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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ff --git a/.gitattributes b/.gitattributes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6833f05 --- /dev/null +++ b/.gitattributes @@ -0,0 +1,3 @@ +* text=auto +*.txt text +*.md text diff --git a/27414-0.txt b/27414-0.txt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b7bdd5b --- /dev/null +++ b/27414-0.txt @@ -0,0 +1,4714 @@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Haoqiu Zhuan, by Mingjiaozhongren +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 + +Title: Haoqiu Zhuan + +Author: Mingjiaozhongren + +Release Date: December 5, 2008 [EBook #27414] + +Language: Chinese +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HAOQIU ZHUAN *** + + + + + + + + + + + + + +书名: 好逑傳 +名教中人 著 + + +Title: Haoqiu Zhuan +Author: Mingjiaozhongren + + + +第一回 省鳳城俠憐鴛侶苦 + +詩曰: +偌大河山偌大天,萬千年又萬千年。 +前人過去後人續,幾個男兒是聖賢? + +又曰: +寤寐相求反側思,有情誰不愛蛾眉? +但須不作鑽窺想,便是人間好唱隨。 + +話說前朝北直隸大名府,有一個秀才,姓鐵雙名中玉,表字挺生。甚生得豐姿俊秀,就 +象一個美人,因此裏中起個渾名,叫做鐵美人。若論他人品秀美,性格就該溫存。不料 +他人雖生得秀美,性子就似生鐵一般,十分執拗。又有幾分膂力,有不如意,動不動就 +要使氣動粗,等閑也不輕易見他言笑。倘或交接富貴朋友,滿面上霜也刮得下來,一味 +冷淡。卻又作怪,若是遇著貧交知己,煮酒論文,便終日歡然,不知厭倦。更有一段好 +處:人若緩急求他,便不論賢愚貴賤,慨然周濟﹔若是諛言諂媚,指望邀惠,他卻只當 +不曾聽見。所以人多感激他,又都不敢無故親近他。 + +他父親叫做鐵英,是個進士出身,為人忠直,官居卸史,赫赫有敢諫之名。母親石氏, +隨父在任。因鐵公子為人落落寡合,見事又敢作敢為,恐怕招愆,所以留在家下。他天 +姿既高,學問又出人頭地,因此看人不在眼上。每日只是閉戶讀書,至讀書有興,便獨 +酌陶情,雖不叫做沉酣曲櫱,卻也朝夕少他不得。再有興時,便是尋花問柳,看山玩水 +而已。十五六歲時,父母便要與他結親,他因而說道:「孩兒素性不喜偶俗,若是朋友 +,合則留,不合則去,可也。夫婦乃五倫之一,一諧伉儷,便是白頭相守﹔倘造次成婚 +,苟非淑女,勉強周旋則傷性,去之擲之又傷倫,安可輕議?萬望二大人少寬其期,以 +圖選擇」。父母見他說得有理,便因循下來,故至今年將二十,尚未有配,他也不在心 +上。 + +一日在家飲酒讀書,忽讀到比干諫而死,因想道:「為臣盡忠,雖是正道,然也須有些 +權求,上可以悟主,下可以全身,方見才干﹔若一味耿直,不知忌諱,不但事不能濟, +每每觸主之怒,成君之過,至於殺身,雖忠何益?」又飲了數杯,因又想道:「我父親 +官居言路,賦性骨鯁,不知機變,多分要受此累!」一時懮上心來,便恨不得插翅飛到 +父親面前,苦勸一番,遂無情無緒,彷徨了一夜。 + +到次日天才微明,就起來分咐一個託得的老家人,管了家事,又叫人收拾了行李,備了 +馬匹,祇叫一個貼身服侍的童子,叫做小丹的跟隨,畢竟自進京,去定省父母。正是: + + 死君自是忠臣志,懮父方成孝子心。 + 任是人情百般厚,算來還是五倫深。 + +鐵公子忙步進京,走了兩日,心焦起來,貪著行路,不覺錯過宿頭。天色漸昏,沒個歇 +店,祇得沿著一帶上路,轉入一個鄉村來借住。到了村中來看,祇見村中雖有許多人家 +,卻東一家,西一家,散散住開,不甚相連。此時鐵公子心慌,也不暇去揀擇大戶人家 +,祇就近便,在村口一家門前便下了馬,叫小丹牽著,自走進去。叫一聲:「有人麼? +」祇見裏面走出一個老婆子來,看看鐵公子秀才打扮,忙問道:「相公莫非是京中出來 +,去看韋相公,不認得他家,要問我麼?」鐵公子道:「我不是看甚麼韋相公,我是要 +進京,貪走路,錯過了宿頭,要借住的。」老婆子道:「若要借住,不打緊。但是窮人 +家,沒好床鋪供給,莫要見怪。」鐵公子道:「這都不消,祇要過得一夜便足矣,我自 +重謝。」遂叫小丹將行李取了進來。那老婆子叫他將馬牽到後面菜園破屋裏去喂,又請 +鐵公子到旁邊一間草屋裏去坐,又一面燒了一壺茶出來,請鐵公子喫。 + +鐵公子喫著茶,因問道:「你方纔猜我是京裏出來看韋相公的,這韋相公卻是何入?又 +有何事人來看他?」老婆子道:「相公,你不知道,我這地方原不叫做韋村,祇因昔年 +出過一個韋尚書,他家人丁最盛,村中十停人家,到有六七停姓韋,故此纔叫做韋村。 +不期興衰不一,過了數十年,這韋姓一旦敗落,不但人家窮了,連人丁也少了。就有幾 +家,不是種田,就是挑糞,從沒個讀書之子。不料近日風水又轉了,忽生出一個韋相公 +來,才十六七歲,就考中了一個秀才。京中又遇了一個同學秀才的人家,愛他年紀小, +有才學,又許了一個親事,祇因他家一貧徹骨,到今三四年,尚不曾娶得。數日前,忽 +有一個富豪大官府,看見他妻子生得美貌,定要娶他。他父母不肯,那官府惱了,因倚 +著官勢,用強叫許多入將女子抬了回去。前日有人來報知韋相公,韋相公慌了,急急進 +京去訪問。不期訪了一日,不但他妻子沒有蹤影,連他丈人、丈母也沒個影兒,欲要告 +狀,又沒個指實見證﹔況他對頭,又是個大官府,如何理論得他過?今日氣苦不過,走 +回來對他母親大哭了一場,竟去長溪裏投水。他母親急了,四下央人去趕,連我家老官 +兒也央去了。不佑可趕得著否,故此相公方纔來,我祇道是他的好朋友,知他著惱,來 +看他。」 + +正說不了,祇聽得門外嚷嚷人聲,二人忙走出來看,祇見許多鄉人,圍護著一個青衣少 +年,掩著面哭了過去。老婆子見他老官兒也同著走,因叫說道:「家裏有客人,你回來 +罷,不要去了!」內中一個老兒,聽見叫忙走了回來道:「我家有甚客人?」忽抬頭看 +見鐵公子,因問道:「莫非就是這位相公?」老婆子道:「正是。因走錯了路徑,要借 +宿。」老官兒道:「既是相公要借宿,怎不快去收拾夜飯?還站在這裏看些甚麼?」老 +婆子道:「不是我要看,也是這位相公,問起韋相公的事來,故此同看看。我且問你, +韋相公的妻子,既是青天白日許多人搶了去,難道就沒一個人看見?為何韋相公訪來訪 +去,竟不見些影響?」老官兒道:「怎的沒影響,怎的沒人看見?祇是他的對頭利害, +誰敢多嘴管這閑事,去招災攬禍?」老婆子道:「果是不敢說!」老兒道:「莫道不敢 +說,就是說明了,這樣所在,也救不出來!」婆子道:「若是這等說,韋相公這條性命 +,活不成了。可憐!可憐!」說罷,就進去收拾夜飯。 + +鐵公子聽了,冷笑道:「你們鄉下人,怎這樣膽小沒義氣?祇怕還是沒人知道消息,說 +這寬皮話兒。」老兒道:「怎的沒人知道消息?莫說別人,就是我也知道!」鐵公子道 +:「你知道,在那裏?」老兒道:「相公是遠方過路人,料不管這閑事,就說也不妨。 +相公,你道他將這女子藏在那裏?」鐵公子道:「無非是公侯的深閨秘院。」老兒道: +「若是公侯的深閨秘院,有人出入,也還容易緝訪。說起來,這個對頭,是世代公侯, +祖上曾有汗馬功勞,朝廷特賜他一所「養閑堂」,叫他安享,閑人不許擅入。前日我侄 +兒在城中賣草,親眼看見他將這女子藏了進去。」鐵公子道:「既有人看見,何不報知 +韋相公,叫他去尋?」老兒道:「報他何用,就是韋相公知道,也奈何他不得。」鐵公 +子道:「這養閑堂在何處?你可認得?」老兒道:「養閑堂在齊化門外,祇有一二里路 +,想是人人認得的,祇是誰敢進去?」說完,老婆子已收拾夜飯,請鐵公子進草屋去喫 +。鐵公子喫完,就叫小丹鋪開行李,草草睡下一夜。到次日起來,老兒、老婆子又收拾 +早飯,請他喫了。鐵公子叫小丹稱了五錢銀子,謝別主人,然後牽馬出門。臨上馬老兒 +又叮囑道:「相公,昨晚說的話,到京裏切不可吹風,恐惹出禍來。」鐵公子道:「關 +我甚事,我去露風?老丈祇管放心。」說罷,遂由大路而行,正是: + + 奸狡休誇用智深,誰知敗露出無心。 + 勸君不必遮人目,上有蒼蒼日鑒臨! + +鐵公子上馬,望大路上走不到二三里,祇見昨晚看見的那個青衣少年,在前面走一步, +頓一步足,大哭一聲道:「蒼天,蒼天!何令我受害至此!」鐵公子看明了,忙將韁繩 +一提,趕到前面,跳下馬來,將他肩頭一拍道:「韋兄,不必過傷,這事易處,都在我 +小弟身上,管取玉人歸趙!」那少年猛然抬頭,看見鐵公子是個貴介行藏,卻又不認得 +,心下驚疑,說道:「長兄自是貴人,小弟貧賤,素不識荊,今又正在患難之中,怎知 +賤姓,過蒙寬慰,自是長兄雲天高誼,但小弟冤苦已隨大神坑累,屈長兄縱有荊、豫俠 +腸,昆侖妙手,恐亦救拔小弟不得。」鐵公子笑道:「峰蠆小難,若不能為兄排解,則 +是古有豪傑,今無英雄矣,豈不令郭解齒冷?」 + +那少年聽了,愈加驚訝道:「長兄乃高賢大俠,小弟在困頓中,神情昏憒,一時失敬。 +且請貴姓尊表,以志不朽。」鐵公子道:「小弟的賤名,此時仁兄且不必問,到是仁兄 +的尊諱,與今日將欲何往,倒要見教了,我自有說。」那少年道:「小弟韋佩,賤字柔 +敷,今不幸遭此強暴劫奪之禍,欲要尋個自盡,又奈寡母在堂﹔欲待隱忍了,又忽當此 +聖明之朝,況在輦轂之下,豈容紈袴奸侯,強佔人家受聘妻女,以敗壞朝廷之綱常倫理 +、情實不甘。昨晚躊躇了一夜,因做了一張揭貼,今欲進京,拚這一條窮性命,到六部 +六科十三道各衙門去告他。雖知貴賤相懸,貧富不敵,然事到頭來,也說不得了。」因 +在袖中取出一張揭貼,遞與鐵公子道:「長兄請一看,便知小弟的冤苦了。」說罷,又 +大聲痛哭起來。鐵公子接了揭貼,細細一看,方知他丈人也是一個秀才,叫做韓願。搶 +他妻子的,是大夬侯。因說道:「此揭帖做得盡情聳聽,然事關勛爵,必須進呈御覽, +方有用處。若祇遞在各衙門,他們官官相護,誰肯出頭作惡?吾兄自遞,未免空費氣力 +,終歸無用。若付與小弟帶去,或別有妙用,也未可知。」韋佩聽了,連忙深深一揖道 +:「得長兄垂憐,不啻枯木逢春。但長兄任勞,小弟安坐,恐無此理。莫若追隨長兄馬 +足入城,以便使令?」鐵公子道:「仁兄若同到城,未免招搖耳目,使人防嫌。兄但請 +回,不出十日,當有佳音相報。」韋佩道:「長兄卵高情,真是天高地厚。但恐小弟命 +薄,徒費盛意。」說到傷心處,不覺墮下淚來。鐵公子道:「仁兄青年男子,天下何事 +不可為,莫祇管做些兒女態,令英雄短氣!」韋佩聽了,忙歡喜致謝道:「受教多矣! +」鐵公子說罷,將揭帖攏入袖中,把手一拱,竟上馬,帶著小丹匆匆去了。韋佩立在道 +旁相送,心下又驚又疑,又喜又感,就像做了個春夢一般,不敢認真,又不敢猜假,恍 +恍惚惚,祇立到望不見鐵公子的馬,方纔懶懶的走了回去。正是: + + 心到亂時無是處,情當苦際祇思悲。 + 漫言哭泣為兒女,豪傑傷心也淚垂! + +原來這韋村到京,祇有四五十里。鐵公子一路趲行,日纔過午,就到了京城。心下正打 +算將這揭帖與父親商量,要他先動了疏奏明,然後奉旨拿人。不期到了私衙,門前靜悄 +悄,一個衙役也不見。心下暗著驚道:「這是為何?」慌忙下馬,到堂上,也不見有吏 +人守候,愈加著忙。急走入內宅,見內宅門卻是關的。忙叫幾聲,內裏家人聽見,識得 +聲音,忙取鑰匙開了門,迎著叫道:「大相公,不好了!老爺前日上本,傷觸了朝廷, +今已拿下獄去了,幾乎急殺。大相公來得好,快到內房去商量!」鐵公子聽了,大驚道 +:「老爺上的是甚麼本,就至於下獄?」一頭問,一頭走,也等不得家人回答,早已走 +到內房。母親石夫人忽看見,忙扯著衫袖,大哭道:「我兒來得正好。你父親今日也說 +要做個忠臣,明日也說要做個忠臣,早也上一本,晚也上一本,今日卻弄出一場大禍來 +了,不知是死是生?」鐵公子先已著急,又見母親哭做一團,祇得跪下,勉強安慰道: +「母親不必著急,任是天大事情,也少不得有個商量。母親且說父親上的是甚麼本?為 +甚言語觸犯了朝廷?」 + +石夫人方纔扶起鐵公子,教他坐下,因細細說道:「數日前,你父親朝罷回家,半路上 +忽撞見兩個老夫妻,被人打得蓬頭赤腳,衣裳粉碎,攔著馬頭叫屈。你父親問他是甚人 +,有何屈事?他說是個生員,叫做韓願。因他有個女兒,已經許嫁與人,尚未曾娶去, +忽被大夬侯訪知有幾分顏色,劈頭教人來說,要討他做妾。這生員說,已經受聘,抵死 +不從,又挺觸了他幾句。那大夬侯就動了惡氣,使出官勢,叫了許多鷹犬,不由分說, +竟打入他家,將女兒搶去。這韓願情急,追趕攔截,又被他打得狼狽不堪。你父親聽了 +,一時怒起,立刻就上了一疏,參劾這大夬侯,你父親若有細心,既要上本,就該將韓 +願夫妻拘禁,做個證據,教他無辭便好。你父親在惱怒中,竟不提防。及聖旨下來,著 +刑部審問,這賊侯奸惡異常,有財有勢,竟將韓願夫妻捉了去,並這女子藏得無影無蹤 +。到刑部審問時,沒了對頭。大夬侯轉辦一本,說你父親毀謗功臣,欺誑君上。刑部官 +又受他的囑託,也上本參論。聖上惱了,竟將你父親拿下獄去定罪。十三道同衙門官, +欲待上疏辨救,若無原告,沒處下手。這事怎了?祇怕將來有不測之禍。」 + +鐵公子聽完了,方定了心,喜說道:「母親請寬懷,孩兒祇道父親論了宮闈秘密不可知 +之事,便難分辨。韓願這件事,不過是民間搶奪,貴豪窩藏,有司的小事,有甚難處! +」石夫人道:「我兒莫要輕看,事雖小,但沒處拿人,便犯了欺君之罪。」鐵公子道: +「若是父親造捏假名,果屬烏有,故入人罪,便是欺君。若韓願係生員,並他妻女,明 +明有人搶劫,萬姓共見,臺臣官居言路,目擊入告,正其盡職,怎麼叫做欺君?」石夫 +人道:「我兒說的都是太平話,難道你父親不會說?祇是一時間沒處拿這三個人,便塞 +往了嘴,做聲不得。」鐵公子道:「怎拿不著?就是盜賊奸細,改頭換面,逃走天涯海 +角,也要拿來。況這韓願三人,皆含屈負冤之人,啼啼哭哭,一步也遠去不得的,不過 +窩藏輦轂之下,捉他何難?況此三人,孩兒已知蹤跡,包管手到擒來,母親但請放心。 +」石夫人道:「這話果是真麼?」鐵公子道:「母親面前,怎敢說謊!」石夫人方歡喜 +道:「若果有些消息,你喫了飯可快到獄中,通知你父親,免他愁煩。」一面就教僕婦 +收拾午飯,與鐵公子喫了,又替他換了青衣小帽,就要叫家人跟他到獄中去。鐵公子想 +一想道:「且慢去!」遂走到書房中,寫了一道本,又叫母親取出御史的關防來帶了, +又將韋佩的揭帖,也包在一處袖了,方帶著家人,到刑部獄中來看父親。正是: + 任事不宜憑大膽,臨機全靠有深心。 + 若將血氣雄為勇,豪傑千秋成嗣音。 + +鐵公子到了獄中,獄官知是鐵御史公子,慌忙接見,就引入一內重個小軒子裏來,道: +「尊公老爺在內。可進去相見。恐有密言,下官不敢奉陪。」鐵公子謝了一聲,就走入 +軒內,祇見父親沒有枸系,端然正襟危坐,便忙進前,拜了四拜道:「不肖子中玉,定 +省久疏,負罪不淺。」鐵御史突然看見,忙站起來,驚問道:「這是我為臣報國之地, +你在家不修學業,卻到這裏來做甚麼?」鐵公子道:「大人為臣,既思報國,孩兒聞父 +有事在身,安敢不來?」鐵御史聽了,沉吟道:「來固汝之孝思,但國家事故多端,我 +為諫官,盡言是我的職分,聽與不聽,死之生之,在於朝廷,你來也無益。」鐵公子道 +:「諫官言事固其職分,亦當料可言則言,不可言則灴言,以期於事之有濟。若不管事 +之濟否,祇以敢言為盡心以塞責,則不諳大體與不知變通之人。捕風捉影,曉曉於君父 +之前,以博名高者,皆忠臣矣,豈朝廷設立言官之本意耶?」鐵御史嘆道:「諫官言語 +,自望事成,誰知奸人詭計百出。就如我今日之事,明明遇韓願夫妻叫伸冤屈,我方上 +疏,何期聖旨著刑部拿人,而韓願夫妻已為奸侯藏過,並無蹤影,轉坐罪於我。我之本 +心,豈捕風捉影,欺誑君父哉!事出意外,誰能預知?」鐵公子道:「事雖不能預知, +然凡事亦不可不預防。前之失,既已往不可追矣,今日禍已臨身,急急料理,猶恐遲誤 +,復生他變。大人奈何安坐囹圄,任聽奸人誣罔陷害?」鐵御史道:「我豈安坐囹圄? +」也是出於無奈。若說急急料理,原告已被藏匿,無蹤無影,叫我料理何事?」鐵公子 +道:「怎無蹤影!但刑部黨護奸侯,自不用力。大人宜急請旨自捕,方能完事。」鐵御 +史道:「請旨何難!但恐請了旨,無處捕人,豈不又添一罪?」鐵以子道:「韓願妻女 +三人蹤跡,孩兒已訪明在此。但干涉禁地,必須請旨去拿,有個把柄,方可下手。」鐵 +御史道:「刑部拿人,兩可於中,固悠悠泛泛。我也曾託相好同官,著精細捕人,四路 +緝訪,並無一點風聲。你纔到京,何能就訪得的確?莫非少年猛浪之談?」鐵公子道: +「此事關係身家性命,孩兒怎敢孟浪?」因看四下無人,遂悄悄將遇見韋佩,並老兒傳 +言之事,細細說一了遍,又取出韋佩的揭帖與鐵御史看。 + +鐵御史看了,方歡喜道:「有此一揭帖,韓願妻女三人,縱捉獲不著,也可減我妄言之 +罪。但所說窩藏之處,我尚有疑。」鐵公子道:「此係禁地,人不敢入,定藏於此,大 +人更有何疑?」鐵御史道:「我祇慮奸侯事急,將三人謀死以絕跡。」鐵公子道:「大 +夬侯雖奸惡,不過酒色之徒,恃著爵位欺人,未必有殺人辣手﹔況貪女子顏色,戀戀不 +捨,既有禁地藏身,又有刑官黨護,又見大人下獄,事不緊急,何至殺人?大人請放心 +勿疑。」鐵御史又想了想道:「我兒所論,殊覺有理。事到頭來,也說不得了,祇得依 +你。待我親寫一本,汝回去快取關防來用,以便奉上。」那鐵公子道:「不須大人費心 +,本章孩兒已寫在此,關防也帶在此,祇消大人看過,若不改,就可上了。」因取出遞 +與鐵御史,鐵御史展開一看,祇見上寫著: + +河南道監察御史,現系獄罪臣鐵英謹奏,為孤忠莫辨,懇恩降敕自捕,以明心跡事:竊 +聞耳目下求,人主之盛德﹔芻蕘上獻,臣子之藎心。故言官言事,尚許風聞,未有據實 +入陳,反加罪戾者也。臣前劾大夬侯沙利,白晝搶擄生員韓願已聘之女為妾,實名教所 +不容,禮法所必誅。邀旨敕刑部審問,意謂名教必正,禮法必申矣。不料奸侯如鬼如蜮 +,暗藏原告以瞞天。又不料刑臣不法不公,明縱犯人以為惡,反坐罪臣縲紲。臣素絲自 +信,料難宛轉,竊臣赤膽天知,祇得哀求聖主,伏望洪恩,憐臣朴直遭誣,乞降一敕, +敕臣自捕。若朝奉敕而夕無人,則臣萬死無辭矣﹔若獲其人,則是非曲直不辨自明矣。 +倘蒙天恩憐準,須秘密其事,庶免奸侯又移巢穴。再敕不論禁地,則臣得以展布腹心。 +臨表不勝激切待命之至!外韋佩揭帖一張,開呈御覽,以明實據。 + +鐵御史看完,大喜道:「此表剴切詳明,深合我意,不消改了。」一面封好,一面就請 +獄官,煩他代上。獄官不敢推辭,祇得領命,到通政司去上達。 + +祇因這一本上,有分教: + +打辭玉籠,頓開金鎖! + +鐵御史上了此本,不知上意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二回 探虎穴巧取蚌珠還 + +詩曰: +治世咸誇禮法先,誰知禮法有時愆。 +李膺破柱方稱智,張儉投門不算賢。 +木附草依須著鬼,鷹拿雀捉豈非仙? +始知為國經常外,御變觀通別有權。 + +話說鐵御史依了鐵公子,上疏請旨自捕。在獄中候不得兩日,早頒下一道密旨到獄中來 +。鐵御史接著,暗暗開看,見是準了他的本,命他自捕,滿心歡喜﹔因排起香案來,謝 +過了聖旨,仍舊將聖旨封好,不許人見。因自想道:「聖旨雖準,祇愁捉不出人來,卻 +將奈何?」就與鐵公子商量,要出獄往捕。鐵公子道:「大人且慢!大人一出獄,招搖 +耳目,要驚動了大夬侯,使他提防。莫若大人再少坐片時,待孩兒悄悄出去,打開了養 +閑堂,捉出了韓願妻女,報知大人,然後大人飛馬來宣旨拿人,方萬全也。」鐵御史點 +頭道是。因將密旨藏好,又囑獄官勿言,暗暗分咐鐵公子道:「此行務要小心!」 + +鐵公子領命,即悄悄走回私衙,與母親說知,又叫母親取出少時用的銅鎚來。原來鐵公 +子十一二歲之時,即有膂力,好使器械,曾將熟銅打就一柄銅鎚,重二十餘斤,時時舞 +弄玩耍,鐵御史進京做官,恐他在家耍錘,惹出事來,故此石夫人收了他的,帶到京中 +。鐵公子不敢有違親命,祇得罷了。今日石夫人忽聽見討取,因驚問道:「前日你父親 +一向不許你用,今日為何又要?」鐵公子道:「此去探入虎穴,不帶去無以防身。」石 +夫人見說得有理,便不拗他,因叫人取了出來付與他,因囑咐道:「但好防身,不可惹 +事!」鐵公子應諾,又叫人暗暗傳乎了一二十個能事的衙役,遠遠跟隨,以備使喚。又 +呼人取酒來飲,飲到半酣,卻換了一身武服,暗帶銅鎚,裝束得天神相似,外面仍罩儒 +衣,騎了一匹白馬,祇叫一人跟隨,竟暗暗出齊化門來,並不使一人知覺。 + +出了城門,放開轡頭,霎時間就望見了一所大宅院,橫於道左,高瓦飛甍,十分富麗。 +鐵公子心知是了,遂遠遠下了馬,叫小丹牽著,自卻慢慢踱到面前。細細一看,祇見兩 +邊是兩座牌坊,那牌坊上皆有四字,一邊乃是「功高北闕」,一邊是「威鎮南天」。牌 +坊中間,卻是三個虎座門樓,門樓上面中間直立著一匾,匾上寫「欽賜養閑」四個大金 +字。門樓下三座門,俱緊緊閉著。鐵公子看了一回,見沒有人出入,心下想道:「此正 +門不開,側首定有旁門出入。」因沿著一帶高牆,轉過一條橫街,半腰中果有一座小小 +門樓,兩扇朱門,卻也閉著,門上鎖著一把大鎖,又十字交貼著大夬侯的兩張封皮,細 +細一看,封皮雖在上面,卻是時常啟開折斷了的。門雖閉著,卻露條亮縫,內裏不曾上 +栓。門旁粉壁上,又貼著一張告示,字有碗大,上寫:「大夬侯示:此係朝廷欽賜禁地 +,官民人等,俱不得至此窺探,取罪不小!特示。」門樓兩旁,有兩間門房,許多人在 +內看守。 + +鐵公子看在眼裏,也不去驚動他,急回身走到小丹牽馬的所在,將儒衣脫去,露出一身 +武裝,手提銅鎚,翻身上馬,因吩咐小丹道:「你可招呼眾捕役即便趕來,緊緊伺侯, +倘捉了人,即可飛馬報知老爺,請他快來!」小丹應了。然後一轡頭跑到門樓前,跳下 +馬來,手執銅鎚,大聲叫道:「奉聖旨要見大夬侯,快去通報!」門房中忙走走出四五 +個頭頂大帽、身穿絹衣的家人來,一時摸不著頭路,慌慌張張答應道:「老爺在府中, +不在此處。」鐵公子大喝一聲道:「胡說!府中人明明俱說在此,你這班該死的奴才, +怎敢隱瞞,違背聖旨,都要拿去砍頭!」嚇得眾家人面面相覷,倉卒中答應不來。鐵公 +子又大聲叫道:「還不快快開門,祇管挨死怎麼!」內中一個老家人,見嚷得慌,祇得 +大著膽子回說道:「公侯人家,老爺不在此,誰敢開門?就是開了門,此係朝廷欽賜的 +禁地,爺也不敢進去!」鐵公子聽了,大怒道:「奉聖旨拿人,怎麼不敢進去?你不開 +,等我自開!」因走近前,舉起銅鎚,照著大鎖上祇一錘,「豁啷」一聲響,早已將大 +鎖打在地下,那兩扇門便「豁喇喇」自開了。鐵公子見門開,大踏步徑往裏走,眾家人 +看見鐵公子勢頭勇猛,誰敢攔阻!祇亂嚷道:「不好了!」都跑進去報信。 + +原來大夬侯因一時高興,將韓願女兒搶了來家,也祇道窮秀才沒處伸冤,不期撞見鐵御 +史作對頭,上疏參論,又不料聖旨準了,著刑部審問,一時急了,沒擺布,祇得將韓願 +夫妻一並搶來,藏在養閑堂內,以絕其跡,卻上疏胡賴。初時還祇怕有人知覺,要調移 +巢穴,後見刑部用情,不肯出力追,反將鐵英拿下了獄,便十分安心,不復他慮。祇怕 +這韓氏女子尋死覓活,性烈難犯,又恐韓願夫妻論長論短,不肯順從。每日備酒禮相求 +,韓願一味執拗。這日急了,正坐在養閑堂,教人將韓願洗剝了捆起來,用刑拷打,要 +他依允。因說道:「你雖是個秀才,今既被捉了來,要你死,當死一雞一狗,那裏去伸 +冤?」韓願道:「士雖可殺,祇怕天理難欺,王法不漏,那時悔之晚矣,老大人還須三 +思!」大夬侯道:「你既要我三思,你何不自忖員?你一個窮秀才的女兒,與我公侯為 +妾,也不為玷辱於你。你若順從了,明日錦衣玉食,受用不盡,豈不勝似喫淡飯黃齏? +」韓願道:「生員雖貧士朼,野語云:『寧為雞口,勿為牛後。』豈有聖門弟子,貪紈 +袴之膏梁,而亂朝廷之名教者乎?」 + +大夬侯聽了,勃然大怒,正吩咐家人著實加刑,忽管門的四五個人一齊亂跑進來,亂嚷 +道:「老爺,不好了!外面一個少年武將,手執一柄銅鎚,口稱奉聖旨拿人,小的們不 +肯放他進來,他竟一錘將門鎖打落,闖了進來。不知是甚麼人?如今將到廳了,老爺急 +須準備!」大夬侯聽見,驚得呆了,正東西顧盼,打算走入後堂,鐵公子早已大踏步趕 +到堂前,看見大夬侯立在上面,即拱手道:「賢侯請了!奉旨有事商量,為何抗旨不容 +相見?」大夬侯見躲避不及,祇得下堂迎著說:「既有聖旨,何不先使人通知,以便排 +香案迎接?怎來得這樣鹵莽?」鐵公子道:「聖旨秘緊緊急,豈容漏泄遲緩?」因迎上 +一步,右手持錘,左手將大夬侯一把緊緊提住道:「請問賢侯:此乃朝廷欽賜養閑禁地 +,又不是有司衙門,這階下洗剝受刑的,卻是甚人?」大夬侯欲藏匿韓願,心先著急, +及聽見人來,口口聖旨,愈驚得呆了。要脫身走,又被來人捉住,祇得硬著膽答應道: +「此乃自治家人,何關朝廷禮法?既有旨議事……」因叫家人帶過。 + +鐵公子攔住,正要再問,韓願早在階下喊叫道:「生員韓願,不是家人,被陷於此,求 +將軍救命!」鐵公子聽說是韓願,心先安了,佯驚問道:「你既是生員韓願,朝廷著刑 +部四處拿你,為何卻躲在這裏?背旨藏匿,罪不容於死矣!」此時小丹已趕到,鐵公子 +將嘴一努,小丹會意,忙跑出門外,一面招集眾衙役擁入,一面即飛馬去報鐵衙史。 + +鐵公子見眾衙役已到,因用銅鎚指著韓願道:「此是朝廷欽犯,可好好帶起!」因問韓 +願道:「你既稱含冤負屈,就該挺身到刑部去對理,為何卻躲避在此,私自認親?」韓 +願聽了大哭道:「生員自小女被惡侯搶劫,叩天無路,逢人哭訴,尚恐不聽,既刑部拘 +審,安肯躲避?無奈貧儒柔弱,孤立無援,忽被豪奴數十人,如虎驅羊,竟將生員夫妻 +捉到此處。沉冤海底,日遭棰楚,勒逼成親,已是死在旦夕。何幸得遇將軍,從天而下 +,救援殘生,重見天日。此係身遭坑陷,誰與他結親?」鐵公子道:「據你說來,你的 +妻女已在此了?」韓願道:「怎麼不在?老妻屈氏,現拘禁在後廳廂房中﹔小女湘絃聞 +知秘在內樓閣上,朝夕尋死,如今不知是人是鬼?」鐵公子聽了大怒,因指揮眾捕役, +押韓願入內拿人。 + +大夬侯見事已敗露,自料不能脫身,又見眾捕役往內要走,萬分著急,祇得拚著性命, +指著鐵公子道:「這裏乃是朝廷欽賜的宅第,我又忝為公侯,就有甚不公不法的事,也 +要請旨定奪。你是甚麼人,怎敢手執銅鎚,擅自打落門鎖,闖入禁堂,凌辱公侯?你自 +己的罪名,也當不起,怎麼還要管他人的閑事?」因反過手來,也要將鐵公子扭住,卻 +又扯不住,因叫家人道:「快與我拿下!」 + +此時,眾家人聞知主人被捉,都紛紛趕來救護,擠了一堂。因見鐵公子執銅鎚,捉住主 +人,十分勇猛,不敢上前。今見主人分咐拿人,有幾個大膽的,就走上前來拿。鐵公子 +急罵道:「該死的奴才,你拿那個!」因換一換手,將大夬侯攔腰一把,提將起來,照 +眾家人祇一掃,手勢來得重,眾家人被掃著的,都跌跌倒倒了。大夬侯年已四十之人, +身手又被酒色淘虛,況從來嬌養,那裏禁得這一提一掃!及至放下,已頭暈眼花,喘做 +一團,祇叫「莫動手!莫動手!」 + +原來大夬侯有一班相厚的侯伯,有人報知此信,都趕了來探問。及見鐵公子扯的大夬侯 +狼狼狽狽,因上前解勸道:「老先生請息怒,有事還求商量,莫要動粗,傷了勛爵的體 +面。」鐵公子道:「他乃欺君的賊子,名教的罪人,死且尚有餘辜,甚麼勛爵!甚麼體 +面!」眾侯伯道:「沙老先生就有甚簠簋不飭處,也須明正其罪,朝廷從無此拳足相加 +之法受。」鐵公子道:「諸公論經亦當達權,虎穴除凶,又當別論!孤身犯難,不可嘗 +言。」眾侯伯道:「老先生英雄作用,固不可測。且請問今日之舉,還是大俠報讎,還 +是代削不平耶?必有所為,請見教了,也可商量。」鐵公子道:「俱非也。但奉聖上密 +旨拿人耳!」眾侯伯道:「既奉密旨,何不請出來宣讀,免人疑惑?」鐵公子道:「要 +宣讀也不難,可快排下香案。」眾侯伯就分咐打點,大夬侯喘定了,又見眾侯伯人多膽 +壯,因又說道:「列位老先生,勿要聽他胡講?他又不是有司捕役,他又不是朝廷校尉 +,如何得奉聖旨?他不過是韓願私黨,假稱聖旨,虛裝虎勢,要騙出人去。但他來便來 +了,若無聖旨,擅闖禁地,毆打勛位,其罪不小,實是放他不得,全仗諸公助我一臂! +」又分咐家人:「快報府縣,說強人白晝劫殺,若不護救,明日罪有所歸!」眾侯伯見 +大夬侯如此說,也就信了。因對著鐵公子道:「大凡豪強劫奪之事,多在鄉僻之地,昏 +黑之時,加於村富之家,便可僥幸。他乃公侯之家,又在輦轂之下,況當白晝之時,如 +何僥幸得來!兄此來也覺太強橫了些。若果有聖旨,不妨開讀﹔儻係謊詞,定獲重罪。 +莫若說出真情,報出真名,快快低首階前,待我等與你消釋,或者還可苟全性命。若恃 +強力,全憑唬嚇,希圖逃走,怕你身入重地,插翅難飛去!」鐵公子微笑一笑說道:「 +我要去亦何難,但此時尚早,且待宣讀了聖旨,拿全了人犯,再去也不遲!」眾侯伯道 +:「既有聖旨,何不早宣?」鐵公子道:「但我隻身,他黨羽如此之眾,倘宣了旨意, +他恃強作變,豈不費力!他既報府縣,且待府縣來時宣讀,便無意外之虞矣!」眾侯伯 +道:「這倒說得有理。」一面又著家人去催府縣。 + +不一時,大興縣知縣早來了,看見這般光景,也決斷不出。又不多時,順天府推官也來 +了。眾侯伯迎著,訴說其事。推官道:「真假一時也難辨,祇看有聖旨沒聖旨,便可立 +決矣。」因吩咐排香案。不一時,堂中間焚香點燭,推官因對鐵公子說道:「尊兄既奉 +聖旨拿人,且對眾宣讀,以便就縛,若祇這般扭結,殊非法紀!」 + +鐵公子正要對答,忽左右來報:「鐵御史老爺門前下馬了!」大夬侯突然聽見,吃了一 +驚道:「他系在獄中,幾時出來的?」說還未完,祇見鐵御史兩手拜著一個黃包袱,昂 +昂然走上堂來,恰好香案端上,就在香案上將黃包袱展開,取出聖旨,執在手中。鐵公 +子看見,忙將大夬侯捉到香案前跪下,又叫眾捕役將韓願帶在階下俯伏,對眾說道:「 +犯侯沙利,抗旨不出。請宣過聖旨,入內搜捉!」鐵御史看見眾伯侯並推官、知縣,都 +在這裏,因看著推官說道:「賢節推來得正好,請上堂來,聖上有一道嚴旨,煩為一宣 +。」推官不敢推辭,忙走到堂上接了。鐵御史隨走到香案,與大夬侯一同跪下。推官因 +朗宣聖旨道: + +據御史鐵英所奏,大夬侯沙利搶劫被害韓願,並韓願妻女,既係實有其人,刑臣何緝獲 +不到?既著鐵英自捉,不論禁地,聽其搜緝。如若捉獲,著刑部嚴審回奏。限三日無獲 +,即係欺君,從重論罪。欽此! + +推官讀完了聖旨,鐵御史謝過恩,忙立起身,欲與眾侯伯相見。不欺眾侯伯聽見宣讀聖 +旨,知道大夬侯事已敗露,竟走一個乾淨。許多家人也都漸漸躲了,惟推官、知縣過來 +參見。大夬侯到此田地,無可奈何,祇得站起身,向鐵御史深深作揖道:「學生有罪, +萬望老先生周旋!」鐵御史道:「我學生原不深求,祇要辨明不是欺君便了。今韓願既 +已在此,又供出他妻女在內,料難再匿,莫若叫出來,免得人搜。」大夬侯道:「韓願 +係其自來,妻女實不在此。」鐵御史道:「老先生既說不在此,我學生怎敢執言在此, +祇得遵旨一搜,便見明白。」就吩咐鐵公子帶眾捕役,押韓願入內去搜,大夬侯要攔阻 +,那裏攔阻得住。 + +原來此廳係是宅房,並無家眷在內。眾人走到內廳,早聞得隱隱哭聲,韓願因大聲叫道 +:「我兒不消哭了,如今已有聖旨拿人,得見明白了,快快出來!」祇見廳旁廂房內, +韓願的妻子屈氏聽見了,早接應道:「我在此,快先來救我!」眾人趕到門前,門都是 +鎖的。鐵公子又是一錘,將門打開,屈氏方蓬著頭走出來,竟往裏走,口裏哭著道:「 +祇怕我兒威逼死了!」韓願道:「不曾死,方纔還哭哩!」屈氏奔到樓內閣上,祇見女 +兒聽得父親在外吆喝,急要下樓出來,卻被三四個丫鬟、僕婦攔住不放,屈氏忙叫道: +「奉聖旨拿人,誰敢攔阻!」丫鬟、僕婦方纔放松。屈氏看見房中錦繡珠玉堆滿,都推 +開一邊,單拿了一個素包頭,替女兒包在頭上,遮了散髮與半面,扶了下來,恰好韓願 +接著,同鐵公子並眾捕役,一同領了下來。到了前堂,韓願就帶妻女跪在鐵御史面前, +拜謝不已道:「生員並妻女三條性命,皆賴大宗師保全,真是萬代陰功!」鐵御史道: +「你不消謝我,這是朝廷的聖恩,然事在刑部勛臣,本院尚不知如何。」因對著大興知 +縣說道:「他三人係特旨欽犯,今雖有捕役解送,但恐猶有疏虞,煩賢大尹押到刑部, +交付明白,庶無他變。」知縣領命,隨令眾捕役將韓願並妻女三人帶去。鐵御史然後指 +著大夬侯對推官說道:「沙老先生乃勛爵貴臣,不敢輕褻,敢煩賢節推相陪,送至法司 +。本院原系縲臣,自當還獄待罪。」說罷,即起身帶著鐵公子出門上馬而去。正是: + + 敢探虎穴英雄勇,巧識孤蹤智士謀。 + 迎得蚌珠還合浦,千秋又一許虞侯。 + +鐵御史去後,大夬侯款待推官,急託權貴親友,私行賄賂,到刑部與內閣去打點,希圖 +脫罪,不題。 + +卻說鐵御史歸到獄中,即將在大夬侯養閑堂搜出韓願妻女三人,押送法司審究之事,細 +細寫了一本,頓時奏上。到次早,批下旨來,道: + +鐵英既於養閑堂禁地搜出韓願並其妻女,則不獨心跡無欺,且參劾有實。著出獄暫供舊 +職,候刑部審究定案,再加陞賞。欽此。 + +鐵御史得了旨,方謝恩出獄。回到私衙,鐵公子迎著,夫妻父子歡然不題。 + +卻說刑部雖受了大夬侯的囑託,卻因本院捉人不出,涉於用情,不敢再行庇護,又被韓 +願妻女三人口口咬定,搶劫情真,無處出脫,祇得據實定罪,上疏奏聞,但於疏末回護 +數語道:「但念沙利年登不惑,麟趾念切,故淑女情深﹔且劫歸之後,但以禮求,並未 +苟犯。倘念功臣之後,或有一線可原,然恩威出自上裁,非臣下所敢專主。謹具疏奏請 +定奪,不勝待命之至。」過兩日,聖旨下了,批說道: + +大夬候沙利,身享高爵重位,不思修身御下,乃逞豪橫,劫奪生員韓願已受生員韋佩聘 +定之女為妾,已非禮法﹔及為御史鐵英彈劾,又不悔過首罪,反捉韓願夫妻,藏匿欽賜 +禁堂,轉詆鐵英為妄奏,其欺誑奸詐,罪莫大焉。據刑臣斷案,本當奪爵賜死,姑念先 +臣勛烈,不忍加刑,著幽閉養閑堂三年,以代流戍﹔其俸米撥一年給韓願,以償搶劫散 +亡。韓女湘弦,既守貞未經苟合,當著韋佩擇吉成親。韓願敦守名赦,至死不屈,為儒 +無愧,著準貢教授,庶不負所學。鐵英據實奏劾,不避權貴,骨鯁可嘉,又能窮奸虎穴 +,大有氣節,著陞都察院掌堂。刑臣緝督詢情,罰俸三月。欽此! + +自聖旨下後,滿城皆相傳鐵公子打入養閑堂,救出韓湘弦之事,以為奇人,以為大俠, +爭欲識其面,拜訪請交者,朝夕不絕。韓願蒙恩選職,韋佩奉旨成婚,皆鐵公子之力, +感之不啻父母,敬之不啻神明。惟鐵御史反以為懮,每對鐵公子道:「天道最忌滿盈, +禍福每相倚伏。我前日遭誣下獄,禍已不測,後邀聖恩,反加遷轉,可謂僥幸矣。然奸 +侯由此幽閉,豈能忘情?況你捉臂把胸,凌辱已甚,未免虎視眈眈,思為報復。我為臣 +子,此身已付朝廷,生死禍福,無可辭矣。你東西南北,得以自由,何必履此危地?況 +聲名漸高,交結漸廣,皆招惹是非之端。莫若借遊學之名,遠遠避去,如神龍之見其首 +,不見其尾,使人莫測,此知機所以為神也。」 + +鐵公子道:「孩兒懶於酬應,正有此意。但慮大人職盡言路,動與人讎,孤立於此,不 +能放心。」鐵御史道:「我清廉自飭,直道而行,今幸又為聖天子所嘉,擢此高居,既 +有小讒,料無大禍,汝不須在念。汝若此去,還須勤修儒業,以聖賢為宗,切不可恃肝 +膽血氣,流入遊俠。」鐵公子再拜於地道:「謹受大人家教。」自此又過了兩三日,見 +來訪者愈多,因收拾行李,拜辭父母,帶了小丹,徑回家中而去。正是: + + 來若為思親,去疑因避禍。 + 倘問去來緣,老天未說破。 + +鐵公子到了家中,不期大名府也盡知鐵公子打入養閑堂,救出韓湘弦之事,又見鐵御史 +陞了都察院,不獨親友殷勤,連府縣也十分尊仰。鐵公子因想道:「若終日如此,又不 +若在京中,得居父母膝下。還是遵父命,借遊學之名,遠遠避去為是。」在家暫住了月 +餘,遂將家務交付家人,收拾行李資斧,祇帶小丹一人出門遊學。 +祇因這一去,有分教: + +風流義氣冤難解,名教相思害殺人。 + +鐵公子遊學,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三回 水小姐俏膽移花 + +詩曰: +柔弱咸知是女兒,女兒才慧有誰知。 +片言隱禍輕輕解,一輕飛災悄悄移。 +妙處不須聲與色,靈時都是竅和機。 +饒他奸狡爭共用,及到臨期悔又遲。 + +話說鐵公子遵父命,避是非,出門遊學,茫茫道路,不知何處去好,因想道:「山東乃 +人物之地,禮義之邦,多生異人。莫若往彼一遊,或有所遇。」主意定了,因叫小丹僱 +了一匹蹇驢,竟往山東而來。正是: + + 讀書須閉戶,訪道不辭遠。 + 遍覽大山川,方能豁心眼。 + +鐵公子往山東來遊學,且按下不題,卻說山東濟南府歷城縣,有一位鄉官,姓水名居一 +,表字天生,歷官兵部侍郎,為人任氣敢為,倒也赫赫有名。祇恨年將望六,夫人亡過 +,不曾生得子嗣,止遺下一個女兒,名喚冰心,生得雙眉春柳,一貌秋花,柔弱輕盈, +閑處閨中,就象連羅綺也無力能勝。及至臨事作為,卻又有才有膽,賽過須眉男子。這 +水居一愛之如寶,因在京中做官,就將冰心當作兒子一般,一應家事,都付與他料理, +所以延至一十七歲,尚未嫁人。 + +祇恨水居一有個同胞兄弟,叫做水運,別號浸之,雖也頂著讀書之名,卻是一字不識, +單單倚著祖上是大官,自有門第之尊,便日日在不公不法處覓飲食。誰料生來命窮,詐 +了些來,到手便消,祇好沒有一般。卻喜生下三個兒子,皆都繼父之志──也是一字不 +識。又生了一個女兒,十分粗陋,叫做香姑,與冰心小姐同年,祇大得兩個月。因見哥 +哥沒有兒子,宦貲又厚,便垂涎要白白消受。祇奈冰心小姐未曾出嫁,一手把持不能到 +手,因此日日挽出媒人親戚來,兜攬冰心嫁人。也有說張家豪富的,也有說李家官高的 +,也有說王家兒郎年少才高、人物俊秀的,誰知冰心小姐胸中別有主張,這些浮言一毫 +不入,水運無法可施。忽有同縣過學士一個兒子要尋親,他便著人兜攬,要將侄女兒冰 +心嫁他。那過公子少年人,也是個色中餓鬼,因說道:「不知他侄女兒生得如何?」他 +就細誇說如何嬌美,如何才能。過公子終有些疑心,不肯應承。水運急了,就約他暗暗 +相看。 + +原來水運與水居一雖久分居已久,然祖上的住屋卻是一宅分為兩院,內中樓閣連接處尚 +有穴隙可窺,水運因引過公子悄悄愉看。因看見冰心小姐美麗非常,便眠思夢想,要娶 +為妻。幾番央媒來說,冰心小姐全然不睬。過公子情急,祇得用厚禮求府尊為主。初時 +,府尊知冰心小姐是兵部侍郎之女,怎敢妄為?雖撇不得過公子面皮,也祇得去說兩遍 +,因見水小姐不允,也就罷了。 + +不期過了些時,忽聞得水侍郎誤用一員大將,叫做侯孝,失機敗事,朝廷震怒,將水侍 +郎削了職,遣戍邊庭,立刻去了。又聞報過學士新推入閣,又見過公子再三來求,便掉 +轉面皮,認起真來,著人請水運來,吩咐道:「男女配婚,皆當及時,君子好逑,不宜 +錯過。女子在家從父,固是經常之道﹔若時難久待,勢不再緩,則又當從權。令侄女年 +已及笄,既失萱堂之靠,又無棠棣之依,孤處閨中,而童僕如林,甚不相宜。若是令兄 +在家為官,或為擇婚聽命可也。今不幸遠戍邊庭,生死未卜,豈可不知通變,苦苦自誤 +?在令侄女,閨中淑秀,似無自言之理。兄為親叔,豈不念骨肉,而為之主張?況過學 +士已有旨推陞入閣,過公子又擅科甲之才,展轉相求,自是美事。萬萬不可聽兒女一日 +之私,誤了百年大事!故本府請兄來,諄諄言之。若執迷不悟,不但失此好姻,恐於家 +門也有不利。」水運聽了府尊這話,正中其懷,滿口應承道:「此事治晚生久已在家苦 +勸,祇因舍侄女為家兄嬌弄慣了,任情任性,不知禮法,故凡求婚者,祇是一味峻拒。 +今蒙太公祖老大人婉示曲諭,雖愚蒙亦醒。治晚生歸去,即當傳訓舍侄女。舍侄女所執 +者,無父命也。今聞太公祖之命,豈不又過於父命?萬無不從之理。」說完辭出。 + +回到家中,便走至隔壁,來尋見冰心小姐,就大言恐嚇道:「前日府尊來說過府這頭親 +事,我何等苦口勸你,你祇是不理。常言說:『破家的縣令』,一個知縣惱了,便要破 +人之家,何況府尊?他前日因見侍郎人家,還看些體面,今見你父親得罪朝廷,問了充 +軍,到邊上去,他就變了臉,發出許多話來。若是再不從他,倘或作起惡來,你又是一 +個孤女,我又沒有前程,怎生當得他起?過家這頭親事,他父親又拜了相,過公子又年 +少才高,科甲有分,要算做十分全美的了。你除非今生不打算嫁人,便誤過了這婚姻也 +由你。倘或再捱兩三年,終不免要嫁人,那時要想大府官人家,恐怕不能得夠。你須細 +細斟酌。」冰心小姐道:「非是我執拗,佰是兒女婚姻大事,當遵父命。今父既遠戍, +母親又早去世,教我遵誰人之命?」水運道:「這話方纔府尊也曾說過。他說事若處變 +,便當從權。父命既遠不可遵,則我公祖之命即父命也。既無我公祖之命,你親叔叔之 +命亦即父命也。安可執一?」冰心小姐低著頭,想了一想說:「公祖雖尊,終屬外姓。 +若是叔父可以當得親父,便可商量。」水運道:「叔父,親父,俱是一脈,怎麼當不得 +?」冰心小姐道:「我一向祇以父命為重,既是叔父當得親父,則凡事聽皆憑叔父為之 +,不必更問侄女矣。」水運聽了,滿心大喜道:「你今日心下纔明白哩,若是我叔父當 +不得親父,我又何苦來管你這閑事!我兒,你聽我說,過家這頭親事,實是萬分全美的 +,你明日嫁出去纔得知。若是夫妻和合,你公公又要拜相,求他上一本,你父親就可放 +得回來。」冰心小姐道:「若得如此便好。」水運道:「你既依允,府尊還等我回話, +你可親筆寫個庚帖來,待我送了去,使他們放心。」冰心小姐道:「寫不打緊,叔父須 +制個庚貼來,我女兒家去制不便。」水運道:「你既認我做親父,此事務都在我身上, +誰要你制。祇要你寫個八字與我。」冰心小姐就當面取筆硯,用紅紙寫出四柱八個字, +遞與水運。 + +水運接了,歡歡喜喜走到自家屋裏,說與三個兒子道:「過家這頭親事,今日纔做妥了 +。」大兒子道:「隔壁妹子昨日還言三語四,不肯順從,今日為何就一口應承?」水運 +道:「他一心祇道遵父命,因我說叔父就與父親一般,他纔依了。」大兒子道:「他一 +時依了,祇怕想回來,還要變更。」水運道:「再沒變更,連八字都被我逼他寫來了。 +」因在袖中取出,與三個兒子看。三人看了,俱歡喜道:「好!好!這再動不得了。」 +水運道:「好是好了,祇是還有一件。」大兒子道:「還有那一件?」水運道:「他說 +認我做親父,這些庚貼小禮物,便該我去料理才妙。」大兒子道:「小錢不去,大錢不 +來,這些小事,我們不去料理,明日怎好受他們的財禮與家私?」水運道:「說便是這 +等說,祇是如今那裏有?」大兒子道:「這說不得。」父子商量,因將衣服首飾,當了 +幾兩銀子來,先買了兩尺大紅緞子,又打了八個金字,釘在上面,精精致致,做成一個 +庚貼,親送與府尊看,道:「蒙太公祖吩咐,不敢抗違,謹送上庚帖。」府尊看了甚喜 +,因吩咐轉送到縣裏,教叫尊為媒。縣尊知是府尊之命,不敢推辭,遂擇了一個好吉日 +,用鼓樂親送到過府來。過公子接著,如獲珍寶,忙忙受了,盛治酒筵,款待縣尊。過 +了數日,齊齊整整,備了千金聘禮,又擇了一個吉日,也央縣尊做大媒,吹吹打打送到 +水家來。 + +水運先一日就與冰心小姐說知,叫他打點。冰心小姐道:「我這邊因父親不在家,門庭 +冷落久。既叔叔認做親父,為我出庚帖,今日聘禮也祇消在叔父那邊,方纔合宜。何況 +同一祖居,這邊那邊,總是一般。」水運道:「受聘在我那邊,到也罷了,祇怕回貼出 +名,還要寫你父親。」冰心小姐道:「若定要寫父親名字,則是叔父終當不得親父了。 +況父親被朝廷遣謫,是個有罪之人,寫了過去,恐怕不吉,惹過家憎厭。且受聘之後, +往來禮文甚多,皆要叔父去親身酬應,終不成又寫父親名字?還是徑由叔父出名,不知 +不覺為妙。」水運道:「這也說得是。」因去買了幾個繡金帖子回來,叫冰心小姐先寫 +了伺候。冰心小姐道:「寫便我寫,向外人祇好說是哥哥寫的,恐被人恥笑。」水運道 +:「這個自然。」冰心小姐既寫了水運名字,又寫著『為小女答聘』,寫完念與水運聽 +。水運聽了道:「怎麼寫『小女』?」冰心小姐道:「既認做親父,怎麼不寫『小女』 +?」水運道:「這也說得是。」因拿了貼子回來,說與兒子道:「禮帖又是我出名,又 +寫著『為小女答聘』,莫說禮物是我們的,連這家私的名分已定了。」父子暗暗歡喜。 + +到了次日,過家行過聘來。水運父子都僭穿著行衣、方巾,大開了中門,讓禮物進去。 +滿堂結彩鋪氈,鼓樂暄天,迎接縣尊進去款待。熱鬧了一日,冰心小姐全然不管。到了 +客散,水運開了小門,接冰心小姐過去看盤,因問道:「這聘金禮物,還該誰收?」冰 +心小姐道:「叔父既認做親女,如此費心、費力、費財,這聘金禮物,自然是叔父收了 +,何須門我?莫說這些禮物,就是所有產業,父親又不曾生得兄弟,也終是叔父與哥哥 +之物。但父親遠戍,生死未知,侄女祇得暫為保守,不敢擅自與人。」水運聽了,鼓掌 +大喜道:「侄女真是賢淑,怎看得這等分明!說得這等痛快!」遂叫三個兒子,一個女 +兒,將行來聘禮,照原單都點明收了進去。正是: + +事拙全因利,人昏皆為貪。 +漫言香餌妙,端祇是魚饞。 + +過了月餘,過公子打點停當,又揀了個上吉之日,笙蕭鼓樂,百輛來迎,十分熱鬧。水 +運慌作一團,忙開了小門走過來,催冰心小姐快快收拾。冰心小姐佯為不知,懶懶的答 +應道:「我收拾做甚麼?」水運聽了,著急道:「你說得好笑!過家今日來娶,鼓樂喜 +轎,都已到門了,你難道不知?怎說收拾做甚麼?」冰心小姐道:「過家來娶,是娶姐 +姐,與我何干?」水運聽了愈加著急,道:「過家費多少情分,央人特為娶你,怎說娶 +你姐姐?你姐姐好個嘴臉,那過公子肯費這千金之聘來娶他!」冰心小姐道:「我父親 +遠戍邊庭,他一生家業,皆我主持,我又不嫁,怎說娶我?」水運聽了,心下急殺,轉 +笑笑道:「據你說話,甚是乘巧,祇是你做的事卻拙了。」冰心小姐道:「既不嫁,誰 +能強我?我有甚事,卻做拙了?」水運道:「你既不嫁,就不該寫庚貼與我。今庚貼已 +送至過府,祇怕『不嫁』二字難說!」冰心小姐道:「叔叔不要做夢不醒!我既不願嫁 +,怎肯寫庚帖與叔叔?」水運又笑道:「賢侄女,這個不消賴的!你祇道我前日打金八 +字時,將你親筆寫的弄落了,便好不認帳?誰知我比你又細心,緊緊收藏,以為證據。 +你就滿口排牙,也賴不去了!」冰心小姐道:「我若親筆寫了庚帖與叔叔,我自無辭﹔ +若是不曾寫,叔叔卻也冤我不得。你可取來,大家當面一看。」水運道:「這個說得有 +理。」 + +因忙走了回去,取了前日寫的庚貼,又將三個兒子都叫了過來,當面對質,因遠遠拿著 +庚帖一照道:「這難道不是你親筆寫的,還有何說?」冰心小姐道:「我且問叔叔:你 +知我是幾月生的?」水運道:「你是八月十五日亥時生的,生你那一夜,你父親正同我 +賞月喫酒。我是你親叔叔,難道不知?」冰心小姐道:「再請問:香姑姐姐是幾月生的 +?」水運道:「他是六月初六日午時生的。大熱大暑,累他娘坐月子,好不苦惱。」冰 +心小姐道:「叔叔可曾看看庚貼上,寫的是幾月生的?」水運道:「庚貼上祇寫八個字 +,卻不曾寫出月日,叫我怎麼看?」冰心小姐道:「這八個字,叔叔念得出麼?」水運 +道:「念是念不出,祇因前日打金八字時,要稱分兩,也說『甲』字是多重,『子』字 +是多重,故記得『甲子』、『辛末』、『壬午』、『戊午』八個字,共重一兩三錢四分 +。」冰心小姐道:「既是這八個字,卻是姐姐的庚貼了,與我何干?怎來向我大驚小怪 +?」水運聽了忽吃一驚道:「分明是你的,就是你自寫的,怎賴是他的?」冰心小姐道 +:「叔叔不須爭鬧,祇要叫一個推命先生來,算一算這八字,還是八月十五,是六月初 +六,便明白了。」 + +水運聽說,呆了半晌,忽跌跌腳道:「我女兒乖,便被你賣了,也便被你耍了,祇怕真 +的到底假不得。莫說過家並府尊、縣尊俱知我是為你結親,就是合邑人,也知是過公子 +娶你。雖是庚帖被你作弄了,然大媒主婚,眾口一詞,你如何推得乾淨?」冰心小姐道 +:「不是我推。既是過家娶我,過家行聘就該行到我這邊來了,為何行到叔叔家裏?叔 +叔竟受了,又出回帖,稱說是『為小女答聘』,並無一字及於侄女,怎說為我?」水運 +道:「我稱你為『小女』,是你要認做親父,與你商量過的。」冰心小姐道:「若是叔 +叔沒有女兒,便認侄女為小女,也還可講﹔況叔叔自有親女,就是要認侄女做親女,又 +該分別個大小女、二小女,怎但說『小女』?若講到哪裏,就是叔叔自做官,也覺理上 +不通!」 + +水運聽了這許多議論,急得搥胸跌腳,大哭起來道:「罷了,罷了!我被你害的苦了! +這過公子奸惡異常,他父親又將拜相,他為你費了許多錢財,纔講成了。今日吉期,請 +了許多顯親貴戚,在家設宴,守候結親,鼓樂喜轎,早晨便來伺候,到晚少不得,自騎 +馬到來親迎。若是你不肯嫁,沒個人還他,他怎肯干休!你叔叔這條性命,白白的要斷 +送在你手裏。你既害我,我也顧不得骨肉親情,也要將你告到縣尊、府尊處,訴出前情 +,見得是你騙我,不是我騙過家,聽憑官府做主。祇怕到那其間,你就伶牙齒,會講會 +說,也要拋頭露面,出乘弄醜!」一頭說,一頭祇是哭。冰心小姐道:「叔叔若要告我 +,我也不用深辯,祇消說叔叔乘父被謫,結黨謀陷孤女嫁人,要佔奪家私,祇怕叔叔的 +罪名更大了。」水運聽了,愈加著慌,道:「不是我定要告你,祇是我不告你,我的干 +系怎脫?」冰心小姐道:「叔叔若不牽連侄女,但要脫干系,卻甚容易。」水運聽見說 +脫干系容易,便住了哭,問道:「這個冤結,就是神仙也解不開,怎說容易?」冰心小 +姐道:「叔叔若肯聽侄女主張,包管大懮變成大喜。」水運見冰心小姐說話有些古怪, +便釘緊說道:「此時此際,死在頭上,那裏還望大喜?祇要你有甚主張救得我,不被過 +公子凌辱便好了!」冰心小姐道:「我想香姑姐姐,今年已是十七歲,也該出閣了,何 +不乘此機會,名正言順,就將姐姐嫁出,便一件事完了,何必別討愁煩?」 + +水運聽了,低著頭再思沉吟,忽又驚又喜說道:「也到是一策,祇恐你姐姐與你好醜大 +不相同,嫁過去過公子看不上,定然要說閑話。」冰心小姐道:「叔叔送去的庚帖,明 +明是姐姐的,他行聘又明明行到叔叔家裏來,叔叔的回帖,又明明說是『小女』,今日 +他又明明到叔叔家裏來娶姐姐,理合將姐姐嫁去,有甚話說得?就說閑話,叔叔卻無得 +罪處,怕他怎的?況姐姐嫁過去,叔叔已有泰山之尊,就是從前有甚不到處,也可消釋 +。豈不是大懮變成大喜?」水運聽到此處,不覺笑將起來道:「我兒!你一個小小女子 +,怎胸中有這許多妙用?把一個活活的叔子騙死了,又有本事救活轉來!」冰心小姐道 +:「不是侄女欺騙叔叔,祇因叔叔要尋事,侄女不得不自求解免耳。」水運道:「這都 +不消說了。祇是你姐姐粗手粗腳,平素又不會收拾,今日忽然要嫁,卻怎麼處?你須過 +去替他裝束裝束。」 + +冰心小姐巴不得送了出門,祇得帶了兩個丫鬟過去,替他梳頭剃面,擦齒修眉,從午後 +收拾到晚,又將珠翠鋪了滿頭,錦繡穿了滿身,又替他裏裏外外,將異香熏得撲鼻。又 +吩咐他:「到房中時,祇說害羞,定要他吹滅了燈燭,然後與他見面就寢。倘飲合巹酒 +,須叫侍女們將新郎灌醉。又吩咐他:「新郎若見面有些嫌你的話,你便須尋死覓活驚 +嚇他。」香姑雖說癡蠢,說到他痛癢處,便一一領略。 + +剛剛裝束完,外面已三星在天。過公子騎著高駿馬,許多家人簇擁前來親迎了。水運無 +法擺佈,祇得捏著一把汗,將女兒撮上轎,聽眾人吹吹打打,娶將去了。正是: + + 奸雄雖然狡,無如智慧高。 + 漫言鳩善奪,已被鵲移巢。 + +過公子滿心以為冰心小姐,被他娶了來家,十分歡喜。迎到大門前下了轎,許多媒婆、 +侍女挽扶到廳中。錦帕蓋著頭,紅紅綠綠,打扮的神仙相似,人人都認做冰心小姐,無 +一個不嘖嘖贊好。拜過堂,一齊擁入洞房,就排上合巹酒來,要他與新人對飲。香站因 +有先囑之言,除去蓋頭,遂進入帳慢之中,死也不肯出來。過公子認做害羞,便不十分 +強他,竟出到外廳,陪眾親戚飲酒。一來心下歡喜,二來親戚勸賀,左一杯、右一盞, +直飲得酩酊大醉,方走入房中,看一看,祇見燈燭遠遠停著,新人猶隱隱坐在帳中。 + +過分子便乘著醉興,走到帳中來,低低說道:「夜深了,何不先睡?」香姑看見,忙背 +過臉去,悄悄叫侍妾吹燈。侍妾尚看著過公子,未敢就吹,過公子轉湊趣道:「既是新 +夫人叫吹燈,你們便吹息了去罷!」眾侍妾聽得,忙忙將燈燭吹息,一哄散去。過公子 +急用手去摸時,新人早已脫去衣裳,鑽入被裏去了。過公子哪裏還忍得住,連忙也脫去 +衣裳,鑽到被裏,一心祇說是偷相的那一位冰心小姐,快活不過,便千般摩弄,百種溫 +存。香姑也是及時女子,到此田地豈能自持?一霎時,帳擺流蘇,被翻紅浪,早已成其 +夫婦。正是: + + 帳底為雲皆淑女,被中龍戰盡良人。 + 如何曉起看顏面,便有相親方不來。 + +過公子夫妻恣意為歡,直睡到次早紅日三竿,方纔醒轉。過公子睜開眼,忙將新人一看 +,祇見廣額方面,蠢蠢然那裏是偷相的那位小姐?忙坐起來,穿上衣服,急急問道:「 +你又不是水小姐,為何充做水小姐嫁了來?」香姑道:「那個說我不是水小姐,你且再 +細認認看!」過公子祇得又看了一眼,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我認得的水小姐的 +俊俏龐兒,如芙蓉出水,楊柳含煙,哪裏是這等模樣?多是被水浸之老狗騙了!」 + +香姑聽了,著惱道:「你既娶我來,我就是與你敵體的夫妻了!你怎這樣無禮,竟對我 +罵我的父親?」過公子聽了,愈加著急道:「罷了,罷了!他原領我偷相的是侄女冰心 +小姐。你叫他做父親,莫非你是他的親女兒,另是一個?」香姑聽了,也坐將起來,穿 +上衣服,說道:「你這人怎這樣糊塗!冰心小姐乃是我做官大伯父的女兒,你既要娶他 +,就該到他那邊去求了,怎來求我父親?況我父親出的庚貼,又是我的,回帖又明明寫 +著『為小女答聘』,難道不看見,怎說是侄女?你聘禮又行到找家,你娶又到我家來娶 +,怎麼說不是我親女兒?我一個官家女兒,明媒正娶到你家來,又親朋滿座,花燭結親 +,今日己成了夫婦之好,卻說鑽穴偷相這等敗倫傷化的言語來,叫我明日怎與你保持井 +臼,生育子嗣?看將起來,到不如死了罷!」因跳下床來,哭天哭地的尋了一條大紅汗 +巾,要去自縊。過公子見不是冰心小姐,已氣得發昏,及見香姑要尋死,又驚個魂出。 +祇因這一驚,有分教: + +才被柳迷,又遭花騙。 + +不知畢竟怎生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 +第四回 過公子癡心捉月 + +詩曰: +人生可笑是蚩蚩,眼豎眉橫總不知。 +春夢做完猶想續,秋雲散盡尚思移。 +天機有礙尖還鈍,野馬無韁快已遲。 +任是潑天稱大膽,爭如閨閣小心兒。 + +話說過公子與香姑既做了親,看破不是冰心小姐,已十分氣苦,又被香姑前三後四,說 +出一團道理來,祇要尋死覓活,又驚得沒擺布,祇得叫眾侍妾看守勸解。自己卻梳洗了 +,瞞著親友,悄悄來見府尊,哭訴被水運騙了,道:「前面引我偷相的,卻是冰心小姐 +,後面發庚貼受財禮,及今天嫁過來的,卻是自家女兒,叫做香姑。銀錢費去,還是小 +事,祇是被他做小兒愚弄,情實不甘心。懇求公祖大人,推家父薄面,為治晚生懲治他 +一番,方能釋恨。」府尊聽了,想一想道:「這事雖是水運設騙,然亦賢契做事不老到 +,既受庚帖,又該查一查他的生時月日。此事連本府也被他朦朧了,還說是出其不意。 +賢契行聘,怎麼不到水侍郎家,卻到水運家去?水運與冰心係叔父與侄女,回貼稱『小 +女』,就該動疑了,怎麼迎娶這一日,又到水運家去?豈不是明明娶水運之女?今娶又 +娶了,親又結了,若告他抵換,誰人肯信?至於偷相一節,又是私事,公堂上怎講得出 +口?要懲治他,卻也無詞。賢契莫若且請回,好好安慰家裏,莫要急出事來,待本府為 +你悄悄喚水運來,問他個詳細,再作區處。」過公子無奈,祇得拜謝了回家,倒轉將言 +語安慰香姑不題。 + +卻說水運,自夜裏嫁了女兒過去,捏著一把汗,睡也睡不著。天纔亮,便悄悄叫人到過 +府門前去打聽,卻並不見一毫動靜。心下暗想道:「這過公子又不是一個好人,難道就 +肯將錯就錯罷了?」滿肚皮懷著鬼胎。 + +到了日中,忽前番府裏那個差人,又來說:「太爺請過去說話!」水運雖然心下鶻突, +卻不敢不去,祇得大著膽來見府尊。府尊叫到後堂,便與他坐了,將衙役喝開,悄悄細 +問:「本府前日原為過宅講的是你令侄女,你怎麼逞弄奸狡,移花接木,將你女兒騙充 +過去。這不獨是欺騙過公子,竟是欺騙本府了。今日過公子動了一張呈子,哭訴於本府 +,說你許多奸狡,要我依法懲治。本府因你也是官家,又怕內中別有隱情,故喚你前來 +問明。你須實言,我好詳察定罪。」 + +水運聽了,慌忙跪下道:「罪民既在太公祖治下,生死俱望大公祖培植了,怎敢說個欺 +騙?昨夜之事,實出萬不得已,內中有萬千委曲,容罪民細述,求大公祖寬宥開恩。」 +府尊道:「既有委曲,可起來坐下細講。」水運便扒起來坐下,說道:「罪民與過公子 +議親初意,并太公祖後來吩咐,俱實實是為舍侄女起見。不料舍侄女賦性賢貞,苦苦不 +從。罪民因他不從,就傳示太公祖之命,未免說了些勢利的言語。不料舍侄女心靈性巧 +,恐勾出禍來,就轉過口來,要認我做親父,方肯相從。罪民祇要事成,便認做親父。 +罪民恐他有變,就叫他親筆寫了庚帖為定。又不料舍侄女機變百出,略不推辭,提起筆 +來就寫。罪民見寫了庚貼,萬萬無疑,誰知他寫的卻是小女的八字。罪民一時不察,竟 +送到太公祖案下,又蒙大公祖發到縣間送與過宅,一天喜事,可謂幸矣。哪曉得俱墮在 +舍侄女術中!後來回貼稱『小女』,與罪民自受聘,俱是被他認為親父惑了。直到昨日 +臨娶,催他收拾,他方變了臉,說出前情,一毫不認帳。及見罪民事急,無可解救,哭 +著要尋死,他又為我畫出這條計來免禍。罪民到了此時,萬無生路,祇得冒險將小女嫁 +去,實不是罪民之本心也。竊思小女雖然醜陋,但今既已親荐枕席,或者轉是天緣,統 +望太公祖開恩!」 + +府尊一一聽了,轉歡喜起來道:「怎令侄女小小年紀,有如許聰慧?真可敬也,真可愛 +也!據老丈說起來,雖是情有可原,祇是過公子受了許多播弄,怎肯甘心?」水運道: +「就是過公子不甘心,也祇為不曾娶得舍侄女。若是舍侄女今日嫁了別人,便難處了。 +昨日之事,舍侄女雖然躲過,卻喜得仍靜守閨中,過公子若是畢竟不忘情,容罪民緩緩 +騙他,以贖前愆,未嘗不可。」府尊聽了,歡喜道:「若是令侄女終能歸於過公子,這 +便自無說了,祇是你侄女有如此才智,如何騙得他動?」水運道:「前日小女未曾嫁時 +,他留心防范,故被他騙了。如今小女巳嫁過去,他心已安,那裏防備得許多?祇求太 +公祖請了過公子來,容罪民設一妙計,包管完成其事。」府尊道:「既是這等說,本府 +且不深究﹔若又是誑言,則斷不輕恕!」 + +因又差人請過公子來相見,水運又將前情說了一遍,與過公子聽。過公子聽完,因回嗔 +作喜道:「若果有妙計,仍將令侄女嫁過來,則令愛我也不敢輕待。祇是令侄女如此靈 +慧,請問計將安在?」水運道:「也不須別用妙計,祇求賢婿回去,與小女歡歡喜喜, +不動聲色,到了三六九作朝的日期,大排筵席,廣請親朋,外面是男親,內裏是女眷, +男親須求太公祖與縣尊在座,女眷中舍侄女是小姨娘,理該來赴席。待他來時,可先將 +前日的庚帖,改了他的八字,到其間賢婿執此,求太公祖與縣父母理論,我好生再從旁 +攛掇,便不怕他飛上天去,安有不成之理?」過公子聽了,滿心歡喜道:「此計大妙! +」府尊道:「此計雖妙,祇怕你侄女乘巧,有心不肯來。」水運道:「他見三朝六朝沒 +話說,小女的名分已定,他自然不疑。到了九朝十二朝,事愈沉了,既係至親,請他怎 +好不來?」商量停當,過公子與水運遂辭謝了府尊出來,又各各叮囑,算計停當方別。 +正是: + + 大道分明直,奸人曲曲行。 + 若無貞與節,名教豈能成? + +過公子回家打點不題。卻說水運到家,將見府尊的事情瞞起不說,卻歡歡喜喜的走過間 +壁來見冰心,道:「我兒,昨日之事,真真虧了你!若不是這個法兒,今日天也亂下來 +了。」冰心小姐道:「理該如此,也不是甚麼法兒。」水運道:「我今早還擔懮,這時 +候不見動靜,想是大家相安無事了。」冰心小姐道:「相安也未必,祇是說也無用,故 +隱忍作後圖耳!」水運道:「有甚後圖?」遂走了過來,心下暗想道:「這丫頭,怎看 +事這等明白?過家請他作十二朝,祇怕還不肯去哩!」 + +到了十二朝先三日,過家就下了五個請帖來:一個請水運,三個請三個兒子,俱是過公 +子出名﹔又一個是請冰心小姐的,因過公子父母俱在京,就將香姑出名。水運接了,都 +拿過來,與冰心小姐看。因笑道:「這事果都應了你的口,大懮變成大喜。他既請我們 +合家去做十二朝,則斷斷乎沒閑話說了,須都去走走,方見親情密厚。」冰心小姐道: +「這個自然都該去。」水運道:「既是都該去,再無空去之理,須備禮物,先一日送去 +,使他知道我們都去,也好備酒。」冰心小姐道:「正該先送禮去。」水運因取了個大 +紅帖子來,要冰心小姐先寫定,好去備辦。冰心小姐全不推辭,就舉起筆,定了許多禮 +物,與水運去打點。水運拿了禮帖,滿心歡喜,以為中計,遂暗暗傳信與過公子,又叫 +算命先生,將他八字推出,暗暗送與過公子,叫他別打金字換過,以為憑據。 + +又時時探聽冰心小姐,背後說些甚麼,恐怕他臨期有變。冰心小姐卻毫不露相,不說去 +,也不說不去。水運心下拿不穩,祇得又暗傳信去,叫女兒頭一日先著兩個婢女來請, +說道:「少夫人多多拜上小姐,說凡事多虧小姐扶持,明日千萬要請小姐早些過去面謝 +。」冰心小姐道:「明日乃你少夫人的吉期,自然要來奉賀。」就叫人取茶與他二人喫 +,一面喫茶,一面閑話問他:「你少夫人在家做甚麼!」一個回道:「不做甚麼」一個 +道:「今早釘的紅緞子,不知做甚麼?」冰心小姐道:「釘在上面的,可是幾個金字? +」婢女道:「正是幾個金字。」冰心小姐聽了,就推開說別話,再不問了。婢女喫完茶 +辭去,冰心小姐親口許他必來,水運聞知,滿心歡喜。 + +到了次日清晨,過家又打發兩個婢女來請,取出了一個小金盒,內中盛著十粒黃豆大滾 +圓的珠子,送與冰心小姐道:「這十顆珠子,是少夫人叫暗暗送與小姐的,小姐請收了 +,我們好回話。」冰心小姐看一看,因說道:「明珠重寶,不知是賣,不知是送?若是 +賣,我買不起。若是少夫人送我,你且暫帶回,待我少停面見少夫人收罷。」婢女不知 +就裏,便依舊拿了回去。婢女纔去,水運就過來問:「轎子與黃傘要用幾人?」冰心小 +姐道:「父親被謫,不宜用大轎、黃傘,祇用小轎為宜。昨日南莊有莊戶來交租米,我 +已留下兩人伺侯了,不勞叔叔費心。」水運道:「今日過家貴戚滿堂,我們新親,必須 +齊整些纔妙。若是兩人轎,又不用傘,冷冷落落,豈不惹人恥笑?」冰心小姐道:「笑 +自由他,名卻不敢犯。」水運強他不過,因說道:「轎子既有了,我們男客先去,你隨 +後就來罷!」竟帶了三個兒子先去。正是: + + 拙計似推磨,慧心如定盤。 + 收來還放去,偏有許多般! + +卻說過公子打聽得,冰心小姐許了準來,不勝之喜,又再三拜懇府尊與縣尊,為他作主 +。又請出三四個學霸相公,要他作儐相贊成。十顆珠子,要賴作他受的聘定,金字庚帖 +,要做證見。又選下七八個有力氣的侍妾,叫他祇等下轎進門,便上前攙扶定了,防備 +他事急尋死。又收拾一間精致的內房,房內鋪的錦繡珠翠,十分富麗,使他動心從情。 +清晨使婢妾相請,絡繹不絕。直到午後,方有人來報道:「冰心小姐已上轎出門了!」 +不一時,又有人來報道:「冰心小姐的轎子,已到半路了!」過公子聽了,喜得心花俱 +開,忙叫樂人伏於大門左右,祇候轎一到門,就要吹打迎接。 +過公子心裏急,又自走出門去望,祇見遠遠有一乘小轎,四個丫鬟列在前面,後面幾個 +家人跟隨,飄飄而來,就象仙子臨凡一般。將及到門,過公子不好意思,轉走了進去。 +府尊與縣尊坐在大廳上,聽說到了,心下暗想道:「這女子前面多少能干,今日到底還 +落在他們圈套裏,可憐又可惜!」不期水小姐的轎,直抬到門前,剛剛登門歇下,四個 +丫鬟卷起轎簾,冰心小姐露出半身,正打算出轎,門裏的七八個侍妾,正打算要來攙扶 +,忽門旁鼓樂吹打起來。 + +冰心小姐聽了,便登時變了顏色道:「這鼓樂聲一團殺氣,定有奸人設計害我,進去便 +落陷坑!」因復轉身坐下,叫快抬回去。那兩個抬轎的莊戶,是早吩咐的,不等冰心小 +姐說完,早抬上肩,飛一般奔回去了。四個丫鬟與跟隨的家人,也忙忙趕去。正是: + + 珠戲不離龍項下,須撩偏到虎腮邊。 + 始知俏膽如金玉,看得癡遇不值錢。 + +過公子聽得樂響,祇認做進來了,忙躲在小廳旁要偷看。不期鼓樂響不得一兩聲就住了 +,忽七八個侍妾,亂跑進來尋公子。公子忙走出來,問道:「怎麼水小姐不進來?」眾 +侍妾道:「水小姐轎已下了,因聽見樂人打吹,忽吃驚道:『這鼓樂聲一團殺氣,定有 +奸人害我,進去便落陷坑。快回去!』遂復上轎,抬回去了。」過公子跌腳道:「你們 +怎不扯住他?」眾侍妾道:「去的好不快,哪裏容你扯?」過公急叫人快趕時,轎己去 +遠,趕不及了。過公子氣得呆了,忙到大廳來,向府尊、縣尊訴說其事,府尊與縣尊聽 +了,又驚又喜。府尊因說道:「這女子真奇了!怎麼聽見鼓樂聲,就知要害他?」因對 +水運道:「令侄女平素果然曉得些術數麼?」水運道:「他自小跟著父親讀些異書,常 +在家斷禍斷福,我們也不信他。不期今日到被他猜著了。」府尊、縣尊并滿座賓朋聽了 +,眾皆驚訝。 + +過公子心不死,又吩咐兩個婢女去請,說道:「今日十二朝,是親者皆來,故請小姐去 +會一會。家公子並無他意,為何到門就轉?」婢女去了,回來覆道:「水小姐說:『我 +祇道是親情好意,請去會會,故一請便來。誰知你公子不懷好意,已將庚帖改了,又要 +將珍珠作聘,叫府縣官逼勒我。若不是樂鼓聲告我,幾乎落在你們圈套。你可多多拜上 +公子,可好好與少夫人受用,我與他不是姻緣,莫要生奸妄想!』」府尊與滿堂親友聽 +見,俱嘖嘖贊羨道:「這水小姐真不是凡人。」大家亂了半晌,祇得排上酒來,喫了散 +去。 + +過公子心不甘,因又留下水運,說道:「我細想令侄女縱然聰慧,哪裏說是神仙?說得 +如此活現?定是你通謀騙我!」水運聽說急了,就跪在地下,對天發誓道:「我水運若 +係與侄女通謀哄騙公子,就全家遭瘟!」過公子忙攙起來說道:「你如果不與他通謀, +老實對你說,這樣聰慧女子,越越放他不下。」水運道:「賢婿既放不下,不必冤我, +我還有一急計,祇得要用了。」過公子道:「更有甚急計?」水運道:「這九月二十日 +,乃他母親的忌辰。年年到這日,必要到南莊母親墳上去祭掃,兼帶著催租,看菊花, +已做了常規,是年年去的。公子到這日,必須騎匹快馬,領著了眾家丁,躲在南莊前後 +,等他祭掃完了,轉回家時,竟打開轎夫,抬著便走。抬到家中,便是公子的人了,聽 +憑公子調停。成不成,卻冤我不著。」過公子聽了,連聲道:「妙,妙!此計甚捷徑省 +力,定要如此行了。但恐怕到了那日,或遇風雨他不去。」水運道:「舍侄女為人最孝 +,任是大風大雨,也要去的。」過公子聽了,滿心歡喜,兩下約定,方纔別了。正是: + + 凡人莫妄想天仙,要識麻姑有鐵鞭。 + 畢竟此中尋受用,嘴邊三尺是垂涎。 + 按下過公子打點九月二十日搶親不題。 + +且說水運回家,因走過來對侄女道:「過家一團好意,你因甚疑心?到了門卻又抬了回 +去,叫我們掃興,連我也帶累沒趣!」冰心小姐道:「不消我說,他做的事,他心下自 +然明白!」水運忙合掌道:「阿彌陀佛!不要冤屈他。今日實是會親,并無他意,我可 +以代他發的誓出!」冰心小姐道:「我纔聽得鼓聲甚暴,突然三撾,他這造謀不淺。今 +日雖被我識破,決不住手,必然還有兩番來尋我。到明日驗過,叔叔方知不是我冤他。 +」數語說得水運毛骨竦然,不敢開口,祇得淡淡的走了過去。 + +到了九月二十,冰心小姐果然叫人打點祭禮,到南莊去拜掃。先一日,就請水運與三兄 +弟同去。水運暗想道:「明日過公子搶人,少不得有一番吵鬧。我若同去,未免也打在 +渾水裏,招惹是非。」因回說道:「我明日有些要緊的事務要出門,恐怕不能去了。」 +冰心小姐道:「叔叔既不去,哥哥與兄弟,難道也不去?」水運道:「你兩個哥哥要管 +家,祇好叫你兄弟同去,拜奠伯母墳塋罷。」說定了,就暗暗通信與過公子,說自去不 +便,祇叫小兒一同去,作個耳目。 + +原來這南莊離城有十二三里,冰心小姐曉得路遠,大清晨就起來收拾,臨出門,偏坐一 +乘大暖轎,轎幔四面遮得嚴嚴的,又一柄黃傘,在前引道。後面四個丫鬟,是四乘小轎 +。小兄弟與家人俱騎馬,在後面隨行。竟從從容容出城,往南莊祭掃。正是: + 鏡裏花枝偏弄影,水中月影慣撩人。 + 誰知費盡扳撈力,總是明河不可親。 + +冰心小姐轎到了南莊,莊戶將莊門大開,讓轎子直抬到大廳上方下來。冰心小姐既進了 +莊,莊門便依舊關上,幾匹馬就在莊外下了。冰心小姐纔坐下,莊婦便擺出茶來,冰心 +小姐就叫小兄弟同喫。喫完茶,冰心小姐就問莊婦道:「後面墳上祭禮,可曾打點端正 +麼?」莊婦答道:「俱已齊備,祇候小姐行禮。」冰心小姐隨起身,同小兄弟直走到後 +面母親的墳上,哭祭了一番。直等化了紙錢,方回身到莊西一間閣上去看菊花。 + +原來這南莊有東西兩層高閣,東邊閣下,栽的都是桃花,以備春祭賞玩。西邊閣下,栽 +的是菊花,以備祭秋賞玩。今日是秋祭,冰心小姐上了西閣,往下一看,祇見閣下滿地 +鋪金,菊花開得正盛,有《踏莎行》詞為證: + +瘦影滿籬,番陳三徑,深深淺淺黃相映。露下繁花英飢可餐,風前雅致誰甚並?談到可 +憐,懶如新病,懨懨開出秋情性。溫言盡日祇閑閑,須知詩酒陶家興。 + +冰心小姐在西閣上看罷菊花,又四郊一望,正是秋成之時,收的收,割的割,鄉人奔來 +奔去,手腳不停。忽看見兩個閑漢,立在一間草屋邊看攬稻,有些詫異。因再向兩邊一 +看,又看見三個閑漢,坐在一堆亂草上,忽眠忽起,再看看,又見小兄弟與一個青衣小 +廝,掩在照牆後說話。冰心小姐心下明白,並無言語。 + +不多時,莊婦擺飯在後廳,請冰心小姐去喫。冰心小姐下了閣,叫人尋了小兄弟來同喫 +。喫完飯,小兄弟催冰心小姐道:「路遠,沒甚事早些回去罷。」冰心小姐道:「你且 +再玩耍片時,我還要吩咐莊戶催討租米。」小兄弟又去了。冰心小姐因叫眾莊戶,將田 +莊事務一一吩咐明白,發放去了。然後坐在後廳旁小房裏,叫丫鬟將大皮箱出空了,衣 +服用包袱包起,又悄悄叫一個家人取了許多碎石塊,放在空箱裏,抬到大轎櫃底下放了 +。又叫家人尋一大塊石,用包袱包了,放在轎櫃上面,然後將轎門關上,用鎖鎖了,入 +下轎幔遮了。又叫眾家人進來,吩咐如此如此,眾家人領命。然後自家換了一件青衣, +坐在四乘小轎內,卻留下一個丫鬟,叫莊戶另尋小轎送來。收拾停當,卻叫家人開了莊 +門,喝道:「轎夫快來,小姐已上轎了!」轎夫正在外面伺候,聽得叫,便一齊擁入, +各認原轎,照舊抬了出來,打傘的原打起黃傘,在前引路。家人又尋小兄弟來,同騎馬 +跟隨。 + +才抬離了莊門,不上一箭路,早有東邊兩個,西邊三個,一霎時,跳出一二十個腳夫來 +。有幾個將大轎撮住不放,有幾個將抬轎的亂打道:「這地方是我們的生意,你怎麼來 +這裏抬?」打得四個轎夫披頭散髮,各各放手,早有四個轎夫,接上肩頭,抬著飛跑去 +了。後面騎馬的家人看見,忙忙加鞭,趕上前吆喝道:「作死的奴才!這是城中水侍郎 +者爺的小姐,怎敢搶抬?」那抬轎的聽見說是水小姐,一發跑的快了。後面家人的馬將 +近趕上,祇見路旁松樹下,過公子帶著一簇人馬,從林中出來,攔住大叫道:「你家小 +姐,已是我家過大爺娶了,你們還趕些甚麼!」眾家人看見,慌忙勒住馬道:「原來是 +過姑爺抬回去,小人不敢?但不趕上,恐怕小姐明日責罰。」過公子將手一揮,道:「 +快回去,小姐若責罰你,都在我身上。」說罷,將馬加上一鞭,帶著眾人去趕前邊轎轎 +子。眾家人借此縮住,等後面小姐的小轎上來,悄悄的抬了回家。不題。 + +卻說過公子趕上大轎,歡歡喜喜,擁進城來。祇因這一搶,有分教: +歡顏變怒,喜臉成羞。 + +不知更作何狀,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五回 激義氣鬧公堂救禍得禍 + +詞曰: + +才想鯨吞,又思鳩奪,奸人偏有多般惡。誰知不是好姻緣,認得真真還又錯。恰恰迎來 +,剛剛遇著,冤家有路原非闊。不因野蔓與閑藤,焉能引作桃夭合? + ──右調《踏莎行》 + +話說過公子,自與水運定下搶水小姐之計,恐怕搶到來不能帖服,依舊求計於府尊與縣 +尊在家坐等,要他執庚帖判斷,方沒話說。仍又請了許多親戚在家,要顯他手段,終娶 +了水小姐來家。 + +這日帶著許多人,既搶到手,便意氣揚揚,蜂擁回家。到了大門前,腳夫便要住轎,過 +公子連連揮手道:「抬進去!」到了小廳,過公子還叫抬進去。腳夫直抬到大廳月臺下 +,方纔歇下。府尊與眾親友看見,都起身迎下廳來,作賀道:「淑女原不易求,今日方 +真真恭喜了!」過公子到了此際,十分得意,搖搖擺擺,走上廳來。對著府尊、縣尊淺 +淺一躬道:「今日之事,不是治晚越禮,但前日所聘定者,實係是冰心小姐,現有庚帖 +可證。不料後來背約負盟,移花接木,治晚生心實不甘,故今日行權娶來,求太公祖與 +老父母作主。」府尊、縣尊同說道:「這婚姻始末,皆本府、本縣所知,不消細說。今 +既垂來歸正,可謂變而合禮。前面之失,俱可不究,可快快擁入洞房,成其嘉禮。」過 +公子道:「這使不得,若單單結褵,恐涉私不服﹔必經明斷,方彼此相安。」府尊道: +「既是這等說,可開轎請新夫人出來面講。」 + +過公子因叫出幾個侍妾,去開轎門。眾侍妾掀起轎幔,看見轎門有小鎖鎖著,忙說與過 +公子。過公子道:「這不打緊!」因自走上前,將小鎖一把扭去。眾侍妾見鎖扭開,便 +轉入轎杠中間,將兩扇轎門輕輕扯開。不開猶可,開了看時,卻驚得面面相覷,做聲不 +得。過公子見眾侍妾呆立不動,因罵道:「蠢奴才,快些扶新夫人出來!呆著做甚麼? +」眾侍妾忙問道:「轎裏沒有甚麼新夫人,卻扶那個?」過公子聽說沒有新夫人,吃這 +一驚不小,忙走到轎前一看,祇見轎櫃下放著一個黃包袱,那裏有個人影?急得忙連連 +跌腳道:「明明看見他在閣上,怎麼上轎時,又被這丫頭弄了手腳,殊令人可恨!」 + +府尊、縣尊與眾親友聽見,都到月臺上去,看見轎裏無人,盡贊嘆道:「這水小姐,真 +是個神人了!」因對過公子說道:「我勸賢契息了念頭罷!這女子行事,神鬼莫測,斷 +不是個等閑人。」過公子氣得軟癱做一堆,羞得半句話也說不出,祇是垂著頭嘆氣。府 +尊又叫取出黃包袱並皮箱,打開來看,卻都是大小石塊,又笑個不了。大家亂了半晌, +見沒興頭,便都陸續散去。 + +獨有一個在門下常走動相好的朋友,叫做成奇,卻坐著不動身。過公子因與他說道:「 +今日機會,亦可謂湊巧,怎又脫空?想是命裏無緣。」成奇道:「事不成,便無緣,事 +若成,包管你又有緣了。凡是求婚,斯斯文文要他心服,便難了。若有勢有力,可以搶 +奪,不怕人事,便容易。公子何須嗟嘆!」過公子道:「兄不要將搶奪看輕了。就是搶 +奪,也要湊巧。他是個深閨女子,等閑不出來,就縱有潑天本事,也沒處下手!」成奇 +道:「我卻想了個妙計。」過公子道:「請教有甚妙處,可以下手?」成奇道:「我聞 +得他父親水居一,被謫邊庭,久無消息。又聞得水小姐是個孝順女兒,豈不思想望赦? +公子祇消假寫起一張紅紙報條來,說是都察院上本論赦,蒙恩赦還,復還原職。叫一二 +十人,假充報子,出其不意,跑進門去報喜,叫他出來討賞。他若不出來,再說又有恩 +赦詔旨,要他親接。他在歡喜頭上,自然忘了情。況聞有旨,不敢不出來?等他出來, +看明白了,暗暗的藏下轎子,撮上就走。他一個柔弱女子,縱說伶俐,如何拗得眾人? +」過公子聽說得心花都開,連聲說道:「此計甚妙。」成奇道:「此計雖妙,祇怕搶到 +家來,祇怕做將來要犯斑駁。」過公子道:「犯甚斑駁?」成奇道:「他一個宦官人家 +小姐,領了許多人私自搶去,倘或搶到家,他性子極烈,有這長這短,禍便當不起。公 +子雖與府縣是一個人,莫若還先動一張呈子,與府縣說明了。先抬到縣,後抬到府,要 +府縣作主,批一筆:『既前經聘定,准抬回結親。』那時便萬分安穩了。」過公子聽了 +,越加歡喜道:「如此尤妙!」二人算計定了,便暗暗打點行事。不題。正是: + + 一奸未了一奸生,人世如何得太平。 + 莫道紅顏多跌剝,須眉男子也難行! + +卻說冰心小姐,自用計脫了南莊之禍,便閉門靜處,就是婦女也不容出入。水運又因苦 +爭過公子無惡處,後面做出事來,不好意思,便也不甚走過來,冰心小姐倒也安然。祇 +是父親被謫,久無消息,未免愁煩。一日梳妝才罷,忽聽得門外一陣喧嚷,許多人擁進 +門來,拿了一張大紅條子,帖在正廳屏門上。口裏亂嚷道:「老爺奉旨復任,特來報喜 +討賞!」又有幾個口稱:「還有恩赦詔書,請小姐開讀!」人多語亂,嘈嘈雜雜,說不 +分明。小姐祇得自走到堂後來觀看,祇見那張紅條子,帖在上面,堂後又看不見。眾報 +人又亂嚷著:「快接詔開讀!」冰心小姐恐接旨遲了,祇得帶著兩個丫鬟,走出堂來細 +問。腳跟還未曾站穩,報人圍做一個圈盤,將冰心小姐圍在中間道:「聖旨在府堂上, +請小姐去聽開讀!」說未說完,外面早抬進一乘轎子來,要小姐上轎。 + +冰心小姐看見光景,情知中計,便端端正正,立在堂中。面不改色,從從容容道:「你 +眾人不得羅皂,聽我一說:你眾人不過是過公子遣來迎請我的。恐我不從,故用計來強 +我。此去若肯依從成親,過公子是你主人,我便是你主母了。你們眾人若是羅皂,我明 +日到了過家,便一一都要懲治。到那時,莫說我今日不與你們先講明!」原來成奇也混 +在眾人中,忙答應道:「小姐已明見萬里,但求就行,誰敢羅皂?」冰心小姐道:「既 +是如此,可退開一步,好好伺候。待我換過衣服,吩咐家人看守門戶,方可出門。」眾 +人果遠開一步。冰心小姐因吩咐丫鬟去取衣服,就悄悄叫他帶了一把有鞘的解手刀來, +暗藏在袖裏。一面更換衣服,又說道:「你們若要我與你過公子成全好事,須要聽我吩 +咐。」成奇道:「小姐吩咐,誰敢不聽?」冰心小姐道:「過公子這段姻緣,雖非我所 +願,然他三次相求,禮雖不盡出於正,而意實殷勤,我也卻他不得。但今日你們設謀詭 +詐,若竟突然抬我到過家,我若從之,便是草草苟合,雖死亦不肯從,蓋無可從之道也 +。莫若先抬我到府、縣,與府、縣講明。若府、縣有撮合之言,便不為苟合矣。那裏再 +抬到過家,或者還好商量。不知你們眾人可知這些道理麼?」成奇聽了,正合他的意思 +,因答應道:「眾人雖不知道理,但小姐吩咐要見府、縣,便先抬去見了縣裏太爺、府 +裏太爺,然后再到過家,也不差甚麼!」就叫抬轎來,請小姐上轎。 + +冰心小姐又吩咐家人看門,祇帶兩個丫鬟,兩個小童跟隨。又悄悄吩咐家人,暗暗揭了 +那大紅條子,帶到縣前來,便欣然上轎去了。正是: + + 眼看鬼怪何曾怪,耳聽雷驚卻不驚。 + 漫道落人圈套死,卻從鬼裏去求生。 + +眾人將冰心小姐抬上肩頭,滿心歡喜,以為成了大功,便二三十人圍成一陣,鴉飛鵲亂 +的往縣前飛奔。又倚著過家勢力亂沖來,不怕人不讓。不期將到縣前,忽撞見鐵公子到 +濟南來遊學,正遊到此處。僱了一匹蹇驢騎著,後跟著小丹,踽踽涼涼,劈面走來。恰 +好在轉彎處,不曾防備,突被眾人蜂擁撞來,幾乎撞倒跌下驢來。鐵公子大怒,就乘勢 +跳下驢來,將前面抬轎的,當胸一把扭住,大罵道:「該死的奴才,你們又不遭喪失火 +,怎青天白日像強盜搶奪一般,這等亂撞,幾乎將鐵相公撞跌下驢來,是何道理?」眾 +人亂降降擁擁,跑到有興頭上,忽被鐵公子攔住,便七嘴八舌的亂嚷。有幾個說道:「 +你這人好大膽,這是過學士老爺家娶親。你是甚人,敢來邀接?」又有幾個說道:「莫 +道你是鐵醬蓬,你就是金醬蓬、玉醬蓬,拿到縣中,也要打的粉碎!」鐵公子聽了,愈 +加大怒道:「既是過學士娶親,他詩書人家,為何沒有鼓樂,為何沒有燈火?定然是搶 +劫之情,須帶到縣裏去,問個明白!」 + +此時成奇也雜在眾人中,看見鐵公子青年儒雅,象個有來歷之人。便上前勸道:「偶然 +相撞,出於無心,事情甚小。我聽老兄說話,又是別府人氏,管這閑事做甚麼?請放手 +去罷!」鐵公子聽了,到也有個放手的意思。忽聽得轎中哭著道:「冤屈,冤屈!望英 +雄救命!」鐵公子聽見,因復將抬轎的扯緊道:「原來果有冤屈,這是斷放不得的,快 +抬到縣裏去講!」眾人看見鐵公子,不肯放手,便一齊擁上來,逞蠻動粗,要推開鐵公 +子。鐵公子按捺不下,便放開手,東一拳,西一腳,將眾人打得落花流水。成奇忙攔住 +道:「老兄不必動手,這事弄大了,私下決開不得交,莫說老兄到縣裏,若不到縣中, +恐過府也不肯罷了。快放手讓他們抬到縣裏去!」鐵公子那肯放手,卻喜得離縣衙不遠 +,又人多,便抬的抬,撮的撮,你扭我結,一齊開到縣前。 + +鐵公子見已到縣前,料走不去,方放開手,走到喜架邊,取出馬鞭子,將鼓亂敲,敲得 +撲咚咚響亮,已驚動縣前眾衙役,都一齊跑來,將鐵公子圍道:「你是甚麼人,敢來擊 +鼓?快進去見老爺!」原來縣尊已有過家人來報,知搶得水小姐來,要他斷歸過公子, +故特特坐在堂上等候。不期水小姐不見來,忽聞鼓響,眾衙役擁進一個書生來,稟道: +「擅擊鼓人,帶見老爺!」 + +那書生走到堂上,也不拜,也不跪,但將手一舉道:「老先生請了!」縣尊看見,因問 +道:「你是甚麼人?因何事擊鼓?」鐵公子道:「我學生是甚人,老先生不必問我,我 +學生也不必說。但我學生方纔路見一件搶劫冤屈之事,私心竊為不平,敢擊鼓求老先生 +判斷,看此事冤也不冤?並仰觀老先生公也不公。」縣尊看見鐵公子人物俊爽,語言凌 +厲,不敢輕易動聲色。祇問道:「你且說有甚搶劫冤屈之事?」鐵公子道:「現在外面 +,少不得進來。」纔說未完,祇見過家的一伙人,早已將冰心小姐,圍擁著進來了。冰 +心小姐還未走到,成奇早充做過家家人,上前稟道:「這水小姐是家公子久聘定下的, +因要悔賴婚姻,故家公子命眾人迎請來,先見過太爺,求太爺斷明,好迎請回去結親。 +」縣尊道:「既經久聘,禮宜迎歸結親,何必又斷?不必進來,竟迎去罷!」成奇聽了 +,就折回身攔住眾人道:「不必進去了,太爺已斷明,分咐叫迎回去結親了。」 + +冰心小姐剛走到甬道中間,見有人攔阻,便大聲叫起冤屈來,因急走兩步,要奔上堂來 +分訴。旁邊皂快早用板子攔住道:「老爺已吩咐出去,又進去做甚麼?」冰心小姐見有 +人攔阻,不容上堂,又見眾人推他出去,便盤膝坐在地下,放聲大哭道:「為民父母, +職當伸冤理屈,怎麼不聽一言?」縣尊還指手叫去,早急得鐵公子暴跳如雷,忙趕上堂 +來,指著縣尊亂嚷道:「好糊塗官府!怎麼公堂之上,祇聽一面之詞,全不容人分訴? +就是天下之官,貪賄慕勢,也不至此。要是這等作為,除非天下祇有一個知縣方好,祇 +怕還有府道、撫臺在上!」縣尊聽見鐵公子嚷得不成體面,便也拍案大怒道:「這是朝 +廷設立的公堂,你是甚麼人,敢如此放肆!」鐵公子復大笑道:「這縣好個大公堂!便 +是公侯人家,欽賜的禁地,我學生也曾打進去,救出人來,沒人敢說我放肆!」 + +原來這個知縣,新選山東不久,在京時,鐵公子打入大夬侯養閑堂這些事,都是知道的 +。今見鐵公子說話相近,因大驚,問道:「如此說來,老長兄莫非就是鐵都院長公子鐵 +挺生麼?」鐵公子道:「老先生既知道我學生賤名,要做這些不公、不法之事,也該收 +斂些!」 + +縣尊見果是鐵公子,忙走出公位,深深施禮道:「小弟鮑梓,在長安時,聞長兄高名, +如雷轟耳,但恨無緣一面。今辱下臨,卻又坐此委曲,得罪長兄,統容荊請。」一面看 +坐,請鐵公子分賓主坐下,一面門子就茶。茶罷,縣尊因說道:「此事始末,長兄必然 +盡知,非小弟敢於妄為,祇緣撇不過過公子情面耳!」鐵公子道:「此事我學生俱是方 +纔偶然撞見,其中始末,到實實不知,轉求見教。」縣尊道:「這又奇了,小弟祇道長 +兄此來,意有所圖,不知竟是道旁之冷眼熱心,一發可敬!」因將水小姐是水侍郎之女 +,有個過公子聞其美,怎生要娶他﹔他叔叔水運,又怎生攛掇要嫁他,他又怎生換八字 +,移在水運女兒名下﹔後治酒騙他,他又怎生到門脫去﹔前在南莊搶劫他,他又怎生用 +石塊抵去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喜得個鐵公子心窩裏都跳將起來,因說道:「據老先生 +如此說來,這水小姐竟是個千古的奇女子了,難得,難得!莫要錯過!」也顧不得縣尊 +看著,竟抽起身來,走到甬道上,將冰心小姐一看,果然生得十分美麗。怎見得?但見 +: +嫵媚如花,而肌膚光艷,羞灼灼之浮華﹔輕盈似燕,而舉止安詳﹔笑翩翩之失措眉畫 +春山,而淡濃多態,覺春山之有愧﹔眼橫秋水而流轉生情,怪秋水之無神。腰纖欲折, +立亭亭不怕風吹﹔俊影難描,鶴臞臞最宜月照。髮光可鑒,不假涂膏﹔秀色堪餐,何須 +膩粉。慧心悄悄,越掩越靈,望而知其為仙子中人﹔俠骨冷冷,愈柔愈烈,察而知其非 +閨閣之秀。蕙性蘭心,初祇疑美人顏色﹔珠圓玉潤,久方知君子風流。 + +鐵公看了,因暗暗驚訝,走上前一步,望著冰心小姐深深一揖道:「小姐原來是蓬萊仙 +子,謫降塵凡,我學生肉眼凡胎,一時不識,多有得罪。但聞小姐,前面具如許才慧智 +巧,怎今日忽為鼠輩所賣?是所不解,竊敢請教。」冰心小姐見了,忙立起身來還禮道 +:「自嚴君被謫,日夜懮心,今忽聞有恩赦之旨下頒,竊謂詔旨,誰敢假傳?故出堂拜 +接,不意遂為人栽辱至此。」汏取出解手刀來,拿在手中,又說道:「久知覆盆難照, +已拼畢命於此。幸遇高賢大俠,倘蒙憐而垂手,則死之日,猶生之年矣!」鐵公子道: +「甚麼恩旨?」冰心小姐因叫丫鬟,問家人取大紅報條,遞與鐵公子看。 + +鐵公子看了,因拿上堂來,與縣尊看道:「報條是真,是假?」縣尊看了道:「本縣不 +曾見有,此報是哪裏來的?」鐵公子見縣尊不認帳,便將條子袖了,勃然大怒道:「罷 +了,罷了!勒娶宦女,已無禮法,怎麼又假傳聖旨?我學生明日就去見撫臺,這些假傳 +聖旨之人,卻都要在老先生身上,不可走了一個!」說罷,就起身要走。縣尊慌忙留住 +道:「老先生不須性急,且待本縣問個明白,再作區處。」因叫過成奇眾人來罵道:「 +你們這伙不知死活的奴才!這報條是哪裏來的?」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那裏答得出來 +。縣尊見眾人不言語,就叫取夾棍來。眾人聽見叫取夾棍,都慌了,亂叫道:「老爺, +這不干小人們事,皆是過公寫的,叫小人們去貼的!」縣尊道:「這是真了。有尊客在 +此,且不打你們這些奴才!」一面差人押去鎖了,一面就差人另取一乘暖轎,好好送水 +小姐回府,一面就吩咐備酒,留鐵公子小飲。 + +鐵公子見送了水小姐回去,心下歡喜,便不推辭。飲至半酣,縣尊乃說道:「報條之事 +,雖實過公子所為,然他尊翁過老先生,未必知也。今長兄若鳴之上臺,不獨過公子不 +美,連他過老先生也未免有罪,煩望長兄周旋一二。」鐵公子道:「我學生原無成心, +不過偶然為水小姐起見耳。過兄若能忘情於水小姐,我學生與過兄面也不識,又何故苛 +求?」縣尊聽了大喜道:「長兄真快士也,不平則削,平則捨之。」又飲了半晌,鐵公 +子告辭。縣尊聞知,他尚無居停,就差人送在長壽院作寓,諄諄約定明日再會。 + +這邊鐵公子去了,不題。那邊過公子早有人報知此事,慌忙去見府尊說:「水小姐已抬 +到縣中,忽遇一個少年,不知是縣尊的甚麼親友,請了進去,竟叫轎將水小姐送了回去 +,轉將治晚的家人要打、要枷,動下了鋪,不知是何緣故?」府尊聽了道:「這又奇了 +,待本府喚他來問。」正說未了,忽報知縣要見,連忙命進相見過,府尊就問道:「貴 +縣來的那個少年是甚麼人?貴縣這等優禮?」縣尊道:「大人原來不知,那個少年乃是 +鐵都憲之子,叫做鐵中玉,年纔二十,智勇滔天。前日卑縣在京候選時,聞知大夬侯強 +娶了一個女子,窩藏在欽賜的養閑堂禁地內,誰敢去惹他?他竟不怕,持一柄三十斤重 +的銅鎚,竟獨自打開禁門,直入內閣,將那女子救了出來。朝廷知道,轉歡喜贊羨,竟 +將大夬侯發在養閑堂,幽閉三年,以代遣戍。長安城中,誰不知道名字!今早水小姐抬 +到縣時,誰知奏巧,恰恰遇著他,問起根由,竟將過兄寫的一張大紅報條袖了,說是假 +傳聖旨,要到撫院去講。這一講準了,不獨牽連過老先生,就是老大人與本縣,也有許 +多不便。故本縣款住他,徐圖之,不是實心優禮。」府尊道:「原來有許多委曲!」 + +過公子道:「他縱英雄,不過祇是個都憲之子。冶晚生雖不才,家父也忝居學士,與他 +也不相上下,他為何管我的閑事?老父母也該為治晚主持一二。」縣尊道:「非不為兄 +主持,祇因他拿了長兄寫的報條,有這干礙,唐突他不得。故不得已和他周旋也。」過 +公子說道:「依老父母這等周旋,則治晚這段姻緣,付之流水矣!」縣尊道:「姻緣在 +天,謀事在人。賢契為何如此說?」過公子道:「謀至此而不成,更有何謀?」縣尊道 +:「謀豈有盡?彼孤身爾,本縣已送在長壽院作寓矣,兄回去與智略之士細細商量,或 +有妙處。」 + +過公子無奈,祇得辭了府尊、縣尊回來,尋見成奇,將縣尊之言說與他知,要他算計。 +成奇道:「方纔縣尊鋪我們,也是掩飾那姓鐵的耳目。今既說他是孤身,又說已送在長 +壽院住,這是明明指一條路與公子,要公子用計害他了。」過公子聽了,滿心歡喜,道 +:「是了,是了!但不知如何害他?還是明明叫人打他,還是暗暗叫人去殺他?」成奇 +道:「打他,殺他,俱有蹤跡,不妙。」因對著過公子耳朵說道:「祇須如此如此,這 +般這般足矣。」過公子聽了,愈加歡喜道:「好妙算!但事不宜遲,莫要放他去了。」 +因與成奇打點行事。祇因這一打點,有分教: + +恩愛反成義俠,風流化出綱常。 + +不知畢竟怎生謀他,且聽下回分解。 + +第六回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報恩 + +詞曰: + +讎既難忘,恩須急報,招嫌祇為如花貌。誰知白璧不生瑕,任他染涅難成皂。至性無他 +,慧心有竅,孤行決不將人靠。漫言明燭大綱常,坐懷也是真名教。 + ──右調《踏莎行》 + +話說過公子自與成奇算出妙計,便暗暗去叫人施為,不題。卻說鐵公子既為差人送到長 +壽院作寓,便認做縣官一團好意,坦然不疑。但因見水小姐美貌異常,又聽說他許多妙 +用,便暗想道:「天下怎有這樣女子,父母為我求親,若求得這般一個,便是人倫之福 +了。」又想道:「有美如此,這過公子苦苦相求,卻也怪他不得。但祇是人倫風化所關 +,豈可搶奪妄為!今日我無心救出他回去,使他不遭欺侮,也是一樁快心之事。」這夜 +雖然睡了,然「水小姐」三字,魂夢中也未嘗能忘。 + +到次日天明,就叫小丹收拾行李,要動身。祇見住僧獨修和尚,忙出來留住道:「縣裏 +太爺既送鐵相公在此,定然還要請酒,或是用情,鐵相公為何忙忙就要去了?」鐵公子 +道:「我與縣尊原非相識,又不是來打秋風,不過偶因不平,暫為一鳴耳。事過則已, +於理既無情可用,於禮也不消請得,我為何不去?」獨修和尚道:「在鐵相公無所于求 +,去留並無不可,祇是小僧稟明,其實不敢放行。」正說不了,祇見縣尊已差人來下請 +帖,請午後喫酒。獨修和尚道:「如何?幸是不曾放去。」鐵公子見縣尊來意殷勤,祇 +得復住下。不多時,獨修和尚備早飯來用。 + +剛喫完飯,祇見一個青衣家人,尋將來說道:「是水上姐差來,訪問鐵相公寓處,好送 +禮來謝。」鐵公子聞知,忙出來相見,因回說道:「你回去可多拜上小姐,昨日之事, +是偶因路見不平,實實無心偏護小姐,故敢任性使氣,唐突縣公。若小姐送禮來,使縣 +公聞知,便是為私了,這斷乎不可!」家人道:「小姐在家說,昨日防范偶疏,誤落虎 +口,幸遇恩人,未遭凌辱。若不少致一芹,於心不安。」鐵公子道:「你小姐乃是閨閣 +中須眉君子,我鐵挺生也是個血性男兒,道義中別有相知,豈在此儀文瑣瑣!你若送禮 +來,不是感我,倒是污我,我也斷然不受。今日縣尊請酒,明日就要行了。祇囑咐小姐 +,虎視眈眈,千萬留心保重。」家人應諾回家,因對冰心小姐細細說了一遍。冰心小姐 +聽了,不勝感激,暗想道:「天地間怎有這樣俠烈之人,真令人可敬!祇恨我水冰心是 +個女子,不便與他交結。又可恨父親不在家中,無人接待,致使他一片熱腸,有如冰雪 +而去,豈不辜負?」心下欲要央叔叔水運去拜拜,以道殷勤。又恐他心術不端,於中生 +釁﹔欲要備禮相送,又見他豪傑自居,議論侃侃,恐怕他說小視﹔欲要做些詩文相感, +又恐怕墮入私情。真是千思百想,無計可施。祇是時時叫家人去探聽,看鐵公子有甚行 +事來報,再作區處。 + +到午後,有人來報:「鐵相公縣裏太爺請去喫酒去了。」到夜,又有人來報:「鐵相公 +被太爺請去,喫得爛醉回來了。」到次早,又叫家人去打探:「鐵相公可曾起身回去? +」家人打探了,來回復道:「鐵相公因昨夜多飲了幾杯,今日起身不得,此時還睡著哩 +。」冰心小姐聽了,沉吟放心不下,又叫家人去打聽。家人去了半晌,又來回復道:「 +鐵相公還未去哩。」冰心小姐道:「他昨日說今日就行,為何又不去?」家人道:「我 +問獨修和尚,他說府裏太爺知道他是鐵都堂的公子,吩咐留下,也要備酒請哩,故此未 +去。」冰心小姐聽了,還祇認做勢利常情,也不放在心上。 + +又過了兩日,忽家人來報道:「昨夜本寺獨修和尚,請鐵相公喫些素菜,今日鐵相公肚 +裏疼,有些破腹,倦懨懨的坐在那裏,茶也不喫。」冰心小道姐聽了,便有些疑心,暗 +想道:「喫素菜為何至破腹?此中定有緣故。」因吩咐家人,快再去打聽,看可曾請醫 +人調治否?家人去看了,又來回覆道:「已請縣前的太醫看過,說是脾胃偶被飲食傷了 +,故此泄瀉,不打緊,祇消清脾理胃,一兩服就好的。」冰心小姐聽了,心略安些。到 +了次早,天才明,就打發家人去看。家人去看了,又來回覆道:「鐵相公昨晚喫了藥, +一夜就瀉了有十餘遭,如今瀉得有氣無力,連床也下不來!」冰心小姐聽了,大驚道: +「不好了,中了奸人之計了,卻怎麼處?」欲要去救他,自家又是個女子,怎好去得。 +尋思不出計來,祇急得轉來轉去,跌足嗟嘆道:「這都是為救我,惹出來的禍患,我下 +去救他,再有誰人?」躊躇半晌,忽想道:「事急了,避不得嫌疑,祇得要如此了。」 +因問家人道:「鐵相公有甚人跟來?」家人道:「祇有一個童子,叫做小丹。」冰心小 +姐道:「這小丹有多大了?」家人道:「祇有十四五歲。」冰心小姐道:「這小丹乖巧 +麼?」家人道:「甚是乖巧。」冰心小姐道:「既是乖巧,你可去悄悄的喚他來,說我 +有要緊言語與他說。你可著兩個去,一個同他來,留一個暫時伺候鐵相公。要留心看定 +,不可走開。」家人領命去了。 + +去不多時,忽然領了小丹來見。冰心小姐因問道:「你家相公前日在縣時,甚是精神, +為何忽然生起病來?」小丹道:「我相公平時最有氣力,自從在歷城太爺那裏喫酒醉了 +回家,便有些倦倦怠怠。前日本寺獨修和尚又請他喫了些素齋,便漸漸破腹,生起病來 +。昨日喫了太醫一劑藥,便瀉了一夜,走持不得了。」冰心小姐又問道:「你相公雖然 +身於瀉倒了,心下可還明白?」小丹道:「相公心神原是明白的,祇是瀉軟了,口也怕 +開。」冰心小姐道:「你相公既心裏明白,也還可救。你回去可悄悄稟知你相公,就說 +我說,縣尊留他不是好意,皆因前日你相公救了我回家,沖破了過公子的奸計,又挺觸 +了他許多言語,他欲要硬做對頭,又被你相公拿著那假傳聖旨的短處,一時爭勢不來, +又見相公孤身異地,故假獻殷勤,要在飲食中暗暗害你相公性命。你相公若不省悟,再 +喫他一茶一飯,便性命難保矣!」 + +小丹聽了,連忙點頭道:「小姐見得最是。若不是他們用的奸計,為何昨夜喫了藥,轉 +瀉的不住?想起來連寺裏和尚,也不是好人,怪道方纔還勸相公喫藥哩。我回去對相公 +說破了,等相公嚷罵他一場,使他不敢。」冰心小姐道:「這個使不得。和尚雖然不好 +,祇怕還是奉知縣之命。你相公若嚷罵了他,他去稟過知縣,知縣此時是騎虎之勢,必 +然又要別下毒手。你相公正在病中,身體軟弱,如何敵得他過?祇好假做癡呆,說是病 +重,使和尚不防備。捱到晚間,我這裏備一乘小轎,悄悄的在寺門外等候。你可勉強扶 +你相公出來,上了轎,一徑抬到我這裏來。我收拾了書房,請你相公靜養數日,包管身 +體自然強健。且待身體強健了,再與他們講話也不遲。」小丹道:「既承小姐有此美意 +,小的回去就扶相公上轎來罷。」說完就走。冰心小姐又喚住吩咐道:「還有一句要緊 +的言語與你說,你須記明。」小丹道:「小姐又有甚話說?」冰心小姐道:「你相公是 +個禮義俠烈之人,莫要說我是個孤女之家,寧死避嫌疑不肯來。你相公若果然有此說, +你可就說我說,英雄做事,祇要自家血性上打得過,不必定做腐儒腔調。況微服過宋, +聖人之處患難,未嘗無權。我在此等候,不可看做等閑。」小丹道:「小姐吩咐的,小 +的都知道了。」 + +因忙忙走了回去,到床前候鐵公子睡醒呻吟時,又看看無人在面前,遂低低將水小姐喚 +去,說縣尊不是好意之言,一一說與鐵公子知道。鐵公子聽完了,不覺吃了一驚,忽想 +道:「是也,我鐵中玉為何一時就蒙懂至此!」心下勃然大怒,就要掙起來,到縣裏去 +說。小丹因又將冰心小姐恐別下毒手,已備轎子接他去養病之言,說了一遍。鐵公子聽 +了,又歡喜起來道:「水小姐慮事,怎麼如此周密!但他是個孤女,我又是少年男子, +又有前日這番嫌疑,便死於奸人之手,也不便去住。」小丹聽了,因又將臨出門,水小 +姐叫回去吩咐之言,細細說了。喜的個鐵公子心花都開,因說道:「這水小姐也不似個 +女子,聽他說的話,竟是個大豪傑了,我就去也不妨。」 + +正說不了,祇見獨修和尚又捧了一鍾藥來,對小丹說:「太醫說,再吃這一鍾,瀉便止 +了。」小丹接了道:「多謝師父,等我慢慢扶起相公喫罷。」獨修道:「喫過藥再喫粥 +罷。」說罷,就去了。小丹見和尚去了,遂將藥潑在後面溝裏,鐵公子因忿恨道:「原 +來我的病,都是這禿奴才做的手腳!」 + +捱到天晚,小丹看見一乘小曖轎,已在寺門外歇著,又有兩個家人與小丹打了照會。小 +丹遂走進去,悄悄與鐵公子說知。鐵公子此時實實走不起來,恐負了水小姐一番美情, +祇得強抖精神,掙將起來。恰恰湊巧,這一會院中無人,小丹因極力攙扶了出來。到了 +院外,兩個家人又相幫攙了上轎,徑抬到水侍郎府中。小丹見轎子去了,方纔又折回身 +,尋見管門的老和尚說道:「鐵相公偶遇見一個年家,接去養病。房裏的行李,可叫獨 +修和尚收好,改日來取。」說罷,自去趕上轎子同走。走到半路,水小姐早已又差個家 +人,打了一對燈籠來接。鐵公子坐在轎中,見四圍轎幔遮得嚴嚴穩穩的,下面茵褥鋪得 +溫溫軟軟的,身體十分爽快。又見燈籠來接,知水小姐十分用情,不勝感激。 + +不一時到了,水小姐竟吩咐抬入大廳上,方叫歇下。此時堂中燈火點得雪亮,冰心小姐 +立在廳右,叫兩個家人媳婦與兩個丫鬟,好生攙扶鐵相公出轎,到東邊書房裏去住。鐵 +公子下了轎,即忙叫小丹拜上小姐:「多感美情,奈病體不能為禮,容稍好再叩謝罷。 +」竟隨著僕婦、丫鬟,扶到東書房床上坐下,因掙扎走了幾步,身體愈覺困倦,坐不得 +一刻,就和衣而睡。此時鐵公子心已安了,又十分快暢,放倒身子,便沉沉睡去。冰心 +小姐教丫鬟送上香茗,並龍眼人參湯,因見鐵公子睡熟,下敢驚動。冰心小姐發放了轎 +夫並家人,獨與幾個僕婦、丫鬟坐在廳上,煎煮茶湯守候。卻教小丹半眠半坐在床前, +隨時呼喚。 + +鐵公子這一覺,直睡到三更時分,方纔醒轉。翻過身來,睜眼看時,祇見帳外尚有一對 +明燭點在臺上。小丹猶坐在床下,見鐵公子醒了,因走起來問道:「相公,這一會身子 +好些麼?」鐵公子道:「睡了這一覺,腹中略覺爽快些。你怎麼還不睡?」小丹道:「 +不獨小的未睡,連內裏小姐並許多嬸嬸、姐姐們俱在大廳上烹茶、煎湯、煮粥,伺候相 +公哩。」鐵公子聽了著驚道:「怎敢勞小姐如此鄭重!」正說不了,幾個僕婦、丫鬟, +或是茶,或是湯,或是粥,都一齊送到書房,與公子喫。鐵公子因是水瀉,不敢喫茶, +人參湯又恐太補,祇將龍眼湯呷了數口。眾丫鬟苦勸,又喫了半甌。喫完因說道:「煩 +你們拜上小姐,說我鐵中玉虎口殘生,多蒙垂救,高誼已足千古。若飲食起居,再勞如 +此殷勤,更使我坐臥不安矣,快請尊便。」一個丫鬟叫做冷秀,是冰心小姐貼身服侍的 +,因回答道:「家小姐說,鐵相公的尊恙,皆是為救家小姐惹出來的,鐵相公一刻不安 +,家小姐心上一刻放不下。這兩日打聽得鐵相公病勢加添,恐遭陷害,日夜徬徨,寢食 +俱廢。今幸接得鐵相公到此,料無意外之變。許多懮疑俱已釋然,這些茶湯供給小事, +何足力勞。鐵相公但請寬心靜養,其餘不必介意。」鐵公子道:「我病,小姐不安,若 +是小姐太勞,我又何能甘寢?還請兩便為妙。」冷秀道:「既是鐵相公吩咐,家小姐自 +當從命。且候鐵公子安寢了,小姐便進去。」鐵公子道:「我就睡。」因叫小丹替他脫 +去衣服,放下帳子,側身而臥。祇見錦裀繡褥,軟綿舒適,不啻溫柔鄉裏,神情殊爽。 +正是: + + 恩有為恩情有情,自然感激出真誠。 + 惹存一點為雲念,便犯千秋多露行。 + +眾僕婦、丫鬟看見鐵公子睡下,方同出房來,將鐵公子言語說與冰心小姐知道。冰心小 +姐聽了道:「鐵相公既說話如此清楚,料這病也無甚大害。」又吩咐家人,明早去請有 +名的醫生來看視。又吩咐兩個僕婦,在廳旁打鋪睡了伺候,恐怕一時要茶要水,吩咐停 +當,方退入閣中去安息。正是: + + 白骨已成魂結草,黃花啣得雀酬恩。 + 從來義俠奇男女,靜夜良心敢不捫? + +冰心小姐雖然進內安寢,然一心牽掛。到次日天纔微明,就起來吩咐家人,催請醫生, +又吩咐僕婦伺候茶湯,又吩咐小丹,教他莫要說小姐在外照管。不多時,鐵公子醒了, +欲要起來,身子還軟,穿了衣服,就在床上盥櫛了,略喫些粥,半眠半坐。又不多時, +家人請了個醫生來看。醫生看過道:「脈息平和,原非內病。因飲食喫的不節,傷了脾 +胃兩家,以致泄瀉。如今也不必多服藥餌,祇須靜養數日,自然平復。第一要戒動氣, +第二要戒煩勞,第三要戒言語,要緊,要緊!」因撮了兩貼藥去了。冰心小姐見說病不 +打緊,便歡歡喜喜料理,不題。 + +卻說長壽院的獨修和尚,聽見管門的說鐵相公去了,叫他看守行李,忽吃驚道:「他去 +不打緊,但是過公子再三囑咐,叫款留下他,粥飯中下些大黃、巴豆之類,將他瀉死, +沒有形跡。這四日已瀉到八九分,再一劑藥,包管斷根。再不防他一個病人會走,這已 +不可解。倘過公子來要人,卻怎生回他?」想了一夜,沒有計較。到次日絕早,祇得報 +與過公子知道。過公子聽了大怒道:「那廝,你前日報我說,他已瀉倒在床,扒不起來 +,昨夜怎又忽然走得去?還是你走了風,奉承他是都堂的公子,叫他逃去,將我家老爺 +不看在心上?」獨修和尚跌腳搥胸道:「太爺冤屈殺我!我們和尚家最勢利,怎麼現放 +著本鄉、本土朝夕護法的老爺不奉承,卻又去奉承那別府、別縣不相識的公子?」過公 +子道:「這原是縣裏太爺的主意,我也不難為你,祇帶你到縣裏去回話。」遂不由分說 +,叫從人將獨修帶著,親自來見縣尊,就說和尚放走鐵主。 + +縣尊因叫獨修問道:「你怎麼放走鐵相公?」獨修道:「小和尚若要通信放走他,何不 +在他未病之先?他日日出門喫酒,此時放了他,還可塞責,怎如今他瀉到九死一生之際 +,到放他去了,招惹過太爺怪我?我實不知怎生逃走的。」縣尊想了一想道:「這也說 +得是。我且不加罪,但這鐵相公臨去,你可曉得些蹤跡麼?」獨修道:「實實不知蹤跡 +。」縣尊又問道:「這幾日可有甚朋友與他往來?」獨修道:「並無朋友往來。」縣尊 +道:「難道一人也無?」獨修道:「祇有水府的管家,時時來打聽,卻也不曾進去見得 +鐵相公。」縣尊對過公子笑了一笑,道:「這便是了。」過公子道:「老父母有何明見 +?」縣尊道:「這鐵生偶然過此,別無相識,惟與水家小姐有恩。這水家小姐又是個有 +心的奇女子,見我們留鐵生久住,今又生起病來,祇怕我們的計謀都被他參透了,故時 +時差人打聽,忽然移去。賢契此時要知消息,祇消到令岳處一問,便有實信了。」過公 +子一想,也沉吟道:「老父母所見最明,若果如此,則這水小姐一發可恨矣。我再三禮 +求,祇是不允。怎一個面生少年,便窩藏了去?」縣尊道:「賢契此時不消著急,且訪 +確了再商量。」遂放了和尚。 + +過公子辭了回家,叫人去請了水運來。水運一到,過公子就問道:「聞得令侄女那邊, +昨夜窩藏一個姓鐵的少年男子在家,不知老丈人可知道麼?」水運道:「未知。自從前 +日搶劫這一番,他怪我不出來救護,甚是不悅於我。我故這幾日不曾過去,這些事全不 +知道。」過公子道:「既不知道,敢煩急去一訪。」水運道:「訪問容易。但這個姓鐵 +的少年男子,可就是在縣堂上,救舍侄女回來的後生麼?」過公子道:「正是他。」水 +運道:「若是他,我聞得縣尊送他,在長壽院中作寓,舍侄女為何藏他?」過公子道: +「正為他在長壽院中害病幾死,昨晚忽然不見了。我想他此處別無相識,不是你侄女藏 +過,更有何人?」水運道:「若是這等說來,便有幾分是他,待我回去一問便知。」遂 +別了回家,因叫他小兒子推著過去玩耍,就叫他四下尋看。 + +原來這事,冰心小姐原不瞞人,故小兒走過來就知道了。忙回來報知父親說:「東廂房 +有個後生,在那裏害病睡著哩。」水運識得是真,因開了小門,走過來尋見冰心小姐, +說道:「這事論起來,我與哥哥久已各立門戶,原不該來管你的閑事。祇是聞得外面議 +論紛紛,我是你一個親叔子,又不得不管你的閑事。」冰心小姐道:「侄女若有甚差錯 +處,外人尚且議論,怎麼親叔子管不得閑事?但不知叔叔說的是何事?」水運道:「我 +常聽見人說的:『男女授受不親,禮也。』你一個孤女,父親又不在家,又無兄弟同住 +,怎留他一個他鄉外郡,不知姓名,非親非故的少年男子,在家養病?莫說外人要談論 +,就是我親叔子,也遮蓋你不來。」 + +冰心小姐道:「侄女又聞聖人制禮,不過為中人而設,原不曾縛束君子。昔魯公報玉卑 +,而晏嬰跪受,所謂禮外又有禮也。即孟子論男女授受不親之禮,恐怕人拘泥小節,傷 +了大義。故緊接一句道:『嫂溺叔援,權也。』又解說一句道:『嫂溺不援,是豺狼也 +。』由這等看起來,固知道聖人制禮,不過要正人心。若人心既正,雖小禮出入亦無妨 +也。故聖人又有『大德不逾閑,小德出入可也』之訓。侄女聞太史公說的好:『緩急, +人所時有』,又聞『為人,恩讎不可不明』。故古今俠烈之士,往往斷首刳心而不顧者 +,蓋欲報恩復讎也。侄女雖一孤弱女子,然私心竊慕之。就如前日,侄女靜處閨中,未 +嘗不遵王法,不畏鄉評而越禮與人授受也﹔奈何人心險惡,忽遭奸徒串同黨羽,假傳聖 +旨,將侄女搶劫而去。此時王法何在?鄉評何在?即至親骨肉又何在?禮所稱『男女授 +受不親』者,此侄女向誰人去講!當此九死一生之際,害我者其讎固已切齒,設有救我 +者,其恩能不感之入骨耶?這鐵公子,若論蹤跡,雖是他鄉外郡,非親非故的少年男子 +﹔若論他意氣如雲、肝腸似火,比之本鄉、本土,至親骨肉,豈不遠勝百倍!他與侄女 +,譬如風馬牛毫不相及,祇因路見不平,便挺身縣堂,侃侃爭論,使侄女不死於奸人之 +手,得以保全名節還家者,鐵公子之力也。今鐵公子為救侄女,觸怒奸人,反墮身陷阱 +,被毒垂危。若侄女避小嫌,不去救他,使他一個天地鍾靈的血性男兒,陷死異鄉,則 +是侄女存心與豺狼何異?故乘間接他來家養病,養好了,送他還鄉,庶幾恩義兩全。這 +叫做知恩報恩,雖告之天地鬼神,亦於心無愧。甚麼外人敢於議論紛紛,若要叔叔來遮 +蓋!叔叔果若念至親,便當挺身出去,將這些假傳聖旨、搶劫之人,查出首從懲治一番 +,也為水門爭氣,莫比他人,祇畏強袖手!但將這些不關痛癢的太平話,來責備侄女, +似亦不近人情,叫侄女如何領受?」 + +水運聽了這一篇議論,噤得啞口無言。呆了半晌,方又說道:「非是我不出力,怎奈我 +沒前程,力量小,做不來。你說的這些話,雖都是大道理,然君子少,小人多,明白的 +少,不明白的多。他祇說一個閨中女兒,怎留一個少年男子在家,外觀不雅。」冰心小 +姐道:「外觀不過浮雲,何日無之?此心蓋人之本,不可一時少失,侄女祇要清白,不 +受玷污,其餘哪裏還顧得許多?叔叔慢慢細察,自然知道。」水運自覺沒趣,祇得默默 +走了過去。祇因這一走,有分教: + +瓜田李下,明俠女之志﹔ +暗室漏屋,窺君子之心。 + +不知水運回去,又設何計,且聽下回分解。 + +第七回 五夜無欺敢留髡以飲 + +詩曰: +莫訝腰柔手亦纖,蹙愁戲恨怪眉尖。 +熱心未炙情冰冷,苦口能聽話蜜甜。 +既已無他應自信,不知有愧又何嫌。 +若教守定三千禮,縱使潛龍沒處潛。 + +話說水運一團高興,走過去要拿把冰心小姐,不料轉被小姐說出許多大議論壓倒,他口 +也開不得,祇得默默的走了回來。心下暗暗想道:「這丫頭如此能言快語,如何說得他 +過?除非拿著他些毛病方好。」正想不了,過公子早著人來請,祇得走去相見。先將鐵 +公子果然是侄女兒用計,移了來家養病之事,說了一遍。過公子聽見,不覺大怒道:「 +她是個閨中弱女,怎留個少年男子在家?老丈人,你是他親叔子,就該著實責備教訓才 +是。」水運道:「我怎麼不責備他?但他那一張嘴,就似一把快刀,好不會說!我還說 +不得他一句,他早引古援今,說出無數大道理來,教我沒的開口。」 + +因將冰心小姐之言,細細述了一遍。過公子聽了,頓足道:「這不過是養漢撇清之言, +怎麼信得他的?」水運道:「信是信他不過,但此時捉不著他的短處,卻奈何他不得。 +」過公子道:「昨日成奇對我說:「那姓鐵的後生,人物到甚是生得清秀,前日在縣尊 +公堂上,他祇因看見你侄女的姿色,故發作尊縣,希圖你侄女感激他,以為進身之計。 +就是你侄女接他來家養病,豈真是報恩、報德之意?恐是這些假公之言,正是欲濟其私 +也。今日一孤男,一個寡女,共居一室,又彼此有恩有情,便是聖賢,恐亦把持不定。 +」水運道:「祇空言揣度,便如何肯服。莫若待我回去,今夜叫個小丫頭躲到他那邊, +看他做些甚事,說些甚話。倘有一點差錯處,被我們拿住,他便強不去了。」過公子道 +:「這也說得是。」 + +水運因別了回來,捱到黃昏以後,悄悄開了小門,叫一個小丫頭閃過去,躲在柴房裏, +聽他們說話與做事。那小丫頭聽了半夜,祇等冰心小姐進內去睡了,他又閃了過來。回 +復水運道:「那個鐵相公,病雖說略好些,還起來不得,祇在床上坐,粥食都送到床上 +去喫。」水運問道:「小姐卻在那裏?」小丫頭道:「小姐祇在大廳上,看眾姐姐們煎 +藥的煎藥,煮粥的煮粥。」水運又問道:「小姐可進房去麼?」小丫頭道:「小姐不見 +進房。」又問道:「那個鐵相公可與小姐說話?」小丫頭道:「並不聽見說話。祇聽見 +一個書僮出來傳話,說『請小姐安寢,莫要太勞,反覺不安。』」水運道:「小姐卻怎 +樣回他?」小丫頭道:「小姐卻叫姐姐對那鐵相公說:『小姐已進內去了。』其實小姐 +還坐在廳上,祇打聽得那相公睡著了,方忙忙進去。我見小姐進去了,沒得打聽,方溜 +了過來。」 + +水運聽了,沉吟道:「這丫頭難道真個冰清玉潔,毫不動心?我不信。」因叫小丫頭第 +二夜、第三夜,一連去打聽三、四夜,小丫頭說來說去,並無一語涉私。弄得水運沒計 +,祇得回復過公子道:「我叫一個小丫頭躲過去,打聽了三四夜,惟有恭恭敬敬,主賓 +相待,並無一點差錯處。舍侄女真真要讓他說得嘴響。」過公子連連搖頭道:「老丈人 +,你這話祇好耍呆子!古今之有幾個柳下惠?待我去與縣尊說,叫他也簽,拿一個貼身 +伏侍的丫鬟去,祇消一拶,包管真情直露。那時莫說令侄女的嘴說不響,祇怕連老丈人 +的嘴,也說不響了!」水運道:「冤屈殺我!難道我也瞞你?據那小丫頭是這樣說,我 +也在此猜疑,你怎連我也疑起來?」過公子道:「你既不瞞我,可再去留心細訪。」水 +運祇得去了。 + +過公子隨即來見縣尊,將鐵公子果是水小姐移去養病,並前後之事說了一遍,要他出簽 +,去拿丫鬟來審問。縣尊道:「為官自有官體,事無大小,必有人告發,然後可以出簽 +拿人。再無個閨閣事情,尚在暖昧,劈空竟拿之理。」過公子道:「若不去拿,豈有老 +父母治化之下,明明容他一男、一女,在家淫穢,有傷朝廷名教之理?」縣尊道:「淫 +穢固傷名教,若未如所說,不淫不穢,豈不又於名教有光?況這水小姐,幾番行事多不 +可測,這一個鐵生,又昂藏磊落,膽勇過人,豈可尋常一概而論。」過公子道:「這水 +小姐,治晚為他費了無數心機,是老父母所知者,今竟視為陌路。這鐵生毫無所倚,轉 +為入幕之賓,叫治晚生怎生氣得他過?」縣尊道:「賢契不必著急。本縣有一個門子, +叫做單祐,專會飛檐走壁,鑽穴逾牆。近本縣知道了,正要革役,治他之罪。今賢契既 +有此不明不白之事,待本縣怒他之罪,叫他暗暗一窺,貞淫之情,便可立判矣。」過公 +子道:「若果如此,使他醜不能遮,則深感老父母用情矣。」 + +縣尊因差人叫將單祐帶到。縣尊點點頭,叫他跪在面前,吩咐道:「你的過犯,本該革 +役責罪的。今有一事差你,你若訪得明白,我就恕你不究了。」單祐連連磕頭道:「既 +蒙大恩開豁,倘有差遣,敢不盡心?」縣尊道:「南門裏水侍郎老爺府裏,你認得麼? +」單祐道:「小的認得。」縣尊道:「他家小姐,留了個鐵公子在家養病,不知是為公 +,還是為私?你可去窺探個明白來回我,我便恕你前罪?決不食言。倘訪不的確,或矇 +朧欺騙,又別生事端,則你也莫想活了!」單祐又連連磕頭道:「小的怎敢!」縣尊因 +叫差人放了單祐去了。正是: + + 青天不睹覆盆下,廚中方知靈鯉心。 + 莫道鑽窺非美事,不然何以別貞淫? + +過公子見縣尊差了單祐去打聽,因辭謝了,回家去候信不題。卻說這單祐領了縣主之命 +,不敢怠慢,因悄悄走到水府,前後看明的確。捱到人靜之時,便使本事,揀低矮僻靜 +處,扒了進去,悄悄踅到廚房外打聽。祇見廚房裏說:「整酒到大廳上,與鐵相公起病 +。」因又悄悄的踅到大廳上來。祇見大廳上,小姐自立在那裏,吩咐人收拾。他又悄悄 +從廳背後屏門上,輕輕扒到正梁高頭,縮做一團蹲下,卻窺視下面。 + +祇見水小姐叫家人直在大廳的正中間,垂下一掛珠簾,將東西隔做兩半。東半邊簾外, +設了一席酒,高高點著一對明燭,是請鐵相公坐的。西半邊簾內,也設了一席酒,卻不 +點燈火,是水小姐自坐陪的。西邊簾裏黑暗,卻看見東邊簾外﹔東邊簾外明亮,卻看不 +見西邊簾裏。又在東西簾前,各鋪下一張紅氈毯,以為拜見之用。又叫兩個家人,在東 +邊伺候,又教兩個僕婦,立在簾中間,兩邊傳命。內外斟酒上菜,俱是丫鬟。諸色打點 +停當,方叫小丹請相公出來。 + +原來鐵公子本是個硬漢子,祇因被泄藥病倒,故支撐不來。今靜養了五六日,又得冰心 +小姐藥餌斟酌,飲食調和,不覺精神漸漸健旺起來,與舊相似。冰心小姐以為所謀得遂 +,滿心歡喜,故治酒與他起病。鐵公子見請,忙走出房來,看見冰心小姐垂簾設席,井 +井有條,不獨心下感激,又十分起敬。因立在東邊紅氈上,叫僕婦傳話,請小姐拜謝。 +僕婦還未及答應,祇聽得簾內冰心小姐,早朗朗的說道:「賤妾水冰心,多蒙公子雲天 +高誼,從虎口救出,其洪恩不減天地父母﹔況又在公堂之上,親承垂諭。本不當作此虛 +設防嫌,但念家嚴遠戍邊庭,公子與賤妾,又皆未有室家,正在嫌疑之際。今屈公子下 +榻於此,又適居指視示之地,萬不得已,設此世法周旋,聊以代雲長之明燭,乞公子勿 +哂勿罪。」 + +鐵公子道:「小姐處身涉世,經權並用﹔待人接物,情理交孚。屈指古今閨閣之秀,從 +來未有。即如我鐵中玉,陷於奸術,惟待斃耳。設使小姐於此時,無燭照之明,則不知 +救﹔無潛移之術,則不能救﹔無自信之心,則不敢救。惟小姐獨具千古的靈心俠膽、卓 +識遠謀,不動聲色出我鐵中玉於湯火之中,而鬼神莫測,真足令劇孟寒心,朱家袖手。 +故致我垂死之身,得全生於此。大恩厚德,實無以報。請小姐臺坐,受我鐵中玉一拜。 +」冰心小姐道:「惟妾受公子之恩,故致公子被奸人之害。今幸公子萬安,止可減妾罪 +一二,何敢言德?妾正有一拜,拜謝公子。」說完,兩人隔著簾子,各拜了四拜,方纔 +起來。 + +冰心小姐就滿斟一杯,叫丫鬟送到公子席上,請公子坐下。鐵公子也斟了一杯,叫丫鬟 +捧入簾內,回敬冰心小姐。二人坐下,飲不到三巡,冰心小姐就問道:「前日公子到此 +,不知原為何事?」鐵公子道:「我學生到此,原無正事。祇因在京中,為家父受屈下 +獄,一時憤怒,打入大夬侯養閑堂禁地,救出搶去女子,證明其罪,朝廷將大夬侯幽閉 +三年,結此一讎。家父恐有他變,故命我遊學以避之。不期遊到此處,又觸怒了這個賊 +壞知縣,他要害我性命。卻虧小姐救了,又害我不得,祇怕他到要被我害了。我明日就 +打上堂去,問他一個為民父母,受朝廷大俸?大祿,不為民伸冤理屈,怎反為權門不肖 +做鷹犬以陷人?先羞辱他一場,叫士民恥笑,然後去見撫臺,要撫臺參他拿問,以泄我 +胸中之憤。撫臺與家父同年,料必聽從。」冰心小姐道:「若論縣尊設謀害人,參他也 +不為過。前日拿在公堂之上,被公子辱放一番,殊覺損威,也未免懷恨。況且當今『勢 +利』二字,又為居官小人常態。他見家嚴被謫,又過學士有入閣之傳,故不得不逢迎其 +子耳。但念他燈窗煩苦,科甲艱難,今一旦參之泄忿,未免亦為快心之過舉。況公子初 +時唐突縣公,蹤跡近於粗豪﹔庇護妾身,行事又涉乎苟且。彼風塵俗眼,豈知英雄作用 +,別出尋常?願公子姑置不與較論,彼久自察知公子與賤妾,磨不磷,涅不淄,自應愧 +悔其妄耳。」 + +鐵公子聽了,幡然正色道:「我鐵中玉一向憑著公心是非,敢作敢為,遂以千秋俠烈自 +負,不肯讓人。今聞小姐高論,始知我鐵中玉從前所為,皆血氣之勇,非仁義之勇。惟 +我以血氣交人,故人亦以毒害加我。回思縣公之加害,實我血氣所自取耳。今蒙小姐嘉 +誨,誓當折節受教,決不敢再逞狂奴故態矣,何幸如之!由此想來,水小姐不獨是鐵中 +玉之恩人,實又是我鐵中玉之良師矣!」說到快處,斟滿而飲。 + +冰心小姐道:「公子義俠,出之天性,或操或縱,全無成心,天地之量,不過如此。賤 +妾妄芻蕘,有何裨益。殷殷勸勉者,不過欲為縣父母謝過耳。」鐵公子道:「我鐵中玉 +既承小姐開示,自當忘情於縣公。但還有一說,祇怕縣公畏疑顧忌,轉不能忘情於我。 +他雖不能忘情於我,卻又無法奈何於我,勢必至污議小姐,以誣我之罪。雖以小姐白璧 +無瑕,何畏乎青蠅,然青蠅日集,亦可憎耳。我鐵中玉居此,與青蠅何異乎?幸蒙調護 +,賤體已平,明日即當一行長往,以杜小人讒口。」冰心小姐道:「賤妾與公子,於禮 +原不應相接,今犯嫌疑,移公子下榻者,以公子恩深,病重勢危也。今既平復,則去留 +一聽公子,妾何敢強留。強留雖不敢,然決之明日,亦覺太促,請以三日為期,則恩與 +義兼盡矣。不識公子以為然否?」鐵公子道:「小姐斟酌合宜,敢不聽從。」說罷,眾 +丫鬟送酒。 + +鐵相公又飲了數杯,微有酒意,心下欣暢,因說道:「我鐵中玉,遠人也。肺腑隱衷, +本不當穢陳於小姐之前,然明鏡高懸,又不敢失照,因不避瑣瑣。念我鐵中玉,行年二 +十,賴父母蔭庇,所奉明師良友亦不為少,然從無一人,能發快論微言,足服我鐵中玉 +之心。今不知何幸,無意中得逢小姐,凡我意中,皆在小姐言下。真所謂生我者父母, +知我者鮑子也。若能朝夕左右,以聞所未聞,固本願也。然惟男女有別,不敢輕請,明 +日又將馳去,是捨大道而入迷途,無限疑慮,竊願有請,不識可敢言否?」冰心小姐道 +:「問道於盲,雖公子未能免誚。然聖人不廢芻蕘之采詢也,況公子之疑義,定有妙理 +,幸不惜下詢,以廣孤陋。」 + +鐵公子道:「我鐵中玉此來,原為遊學。竊念遊無定所,學無定師,又聞操舟利南,馳 +馬利北。我鐵中玉孟浪風塵,茫無所主,究竟不知該何遊何學。知我無如小姐,萬乞教 +之。」冰心小姐道:「遊莫廣於天下,然天下總不出於家庭﹔學莫尊於聖賢,聖賢亦不 +外於至性。昌黎云:『使世無孔子,則韓愈不當在弟子之列。』此亦恃至性能充耳。如 +公子之至性,挾以無私,使世無孔子,又誰敢列公子於弟子哉?妾願公子無捨近求遠, +信人而不自信。與其奔走訪求,不若歸而理會。況尊大人又貴為都憲,足以典型。京師 +又天子帝都,弘開文物,公子即承箕裘世業,羽儀廊廟,亦未為不美。何必踽踽涼涼, +向天涯海角,以博不相知之譽哉!若曰避讎,妾則以為修身不慎,道路皆讎,何所避之 +?不識公子以為何如?」鐵公子聽了,不覺喜動顏色,忙離席深深打一恭道:「小姐妙 +論,足開茅塞,使我鐵中玉一天疑慮,皆釋然矣!美惠多矣!」 + +眾丫鬟見鐵公子談論暢快,忙捧上大觥。鐵公子接了,也不推辭,竟欣然而飲。飲乾, +因又說道:「小姐深閨麗質,二八芳年,胸中怎有如許大學問!揣情度理,皆老師宿儒 +不能道隻字者,真山川秀氣所獨鍾也。敬服,敬服!」冰心小姐道:「閨中孩囈語,焉 +知學問?冒昧陳之,不過少展見愛。公子譽之過情,令人赧顏汗下。」二人說得投機, +公子又連飲數杯,頗有微酣,恐怕失禮,因起身辭謝。冰心小姐亦不再留,因說道:「 +本應再奉幾杯,但恐玉體初安,過於煩勞,轉為不美。」因叫拿燈,送入書房去安歇。 + +這一席酒,飲了有一個更次,說了有千言萬語,彼此相親相愛,不啻至交密友,就喫到 +酣然之際,也並無一字及於私情,真個是: + + 白璧無瑕稱至寶,青蓮不染發奇香。 + 若教墮入琴心去,難說風流名教傷。 + +冰心小姐叫丫鬟看鐵公子睡了,又吩咐眾人,收拾了酒席,然後退入後樓去安寢,不題 +。 + +卻說單祐伏在正梁上,將鐵公子與冰心小姐做的事情,都看得明白,說的言語都聽得詳 +細。祇待人都散盡,方纔扒了下來,又走到矮牆邊,依然扒了出來。回家安歇了一夜。 +到次日清晨,即到縣間來回話。縣尊叫到後堂,細細盤問。這單祐遂將怎生進去,怎生 +伏在梁上,冰心小姐又怎生在中廳垂下一掛珠簾,簾外又怎生設著一席酒,卻請那鐵公 +子坐,點著兩枝明燭,照得雪亮﹔簾內又怎生設著一席酒,卻不點燭,遮得黑暗暗的, +卻是水小姐自坐。簾內外又怎生各設一條氈毯,你謝我,我謝你,對拜了四拜,方纔坐 +席喫酒。喫酒中間,又怎生說起那鐵公子這場大病,都是老爺害他。又說:「老爺害他 +不死,祇怕老爺到被他害死哩! + +縣尊聽了大驚,道:「他也說要怎生害我?」單祐道:「他說撫院老爺,是他父親的同 +年,他先要打上老爺堂來,問老爺為民父母,怎不伸冤理枉,卻祇為權門做鷹犬?先羞 +辱老爺一場,叫士民恥笑,然後去見撫院老爺,動本參劾老爺拿問。」縣尊聽了,連連 +跌腳道:「這卻怎了?」就要吩咐衙役,去收投文放告牌,祇說老爺今日不坐堂了。單 +祐道:「老爺且不要慌,那鐵公子今日不來了。」縣尊又問道:「為何又不來了?」單 +祐道:「虧了那水小姐,再三勸解,說老爺害鐵公子,皆因鐵公子挺撞了老爺起的舋端 +,也單怪老爺不得。又說他們英雄豪傑,做事光明正大,老爺一個俗吏,如何得知?又 +說老爺見水老爺被謫,又見過老爺推陞入閣,勢利過公子,亦是小人之事,不足與較量 +。又說鐵公子救他,他又救鐵公子,兩下蹤跡,易使人疑,誰人肯信是為公而不為私? +又說過此時,老爺訪知他們是冰清玉潔,自然要愧侮。又說老爺中一個進士,也不容易 +,若輕輕壞了,未免可惜。那鐵公子聽了,道他說得是,甚是歡喜,故纔息了這個念頭 +。」 + +縣尊聽了大喜道:「原來這水小姐是個好人!卻是我前日還好好的叫轎子送了他回去。 +」因又問道:「又還說些甚麼?可有幾句勾挑言語麼?」單祐道:「先兩人講一會學問 +,又論一會聖賢,你道我說的好,我贊你講的妙,彼此有津有味。一面喫酒,一面又說 +,說了有一個更次,足有千言萬語,小的也記不得許多。句句聽了,卻都是恭恭敬敬, +並無半個邪淫之字,一點勾挑之意,真真是個魯男於柳下惠出世了。」 + +縣尊聽了,沉吟不信道:「一個如花的少年女子,一個似玉的少年男子,靜夜同居一室 +,又相對飲,他又都是心靈性巧,有恩有情之人,難道就毫不動心?竟造到聖賢田地? +莫非你為他們隱瞞?」單祐道:「小的與他二人,又非親非故,又未得他們的賄賂,怎 +肯為他隱瞞,誤老爺之事?」 + +縣尊問明是實,也自歡喜,因嘆息道:「誰說古今又不相及,若是這等看來,這鐵公子 +竟是個負血性的奇男子了,這水小姐竟是個講道學的奇女子了。我若有氣力,都該稱揚 +旌表纔是。」因饒了這單祐的責,放他去了。又暗想道:「論起做官來,『勢利』二字 +雖是少不得,若遇這樣關風化的烈男俠女,也不該一例看承。況這水小姐也是侍郎之女 +,這鐵中玉又乃都憲之兒,怎一時糊塗,要害起他來?倘或果然惱了,叫撫公參上一本 +,那時再尋過學士去挽回就遲了。」 + +又想道:「一個科甲進士,聲名不小,也該做些好事,與人稱頌。若祇管隨波逐流,豈 +不自誤?」又想道:「這水小姐背後倒惜我的進士,倒望我改悔,我怎倒不自惜?到不 +改悔?」又想道:「要改悔,就要從他二人身上改侮。我想鐵公子,英雄度量,豪傑襟 +懷,昂昂藏藏,若非水小姐,也無人配得他來﹔這水小姐,靈心慧性,如鳳如鸞,若非 +鐵公子,也無人對得他過。我莫若改過腔來,倒成全了他二人的好事,不獨可以遮蓋從 +前,轉可算我做知縣的一場義舉。」 + +正算計定了主意,忽過公子來討信,縣尊就將單祐所說的言語,細細說了一遍。因勸道 +:「這水小姐,賢契莫要將他看作閨閣嬌柔女子,本縣看他處心行事,竟是一個了不起 +的大豪傑,斷不肯等閑失身。我勸賢契倒不如息了這個念頭,再別求罷。」過公子聽見 +鐵公子與水小姐毫厘不苟,又見縣尊侃侃辭他,心下也知道萬萬難成,呆了半晌,祇得 +去了。 + +知縣見過公子去了,因悄悄差人去打聽,鐵公子可曾出門,確實幾時回去,另有一番算 +計。祇因這一算,有分教: + +磨而愈堅,涅而愈潔。 + +不知更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八回 一言有觸不俟駕而行 + +詩曰: +無蒂無根誰是誰,全憑義唱俠追隨。 +皮毛指摘眾人識,肝膽針投賢者為。 +風雨惡聲花掩耳,煙雲長舌月攢眉。 +若教圓鑿持方柄,千古何曾有入時。 + +話說縣尊自從教單祐,潛窺明白了鐵公子與水小姐的行事,知他一個是烈男,一個是俠 +女,心下十分敬重,便時時向人稱揚。在他人聽了,嗟嘆一番,也就罷了。惟有水運聞 +之是實,便暗暗思想道:「我攛掇侄女嫁過公子,原也不是真為過公子,不過是要嫁出 +門,我便好承受他的家私。如今過公子之事,想來萬萬不能成了。卻喜他又與鐵公子往 +來稠密,雖說彼此敬重,沒有苟且之心,我想他止不過是要避嫌疑,心裏未嘗不暗暗指 +望。我若將婚姻之事,湊趣去攛掇他,他定然喜歡。倘若攛掇成了,這家私怕不是我的 +?」 + +水運算計定了,因開了小門,又走了過來,尋見冰心小姐,因說道:「俗話常言:『鼓 +不打不響,鐘不撞不鳴。』又言:『十日瞎眼,九日自明。』你前日留了這鐵公子在家 +養病,莫說外人,連我也有些怪你。誰知你們真金不怕火,禮則禮,情則情,全無一毫 +苟且之心,到如今纔訪知了,方纔敬服。」冰心小姐道:「男女交接,原無此理。祇緣 +鐵公子因救侄女之禍,而反自禍其身,此心不忍,故勢不得已,略去虛禮,而救其實禍 +。聖人綱常之外,別行權宜,正謂此也。今幸鐵公子身已安了,於心庶無所歉。至於禮 +則禮,情則情,不過交接之常,原非奇特之行,何足起敬?」水運道:「這事也莫要看 +輕了,魯男子?柳下惠能有幾個?這都罷了。祇是我做叔子的,有一件事要與你商量, +實是一團好意,你莫要疑心。」冰心小姐道:「凡事皆有情理,可行則行,不可行則不 +敢強行。叔叔既是好意,侄女緣何疑心?且請問叔叔,說的是何事?」 + +水運道:「古語說得好:『男大當婚,女大須嫁。』侄女年雖不大,也要算作及笄之時 +。若是哥哥在家,自有他做主張。今又不幸被謫邊庭,不知幾時回來,再沒個祇管將你 +耽擱之理。前日過公子這段親事,祇因他屢屢來求,難於拒絕,故我勸侄女嫁他。今看 +見侄女所行之事,心靈性巧,有膽量,有俠氣,又不背情理,真要算做個賢媛淑女。這 +過公子雖然出自富貴,不過紈袴行藏,怎生對得侄女來?莫說過公子對你不過,就是選 +遍天下,若要少年有此才學,可以搶元奪魁,也還容易﹔若要具英雄膽量,負豪傑襟懷 +,而又年少才高,其機鋒作用,真可與侄女針芥相投,祇怕這樣人一時也尋不出來。說 +便是這等說,卻妙在天生人不錯,生一個孟光,定生一個梁鴻。今天既生了侄女這等義 +俠閨秀,忽不知不覺,又那裏撞出這個鐵公子來。這鐵公子年又少,才又高,人物又清 +俊,又具英雄膽量,豪傑襟懷,豈非老天特特生來與侄女作對?你二人此時正在局中, +不思知恩報恩,在血性道義上去做。夫婚姻二字,自不肯信。我做叔子的,事外觀之, +感恩報恩,不過一時,婚姻配合,卻乃人生一世之事,安可當面錯過?」冰心小姐道: +「天心最難揣度,當以人生所遇為主。天生孔子,不為君而為師﹔天生明妃,不配帝而 +遠嫁單於,皆人生所遇,豈能自主?鐵公子人品?才調,非不可然,但所遇在感恩知己 +之間,去婚姻之道甚遠。 + +水運道:「感恩知己,正可為婚,為何轉遠?」冰心小姐道:「媒約通言,父母定命, +而後男女相接,婚姻之禮也。今不幸患難中,草草相見於公堂,又不幸疾病中,侄女迎 +居於書室。感恩則有之,知己則有之,所稱『君子好逑』,當不如是。」水運道:「這 +是你前日說的嫂溺叔援,權也。」冰心小姐道:「行權不過一時,未有嫂溺已援,而不 +溺復援者。況且凡事皆可用權,惟婚姻為人倫風化之首,當正始正終,決無用權之理。 +」水運道:「正終是不消說,就是今日事始,雖說相見出於患難,匆匆草草,然你二人 +,毫無苟且,人盡知之,未為不正。」冰心小姐道:「始之無苟且,賴終之不婚姻,方 +明白到底。若到底成全,則始之無苟且,誰則信之?此乃一生名節大關頭,斷乎不可, +望叔叔諒之。」水運見侄女說不入耳,因發急道:「你小小年紀,說的話到像個迂腐老 +儒。我如今也不與你講了,待我出去與鐵公子商量。這鐵公子是你心服之人,他若肯了 +,難道怕你不肯?」說完,走了出來,要見鐵公子。 + +此時鐵公子正在書房中靜養。小丹傳說:「隔壁住的水二爺要見相公。」鐵公子因走出 +來相見,分賓主坐定。水運先開口道:「連日有事未暇,今高賢下榻於此,有失親近。 +」鐵公子道:「緣病體初痊,尚未進謁為罪。」水運道:「我學生特來見鐵先生者,因 +有一事奉議。」鐵公子道:「不知何事?」水運道:「不是別事,就是舍侄女的姻事。 +」鐵公子因聽見『侄女姻事』四字,就變了顏色,說道:「老丈失言矣!學生外人,凡 +事皆可賜教,怎麼令侄女姻事也對學生講?」水運道:「舍侄女姻事,本不當向鐵先生 +求教,祇因舍侄女前日為過公子搶去為婚,賴鐵先生鼎力救回,故爾談及。」鐵公子道 +:「學生前日是路見不平,一時觸怒而然,原出無心。今日老丈特特向學生而言,便是 +有心了。莫非見學生借寓於此,以為有甚不肖苟且之心,故以此相餂麼?學生就立刻行 +矣,免勞賜教。」水運見鐵公子發急,因寬慰他道:「鐵先生不必動怒,學生到是一團 +好意。且請少坐,聽我學生說完,便知其實,對彼此有益。」鐵公子道:「吾聞君子非 +禮勿言,非禮勿聽,老丈不必說了。老丈雖是好意,但我鐵中玉的性情,與老丈迥別。 +祇怕老丈的好意,在我學生聽了,或者轉以為惡意。祇是去了,便好意惡意,我都不聞 +。」因立起身,對著管門伺候的家人說道:「煩你多多拜上小姐,說我鐵中玉感激之私 +,已識千古。今惡聲入耳,也不敢面辭。」又叫出小丹,往外便走。 + +水運忙忙來趕,鐵公子已走出大門去遠了。水運甚是沒趣,又不好復進來見冰心小姐, +祇說道:「這後生,怎這樣一個蠢性子!也不像個好嬌客!」一面說,一面就默默的走 +了過去。正是: + + 祇道諛言人所喜,誰知轉變做羞恥。 + 若非天賦老面皮,痛削如何當得起。 + +卻說冰心小姐,見叔叔出廳去見鐵公子,早知鐵公子必然要去,留他不住,便也不留。 +但慮他行李蕭疏,因取了十兩零碎銀子,又收拾了果菜之類,叫一家人叫做水用,暗暗 +先在門外等候,送與他作路費。且卻象不知不聞的一般。正是: + + 蠢頑皆事後,靈慧獨機先。 + 有智何妨去,多才不論年。 + +卻說鐵公子怪水運,言不入耳,強出門帶了小丹,一徑走到長壽院。自立在寺前,卻叫 +小丹進去,問和尚要行李。獨修聽見鐵公子在寺外,忙走出來,連連打恭,要邀請進去 +喫茶,因說道:「前日不知因甚事故,得罪鐵相公忽然移去。縣裏太爺說我接待不周, +被他百般難為,又叫我到各處訪尋。今幸相公到此,若再放去,明日太爺知道,我和尚 +就該死了。」鐵公子道:「前事我倒不題了,你還要說起怎麼?今與你說明了罷,寺內 +決不進去了,茶是決不喫了,知縣是決不見了。快快取出行李來還我,我立刻就行!」 +獨修道:「行李已交付小管家了,但相公要去,就怪殺小僧,也不敢放,必求相公少停 +一刻。」鐵公子大怒道:「你這和尚,也忒憊賴,難道青天白日,定要騙我進去謀害? +你莫要倚著知縣的勢力為惡,我明日與都院老爺說知,教你這和尚竟當不起!」 + +正說著,忽縣裏兩個差人趕來,要請鐵相公到縣裏去。原來這鮑知縣自從改悔過來,知 +道鐵公子是個有義氣的男兒,要交結他,時刻差人在水家打聽他的消息。差人見他今日 +忽然出門,忙報與知縣,故知縣隨即差人來請。鐵公子見請,轉大笑起來,說道:「我 +又不是你歷城縣人,又不少你歷城縣的錢糧,你太爺祇管來尋我做甚?莫非前日謀我不 +死,今日還來請去補帳?」差人卻沒的回答,卻祇是不放。鐵公子被逼得性起,正要動 +粗,忽聽眾人喊道:「太爺自來了!」 + +原來鮑知縣料想差人,請鐵公子不來,因自騎了一匹馬,又隨帶了一匹馬,飛跑將來。 +跑到面前,忙跳下來,對著鐵公子深深打恭道:「我鮑梓風塵下吏,有眼無珠,一時昏 +瞶,不識賢豪,多取罪戾,今方省悟。臺兄乃不欺屋漏之君子,不勝愧悔,故敢特請到 +縣,以謝前愆,並申後感。」鐵公子聽見縣尊說話,侃侃烈烈,不似前面拖泥帶水,便 +轉了一念,並答禮道:「我學生決不謊言,數日前尚欲多求於老先生,因受一知己之教 +,教以反己功夫,故不敢復造公堂。不謂老先生勢利中人,怎忽作此英雄本色語?真不 +可解!莫非假此逢迎,別有深謀以相加麼?」縣尊道:「一之已甚,豈可再乎?莫說老 +長兄赦過高誼,我學生感銘不盡﹔就是水小姐良言勸勉,也不敢忘。」鐵公子吃驚道: +「老先生為何一時就通靈起來?大奇,大奇!」縣尊道:「既蒙原諒,敢求到敝衙,尚 +有一言求教。」鐵公子見縣尊舉止言辭,與前大不相同,便不推辭,竟同上馬並轡而行 +。 + +到了縣中,纔坐定就問道:「老先生有何見諭,乞即賜教,學生還要長行。」縣尊道: +「且請問老長兄,今日為何突然要行,有如此之急?」鐵公子道:「學生行期,本意尚 +欲稍緩一、二日,以明眷懷。今忽有人,進不入耳之言相加,有如勸駕,故立刻行矣。 +」縣尊道:「人為何人,言為何言?並乞教之。」鐵公子道:「人即水小姐之叔,言即 +水小姐婚姻之言。」縣尊道:「其人雖非,其言則是。老長兄為何不入耳?」鐵公子道 +:「不瞞老先生說,我學生與水小姐相遇,雖出無心,而相見後,義肝烈膽,冷眼熱腸 +,實實彼此面照,欲不相親,而如有所失,故略處男女之嫌,而以知己相接,此千古苦 +難豪傑之所為,難以告之世俗。今忽言及婚姻,則視我學生與水小姐為何如人也?毋亦 +以鑽穴相窺、相待也。此其言豈入耳哉!故我學生言未畢,而即拂袖行矣。」縣尊道: +「婚姻之言,亦有二說,臺兄亦不可執一。」鐵公子道:「怎有二說?」縣尊道:「若 +以鑽窬相視,借婚姻而故作譏嘲,此則不可。倘真心念河洲君子之難得,憐窈窕淑女之 +不易逢,而欲彰關睢雅化,桃夭盛風,則又何為不可,而避之如讎哉?即我學生今日, +屈臺兄到縣者,久知黃金饋賂,不足動君子之心,聲色宴會,難以留豪傑之駕。亦以暖 +昧不欺,乃男女之大節,天然湊合,實古今之奇緣。在臺兄處事,豪不沾滯,固君子之 +用心﹔在我學生旁觀,若不成全,亦斧柯之大罪。故今日特特有請者,為此耳。萬望臺 +兄消去前面成心,庶不失後來佳偶。」 + +鐵公子聽了,拂然嘆息道:「老先生為何也出此言?人倫二字,是亂雜不得的。無認君 +臣,豈能復為朋友?我學生與水小姐,既在患難中,已為良友,安可復為夫妻?若靦顏 +為之,則從前親疏,皆矯情矣,如何使得!」縣尊道:「臺兄英雄,說此腐儒之語,若 +必欲如腐儒固執,則前日就不該到水家去養病了。若曰養病,可以無欺自信,今日人皆 +盡言其無欺,又何必避嫌,不敢結此絲蘿?是前後自相矛盾也,吾甚不取。」鐵公子道 +:「事在危急,不可得避,而必欲避之以自明,君子病其礙而不忍為。至於事無緊要, +又嫌疑未消,可以避之而乃自恃無私,必犯不避之嫌以自耀,不幾流於小人之無忌憚耶 +?不知老先生何德於學生,又何讎於學生,而斤斤以此相浼也?」 + +縣尊道:「本縣落落一官,幾於隨波逐流。今幸聞臺兄討罪,督過之言,使學生畏而悔 +之。又幸聞水小姐寬恕悔前之言,使學生感而謝之。因思勢利中原有失足之時,名教中 +又未嘗無快心之境,何汲汲捨君子,而與小人作緣以自誤耶?故誓心改悔。然改悔之端 +,在勉圖後功,或可以補前過耳。因見臺兄行藏磊落,正大光明,不獨稱有行文人,實 +可當聖門賢士。又見水小姐,靈心慧性,俏膽奇才,雖然一閨閣淑人,實不愧須眉男子 +。今忽此地相逢,未必老天無意。本縣若不見、不聞,便也罷了。今臺兄與水小姐公堂 +正大,暗室光明,皆本縣親見親聞,若不亟為撮合,使千古好逑,當面錯過,則何以為 +民父母哉?此乃本縣政聲風化之大端,不敢不勉力為之。至於報德私情,又其餘事耳。 +」 + +鐵公子聽了,大笑道:「老先生如此說來,一發大差了。你要崇你的政聲,卻怎陷學生 +於不義?」縣尊也笑道:「若說陷兄不義,這事便要直窮到底矣。臺兄既怕陷身於不義 +,則為義去可知矣。若水小姐始終計卻過公子,不失名節,又於臺兄知恩報恩,顯出貞 +心,有何不義而至陷兄?」鐵公子道:「非此之謂也。凡婚姻之道,皆父母為之,豈兒 +女所能自主哉?今學生之父母安在?而水小姐之父母又安在?若徒以才貌為憑,遇合為 +幸,遂謂婚姻之義舉,不知此等之義舉,祇合奉之過公子,非學生名教中人所敢承也。 +」遂立起身來要行。縣尊道:「此舉義與不義,此時也難辨,祇是終不能成,則不義, +終能成之,則義。臺兄切須記之。至日後有驗,方知我學生乃改悔後真心好義,不是一 +時阿所好也。既決意要行,料難強留,欲勸一食,恐怕兄以前轍為疑﹔欲申寸敬,又恐 +臺兄以貨財見斥,故逡巡不敢。倘有天緣,冀希一會,以盡其餘。」鐵公子道:「賜教 +多矣,惟此二語,深得我心。多感,多感!」因別了出來,帶了小丹,攜著行李,徑出 +東門而去。正是: + + 性無假借誰遷就,心有權衡獨往來。 + 可嘆世難容直道,又生無妄作奇災。 + +鐵公子一時任性,走出東門,不曾檢點盤纏。見小丹要僱牲口,心下正費躊躇。忽水家 +家人水用,走到面前,說道:「鐵相公怎此時纔來?家小姐吩咐小的,在此候了半日。 +」鐵公子道:「小姐叫你候我做甚麼?」水用道:「家小姐因見二老爺出來會鐵相公, +知道他言語粗俗,必然要觸怒鐵相公,必然鐵相公要行。家小姐又不便留,但恐怕匆匆 +草草,盤纏未曾打點,故叫小的送了些路費並小菜在此。」鐵公子聽了,大喜道:「你 +家小姐,不獨用情可感,祇這一片慧心,凡事件件皆先知,種種周備,真令人敬服。」 +水用道:「小的回去,鐵相公可有甚言吩咐?」鐵公子道:「我與你家小姐陌路相逢, +欲言恩,恩深難言﹔欲言情,又無情可言。祇煩你多多拜上小姐,說我鐵中玉去後,祇 +望小姐再勿以我為念,便深感不朽矣。」水用因取出那十兩銀子並菜果,付與小丹納下 +。 + +鐵公子有了盤纏,遂叫小丹僱了一匹驢,徑望東鎮一路而來。不料出門遲了,又在縣中 +耽擱了半日,走不上三十餘里,天就晚了。到東鎮還有二三十里,趕驢的死也不肯去了 +,鐵公子祇得下了驢子步行。又上不得里許,剛轉過一帶林子,忽見一個後生男子,背 +著一個包袱,領著一個少年婦人,身穿青布衣服,頭上搭著包頭,慌慌張張的跑來。忽 +撞見鐵公子,十分著驚,就要往林子裏去走。鐵公子看見有些異怪,因大喝一聲道:「 +你拐帶了人家婦人,要往那裏走?」那婦人著這一嚇,便呆了走不動,祇立著叫饒命。 +那後生著了忙,便撇了女人,丟下包袱,沒命的要跑去。 + +鐵公子因趕上捉住,問道:「你是甚麼人?可實說了,我便放你。」那後生被捉慌了, +因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道:「相公饒命!我實說來。這女子是前面東鎮上李太公的妾, +叫做桃枝,他嫌李太公老了,不願跟他,故央我領他出來,暫時躲避。」鐵公子道:「 +這等說來,你是個拐子了。」那後生道:「小的不是拐子,就是李太公的外孫兒。」鐵 +公子道:「叫甚名字?」那後生道:「叫做宣銀。」鐵公子又問道:「是真麼?」宣銀 +道:「老爺饒命,怎敢說謊?」鐵公子想了想道:「既是真情,饒你去罷!」因放了手 +。宣銀爬起,早奔命的跑去了。 + +鐵公子因復轉身,來問那婦人道:「你可是東鎮上李太公的妾麼?」那婦人道:「我正 +是李太公的妾。」鐵公子又問道:「你可叫做桃枝?」那婦人道:「我正叫做桃枝。」 +鐵公子道:「這等說起來,你是被拐出來的了。不消著涼,我是順路,就送你回去可好 +麼?」那婦人道:「我既被人拐出來了,若送回去,祇道是有心逃走,哪裏辨得清白? +相公若有用處,便跟隨相公去罷。」鐵公子笑了笑道:「你既要跟隨,且到前邊去再算 +計。」因叫小丹連包袱都替他拿了,要同走。那婦人沒奈何,也祇得跟了來。 + +又走不上里餘,祇見前面一群人,飛一般的趕將來。趕到面前,看見那婦人跟著一個少 +年同走,便一齊叫道:「快來!好了,拿著了!」遂一個圈盤,將鐵公子三人圍住,一 +面就叫人飛報李太公。鐵公子道:「你們不必囉皂,我是方纔路上撞見,正同了送來。 +」眾人亂嚷道:「不知你是送來,還是拐去,且到鎮上去講!」大家圍繞著,又行不上 +半里,祇見又是一陣人,許多火把,照得雪亮,那是李太公聞知自趕來了。看見鐵公子 +,人物俊秀,年紀又後生,他的妾又跟著他走,氣得渾身都是戰的,也不問長問短,照 +著鐵公子胸脯,就是一拳頭。口裏亂罵道:「是哪裏來的肉眼賊,怎拐騙我的愛妾?我 +拚著老性命與你拼了罷!」鐵公子忙用手托開,說道:「你這老人家,也忒性急,也不 +問個青紅皂白,便這等胡為!你的妾是被別人拐去,是我撞見,替你捉轉來的。怎不謝 +我,倒轉唐突?」 + +李太公氣做一團,亂嚷亂跳道:「是哪個拐他?快還我一個人來!在哪裏撞著,是哪個 +看見?」因用手指著那婦人,道:「這不是我的妾?」又用手指著小丹拿的包袱道:「 +這不是我家的東西?明明的人贓現獲,你這肏娘賊,還要賴到哪裏去!」鐵公子看見李 +太公,急得沒法,轉笑將起來道:「你不須著急,妾已在此,自然有個明白。」眾人對 +李太公道:「這等時候,黑天黑地,在半路今也說不出甚麼來,且回到鎮上,稟了鎮爺 +,用起刑具,便自然招出真情。」李太公祇得依了。 + +大家遂扯扯拉拉,一齊擁回鎮上,來見鎮守。這鎮守是個差委的吏員巡檢,巴不得有事 +,聽見說是有人拐帶了李太公的人口,曉得李太公是鎮上財主,未免動了慾心,看做一 +件大事。遂齊齊整整,帶上紗帽,穿起圓領,叫軍士排衙,坐起堂來。眾人擁到堂前, +李太公先跪下,稟道:「小老兒叫做李自取,有這個妾,叫做桃枝。今忽然門戶不閉, +被人拐去。小老兒央人分頭去趕,幸得趕著了。」因用手指著鐵公子道:「卻是這個不 +知姓名的男子,帶著逃走,人贓俱獲在此,求爺嚴辦。」鎮守叫:「帶過那個拐子來! +」眾人將鐵公子擁到面前,叫他跪下。鐵公子笑了笑道:「他不跪我也罷了,怎叫我去 +跪他?」鎮守聽了滿心大怒,欲要發作,因看見鐵公子,人物軒昂,不象個卑下之人, +祇得問道:「你是甚麼人?敢這等大模大樣?」鐵公子道:「這裏又不是吏部堂上,怎 +叫我報腳色?你莫怪我大模大樣,祇可憐你自家出身小了。」鎮守聽了,一發触起怒來 +,因說道:「你就有些來歷,今已犯了拐帶人口之罪,祇怕也逃不去了。」鐵公子道: +「這人口,你怎見得是我拐帶?」鎮守道:「李家不見了妾,你卻帶著他走,不是你拐 +卻是誰拐?」鐵公子道:「與我同走,就是我拐,這等說起來,柳下惠竟是古今第一個 +拐子了。你這樣不明道理的人,不知是哪個瞎子,叫你在此做鎮守,可笑之甚!」 + +鎮守被鐵公子幾句言語,搶白急了,因說道:「你能言快語,想是個積年的拐子。你欺 +我官小,敢如此放肆,我明日祇解你到上憲去,看你可有本事再放肆麼?」鐵公子道: +「上司莫不是皇帝?」鎮守道:「是皇帝,不是皇帝,你去見自知。」因又對李太公道 +:「你這老兒,老大年紀,還討少年女子作妾,自然要惹出事來。」又將桃枝叫到面前 +一看,年紀雖則二十餘歲,卻是個擦指、抹粉的村姑。因問道:「你還是同人逃走,還 +是被人拐去?」桃枝低了頭,不做聲。鎮守道:「我此時且不動刑,解到上司拶起來, +怕你不說!」又吩咐李太公道:「這一起人犯,你可好好帶去看守。我明日替你出文書 +,親自解到上司去,你的冤屈自然申理。」李太公推辭不得,祇得將鐵公子都擁了到家 +。 + +因見鐵公子,將鎮守挺撞,不知是個甚人,不敢怠慢,因開了一間上房請他住,又擺出 +酒飯來,請他喫了。欲要將妾桃枝叫進去,又恐怕沒了對證,不成拐帶,祇得也送到上 +房來同住。祇因這一住,有分教: + +能碎白璧,而失身破斧﹔ +已逃天下,而疑竊皮冠。 + +不知解到上司又作何狀,且聽下回分解。 + +第九回 虛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噴飯 + +詞曰: + +大人日毀,小人謂之捏鬼。既莫瞞天,又難蔽口,空費花脣油嘴。明眸如水,一當前已 +透肺肝腦髓。何苦無端,捨此靈明,置身傀儡? + ──右調《柳梢青》 + +話說鐵公子被李太公胡廝賴纏住了,又被鎮守裝模作樣,瑣瑣碎碎,心下又好惱,又好 +笑。到了李老兒家,見拿出酒飯來,也不管好歹,喫得醺醺的,叫小丹鋪開行李,竟沉 +沉的睡去。 + +此時是十四五,正有月,鐵公子一覺醒來,開眼看時,祇見月光照入窗來,那個桃枝妾 +,竟坐在他鋪旁邊,將他身體輕輕摩弄。鐵公子一時急躁起來,因用手推開道:「婦人 +家,須惜此廉恥,莫要胡為!」因側轉身,向裏依舊睡去。那桃枝妾討了沒趣,要走開 +又捨不得,祇坐了一會,竟連衣服在腳頭睡了。 + +原來李太公雖將妾關在房裏,卻放心不下,又悄悄在房外竊聽。聽見鐵公子羞削他,心 +下方明白道:「原來都是這淫婦生心。這個少年到是好人,冤屈了他。」到了天明,就 +要放他開交,爭奈鎮守不曾得錢,又被鐵公子挺撞了一番,死命出了文書,定要申到道 +裏去。李太公拗他不過,祇得又央了許多人,同擁到道裏來。 + +不期這日正是道尊壽日,府、縣屬官,俱來慶賀。此時尚未開門,眾官都在外面等候。 +忽見一伙人,擁了鐵公子與桃枝妾來,說是奸情拐帶,各各盡叫去看。看見鐵公子人物 +秀美,不象個拐子,因問道:「你甚麼人,為何拐他?」鐵公子全不答應。又問桃枝: +「可是這個人拐你?」桃枝因夜裏被鐵公子羞削了,有氣沒處出,便一口咬定道:「正 +是他拐我。」個個官問他,都是如此說。鎮守以為確然,其實得意,祇候道尊開門,解 +進去請功。 + +正在快活,忽歷城縣的鮑知縣也來了,纔下轎,就看見一伙人同著鐵公子與一個婦人在 +內,因大驚問道:「這甚麼緣故?」鎮守恐怕人答應錯了話,忙上前稟道:「這個不知 +姓名的少年男子,拐帶了這李自取的妾逃走,當被眾人趕到半路捉住,人贓現獲,故本 +鎮解到道爺這裏來請功。」鮑知縣聽了,大怒道:「胡說!這位是鐵都堂的公子鐵相公 +,他在本縣,本縣為媒,要將水侍郎老爺的千金小姐,嫁他為妻,他因未得父命,不肯 +應承,反抵死走了。來你這地方,甚麼村姑田婦,冤他拐帶!」鎮守見說是鐵都堂的公 +子,先軟了一半,因推說道:「這不干本鎮事,都是李自取來報的,又是這婦人供稱的 +。」鮑知縣因叫家人,請鐵相公來同坐下,因問道:「臺兄行後,為何忽遇此事?」鐵 +公子就將林子邊,遇見一個後生與此婦人同走之事,說了一遍。鮑知縣道:「祇可惜那 +個後生不曾曉得他的姓名。」鐵公子道:「已問知了,就是這李自取的外孫,叫做宣銀 +。」 + +鮑知縣聽了,就叫帶進那老兒與婦人來,因罵道:「你這老奴才,偌大年紀,不知死活 +,卻立這樣後生婦人作妾,已不該了。又不知防嫌,讓他跟人逃走,卻冤賴路人拐帶, +當得何罪?」李太公道:「小老兒不是冤他,小的妾不見了,卻跟了他同走,許多人公 +同捉獲。昨夜到鎮,況妾口中又已供明是他,怎為冤他?」鮑知縣又罵道:「你這該死 +的老奴才,自家的外孫宣銀與這婦人久己通奸,昨日乘空逃走,幸撞見這鐵相公,替你 +捉回人來。你不知感激,怎倒恩將讎報?」李太公聽見縣尊說出宣銀來,方醒悟道:「 +原來是這小賊種拐他!怪道日日走來,油嘴滑舌的哄我。」因連連磕頭道:「不消說了 +。老爺真是神明! +」 +鮑知縣就要出簽,去拿宣銀,李太公又連連磕頭求道:「本該求老爺拿他來治罪,但他 +的父親已死,小的女兒寡居,止他一人,求老爺開恩,小的以後祇不容他上門便了。」 +鮑知縣又要將桃枝拶起來,李太公不好開口,虧得鐵公子解勸道:「這個桃枝是李老兒 +的性命,宣銀既不究,這桃枝也饒他罷。」鮑知縣道:「這樣不良之婦,敗壞風俗,就 +拶死也不為過。既鐵相公說,造化了他,卻出去罷,不便究了。」李太公與桃枝忙磕頭 +謝了出去。 + +鎮守又進來,再三請罪,鮑知縣也數說了幾句,打發去了。然後對鐵公子道:「昨日要 +留臺兄小酌,因臺兄前疑未釋,執意要行,我學生心甚歉然。今幸這些鄉人代弟留駕, +又得相逢,不識臺兄肯忘情快飲,以暢高懷否?」鐵公子道:「昨因前之成心未化,故 +悻悻欲去,今蒙老先生高誼如雲,柔情似水,使我鐵中玉有如飲醇,莫說款留,雖揮之 +斥之,亦不忍去矣。」鮑知具聽了大喜,因吩咐備酒,候慶賀過道尊,回來痛飲,正是 +: + + 糊模世事倏多變,真至交情久自深。 + 苦問老天顛倒意,大都假此煉人心。 + +卻說鮑知縣賀過道尊出來,就在寓處設酒,與鐵公子對飲。前回雖也曾請過,不過是客 +套應酬,不甚浹洽,這番已成了知已,你一杯,我一盞,頗覺欣然。二人喫到半醉之際 +,無所不言。 + +言到水小姐,鮑知縣再三勸勉,該成此親。鐵公子道:「知己相對,怎敢違心謊言!我 +學生初在公庭,看見水小姐亭亭似玉,灼灼如花,雖在憤激之時,而私心幾不能自持。 +及至長壽院住下,雖說偶然相見,過而不留,然寸心中實是未能忘情。就是這一場大病 +,起於飲食不慎,卻也因神魂恍惚所至。不期病到昏瞶之時,蒙彼移去調治,細想他殷 +勤周至之意,上不啻父母,下無此子孫。又且一舉一動,有情有禮,遂令人將一腔愛慕 +之私,變而為感激之誠,故至今不敢復萌一苟且之念。設有言及婚姻二字者,直覺心震 +骨驚,宛若負褻瀆之罪於神明。故老先生言一番,而令學生身心一番不安也。非敢故作 +矯情,以傳名高。」 + +鮑知縣聽了,嘆息道:「據臺兄說來,這水小姐直凜若神明之下敢犯矣。自我學生論來 +,除非這水小姐,今生不嫁人便罷,若他父親回時,皆竟還要行人倫婚姻之禮,則舍臺 +兄這樣豪俊,避嫌而不嫁,卻別選良緣,豈不更褻神明乎?臺兄與水小姐,君子也,此 +正在感恩誠敬之時,自不及此。我學生目擊你二人義俠如是,若不成全,則是見義不為 +也。」鐵公子道:「在老先生或別有妙處,在我學生祇覺惕然不敢。」二人談論快心, +祇喫到酩酊方住,就同在寓處宿了。 + +次日,鮑知縣有公事要回縣,鐵公子也要行,就忙忙作別。臨別時,鮑知縣取了十二兩 +程儀相贈,道:「我學生還有一言奉勸。」鐵公子道:「願領大教。」鮑知縣道:「功 +名二字,雖於真人品無加,然當今之世,紹續書香,亦不可少。與其無益而浪遊,何如 +拾青紫之芥,以就榮名之為愈乎?」鐵公子聽了,欣然道:「謹領大教。」遂別了先行 +,正是: + + 矛盾冰同炭,綢繆漆與膠。 + 寸心聊一轉,道路已深遙。 + +這邊鮑知縣回縣,不題。卻說鐵公子別過縣尊,依舊僱了一匹驢回去,一路上思量道: +「這鮑知縣初見時,何等作惡,到如今又何等的用情。人能改過,便限他不定。」又暗 +想道:「這水小姐,若論他瘦弱如春柳之纖,嫵媚若海棠之美,便西子、王嬙也比他不 +過。況聞他三番妙智,耍得過公子幾乎氣死,便是陳平六出奇計,也不過如此。就是倉 +卒遇難,又能脅至縣庭,既至縣庭,又能侃侃談論,若無才辨識膽,安能如此?既我之 +受毒成病,若非他具一雙明眼,何能看破?即使看破,若無英雄之力量,焉能移得我回 +去?就是能移我回去,若無水小姐這樣真心烈性,義骨俠腸,出於情,入於禮,鮮不隨 +入邪淫!就是我臨出門,因他叔叔一言不合,竟不別而行。在他人必定惱了,他偏打點 +盤纏,殷勤相贈。若預算明白,不差毫髮者,真要算做當今第一個奇女子也。我想古來 +稱美婦人,至於西施、卓文君止矣,然西施、卓文君皆無貞節之行。至於孟光、無鹽, +流芳名教,卻又不過一醜婦人。若水小姐,真河洲之好逑,宜君子之展轉反側以求之者 +也。若求而得之,真可謂享人間之福矣。但可惜我鐵中玉生來無福,與他生同時,又年 +相配,又人品才調相同,又彼此極相愛重,偏偏的遇得不巧,偏遇在患難之中,公堂之 +上,不媒的而交言,無禮儀而自接,竟成了義俠豪舉,去鐘鼓之樂,琴瑟之好,大相懸 +絕矣!若已成義俠,而再議婚姻,不幾此義俠而俱失乎?我若啟口,不獨他人指誚,即 +水小姐亦且薄視我矣。烏乎可也!今惟有拿定主意,終做個感恩知己之人,使兩心無愧 +也。」 + +又想道:「他不獨持已精明,就是為我遊學避讎發的議論,亦大有可想。即勸我續箕裘 +世業,不必踽踽涼涼,以走天涯,此數語真中我之病痛。我鐵中玉若不博得科甲功名, +祇以此義俠遨遊,便名滿天下,亦是浪子,終為水小姐所笑矣。莫若且回去,趁著後年 +鄉會之期,勉完了父母教子之望,然後做官不做官,聽我遊俠,豈不比今日與人爭長竟 +短,又高了一層!」主意定了,遂一徑竟回大名府去。正是: + + 言過還在耳,事棄尚驚心。 + 同一相思意,相思無比深。 + +按下鐵公子回家,不題。卻說水小姐自從差水用,送盤纏路費與鐵公子,等了許久,不 +見回信,心下又恐為奸人所算,十分躊躇。又等到日中,水用方回來,報說道:「鐵相 +公祇到此時方出城來,銀子、小包已交付鐵相公與小丹收了。」冰心小姐道:「鐵相公 +臨行,可有甚言語吩咐?」水用道:「鐵相公祇說:他與小姐陌路相逢,欲言恩,恩深 +難言﹔欲言情,又無情可言。祇叫我多多拜上小姐,別後再不可以他為念就是了。」冰 +心小姐聽了,默然不語,因打發水用去了。暗自想道:「他為我結讎,身臨不測,今幸 +安然而去,也可完我一樁心事。但祇慮過公子與叔叔水運,相濟為惡,不肯忘情,未免 +要留一番心機相對。」 + +卻喜得水運傷觸了鐵公子,不辭而去,自覺有幾分沒趣,好幾日不走過來。忽這一日, +笑欣欣走過來,尋見冰心小姐說道:「賢侄女,你知道一件奇事麼?」水小姐道:「侄 +女靜處閨中,外面奇事如何得知?」水運道:「前日那個姓鐵的,我祇道他是個好人, +還勸侄女嫁他,倒是你還有些主意,不肯輕易聽從。若是聽從了,誤了你的終身,卻怎 +了?你且猜那姓鐵的甚等樣人?」冰心小姐道:「他的家世,侄女如何得知?看他舉止 +行藏,自是個義俠男兒。」水運聽了,打跌道:「好個義俠男兒!侄女一向最有眼力, +今日為何走了?」冰心小姐道:「不是義俠男兒,卻是甚人?」水運道:「原來是個積 +年的拐子。前日裝病,住在這裏,不知要打算做甚伎倆。還是侄女的大造化,虧我言語 +來得尖利,他看見不是頭路,下不得手,故假作悻悻而去。誰知瓦罐不離損傷,彼纔走 +到東鎮上,就弄出事來了。」 + +水小姐道:「弄出甚樣事來?」水運道:「東鎮上一個大戶人家,有個愛妾,不知他有 +甚手段,人不知,鬼不覺,就拐了出來逃走。不料那大戶人家養的閑漢甚多,分頭一趕 +,竟趕上捉住了,先早打個半死,方送到鎮守衙門。他若知機識竊,求求鎮守,或者打 +幾下放了他,還未可知。誰料他蠢不過,到此田地,還要充大頭鬼,反把鎮守挺撞了幾 +句,鎮守惱了,竟將他解到道裏去了。都說這一去,拐帶情真,一個徒罪是穩穩的了。 +」冰心小姐道:「叔叔如何得知?」水運道:「前日鮑知縣去與道尊慶壽,跟去的差役 +,哪一個不看見?紛紛亂傳,我所以知道。」冰心小姐聽了,冷笑道:「莫說鐵公子做 +了拐子,便是曾參真真殺人,卻也與我何干?」水運道:「可知道與你無干,偶然是這 +等閑論,人生面不熟,實實難看。若要訪才,還是知根識本的穩當。」 + +冰心小姐道:「若論起鐵公子之事,與侄女無干,也不該置辯。但是,叔叔說人生面不 +熟,實實難看,此語似譏誚侄女眼力不好,看錯了鐵公子。叔叔若譏誚侄女看錯他人, +侄女也可以無辯,但恐侄女看錯了鐵公子,這鐵公子是個少年,曾在縣尊公堂上,以義 +俠解侄女之危,侄女又曾以義俠接他來家養病,救他之命。若鐵公子果是個積年的拐子 +,則鐵公子與侄女這番舉動,不是義俠,是私情矣。且莫說鐵公子一生名節,亦被叔叔 +醜詆盡矣,安可無辨?」水運聽了,道:「你說的話,又好惱,又好笑。這姓鐵的與我 +往日無冤,近日無讎,我毀謗他做甚麼?他做拐子,拐人家的婦女,你在閨中自不知道 +,縣前跟去的,那個不傳說,怎怪起我來?侄女若要辯說,是一時失眼,錯看了他,實 +實出於無心,這還使得。若說要辨他不是拐子,祇怕便跳到黃河裏,也洗不清了。」冰 +心小姐道:「若要辯,正要辯鐵公子不是拐子,是小人謗他,方見侄女眼力不差。若論 +侄女有心、無心,這又不必辯了。」水運道:「賢侄女也太執性,一個拐子,已有人看 +見的,明明白白,還有甚麼辯得?」冰心小姐道:「叔叔說有人看見,侄女莫說不看見 +,就是聞也不曾聞之,實實沒有辯處。但侄女據理詳情,這鐵公子決非拐子。縱有這影 +響,不是訛傳,定是其中別有緣故。若說他真正是做拐子,侄女情願將這兩隻眼睛挖出 +,輸與叔叔。」 + +水運道:「拐的甚麼大戶人家的愛妾,已有人送到鎮守,鎮守又送了道尊的衙門去了, +諒非訛傳。又且人贓現獲,有甚緣故?你到此田地,還要替他爭人品,真叫做溺愛不明 +了!」冰心小姐道:「侄女此時辯來,叔叔自然不信,但叔叔也不必過於認真,且再去 +細訪一訪,便自明白。」水運道:「不訪也是個拐子,再訪也是個拐子。侄女執意要訪 +,我就再訪訪,也不差甚麼,不過止差得半日工夫,這也罷了。但侄女既據裏詳情,就 +知他不是拐子,且請問侄女,所據的是那一段理?所詳的是那一種情?」 + +冰心小姐道:「情理二字,最精最妙。看破了,便明明白白﹔看不破,便糊塗到底。豈 +容易對著不知情理之人,辯得明白?叔叔既問,又不敢不說。侄女所據之理,乃雅正之 +理。大凡舉止言語,得理之正者,其人必不邪。侄女看鐵公子,在公堂至於私室,身所 +行,無非禮義﹔口所言,無非倫常,非賦性得理之正者,安能如此?賦性既得理之正, +而謂其做邪人拐子,此必無之事也。侄女所詳之情,乃公私之情,大都情用於公者,必 +不用於私。侄女見鐵公子,自相見至別去,被髮纓冠而往救者,皆冷眼,絕不論乎親疏 +﹔履危犯難而不惜者,皆熱腸,何曾因乎愛惡?非得情之公者,必不能如此。用情既公 +,而謂其有拐子私事,此又必無之事也。故侄女看得明,拿得定,雖生死不變者。據叔 +叔說得千真萬實,則是天地生人之性情,皆不靈矣。則是聖賢之名教,皆假設矣,決不 +然也。且俗說:『耳聞是虛,眼觀是實』,叔叔此時且不要過於取笑,侄女請再去一訪 +。如訪得的的確確,果是拐子,一毫不差,那時再來取笑侄女,卻也未遲。何以將小人 +之心,度君於之腹?」水運笑了笑道:「侄女既要討沒趣到底,我便去訪個確據來,看 +侄女再有何說?」冰心小姐笑道:「叔叔莫要訪個沒趣,不來了。」 + +水運說罷,就走了出來,一路暗想道:「這丫頭,怎這樣拿得穩?莫非真是這些人傳說 +差了?我便到縣前,再去訪問訪問。」遂一徑走到縣前,見個熟衙門便問,也有說果然 +見一個拐子同一個婦人,拴在那裏是有的,又有說那少年不是拐子的,皆說得糊糊塗涂 +。祇到落後問著一個貼身的門子,方纔知道詳細:是李大戶自己的外孫,拐了他的愛妾 +,被鐵公子撞見捉回,李大戶誤認就是鐵公子拐他,虧鮑太爺審出情由,方得明白。水 +運聽了,因心下吃驚道:「這丫頭真要算做奇女子了!我已信得真真的,他偏有膽氣, +咬釘嚼鐵,硬說沒有,情願挖出眼睛與我打賭,臨出門又說我,祇怕訪得沒趣不來了。 +我起先那等譏誚他,此時真真沒臉去見他。」躊躇了半晌,因想道:「且去與過公子商 +量一商量,再作區處。」因走到過公子家裏,將前後之情說了一遍。過公子道:「老丈 +人不必太老實了,如今的事,已死的還要說做活的,沒的還要說做有的,況這鐵公子有 +這一番,更添詛幾句,替他裝點裝點,也不叫做全說謊了。」水運道:「誰怕說謊?祇 +是如今沒有謊說。」過公子道:「要說謊何難,祇消編他幾句歌兒,說是人傳的,拿去 +與他看,便是一個證見,有與無誰來對證?」水運道:「此計甚妙。祇是這歌兒叫誰編 +好?」過公子道:「除了我能學高才的過公子,再有誰人會編?」水運道:「公子肯自 +編,自然是絕妙的了。就請編了寫出來。」過公子道:「編倒不打緊,祇好念與你聽, +要寫卻是寫不出。」水運道:「你且念與我聽了再處。」過公子想了一想,念道: + + 好笑鐵家子,假裝做公子。 + 一口大帽子,滿身虛套子。 + 充作老呆子,哄騙癡女子。 + 看破了底子,原來是拐子。 + 頸項縛繩子,屁股打板子。 + 上近穿窬子,下類叫化子。 + 這樣不肖子,辱沒了老子。 + 可憐吳孟子,的的閨中子。 + 誤將流落子,認做魯男子。 + 這樣裝幌子,其實苦惱子。 + 最恨是眸子,奈何沒珠子。 + 都是少年子,事急無君子。 + 狗盜大樣子,雞奸小樣子。 + 若要稱之子,早嫁過公子。 + +過公子念完,水運聽了,拍掌大笑道:「編得妙!編得妙!祇是結尾兩句太露相些,恐 +怕動疑,去了罷。」過公子道:「任他動疑,這兩句是要緊,少不得的。」水運道:「 +不去也罷,要寫出來,拿與他看,方象真的。」過公子道:「要寫也不難。」因叫一個 +識字的家人來,口念著叫他寫出,遞與水運道:「老丈人先拿去與他看,且將他驕矜之 +氣挫一挫。他肯了便罷,倘畢竟裝模做樣,目今山東新按院已點出了,是我老父的門生 +,等他到了任,我也不去求親,竟央他做個硬主婚。說水侍郎無子,將我贅了入去,看 +他再有甚法躲避?」水運著驚道:「若是公子贅入去,這份家私,就是公子承受了,我 +們空頂著水家族分名頭,便都無想頭了。公子莫若還是娶了來為便。」過公子笑道:「 +老丈人也忒認真,我入贅之說,不過祇要成親,成親之後,自然娶回。我過家愁沒產業 +?卻肯貪你們的家私,替水家做子孫?」水運聽了,方歡喜道:「是我多疑了。且等我 +拿這歌兒與他看看,若是他看見氣餒了,心動了,我再將後面按院主婚之事,與他說明 +,便不怕他不肯了。」過公子聽了,大喜,道:「快去快來,我專候佳音。」 +水運因拿了歌兒,走回家去見冰心小姐。祇因這一見,有分教: + +金愈煉愈堅,節愈操愈勵。 + +不知冰心小姐又有何說,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回 假認真參按院反令按院吃驚 + +詞曰: + +雷聲空大,祇有虛心人怕。仰既無慚,俯亦不愧,安坐何驚何訝!向人行詐,又誰知霹 +靂自當頭下。到得斯時,不思求加,祇思求罷。 + ──右調《柳梢青》 + +話說水運拿了過公子誚鐵公子的歌句,竟走回來,見冰心小姐,說道:「我原不要去打 +聽,還好替這姓鐵的藏拙。侄女定要我去打聽,卻打聽出不好來了。」冰心小姐道:「 +有甚不好?」水運道:「我未去打聽,雖傳聞說他是拐於,尚在虛虛實實之間。今打聽 +了回來,現有確據,將他的行頭都搬盡了。莫說他出醜,連我們因前在此一番,都帶累 +的不好看。」冰心小姐道:「有甚確據?」水運道:「我走到縣前一看,不知是甚麼好 +事的人,竟將鐵公子做拐子之事,編成了一篇歌句,滿牆上都貼的是。我恐你不信,祇 +得揭了一張來,與你看一看,便知道這姓鐵的人了。」因將歌句取出,遞與冰心小姐。 + + 冰心小姐接在手,打開一看,不覺失笑道:「恭喜叔叔,幾時讀起書來,忽又能、 +詩能文了?」水運道:「你叔叔瞞得別人,怎瞞得你?我幾時又會做起詩文來。」冰心 +小姐道:「既不是叔叔做的,一定就是過公子的大筆了。」水運跌跌腳道:「侄女莫要 +冤屈人,過公子雖說是個才子,卻與你叔叔是一樣的學問,莫說大筆,便小筆也是拿不 +動的,怎麼冤他?」冰心小姐道:「筆雖拿不動,嘴卻會動。」水運道:「過公子與這 +姓鐵的有甚冤讎,卻勞心費力,特特編這詩句謗他?」冰心小姐道:「過公子雖與鐵公 +子無讎,不至於謗他,然胸中還知道有個鐵公子,別個人連鐵公子也未必認得,為何倒 +做詩歌謗他?一發無味了。侄女雖然是個閨中弱女,這些俚言,斷斷不能鼓動,勸他不 +要枉費心機!」 + +水運見冰心小姐說得透徹,不敢再辯,祇得說道:「這且擱在一邊。祇是還有一件事, +要通知侄女,不可看做等閑。」冰心小姐道:「又有何事?」水運道:「也不是別事, +總是那過公子諄諄屬意於你,不能忘情。近因府、縣官小,做不得主,故暫時擱起。昨 +聞得新點的按院,叫做馮瀛,就是過學士最相好的門生。過公子祇候他下馬,就要託他 +主婚,強贅了人來。你父親在邊庭,沒個消息,我又是個白衣人,你一個十六七歲的女 +兒家,如何敵得他過?」冰心小姐道:「御史代天巡狩,是為一方申冤理枉,若受師命 +,強要主婚亂倫,則不是代天巡行,乃是代天作惡了。朝廷三尺法,凜凜然,誰敢犯之 +?叔叔但請放心,侄女斷然不懼。」水運笑道:「今日在叔叔面前說大話,自然不懼, +祇怕到了御史面前,威嚴之下,實實動起刑來,祇怕又要畏懼了。」冰心小姐道:「雖 +說刑法濫則君子畏,然未嘗因其懼,而遂不為君子。既為君子,自有立身行己的大節義 +。莫說御史,便見天子,也不肯辱身。叔叔何苦畏卻小人勢利中弄心術?」水運道:「 +勢利二字,任古今英雄豪傑,也跳不出,何獨加之小人?我就認做勢利小人,祇怕還是 +勢利的小人,討些便宜。」 + +冰心小姐又笑道:「既是勢利討便宜,且請問叔叔,討得便宜安在?」水運道:「侄女 +莫要笑我,我做叔叔的,勢利了半生,雖不曾討得便宜,卻也不曾喫虧。祇怕賢侄女不 +勢利,就要喫虧哩!到其間,莫要怪做叔叔的不與你先說。」冰心小姐道:「古語說得 +好:『夏蟲不可言冰,蟪蛄不知春秋。』各人冷暖各人自知。叔叔請自為謀,侄女僅知 +有禮義名節,不知有禍福,不須叔叔代為過慮。」 + +水運見冰心小姐說得斬釘截鐵,知道勸他不動,便轉洋洋說道:「我下此苦口是好意, +侄女既不聽,著我甚急?」因走了出來,心下暗想道:「我毀謗鐵公子是拐子,他偏不 +信﹔我把御史嚇他,他又不怕,真也沒法。如今哥哥充軍去了,歸家無日,難道這份家 +私,與他一個女兒佔住罷了?若果按院到了,必須挑拔過公子,真真興起訟來,將他弄 +得七顛八倒,那時應了我的言語,我方好於中取事。」因復走來,見過公子,說道:「 +我這個侄女兒,真也可惡!他一見詩歌,就曉得是公子編成的,決然不信是真。講到後 +面,我將按院主婚入贅唬唬他,他倒說得好,他說:『按院若是個正人,自不為他們做 +鷹犬﹔若是個沒氣力之人,既肯為學士的公子做使主成婚,見了我侍郎的小姐,奉承還 +沒工夫,又安敢作惡?你可與過姐夫說,叫他將這妄想心打斷了罷』。你道氣得他過麼 +?」過公子聽了,大怒道:「他既是這等說,此時也不必講,且等老馮來時,先通一詞 +,看他還是護我將拜相學士老師的公子,還是護你那充軍侍郎的小姐?」水運道:「公 +子若是丟得開,便不消受這些寡氣,親家來往,讓他說了寡嘴罷了。若是畢竟放他不下 +,除非等按院來,下一個毒手,將他拿縛得定定,便任他乖巧,也祇得從順。若祇這等 +與他口鬥,他如何肯就下馬?」過公子道:「老丈人且請回,祇候新按院到了,便見手 +段。」二人算計定了,遂別去。 + +果然過了兩月,新按院馮瀛到了。過公子就出境,遠遠相迎。及到任行香後,又備盛禮 +恭賀,按院政事稍暇,就治酒相請。馮按院因他是座師公子,祇得來赴席。飲到浹洽時 +,馮按院見過公子意甚殷勤,因說道:「本院初到,尚未及分俸,轉過承世兄厚愛。世 +兄若有所教,自然領諾。」過公子道:「老恩臺大人,霜厲雷厲,遠邇肅然,治晚生怎 +敢以私相干?祇有一件切己之事,要求恩臺大人作主。」馮按院問道:「世兄有甚切己 +之事?」過公子道:「家大人一身許國,不遑治家,故治晚生至今尚草草衾裯,未受桃 +矢正室。」馮按院聽了,驚訝道:「這又奇了,難道聘也未聘?」過公子道:「正為聘 +了,如今在此悔賴。」 + +馮按院笑道:「這更奇了,以老師臺門鼎望,赫赫巖巖,又且世兄青年英俊,誰不願結 +絲蘿?這聘的是甚麼人家,反要悔賴?」過公子道:「就是兵部水侍郎的小姐。」馮按 +院道:「這是水居一了。他今已謫戌邊庭,家中更有何人作主,便要悔賴?」過公子道 +:「他家令堂已故了,並無別人,便是小姐自己作主。」馮按院道:「他一女子,如何 +悔賴?想是前起聘定,他不知道。」過公子道:「前起聘定,即使未知,新近治晚生又 +自央人為媒,行過六禮到他家去,他俱收了,難道也不知道?及到臨娶,便千難萬阻, +百般悔賴。」馮按院道:「既是這等,世兄何不與府、縣說明,叫他撮合?」過公子道 +:「也曾煩府、縣周旋,他看得府、縣甚輕,竟藐視不理。故萬不得已,敢求老恩臺大 +人鐵面之威,為治晚生少平其閨閣驕橫之氣,使治晚生得成秦晉之好,則感老恩臺大人 +之嘉惠不淺矣。至於其他,萬萬不敢再瀆。」 + +馮按院道:「此乃美事,本院自當為世兄成全。但恐媒妁不足重,或行聘收不明白,說 +得未定,一時突然去娶,就不便了。」過公子道:「媒妁就是鮑父母,行聘也是鮑父母 +親身去的。聘禮到他家,他父親在邊庭,就是他親叔叔水運代受的,人人皆知,怎敢誑 +瀆老恩臺大人。」馮按院道:「既有知縣為媒,又行過聘禮,這就無說了。本院明日就 +發牌,批准去娶。」過公子道:「娶時恐他不肯上轎,又有他變,但求批准治晚生去入 +贅,他就辭不得了。」馮按院點頭應承,又歡歡喜喜,飲完了酒,方纔別去。 + +過了一兩日,馮按院果然發下一張牌到歷城縣來,牌上寫著: + +察院示:照得婚姻乃人倫風化之首,不可違時。據稱,過學士公子過生員,與水侍郎小 +姐水氏,久已結縭,新又託縣為媒,敦行六禮。姻既已諧,理宜完娶,但念水官遠任, +入贅為宜。仰該縣傳諭二姓,即擇吉期,速成嘉禮,毋使摽梅愆期,以傷桃夭雅化。限 +一月成婚,繳如遲,取罪未便! + +鮑知縣接了牌,細細看明,知是過公子倚著按院是父親門生,弄的手腳。欲要稟明,又 +恐過公子怪他﹔欲不稟明,又怕按院偏護,將水小姐看輕,弄出事來轉怪,他不早說。 +祇得暗暗申了一角文書上去,稟道: + +本縣為媒行聘,雖實有之。然皆過生員與水氏之叔水運所為,而水氏似無許可之意,故 +至今未決。蒙憲委傳諭,理合奉行,但慮水氏心貞性烈,又機警百出,本縣往諭,恐恃 +官女,驕矜不遜,有傷憲體。特稟明,伏乞察照施行。 +馮按院見了,大怒道:「我一個按院之威,難道就不能行於一女子!」因又發一牌與鮑 +知縣,道: + +察院又示:照得水氏既無許可,則前日該縣為誰為媒行聘?不自相矛盾乎?宜速往諭! +且水氏乃罪官之女,安敢驕矜!倘有不遜,即拿赴院,判問定罪。毋違! + +鮑知縣又接了第二張憲牌,見詞語甚厲,便顧不得是非曲直,祇得打點執事。先見過公 +子,傳諭按君之意,過公子滿心歡喜,不消託咐。然後到水侍郎家裏,到門下轎,竟自 +走進大廳來。叫家人傳話,說本縣鮑太爺,奉馮按院老爺憲委,有事要見小姐。家人入 +去報知,冰心小姐就心知是前日說的話發作了。因帶了兩個侍婢,走到廳後,垂簾下立 +著,叫家人傳稟道:「家小姐已在簾內聽命,不知馮按院老爺有何事故,求老爺吩咐。 +」鮑知縣因對著簾內說道:「也非別事,原是過公子要求小姐的姻事,一向託本縣為媒 +行聘。因小姐不從,故此擱起。今新來的按臺馮老大人,是過學士門生,故過公子去求 +他主婚,也不深知就裏,因發下一張牌到本縣,命本縣傳諭二姓,速速擇吉成親,以敦 +風化。限在一月內繳牌,故本縣祇得奉行。這已傳諭過公子,過公子喜之不勝,故本縣 +又來傳諭小姐,乞小姐凜遵憲命,早早打點。」 + +冰心小姐隔簾,答應道:「婚姻嘉禮,豈敢固辭?但無父命,難以自專,尚望父母大人 +代為一請。」鮑知縣道:「本縣初奉命時,已先申文,代小姐稟過。不意按臺又發下一 +牌,連本縣俱加督責,詞語甚厲,故不敢不來諭知小姐。或從或違,小姐當熟思行之, +本縣也不敢相強。」冰心小姐道:「按院牌上有何厲語?求賜一觀。」鮑知縣遂叫禮房 +取出二牌,交與家人,侍妾傳入。冰心小姐細細看了,因說道:「賤妾苦辭過府之姻, +非有所擇也。祇因家大人遠戌,若自專主,異日家大人歸時,責妾妄行,則無以謝過。 +今按院既有此二牌治罪,赫赫炎炎,雖強暴不敢違,況賤妾弱小,焉敢上抗?則從之不 +為私舉矣。但恐絲蘿結後,此二牌繳去,或按院任滿復命,又將何以為據?不幾仍妾自 +主乎?敢乞父母大人稟過按院,留此二牌為後驗,則可明今日妾之迫於勢,是公而非私 +矣。」鮑知縣道:「小姐所慮甚遠,容本縣再申文稟過按院,自有定奪。二牌且權留小 +姐處。」說罷,就起身回縣,心下暗想道:「這水小姐,我還打算始終成全了鐵公子, +做一樁義舉。且他前番在過公子面上,千不肯,萬不肯,怎今日但要留牌票,便容容易 +易肯了?真不可解!到底是按院的勢力大。水小姐既已應承,卻無可奈何,祇得依他所 +說。」做了一套申文,申到按院。 + +馮按院看了,大笑道:「前日鮑知縣說此女性烈,怎見我牌票便不例了!」因批回道: + +據稟稱,水氏以未奉親命,不敢專主,請留牌以自表,誠孝義可嘉!但芳時不可失,宜 +速合巹,以成雅化。既留前二牌為據可也。 + +鮑知縣見按院批准,隨又親來報知水小姐。臨出門又叮囑道:「今日按臺批允,則此事 +非過公子之事,乃按臺之事了,卻遊移改口不得。小姐須要急急打點,候過公子擇了吉 +期,再來通報。」冰心小姐道:「事在按院,賤妾怎敢改口?但又恐按院想過意來,轉 +要改口。」鮑知縣道:「按臺於大學士,師生也。極力左袒,焉肯改口?」冰心小姐道 +:「這也定不得。但按院既不改口,賤妾雖欲改口,亦不能矣。」鮑知縣叮囑明白,因 +辭了出來,又去報知過公子,叫他選擇吉期,以便合巹。 +過公子見說冰心小姐應承,喜不自勝,忙忙打點,不題。正是: + + 莫認桃夭便好逑,須知和應始雎鳩。 + 世間多少河洲鳥,不是鴛鴦不並頭。 + +卻說馮按院見水小姐婚事,虧他勢力促成,使過公子感激,也自歡喜。又過了數日,馮 +按院正開門放告,忽擁擠了一二百人入來,俱手執詞狀,伏在丹墀之下。馮按院吩咐, +收了詞狀,發放出去,聽候掛牌。眾人便都一擁去盡,獨剩下一個少年女子,跪著不去 +。左右吆喝出去,這女子立起身,轉走上數步,仍復跪下,口稱:「犯女有犯上之罪, +不敢逃死,請先畢命於此,以申國法,以彰憲體。」因在袖中,取出一把雪亮的尖刀, +拿在手裏就要自刺。馮按院在公座上突然看見,著了一驚,忙叫人止住,問道:「你是 +誰家女子?有甚冤情?可細細訴明,本院替你申理,不必性急。」 + + +那女子因說道:「犯女乃原任兵部侍郎、今遣戍罪臣水居一之女水氏,今年一十七歲, +不幸慈母早亡,嚴親遠戌,煢煢小女,靜守閨中,正茹櫱飲泣之時,豈敢議及婚姻?不 +意奸人過其祖,百計營謀,前既屢施毒手,幾令柔弱不能保守﹔今又倚師生勢焰,復逞 +狼心,欲使無瑕白璧,痛遭點污。泣思家嚴雖謫,猶係大夫之後,犯女雖微,尚屬閨閣 +之餘。禮義所出,名教攸關,焉肯上無父母之命,下無媒妁之言,而畏強暴之威,以致 +失身喪節?然昔之強暴雖橫,不過探丸劫奪之雄,尚可卻避自全﹔今竟假朝廷恩寵,御 +史威權,公然牌催票勒,置禮義名教如弁髦,一時聲勢赫赫,使閨中弱女,魂飛膽碎。 +設欲從正守貞,勢必人亡家破。然一死事小,辱身罪大,萬不得已,於某年某月某日, +瀝血明冤,遣家奴走闕下,擊登聞上陳矣。但閨中細女,不識忌諱一時情詞激烈,未免 +有所干犯。自知罪在不赦,故俯伏臺前,甘心畢命。」說罷,又舉刀欲刺。 + +馮按院初聽見說過公子許多奸心,尚不在念,後聽到遣家奴走闕下,擊登聞上陳,便著 +了忙。又見他舉刀欲刺,急吩咐一個小門子,下來搶住,因說道:「此事原來有許多緣 +故,叫本院如何得知?且問你:前日歷城縣鮑知縣稟稱,是他為媒行聘,你怎麼說下無 +媒妁之言?」冰心小姐道:「鮑父母所為之媒,所行之聘,乃是求犯女叔父水運之女, +今已娶去為正室久矣,豈有一媒一聘娶二女之理?」馮按院道:「原來已娶過一個了。 +既是這等說,你就該具詞來稟明,怎麼就輕易上本?」冰心小姐道:「若犯女具詞可以 +稟明,則大人之憲牌不應早出,據過公子之言而專行矣。若不上本,則沉冤何由而白? +」馮按院道:「婚姻田土,乃有司事,怎敢擅瀆朝廷?莫非你本上別捏虛詞,明日行下 +來,畢竟罪何所歸。」冰心小姐道:「怎敢虛詞?現有副本在此,敢求電覽。」因在懷 +中取出呈上。馮按院展開一看,祇見上面寫著: + +原任兵部侍郎、今遣戍罪臣水居一犯女水冰心謹奏:為按臣諂師媚權,虎牌狼吏,強逼 +大臣幼女,無媒苟合,大傷風化事。竊惟朝廷政治,名教為尊﹔男女人倫,婚姻託始。 +故往來說合,必憑媒妁之言﹔可否從違,一聽父母之命。即媒約成言,父母有命,亦必 +需六禮行聘,三星照室,方迎之子於歸。從未聞男父在朝,未有遣媒之舉,女父戍邊, +全無允諾之辭。而按臣入境,一事未舉,先即連遣虎牌,立勒犯女,無媒苟合,欲圖諂 +師媚權,以極私恩,如馮瀛者也。犯子柔弱,何能上抗?計惟有刳頸憲墀,以全名節。 +但恐冤沉莫雪,怨郁之氣,蒸為災異,以傷聖化,故特遣家奴水用,蹈萬死擊登聞鼓上 +聞。伏望皇仁垂憐,凌虐威逼死之苦,敕戒按臣,小有公道,則犯女雖死,而情同犯女 +者,或可少偷生於萬一矣。臨奏不勝幽冥感憤之至! + +馮按院纔看得頭一句「諂師媚權」,早驚出一身冷汗﹔再細細看去,忽不覺滿身抖起來 +。急忙看完,又不覺勃然大怒。欲要發作,又見水小姐手持利刀,悻悻之聲,祇要刺死 +。倘自刺了,一發沒解。再四躊躇,祇得將一腔怒氣,按納下去,轉將好言勸諭道:「 +本院初至,一時不明,被過公子蒙蔽了。祇道婚姻有約,故諄諄促成,原是好意,並不 +知全無父母之命,倒是本院差了。小姐請回,安心靜處,本院就有告示,禁約土惡強婚 +。但所上的本章,還須趕轉,不要張揚為妙。」冰心小姐道:「既大人寬宏,犯女焉敢 +多求?但已遣家奴,長行三日矣。」馮按院道:「三日無妨。」因立刻差了一個能干舍 +人,問了水小姐家人的姓名、行狀,發了一張火牌,限他星夜趕回,立刻去了,然後水 +小姐拜謝出來,悄悄上了一乘小轎回家。 + +莫說過公子與水運全然不曉,就是鮑知縣一時也還不知。過公子還高高興興,擇了一個 +好日子,通知水運。水運因走過來,說道:「侄女恭喜!過公子入贅,有了吉期了。」 +冰心小姐笑一笑道:「叔叔可知這個吉期,還是今世,還是來生?」水運道:「賢侄女 +莫要取笑,做叔叔的便與你取笑兩句,也還罷了。按院代天巡狩,掌生殺之權,祇怕是 +取笑不得的哩!」冰心小姐道:「叔叔猶父也,侄女安敢取笑?笑今日的按院,與往日 +的按院不同,便取笑他也不妨。」水運道:「既是取笑他不妨,前日他兩張牌倒下來, +就該取笑他一場,為何又收了他的?」冰心小姐道:「收了他的牌票,焉知不是取笑? +」 + +正說不了,祇見家人進來,說道:「按院老爺差人在外面,送了一張告示來,要見小姐 +。」冰心小姐故意沉吟道:「是甚告示送來?」水運道:「料無他故,不過催你早早做 +親。待我先出去看看,若沒甚要緊,你就不消出來了。」冰心小姐道:「如此甚好。」 +水運因走了出來,與差人相見過,就問道:「馮老爺又有何事,勞尊兄下顧?莫不是催 +結花燭?」差人道:「倒不是催結花燭。老爺吩咐說:老爺因初下馬,公務繁多,未及 +細察,昨纔訪知水老爺戍出在外,水小姐尚係弱女,獨自守家,從未受聘,恐有強暴之 +徒,妄思謀娶,特送一張告示在此,禁約地方。」因叫跟的人將一張告示,遞與水運。 + + 水運接在手中,心中吃了一驚,暗想道:「這是哪裏說起?」心下雖如此想,口中 +卻說不出。祇得請差人坐下,便拿了進來,與冰心小姐看,道:「按院送這張告示來, +不知為甚?你可念一遍與我聽。」冰心小姐因展開,細細念道: +按院示:照得原任兵部侍郎水宦,勤勞王事,被遣邊庭,止有弱女 +,尚未受聘,守貞於 +家,殊屬孤危。仰該府該縣,時加存恤,如有強暴之徒非禮相干,著地方並家屬,即時 +赴院稟明,立拿究治不貸! + +冰心小姐念完,笑一笑道:「這樣嚇鬼的東西,要他何用!但他既送來,要算一團美意 +,怎可拂他!」因取出二兩一個大封送差人,二錢一個小對賞跟隨,遞與水運,叫他出 +來打發。水運聽見念完,竟呆了,開不得口,接了封兒,祇得出來送了差人去了。復進 +來說道:「賢侄女,到被你說道了,這按院真與舊不同。前日出那樣緊急催婚的牌票, +怎今日忽出這樣禁約告示來,殊不可解!」冰心小姐道:「有甚難解了?初下馬時,祇 +道侄女柔弱易欺,故硬要主婚,去奉承過公子。今訪知侄女的辣手,恐怕害他做官不成 +,故又轉過臉來,奉承侄女。」水運道:「哥哥又不在家,你有甚麼手段害他,他這等 +怕你?」冰心小姐笑道:「叔叔此時不必問,過兩日自然知道。」 + +水運滿肚皮狐疑,祇得走了出來,暗暗報知過公子,說按院又發告示之事。過公子不肯 +信,道:「那有此事?」水運道:「我非哄你,你急急去打聽,是甚麼緣故?」過公子 +見水運說是真話,方纔著急,忙乘了轎子去見按院。前日去見時,任是事忙,也邀入相 +見。這日閑退後堂,祇推有事不見。過公子沒法,到次日又去,一連去了三四日,俱回 +不見。心下焦躁道:「怎麼老馮也就變了!他若這等薄情,我明日寫信通知父親,看他 +這御史做得穩不穩!」祇因這一急,有分教: + +小人逞醜,貞女傳芳。 + +不知過公子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一回 熱心腸放不下千里赴難 + +詞曰: + +漫道無關,一片身心都被綰。急急奔馳,猶恐他嫌緩。豈有拘攣,總是情長短。非兜欖 +,此中冷暖,舍我其誰管? + ──右調《點絳脣》 + +話說過公子見馮按院不為他催親,轉出告示與水小姐,禁止謀娶,心上不服。連連來見 +,馮御史祇是不見,十分著急,又摸不著頭路,祇得來見鮑知縣,訪問消息,就說馮御 +史反出告示之事。鮑知縣聽了,也自驚訝道:「這是為何?」因沉吟道:「一定又是水 +小姐弄甚神通,將按院壓倒。」過公子道:「他父親又不在家,一個少年女子,又不出 +閨門,有甚神通弄得?」鮑知縣道:「賢契不要把水小姐看做等閑。他雖是一個小女子 +,卻有千古大英雄的智量。前日本縣持牌票去說時,他一口不違,就都依了,我就疑他 +胸中,別有主見。後來我去回復他,又曾叮囑他莫要改口,他就說:『我倒不改口,祇 +怕按君到要改口。』今日按臺果然改口,豈非他弄的神通?賢契到該去按君衙門前訪問 +,定有緣故。」 + +過公子祇得別了縣尊,仍到按院衙門前打聽。若論水小姐,在按院堂上一番舉動,衙門 +皆知,就該訪出,祇因按臺怕出醜,吩咐不得張揚,故過公子打聽不出。悶悶的過了二 +十餘日,忽見按院大人來請,祇道有好意,慌忙去見。不期到了後堂,相見過,馮按院 +就先開口說道:「本院為世兄,因初到不知就裏,幾乎惹出一場大禍來。」過公子道: +「以烏臺之重,成就治下一女子婚姻,縱有些差池,恐也無甚大禍。為何老恩臺大人出 +爾反爾?」馮按院道:「本院也祇認這水小姐是治下一女子,故行牌彈壓他,使他俯首 +聽命,不敢強辭。誰知這水小姐,為人甚是厲害,竟是個大才大智之人。牌到時略不動 +聲色,但滿口應承,卻悄悄自做了一道本,暗暗差一個家奴,進京去擊登聞鼓參劾本院 +,你道厲害不厲害了!」過公子聽了,吃驚道:「他一個少年女子,難道這等大膽?祇 +怕還是謊說,以求苟免。且請問老恩臺大人,何以得知?」馮按院道:「他參劾本院, +還不為大膽﹔他偏又有膽氣,親自送奏本來與本院看。」過公子道:「老恩臺大人就該 +扯碎他的奏章,懲治他個盡情,他自然不敢了。」 + +馮按院道:「他妙在將正本先遣入進京三日,然後來見本院。本院欲要重處他,他的正 +本已去了。倘明日本準時,朝廷要人,卻將奈何?不獨本院不便處治他,他卻手持一把 +利刃,欲自刺,將以死來挾制本院。」過公子道:「就是他的本上了,老恩臺大人辯一 +本,未必就辯不過他。」馮按院道:「世兄不曾見他的本章,他竟將本院參倒了,竟無 +從去辨。此本若是准了,不獨本院有罪,連世兄與老師都要被反出是非來。故本院不得 +已,祇得出告示安慰他,他方說出家奴姓名、形狀,許我差人星夜趕回。連日世兄賜顧 +,本院不敢接見者,恐怕本趕不回,耳目昭彰,愈加談論。今幸本趕回了。故請世兄來 +看,方知本院不是出爾反爾,蓋不得已也。」因取了水小姐的本章,送與過公子看。 + +過公子看了,雖不深知其情,然看見「諂師媚權」等語,也自覺寒心,「這丫頭怎無忌 +憚至此,真也可惡!難道就是這等罷了?其實氣他不過,又其實放他不下!還望老恩臺 +大人看家父之面,為治晚另作一個斧柯之想。」馮按院道:「世兄若說別事,無不領教 +。至於水小姐這段姻緣,說來也有些不合,本院勸世兄倒不如冷了這個念頭罷。祇管勉 +強去求,恐怕終要弄出事來。我看這女子舉動莫測,不是一個好惹的。」 + +過公子見按院推辭,無可奈何,祇得辭了出來。心不甘服,因尋心腹成奇,與他商量, +遂將他的本章大意,念與也聽,道:「這丫頭告『諂師媚權』,連父親也參在裏面,你 +道惡也不惡!」成奇道:「他本章雖惡,然推他苦死推托之懷,卻不是嫌公子無才無貌 +,但祇念男女皆無父命。若論婚姻正禮,他也說得不差。我想這段姻緣,決難強求。公 +子若必要成就,除非乘此時,他父親貶謫,老爺又不日拜相,速速趕人進京,與老爺說 +知此情,老爺做主,遣人到戍所去求親。你想那水侍郎,在此落難之時,無有不從。倘 +他父親從了,便不怕他飛上天去。」過公子聽了,方纔大喜道:「有理,有理!現一條 +大路不走,卻怎走遠路?如今就寫家書去與父親說。但是書中寫不盡這些委曲,家裏這 +些人又都沒用,必得兄為我走一遭,在老父面前見景生情,撮合成了方妙。」成奇道: +「公子喜事,既委託我,安敢辭勞?就去,就去!」過公子大喜道:「得兄此去,吾事 +濟矣。」因懇懇切切寫了一封家書與父親,又取出盤纏,叫一個老家人,同成奇進京。 +正是: + + 滿樹尋花不見花,又從樹底覓根芽。 + 誰知春在鄰家好,蝶鬧蜂忙總是差。 + +按下成奇與老家人進京求親,不題。卻說鐵公子自山東歸到大名府家裏,時時佩服小姐 +之恩,將俠烈之氣漸次消了,祇以讀書求取功名為念。一日,在邸報上,看見父親鐵都 +院有本告病,不知是何緣故,心下著急,因帶著小丹,騎了匹馬,忙忙進京去探望。 + +將到京師,忽見一個人,騎著匹驢子在前面走。鐵公子馬快,趕過他的驢子,因回頭一 +看,卻認得是水家的家人水用。因著驚問道:「你是水管家耶,卻為何到此?」水用抬 +頭,看見是鐵公子,慌忙跳下驢來,說道:「正要來見鐵相公。」鐵公子聽了,驚訝道 +:「你要來見我做甚?」祇得也勒住馬,跳了下來,又問道:「你來是端的是為老爺的 +事,還是為小姐的事?」水用道:「是為小姐的事。」鐵公子又吃一驚,道:「小姐又 +為甚事?莫非還是過公子作惡?」水用道:「正為過公子作惡。這遭作得更惡,所以家 +小姐急了,叫我進京擊登聞鼓上本。又恐怕我沒用,故叫我尋見相公,委求指點指點。 +」鐵公子道:「上本容易。且問你,過公子怎生作惡,就至於上本?」水用道:「前番 +皆過公子自家謀為,識見淺短,故小姐隨機應變,俱搪塞過了。誰知新來的按院,是過 +老爺門生,死為他出力,竟倒下二張憲牌到縣裏來,勒逼著一月成親,如何拗得他過? +家小姐故不得已,方纔寫了一道本章參他,叫我來尋鐵相公指引。今日造化,恰好撞著 +,須求鐵相公作速領小的去上。要使用的,小人俱帶在此。」 + +鐵公子聽了,不覺大怒道:「那個御史,敢如此胡為?」水用道:「按院姓馮。」鐵公 +子道:「定然是馮瀛這賊坯了!小姐既有本,自然參得他痛快,這不打緊,也不消擊鼓 +,我送到通政司,央他登時進上,候批下來,等我再央禮科抄參幾道,看這賊坯的官可 +做得穩?」水用道:「若得鐵相公如此用情,自然好了。」鐵公子說罷,因跨上馬道: +「路上說話不便,我的馬快先去,你可隨後趕到都察院私衙裏來,我叫小丹在衙前接你 +。」水用答應了,鐵公子就將馬加上一鞭,就似飛的去了。 + +不多時,到了私衙。原來鐵御史告病不准,門前依舊熱熱鬧鬧。鐵公子忙進衙,拜見了 +父母,知道是朝廷有大議,要都察院主張,例該告病辭免,沒甚大事,故放了心。就吩 +咐小丹在衙前等候水用,直等到晚,並不見來。鐵公子猜想道:「水小姐既吩咐他託我 +上本,怎敢不來?莫非他驢子慢,到得遲,尋下處歇了,明早必來見我。」到了次早, +又叫小丹到衙前守候,直守到午後,也不見來。鐵公子疑惑道:「莫非他又遇著有力量 +的熟人,替他上了,故不來見我?」祇得差了一個能事的承差,叫他去通政司訪問,可 +有兵部水侍郎的小姐差人上本。承差訪問了來,回復道:「並沒有。」鐵公子委決不下 +,又叫人到午門外打聽,今日可有人擊鼓上本,又回道「沒有」。鐵公子一發動疑,暗 +暗思忖道:「他分明說要央我上本,為何竟不見來?莫非他行事張揚,被按院耳目心腹 +聽知,將他暗害了?或者是一時得了暴病睡倒了?」一霎時就有千思百想,再也想不到 +是水用將到城門,忽被馮按院的承差趕轉去。又叫人到各處去找尋,一連尋了三五日, +並無蹤影。 + +鐵公子著了急,暗想道:「水小姐此事,若是上本准了,到下處去,便不怕按君了。今 +本又不上,按君威勢,他一個女子,任是能干,如何拗得他過?況他父親又被貶謫,歷 +城一縣,都是奉承過公子的,除了我不去救他,再有誰人肯為他出力?古語云:『士為 +知己者死』,水小姐與我鐵中玉,可謂知己之出類拔萃者矣。我若不知,猶可謝責,今 +明明已知,而不去助他一臂,是須眉男子不及一紅顏女子,不幾負知己乎?」 + +主意定了,因辭別父母,祇說仍回家讀書,卻悄悄連馬也不騎,但僱了一匹驢子騎著, +仍祇帶了小丹,星夜到山東歷城縣來,要為水小姐出力。一路上思量道:「若論這賊坯 +如此作惡,就該打上堂去,辱他一番,與他個沒體面,才覺暢意。祇他是個代天巡狩的 +御史,我若如此,他上一本,說我凌辱欽差,他到轉有詞了。那時就到御前折辯,他的 +理短,我的理長,雖也不怕他。但我見水小姐折服強暴,往往不動聲色。我若驚天動來 +,他未免又要笑我是血氣用事了。莫若先去見水小姐,祇將馮按院的兩張勒婚虎牌拿了 +進京,叫父親上本,參他諂師媚權,逼勒大臣幼女,無媒苟合,看他怎生樣救解!」正 +是: + + 熱心雖一片,中有萬千思。 + 不到相安處,彷徨無已時。 + +鐵公子主意定了,遂在路不敢少停,不數日就趕到歷城縣,尋一個下處,安放了行李, +叫小丹看守,遂自走到水侍郎家裏來。到了門前,卻靜悄悄不見一人出入。祇得走進大 +門來,也不看見一人出入。祇得又走進二門來,雖也不見有人出入,卻見門旁有一張告 +示掛在壁上,進前一看,卻正是馮按院出的,心下想道:「這賊坯既連出二牌,限日成 +婚,怎又出告示催逼?正好拿他去作個指證。」一邊想,一邊看,卻原來不是催婚,倒 +是禁人強娶的。看完了,心下又驚又喜,道:「這卻令人不解:前日水用明明對我說, +按院連出二牌催婚,故水小姐事急上本。為何今日轉掛著一張禁強娶的告示在此?莫非 +是水小姐行了賄賂,故翻過臉來?再不然,或是水侍郎復了官,故不敢妄為?」再想不 +出,欲要進去問明,又想道:「他一個寡女,我又非親非故,若是他遭了強娶的患難, +我進去問聲還不妨﹔他如今門上貼著這樣平平安安的告示,我若進去訪問,便涉假公濟 +私之嫌了,這又斷乎不可。且到外面去細訪,或者有人知道,也未可知。」因走了出來 +。 + +不期剛走出大門,忽撞見水運在門前走過,彼此看見,俱各認得,祇得上前施禮。水運 +暗想道:「他向日悻悻而去,今日為何又來?想是也著了魔。」因問道:「鐵先生幾時 +來的?曾見過舍侄女麼?」鐵公子道:「學生今日纔來,並不敢驚動令侄女。」水運道 +:「既不見舍侄女,又為何到此?」鐵公子道:「學生在京,傳聞得馮按君擅作威福, +連出二牌,限一月要逼令侄女出嫁。因思女子之嫁,父命之關,關御史何事?私心竊為 +不平,故不遠千里而來,欲為令侄女少助一臂。適在門內見馮按君有示,禁人強娶,此 +乃居官善政,乃知是在京之傳聞者誤也,故決然而返耳。」水運聽了大笑道:「鐵先生 +可謂『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矣,雖屬高義,也祇覺舉動太輕了。此話便是這等說 +,然既已遠遠到此,還須略略少停,待學生說與舍侄女,使他知感,出來拜謝拜謝,方 +不負此一番跋涉。」鐵公子道:「學生之來,原不全是為人,不過要平自心之不平耳。 +今日心之下平已平,又何必人之知感,又何必人之拜謝!」說罷,將手一舉道:「老丈 +請了。」竟揚揚而去。 + +水運還要與他說話,見他竟一拱而別,心下十分不快,因想道:「這小畜生怎還是這等 +無狀,怎生要擺布他一場方快暢!」想了半晌,並無計策,因又想道:「還須與過公子 +去商量方好。」因先叫了一個小廝,悄悄趕上鐵公子,跟了去打聽他的下處。然後一徑 +走來,尋見過公子,將撞見鐵公子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遍。過公子聽罷,跌足道:「這 +畜生又想要來奪我婚姻了,殊可痛恨!我實實饒他不過,拚著費些情面,與他做一場。 +」水運道:「這一場卻怎生與他做?」過公子道:「明日尋見他,借此事故,與他廝鬧 +一番,然後將他告在馮按院處,不怕老馮不為我!」水運搖頭道:「此計不妙。我聞得 +這姓鐵的父親做都察院,我想都察院是按院的堂官。這馮按院就十分要為公子,卻也不 +敢難為堂官的兒子。」過公子聽了,吃驚道:「是呀,我到不曾想著此,此卻如之奈何 +!」水運道:「我想起來,如今也不必動大干戈,祇小耍他一場,先弄得他顛三倒四, +再打得他頭破血出,卻又沒處叫屈,便也夠他的了。」過公子道:「得能如此,可佑可 +哩。且請問計將安出?」 + +水運道:「這姓鐵的雖然嘴硬,然年紀小小的,我窺他來意,未必不專致在我侄女兒身 +上。方纔被我撞破了,沒奈何,祇得說這些好看話兒,遮掩遮掩。我想他心上,不知怎 +生樣思量一見哩!公子如今莫若將計就計,叫一個僮子去請他,祇說是水小姐差來的, +說今早知他到門,恐人多不便出來相見。約他今晚定更時分,在後花園門首一會,有要 +緊的話說。那姓鐵的便是神仙,也猜不出是假的。等他來時,公子卻暗暗埋伏下幾個好 +漢,打得他頭青眼腫,卻到那裏去訴苦?你道此計好不好?」過公子聽了,喜得滿臉都 +是笑,因贊道:「好妙計!百發百中。且打他一頓,報個信與他,使他知歷城縣豪傑是 +惹不得的。」因叫出一個乖巧會說的僮子來,將訴說的言語,細細吩咐明白,叫他如此 +如此,那僮子果然乖巧,一一領會。正吩咐完,恰好水運叫去打探下處的小廝也來了, +因叫他領到鐵公子下處來。 + +此時鐵公子因馮按院出告示的緣故,不知其詳,放心不下,遂走到縣前,要見鮑知縣, +問個明白。不料鮑知具有公務出門,不在縣中,祇得仍走了回來。水家小廝看見,忙指 +與僮子道:「這走來的,正是鐵相公。」僮子認得了,卻讓鐵公子走進下處,他即隨後 +跟了進來,低低叫一聲:「鐵相公,又到哪裏去來?小廝候久了。」鐵公子回頭看時, +卻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僮子,因問道:「你是誰家的?候我做甚麼?」 + +那童子不就說話,先舉眼四下一看,見沒有人,方走近鐵公子身邊,低低說道:「小的 +是水小姐差來的。」鐵公子驚疑道:「水小姐他家有大管家水用等,為何不差來,卻怎 +叫你來?你且說,差你來見我,有甚話說?」僮子道:「小姐要差水用來,因說恐有不 +便,故差小的來。小的是小姐貼身服侍的,可以傳達心事。」鐵公子道:「有甚麼心事 +要你傳達?」僮子道:「小姐說,早間蒙鐵相公賜顧,已有人看見,要出來相會,一來 +眾人屬目,不便談心﹔二來被人看見,又要論是非﹔三來鐵相公又未曾扣門昇堂,差人 +留見,又恐涉私非禮,祇得隱忍住了。然感激鐵相公遠來一片好心,必要面謝一謝,故 +悄悄差小的來見鐵相公。」鐵公子道:「你可回去對小姐說,說我鐵挺生雖為小姐不平 +而來,不過盡我之心,卻非要見小姐之面。小姐縱有感我之心,卻無見我謝我之理,蓋 +男女與朋友不同耳。」僮子道:「小姐豈不知男女無相見之理但說是前番已曾相見過, +今日鐵相公又為小姐遠遠而來,反避嫌不見,轉是矯情了。欲令請相見,又恐閑人說短 +說長,要費分辯。莫若請鐵相公定更時分,悄悄到後花園門首去一會,人不知鬼不覺, +實為兩便。望鐵公子不要爽約,以負小姐之心。」 + +鐵公子聽了,勃然大怒道:「胡說!這些話從哪裏說起?莫非你家小姐喪心病狂麼?」 +僮子道:「家小姐是一團美意,怎麼鐵相公到惱起來?」鐵公子一頭怒,一頭想道:「 +水小姐以禮法持身,何等矜慎,怎說此非禮之言?難道相隔不久,就變做兩截人?此中 +定然有詐。」因一手將僮子捉住,又一手指著僮子的臉要打,道:「你這小奴才,有多 +大本領,怎敢將美人局來哄騙我鐵相公?那水小姐乃當今的女中豪傑,你怎敢造此邪穢 +之言來污他?我鐵相公也是一個皎皎錚錚的漢子,你怎敢捏此淫蕩之言來誘我?我想這 +些言語,你一個小小孩子,也造作不出,定有人主使。你可實說是誰家的小廝,這些言 +語是誰教你的?我便饒你。你若半字含糊,我就帶你到縣中,叫縣主老爺將你這小奴才 +,活活打死!」僮子正說得有枝有葉,忽被鐵公子一把捉倒,祇恨恨要打,嚇得他魂都 +不在身上,又見鐵公子將他隱情都先說破,更加慌張,初還強辯一兩句道:「我實是水 +小姐差來的,這些話實在是水小姐叫我說的。」後被鐵公子兜嘴兩個耳光了,打慌了, +祇得直說道:「我實是過公子的僮子,這些話都是水老相公教的,實實不干小的之事, +求鐵相公饒了我罷。」 + +鐵公子聽了,方哈哈大笑道:「魑魅魍魎,怎敢在青天之下弄伎倆!」因開了手,放起 +小僮子道:「你既直說了,饒你去罷。你可對水家那老奴才說:我鐵相公是個烈丈夫, +水小姐是個奇女子,所行所為,非義即俠,豈小人所能得知。叫他不要祇管自討苦喫。 +饒你去罷!」僮子得脫了身,哪裏還敢做聲,因將袖子掩著臉,一路跑了回來。 + +此時水運還同過公子坐著等信,忽見僮子垂頭喪氣走了回來,不勝驚訝。過公子忙問道 +:「你如何這等模樣?」僮子因喫了苦,看見家主,不覺眼淚落了下來,道:「這都是 +水老相公害我!」水運道:「我叫你去充作水家的人,傳水小姐的說話,他自然歡喜, +你怎倒說我害你?」僮子道:「水老相公,你也忒將那鐵相公看輕了。那鐵相公好不厲 +害,兩隻眼看人,比相面的還看得準些﹔一張嘴說話論事,就象看見的一般。小的纔走 +到面前,說是水小姐差來的,那鐵相公就有些疑心,說道:『既是水小姐差來,怎不差 +那大家人,卻叫你來?』小的說:『我是水小姐貼身服侍的,故差了來。』那鐵公子早 +有幾分不信,就放下面孔問道:『差你來做甚麼?』小的一時沒變動,祇得將水老相公 +教我去說,水小姐約他後園相會的話,細細說了一遍。那鐵公子也忒性急,等不得說完 +,便大怒起來,將小的一把捉住,亂打道:『你是誰家的小奴才,敢大膽將美人局,來 +哄我鐵相公!那水小姐是個閨中賢淑,怎說此喪心病狂之言,定是誰人詐騙!』若不實 +說,就要送小的到縣去究治。小的再三救饒,他好不利害,決定下放,祇等小的說出真 +情,他方大笑幾聲,饒了小的。臨出門,又罵水老相公作魑魅魍魎,叫我傳話說給水老 +相公,不要去捋虎須,自討苦喫。」 + +過公子與水運聽了,面面相覷,做聲不得。呆了半晌,水運忽發狠道:「這小畜生,怎 +如此可惡,我斷斷放他不過!」過公子道:「你雖放他不過,卻也奈何他不得。」水運 +道:「不打緊,我還有一計,偏要奈何他一場才罷!」祇因這一計,有分教: + +孽造於人,罪還自受。 + +不知水運更有何計,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二回 冷面孔翻得轉一席成讎 + +詞曰: + +犬子無知,要將捋虎鬚稱結契。且引魚蝦,上把蛟龍臂。及至傷情,當面難回避。閑思 +議,非他惡意,是我尋淘氣! + ──右調《點絳脣》 + +卻說過公子聽見水運說,又有甚算計,可以奈何鐵公子,因忙忙問道:「老丈又有甚妙 +計算?」水運道:「也無甚妙算。但想他既為舍侄女遠遠而來,原要在舍侄女身上弄出 +他破綻來。方纔僮子假的被他看破,故作此矯態。我如今攛掇我侄女兒,真使人去請他 +,看他反作何狀,便可奈何他了。」過公子聽了,沉吟道:「此算好便好,祇是他正沒 +處通風,莫要轉替他做了媒,便不妙了。」水運道:「媒人其實是個媒人,卻又不是合 +親的媒人,卻是破親的媒人。公子但請放心,祇管安排。」 + +因辭了回家,來見冰心小姐道:「賢侄女,你真果有些眼力,我如今方服煞你。」冰心 +小姐道:「叔叔有甚服我?」水運道:「前日那個鐵公子,人人都傳說是拐子,賢侄女 +獨看定不是。後來細細訪問,方知果然不是拐子,倒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好人。」冰心小 +姐道:「這是已往之事,叔叔為何又提起?」水運道:「因我今日撞見他,感他有情有 +義,故此又說起。」冰心小姐道:「叔叔偶然撞見,那路上便知他有情有義?」水運道 +:「我今日出門,剛走到你門前,忽撞見鐵公子從門裏出來,我想起他向日我為你婚姻 +,祇說得一句,他就拂然變色而去,今日復來,疑他定懷不良之念,因上前相見,要捉 +他的破綻,搶白他一場。不期他竟是一個好人,此來到是好意。」 + +冰心小姐道:「叔叔怎知他來卻是好意?」水運道:「我問他到此何干,他說在京中聽 +得人說,馮按院連出二牌,要強逼侄女與過公子成婚,知道非侄女所願,他憤憤不平, +故不憚道路之遠,趕將來要與馮按院作對。因不知起事根由,故走來要見侄女,問個明 +白。不期到了門內,看見馮按院出的告示,卻是禁止強娶的,與他所聞大不相同,始知 +是傳言之誤,故連門也不敲,竟歡歡喜喜而去。我見他如此有情有義的舉動,豈不是個 +好人?」冰心小姐道:「據叔叔今日說來,再回想當日在縣堂救我之事,乃知此生素抱 +熱腸,不是一時輕舉,侄女感佩敬之,不為過矣。」水運道:「他前日在縣堂救你,你 +即接他養病,可謂義俠往來,兩不相負矣。但他今日遠來,赴你之難,及見無事,竟歡 +然默默而去,絕不自矜,要你知感激,則他獨自一段義氣,已包籠侄女於內矣。侄女受 +他如此護持之高誼,卻漠然不知,即今知之,卻又漠然不以為意,揆之於事,殊覺失禮 +,問之於心,未免抱慚。若以兩個人之義俠相較,祇覺侄女稍遜一籌矣。」冰心小姐道 +:「叔叔教訓侄女之言,字字金玉。但侄女一女子,舉動有嫌,雖抱知感之心,亦祇好 +獨往獨來於漠然之中,而冀知我者知耳。豈能剖面相示,以尊義俠之名?」水運道:「 +說便是這等說,但祇覺他數百里奔走之勞,毫無著落,終不舒暢。莫若差人去請他來拜 +謝,使他知一片熱腸,消受有人,不更快乎?」 + +此時冰心小姐,因水用到京,被馮按院趕了轉來,後來不上本事情,正無由報知。今見 +水運要他差人去請鐵公子來謝,正合了他的機會。雖明知水運是計,遂將計就計,答應 +道:「聽叔叔說來,甚是合理,侄女祇得遵叔叔之命而行。但請他的帖子,卻要借叔叔 +出名。」水運道:「這個自然。」冰心小姐因取出一個請帖來,當面寫了,請他明午小 +酌,叫水用去下。水用道:「不知鐵相公下處在哪裏?」水運因叫認得的小廝領了去。 + +水用到得下處,恰好鐵公子正在躊躇要回去,又不知馮按院出告示的緣故﹔要訪問,又 +不知誰人曉得。忽見水用走進來,滿心歡喜,因問道:「前日遇見時,你曾說要央我上 +本?」水用道:「不期那日剛遇見相公之後,就被馮按院老爺的承差趕上,不由分說, +竟趕了回來。路上細細訪問,方知是家小姐當堂將本稿送與馮按院看,馮按院看見本內 +參得他厲害,也慌了,再三央求家小姐,許出告示,禁人強娶。家小姐方說明小的姓名 +、形象,叫他來趕。小人一時被他趕回,故失了鐵相公之約。不期鐵相公抱此雲天高誼 +,放心不下,又遠遠跋涉而來。家小姐聞之,甚是感激,故差小人來,要請鐵相公到家 +去拜謝。」因將請帖呈上。 + +鐵公子聽見水用說出緣由,更加歡喜,道:「原來有許多委曲。我說馮瀛這賊坯,為何 +就肯掉轉臉來?你家小姐真可作用也。我早間到你門上看見告示,就要回去,因不知詳 +細,故在此尋訪。今你既說明了,我明早準行矣。本該到府拜謝小姐向日垂救深情,惟 +嫌疑之際,恐惹是非,故忍而不敢耳。這帖子你可帶回,小姐的盛意,已心領了,萬萬 +不能趨教。」水用道:「鐵相公舉動光明,家小姐持身正大,況奉屈鐵相公,止不過家 +二老爺相陪,有何嫌疑?這裏鐵相公過去略略盡情。」鐵公子道:「我與你家小姐往來 +,本義俠之中,原不在形骸之內,何必區區作此世情酬應?你可回去謝聲,我斷斷不來 +。」水用見鐵公子說得斬截,知不可強,祇得回家報知冰心小姐與水運。 + +冰心小姐聽說不來,反歡喜道:「此生情為有情,義為有義,俠為有俠,怎認得這等分 +明?真可敬也!」惟水運所謀不遂,不勝跼蹴,祇得又走來與過公子商量道:「這姓鐵 +的,一個少年人,明明為貪色,卻真真假假,百般哄誘他不動。口雖說去,卻又下去, +祇怕他暗暗的還有圖謀,公子不可不防。」過公子道:「我看此人如鬼如蜮,我一個直 +人,哪裏防得他許多。我在歷城縣,也要算做一個豪傑,他明知我要娶你侄女兒,怎偏 +偏要遠到我縣中來,與你侄女兒歪纏,豈不是明明與我做對頭?你誘他落套,他又乖偏 +不落套﹔你哄他上當,他又巧偏不上當。我那有許多的功夫去防范他?莫若明日去拜他 +,祇說是恭他豪傑之名,他沒個不來回拜之理。等他來回拜之時,拚著設一席酒請他, +再邀了張公子、李公子、王公子一班貴人同飲。飲到半酣,將他灌醉,尋些事故,與他 +爭鬧起來,再伏下幾個有力氣的閑漢,大家一齊上,打他一個半死,出出氣,然後告到 +馮按院處。就是老馮曉得他是堂官之子,要護他,卻也難為我們不得。弄到臨時,做好 +做歹,放了他去,使他正眼也不敢視我歷城縣的人物,豈不快哉!」 + +水運聽了,歡喜的打跌道:「此計痛快之極,祇要公子做得出。」過公子道:「我怎的 +做不出?他老子是都堂,我父親是將拜相的學士,那些兒不如他?」水運道:「既公子 +主意定了,何不今日就去拜他,恐他明日三不知去了。」 + +過公子因叫人寫了一個「眷小弟」的大紅全柬,坐了一乘大轎,跟著幾個家人,竟抬到 +下處來拜鐵公子。鐵公子見了名帖,知是過公子,因鄙其為人,連忙躲開,叫小丹祇回 +說不在。過公子下了轎,竟走進寓內,對小丹說了許多殷勤、思慕之言,方纔上轎而去 +,鐵公子暗想道:「我是他的對頭,他來拜我做甚麼?莫非見屢屢算計我不倒,又要設 +法來害我?」又暗笑道:「你思量要害我,祇怕還甚難。但我事已完了,明日要回去, +那有閑工夫與他遊戲,祇是不見他罷了。」又想道:「他雖為人不端,卻也是學士之子 +,既招招搖搖來拜一場,我若不去回拜,祇道我傲物無禮了。我想他是個酒色公子,定 +然起得遲,我明日趕早投一帖子就行,拜猶不拜,使他無說,豈不禮智兩全?」 + +算計定了,到了次日,日未出就起來,叫小丹收拾行李,打點起身。自卻轉央店上一個 +店廝,拿了帖子,來回拜過公子。不期過公子已伏下人在下處打聽,一見鐵公子來拜, +早飛報與過公子。剛等的鐵公子到門,過公子早衣冠齊楚,笑哈哈的迎將出來道:「小 +弟昨日晉謁,不過聊表仰慕之忱,怎敢又勞兄臺賜顧?」因連連打恭,拱請進去。鐵公 +子打量祇到門,投一名帖便走,忽見過公子直出門迎接,十分殷勤,一團和氣,便放不 +下冷臉來,祇得投了名帖,兩相揖讓到廳,鐵公子就要施禮,過公子止住道:「此間不 +便請教。」遂將鐵公子直邀到後廳,方纔施禮序坐,一面獻茶,過公子因說道:「久聞 +臺兄英雄之名,急思一會。前蒙臨辱敝邑時,即謀晉謁,而又匆匆發駕,抱恨至今。今 +幸再臨,又承垂顧,誠為快事。敢攀作平原十日之飲,以慰飢渴之懷。」 + +鐵公子茶罷,就立起身來道:「承長兄厚愛,本當領教,祇是歸心似箭,今日立刻就要 +行了。把臂之歡,留待異日可也。」說著往外就走。過公子攔住道:「相逢不飲,真令 +風月笑人。任是行急,也要屈留三日。」鐵公子道:「小弟實實要行,不是故辭,乞長 +兄相諒。」說罷,又往外走。過公子一手扯住道:「小弟雖不才,也忝為宦家子弟,臺 +兄不要看得十分輕了。若果看輕,就不該來賜顧了﹔既蒙賜顧,便要算做賓主。小弟苦 +苦相留,不過欲少盡賓主之誼耳,非有所求也。不識臺兄何見拒之甚也?」鐵公子道: +「蒙長兄殷殷雅愛,小弟亦不忍言去。但裝已束,行色倥傯,勢不容緩耳。」過公子道 +:「既是臺兄不以朋友為情,決意要行,小弟強留,也自覺惶愧。但祇是清晨枵腹而來 +,又令枵腹而去,弟心實有不安。今亦不敢久留,祇求略停片時,少勸一餐,而即聽驅 +駕就道,庶幾人情兩盡,難道臺兄還不肯俯從?」鐵公子本不欲留,因見過公子深情厚 +誼,懇懇款留,祇得坐下道:「纔進拜,怎便好相擾?」過公子道:「知己相逢,當忘 +你我,臺兄快士,何故作此套言。」 + +正說不了,祇見水運忽走了進來,看見鐵公子,忙施過禮,滿臉堆笑道:「昨日舍侄女 +感鐵先生遠來高誼,特託我學生具柬奉屈,少表微忱,不識鐵先生何故見外,苦苦辭了 +。今幸有緣,又得相陪。」鐵公子道:「我學生來殊草草,去復匆匆,於禮原無酬酢, +故敬託使者辭謝。即今日之來,不過願一識荊也。而蒙過兄即諄諄投轄,欲留恐非禮, +欲去恐非情,正在此躊躇,幸老翁有以教之。」水運道:「古之好朋友,傾蓋如故。鐵 +先生與過舍親,難道就不如古人,乃必拘拘於世俗?如此甚非宜也。」過公子大笑道: +「還是老丈人說得痛快!」鐵公子見二人互相款留,竟不計前情,祇認做好意,便笑了 +一笑坐下,不復言去。 + +不多時,備上酒來,過公子就遜坐。鐵公子道:「原蒙憐朝飢而授餐,為何又勞賜酒? +恐飲非其時也。」過公子笑道:「慢慢飲去,少不得遇著飲時。」三人俱各大笑,原來 +三人與曲櫱生俱是好友,一拈上手,便津津有味,你一杯,我一盞,便不復推辭。 + +飲了半晌,鐵公子正有個住手之意,忽左右報:「王兵部的三公子來了。」三人祇得停 +杯接見。過公子就安坐道:「王兄來得甚好。」因用手指著鐵公子道:「此位鐵兄,豪 +傑士也,不可不會。」王公子道:「莫非是打入大夬侯養閑堂的鐵挺生兄麼?」水運忙 +答道:「正是,正是。」王公子因復重舉手打恭道:「久仰,久仰!失敬,失敬!」因 +滿斟了一巨觴,送與鐵公子道:「借過兄之酒,聊表小弟仰慕之私。」鐵公子接了,也 +斟一觴,回敬道:「小弟粗豪何足道,臺兄如金如玉,方得文品之正。」彼此交贄,一 +連就是三巨觴。 + +鐵公子正要告止,忽左右又報:「李翰林的二公子來了。」四人正要起身相迎,那李公 +子已走到席前,止住道:「相熟兄弟,不消動身,小弟竟就坐罷。」過公子道:「尚有 +遠客在此。」鐵公子聽說,祇得離席作禮。那李公子且不作揖,先看著鐵公子,問道: +「好英俊人物!且請教長兄尊姓臺號?」鐵公子道:「小弟乃大名鐵中玉。」李公子道 +:「這等說,是鐵都院的長君了!」連連作揖道:「久聞大名,今日有緣幸會!」過公 +子就邀入座。 + +鐵公子此時酒已半酣,又想著要行,因辭說道:「李兄纔來,小弟本不該就要去,祇因 +來得早,叨飲過多,況行色匆匆,不能久住,祇得要先別了。」李公子因作色道:「鐵 +公子太欺人了,既要行,何不早去,為何小弟剛到,即一刻也不能留?這是明明欺小弟 +不足與飲了!」水運道:「鐵先生去是要去久了,實不為李先生起見。祇是李先生纔來 +,一杯也不共飲,未免恝然。方纔王先生已有例,對飲過三巨觴。李先生也祇照例對飲 +三觴罷。三觴飲後,去不去,留不留,聽憑主人,卻與客無干了。」李公子方回嗔作喜 +道:「水老丈此說還略略近情。」鐵公子無奈,祇得又復坐下,與李公子對飲了三巨觴 +。 + +飲才完,忽左右又報道:「張吏部的大公子來了。」眾人還未及答應,祇見那張公子歪 +戴著一頂方巾,乜斜著兩祇色眼,糟包著一個麻臉,早喫得醉醺醺,一路叫將進來,道 +:「那一位是鐵兄,既要到我歷城縣來做豪傑,怎不會我一會?」鐵公子正立起身來, +打量與他施禮,見他言語不遜,便立住答應道:「小弟便是鐵挺生,不知長兄要會小弟 +有何賜教?」張公子也不為禮,瞪著眼,對鐵公子看了又看,忽大笑說道:「我祇道鐵 +兄是七個頭、八個膽的好漢子,卻原來青青眉目,白白面孔,真無異於女子。言且慢講 +,且先較一較酒量,看是如何?」眾人聽了,俱贊美道:「張兄妙論,大得英雄本色! +」鐵公子道:「飲酒,飲情也,飲興也,飲興也,各有所思,故張旭神聖之傳,僅及三 +杯﹔淳於髡簪珥縱橫,盡乎一夜。而此時之飲,妙態百出,未嘗較量多寡以為雄。」張 +公子道:「既是飲態百出,安知較量多寡以為雄,又非飲態中之妙態哉!」即用手扯了 +鐵公子同坐下,叫左右斟起兩巨觴來,將一觴送與鐵公子,自取一觴在手,說道:「朋 +友飲酒,飲心也。我與兄初會面,知人知面不知心,且請一觴,看是如何。」因舉起觴 +來,一飲而乾。自乾了,遂舉空觴,要照乾鐵公子。鐵公子見他乾的爽快,無奈何祇得 +勉強喫乾了。張公子見鐵公子喫乾,方歡喜道:「這纔像個朋友。」 + +一面又叫左右斟起兩觴,鐵公子因辭道:「小弟坐久,叨飲過多,適又陪王兄三觴,李 +兄三觴,方纔又陪長兄一觴。賤量有限,實實不能再飲了。」張公子道:「既王、李二 +兄俱連三觴,何獨小弟就要一觴而止?是欺小弟了。不瞞長兄說,小弟在歷城縣中,也 +要算一個人物,從不受人之欺,豈肯受吾兄之欺哉!」因舉起觴來,又一飲而乾,自乾 +了,又要照乾鐵公子。 + +鐵公子因來得早,又不曾喫飯,空心酒喫了這半日,實實有八九分醉意,拿著酒杯,祇 +是不喫。因被那張公子催的緊急,轉放下酒杯,瞪著眼,靠著椅子,也不作聲,但把頭 +搖。張公子看見鐵公子光景不肯喫,便滿臉含怒道:「講明對飲,我喫了,你如何不喫 +?莫非你倚強欺我麼?」鐵公子一時醉的身子都軟了,靠著椅子,祇是搖頭道:「喫得 +便喫,喫不得便不喫,有甚麼強?有甚麼欺?」張公子聽了,忍不住發怒道:「這杯酒 +你敢不喫麼?」鐵公子道:「不喫便怎麼?」張公子見說不喫,便勃然大怒道:「你這 +小畜生,祇可在大名府使利,怎敢到我山東來裝腔!你不喫我這杯酒,我偏要你喫了去 +!」因拿起那杯酒來,照著鐵公子夾頭夾臉祇一澆。 + +鐵公子雖然醉了,心下卻還明白,聽見張公子罵他小畜生,又被澆了一頭一臉酒,著這 +一急,急得火星亂迸,因將酒都急醒了。忙跳起身來,將張公一把抓住,揉了兩揉道: +「好大膽的奴才,怎敢到虎頭上來尋苑!」張公子被揉急了,便大叫道:「你敢打我麼 +?」鐵公子便兜嘴一掌,道:「打你便怎麼?」王、李二公子看見張公子被打,便一齊 +亂嚷道:「小畜生,這是甚麼所在,怎敢打人!」過公子也發話道:「好意留飲,乃敢 +倚酒撒野!快關門,不要放他走了,且打他個酒醒,再送到按院去治罪!」暗暗把嘴一 +呶,兩廂早走出七八個大漢,齊擁到面前。水運假勸道:「不要動粗!」因要上前來封 +鐵公子的手。鐵公子此時酒已急醒了,看見這些光景,已明知落局,轉冷笑一笑道:「 +一群瘋狗,怎敢來欺人!」因一手捉住張公子不放,一手將檯子一掀,那些餚饌碗盞, +打翻一地。水運剛走到身邊,被鐵公子祇一推,道:「看水小姐分上,饒你打!」早推 +跌去有丈餘遠,竟跌倒地上,扒不起來。 + +王、李二公子看見勢頭凶惡,不敢上前,祇是亂嚷亂叫道:「反了!反了!」過公子連 +連揮眾人齊上,眾人剛就到來,早被鐵公子將張公子,就像提大夬侯的一般,提將起來 +,祇一手,掃得眾人東倒西歪。張公子原個色厲內荏、花酒淘虛的人,那裏禁得提起放 +倒,撉撉摔摔,祇弄得頭暈眼花,連喫的幾杯酒都嘔了出來,滿口叫道:「大家不要動 +手,有話好講!」鐵公子道:「沒甚話講,祇好好送我出去,便萬事全休,若要圈留, +要你人人都死!」張公子連連應承道:「我送你,我送你!」鐵公子方將張公子放平站 +穩了,一手提著,自步了出來。眾人眼睜睜看著,氣得白挺,又不敢上前,祇好在旁說 +硬話道:「禁城之內,怎敢如此胡為!且饒他去,少不得要見個高下!」鐵公子祇作不 +聽見,提著張公子,直同走出大門之外,方將手放開道:「煩張兄傳語諸兄:我鐵中玉 +若有寸鐵在手,便是千軍萬馬中,也可出入,何況三四個酒色之徒,十數個挑糞蠢漢, +指望要摘猛虎之鬚,何其愚也!我若不念紳宦體面,一個個毛都掃光,腿都打折。我如 +今饒了他們的性命,叫他須朝夕焚香頂禮,以報我大赦之恩,不可不知也!」說罷,將 +手一舉道:「請了!」竟大踏步回下處來。 + +到得下處,祇見小丹行李已打點的端端正正,又見水用牽著一匹馬,也在那裏伺候。鐵 +公子不知就裏,因問水用道:「你在此做甚?」水用道:「小姐訪知過公子留鐵相公喫 +酒,不是好意,定有一場爭斗﹔又料定過公子爭斗鐵相公不過,必然要喫些虧苦﹔又料 +他喫些虧苦,斷不肯干休,定要起一場大是非。家小姐恐鐵相公不在心,竟去了,讓他 +們造成謗案,那時再辯就遲了。家小姐又訪知按院出巡東昌府,離此不遠,請鐵相公一 +回來,即快去面見馮按院,先將過公子惡跡呈明,立了一案,到後任他怎生播弄,便不 +妨了。故叫小人備馬,在此伺候,服侍鐵相公去。」鐵公子聽了,滿心歡喜道:「你家 +小姐,怎在鐵中玉面上如此用情,真令人感激不盡。你家小姐料事怎如此快爽,用心怎 +如此精細,真令人嘆服不了。既承小姐教誨,定然不差。」因進下處,喫了午飯,辭了 +主人,竟上馬,帶著水用、小丹,來到東昌府,去見馮按院。正是: + + 英俊多餘勇,佳人有俏心。 + 願為知己用,一用一番深。 + +鐵公子到了東昌府,訪知馮按院正在坐衙門,忙寫了一張呈子,將四公子與水運結黨朋 +謀,陷害之事,細細呈明,要他提疏拿問。走到衙門前,不等投文放告,竟擊起鼓來。 +擊了鼓,眾衙役就不依衙規,竟扯扯曳曳,擁了進去。到了丹墀,鐵公子尊御史代天巡 +狩的規矩,祇得跪一跪,將呈子送將上去。馮按院在公座上見鐵公子,已若認得,及接 +呈子一看,見果是鐵中玉。也不等看完呈子,就走出公座來,一面叫掩門,一面就叫門 +子請鐵相公起來相見。 + +鐵中玉因上堂來,還要再跪,馮按院用手挽住,祇以常禮相見,一面看坐待茶,一面就 +問道:「賢契幾時到此,到此何干?本院並不知道。」鐵公子道:「晚生到此,不過遊 +學,原無甚事,本不該上瀆。不料無意中忽遭群奸結黨諂害,幾至喪命。今幸逃脫,情 +實不甘,故匐匐臺前,求老恩臺代為伸雪。」馮按院聽了道:「誰敢大膽陷害賢契,本 +院自當盡法。」時復取旦子細細看完,便蹙著眉頭,祇管沉吟道:「原來又是他幾人! +」鐵公子道:「鋤奸去惡,憲臺事也。憲臺鏡宇清肅,無所畏避,何猶躊躇,寬假於此 +輩?」馮按院道:「本院不是寬假他們,但因他們尊翁,俱當道於朝,處之未免傷筋傷 +骨,殊覺不便。況此輩不過在膏粱紈袴中作無賴,欲警戒之,又不知悛改﹔欲辱彈章, +又實無強梁跋扈之雄,故本院未即剪除耳。今既得賢契,容本院細思所以治之者。」鐵 +公子道:「事既難為,晚生怎敢要苦費老憲臺之心?但晚生遠人,今日之事,若不先呈 +明,一旦行後,恐他們如鬼如蜮,詞轉捏虛,以為毀謗,則無以解。既老憲臺秦鏡已燭 +其奸,則晚生安心行矣。此呈求老憲臺立案可也。」馮按院聽了,大喜道:「深感賢契 +相諒,乞少留數日,容本院盡情。」鐵公子立刻要行,馮按院知留不住,取了十二兩程 +儀相送,鐵公子辭謝而出。正是: + +烏臺有法何須執,白眼無情用轉多。 +不知鐵公子別後又將何往,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三回 出惡言拒聘實增奸險 + +詞曰: + +禮樂場中難用狠,況是求婚,須要他心肯。一味蠻纏拿不穩,全靠威風多是滾,君子持 +身應有本,百歲良緣,豈不深思忖?若教白璧受人污,寧甘一觸成齏粉! + ──右調《蝶戀花》 + +話說鐵公子辭了馮按院出來,就將馮按院說的話一一都與水用說明了,叫他報知水小姐 +。因又說道:「你家小姐,慧心俏膽,古今實實無二,真令我鐵中玉服煞。祇因男女有 +別,不得時時相親為恨耳。然此天所定也,禮所制也,無可奈何!」因將馬仍歸還水用 +回去,卻自僱了一匹蹇驢,仍回大名府去,正是: + + 來因義激輕千里,去為深情繫一心。 + 漫道靈犀通不得,瑤琴默默有知音。 + +按下水用回復水小姐,鐵公子自回大名府,不題。卻說過公子邀了三個惡公子,七八個 +硬漢,祇指望痛打鐵公子一場,出了胸中之氣,不料反被鐵公子將酒席掀翻,把眾人打 +得狼狼狽狽,竟提著張公子送他出門,揚揚而去,甚是裝成模樣,大家氣得說話不出。 +氣了半晌,還是水運說道:「此事是我們看輕了,氣也無用,也不料這小畜生倒有此膂 +力。」過公子道:「他雖有膂力,卻不是眾人打他不過,祇因他用手提著張兄,故不敢 +前耳。如今張兄脫了身,這事放手不得,待我率性叫二三十人去打他一頓,然後到按院 +處去告他一狀。」張公子道:「既是過兄叫人去,我也去叫二三十人去相幫。」王公子 +、李公子也去叫人相幫,一時乘著興,竟聚了百十餘人。 + +四公子同水運領著,竟擁到下處來尋鐵公子廝打。及到下處問時,方知鐵公子已去了, +大家懊悔,互相埋怨。過公子道:「不須埋怨,他雖逃去,我有本事告一狀,叫按院拿 +了他來。」水運道:「他是北直隸人,又不屬山東管,就是按院也拿他不來。」過公子 +道:「要拿他來也不難,祇消我四人,共告一狀,說他口稱千軍萬馬殺他不過,意在謀 +反,故屢屢逞雄,打奪四人,欲為聚草屯糧之計,聳動按臺,要他上本。等本上了,我 +四家再差人進京,稟明各位大人,求他們暗暗預力。去鑽下命令來拿人,那時他便有萬 +分膂力,也無用了。」大家聽了,俱歡喜道:「此計甚妙!」 + +因叫人寫了一張狀子,四人同出名,又寫水運作見證,約齊了,竟同到東昌府來,候馮 +按院放告日期,竟將狀子投上。馮按院細細看了見證,合著鐵公子前告之事,欲待就將 +鐵公子先告他之事批明不准,又恐他們謗他聽信一面之辭,欲要叫他四人面審,卻又恐 +傷體面。因見水運是見證,就出一根簽,先拿水運赴審。 + +原來水運敢做見證,祇倚著四公子勢力,料沒甚辨駁。忽見按院一根簽,單單拿他去審 +,自己又沒有前程,嚇得魂飛天外,滿身上祇是抖。差人聞知他是水運,哪管他的死活 +,扯著就走。水運看著四公子,著急道:「這事怎了?還求四位一齊同進,見見方好。 +恐怕我獨自進去,沒甚情面,一時言語答應差了,要誤大事。」四公子道:「正該同見 +。」遂一齊要進去。差人不肯,道:「老爺吩咐,單拿水運,誰有此大膽,敢帶你眾人 +進去!」四公子無法,祇得立住,因讓差人單帶水運到丹墀下,跪稟道:「蒙老爺見差 +,水運拿到。」 + +馮按院叫帶上來,差人遂將水運直帶到公座前跪下。馮按院因問道:「你就是水運麼? +」水運戰戰兢兢的答應道:「小的正是水運。」馮按院又問道:「做證見的就是你麼? +」水運道:「正是小的。」馮按院又問道:「這證見還是你自己情願做的,還是他四人 +強你做的?」水運道:「這證見也不是四人強小的做,也不是小的自情願做,祇因這鐵 +中玉謀反之言,是小的親耳聽見,故推辭不得。」馮按院道:「這等說來,這鐵中玉謀 +反是真了?」水運道:「果然是真。」馮按院道:「既真,你且說這鐵中玉說的是甚麼 +謀反之言。」水運道:「這鐵中玉自誇他有手段,便若手持寸鐵,縱有千軍萬馬,也殺 +他不過。」馮按院又問道:「這鐵中玉謀反之言,還是你獨自聽見的,還有別人亦聽見 +的?」水運道:「若是小的獨自聽見的,便是小的冤枉他了。這句話實實是與他四人一 +同聽見的。他四人要做原告,故叫小的做證見。」馮按院道:「既是你五人同聽見,定 +有同謀,卻在何處?」水運因不曾打點,一時說不出,口裏祇管咯咯的打花舌。 + +馮按院看見,忙叫取夾棍來。眾衙役如虎如狼,吆喝答應一聲,就將一副短夾棍,丟在 +水運面前。水運看見,嚇得魂不附體,面如土色。馮按院又用手將案一拍,道:「問你 +在何處聽見,怎麼不說?」水運慌做一團,沒了主意,因直說道:「這鐵中玉謀反之言 +,實實在過其祖家裏聽見的。」馮按院道:「這鐵中玉既是大名府人,為何得到過其祖 +家裏來?」水運道:「這鐵中玉訪知過其祖是宦家豪富,思量劫奪,假作拜訪,故到他 +家。」馮按院又問道:「你為甚也在那裏?」水運道:「這過其祖是小的女婿家,小的 +常去望望,故此遇見。」馮按院又問道:「你遇見他二人時,還是喫酒?還是說話?還 +是廝鬧?」水運見按院問的兜搭,一時摸不著頭路,祇管延捱不說。 + +馮按院因喝罵道:「這件事,本院已明知久矣,你若不實說真情,我就將你這老奴才活 +活夾死!」水運見按院喝罵,一發慌了,祇得直說道:「小的見他二人時,實是喫酒。 +」馮按院又問道:「你可曾同喫?」水運道:「小的撞見,也就同喫。」馮按院又問道 +:「這王、李、張三人,又是怎生來的?」水運道:「也是無心陸續來的。」馮按院又 +問道:「他三人撞來,可曾同喫酒?」水運道:「也曾同喫。」馮按院又問道:「你五 +人既好好同喫酒,他要謀反,你五人必定也同謀了,為何獨來告他?」水運道:「過其 +祖留鐵中玉喫酒,原是好意,不料鐵中玉喫到酒醉時,露出本相來,將酒掀翻,抓人亂 +打,打得眾人跌跌倒倒,故賣嘴說出『千軍萬馬殺他不過』謀反的言語來,還說要將四 +家蕩平做寨費,故四人畏懼,投首到老爺臺下。若係同謀,便不敢來出首了。」馮按院 +道:「抓人廝打了,祇怕還是掩飾,彼此果曾交手麼?」水運道:「怎不交手?打碎的 +酒席器皿還在,老爺可以差人去查看。」馮按院道:「既相打,他從大名府遠來,不過 +一人,你五家的主僕多,自然是他被傷了,怎麼倒告他謀反?」水運道:「這鐵中玉雖 +止一人,他動起手來,幾十人也打他不過。因他有此本事,又口出大言,故過其祖等四 +人告他謀反。」馮按院又問道:「這鐵中玉可曾捉獲?」水運道:「鐵中玉猛勇絕倫, +捉他不住,被他逃走了。」 + +馮按院叫吏書將水運口詞,細細錄了,因怒罵道:「據你這老奴才供稱,祇不過一群惡 +少酒後之毆,怎就妄告謀反?鐵中玉雖勇,不過一人,豈有一人敢於謀反之理?就是他 +說千軍萬馬,殺他不過,亦不過賣口逞勇,並非謀反之言。你說鐵中玉逃走?他先已有 +詞,告你們朋謀害,怎說逃走?據二詞看來,喫酒是真,相打是真。他祇一人,你們五 +人,並奴僕一干,則你們謀陷是實﹔而謀反毫無可據,明明是虛。本院看過、王、張、 +李四人皆貴體公子,怎肯告此謊狀?一定是你這老奴才與鐵中玉有讎,故兩邊挑起事端 +,又敢來做硬證見,欺瞞本院,情殊可恨!」說著將手去筒子裏拔了六根簽,丟在地下 +,叫拿下去打。 + +眾皂隸聽了,吆喝一聲,就將水運拉下去拖翻在地,剝去褲子,撳著頭腳,祇要行杖, +嚇得水運魂都沒了。滿口亂叫道:「天官老爺,看鄉紳體面,饒了罷!」馮按院因喝道 +:「看哪個鄉紳體面?」水運道:「小的就是兵部侍郎水居一的胞弟。」馮按院道:「 +你既是他胞弟,可知水侍郎還有甚人在家?」水運道:「家兄無子,止有小的親侄女在 +家看守,甚是孤危。前蒙老爺天恩,賞了一張禁人強娶的告示張掛,近日方得安寧,舉 +家感激不盡。」馮按院道:「這等是真了。你既要求本院饒你,你可實說你與鐵中玉有 +甚讎隙,要陷害他?」水運被眾皂隸撳在地下,屁股朝天,正在求生不得之際,那裏還 +敢說謊,祇得實說道:「小的與鐵中玉原無讎隙,祇因過其祖要娶小的侄女,未曾娶成 +。因前番過其祖搶侄女到縣堂,被鐵中玉救去,故懁恨在心。今見鐵中玉又來,恐怕不 +還好意,故算計去拜他,等他來回拜,留他喫酒,邀眾人酒中尋鬧,要打他出氣。不料 +鐵中玉是個豪傑,反被他打的不堪。氣忿不過,故激撓到老爺臺下,實與小的一毫無讎 +。」按院聽了,道:「這是實情了。」又叫吏書錄了。方吩咐放起水運道:「若論這事 +。訧該痛打你一頓板子,枷號一月,以儆刁風。今一則念你是紳宦子弟,又則看四公子 +體面,故饒了你。快出去勸四位公子息訟,不要生事。」 + +因叫一個書吏押著水運,將原狀與鐵公子的呈子,並水運供稱的口詞,都拿出去與四位 +公子看,又吩咐道:「你就說此狀,老爺不是不行,若行了,審出這樣情由,實於四位 +有不便。」吩咐完,因喝聲:「押出去!」水運聽見,就象鬼門關放赦一般,跟著書吏 +,跑了出來。看見四公子,祇是伸舌,道:「這條性命幾乎送了。馮老爺審事,真如明 +鏡,一毫也瞞他不得,快快去罷!」四公子看見鐵公子已先有呈子,盡皆驚駭道:「我 +們祇道他害怕,逃走去了,誰知他反先來呈明,真要算能事!」又見水運害怕,大家十 +分沒趣,祇得轉寫一帖子,謝了按院,走了回來,各各散去。別人也漸漸丟開,惟過公 +子,終放心不下,見成奇進京去,久無音信,又差一個妥當家人,進京去催信。正是: + + 青鳥不至事難憑,黃犬無音側耳聽。 + 難道花心不輕露,牢牢密密護金鈐? + +按下過公子又差人進京,不題。卻說先差去的家人並成奇到了京中,尋見過學士,將過 +公子的家書呈上。過學士看了,因叫成奇到門房中,與他坐了,細細問道:「大公子為 +何定要娶這水小姐?這水小姐的父親已問軍到邊上去了,恐怕門戶也不相當。」成奇道 +:「大公子因訪知這水小姐是當今的淑女,不但人物端莊,性情靜正,一時無兩﹔祇那 +一段聰明才干,任是有才智人也算他不過,故大公子立誓要求他為配。」過學士因笑道 +:「好癡兒子,既要求他為配,祇消與府縣說知,央他為媒,行聘去娶就是了,何必又 +要你遠遠進京來見我,又要我遠遠到邊上去求他父親?」 + +成奇道:「大公子怎麼不求府縣?正為求府縣,用了百計千方,費了萬千氣力,俱被這 +水小姐不動聲色,輕輕的躲過,到底娶他不來。莫說府縣壓服他不倒,就是新到的馮按 +院,是老爺的門生,先用情為大公子連出兩張虎牌,限一月成婚,人人盡道再無移改了 +。不料這水小姐真真是個俏膽潑天,竟寫了一道本章,叫家人進京擊登聞鼓,參劾馮按 +院。」過學士聽了,驚訝道:「小小女子,怎有這等大膽?難道不怕按院拿他?」成奇 +道:「莫說他不怕拿,他等上本的家人先去了三日,他偏有膽氣,將參他的副本,親自 +當堂送與馮按院看。馮按院看見參得厲害,竟嚇慌了。再三苦苦求他,他方說出上本家 +人名姓,許他差飛馬趕回。馮按院曉得,他是個女中英俊,惹他不得,故後來轉替他出 +了一張禁人強娶的告示,掛在門前,誰敢問他一問?大公子因見按院也處他不倒,故情 +急了,祇得託晚生傳達此情,要老爺求此淑女,以彰《關睢》雅化。」 + +過學士聽了,又驚又喜道:「原來這水小姐如此聰慧,怪不得癡兒子這等屬意。但這水 +居一也是個倔強任性之人,最難說話。雖與我同鄉同裏,往來卻甚疏淡﹔況他無子,止 +此一女,未知他心屬意何人。若在往日求他,他必裝模做樣,今幸他遣戍邊庭,正在患 +難之際,巴不得有此援引,我去議親,不愁不成。」成奇道:「老爺怎生樣去求?」過 +學士道:「若論求親之事,原該託一親厚的媒人,先去道達其意,講得他心允了,然後 +送定行聘禮。祇是他如今問軍在邊,遠離京一二千里,央誰為媒去好?若央個小官,卻 +又非禮﹔若求個大老,大老又豈可遠出?況大老中,並無一人與他親厚。莫若自寫一封 +書,再備一副厚禮,就煩成兄去自求罷。」成奇道:「老爺寫書自求,到也捷徑。若書 +中隱隱許他辯白,他貪老爺勢力,自然依允。倘或畢竟執拗不從,他已問軍,必有衛所 +管轄之官,並親臨上司,老爺可再發幾個圖書、名帖,與晚生帶著,到臨時或勸諭他, +或挾制他,不怕他不允。」過學士點頭道是。因一一打點停當,擇個日子,叫成奇依舊 +同了兩個得力的家人同去。正是: + + 關睢須要傍河洲,展轉方成君子逑。 + 若是三星不相照,空勞萬里問衾綢。 + +話說水侍郎在兵部時,因邊關有警,他力薦一員大將,叫做侯孝,叫他領兵去守御。不 +期這侯孝是西北人,為人勇猛耿直,因兵部薦他為將,竟不曾關會得邊帥,徑自出戰。 +邊帥惱他,暗暗將前後左右的兵將俱撤回,使他獨力無援,苦戰了一日,不曾取勝,因 +眾口一詞,報他失機,竟拿了下獄,遂連累水侍郎薦舉非人,竟問了充軍,貶到邊庭。 +水侍郎又為人寡合,無人救解,祇得竟到貶所,一年有餘。雖時時記念女兒,卻自身無 +主,又在數千里之外,祇得付之度外,不料這日正閑坐無聊,忽報京中過學士老爺差人 +候見。 + +此時水侍郎雖是大臣被貶,體面還在,然名在軍籍,便不好十分做大。聽見說過學士差 +人,不知為甚,祇得叫請進來。成奇因帶了兩個家人進去,先送上自己的名帖,說是過 +學士的門客。水侍郎因賓主見了,一面趨坐待茶,一面水侍郎就問道:「我學生蒙聖恩 +貶謫到此,已不齒於朝紳,長兄又素昧生平,不知何故,不憚一二千里之途,跋涉到此 +?」成奇因打了一恭,道:「晚生下士,怎敢來候見老先生?祇因辱在過先生門下,今 +皆過老先生差委,有事要求老先生,故不惜奔走長途,斗膽上謁。」水侍郎道:「我學 +生雖與過老先生忝在同鄉,因各有官守,相接轉甚疏闊。自從貶謫到邊,一發有雲泥之 +隔。不知有何見諭,直勞長兄遙遙到此?莫非朝議以我前罪尚輕,又加以不測之罪麼? +」成奇道:「老先生受屈之事,過老先生常說,不久就要為老先生辨明,非為此也。所 +為者,過老先生大公子,年當授室之時,尚未有佳偶,因訪知老先生令愛小姐,乃閨中 +名秀,又擅林下高風,誠當今之淑女,願以弱菟附喬木久矣。不意天緣多阻,老先生復 +屈於此,不便通於媒人,當俟老先生高陞復任,再遣冰人,又恐夫桃夭失詠。今過老先 +生萬不得已,祇得親修尺楮,並不腆之儀,以代斧柯。」因叫兩個家人,將書札呈上, +又打一恭道:「書中所懇,乞老先生俯從。」 + +水侍郎接了書,即拆開細看。看完了,見書中之意與成奇所說相同,因暗想道:「這過 +學士在朝為官,全靠柔媚,已非吾輩中人。他兒子遊浪有名,怎可與我女兒作配?況我 +女兒在家,這過公子既要求他,裏巷相接,未有不先求近地,而竟奔波於遠道者。今竟 +奔波遠道而不惜者,必近地求之而有不可也。我若輕率應承,倘非女兒所願,其誤非小 +。」因將書袖了,說道:「婚姻之事,雖說父命主之,經常之道也。然天下事,有經則 +有權,有常則有變。我學生孤官弱息,蒙過老先生不鄙,作蘋蘩之採,可謂榮幸矣。今 +我學生宦京五載,又戍邊年餘,前在京已去家千里,今去京則又倍之。則離家之久,去 +家之遠,可想而知矣。況我學生無子,止此弱息,雖女猶男,素不曾以閨中視之,故產 +業盡聽其所掌管,而議婚一事,久已囑其自擇矣。此雖未合經常,聊從權變耳。過公子 +既不以小女為陋,府尊,公祖也﹔縣尊,父母也﹔舍弟,親叔也,何不一絲繫之,百輛 +迎之?胡舍諸近,而求諸遠乎?」成奇道:「老先生臺諭,可謂明見萬里!過公子因夢 +想好逑,不能一時即遂鐘鼓琴瑟之願,故求之公祖,公祖已許和諧﹔求之父母,父母已 +允結褵﹔求之親叔,親叔已經納聘。然反復再四,而淑女終必以父命為婚姻之正,故過 +老先生薰沐,遣晚生奔馳以請也。」 + +水侍郎聽見說女兒不肯,已知此婚非女兒之欲。因而說道:「小女必待父命,與過老先 +生必請父命者,固守禮之正也。但我學生待罪於此,也是朝廷之罪人,非復家庭之嚴父 +矣。旦夕生死,且不可測,安敢復問家事?故我學生貶謫年餘,並不敢以一字及小女長 +短者,蓋以臣罪未明也,君命未改也。若當此君命未改,臣罪未明之時,而即遙遙私圖 +兒女之婚姻,則是上不奉君之命,下不自省其罪也,其罪不更大乎?斷乎不敢!」成奇 +道:「老先生金玉,自是大臣守止,不欺室漏之言,然禮有貶之輕而伸之重者。如老先 +生今日,但曲賜一言,即成百年秦晉之好,孰重、孰輕?即使在聖主雷霆之下,或亦憐 +而不問也。」 + +水侍郎道:「兄但知禮可貶,而不知禮之體有不可貶者。譬如今日,我學生在患難中, +而小女孤弱,不能拒大力之求,凡事草草為之,此亦素患難之常,猶之可也。倘在患難 +中,而不畏患難,必以父命為正,此賢女之所為也。女既待父之正,則為父者,自不容 +以不正教其女也。若論婚姻之正,上下有體,體卑而強尊之,謂之瀆﹔體尊而必降之, +謂之褻。以我學生被謫在此,體卑極矣,有勞長兄遠繫赤繩,則我學生以為僭而不敢當 +矣。若以我學生昔日曾備員卿貳,亦朝廷侍從之官也,倘若絲蘿下結,即借鴦鷺的斧柯 +之用,亦無不可。何竟不聞,而乃自遣尺書,為析薪之用,不亦大褻乎?尊兄試思之, +可不可也?」成奇被水侍郎一番議論,說得頓口無言,捱了半晌,因復說道:「晚生寒 +賤下士,實不識臺鼎桃夭大禮。但奉過老先生差委而來,不過聊充紅葉、青鸞之下塵, +原不足為重輕。設於禮有舛錯,望老先生勉而教之,幸勿以一介非入,而誤百年在事。 +」 + +水侍郎道:「尊兄周旋,亦公善意。但我學生細思此婚,實有幾分不妥。」成奇道:「 +有何不妥?」水侍郎道:「過老先生乃臺鼎重臣,我學生係沙場戍卒,門戶不相當,一 +也﹔女無母而孤處於南,父獲罪而遠流於北,音信難通,請命不便,二也﹔我學生不幸 +,門祚衰涼,以女為子,於歸則家無人,贅入則亂宗祀,婚姻不便,三也。況議婚未有 +止憑兩姓,而擇婿未有不識其面者也。敢煩成兄,善為我辭為感。」成奇又再三撮合, +而水侍郎祇是不允,因送成奇到一小庵住下。 + +又議了兩三日,成奇見沒處入頭,祇得拿了過學士的名帖,央衛所管轄之官並親臨上司 +武弁,或來勸勉,或來挾制,弄得個水侍郎一發惱了,因回復成奇道:「我水居一是得 +罪朝廷,未曾得罪過學士,而過學士為何苦以聲勢相加?我水居一得罪朝廷,不過一身 +,而小女家居,未嘗得罪,為何苦苦逼婚?煩成兄為我多多達意,我水居一被貶以來, +自身已不望生還久矣。求其提拔,吾所不願﹔彼縱加毀,吾亦不畏。原禮原書,乞為我 +繳上。」成奇無可奈何,祇得收拾回京。正是: + + 鐵石體難改,桂姜性不移。 + 英雄寧可死,決不受人欺。 + +成奇回到京中,將水侍郎倔強不從之言,細細報知過學士。過學士滿心大怒,因百計思 +量,要中傷水侍郎。過不得半年,恰值邊上忽又有警,守邊將帥俱被殺傷,一時兵部無 +人,朝廷著廷臣舉薦,過學士合著機會,因上一本道:「邊關屢失,皆因舊兵部侍郎水 +居一誤用侯孝,失機之所致也。今水居一雖遣戍,實不足盡辜﹔而侯孝尚系獄遊移,故 +邊將不肯效力也。懇乞聖明大奮乾斷,敕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即將侯孝審明 +定罪,先正典型﹔再逮還水居一,一並賜死,則雷霆之下,薦舉不敢任情,而將士感奮 +,自然效力,而邊關何愁不靖矣。」不日旨下,依擬。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祇得奉旨 +提出侯孝,會審定罪。祇因這一審,有分教: + +李白重逢,子儀再世。 +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四回 捨死命救人為識英雄 + +詞曰: + +肉眼無知肉食鄙,肮髒英雄,認作弩駘比。不是虛拘縛其體,定是苛文致其死。自分奇 +才今已矣,豈料臨刑,突爾逢知己。拔起邊庭成大功,始知國士能如此。 + ──右調《蝶戀花》 + +話說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接了聖旨,隨即會同定了審期,在公衙門提出侯孝 +來同審。這日,適值鐵公子又因有事,到京中來省親,問道:「母親,父親因為甚公務 +出門?」石夫人道:「為審一員失機該殺的大將。這件事已審過一番,今奉旨典型,不 +敢耽延,大清晨就去了。」鐵公子道:「孩兒聽得邊關連日有警,正在用人之際,為何 +轉殺大將?父親莫要沒主意,待孩兒去看看。」石夫人道:「看看也好,祇是此乃朝廷 +大事,不可多嘴。」 + +鐵公子應諾,因叫長班領到三法司衙門去看。祇見那大將侯孝,已奉旨失機該斬,綁了 +出來,祇待午時三刻,便要行刑。鐵公子因分開眾人,將那在將一看,祇見那人年紀祇 +好三十上下,生得豹頭環眼,燕頷虎鬚,十分精悍。心下暗驚道:「此將才也,為何遭 +此!」因上前問道:「我看將軍堂堂凜凜,自是英傑中人,為何殺人不過,失了事機? +」那大將聽見說,他殺人不過,不禁暴聲如雷,道:「大丈夫視死如歸,便死便殺,也 +不為大事。祇是我侯孝,兩臂有千斤之力,一身有十八般本事,怎的說殺人不過?失了 +甚麼事?」鐵公子道:「既不失機,為何獲此大罪?請道其詳。」那大漢道:「罷了! +事到如今,說也無益。」鐵公子道:「不說也罷。祇是目今邊庭,正需用人,將軍還能 +力戰否?」那人道:「斬將搴旗,本分內事,有甚不能?」 + +鐵公子聽了,便不再問,竟氣忿忿直沖著甬道,奔進三法司堂上來,大叫道:「三位老 +大人乃朝廷卿貳大臣,宜真心為國!為何當此邊庭緊急之秋,國家無人之日,乃循案牘 +具文,而殺大將?誤國不淺!請問還是為公乎,為私乎?竊為三大人不取也!」刑部侍 +郎王洪與理寺卿陳善、都察院鐵英三人,因過學士本上有「先正典刑」之言,聖旨準了 +,便不敢十分辯駁。雖同擬了一個「斬」字,請下旨來,心下總有幾分不安。忽見有人 +嚷上堂來,不覺又驚、又愧、又怒。再細看時,卻認得是鐵公子,刑部與大理不好作威 +,到是鐵都院先拍案怒罵道:「好大膽的小畜生!這是朝廷的三法司,乃王章國憲森嚴 +之地,三大臣奉旨在此,審獄決囚。你一介書生,怎敢到此狂言,法不私親,左右拏下 +!」。 + +鐵公子大叫道:「大人差矣,朝廷懸登聞鼓於國門,凡有利弊,尚許諸人直言無隱,怎 +出生入死之地,不容人伸冤?」鐵都憲道:「你是侯孝甚人,為他伸冤?」鐵公子道: +「孩兒素不識侯孝,怎為他伸冤?但念人材難得,乃為朝廷的大將伸冤。」鐵都院道: +「朝廷的大將,生殺自任朝廷,關你何事,卻如此胡為?快與我拿下!」衙役見都院吩 +咐,祇得上前來拿。刑部與大理寺都搖頭道:「且慢!」因將鐵公子喚到公座前,好言 +撫慰道:「賢契熱腸直性,雖未為不是,但國有國法,官有官體,獄有獄例,自難一味 +鹵莽而行。就是這侯孝失機一案,已系獄經年,水居一兵部,又為他謫戍,則當時論其 +非而議其過者,不一人矣。豈至今日,過犯尚存,罪章猶在,而問官突然辨其無罪?此 +國法、官體、獄情之所必無也。設有議輕之奏,尚不敢擅減重條,況過學士彈章請斬, +而聖明已依擬,則問官誰敢立異,為之請命哉!勢不可也。」鐵公子聽了,怫然長嘆道 +:「二位大人之言,皆庸碌之臣貪位慕祿、保身家之言也,豈乃真心王室,以國事為家 +事者所忍出哉?倘國法、官體、獄情必應如此,則一下吏為之有餘,何必老大人為股肱 +腹心耶?且請問,古稱堯曰宥之三,皋陶曰赦之三,此何意也?若果如此言,則都、俞 +、吁、咈,大非盛世君臣也。」 + +王洪與陳善聽了,俱默默無言。鐵都院因說道:「癡兒子無多言,這侯孝一死不能免矣 +!」鐵公子忿然曰:「英雄豪傑,天生實難,大人奈何不惜?若必斬侯孝,請先斬我鐵 +中玉!」鐵都院道:「侯孝前之失機,已有明據,斬之不過一弩駘耳,何足為怪?」鐵 +公子道:「人不易知,知人不易。侯孝氣骨巖巖,以之守邊,乃萬里長城也,一時將帥 +,恐無其比。」鐵都院道:「縱使有才,其如有罪何?」鐵公子道:「自古之英雄,往 +往有罪朝廷,所以有戴罪立功之條,正此意也。」王洪道:「使過必須人保,你敢力保 +麼?」鐵公子道:「倘赦侯孝,使之復將,不能成功,先斬我鐵中玉之頭,以謝輕言之 +罪。」 + +王洪、陳善因對鐵都院道:「此乃眾人屬目之地,既是令公子肯挺身力保,則此番舉動 +,料不能隱瞞也。若定然不聽,我三人祇合據定奏聞,請旨定奪。」鐵都院到此田地, +也無可奈何,祇得聽從。王洪因喚轉侯孝,依舊下獄,就叫鐵公子面寫一張保狀,差人 +帶起,然後三人寫了一本,登時達上。此時,邊庭正緊急,拜本上去,祇隔一日,御就 +批下來道: + +邊關此需人正急,鐵英子鐵中玉,既盛稱侯孝有才,可御邊患,朕豈不惜?今暫赦前罪 +,假借原銜,外賜劍一口,凡邊庭有警之處,俱著即日領兵救援破敵。倘能成功,另行 +陞賞。如再失機,即著梟示九邊,以儆無能。水居一前薦,鐵中玉後保,俱照侯孝功罪 +,一體定其功罪。嗚呼,使其過正,以勖其功,朕所望也。死於法,何如死於敵,爾其 +懋哉!欽此。 + +聖旨下了,報到獄中,侯孝謝過聖恩。出了獄,且不去料理軍務,先騎著一匹馬,一徑 +來拜謝鐵公子。二人相見,英雄識英雄,彼此愛慕至極。鐵公子留飯,侯孝也不推辭, +說一回劍術,談一回兵機,二人痛飲了一日方纔別去。到第二日,兵部因邊庭乏人,又 +見期限緊急,一面料理兵馬,一面就催促起身。侯孝這番到邊,雖說帶罪,卻是御批, +更加賜劍,一時邊帥無人敢與他作梗,故得任意施展。不半年報了五捷,邊境一時肅清 +。天子大悅,加陞總兵。水居一先復了侍郎之職,後因屢捷,加陞尚書。鐵中玉力保有 +功,特授翰林院待詔,鐵中玉上疏辭免,願就制科。過學士自覺無顏,祇得告病不出。 +正是: + + 冤家初結時,祇道佔便宜。 + 不料多翻復,臨頭悔自遲。 + +卻說水居一陞了尚書,欽詔還京,何等榮耀!那些衛所管轄之官,並上司武弁,前為過 +學士出力作惡者,盡皆慌了,無不自縛,俯首請罪。誰知水尚書肚皮寬大,並不較量。 +到了京中,見過聖上,謝了恩。聞知鐵公子在三法司堂上以死力保侯孝,侯孝方能成功 +﹔又訪知前日打入大夬侯養閑堂,救出韓願妻女,既感其恩,又慕其豪傑。既到了尚書 +的任,即用兩個名帖,來拜鐵都院父子。 + +鐵都院接見,略敘寒溫,水尚書即欲要請鐵公子來相見。鐵都院道:「今秋大比,在西 +山藏修,故有失迎候。」水尚書道:「我學生此來,雖欲拜謝賢喬梓提拔之恩,然實慕 +令公子少年許多英雄作用,欲求一見,以慰平生。奈何無緣,卻又不遇!」鐵都院道: +「狂妄小子,浪得虛名,我學生正以為懮,屢屢戒飭,怎老先生轉過為垂譽,何敢當也 +?」水尚書道:「令公子俠烈非狂,真誠無妄,學生非慕其名,正慕其實,故殷殷願見 +也。」鐵都院道:「下學小子,既蒙援引,誠厚幸也,自當遣其上謁。」水尚書道:「 +倘蒙賜顧,乞先示知,以便掃門恭候。」再三懇約,方纔別去。正是: + + 秣馬明所好,溯洄言願清。 + 殷勤胡若此,總是為伊人。 + +鐵都院本意,原不欲兒子交接,因水尚書投帖來拜,又再三要見,不可十分過辭,祇得 +差人到西山,報與鐵公子知道,就叫他進城來回拜。鐵公子聞知,因想道:「他來拜我 +,祇不過為我保了侯總兵,連他都帶陞了,感謝之意,何必面見。」因吩咐來役道:「 +你可稟上太爺,就說我說,既要山中讀書,長安城中,乃冠蓋往來之地,那裏應酬得許 +多來,求老爺一概謝絕為妙。」來役領命回復鐵都院,鐵都院點頭道:「這也說得是。 +」因自來答拜。 + +見了水尚書,即回說道:「小兒聞老先生垂顧,即要趨瞻山斗,不期臥病山中,不能如 +願,獲罪殊深,故我學生將先代為請荊,稍可步履,即當走叩。」水尚書道:「古之高 +人,祇許人聞其名,不許人識其面,正今日令公子之謂也,愈令我學生景仰不盡。」說 +罷,鐵都院辭了出來。 + +水尚書因暗想道:「我女兒冰心,才貌出眾,聰慧絕倫,我常慮尋不出一個佳婿來配他 +。今日看起這鐵公子來,舉動行事,大是可見。況聞他尚未婚娶,又與我有恩,若捨此 +人不求,真可謂當面錯過矣。但不知人物生得如何?必須一面,方可決疑。」主意定了 +,即差人去細細訪問,鐵公子可正在西山讀書否?差人回報果在西山讀書。水尚書因瞞 +著人,到第二日,起個絕早,竟是便服,祇自騎了一匹馬,帶了三四個貼身伏侍的長班 +,悄悄到西山來拜鐵公子。 + +此時鐵公子朝飯初罷,就差役報知水尚書來拜他,他打動了水小姐之念,正在那裏癡想 +道:「天下事奇奇怪怪,最料不定,再不料無心中救侯孝,倒像是有心去救水尚書的。 +設使當日不在縣堂之上遇見水小姐,今日與水尚書有此機緣,若求他女兒,未必不允。 +但既有了這番嫌疑,莫說我不便去求他,就是他來求我,我也不便應承,有傷名教。想 +將起來,有情轉是無情,有恩轉是無恩,有緣轉是無緣,老天何顛倒人若此!」正沉吟 +思索,忽見一個長髯老者,方巾野服,走進方丈中來。到了面前,叫了一聲:「鐵兄, +何會面之難也!不怕令人想殺!」鐵公子倉卒中不知是誰,因信口答道:「我鐵中玉面 +皮最冷,老先生想我,定是不曾會面﹔今既會了,祇怕又不必想了。」因迎下來施禮, +那老者還禮畢,因執著鐵公子的手,細細端詳道:「未見鐵兄,還是虛想,今既見鐵兄 +,實實要想了。我學生一還京,即登堂拜謝,不期止謁見尊公,而未睹臺顏,悵然而返 +。後蒙尊公許我一會,又慎重自持,不肯賜顧。我學生萬不得已,故今悄地而來,幸勿 +罪其唐突也。」 + +鐵公子聽了,驚訝道:「這等說來,卻就是水老先生了?」水尚書道:「正是學生水居 +一。」因叫長班送上名帖。鐵公子道:「晚生後學,偶爾憐才,實不曾為青天而掃浮雲 +,何敢當老先生如此鄭重?」水尚書道:「我學生此來,實不為一身一官而謝提拔,乃 +慕長兄青年有此明眼定識,熱腸壯氣,誠當今不易得之英雄,故願一識荊州耳。」鐵公 +子因連連打恭道:「原來老先生天空海闊,別具千秋,晚生失言矣。」因請坐奉茶,一 +面叫人備酒留飯,草草與水尚書戲飲。 + +水尚書原有意選才,故諄諄問訊。鐵公子見水尚書偌遠而來,破格相待,以為遇了知己 +,便傾心而談。談一會經史文章,又談一會孫吳韜略,論倫常則名教真傳,論治化則經 +綸實際,莫不津津有味,鑿鑿可行。談了許久,喜得水尚書頭如水點,笑如花開,不住 +口贊羨道:「長兄高才,殆天授也!」又談了半晌,水尚書忍不住,因對鐵公子道:「 +我學生有一心事,本不當與兄面言,因我與兄相與,在牝牡、驪黃之外,故不復忌諱耳 +。」鐵公子道:「晚生忝居子侄,老先生有言,進而明教之,甚盛心也。」水尚書道: +「我學生無子,祇生一女,今年一十八歲,若論姿容,不敢誇天下無二﹔論他聰慧多才 +,祇怕四海之內,除了長兄,也無人堪與作對。此乃學生自誇之言,長兄也未必深信。 +幸兄因我學生之言,而留心一訪,或果了然不謬,許結絲蘿,應使百輛、三星無愧色, +而鐘鼓、琴瑟得正音也。婚姻大事,草草言之,幸長兄勿哂。」 + +鐵公子聽了,竟呆了半晌,方嘆一口氣道:「老天,老天!既生此美對,何又作此惡緣 +?奈何,奈何!」水尚書見鐵公子沉吟嗟嘆,因問道:「長兄莫非已諧佳偶?」鐵公子 +連連搖頭道:「四海求凰,常鄙文君非淑女,何處覓相如之配?」水尚書道:「既未結 +褵,莫非疑小女醜陋?」鐵公子道:「一人有美,舉國皆知為孟光,但恨曲徑相逢,非 +河洲大道。鳩巢鵲奪,恐遺名教羞耳。坐失好逑,已抱終身大恨。今夏蒙老先生議及婚 +姻,更使人遺恨於千秋矣!」水尚書聽見鐵公子說話,隱隱約約,不明不白,因說道: +「長兄快士,有何隱衷,不妨直述,何故作此微詞?」鐵公子道:「非微詞也,實至情 +也,老先生歸而詢之,自得其詳矣。」 + +水尚書因離家日久,全未通音信,不知女兒近作何狀,又見鐵公子說話鶻鶻突突,終有 +曖昧,不可明言,遂不復問,又說些閑話,喫了飯,方別了回去。正是: + + 來因看衛玠,去為問羅敷。 + 欲遂室家願,多勞父母圖。 + +水尚書因別了回來,一路上暗想道:「這鐵公子果是個風流英俊,我女兒的婚姻,斷乎 +放他不得。但他說話模糊,似推又似就,似喜又似怨,不知何故?莫非疑我女兒有甚不 +端?但我知女兒的端方靜正,出於性成,非矯強為之,料沒有非禮之事,祇怕還是過學 +士因求親不遂,布散流言。這都不要管他,我回去,但與他父親定了婚姻之約,任是風 +波,亦不能搖動矣。」 + +主意定了,到私衙擇個好日,即央個相好的同僚,與鐵都院道達其意。鐵都院因過學士 +前參水尚書,知是為過公子求親不遂,起的舋端,由此得知水小姐是出類拔萃的多才小 +姐,正想著為鐵公子擇配。忍見水尚書央人來議親,正合其意,不勝歡喜,遂滿口應承 +。水尚書見鐵都院應承,恐怕有變,遂忙交拜請酒,又央同僚,催促鐵都院下定。 + +鐵都院與石夫人商量道:「中玉年也不小,若聽他自擇,擇到幾時?況我聞得這水小姐 +,不獨人物端莊,又兼聰慧絕倫。過學士的兒子,百般用計求他,他有本事百般拒絕, +又是個女中豪傑,正好與中玉作配。今水尚書又來催定,乃是一段良緣,萬萬不可惜過 +。」石夫人道:「這水小姐既聞他如此賢慧,老爺便拿定主意,竟自為他定了,也竟不 +必去問兒子。若去問他,他定然又有許多推辭的話。」鐵都院道:「我也是這等想。」 +老夫妻商量停當,遂不通知鐵公子,竟自打點禮物,擇個吉日,央同僚為媒,下了定, +過後方著人去與鐵公子賀喜。 + +鐵公子聞知,吃了一驚,連忙入城,來見父母道:「婚姻大事,名教攸關,欲後正其終 +,必先正其始。若不慎其初,草草貪圖才貌,留嫌隙與人談論,便是終身之玷。」鐵都 +院道:「我且問你,這水小姐想是容貌不美麼?」鐵公子道:「若論水小姐的容貌,真 +是秋水為神玉為骨,誰說他不美?」鐵都院道:「容貌既美,想是才智不能?」鐵公子 +道:「若論水小姐的才智,真不動聲色,而有鬼神不測之機,誰說他不能?」鐵都院道 +:「既有才智,想是為人不端?」鐵公子道:「若論水小姐的為人,真可謂不愧鬼神, +不欺暗室,誰說他不端?」鐵都院與石夫人聽了俱笑起來道:「這水小姐既為人如此, +今又是父母明媒正娶,有甚舋隙怕人談論?」 + +鐵公子道:「二大人跟前,孩兒不敢隱瞞。若論這水小姐的分明窈窕,孩兒雖寐寤求之 +,猶恐不得。今天從人願,何敢矯情?但恨孩兒與水小姐無緣,遇之於患難之中,而相 +見不以禮﹔接之於嫌疑之際,而貞烈每自許。今若到底能成全,則前之義俠,皆屬有心 +,故寧失閨閣之佳偶,不敢作名教之罪人。」遂將前日遊學山東,怎生遇見過公子搶劫 +水小姐,怎生縣堂上救回水小姐,自己又怎生害病,冰心小姐又怎生接去養病之事,細 +細說了一遍。 + +鐵都院夫妻聽了,愈加歡喜道:「據這等說起來,則你與水小姐正是有恩、有義之俠烈 +好逑矣,事既大昭於耳目,心又無愧於夢魂,始患難則患難為之,終以正則以正為之, +有何嫌疑之可避?若今必避嫌疑,則昔之嫌疑,終洗不清矣。此事經權常變,按之悉合 +,吾兒無多慮也。快去安心讀書,以俟大小登科,娛我父母之晚景。」鐵公子見父母主 +意已定,料一時不能挽回,又暗想道:「此事我也不消苦辭,就是我從了,想來水小姐 +亦必不從,且到臨時,再作區處。」因辭了父母,依舊往西山去讀書。正是: + + 君子喜從名教樂,淑人遠避禽獸聲。 + 守正月老難為主,持正風流是罪人。 + +按下鐵公子為婚事躊躇,不題。卻說水尚書為女兒受了鐵公子之定,以為擇婿得人,甚 +是歡喜。因念離家日久,又見宦途危險,遂上本告病,辭了回去。朝廷因憐他被謫,受 +了苦難,再三不允。水尚書一連上了三疏,聖旨方准他暫假一年,馳驛還鄉,假滿復任 +。水尚書得了旨,滿心歡喜,便忙忙收拾回去。這番是奉旨馳驛,甚是榮耀,早有報到 +歷縣。報人寫了大紅條子,到水府來。初報復侍郎之職,次報陞尚書,今又報欽假馳驛 +還鄉。水小姐初聞,恐又是奸人之計,還不深信,後見府、縣俱差人來報,雖信是真, +但不知是甚麼緣故能得復任,終有幾分疑惑。 + +過了兩日,忽水運走來獻功道:「賢侄女,你道哥哥的官是怎生樣復任的?」冰心小姐 +道:「正為不知,在此疑慮。」水運道:「原來就是鐵公子保奏的。」冰心小姐笑道: +「此話一發荒唐!鐵公子又不是朝廷大臣,一個書生,怎生保奏?」水運道:「也不是 +他特保奏哥哥的,祇因哥哥貶官,原為舉薦了一員大將,那大將失了機,故帶累哥哥貶 +謫。前日過公子要娶你,因你苦以無父命推辭,他急了,祇得求他的父親過學士寫書, +差人到邊上去求哥哥。不料哥哥又是個不允,他記了毒,又見邊關有警,他遂上了一本 +,說邊關失事,皆因舉薦非人之罪輕了,因乃請旨要斬哥哥與這員大將,聖旨准了。這 +日三法司正綁那員大將去斬,恰好鐵公子撞見,看定那員大將是個英雄,因嚷到三法司 +堂上,以死保他。三法司不得已,祇得具疏請命。朝廷准了,就遣那大將到邊,帶罪征 +討。不期,那員大將果然是個英雄,一到邊上,便將敵兵殺退,成了大功。朝廷大喜, +道你父親舉薦得人,故召還復任,又加陞尚書。推起根由,豈不是鐵公子保救的?」 + +冰心小姐聽了,「上話是誰說的,祇恐怕不真。」水運道:「怎麼不真?現有邸報。」 +冰心小姐因笑說道:「若果是真,他一個做拐子的,敢大膽嚷到三法司堂上去,叔叔就 +該告他謀反了!」水運聽了,知道是侄女譏誚他,然亦不敢認真,祇得忍著沒趣,笑說 +道:「再莫講起,都是這班呆公子帶累我,我如今再不理他們了。」說罷,不勝抱慚而 +去。 + +冰心小姐因暗想道:「這鐵公子與我緣法甚奇:妾在陌路中,虧他救了,事亦奇了,還 +說是事有湊巧。怎麼爹爹貶謫邊庭,與他風馬牛不相及,又無意中為他救了,不更奇了 +?」又想道:「奇則奇矣,祇可惜奇得無謂,空有感激之心,斷無和合之理。天心有在 +,雖不可知,而人事舛錯已如此矣!」寸心中日夕思慕。正是: + + 烈烈者真性,殷殷者柔情。 + 調乎情與姓,名與教方成。 + +水小姐在家佇望,又過了些時,忽報水尚書到了。因是欽賜馳驛,府、縣官俱出郭郊迎 +,水運也騎馬出城迎接。熱熱鬧鬧,祇到日午,方纔到家。冰心小姐迎接進去,父女相 +見,先述別離愁,後言重見面,不勝之悲,又不勝之喜。祇因這一見,有分教: + +喜非常喜,情不近情。 + +不知水尚書與冰心小姐說了些甚麼,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五回 父母命苦叮嚀焉敢過辭 + +詞曰: + +關雎君子,桃夭淑女,夫豈不風流?花自生憐,柳應溺愛,定抱好衾裯。誰知妾俠郎心 +烈,不要到溫柔。寢名食教,吞風吐化,別自造河洲。 + ──右調《少年遊》 + +話說水尚書還到家中,看見冰心小姐比前長成,更加秀美,十分歡喜,因說道:「你為 +父的,前邊歷過了多少風霜險阻,也不甚愁﹔今蒙聖恩,受這些榮華富貴,也不甚喜。 +但見你如此長成,又平安無恙,我心甚慰﹔又為你擇了一個佳婿,我心甚快。」冰心小 +姐聽見父親說,為他擇了一個佳婿,因心有保奏影子,就有幾分疑心是鐵公子,因說道 +:「爹爹年近耳順,母親又早謝世,又不曾生得哥哥兄弟,膝下祇有孩兒一人,已愧不 +能承繼宗祀,難道還不朝夕侍奉爹爹?怎麼說起擇婿,教孩身兒心痛。孩兒雖不孝,斷 +不忍捨爹爹遠去。」 + +水尚書笑道:「這也難說,任是至孝,也沒個女兒守父母不嫁之理。若是個平常之婿, +我也要來家與你商量﹔祇因此婿少年風流不必言,才華俊秀不必言,俠烈義氣不必言, +祇他那一雙識英雄的明眼,不怕人的大膽,敢擔當的硬骨,能言語的妙舌,真令人愛殺 +。我故自做主意,將他許嫁於他。」冰心小姐聽見說話,漸漸知了,因虛劈一句道:「 +爹爹論人則然,祇怕論禮則又不然也。」 + +水尚書雖與鐵都院成了婚姻之約,卻因鐵公子前番說話不明,叫他歸詢自知。今見女兒 +又說恐禮不然,恰恰合著,正要問明,因直說道:「我兒,你道此婿是誰?就是鐵都堂 +的長公子鐵中玉也。」冰心小姐道:「若是別人,還要女兒苦辭﹔若說是鐵公子,便不 +消孩兒苦辭,自然不可。就是女兒以為可,鐵公子亦必以為不可。何也?於婚姻之禮有 +礙也。雖空費了爹爹一番盛心,卻兔了孩兒一番逆命之罪。」水尚書聽了,著驚道:「 +這鐵公子既未以琴心相逗,你又不涉多露行藏,力何於婚姻之禮有礙?」冰心小姐道: +「爹爹不知,有個緣故。」 + +遂將過公子要娶他,叔叔要攛掇嫁他,並假報喜,搶劫到縣堂,虧鐵公子撞見,救了回 +來,及鐵公子被他謀害幾死,孩兒不忍,悄悄的移回養好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道:「 +孩兒聞男女授受不親,豈有相見草草如此,彼此互相救援又如此,此乃義俠之舉,感恩 +知已則有之,若再議婚姻,恐不可如是之苟且也,豈非有礙?」水尚書聽了,更加歡喜 +,道:「原來有許多委曲,怪道鐵公子前日說話模模糊糊!我兒,你隨機應變,遠害全 +身,真女子中所少,愈令人可愛。這鐵公子見義敢為,全無沾滯,要算個奇男子,愈令 +人可敬。由此看來,這鐵公子非你,也無人配得他來,你非鐵公子也無人配得你過,真 +是天生美對!況那些患難小嫌,正是男女大節,揆之婚姻嘉禮,不獨無礙,實且有光。 +我兒不消多慮,聽我為之,斷然不差。」正是: + + 女之所避,父之所貪。 + 貪避雖異,愛慕一般。 + +按下水尚書父女議婚,不題。卻說過公子自成奇回來,報知水尚書不允之事,恨如切骨 +﹔後見父親上本請斬,甚是快活﹔又聞得被鐵公子救了侯孝成功,轉陞了尚書,愈加憤 +恨﹔後又聞水尚書與鐵都院結了親,一發氣得發昏。因與成奇苦苦推求道:「我為水小 +姐不知費了多少心力,卻被這鐵家小畜生沖破救了去。前日指望騙他來,打一頓出出氣 +,不料轉被他打個不堪。大家告他,又被他先立了案,轉討個沒趣。這還是我們去尋他 +惹出來的,也還氣得過。祇是這水小姐的親事,我不成也還罷了,怎因我之事,到被他 +討了趣去?今日竟安安穩穩,一毫不費氣力,議成親事,我就拚死,也要與他做一場! +兄須為我設個妙計。」 + +成奇道:「前日水小姐獨自居處,尚奈何他不得,今水居一又陞了尚書回來,一發難算 +計了。」過公子道:「陞了尚書,須管我不著!」成奇道:「管是管不著,祇是要與他 +作對頭,終須費力。」過公子道:「終不能因費力就罷了?」成奇道:「就是不罷,也 +難明做,祇好暗暗設計,打破他的親事。」過公子道:「得能打破他親事,我便心滿意 +足了。且請問計將安在?」成奇道:「我想他大官宦人家,名節最重,祇消將鐵公子在 +他家養病之事,說得不乾不淨,四下傳開來,再央人說到他耳邊裏,他怕醜,或者開交 +,也未可知。他若聽了,全不動意,到急時拼著央一個相好的言官,參他一本,他也自 +燃罷了。」 + +過公子聽了,方歡喜道:「此計甚妙。我明日就去見府、縣官,散起謠言。」成奇道: +「這個使不得。那府、縣都是明知此事的,你去散謠言,不但他不信,祇怕還要替他分 +辨哩!我聞得府尊不久要去,縣官又行陞了,也不久要去。等他們舊官去了,候新官來 +,不曉得前邊詳細,公子去污辱他一場,便自然信了。府、縣信了,倘央人參論,便有 +指實了。」過公子聽了,歡喜道:「我兄怎算得如此精盡,真孔明復生也!」成奇道: +「不敢欺公子,若不恥下問,還有妙於此者。」過公子道:「此是兄騙我,我不信更有 +妙於此者。」 + +成奇道:「怎的沒有?前日我在京中,見老爺與大夬侯往來甚密,又聞得大夬侯被鐵中 +玉,在他養閑堂搜了他的愛妾去,又奏知朝廷,對他幽閉三年,恨這鐵中玉刺骨。又聞 +得這大夬侯因幽閉三年,尚未曾生子,又聞他夫人又新死了。公子可稟知老爺,要老爺 +寫書一封,通知他水小姐之美,再說明是鐵中玉定下的,教大夬侯用些勢力求娶了去, +一可得此美妾,二可泄鐵公子之恨,他自然歡喜去做。他若圖成,我們不消費力,豈非 +妙計?」過公子聽了,祇歡喜得打跌。成奇道:「公子且莫歡喜,還有一妙計,率性捉 +弄他一番,與公子歡喜罷。」過公子道:「既蒙相為,一發要請教了。」成奇道:「我 +在京中,又聞得仇太監與老爺相好,又聞得這仇太監有一個侄女,生得卻頗醜陋,還未 +嫁人,何不一發求老爺一封書,總承了鐵中玉,也可算我讎將恩報了。」 + +過公子聽了,連聲贊妙,道:「此計尤妙,便可先行。要老爺寫書不難,祇是又要勞兄 +一行。」成奇道:「公子之事,安敢辭勞。」正是: + + 好事不容君子做,陰謀偏是小人多。 + 世情叵測真無法,人事如斯可奈何! + +按下過公子與成奇,謀寫書進京,不題。卻說鐵公子在西山讀書,待到秋闈,真是才高 +如拾芥,輕輕巧巧中了一名舉人﹔待到春闈,又輕輕巧巧,中了一名進士,殿試二甲, +即選了庶吉士。因前保薦侯孝有功,不受待詔,今加一級,陞做編修,十分榮耀。此時 +鐵中玉已是二十二歲,鐵都院急急要與他完婚,說起水小姐來,祇是長嘆推辭,欲要另 +覓,卻又別無中意之人。恰好水尚書一年假滿,遣行人催促還朝,鐵都院聞知,因寫信 +與水尚書,要他連小姐都攜進京,以便結親。 + +水尚書正有此意,因與冰心小姐商量道:「我蒙聖恩欽召,此番進京,不知何時方得回 +家。你一個及笄的孤女,留在家中殊為不便,莫若隨我進京,朝夕寂寞,也可消遣。」 +冰心小姐道:「孩兒也是如此想,若祇管丟在家中,要生孩兒何用?去是願隨爹爹去, +祇有一事,先要稟明爹爹。」水尚書道:「你有何事?不妨明說。」冰心小姐道:「若 +到京中,倘有人議鐵公子親事,孩兒卻萬萬不能從命!」水尚書聽了,大笑道:「我兒 +這等多慮,且到京中看機緣,再行區處。但家中託誰照管?」冰心小姐道:「叔叔總其 +大綱,其餘詳細,令水用夫妻掌管,可也。」水尚書一一聽了,因將家業托與水運並水 +用夫妻,竟領了冰心小姐,一同進京而去。正是: + + 父命隱未出,女心已先知。 + 有如春欲至,梅發向南枝。 + +不月餘,水尚書已到京師,原有田宅居住,見過朝廷,各官俱來拜望。鐵都院自拜過, +就叫鐵中玉來拜。鐵中玉感水尚書是個知己,又有水小姐一脈,也就忙來拜過,但稱晚 +生,卻不認門婿。水尚書見鐵中玉此時已是翰林,又人物風流,十分歡喜,相見加禮款 +接。每每暗想道:「這鐵翰林與我女兒,真是郎才女貌,可稱佳婦佳兒。但他父親前次 +已曾行過定禮,難道他不知道?為何拜我的名帖竟不寫門婿?窺他的意思,實與女兒的 +意思一般,明日做親的時節,祇怕還要費周旋。又想道:「我與鐵都堂父母之命已定了 +,怕他不從!且從容些時,自然妥貼。」 + +過了些時,忽一個親信的堂吏,暗暗來稟道:「小的有一親眷,是大夬侯的門客,說大 +夬侯的夫人死了,又未曾生子,近日有人寄書與他,盛稱老爺的小姐賢美多才,叫他上 +本求娶。這大夬侯猶恐未真,因叫門客訪問。這門客因知小的是老爺的堂吏,故暗暗來 +問小的。」水尚書聽了,因問道:「你怎生樣回他?」堂吏道:「小的回他道:『老爺 +的小姐已久定與新中的翰林鐵爺了。』」他又問:「『可曾做親?』小的回他道:『親 +尚未做』。他遂去了。有此一段情由,小的不敢不報知老爺。」水尚書道:「我知道了 +,他若再來問你,你可說做親祇在早晚了。」堂吏應諾而去。 + +水尚書因想道:「這大夬侯是個酒色之徒,為搶劫女子,幽閉了三年,今不思改悔,又 +欲胡為。就是請旨自來求親,我已受過人聘,怕是不怕他,祇是又要多一番脣舌,又要 +結一個冤家。莫若與鐵親家說明此意,早早結了親,便省得與他爭論了。」又想道:「 +此事與鐵親家說倒容易,祇怕與女兒說倒有些為難。」因走到冰心小姐房中,對他說道 +:「我兒,這鐵公子姻事,不是為父苦苦來逼你,祇因早做一日親,早免一日是非。」 +冰心小姐道:「不做親,有甚麼是非?」水尚書就將堂吏之言,說了一遍,道:「你若 +不與鐵翰林早早的結了親,祇管分青紅皂白,苦苦推辭,明日大夬侯訪知了,他與內臣 +相好的多,倘若在內裏弄出手腳來,那時再分辯便難了,不可十分任性。」 + +冰心小姐道:「不是孩兒任性,禮如此也。方纔堂吏說是有人寄書與大夬侯,爹爹,不 +知這寄書與大又侯,叫他上本娶我的是誰?」水尚書道:「這事我怎得知?」冰心小姐 +道:「孩兒倒得知在此。」水尚書道:「你知是誰?」冰心小姐道:「孩兒知是過學士 +。」水尚書道:「你怎知是他?」冰心小姐道:「久聞這大夬侯溺情酒色,是個匪人﹔ +又見這過學土助子邪謀,亦是匪人。以匪比匪,自然相合。況過學士前番為子求娶孩兒 +,爹爹不允,一恨也﹔後面請斬爹爹,聖上反召回陞官,二恨也﹔今又聞爹爹將孩兒許 +與鐵家,愈觸其怒,三恨也。有此三恨,故聳動大夬侯與孩兒為難也。若不是他,再有 +何人?」水尚書道:「據你想來,一毫不差,但他既下此毒手,我們也須防備。」冰心 +小姐道:「這大夬侯若不來尋孩兒,便是他大造化﹔他若果信讒上本求親,孩兒有本事 +代爹爹也上一本,叫他將從前做過事,一齊翻出來。」水尚書道:「我兒雖如此說,然 +冤家可解不可結,莫若祇早早的做了親,使他空費一番心機,強似撻之於市。」 + +父女正商量未了,忽報鐵都院差人請老爺過去,有事相商。水尚書也正要見鐵都院,因 +見來請,遂不扮職事,竟騎了一匹馬,悄悄來會鐵都院。鐵都院接著,邀入後堂,叱退 +衙役,握手低低說道:「今日我學生退朝,剛出東華門,忽撞見仇太監,一把扯住,說 +他有一個侄女兒,要與小兒結親。我學生即一口就回他已曾聘了,他就問聘的是誰家, +我學生怕他歪纏,祇得直說出是親翁令愛。他因說道:『又不曾做親事,單單受聘,也 +還辭得,容再遣媒奉求。』我想這個仇太監,他又不明道理,祇倚著內中勢力,往往胡 +為。若但以口舌與他相爭,甚是費力,況我學生與親翁,絲蘿已結,何不兩下講明,早 +早諧了秦晉,也可免許多是非耳。」水尚書道:「原來親翁也受此累。我學生也正受此 +累。」遂將堂吏傳說大夬侯要請旨求親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鐵都院道:「既是彼此俱 +受此累,一發該乘他未發,早做了親,莫說他生不得風波,就是請了聖旨下來,也無用 +了。」 + +水尚書道:「早做親固好,祇是小女任性,因前受過公子之害時,曾接令郎養病,一番 +嫌疑於心,祇是不安,屢屢推辭。恐倉卒中不肯就出門。」鐵都院道:「原來令愛與小 +兒性情一般堅貞,小兒亦為此嫌,終日推三阻四。卻怎生區處?」水尚書道:「我想他 +二人才美非常,非不愛慕而願結絲蘿。所以推辭者,避養病之嫌疑也﹔所以避嫌者,恐 +傷名教耳。惟其避嫌疑,恐傷名教耳,此君子所以為君子,而淑女所以為淑女,則父母 +國人之所重也。若平居無事,便從容些時,慢慢勸他結親,未為不可。但恨添此大夬侯 +與仇太監之事,從中夾吵,卻從容不得了。祇得煩老親翁與我學生,各回去勸諭二人, +從權成此好事,便可免後來許多脣舌。令郎與小女,他二人雖說倔強,以理諭人,未必 +不從。」鐵都院道:「老親翁所論最為有理,祇得如此施行。」二人議定,水尚書別了 +回家。正是: + + 花難並蒂月難圓,野蔓閑藤苦苦纏。 + 須是兩心無愧怍,始成名教好姻緣。 + +鐵都院送了水尚書出門,因差人尋了鐵翰林回家,與他商量道:「我為仇太監之言,正 +思量要完親事,故請了水先生來計議。不期大夬侯死了夫人,有人傳說,他要來續娶水 +小姐。水先生急了,正來尋我,也願早早完婚。兩家俱如此想,想是姻緣到了,萬萬不 +可再緩。我兒你斷不可仍執前議,擾我之心。」鐵中玉道:「父親之命,孩兒焉敢不遵 +?但古聖賢於義之所在,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孩兒何獨不然?奈何因此蜂蠆小毒 +,便匆匆草草,以亂其素心?若說仇太監之事,此不過為過公子播弄耳,焉能浼我哉! +」鐵都院道:「你縱能駕馭,亦當為水小姐解紛。」鐵中玉道:「倘大人必欲如此周旋 +,須明與水尚書言過,外面但可揚言結親,以絕覬覦之念,而內實避嫌,不敢親枕與衾 +也。」鐵都院聽了,暗想道:「既揚言做親,則名分定矣,內中之事,且自由他。」因 +說道:「你所說倒也兩全,祇得依你。」遂令人揀選吉期要結親。 + +到了次日,忽水尚書寫了一封書來,鐵都院拆開一看,祇見上寫著: + +所議之事,歸諭小女,以為必從。不期小女秉性至烈,祇欲避嫌,全不畏禍。今再三苦 +訓,方許名結絲蘿以行權,而實虛合巹以守正。弟思絲蘿既已定名,則合巹終難謝絕矣 +。祇得且聽之,以圖其漸。不識親翁以為然否?特以請命,幸亦之教之。不盡。 + 弟名正具 + +鐵都院看了,暗喜道:「真是天生一對!得此淑女,可謂家門有幸,亦於名教有光矣。 +但祇是迎娶回來,若不合巹,又要動人議論。莫若竟去做親,閨閣內事,合巹不合巹, +便無人知覺矣。」因寫書將此意回覆水尚書。水尚書見說來就親,免得女兒要嫁出,愈 +加歡喜。 + +兩人同議定,擇了一個大吉之日,因要張揚,使人知道,便請了許多在朝顯官來喫喜筵 +。到了這日,大吹大擂,十分熱鬧。到了黃昏,鐵都院打了都察院的執事,鐵中玉打著 +翰林院的執事,同穿了吉服,坐了大轎,徑到水尚書家來就親。到了門前,水尚書迎入 +前廳,與眾賓朋親戚相見。相見過,遂留鐵都院在前廳筵宴,就送鐵中玉入後廳,與冰 +心小姐結親。鐵中玉到了後廳,天色已晚了,滿庭上垂下珠簾,祇見燈燭輝煌,有如白 +晝。庭旁兩廂房藏著樂人在內,暗暗奏樂。廳上分東西,對設著兩席酒筵。廳下左右鋪 +著兩條紅氈。許多侍妾早已擁簇著冰心小姐立在廳右。見鐵中玉到簾,兩個侍妾忙扯開 +簾子,請鐵中玉進去。 + +冰心小姐見鐵中玉進來,他毫不帶女兒羞澀之態,竟喜孜孜迎接著,說道:「向蒙君子 +鴻恩高義,銘刻於心。祇道今生不能致謝,不料天心若有意垂憐,父命忽無心遂願,今 +得少陳知感,誠厚幸也。請上客受賤妾一拜。」鐵中玉在縣堂看見冰心小姐時,雖說美 +麗,卻穿的是淺淡衣服,今日卻金裝玉裹,打扮得與天仙相似,一見了祇覺神魂無主, +因答道:「卑人感夫人厚德,不敢齒牙明頌,以辱芳香。惟於夢魂焚祝,聊銘感佩。今 +幸親瞻仙范,正有一拜。」遂各就紅氈,對拜了四禮,侍妾吩咐樂人,隱隱奏樂。拜完 +樂止,二人東西就位對坐,侍妾一面獻茶,因是合巹喜筵,不分賓主,無人定席,一面 +擺上酒來對飲。 + +飲過三巡,鐵中玉因說道:「卑人陷阱餘生,蒙夫人垂救,此恩己久難忘,不敢復致殷 +勤。祇卑人浪跡浮沉,若非夫人良言,指示明白,今日尚不知流落何所。今雖叨一第, +不足重輕,然夫人培植恩私,固時時躍入方寸中,不能去也。」冰心小姐道:「臨事, +何人不獻芻蕘﹔問途,僮子亦能指示。但患聽之者難,從之者不易耳。君子之能從,正 +君子之善所也,賤妾何與焉?若論恩私之隆重,君子施於賤妾者,猶說遊戲縣堂,無大 +利害。至於侯孝一案,事在法司,所關天子,豈遊戲之所哉?而君子竟談笑為之,雖義 +俠出於天生,而雄辯驚人,正言服眾,故能聳動君臣,得以救敗為功,而令家嚴由此生 +還,功莫大焉!妾雖殺身,不足報萬一,何況奉侍箕帚之末,敢過為推辭哉?所以人推 +辭者,因向日有養病之嫌,雖君子之心與賤妾之心無不白,而傳聞之人,則不白者多矣 +。況於今之際,妒者有人,恨者有人,讒者有人,安保無污辱?安保無謗毀?若遵父命 +,而祇貪今夕之歡,設有微言,則君子與妾,俱在微言中矣,其何以自表?莫若待浮言 +散盡,再結褵於青天白日之下,庶不以賤妾之不幸,為君子高風累也。不知君子以為然 +否?」 + +鐵中玉聽了,連聲俯首道:「卑人之慕夫人,雖大旱雲霓不足喻也。每再思一侍教,有 +如天上。況聞兩大人之命,豈不願寢食河洲荇菜?而惶懼不敢者,祇恐匆匆草草,以我 +之快心,致夫人之遺恨也。然而兩大人下詢,實逡巡不知所對。今既然夫人之婉轉,實 +盡我心之委曲。共同此心,自無他議,事歸終吉,或為今日而言也。」水小姐道:「即 +今日之舉,亦屬勉強,但欲謝大夬侯、仇太監於無言也,不得不出此。」鐵中玉道:「 +卑人想大夬侯與仇太監,皆風中牛馬,毫不相又。而實然作此山鬼伎倆者,自是過氏父 +子為之播弄耳。今播弄不行,惡心豈能遂息,不知又將何為?」冰心小姐道:「妾聞凡 +事未成可破,將成可奪。今日君子與賤妾,此番舉動,可謂已成矣,破之不能,奪之不 +可,計惟有布散流言,橫加污蔑,使自相乖違耳。妾之不敢即薦枕衾者,欲使通國知白 +譬,至今尚瑩然如故,而青蠅自息矣。」鐵中玉道:「夫人妙論,既不失守身之正,又 +可謝讒口之奸,真可謂才德兼善者也。但思往日養病之事,出入則徑路無媒,居停則男 +女一室,當此之際,夫人與卑人之無欺無愧,惟有自知,此外則誰為明證?設使流言一 +起,縱知人者,以為莫須有,而執筆者何所據,而敢判其必無,致使良人之子,終屬兩 +懸,則將奈何?」 + +冰心小姐道:「此可無慮也,妾聞夭之所生,未有不受天之所成者也。而人事於中阻撓 +者,正以砥礪其操守,而簡練其名節也。君子得之,小人喪之,每每於此分途焉。譬如 +君子,義氣如雲,肝腸似鐵,爵祿不移,威武不屈,設非天生,當不至此。賤妾雖閨娃 +不足齒,然稍知大義,略諳內儀,亦自負稟於天者。不過冥冥中若無作合,則日東月西 +,何緣相會?枘圓鑿方,人於參差。乃相逢陌路,君即慷慨垂憐,至於患難周旋,妾亦 +冒嫌不惜,此中天意,已隱隱可知。然此時養病,心雖出於公,而事涉於私,故願留而 +不敢留,欲親而不敢親。至於今日,父母有命,媒妁有言,事既公矣,而心之私猶未白 +,故已成而終不敢謂成,既合而猶不敢合者,蓋欲操守名節之無愧君子也。此雖係自揆 +,而實成天之所成。君與妾既成天之所成,而天若轉不相成,則天生君與妾,不既虛乎 +?斷不然也。但天心微妙,不易淺窺,君子但安俟之。天若鑒明,兩心自表白也。即使 +終不表白,到底如斯,君與妾夫婦為名,朋友為實,而朝花夕月,樂此終身,亦未必非 +於千秋佳話也。」 + +鐵中玉聽了,喜動眉宇,道:「夫人至論,茅塞頓開,使我鐵中玉自今以後,但修人事 +,以俟天命,不敢復生疑慮矣。」二人說話投機,先說過公子許多惡意,皆是引君入幕 +﹔後說過學士無限毒情,轉是激將成功。正是: + + 合巹如何不合歡,合而不合合而安。 + 有人識得其中妙,始覺聖人名教寬。 + +祇個鐵中玉與冰心小姐,直飲得醺然,方纔住手。侍妾送鐵中玉到東邊洞房中安歇﹔水 +小姐仍退歸西閣。此一合而不合,有分教: + +藤蔓重纏,絲蘿再結。 +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六回 美人局歪廝纏實難領教 + +詞曰: + +臉兒粉白,眉兒黛綠,便道是佳人。不問紅絲,未憑月老,強要結朱陳。豈知燕與鶯兒 +別,相見不相親。始之不納,終之不亂,羞殺洞房春。 + ──右調《少年遊》 + +話說鐵中玉與冰心小姐自成婚之後,雖不曾親共枕衾,而一種親愛悅慕之情,比親共枕 +衾而更密。一住三日,並不出門。水尚書與鐵都院探知,十分歡喜,不題。 + +卻說大夬侯與仇太監,俱受了過學士的讒言,一個要嫁,一個要娶,許多勢利之舉,都 +打點的停停當當,卻聽見鐵中玉與冰心小姐已結了親,便都大驚小怪,以為無法,祇得 +叫人來回復過學士,過學士聽見,心愈不服,暗想道:「我卑詞屈禮,遠遠求他一番, +到討他一場沒趣。我出面自呈,狠狠的參他一番,竟反替他成了大功。此氣如何得出! +此恨如何得消!今央大夬侯與仇太監,指望夾吵得他不安,他又安安靜靜結了親,此著 +棋又下虛了,卻將奈何?」因差了許多精細家人,暗暗到水尚書、鐵都院兩處細細訪他 +過失。 + +有人來說:「鐵翰林不是娶水小姐來家,是就親到水尚書家中去。」又有人來說:「鐵 +翰林與水小姐雖說做親,卻原是兩房居住,尚未曾同床。」又有人來說:「鐵翰林與水 +小姐恩愛甚深,一住三日,並不出門。」過學士聽在肚裏,甚費躊躇,道:「既已結親 +,為何不娶回家,轉去就親?既已合巹,為何又不同床?既不同床,為何又十分恩愛? +殊不可詳。莫非原為避大夬侯與仇太監兩頭親事,做的圈套?我想圈套雖由他做,若果 +未同床,尚可離而為兩。今要大夬侯去娶水小姐,他深處閨中,弄他出來,甚是費力。 +若鐵翰林日日上朝,祇須叫仇太監弄個手腳,哄了他家去,逼勒他與侄女兒結成親,他 +這邊若果未同床,便自然罷了。」算計停當,遂面拜仇太監,與他細細定計。 + +仇太監滿口應承道:「這不打緊,若是要謀害鐵翰林的性命,便恐礙手礙腳。今但將侄 +女與他結親,是件婚姻美事,就是明日皇爺得知了,也不怕他。老先生祇管放心,這件 +事大一半關乎我學生身上,自然要做的妥帖。祇是到那日,要老先生撞將來,做個媒證 +,使他就到後來無說。」過學士道:「這個自然。」因見仇太監一力擔承,滿心歡喜, +遂辭了回來,靜聽好音不題。正是: + + 邪謀不肯伏,奸人有餘惡。 + 祇道計萬全,誰知都不著。 + +卻說鐵中玉為結婚,告了十日假。這日假滿要入朝,冰心小姐終是心靈,因說道:「過 +學士費了一番心機,設出大夬侯與仇太監兩條計策,今你我雖不動聲色,而默默謝絕, +然他們的殺機,尚未曾發,恐不肯便已。我想大夬侯雖說無賴,終屬外廷臣子,尚礙官 +箴,不敢十分放肆,妾之強求可無慮矣。仇太監係寵幸內臣,焉知禮法?恐尚要胡為。 +相公入朝,不可不防。」鐵中玉道:「夫人明燭機先,慮周意外,誠得奸人之肺腑。但 +我視此輩腐鼠耳,何足畏也!」冰心小姐道:「此輩何足畏?畏其近於朝廷,不可輕投 +也。」鐵中玉聽了,連連點頭道:「夫人教我良是,敢不留意。」因隨眾入朝。 + +朝罷,回到東華門外,恰好與仇太監撞著。鐵中玉與他拱拱手,就要別去,早被仇太監 +一把扯住道:「鐵先生遇著得甚巧,正要差人到尊府來請。」鐵中玉問道:「我學生雖 +與老公公同是朝廷臣子,卻有內外之別。不知有何事見教?」仇太監道:「若是我學生 +之事,也不敢來煩瀆鐵先生。這是皇爺吩咐,恐怕鐵先生推辭不得。」就要扯著鐵中玉 +同上馬上。中玉因說道:「就是聖上有旨,也要求老公公見教明白,以便奉旨行事。」 +仇太監道:「鐵老先生,你也太多疑,難道一個聖旨,敢假傳的?實對你說罷,皇爺有 +心愛的兩軸畫兒,聞知鐵先生詩才最美,要你題一首在上面。」鐵中玉道:「這畫如今 +在哪裏?」仇太監道:「現在我學生家裏,故請同去題了,還要回旨。」 + +鐵中玉因有冰心小姐之言,心雖防他,卻聽他口口聖旨,怎敢不去?祇得上馬並轡,同 +到他家。仇太監邀了入去,一面獻茶,一面就吩咐備酒。鐵中玉因辭道:「聖旨既有畫 +要題,可請出來,以便應詔。至於盛意,斷不敢煩。」仇太監道:「我們太監家,雖不 +曉得文墨,看見鐵先生這等翰苑高第,倒十分敬重,巴不得與你們喫杯酒兒,親近親近 +。若是無故請你,你也斷不肯來,今日卻喜借皇爺聖旨,這個便兒,屈留你坐半日,也 +是緣法。鐵先生,你也不必十分把我太監們看輕了。」鐵中玉道:「內外雖分,同一臣 +人,怎敢看輕?但既有聖旨,就領盛意,也須先完正事。」仇太監笑了笑道:「鐵老先 +生,你莫要騙我,你若完了正事,祇怕就要走了。也罷,我也有個處法:聖上是兩軸畫 +,我先請出一軸來,待鐵先生題了,略喫幾杯酒,再題那一軸,豈不人情兩盡?」鐵中 +玉祇得應承。 + +仇太監就邀入後廳樓下,叫孩子抬過一張書案來,擺列下文房四寶,自上樓去,雙手奉 +下一軸畫來,放在案上,叫小太監展開與鐵中玉看。鐵中玉看見是名人畫的一幅磬口蠟 +梅圖,十分精工,金裝玉裹,果是大內之物。不敢怠慢,因磨墨舒毫,題了一首七言律 +詩在上面。 + +剛剛題完,外面報,過學士來拜。仇太監忙叫:「請進來。」不一時,過學士進來相見 +,仇太監就說道:「過老先生,你來得恰好。今日我學生奉皇爺聖旨,請鐵先生在此題 +畫,我學生祇道題詩在畫上,要半日工夫,因治一杯水酒,屈留他坐坐。不期鐵先生大 +才,拿起來就題完了。不知題些甚麼,煩過老先生念與學生聽,待我學生聽明白些,也 +好回旨。」過學士道:「這個當得。」因走近書案前,細細念與他聽道: + + 懨懨低斂淡黃衫,緊抱孤芳未許探。 + 香口倦開檀半掩,芳心欲吐葩猶含。 + 一枝瘦去容儀病,幾瓣攢來影帶慚。 + 不是畏寒凝不放,要留春色佔江南。 + +過學士念完,先自稱贊不已,道:「題得妙!題得妙!字字是蠟梅,字字是磬口,真足 +令翰苑生輝!」仇太監聽了,也自歡喜道:「過老先生稱贊,自然是妙的了。」因叫人 +將畫收開,擺上酒來。鐵中玉道:「既是聖上還有一軸,何不請出來,一發題完了,再 +領盛情,便心安了。」仇太監道:「我看鐵先生大才,題畫甚是容易,且請用一杯,潤 +潤筆看。」因邀入席。 + +原來翰林規矩,要分先後品級定坐席,過學士第一席,鐵中玉第二席,仇太監第三席相 +陪。飲過數巡,仇太監便開口道:「今日皇爺雖是一向知道鐵先生義俠之人,不知才學 +如何,故要詔題此畫﹔也因我學生有一美事,要與鐵先生成就,故討了此差來,求鐵先 +生見允。今日實是天緣,剛剛湊著。」過學士假作不知,道:「且請問老公公,有何事 +要成就鐵兄?」仇太監道:「鼓不打不響,鐘不撞不鳴。我學生既要成就這良姻緣,祇 +得從實說了。我學生有個侄女兒,生得人物也要算做十全,更兼德性賢淑,今年正是十 +八歲了。一時揀擇一個好對兒不出,今聞知鐵先生青年高發,尚未曾畢婚,實實有人仰 +攀之意。前日朝回,撞見尊翁都憲公,道達此意,已蒙見允。昨日奏知皇爺,要求皇爺 +一道旨意,做個媒兒。皇爺因命我拿這兩軸畫的梅花的畫與鐵先生題。皇爺曾說:『梅 +與媒同意,就以題梅做了媒人罷,不必另降旨意。像他文人自然知道。今畫已題了,不 +知鐵先生知道麼?」 + +鐵中玉聽了,已知道他的來歷,轉不著急,但說道:「蒙老公公厚情,本不當辭。祇恨 +書生命薄,前已奠雁於水尚書之庭矣,豈有復居甥舍?」仇太監笑道:「這些事鐵,先 +生不要瞞,我都訪得明明白白,在這裏了。前日你明做的把戲,不過為水家女兒,不肯 +嫁與大夬侯,央你裝個幌子,怎麼就認真哄起我學生來?」鐵中玉道:「老公公此說, +可謂奇談。別事猶可假得的,這婚姻之事,乃人倫之首,名教攸關,怎說裝個幌子?難 +道大禮既行,已交合巹,男又別娶,女又嫁人?」仇太監道:「既不打算別娶別嫁,為 +何父母在堂,不迎娶回來,轉去就親?既已合巹,為何不同眠同臥,卻又分居而住?」 +鐵中玉道:「不迎歸者,為水岳無子,不過暫慰其父女離別之懷耳。至所謂同眠不同眠 +,此乃閨閣之事,老公公何由而知?老公公身依日月,目擊綱常,切不可信此無稽之言 +。」 + +仇太監道:「這些話是真是假,我學生也都不管。祇是我已奏知皇爺,我這侄女定要嫁 +與鐵先生的,鐵先生卻推脫不得!」鐵中玉道:「不是推脫,祇是從古到今,沒個在朝 +禮義之臣,娶了一妻,又再娶一妻之理。」仇太監道:「我學生祇嫁一妻與鐵先生,誰 +要鐵先生又娶一妻!」鐵中玉道:「我學生祇因已先娶一妻在前,故辭後者。若止老公 +公之一妻,又何辭焉?」仇太監道:「鐵先生,娶妻的前後,不是這樣論。娶到家的, +方纔算得前,若是外面的閑花野草,雖在前倒要算做後了。」鐵中玉道:「若是閑花野 +草,莫說論不得前後,連數亦不足算。至於卿貳之家,遵父母之命,從媒妁之言,鐘鼓 +琴瑟,以結絲蘿,豈閑花野草之比?老公公失言矣。」仇太監道:「父母之命,既然要 +遵,難道皇爺之命,倒不要遵?莫非你家父母大似皇帝?」 + +鐵中玉見仇太監說話苦纏,因說道:「這婚姻大禮,關於國體,也不是我學生與老公公 +私自爭論的,縱不敢褻奏朝廷,亦當請幾位禮臣公議,看誰是誰非。」仇太監道:「這 +婚姻既要爭前後,哪有工夫,又去尋人理論?若要請禮臣,現今的過老先生,一位學士 +大人在此,難道不是個詩禮之臣?就請問一聲便是了。」鐵中玉道:「文章禮樂,總是 +一般,就請教過老先生也使得。」 + +仇太監因問道:「過老先生,我學生與鐵先生,這些爭論的言語,你是聽得明明白白的 +了,誰是誰非,卻要求你公判一判,到不許黨護同官。」過學士道:「老公公與鐵寅兄 +不問我學生,我學生也不敢多言。既承下問,怎敢黨護?若論起婚姻的禮來,禮中又有 +禮,禮外又有禮,雖召諸廷臣,窮日夜之力,也論不能定。若據我學生愚見,竊聞王者 +制禮,又聞禮樂自天子出,既是聖上有命,則禮莫大於此矣。於此禮不遵,而泥古執今 +,不獨失禮,竟可謂之不臣矣!」仇太監聽了,哈哈大笑道:「妙論!說得又痛快,又 +斬截,鐵先生再沒得說了!」因叫小太監滿斟了一大杯酒,親起身送與過學士面前,又 +深打一恭道:「就煩過老先生為個媒兒,與我成就這樁好事。」過學士忙接了酒,拱仇 +太監復了位,因回說道:「老公公既奏請過聖上,則拜老公公如命,為聖上之命也,我 +學生焉敢不領教?」一面飲乾了酒,就一面對著鐵中玉道:「老公公這段姻事,既是聖 +上有命,就是水天老與寅翁先有盟約,祇怕也不敢爭論了。鐵寅兄料來推不脫,倒不如 +從直應承了罷,好教大家歡喜。」 + +鐵中玉聽了,就要發作,因暗暗想道:一來礙著他口口聖旨,不敢輕毀﹔二來礙著內臣 +是皇帝家人,不便動粗﹔三來恐身在內庭,一時走不出來。正想提著過學士同走,是條 +出路,恐發話重了,驚走了他,轉緩緩說道:「就是聖上有命,不敢不遵,也須回去稟 +明父母,擇吉行聘,再沒學生自應承之理。」仇太監道:「鐵先生莫要讀得書多,弄做 +個腐儒。若皇爺的旨意看得輕,不要遵,便凡事一聽鐵先生自專可也﹔若是皇爺的聖旨 +,是違拗不得的,便當從權行事,不要拘泥,哪有這些迂闊的舊套了。恰好今朝正是個 +黃道吉日,酒席我學生已備了,樂人已在此伺候了,大媒又借重了過老先生,內裏有的 +是香閨繡閣,何不與舍侄女竟成鸞儔鳳侶,便完了一件百年的大事?若慮尊公大人怪你 +不稟明,你說是皇爺的聖旨,祇得也罷了。若說沒裝奩,我學生自當一一補上,決不敢 +少。」過學士又攛掇道:「此乃讎老公公美意,鐵寅兄若再推辭,便不近人情了。」 + +鐵中玉道:「要近情,須先近禮,我學生今日之來,非為婚姻,乃讎老公公傳宣聖旨, +命微臣題畫。今畫二軸,纔題得一軸,是聖上的正旨尚未遵完,怎麼議及私事?且求老 +公公,請出那一軸畫來,待學生應完了正旨,再及其餘,也未為遲。」仇太監道:「這 +卻甚好。祇是這軸畫甚大,即在樓上取下來,甚是費力,莫若請鐵先生,就上面去題罷 +。」鐵中玉不知是計,因說道:「上下總是一般,但隨老公公之便。」仇太監道:「既 +是這等,請鐵先生再用一杯,好請上樓去題畫,且完了一件,又完一件。」鐵中玉聽說 +,巴不得完了聖旨,便好尋脫身之路,因立起身來說道:「題畫要緊,酒是不敢領了。 +」仇太監祇得也立起身來道:「既要題畫,就請上樓。」因舉手拱行。 + +鐵中玉因見過學士,也立起身來,因說道:「老先生也同上去看看。」過學士將要同行 +,忽被仇太監瞟了一眼,會了意,就改口道:「題畫乃鐵寅兄奉旨之事,我學士上去不 +便。候寅兄題過畫下來做親,學生便好效勞。」鐵中玉道:「既然如此,學生失陪,有 +罪了。」說罷,竟被仇太監哄上樓去。正是: + + 魚防香餌鳥防弓,失馬何曾慮塞翁。 + 祇道飛鴻天地外,誰知燕阻畫樓東。 + +鐵中玉被仇太監哄上樓來,腳還未曾立穩,仇太監早已縮將下去,兩個小內官早已將兩 +扇樓門,緊緊閉上。鐵中玉忙將樓中一看,祇見滿樓上俱懸紅掛綠,結彩鋪氈,裝裹的 +竟是錦繡窩巢。樓正中列著一座錦屏,錦屏前坐著一個女子,那女子打扮得: + + 珠面官披宮樣妝,朱脣海闊額山長。 + 閻王見慣渾閑事,嚇殺劉郎與阮郎! + +那女子看見鐵中玉到了樓上,忙立起身來,叫眾侍兒請過去相見。鐵中玉急要回避,樓 +門已緊緊閉了。沒奈何,祇得隨著眾侍兒,走上前,深深作了一揖。揖作完,就回過身 +來立著。那女子自不開口,旁邊一個半老的婦人,代他說道:「鐵爺既上樓來結親,便 +是至親骨肉,一家人不須害羞,請同小姐並坐不妨。」鐵中玉道:「我本院是奉聖旨上 +樓,來題畫的,誰說結親?」那婦人道:「皇爺要題的兩軸畫,俱在樓下,鐵爺為何不 +遵旨在樓下題,卻走上樓來?這樓上乃是小姐的臥樓,閑人豈容到此?」鐵中玉道:「 +你家老公公用的計策,妙是妙,祇可惜加在我鐵中玉身上,毫厘無用!」那婦人道:「 +鐵爺既來之,則安之,怎說沒用?」鐵中玉道:「你們此計若誣我撞上樓來,我是你家 +老公公口稱聖旨題畫,哄下來的﹔況是青天白日,現有過學士在樓下為讓,自誣不去。 +若以這等目所未見的美色來迷我,我鐵翰林不獨姓鐵,連身心都是鐵的,比那坐懷不亂 +的柳下惠,秉燭達旦的關雲長,還硬掙三分,這些美人之計,如何有用!」 + +那女子不但不美,原是個憊賴之人。祇因初見面,故裝做些羞羞澀澀,不便開言。後來 +偷眼看見鐵翰林,水一般的年紀,粉一般的白面,皎皎潔潔,倒象一個美人,十分動火 +,又聽他說美人計沒用,便著了急,忍不住大怒,道:「這官人說話也太無禮!我的的 +雖是宦官人家,若論職分也不小。我是他侄女兒,也要算做個小姐。今日奏明皇爺嫁你 +,也是一團好意,怎麼說是用美人之計?怎麼又說沒用?既說沒用,我們內臣家沒甚名 +節,拚著一個不識羞,就與你做一處,看是有用沒用?」因吩咐眾侍妾道:「快與我拖 +將過來!」眾侍妾應了一聲,便一齊上前說道:「鐵爺聽見麼?快快過去陪個小心罷, +免得我們羅皂。」 + +鐵中玉聽見,又好惱又好笑,祇不作聲。眾侍妾看見鐵翰林不做聲。又見女子發急,祇 +得奔上前來,你推一把,我扯一把,夾七夾八的亂嘈。鐵中玉欲要認真動手,卻見又是 +一班女子,反恐裝村,祇得忍耐。因暗想道:「俗話說:『山鬼之伎倆有限,老僧之不 +睹不聞無窮。』祇不理他便了。」因移了一張椅子,遠遠的坐下,任眾侍妾言言語語, +他祇默默不睬。正是: + + 剛到無加柔至矣,柔而不屈是真剛。 + 若思何物剛柔並,惟有人間流水當。 + +鐵中玉正被眾侍妾羅皂,忽仇太監從後樓轉出來,一面將眾侍妾喝道:「貴人面前,怎 +敢如此放肆!」一面就對鐵中玉說道:「鐵先生,這段姻緣已做到這個田地,料想也推 +辭不得,不如早早順從了罷,也免得彼此失了和氣。」鐵中玉道:「非是學生不從,於 +禮不可也。」仇太監道:「怎麼不可?」鐵中玉道:「老公公不看見《會典》上有一款 +:『外臣不許與內臣交結。』交結且不可,何況聯姻?」仇太監道:「這是舊制,舊制 +既要遵,難道皇爺的新命,倒不要遵?」鐵中玉道:「就是要遵,也須明奉了聖旨,謝 +過恩,然後遵行。今聖旨不知何處,恩又不曾謝,便要草草結親,這是斷乎不可,望老 +公公原諒。」二人正在樓上爭論,忽兩個小太監,慌慌忙忙跑將來,將仇太監請了下去 +。 + +原來是侯總兵邊關上又招降了許多敵人,又收了許多進貢的寶物,親解來京朝見,蒙聖 +上賜宴。因前保舉是鐵中玉,故有旨詔翰林鐵中玉陪宴。侍宴官得了旨,忙到鐵衙來召 +,聞知被仇太監邀了去,祇得趕到仇太監家裏來尋。看見鐵翰林跟隨的長班並馬,俱在 +門前伺候,遂忙稟仇太監要人,仇太監出來見了,聞知是這些緣故,與過學士兩個氣得 +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話都說不出來。侍宴官又連連催促,仇太監無可奈何,祇得叫人 +開了樓門,請他下來。 + +鐵中玉下便下來,還不知是甚緣故,因見侍宴官與長班稟明,方纔曉得。又見侍宴官催 +促,就要辭出。仇太監滿肚皮不快活,因說道:「陪宴固是聖旨,題畫也是聖旨,怎麼 +兩軸祇題一軸?明日聖上見罪,莫怪我不早說話!」鐵中玉道:「我學生多時催題,老 +公公匿畫不出,叫學生題甚麼?」原來這軸畫原在樓下,因要騙鐵中玉上樓,故不取出 +。及騙得鐵中玉上樓,便將這軸畫好好的鋪在案上,好入他的罪。今聽見鐵中玉說匿畫 +不出,因用手指著道:「現放在書案上,你自不奉旨題寫,卻轉說匿畫,幸有過老先生 +在此,做個見證。」鐵中玉見畫在案上,便不多言,因走近前,展開一看,卻畫的是一 +枝半紅、半白的梅花,與前邊的磬口蜡梅,又不相同,便磨墨濡毫要題。 + +侍宴官見鐵中玉要題畫,因連連催促道:「題詩要費工夫,侯總兵已將到,恐去遲了。 +」鐵中玉道:「不打緊。」因縱筆一揮,揮完擲筆,將手與過學士一拱道:「不能奉陪 +了!」竟往外走,仇太監祇得送他出門,上馬而去。正是: + + 孤行不畏全憑膽,冷臉驕人要有才。 + 膽似子龍重出世,才如李白再生來。 + +仇太監送了鐵中玉去後,復走進來,叫過學士將題畫的詩,念與他聽。過學士因念道: + + 一梅忽作兩重芳,仔細看來覺異常。 + 認作紅顏饒雪色,欲愁白面帶霞光。 + 莫非淺醉微添量,敢是初醒薄曉妝。 + 休怪題詩難下筆,枝頭春色費商量。 + +過學士念完,仇太監雖不深知其妙,但見其一下筆敏捷,也就驚倒。因算計道:「這小 +畜生有如此才筆,那水小姐聞知也是個才女,怎肯放他?」過學士道:「他不放他,我 +學生如何又肯放他?祇得將他私邀養病之事,央一個敢言的訴當道上他一本,使他必不 +成全,方遂我意!」祇因這一算,有分教: + +鏡愈磨愈亮,泉越汲越清。 + +不知過學士央誰人上本,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七回 察出隱情方表人情真義俠 + +詩曰: + +美惡由來看面皮,誰從心性看妍媸。 +個中冷暖身難問,此際酸甜舌不知。 +想是做成終日夢,莫須猜出一團疑。 +願君細細加明察,名教風流信有之。 + +話說過學士與仇太監算計,借題畫的聖旨,將鐵中玉騙到樓上,與侄女結親,以為十分 +得計,不期又被聖旨召去,陪侯總兵之宴,將一場好事打破了。二人不勝懊惱,重思妙 +計。過學士道:「他與水小姐雖傳說未曾同床,然結親的名聲,人已盡知。今要他另娶 +另嫁,似覺費力,莫若祇就他舊日,倒水家去養病的事體,裝點做私情,央一個有風力 +的御史,參他一本,說是先奸後娶,有污名教。再求老公公在內中,弄個手腳,批准禮 +部行查。再等我到歷城縣,叫縣尊查他養病的舊事,出個揭帖,兩下夾攻,他自然怕醜 +要離開。」仇太監道:「等他離異了,我再請旨意與他結親,難道又好推辭!」二人算 +計停當,便暗暗行事,不題,正是: + + 試問妒何為,總是心腸壞。 + 明將好事磨,暗暗稱奇怪。 + +卻說鐵中玉幸虧聖旨,召去陪侯總兵之宴,方得脫身。回家與父親細說此事,鐵都院因 +說道:「我想你與水小姐既結絲蘿,名分已定,就是終身不同房,也說不得不是夫婦了 +,為何不娶了來家,完結一案?卻合而不合,惹人猜疑?仇太監之事,若不是僥幸遇了 +聖旨,還要與他苦結怨家,甚是無謂。宜速與媳婦商量,早早歸正,以絕覬覦。」 + +鐵中玉領了父命,因到水家來見冰心小姐,將父親的言語一一說了。冰心小姐道:「妾 +非不知,既事君子,何惜親抱衾裯。但養病一事,涉於暖昧嫌疑,尚未曾表白﹔適君又 +在盛名之下,讒妒俱多,賤妾又居眾膻之地,指摘不少。若貪旦夕之歡,不留可白之身 +,以為表白之地,則是終身無可白之時矣。豈智者所為?」鐵中玉道:「夫人之慮,自 +是名節大端,卑人非不知,但恐遷延多事,無以慰父母之心。」冰心小姐道:「所防生 +舋者,並無他人,不過過氏父子耳。彼見君與妾之事已諧矣,其急讒急妒,當不俟終日 +。若早慰公婆,,不妨百輛於歸,再結花燭。但衾枕之薦,尚望君子少寬其期,以為名 +教光。」 + +鐵中玉見冰心小姐,肯嫁過去,滿心歡喜道:「夫人斟情酌理,兩得其中,敢不如命! +」因告知父母,又稟知岳翁,又請欽天監,擇了個大吉之日,重請了滿朝親友,共慶喜 +事,外人盡道結親,二人實未曾合巹。正是: + + 盡道春來日,花無不吐時。 + 誰知金屋裏,深護牡丹枝。 + +鐵中玉與水小姐重結花燭,過學士打聽得知,心下一發著急,因行了些賄賂,買出一個 +相好的御史,姓萬名諤,叫他參劾鐵翰林一本。那萬諤得了賄,果草一道本章,奏上道 +: + +陝西道監察御史臣萬諤,奏為婚姻暖昧,名教有乖,懇恩察明歸正,以培風化事: + +竊惟人倫有五,夫婦為先﹔大禮三千,婚姻最重。故男女授受不親,家庭內外有別,此 +王制也,此古禮也。庶民寒族,猶知奉行。從未有卿貳之家,寡女孤男,而無媒婪處一 +室,以亂婚姻於始﹔更未有朝廷之士,司馬憲臣,而有故污聯兩姓,以亂婚姻於終,如 +水居一之父女,鐵英之父子者也。臣職司言路,凡有所見所聞,皆當入告,臣前過通衢 +,偶見有百輛迎親者。迎親乃倫禮之常,何足為異?所可異者:鼓樂迎來,而指視嘩笑 +者滿於路﹔軒車迎過,而議論、嗟嘆者夾於道。臣見之不勝驚駭,因問為誰氏婚,乃知 +為翰林鐵中玉娶尚書水居一之女水冰心也。再細詳問其嘩笑嗟嘆之故,乃知鐵中玉曾先 +養病於水冰心之家,而孤男寡女,並處一室,不無曖昧之情。今父母徇私,招搖道路, +而縱成之,實有傷於名教。故臣聞之,愈加驚駭,而不敢不入告也。 + +夫婚姻者,百禮之首,婚姻不正,則他禮難稽。臣子者,庶民之標,臣子蒙羞,則庶民 +安問?伏乞陛下,念婚姻為風化大關,綱常重典,敕下禮臣,移文該省,行查鐵中玉、 +水冰心當日果否有養病之事,並暖昧等情,一一報部。如果臣言不謬,仰懇授辜定罪, +歸正判離,必多露之私有所戒,則名教不傷,有裨於關雎之化者不淺矣。因事陳情,不 +勝待命之至。 + +萬御史本到了閣中,閣臣商量道:「閨中往事,何足為憑?道路風聞,難稱實據!」就 +要作罷了,當不得仇太監再三來說道:「這事大有關系,怎麼不行?」閣臣沒奈何,祇 +得標個「該部知道」。仇太監看了不中意,候本送到御前,就關會秉筆太監,檢出本來 +,與天子自看。天子看了,因說道:「鐵中玉一個男人,怎養病於水冰心女子之家?必 +有緣故。」因御批個「著禮部查明復奏。」 + +令下之日,鐵中玉與冰心再結花燭已數日矣。一時報到,鐵都院吃了一驚,忙走進內堂 +,與兒子、媳婦商量道:「這萬諤與你何讎,上此一本?」鐵中玉道:「此非萬諤之意 +,乃過學士之意,孩兒與媳婦早已料定,必有此舉,故守身以待之,今果然矣。」鐵都 +院道:「他既參你,你也須辯一本。」鐵中玉道:「辯本自要上了,但此時尚早。且侍 +他行查回來復本時,再辯也不遲。」鐵都院道:「遲是不遲,祇是聞人參已,從無一個 +不就辯之理。若是不辯,人祇疑情真罪當,無可辨也。」鐵中玉道:「他要參孩兒官箴 +職守,有甚差池,事關朝廷,便不得不辯。他今參的是孩兒在山東養病之事,必待行查 +而後明。若是查明了其中委曲,可以無辨﹔若是不明,孩兒就其不明處方可置辨。此時 +叫孩兒從哪裏辯起?」鐵都院聽了,沉吟道:「這也說得是。此萬諤是我的屬官,怎敢 +參我?我須氣他不過。」鐵中玉道:「大人不必氣他,自作應須自受耳。」鐵都院見兒 +子如此說,祇得暫且放開。正是: + + 閑時先慮事,事到便從容。 + 謗至心原白,羞來面不紅。 + +按下鐵都院父子商量,不題。且說禮部接了行查的旨意,不敢怠慢,隨即回來,著山東 +巡撫去查。過學士見部裏文收行了去,恐下面不照應,忙寫了一封書與歷城縣新縣尊, +求他用情。又寫信與兒子,叫他暗暗行些賄賂,要他在回文中,將無作有,的的確確, +做得安安穩穩,不可遲滯。過公子得了父親的家信,知道萬諤參鐵中玉之事,歡喜不盡 +,趁部文未到,先備了百金,並過學士親筆書,來見縣尊。 + +你道你縣尊是誰?原來是鐵中玉打入養閑堂,救出他妻子來的韋佩。因他苦志讀書,也 +就與鐵中玉同榜聯捷,中了一個三甲進士。鮑知縣行取去後,恰恰點選了他來做知縣。 +這日接著過公子的百金,並過學士的書信,拆開一看,乃知是有旨行查鐵中玉在水家養 +病之事,叫他裝點私情,必致其罪。韋佩看了,暗暗吃驚道:「原來正是我之恩人也, +卻怎生區處?」又想想道:「此事正好報恩,但不可與過公子說明,使他防范。」轉將 +禮物都收下,好好應承。過公子以為得計,不勝歡喜而去。 + +韋知縣因叫眾吏到面前,細細訪問道:「鐵翰林怎生到水小姐家養病?」方知是過公子 +搶劫謀害起的禍根,水小姐知恩報恩,所以留他養病。韋知縣又問道:「這水小姐與鐵 +翰林同是少年,接去養病,可聞知有甚私事?」眾書吏道:「他閨閣中事,外人哪裏得 +知?祇因前任的鮑太爺,也因狐疑不決,差了一個心腹門子,叫做單祐,半夜時潛伏在 +水府窺看,方知這鐵爺與水小姐冰清玉潔,毫不相犯。故鮑太爺後來敬這鐵爺就如神明 +。」韋知縣聽了,也自歡喜道:「原來鐵翰林不獨義俠過人,而又不欺暗室,如此真可 +敬也!既移文來查,我若不能為他表白一番,是負知己也。」因暗暗將單祐喚了,藏在 +身邊,又喚了長壽院的住持僧獨修和尚,問他用的是甚麼毒藥。獨修道:「並非毒藥, +過公子恐鐵爺喫了毒藥死了,明日有形骸可驗,但叫用大黃、巴豆,將他泄倒了是實。 +」 + +韋知縣問明口詞,候了四五日,撫院的文書方到,下來行查。韋知縣便將前後事情,細 +細詳明,申詳上去。撫按因是行查回事,不便扳駁,就據申詳,做成回文,回復到部。 +部裏看了回文,見歷城縣的申詳,竟說得鐵中玉是個祥麟威鳳,水小姐不啻玉潔冰清, +其中起舋生端,皆是過公子之罪。部裏受了過學士之囑,原要照回文加罪鐵中玉,今見 +回文贊不絕口,轉弄得沒法,祇得暗暗請過學士去看。過學士看了,急得他怒氣沖天, +因大罵韋佩道:「他是一個新進的小畜生,我寫書送禮囑託他,他倒轉為他表彰節行。 +為他表彰節行也罷,還將罪過歸於我的兒子身上。這等可惡,斷斷放他不過!」因求部 +裏且將回文暫停,又來見萬御史,要他參韋知縣新任不知舊事,受賄妄言,請旨拿問, +其養病實情,伏乞批下撫按,再行嚴查報部。 + +仇太監內裏有力,不兩日批准下來。報到山東,撫按見了,喚韋知縣去吩咐道:「你也 +太認真了。此過學士既有書與你,縱不忍誣枉鐵翰林,為他表彰明白,使彼此無傷,也 +可謂盡情了。何必又將過公子說壞,觸他之怒?他叫人奏請來拿你,叫本院也無法與你 +挽回。」韋知縣道:「這原不是知縣認真,既奉部文行查,因訪問合郡人役,眾口一詞 +,鑿鑿有據,祇得據實申詳也,非為鐵翰林表白,亦非有意將過公子說壞。蓋查得鐵中 +玉與水冰心養病情由,實因過其祖而起,不得不祥其始末也。倘隱匿不申,或為他人所 +參,則罪所何辭?」巡撫笑道:「隱匿縱有罪,尚不知何時﹔不隱匿之罪,今已臨身矣 +。」韋知縣道:「不隱匿而獲罪,則罪非其罪,尚可辯也。隱匿而縱不獲罪,則罪為真 +罪,無所逃矣。故不敢偷安一時,貽禍異日。」巡撫道:「你中一個進士,也不容易, +亦不必如此固執,莫若另做一道申詳,本院好與你挽回。」韋知縣道:「事實如此,而 +委曲之,是欺公了,欺公即欺君了,知縣不敢。」巡撫道:「你既是這等慷慨,有旨拿 +問,我也不遣人送你,你須速速進京辯罪。」韋知縣聽了,忙打一恭道:「是,是。」 + +因將縣印解了下來,交與巡撫,竟自回縣,暗暗帶了單祐與獨修和尚,並過學士的書信 +與禮物,收拾起身進京。正是: + + 不增不減不繁文,始末根由據實聞。 + 看去無非為朋友,算來原是不欺君。 + +韋知縣到了京中,因有罪不敢朝見,隨即到刑部聽候審問。刑部見人已拿到,不敢久停 +,祇得坐堂審問,道:「這鐵中玉與水冰心養病之事,是在你未任之前,你何所據,而 +申詳得他二人冰清玉潔?莫非有受賄情由?」韋知縣道:「知縣雖受任在後,則任前之 +事,既奉部文行查,安敢以事在前面推諉?若果事在隱微,無人知覺,謝曰不知,猶可 +無罪。乃一詢書吏,而眾口一詞,喧傳其事,以為美談,知縣明知之,而以為前任事, +謝曰不知,則所稱知縣者,知何事也?」刑部道:「行查者鐵中玉、水冰心之事,而波 +及過其祖,何也?」韋知縣道:「事有根由,不揣其本,難齊其末。蓋水冰心之移鐵中 +玉養病者,實感鐵中玉於縣堂救其搶劫生還,而憐其轉自陷於死地也。水冰心之被槍劫 +至縣堂者,實由過其祖假傳聖旨,強娶而然也。鐵中玉之至縣堂者,實由過其祖搶劫水 +冰心,適相值於道,而爭哄以至也。過其祖無搶劫水冰心之事,則鐵中玉路人也,何由 +而救水冰心?使鐵中玉不救水冰心,則過其祖與鐵中玉風馬牛也,而何故而毒鐵中玉? +使過其祖不毒鐵中玉,則水冰心閨女也,安肯冒嫌疑而移鐵中玉於家養病哉?原如此, +委如此,既奉部文行查,安敢不以實報?」 + +刑部道:「這也罷了。祇是鐵中玉在水冰心家養病,乃曖昧之事,該縣何以知其無私? +其中莫非受賄?」韋知縣道:「知縣後任,原不知,奉命行查,乃知前任知縣鮑梓,曾 +遣親信門役單祐,前往窺覘,始知二人為不欺暗室之偉男兒、奇女子也。風化所關,安 +敢不為表白?若曰行賄,過學士書一封,過其祖百金現在,知縣不敢隱匿,謹當堂交納 +,望上呈御覽。」 + +刑部原受過學士之託,要加罪韋知縣,今被韋知縣將前後事並書,賄和盤托出,一時沒 +法,祇得吩咐道:「既有這些委曲,你且出去候旨。」韋知縣方打一拱退出。正是: + + 醜人不自思,專要出入醜。 + 及至弄出來,醜還自家有。 + +韋知縣退去,不題。卻說刑部審問過,見耳目昭彰,料難隱瞞,十分為過學士不安,祇 +得會同禮臣復奏一本。天子看見道:「原來鐵中玉養病於水冰心家,有這許多委曲。知 +恩報恩,這也怪他不得。」又看到二人不欺暗室,因說道:「若果如此,又是一個魯男 +子了,誠可嘉也!」秉筆太監受了仇太監之託,未必實實如此。若果真有此事,則鐵中 +玉、水冰心並其父母聞旨久矣,豈不自表?何以至今默默?若果當日如此不苟,則後來 +又何以結為夫婦?祇怕還有欺蔽。」天子聽了,沉吟不語,因批旨道:「鐵中玉與水冰 +心昔日養病始末,水居一與鐵英後來結親緣由,外臣毀譽不一,俱著各自據實奏聞。過 +其祖曾否求親水氏,亦著過隆棟奏聞,候旨定奪。」 + +聖旨下了,報到各家,鐵、水二家,於心無愧,都各安然上本復旨,轉是過學士不勝懊 +悔道:「祇指望算計他人,誰知反牽連到自己身上!」他欲待不認,遣成奇到邊上去求 +,已有形跡﹔欲待認了,又祇怕兒子強娶之事,愈加實了。再三與心腹商量,祇得認自 +己求親是有的,兒子求親是無的,因上疏復旨道: + +左春坊學士臣過隆棟謹奏,為遵旨覆奏事。竊以初求窈窕,原思光寵蘋蘩﹔後日狐媚, +豈復敢聯蔦蘿?臣官坊待罪,忝為朝廷侍從之臣,有子詩禮修身,亦辱叨翰苑文章之士 +。年當成立,願有室家。臣一時昏憒,妄採虛聲,誤聞才慧,曾於某年月日,遣人於邊 +庭戍所,求聘同鄉水居一之女水冰心,欲以為兒婦。不意既往求之後,疊有穢聞,故中 +道而掩耳。不識縣臣以今之耳目,何所聞見,遽證往日之是非?而且過毀臣子以強娶之 +名?夫既強娶,則水冰心宜諧琴瑟於微臣之室矣,何復稱紅拂之奔,以為識英雄於貧賤 +也?竊所不解。蒙恩下察,謹據實奏聞,仰祈天鑒,勿使魴鰥辱加麟鳳,則名教有光, +而風化無傷矣。不勝待命之至! + +過學士本上了,鐵中玉祇得也上一本道: + +翰林院編修臣鐵中玉謹奏,為遵旨陳情事。竊以家庭小節,豈敢辱九五萬乘之觀﹔兒女 +下情,何幸回萬里上天之聽。綸音遽來,足徵風化之不遺﹔暗室是詢,具見綱常之為重 +。既蒙昭昭下鑒,敢不瑣瑣以陳? + +臣於某年月日,遵父命遊學山東,意在思得真傳,一切公務都損,何心人間閑事?不意 +將至歷城縣前,突被擁擠多人,奔沖欲倒,因而爭鬧至縣,始知為過學士隆棟之子過其 +祖,搶劫水居一之女水冰心,以為婚之所致也。臣見之不覺大怒,以為婚姻嘉禮,豈可 +搶劫而成?縣官迫於不義者,助桀為虐。因縱水冰心而歸。臣於此時,實不知過其祖為 +何人,而水冰心為何人也。不過路見不平,聊為一削之,何嘗知恩於何人,而讎於何人 +也?孰知讎者竟至毒臣於死,而恩者遂至救臣於生也?臣時陷身於此中,而兩不知也。 +既臣生始知其死臣者為過其祖,生臣者為水冰心也。 + +死臣者情雖毒,然臣未死,可置勿問。既知生臣者為水冰心,而後細察水冰心之為人, +始知水冰心冒嫌疑而不諱,為義女子也﹔出奇計而不測,為智女子也﹔任醫藥而不辭, +為仁女子也﹔分內外而不苟,為禮女子也﹔言始終而不負,為信女子也。臣感之敬之, +尚恐不足報萬一,何敢復有室家之想哉?今之所為室家者,迫於父命也,岳命也。 + +父命祇知遵常經,求淑配,不知臣前之遇,出於後。岳命,蓋感臣保侯孝,而得白其冤 +,因思結好,不知水冰心前且行權,後難經正。然屢辭而終弗獲辭者,蓋岳父誤認臣為 +君子,而臣父深知水冰心為淑女,而彼此不忍失好逑也,故執大義,而百輛迎來,不復 +問其触避嫌之小節矣。雖然兩番花燭,止有虛名,聊以遂父母之心,而二性之歡,尚未 +實結,不欲傷廉恥之性。此係家庭小節,兒女下情,本不當瀆奏,今蒙聖恩下採,謹具 +實奏聞,不勝悚惶待命之至! + +鐵中玉本上了,水冰心也上一本道: + +翰林院編修鐵中玉妻水冰心謹奏,為遵旨陳情事: + +竊以黃金以久煉為鋼,白璧以不玷為潔。臣妾痛生不辰,幼失慈母,嚴父又適違功令, +待罪邊戍,煢煢寡居,孤守家庭,自應閉戶飲泣,豈敢妄思婚姻?不意禍遭同鄉學士過 +隆棟之子過其祖,窺臣妾孤懦,欲思吞佔,百計邪誘,臣妾俱正言拒絕。詎意聖世明時 +,惡膽如天,竟倚父巖巖之勢,蜂擁多人,假傳聖旨,打入內室,搶劫臣妾而去。臣妾 +於此時,身如葉而命若雞,名教不可援,而王法不可問,自惟一死。幸值鐵中玉遊學山 +東,恰遇強暴,目擊狂蕩,感憤不平,因義激縣主,救妾生還。當此之際,不過青天霹 +靂,自發其聲,何嘗為妾施恩,而望妾之報也?乃惡人陽知陽抗理屈,而陰謀施毒,遂 +令鐵中玉待斃於寺僧之手,而萬無生機。而臣妾既受其恩,苟非豺狼,安忍坐待其死, +而不一為救援也?因用計移歸,而求醫調治。此雖非女子所宜出,然事在垂危,行權解 +厄,或亦仁智所不廢也,臣妾敢冒嫌疑而為之者,自視此心無愧,而此身無玷也。 + +若陌路於始,而婚姻於終,則身心何以自白,故後妾父水居一感鐵中玉之賢,而欲以臣 +妾侍巾櫛,而屢命屢辭者,以此也。即父命難違,自如今已諧花燭,而兩心猶惕惕不安 +,必異室而居者,亦以此也。此非矯情也,亦非沽名也,正以煉黃金之剛,而保白璧之 +潔也。至於過其祖強娶之事,搶劫之後,又勒按臣行牌而迫婚,又至戍所而逼臣父允嫁 +,真可謂強橫之甚者矣,及今事已不諧,而又買囑言路,妄瀆宸聰,尤可謂父子濟惡, +而不知自悔者也。國法廷爭,恩威上出,臣妾何敢仰瀆?蒙恩詔奏,謹據實以聞,不勝 +待命之至。 + +水冰心之本上了,鐵都院也上一本道: + +都察院副都御史臣鐵英謹奏,為遵旨陳情事: + +臣聞結婚以遵父命為正,擇婦以得淑女為賢。擇婦既賢,結婚既正,則倫常無愧,而風 +化有光矣,人言何恤焉?臣待罪副都,官居表率,凡有不正者,皆當正之,豈有為子求 +婦而不擇端莊賢淑,以自貽譏者也?臣有子中玉,濫廁詞林,頗知禮義,臣為擇婦亦已 +久矣,而不獲宜家,寧虛中饋。近聞兵部尚書水居一,有女水冰心,幽閑自足,莫窺聲 +色,而窈窕日聞,才智過人,孤處深閨,而能御強暴。臣屢欲遣子秣駒而無媒,今幸水 +居一赦還,為憐才貌,適欲坦臣子於東床,兩有同心,而因結褵,此兩父母之正命也, +遑恤其他? + +乃臣子中玉,則以養病之住嫌為辭。臣細詢之,始知公庭遇變,義氣之所為﹔閨閣救人 +,仁心之所激,小人謂之曖昧,正君子謂之光明者也,不獨無嫌,實為可敬。故三星啟 +夕,不聽兒女之言﹔百輛迎歸,竟行父母之命。彼二人雖外從公議,而內尚癡守私貞, +此兒女之隱,為父母者不同之矣。至於人之吹求,或亦謀媒不遂,而肆為譏謗,自難逃 +明主之精鑒,臣何敢多喙焉?蒙恩詔奏,謹據實以聞,不勝惶悚待命之至! + +鐵都院之本上了,水尚書也上一本道: + +兵部尚書臣水居一謹奏,為自陳下情事: + +竊聞婚姻謂之嘉禮,安可勢求?琴瑟貴乎和諧,豈宜強娶?《詩》云「展轉反側」,猶 +恐不遂其求,何況多人搶劫,有如強盜﹔高位挾持,無復禮義?宜女子誓死不從,而褰 +裳遠避也。 + +臣不幸,妻亡無子,僅生弱女,擬作後人。雖不敢自稱窈窕,謂之淑人,然四德三從, +頗亦聞之有素,安忍當罪父邊庭遣戍之日,而竟作無媒自嫁之人之理者也!乃過其祖一 +味冥頑,百般強橫,不復思維,竟行劫奪,一買伏莽漢,搶之於南莊,二假傳赦詔,劫 +之於臣家,三源張虎噬,劫之以御史之威,可謂作惡至矣。若臣女無才,陷於虎口,幾 +乎不免矣。此猶曰紈袴膏梁之習,奈何過隆棟為朝廷重臣,以詩禮侍從朝廷,乃溺愛不 +明,竟以赫赫巖巖之勢,公然逼臣於戍所!臣若一念畏死,而苟合婚姻,則名教掃地矣 +。因思臣一身一女之事小,而綱常名教之事大,故正色拒之,因觸其怒,而疏請斬臣矣 +。 + +孰知侯孝功成,請斬臣正所以請赦臣也。又買囑言官,以為誣蔑之圖,又孰知誣蔑臣女 +者,正所以表彰臣女也。至臣女所以表彰臣女,疏中已悉,臣不敢復贅瀆聖聰。然過隆 +棟父子之為惡,可謂至矣。蒙恩詔奏,謹據實上聞,伏乞加察,而定罪焉。不勝激切待 +命之至! + +五本一齊奏上。祇因這一奏,有分教: + +大廷吐色,屋漏生光。 + +不知天子如何降旨,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八回 驗明完璧始成名教終好逑 + +詞曰: + +一虞水火盈廷躋,非不陳詩說禮。若要敦倫明理,畢竟歸天子。聖膍一察讒言止,節義 +始知有此。漫道稗官野史,隱括春秋旨。 + ──右調《桃源憶故人》 + +話說鐵英父子、水居一父女並過學士五道本,一齊上了,天子看見,因御便殿召閣臣, +問道:「這事各奏具到,還當如何處分?」閣臣奏道:「今五奏看來,這過其祖強娶水 +冰心,以致鐵中玉養病情由,似實實有之,不容辨矣。但強娶而實未娶,謀死而尚未死 +,似可從寬。如鐵中玉犯難,救水冰心之禍,而自受禍人不免,應是俠腸。水冰心感恩 +,移鐵中玉養病,冒嫌疑而不惜,似為義舉。然一為孤男,一為寡女,同居共宅,正貞 +淫莫辨之時,倘曖昧涉私,則前之義俠,皆付流水。若果如縣臣所稱,窺探而無欺暗室 +,則又擅千古風化之美,而流一時名教有光者也。臣等遠無灼見之明,故前下行查之命 +,行查若此,似無可議。但縣臣後任,祇係耳聞,未經身歷,不足服觀聽之心,一時難 +以定罪。望陛下降旨,著舊縣臣將前事一一奏聞,庶清濁分而彰癉有所公矣。」天子點 +首稱善,因降旨道: + +著舊歷城縣知縣,將鐵中玉養病情由,據實奏明,不許隱匿誣罔。欽此。 + +聖旨下了,頓時就傳旨。原來前知縣鮑梓行取到京,已欽選北直隸監察御史,此時正出 +巡真定府,見了報,知道鐵中玉與水冰心已結了親,因萬諤疏參,故有此命。因滿心歡 +喜道:「鐵翰林這頭親事,我原許與他成就,祇因受了此職,東西奔走,竟未踐前言, +時時在念。近聞他已遵父命,結成此親,我心甚喜。不期今日又有聖旨,命我奏明,正 +好完我前日之願。」因詳詳細細,覆了一本,道: + +直隸監察御史臣鮑梓謹奏,為遵旨回奏事: + +竊以義莫義於救人於危,俠莫俠於臨事不畏,貞莫貞於暗室不欺,烈莫烈於無媒不受。 +臣於某年月日,蒙恩選知歷城縣事。臣雖不才,蒞任之後,遂留心名教,以揚朝廷風化 +之美。適值學士過隆棟之子過其祖,聞兵部侍郎今陞尚書水居一之女水冰心之美,授聘 +為妻,託府臣命臣為媒。時臣為屬官,不敢逆府臣之命。時水居一被謫,因見水居一之 +弟水運,道達府臣與過其祖聘其侄女水冰心之意。水運言之水冰心者再四,始邀其允。 +凡民間允親,以庚帖為主,水運既允,因送庚帖於過宅。孰知水冰心正女也,無父命焉 +敢自嫁?為叔水運催逼甚急,水冰心又智女也,因將水運親女之庚帖,以為庚帖,而水 +運愚不知也。及至於歸,水冰心執庚帖非是,不往,而水運事急,因以親女往焉。過其 +祖以誤受帖,不能有言,此水冰心一戲過其祖者也。 + +既而過其祖情不能甘,暗改庚帖,以朝期為召,欲邀水冰心會親而劫者。焉知水冰心俠 +女之俏膽潑天,偏許其往,使其遍請貴戚,大設綺筵,又偏肩輿及門,又使其雀躍於庭 +,以為得計。然後借鼓聲之音,以發其奸狀,突然而返,追之不及。此水冰心二戲過其 +祖者也。過其祖心愈恨而謀愈急,因訪知水冰心秋祭於南莊,便伏多人於野,以為搶劫 +之計。熟知水冰心奇女也,偏盛其騶輿,招搖而往,招搖而還,以為搶劫之標。及其搶 +劫而歸,眾諸親為榮觀焉,乃啟轎而空無一人,惟大小石塊,一黃袱而已,於是喧傳以 +為笑。此水冰心三戲過其祖者也。 + +過其祖受此三戲,其情愈迫,因假寫水居一復職之報條,遣多人口稱聖旨往報焉。水冰 +心聞有聖旨,不敢不出,因墮其術中,而群劫之往。孰知水冰心烈女也,暗攜利刃,往 +而欲刺焉。適鐵中玉遊學至此,無心恰遇之,怪其唐突,而相哄於道,同結至縣堂而告 +臣。臣問出其故,因叱散眾人,而送水冰心歸,欲彼此相安於無事也。不意過其祖怏怏 +焉,不得於水,欲甘心於鐵焉,因授計寺僧,而鐵中玉病危也。鐵中王病危,鐵中玉不 +自知。幸水冰心仁女也,感其救己之恩,而不忍坐視其死,因秘計而移之歸,迎醫而理 +其病,甘冒嫌疑而不惜,犯物議而安焉。非青天為身,白日為心,不敢也。過其祖聞而 +愈怒焉,因以曖昧污辱之,欲令臣正名教罪之,宣風化懲之。 + +臣待罪一縣,則一縣之名教風化,實在其職,臣何敢不問?但思同此男女之情態,淫從 +此出,貞亦從此出也,又何敢不見不聞,盡坐以小人哉?萬不得已,因遣善窺探門役單 +祐,潛往窺探之,始知鐵中玉君子也,水冰心淑女也。隔簾以見,不以冥冥廢義﹔異席 +分飲,又不以矯嬌廢情。談者道義,論者經權。言事則若山,不至過於良友﹔詮理則迎 +機一點,不啻明師,並無半語及私,一言不慎。且彼此歸感,而有喜心﹔內外交言,而 +無慚色。誠古今名教之後合正者也。臣聞見之,不勝歡羨。 + +因思白璧不易成雙,明珠應難獲對,天既生鐵中玉之義男兒,又復生水冰心之俠女子, +夫豈無意?臣因就天意思之,非鐵中玉而水冰心無夫,非水冰心而鐵中玉無婦矣。故以 +媒自任,而往見鐵中玉,勸其結朱陳之好,以為名教光。熟知鐵中玉正以持己,禮以潔 +身,聞臣言怒以為污辱,已肆曲而行,竟不俟駕。其磨不磷,涅不淄,豪傑之士也。臣 +即欲上聞,因臣職卑,必欲轉詳轉申,最為多事。而正不料天意果不虛生,後復因鐵中 +玉力保侯孝之事,水居一由此赦還,因而締結朱陳。此雖人事,實天意成全。 + +臣聞之,不勝欣快,以為良緣佳偶,大為名教增色。不意御史萬諤,不知始末詳細,誤 +加參劾,致蒙聖恩下詢往事,正遂夙心。臣不勝雀躍,謹將前事,據實一一奏聞。揆之 +於義,義莫義於此矣﹔按之於俠,俠莫俠於此矣﹔考之貞烈,貞烈莫過於此矣。伏乞聖 +明鑒察,特加旌異,以為聖世名教風化之光。臣無任感激待命之至! + +鮑梓本上了,天子覽過,龍顏大悅,道:「原來水冰心有如許妙用,真奇女子也。鐵中 +玉又能不欺暗室,真是天生佳偶!言官安得妄奏?」就要降旨褒美,當不得仇太監通了 +秉筆的太監,要他黨擭。秉筆太監因乘間奏道:「鐵中玉與水冰心同居一室,此貞淫大 +關頭也。今止憑鮑梓遣下役單祐一窺,即加褒美,設有奸詭情出,豈不辱及朝廷?且奴 +婢看鐵中玉與水冰心,自上本內說的話,大有可疑。」天子道:「有何可疑?」秉筆太 +監道:「鐵中玉本上說:『兩番花燭,止有虛名﹔二姓之歡,尚未實結。』水冰心本上 +說:『於今已諧花燭,而兩心猶惕惕不安,必異室而居者,正以煉黃金之剛,而保白璧 +之潔也。』據他二人自誇之言看來,則今日水冰心猶處子也,恐無此理。倘今日之自誇 +過甚,則前日之譽言,未免不失情也。伏乞皇爺再加詳察。」天子道:「既如此,可將 +鐵中玉、水冰心並諸臣,限明日午朝,俱召至便殿,待朕親問。」 + +秉筆承旨,便傳與閣臣,閣臣即傳出外廷。眾臣聞了,誰敢不遵。因於次日午朝,齊集 +於便殿,正是: + + 白日方垂照,浮雲忽蔽焉。 + 豈知雲散盡,依舊見青天。 + +不一時,天子駕坐便殿,百官朝賀畢,天子先召鐵中玉上殿。鐵中玉因鞠躬而入,拜伏 +於地。天子看見鐵中玉,少年秀美,心下歡喜,因問道:「向日打入養閑堂,救出韓願 +妻女的是你麼?」鐵中玉應道:「正是臣。」天子又問道:「前日力保侯孝的是你麼? +」鐵中玉又應道:「正是臣。」天子道:「既兩件俱是汝,則汝之膽識,誠可嘉矣。然 +膽識猶才氣之能,如縣臣所稱,養病於水冰心家,而孤男寡女,五夜無欺,則古今之奇 +行矣,果有此事麼?」鐵中玉道:「此事實有之。然非奇行,男女之禮,應如此也。」 +天子道:「此事雖有,然已往無可據矣。且問你:上本說『兩番花燭,止有虛名,二姓 +之歡,尚未實結。』此又何故?」鐵中玉奏道:「臣與水冰心因有養病之嫌,義無結親 +之禮,乃迫於父命,不敢以變而廢常,故勉承之,而兩番花燭也。若花燭而即結二姓之 +歡,則養病之嫌,終身莫辨矣。故臣與水冰心至今猶分居而寢,非好為名高,蓋欲鉗眾 +人之口,而待陛下之新命,以為人倫光耳。」 + +天子聽奏,欣然道:「據你所奏明,水冰心猶然處子也。」因召水冰心上殿。水冰心聞 +命,即鞠躬而入,拜伏於地。天子展龍目一看,見水冰心貌疑花瘦,身似柳垂,一嫵媚 +女子也。因問道:「你就是水冰心麼?」水冰心朗朗答應道:「臣妾正是水冰心。」天 +子道:「由縣臣鮑梓上本,稱你三戲過其祖,才智過人,果有此事麼?」水冰心因奏道 +:「臣妾一女子,焉敢戲弄過其祖?祇因臣父待罪邊戍,臣妾一弱女家居,過其祖威逼 +太甚,避之不得,聊借此以脫禍耳。」天子又道:「你既知脫禍,怎不避嫌,卻移鐵中 +玉於家養病?」水冰心道:「欲報人恩,故小嫌不敢避也。」天子又笑道:「當日陌路 +,且不避嫌,今日奉父母成婚,反異室而居,又何避嫌之甚?」水冰心道:「當日之嫌 +,一時之嫌也,設有謗言,從夫而即白。今日之嫌,終身之嫌也,若不存原體以自明, +則今日之良人,即前日之陌路,剖心莫辨,瀝血難明。今日蒙恩召見,卻將何顏以對陛 +下?」天子聽了,大喜道:「若果存原體,則汝二人,又比梁鴻、孟光加一等矣。朕當 +為汝明之。」因傳旨命太監四人,引入朝見皇后,就命皇后召宮人驗試水冰心,果係處 +女否。四太監領旨,遂將水冰心引了入去。正是: + + 白玉不開終是璞,黃金未煉尚疑沙。 + 兩番花燭三番結,始有芳名萬古誇。 + +四太監引水冰心入後宮,去朝見皇后。不多時,即有兩人先來回旨道:「娘娘奉旨,即 +看老成宮人試驗水冰心三遍,俱稱實系處子。娘娘甚喜,留住賜茶,先著始婢回奏。」 +天子聽了,滿心歡喜,因對閣臣說道:「鐵中五與水冰心已經奉父母之命,兩番花燭, +而猶不肯失身,欲以保全名節,以表名教,以美風化,則前之養病,五夜無欺,今表明 +矣。真好逑中出類拔萃者也。若非朕召來親問,而聽信俘言,豈不虧此美節奇行!」因 +召過隆棟,問道:「汝身為大臣,不能訓子安分,乃任其三番搶劫,若非水冰心多才善 +御,必為其所辱久矣。強梁驕橫,罪已不赦,乃腹肆為謗毀,幾致白璧受青蠅之玷。又 +行賄買囑縣臣,大非法紀!」過隆棟見天子詰責,慌忙無措,祇得免冠伏地,奏說道: +「臣非毀謗,實不知鐵中玉與水冰心,有此暗室不欺之美行。」天子又召萬諤詰責道: +「汝為御史,當採幽察隱,為朕表章大化,奈何聽道路浮言,誣蔑俠烈?朕若誤聽,豈 +不有傷名教?」萬諤聞責,驚得汗流浹背,惟伏地叩頭而已。 + +天子又召韋佩,嘉獎道:「汝一新進知縣,能持正敢言,不避權貴,且言言得實,事事 +不誣,誠可嘉也。」因命閣臣擬旨,閣臣因擬旨道: + +朕聞人倫以持正為貴,而持正於臨變之際為尤貴﹔節義以不渝為奇,而不渝於曖昧之時 +為更奇。 + +水冰心一弱女也,能不動聲色,而三御強暴,已不尋常矣。又能悄然解人於危病報恩, +且又能安然置身於嫌疑而無愧,其慧心俏膽,明識定力,又誰能及之?至其所最不可及 +者,琴瑟已諧,鐘鼓已樂,而猶然勵堅貞於自持,表清潔於神明,誠女子中之以賢聖自 +持者也。鐵中玉既能出韓願於虎穴,又能識侯孝於臨刑,義俠信乎天成者矣。若夫水冰 +心一案,陌路救援,如至親骨肉﹔燕居密邇,如畏敬大賓﹔接談交飲,疏不失情﹔正視 +端容,親不及亂﹔從心所欲,而名教出焉﹔率性以往,而禮可不沒。至若已繫赤繩,猶 +不苟合,誠冥冥不墮行之君子也。以鐵中玉之君子,而配水冰心之淑女,誠可謂義俠好 +逑矣。朕甚嘉焉。其超進鐵中玉為學士,水冰心為夫人,賜黃金百兩,彩緞百端,宮袍 +宮衣各十襲,烏紗、鸞冕各一領,撤御前金蓮鼓樂旌彩迎歸,重結花燭,以為名教之寵 +榮。 + +水居一、鐵英義教子女,善結婚姻,俱褒進一階。韋佩申詳無隱,報命不欺,具見骨鯁 +之風,任滿欽取重用。鮑梓覆奏詳明,留意人材有素,朕甚嘉焉。過隆棟縱子毀賢,本 +當重處,姑念經筵舊績,著降三級。萬諤奏劾不當,罰俸半年。過其祖三行搶劫,放肆 +毒謀,謀雖未遂,情實可惡,著該縣痛儆一百,少懲其橫。嗚呼!有善弗彰,人情誰勸 +﹔有惡勿癉,王法何為?朕不敢私,眾其共懍!特諭。 + +閣臣纔擬完聖諭,水冰心蒙娘娘賜了許多珠翠寶物,著四太監領出見駕謝恩。天子大喜 +道:「女子守身非偶者,古今尚有之,從未聞君子、淑女相為悅慕,已結絲蘿,而猶不 +肯草草合巹,以防意外之讒,如汝之至清至白者也。今日重結花燭,萬姓觀瞻,殊令名 +教生輝也。汝歸,宜益懋後德,以彰風化。」鐵中玉、水冰心與眾臣一齊謝恩,歡聲如 +雷。侍臣得旨,此時撤出的金蓮寶燭,一對一對,已點得輝輝煌煌﹔合奏的御樂,一聲 +一聲,已吹得悠悠揚揚﹔排列的旗幟,一行一行,已擺得花花綠綠。鐵中玉與水冰心簇 +擁而歸,十分榮幸。正是: + + 名花不放不生芳,美玉不磨不生光。 +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 +鐵中玉與水冰心迎回到家,先拜過天地,再排香案,謝過聖恩,然後再拜父母,重結花 +燭。祇因這一番是奉聖旨之事,滿城臣民,皆轟傳二人是義夫俠婦,無不交口稱揚。惟 +過不士被降,又見兒子被責,不勝悔,又不勝怒,追究聳使之人,將成奇盡情處治。萬 +諤被罰,十分沒趣。水運雖做個漏網之魚,然驚出一場大病,因回心感贊哥哥、侄女用 +情,不敢再萌邪念。仇太監見聖上如此處分,也不敢再蒙邪念。正是: + + 奸人空自用心機,到底讎深禍亦深。 + 何不回心做君子,自然人敬鬼神欽。 + +鐵中玉與水冰心這番心跡表明,直如玉潔冰清,毫無愧怍,方歡歡喜喜,真結花燭。這 +一日,在洞房中安排喜筵同飲,彼此交謝,鐵中玉謝水冰心,虧他到底守身,掩盡讒人 +之口﹔水冰心謝鐵中玉,虧他始終不亂,大服天子之心。飲畢合巹,眾侍妾擁入洞房, +祇見翠幃停燭,錦帳熏香,良人似玉,淑女如花,共效名教於飛之樂,十分完滿。後人 +有詩贊之曰: + + 三番花燭始於歸,表正人倫是與非。 + 坐破貞懷惟自信,閉牢心戶許推依。 + 義將足繫紅絲美,禮作車迎金鈿肥。 + 漫道一時風化正,千秋名教有光輝。 + +鐵中玉與水冰心,自結親之後,既美且才,美而又俠,閨中風雅之事,不一而足,種種 +堪傳世,已譜入二集,茲不復贅。 + + + + + +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Haoqiu Zhuan, by Mingjiaozhongren + +*** END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HAOQIU ZHUAN *** + +***** This file should be named 27414-0.txt or 27414-0.zip ***** +This and all associated files of various formats will be found in: + https://www.gutenberg.org/2/7/4/1/27414/ + + + +Updated editions will replace the previous one--the old editions +will be renamed. + +Creating the works from public domain print editions means that no +one owns a United States copyright in these works, so the Foundation +(and you!) can copy and distribute it in the United States without +permission and without paying copyright royalt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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