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ff options
| author | Roger Frank <rfrank@pglaf.org> | 2025-10-15 02:34:34 -0700 |
|---|---|---|
| committer | Roger Frank <rfrank@pglaf.org> | 2025-10-15 02:34:34 -0700 |
| commit | 74a1a8f818c79877cb90a657da3a9ef47c2df521 (patch) | |
| tree | 4d0db6fabab85a8cf9e25406bef903b57a6f88ba | |
| -rw-r--r-- | .gitattributes | 3 | ||||
| -rw-r--r-- | 27332-0.txt | 5150 | ||||
| -rw-r--r-- | 27332-0.zip | bin | 0 -> 207787 bytes | |||
| -rw-r--r-- | LICENSE.txt | 11 | ||||
| -rw-r--r-- | README.md | 2 |
5 files changed, 5166 insertions, 0 deletions
diff --git a/.gitattributes b/.gitattributes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6833f05 --- /dev/null +++ b/.gitattributes @@ -0,0 +1,3 @@ +* text=auto +*.txt text +*.md text diff --git a/27332-0.txt b/27332-0.txt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835a63b --- /dev/null +++ b/27332-0.txt @@ -0,0 +1,5150 @@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Hou Xiyouji (Book 2), by Xuahua Biao +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 + +Title: Hou Xiyouji (Book 2) + +Author: Xuahua Biao + +Release Date: November 26, 2008 [EBook #27332] + +Language: Chinese +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HOU XIYOUJI (BOOK 2) *** + + + + +Produced by Yung Hui Chao + + + + + + + +书名: 後西游記 +雪花飄 著 + + + +Title: Hou Xiyouji ("A Sequel to the 'Journey to the West'") +Author: Xuehua Biao ("Floating Snowflake") + + + + +第二十二回 +唐長老逢迂儒絕糧 小行者假韋馱獻供 +詩曰: + 畢竟人心何所從,喜新厭舊亂哄哄, + 東天盡道西行好,及到西天又想東, + 洪福享完思淨土,枯禪坐盡望豐隆﹔ + 誰知兩處俱無著,色色空空遞始終。 + 話說唐半偈師徒,虧觀世音菩薩遣紅孩兒領路,脫離鬼國,一時迷而得悟, +依舊並膽同心,歡歡喜喜,往西前進,喜得一路平安,又行了二、三千里。忽到 +一個鄉村,唐長老對著小行者道:「徒弟呀!行了半日,腹中覺有些空虛。此處 +象是一個鄉村,你看有好善人家去化些齋來充飢,方可前行。」小行者道:「西 +方路上家家好善,要化齋不打緊。師父請在這村口樹下略坐一坐,等我去化。若 +遇著個大戶人家,只怕還要請了去吃哩!」豬一戒聽了道: + 「哥呀!倘有好人家,連我也說在裡頭,等我也去吃些。」小行者道:「這 +不消說得,包管你一飽。」說罷,拿了缽盂就要走。唐長老叫住道:「化齋乃是 +以他人之齋糧濟我之飢渴,這是道途不得已之求,原非應該之事。他須喜捨,我 +當善求,萬萬不可鹵莽,壞我清淨教門。」小行者領諾,竟走入村來。纔走不多 +路,忽撞見一個人,正要問他一聲,那人將他看一眼,便吐一口唾沫,遠遠的走 +開了﹔又走不得幾步,又撞見一個人,又想要問他,那人又將他看一眼,吐一口 +唾沫,遠遠的走開了。心下疑惑道:「想是連日天氣熱,我走路辛苦,不曾洗浴, +身上有些汗酸臭。」再走幾步,撞見的人人如此。心下又疑惑道:「這些人若是 +潔潔淨淨,便是嫌我穢污。你看他醃醃臢臢,比我更加穢污,怎倒嫌我?」正思 +想不出,忽見路旁一個人家,心裡想道:「莫管他,且進去化齋,幹我的正經事。」 +遂走將進去,叫一聲:「有人麼?過路僧人化齋。」只見裡面走出一個後生來道: +「什麼人叫喚?」忽看見小行者是個和尚,因笑一笑罵說道:「哪裡走來這個禿 +貨?倒要算一件罕物。」小行者聽見,笑答道:「沒頭髮的禿貨天下也不少,若 +要連鬎鬁算還多哩!何罕之有?小哥想是整日躲在毛裡過日子,故見聞不廣。」 +那後生道:「別處或者還有,我們這地方卻未曾多見,請再去問問人,我不與你 +鬥口。」小行者道:「這都罷了,但我幾眾過路僧人,一時行路辛苦,腹中飢了, +化你一頓飽齋,結個善緣。」那後生驚訝道:「這又是奇聞了。」小行者道:「化 +齋怎麼是奇聞?」那後生道:「化齋想是要飯吃了!飯乃糧米所為,糧米乃耕種 +所出,耕種乃精力所成。一家老小費盡精力,賴此度日,怎麼無緣無故輕易齋人? +豈不是奇聞!」小行者道:「我們從大唐國走到寶方,差不多有二萬里路。哪一 +處不化齋,哪一日不化齋?化的齋糧只愁肚中吃不下。若依你這等說,我師徒們 +餓死久矣!你小哥家不知世事,快進去叫一個大人出來說與他,他自然請我們飽 +餐了。」那後生道:「我家沒有大人,我小哥家果不知事,請去別家化化,自然 +明白。」說罷,竟走了進去,全然不睬。 + 小行者要行凶,又恐怕違了師父之言,只得忍著氣走了出來,又往前行。忽 +又見一個大戶人家門前立著一個老院公,忙上前叫一聲:「老官兒,過路僧人行 +路飢餓,要化一頓飽齋。」那老院公抬頭看見是個和尚,先吐了一口唾沫,道聲 +晦氣,方答道:「我這地方並不容留和尚,你們是哪裡來的?」小行者道:「我們 +是大唐國欽差,往西天雷音寺見如來佛拜求真解的。」那老院公道:「我就說你 +是遠方來的。你既敢遠來,必定也通些世務。古語說:入國問禁,入里問俗。你 +問也不問一聲,為何就大膽走到這裡來?」小行者道:「我們過路僧人不過化一 +頓齋,吃了走路,又不在這裡過世,問你民風土俗做什麼?」那老院公道:「問 +不問由你,只要你忍著飢走得過去,便是造化了!要吃齋是莫想。」小行者道: +「一頓齋能值幾何?莫說我佛家弟子佔三教之尊,為天下所重﹔就是一個求討乞 +兒,也有人矜憐齎助。怎麼說個莫想?」老院公笑道:「各鄉風俗不同,我故叫 +你問一聲。我這地方,轉是乞兒有人收養,收養乞兒叫做施仁﹔若是施捨了和尚 +一粒米,一寸布,便叫做干名犯義,傷風敗俗,就為鄉人鄙賤,不許入正人之列。 +故人驀地撞見和尚,就要算做遭瘟晦氣。我老人家今日活遭瘟,精晦氣,撞見你 +說了這半日活,明日人知道,還不知怎樣輕薄我哩!請你快去了罷,免得貽害地 +方。」小行者聽了驚訝道:「一個和尚又不犯法,怎麼布施了就干名犯義?怎麼 +撞見了就遭瘟晦氣?我不信有這等事,還是你老人家捨不得齋僧,故造此妄言騙 +我?我只是不信。」老院公道:「你不信我,再去問問人就知道了。」小行者暗 +想道:「方纔我入村來,撞見人皆吐殘唾走開,想就是這個緣故了。」又對著這 +老院公問道:「你這地方為何這等惱和尚?必有緣故,可說個明白。」老院公道: +「風俗如此,我們粗蠢之人,哪裡曉得是甚緣故?你要知明白,西去十里有一村, +叫做弦歌村,村裡盡皆讀書君子,人人知禮,個個能文,你到那裡一問,便曉得 +是甚緣故了。」小行者道:「去問也不打緊,只是我師父肚飢了等齋吃,可有法 +兒多寡化些與我?」老院公搖著頭,連連說道:「這個沒法,這個沒法!」小行 +者道:「若是沒法,我師父不餓死了!」老院公道:「若要執迷往西,餓死是不必 +說了﹔倒不如依我說回過頭來,原到東土,那邊人貪痴心重,往往以實轉虛,以 +真易假,你們這教說些鬼話哄他哄,便有生機了。」小行者道:「我們是奉聖旨 +往西天見佛祖求真解的,怎好退回?」老院公道:「我說的倒是真解,你不退回, +請直走到天盡頭,妙妙妙!說了這一會,連我老人家肚裡也飢了,不得奉陪!」 +舉舉手,撤回身往裡就走。小行者暗想道:「這些閑話且莫聽他,只是我在師父 +面前說得化齋容易,如今無齋回去,怎生見他?」又想道:「明化不如暗化。」 +遂弄個影身法兒,竟跟了老院公進去。 + 老院公走到廚下,此時午飯正煮熟在鍋裡,管廚人還在那裡整治下飯。老院 +公等不得,先揭開鍋蓋,自盛了一大碗拿到房裡去吃。因是寡飯,又撤身往廚下 +去尋小菜。小行者跟著看見,隨隱身進房,將他一大碗飯倒在缽盂內,恰恰有一 +缽盂。正待走路,只見老院公又拿了一碗醬瓜、醬茄小菜來,又一雙筷子,正打 +算進房吃飯,看那碗中的飯已不見了,嚇呆了,半晌方嘆口氣道:「人說撞見和 +尚晦氣,我今日撞見這和尚,真也作怪,怎明明盛在碗裡的飯,轉轉身就不見了! +莫非是哪個藏過耍我老人家?」走出房來東張西望。小行者得便,又將瓜、茄小 +菜倒在缽盂飯上。老院公再進房來,連小菜都沒了,一發慌張道:「不好了,有 +鬼了!」廚下眾人聽見,俱跑來問他。小行者乘著亂,便托著缽盂一徑走出村來。 + 此時唐長老等得不耐煩,正在那裡要叫豬一戒來迎。豬一戒道:「西方路上 +好善齋僧的人家多,哪裡去迎他?況他猴頭猴腦,知道躲在哪家受用?他不吃得 +撐腸拄肚也不回來,卻把個師父餓在這裡。」唐長老似信不信,也不開口。豬一 +戒還打算要說什麼,忽小行者走到面前道:「師父,齋在此,請將就用些,前途 +再化吧。」唐長老道:「你怎生去這半日?」小行者道:「不期此地人不好善,不 +肯施捨,故此耽擱工夫。」豬一戒道:「你方纔說,西方路上家家好善,化齋容 +易,還許連我也是一飽,為何這會又轉嘴說難化了?想是你自家吃得快活,替他 +遮瞞了。」小行者道:「呆子休胡說,我老孫豈是貪嘴之人!」唐長老道:「此方 +人既不肯施捨,這缽孟飯又是哪裡來的?」小行者道:「這村人家,若說他惡, +又立心本善﹔若說他善,行事又近惡。故好好化他斷然不肯與﹔行凶化他,又怕 +違了師父之戒。萬不得已,只得隱身進去取了一缽盂來,請師父權且充飢,到前 +途再作區處。」唐長老聽了搖頭道:「吾聞君子不飲盜泉之水,這齋隱身取來, +又甚於盜泉矣!我佛家弟子犯了盜戒,怎敢去見如來?寧可餓死,不敢吃此盜 +食,你還該拿去還他。」小行者聽了,便不敢言語。豬一戒聽見師父說要還他, +著了急說道:「師父,莫要固執。一碗飯,又不是金銀器物,在我口邊,便是我 +的食祿,有什麼盜不盜?若是這等推求起來,就是神仙餐霞吸露,也要算做盜竊 +了。我們一路來,口渴時,溪水澗水就不該吃了!」唐長老道:「你雖也說得是, +但天地自然之生,與人力造作所成,微有分別。我只是不吃。」豬一戒道:「師 +父既不吃,等我來吃了,入肚無贓,好與師兄消。」一邊說一邊早拿起來,三扒 +兩咽都吃在肚裡。吃完收了缽盂,挑起行李道: + 「師父趁早上馬,趕到前村,等我化齋還你。」唐長老無法,只得叫小行者 +扶他上馬而行。一路觀看村中風景,因說道:「我看此地方風俗也還不惡,為什 +就無一個善人?」小行者道: + 「不是沒善人,是風俗怪和尚。」唐長老道:「怪和尚定有個緣故,你也該 +問個明白,好勸他回頭。」小行者道:「我也曾問過,這些村人都不知道。但指 +引我到前面弦歌村,那裡都是讀書人,去問方知詳細。」正說不了,忽到一村。 +只見: + 桃紅帶露,沿路呈佳人之貌﹔柳綠含煙,滿街垂美女之腰。未睹其人,先見 +高峻門牆﹔ + 纔履其地,早識坦平道路。東一條清風拂拂,盡道是賢人里﹔西一帶淑氣溫 +溫,皆言是君子村。小橋流水,掩映著賣酒人家﹔曲徑斜陽,回照著讀書門巷。 +歌韻悠揚,恍臨孔席﹔弦聲斷續,疑入杏壇。 + 唐長老走入村中,忽聞得四境都是讀書之聲,因喚小行者道:「徒弟,你看 +此地甚是文雅,所說的弦歌村想就是此處了。」小行者道:「不消說是了。」豬 +一戒道:「既是村落,師父請下馬來略坐坐,等我去化齋來還你。」唐長老阻擋 +道:「你去不得,現今傳說這地方惱和尚,你又粗雜惡貌,必定惹出禍來。」小 +行者道:「還是我去。」唐長老道:「你已去過一次,也有些不王道。莫若待我自 +去,看光景可化則化,不可化則已。」說罷,跳下馬來,抖抖衣裳,拿了缽盂, +竟往人家稠密處走來。到了一家,走將進去,只聽見書房中有人在內抱膝長吟。 +唐長老不敢唐突,立在窗前竊聽,聽得那人吟詠道: + 「唐虞孝弟是真傳,周道之興在力田。 + 一自金人闌入夢,異端貽害已千年, + 焉能掃盡諸天佛,安得焚完三藏篇﹔ + 幸喜文明逢聖主,重扶堯日到中天。」 + 唐長老在窗下聽得分明,知是要與和尚做對頭,不敢做一聲,因悄悄走了出 +來。只得遠行數步,又走進一家,只聽見那一家也有人在內吟詩見志道: + 「不耕而食是賊民,不織而衣是盜人, + 眼前君父既不認,陌路相逢誰肯親? + 滿口前言都是假,一心貪妄卻為真﹔ + 幸然痛掃妖魔盡,快睹山河大地新。」 + 唐長老聽了,又暗自嗟嘆道:「不對,不對!」沒奈何復走了出來。又轉過 +一條巷去,走到一家門首,只聽得裡面琴聲正美,不覺一步步走將進去。將走到 +客座前,裡面琴聲剛剛彈完。唐長老忍不住高叫一聲道:「過往僧人化齋!」原 +來此處乃是一個士學的學堂,內中一個老先生領著十餘個小學生在那裡教書。此 +時午後,正功課已完,先生無事,彈琴作樂,忽聽見有人聲喚,因叫一個學生去 +看。那個學生跑出來看見唐長老,吃了一驚,慌忙跑了進去。先生問道:「何人 +哉?」學生道:「非人也!」先生道:「既非人,無乃鬼乎?」學生道:「人則人, +而有異乎人者,故不敢謂之人。」先生道:「何異乎?」學生道:「弟子奉先生之 +教,聞人頭之有髮,猶山陵之有草木也!而此人,遠望之,口耳鼻舌,儼然丈夫, +得不謂之人乎?乃迫視之而頭無寸毛,光光乎若日月照其頂,豈有人而若是者 +哉?衣冠之謂何?弟子少而未見未聞,是以駭然而返,請先生教之。」先生聽了 +沉吟道:「噫嘻,異哉!以子之見,證吾所聞,無乃和尚乎?」學生道:「和尚, +人乎?鬼乎?」先生道:「人也有鬼道焉!」學生道:「何謂也?」先生道:「西 +方有教主,譽之者謂之佛,毀之者謂之夷鬼。和尚亦稟父精母血而受生,豈非人 +乎?乃捨其所以為人,而髡首以奉佛。佛不可見而類乎鬼,豈非有鬼道乎?自我 +天王之開文教也,斥此輩為異端,屏諸中國不與同西土久矣!今日胡為而至此 +哉!予將親出視之。」因拂琴而起,走將出來。看見唐長老立在階下,因嘆息道: +「禿哉、禿哉,果和尚也!何世道不幸也歟?」唐長老不知就裡,因上前打一個 +問訊道:「老居士,貧僧稽首了。」先生忙搖手道:「不消,不消!吾聞道不同不 +相為謀,無論稽首,即叩頭流血,予亦不受。」唐長老道: + 「人將禮樂為先,貧僧稽首是致禮於老居士,何老居士一味拒絕如此?」先 +生笑道:「何子言之不自揣耶?夫禮尚往來者,言乎平施也。予文士也,於異端 +也,以進賢之冠而與不毛之頂同垂,不亦辱朝廷而羞士子哉!非予拒絕,禮當拒 +絕,尊天王之教也。」數語說得唐長老滿面通紅,立了半晌,因腹中飢餓,只得 +又說道:「佛法深微,眾生愚蠢,一時實難分辨。只是貧僧奉大唐天子之命,往 +西天雷音寺見我佛求真解,路過寶方,行路辛苦,一時腹餒,求老居士有便齋布 +施一餐,足感仁慈之惠。」先生又笑道:「子雖異端亦有知者,豈不聞食以報功, +雞司晨,犬司吠,驢馬司勞,故食之。子異域之人也,不耕不種,又遑遑求異域 +之空文,何功於予土?而予竭養親資生之稻糧,以飽子無厭之腹,予不若是之愚 +也!子慎毋妄言。」唐長老道:「西方久稱佛國,貧僧一路西來,皆仰仗佛力, +眾姓慈悲。雖食之有愧,卻也幸免飢寒。不知老居士何故獨輕賤僧家如此?」先 +生道:「此有說焉,吾將語子。昔天王之未開此山也,萬姓盡貧嗔痴蠢,往往為 +佛法所愚,妄以為捨財布施可獲來生之報,以致傷父母之遺體,破素守之產業, +究竟廢滅人道,斬絕宗嗣,總歸烏有,豈不哀哉!幸天王之憐念此土,忽開文明 +之教,痛掃異端,大彰聖教,故至今弦歌滿邑而文物一新,無一人不欣欣向化, +以樂其生。雖撻之佞佛而亦不願矣!子誠聞言悔過,逃釋歸儒,予之上賓也。若 +執迷不悟,莫若速速遁去之為安。倘貪口腹而濡滯此土,予恐其不獲免耳。良言 +盡此,請熟思之。予不敢久立以自取污辱也。」說罷,竟踱了進去。唐長老見沒 +人瞅睬,只得走了出來,欲待再往一家,想來也不過如此,便不覺垂頭喪氣復走 +回來。 + 小行者與豬一戒迎著問道:「看師父這般光景,多分不曾化得齋到口?」唐 +長老道:「齋化不出,事情甚小,何足為念﹔只可笑一個教書先生,高榜斯文, +滿口咬文嚼字,一味毀僧謗佛,幾將佛門面皮都剝盡,卻是奈何?」小行者道: +「要他回心敬佛齋僧,甚不打緊。」唐長老搖頭道:「我看這班書呆沉迷入骨, +要喚回甚不容易。徒弟呀,你怎說個不打緊?」小行者道:「實是不打緊,只怕 +做將來,師父又要怪我不王道。」唐長老道:「莫非你要動粗麼?」小行者道:「此 +輩不過是些迂儒蠢漢,又非妖精魔怪,何消動粗?不過仰仗佛威,使之起敬耳!」 +唐長老道:「既不動粗,又能覺悟其愚,使之起敬,正佛法之妙,又何樂而不為?」 +豬一戒道:「師父莫聽師兄說謊!他起初說化齋容易,去了半日,也只偷得一缽 +盂飯來。如今便怎能夠使他人人回心?」小行者道:「呆兄弟,你不知道!起初, +師父不曉得這般光景,定嫌我弄鬼弄怪。如今,這地方民風土俗師父都已深知, +故不妨顯些手段大家看看。」一面說一面就走進村來。因在腿膀上拔下一把毫毛, +放在口中嚼得粉碎,噴出來叫聲:「變!」遂變做百千萬億個韋馱尊者,頭戴金 +盔,身穿金甲,手執降魔寶杵,每家分散一個,立在堂中高聲大叫道:「活佛過, +快備香花燈燭與素齋迎接,如若遲延,不誠心供奉,我將降魔杵一鋤,叫你全家 +都成齏粉。」嚇得眾百姓人家磕頭禮拜,滿口應承備齋。小行者卻自己也變了一 +尊韋馱菩薩,尋到學堂裡來,將先生一把捉住,提到當街心裡叫他跪下,又用降 +魔杵壓在他頭上,說道:「你么麼小子,讀得幾句死書,不過坐井觀天,輒敢毀 +僧謗佛,當得何罪?且押到阿鼻地獄,先拔舌,後敲牙,叫你萬劫不得翻身。」 +先生忽然被捉,嚇得魂不附體,連連叩頭道:「天王欺予哉。非予之敢於毀謗也! +乞尊神恕之,使吾舌幸存而牙獲免,則我佛之慈悲有靈,不嚇碎人心也哉!誓將 +移奉天王之誠以奉佛。不識尊神肯容改悔否?」小行者道:「既改悔,且饒你一 +次,可快去速備香花供養,迎接活佛。如不虔誠豐潔,二罪俱罰。」說罷,將寶 +杵提起。先生得了性命,爬起身來往館中飛跑。七、八個學生子見先生提去,嚇 +得魂膽俱無。及見放了回來,慌忙接住問道:「自先生之被捉,弟子以為適足殺 +其軀而已矣!不意邀祖宗之靈,得保首領而歸,不知神聖寬恩釋放乎?抑先生有 +能得以自返乎?抑亦有別說乎?」先生道:「予不暇細談也,速速備齋以供養活 +佛,不然則韋馱之杵何可當也?」學生聽說,忙忙去備齋不題。 + 且說小行者見事已做妥,忙回到村口,又拔四根毫毛變做四大金剛前面領 +路。又將數根變做許多童子,手執幢幡寶蓋,香花燈燭,鼓鈸音樂,兩邊分列引 +路。然後請師父上馬,自與豬一戒左右簇擁而行。一路上香煙繚繞,幡幢悠揚, +鼓鈸喧闐,經聲聒耳。纔行入村來,早有無數人民,老老小小,男男女女,皆手 +執香燈並各種齋供,拜倒路旁,求觀活佛。那先生也儒巾儒服,頭頂香爐,並一 +班學生捧著齋供,雜在眾人中獻將上來,口稱活佛,請禱不已。唐長老看見,甚 +不過意,連聲叫道:「不消如此。」眾百姓早你饅頭,我蒸餅,這個湯,那個飯, +精潔素食如雨點一般,都擁至馬前,送到手裡,只求唐長老開口。唐長老吃一口, +推辭一口,已不覺吃得飽不可言。無可奈何,只得叫豬一戒與沙彌替吃。豬一戒 +正中下懷,張開蓮蓬嘴,哪管酸甜苦辣,一概齊吞。爭奈來得多,連豬一戒也吃 +得撐腸拄肚吃不下了,只把頭搖。小行者看見他師徒們吃得盡夠了,再只管耽擱, +恐生別事。因用手一指,將眾人禁住,方不能擠擁上來。然後請師父策馬加鞭向 +西而去。豬一戒吃得快活,挑著行李飛跑。師徒四人走出了村口,小行者將身一 +抖收了法相,眾百姓再欲趕時,已去得遠了。大家驚驚訝訝,或以為佛法有靈, +或以為僧家幻術,議論紛紛不一。正是: + 尊儒儒不尊,滅佛佛不滅, + 到底佛與儒,妙義不可說。 + 未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二十三回 +文筆壓人 金錢捉將 + + + 語云: + 花花花,有根芽,種豆還得豆,種瓜不成麻,儒釋從來各一家。儒有儒之正, +儒有儒之邪﹔釋有釋之得,釋有釋之差。大家各不掩瑜瑕。你也莫毀我,我也莫 +譽他﹔你認你的娘,我認我的爺﹔為儒尊孔孟,為僧奉釋迦,各人血肉各精華。 +我若學你龍作蛇,你要學我鳳成鴉,勸君須把舵牢拿,風光本地浩無涯。 + 話說唐長老,虧小行者弄神通顯示法相,驚醒愚民,皈依佛法,得以飽餐一 +頓,策馬前行。一路上嘆息道:「我佛慈悲清淨,自有感通,何嘗在此?今在道 +途中不得已,作此伎倆,實於心有愧。」小行者道:「金人入夢,便已開象教之 +門,此不過一時顯示威靈,使愚蒙信心,雖近浮雲,實於太虛無礙。」唐長老道: +「雖如此說,然可一而不可再。戒之,戒之!」師徒們在路上談些佛法,欣欣向 +前而行。真是路上行人口似碑,弦歌村裡這番舉動,早已哄傳到前村,說後面活 +佛來了,大家都要盡心供養,以祈保平安。唐長老馬到時,未曾化齋,先有獻齋 +的在那裡伺候﹔未曾借宿,先已有人打點下住處。一傳兩,兩傳三,早沸沸揚揚 +傳到文明天王之耳。原來這文明天王本出身中國,生得方面大耳,甚有福相。當 +頭長一個金錠,渾身上下布滿金錢。所到之處,時和年豐﹔所居之地,民安國泰。 +只因國中遭了劫運,不該太平。這文明天王出非其時,故橫死於樵夫之手。他一 +靈不散,又托生到西土來。也生得方面大耳,當頭金錠,滿身金錢,宛然如舊。 +只手中多了一管文筆,故生下來就識字能文。又喜得這枝筆是個文武器,要長就 +似一杆槍,他又生得有些膂力,使開這杆槍真有萬夫不當之勇。又能將身上的金 +錢取下來,作金刨打人。遂自號文明天王,雄據著這座玉架山,大興文明之教。 +這山前山後,山左山右,凡到千里之內者,皆服他的教化。這地方從來好佛,僧 +家最多,自文明天王在此,專與佛教作對頭,故毀庵拆寺,不容許留一個和尚居 +住。故數百年來僧家絕跡﹔就間或有一兩個和尚到此,民風土俗已淪入文明之 +化,並無一人瞅睬。這日忽聞得人傳說,有四個和尚在弦歌村用四金剛開路,百 +千萬億韋馱顯靈,引誘得這些文章禮樂的書生,與孝弟力田的百姓,依舊貪嗔好 +佛。氣得這文明天王暴躁如雷道:「哪裡來的賊禿?怎敢逞弄妖術,敗壞我文明 +之教!」因吩咐石、黑二將軍道:「今有四個和尚西來,他一路上專以釋教欺壓 +我儒教。你二人可把住要路,待他到時與我捉來,碎尸萬段,以消我這口不平之 +氣。」石、黑二將軍領了天王之令,忙帶領許多兵將把守在玉架山前,守候捉拿 +和尚。 + 守了兩日,果然遠遠見四個和尚,一個騎馬,一個挑擔,兩個前後擁護行來。 +石將軍道:「來了,來了!」黑將軍慌忙將陣勢擺開,手挺著方天畫戟,大聲吆 +喝道:「妖僧快下馬受縛!」小行者看見,忙叫沙彌將唐長老的馬頭帶住,耳中 +取出金箍鐵棒在手,迎將上來道:「你是什麼人?怎敢青天白日在此短路?」黑 +將軍道:「我乃文明天王駕前先鋒黑將軍!奉天王命令,拿你和尚去受死。怎說 +短路?」小行者道:「你做你的天王,我做我的和尚,我過路和尚又不犯你天王 +之法,為何拿我去受死?」黑將軍道:「你既是過路和尚,就該悄悄過去。為甚 +逞邪術弄金剛開路,韋馱顯靈,哄騙愚民齋供,以亂文明之化?你還說不犯法無 +罪!」小行者道:「金剛、韋馱原是我佛門護法,怎為邪術?齋供是眾善人喜捨, +何為哄騙?我大唐中華大國,歷代禮樂文章,尚不敢上希文治,還要仰仗我佛門 +庇佑。你大王不知是哪洞裡的妖精,學得幾句之乎也者,輒敢擅稱天王,自號文 +明,霸佔此山,蠱惑百姓,又毀訪我佛。我不與他計較便是他的造化了,他為何 +轉來尋我?」黑將軍聽說,默默無言。石將軍在旁看見,忙叫道:「莫要聽這奸 +僧胡說,只拿他去見天王明正其罪。」一面說一面挺著一柄月牙鏟,照小行者劈 +面鏟來。黑將軍見了,也挺畫戟戳來。小行者笑道:「你若倚著文明之教從容講 +理,還可左右支吾,遲你數日之命﹔若要動武廝殺,只怕目下就要身亡了。」遂 +將金箍棒逼開鏟、戟,趁手相還。兩個惡將軍,一個狠和尚,在山前一場好殺。 +但見: + 鏟去棒來,棒來戟去。鏟去棒來,好似明月半輪撐玉柱﹔棒來戟去,猶如犁 +星雙角駕金虹。兩個惡將軍,前一鏟,後一戟,緊緊夾攻狠和尚﹔一個狠和尚, +左一棍,右一捧,輕輕抵住惡將軍。將軍口說文明,滿腔惡毒氣未見文明﹔和尚 +言雖慈善,一片殺人心何曾慈善。攪做一場,天昏地暗﹔喊成一片,地動山搖。 +不知哪世冤家,亡生賭鬥﹔大都今生孽障,捨死相持。橫斜兩處,戰成三足香爐﹔ +粗細中間,殺出一條扁擔。 + 三個人殺了半晌,雖也未見輸贏,只覺金箍棒重,鏟、戟招架不來。石、黑 +二將軍漸漸有幾分敗陣之意,早有跟來兵將飛報與文明天王道:「來的和尚甚是 +利害!使一條金箍鐵棒颼颼風響,石、黑二將軍齊出夾攻,殺他不過,將要敗陣 +了。求天王發兵救應。」天王聽了嘆息道:「釋教未嘗無人,只可惜走的路頭差 +了,待我來細細教訓他!」因叫?馬,左右忙牽過一匹烏騅馬來。這馬原是楚霸 +王騎的,雖同楚霸王死在烏江,而精靈不散,仍成良馬。文明天王自雄據此山, +沒有乘坐,遣人天下求馬。雖有穆王的八駿,然止好備和鑾飾文明之象,卻非英 +雄臨陣之物。故遂選了這匹烏騅馬乘坐。這日,馬卒牽到,文明天王先在架上取 +了那枝文筆在手,然後飛身上馬,馬前打著一對龍旗,旗上寫著兩行金字道: + 大展文明以報聖人知我, + 痛除仙佛使知至教無他。 + 又一對鳳旗,旗上也寫著兩行金字道: + 身困野中隱顯呈天地之祥, + 名標閣上生死絕春秋之筆。 + 又帶領著許多兵將,一齊涌出山前。 + 此時,石、黑二將軍已支持不住,漸漸退到山腳下。聽見天王自引兵來,又 +重新耀武揚威復殺過來。小行者看見,嘻嘻的笑起來道:「你這兩個軟東西,纔 +戰得幾合,已似鼻涕一般,想是哪裡去搓了一陣,又硬起來。不要走,吃吾一棒! +看你還是硬還是軟?」舉棒劈頭就打。石、黑二將軍忙用鏟、戟架住道:「和尚 +不得無禮!我文明天王的御駕已到了。你這幾個和尚的死期將近,還要說甚寡 +嘴?」小行者還打算答他,早金鼓齊鳴,繡旗開處,文明天王一騎馬早已衝出陣 +前。石、黑二將軍看見,就乘機從兩旁退去。小行者知是文明天王,便橫著鐵棒 +大叫道:「那騎馬的!我看你文縐縐,氣昂昂,裝模做樣,莫非就是甚麼文明妖 +精麼?」文明大王聽見大笑道:「好野和尚!你既能弄金剛開路,韋馱顯靈,又 +能用這條哭喪棒抵敵石、黑二將軍,也要算做個有用之才,為何身陷異端?殊為 +可惜!今既有幸得遇我文明天王,便該棄邪歸正。如何不思追悔,尚逞強梁,反 +叫我是妖精?」小行者道:「野妖精,你既冒文明之名,也須知文明之實。當時 +堯舜稱文明者,身穿袞服,頭戴冕旒,謂之衣冠,伯夷秩敘,百夔治音,謂之禮 +樂﹔河出圖,洛出書,謂之文章﹔天下雍雍熙熙,謂之文明,方不有愧。你今躲 +在山坳裡,上無宮室,下無官寮連宇,不知你識與不識文明在哪裡?你看我這條 +鐵棒將邪魔打盡,獨標我佛的清淨,方是真文明。」文明天王笑道:「你拿著這 +根鐵棒,便以為英雄豪杰,不知這正是你取死之物也。我若用刀劍與你對敵,拿 +了你也不為希罕。我只將手中這枝筆兒與你鬥三合,你若鬥得我過便饒你過去﹔ +倘或被我捉住,那時細細割切,你卻莫要反悔。」小行者道:「這個自當奉承, +且看你的手段如何?」說罷,又舉棒當頭打來。文明天王將手中這枝筆扯長做一 +條槍,輕輕撥開棒,就照臉回刺一槍來。小行者也用鐵棒抵擋。只鬥得三合,文 +明天王就撥馬而回,小行者隨後追來。 + 文明天王因在身上取下一個金錢刨來,扭轉身軀照小行者劈頭就打。小行者 +眼明手快,急將金箍棒一隔,恰恰打在金箍捧上,當的一聲響早已迸在地下。說 +不了又是一刨打來,小行者又是一棒隔去。文明天王看見驚訝道:「這和尚看他 +不出,倒也有三分手腳。」遂將渾身的金錢刨雨點一般打來。小行者將棒團團使 +開,就象一道寒光在地下滾,井不見人,那金錢就像寒星一般當當的迸了滿地。 +文明天王看見無數金錢刨並無一個打在小行者身上,倒轉歡喜道:「好個精細和 +尚!」因撥轉馬頭問道:「我且問你,你這和尚叫甚名字?哪裡修行?幾時得道? +可細細說來。」小行者喚道:「我的兒,你只道我孫老爺是貪財的和尚?指望將 +這些金錢刨打倒我?怎知我徹底澄清,一絲不染,笑你枉用心機,有何用處?這 +也不怪你,總是你不知我的出處,聽我說與你: + 東南有山名花果,天地靈苗石一朵。 + 先天曾產佛祖宗,後派兒孫又生我, + 幸喜家傳大道成,下地上天無不可, + 白虎拿來守石門,蒼龍拿住鎮山左, + 千山妖怪盡投降,十殿閻王沒處躲, + 瑤池宮裡醉蟠桃,玉帝門前落金鎖, + 孫家鐵棒久知聞,履真小聖聲名播。 + 自從仙祖勸皈依,方把放心收拾妥, + 奉師西行見如來,拜求真解救偏頗, + 只道西天有善人,何期撞著你一伙, + 假以文明闢異端,實欲殺人並放火, + 惡人惡滿要消除,偏要招災與攬禍, + 施我金錢不愛財,文筆如花空裊娜, + 斬平邪教作慈悲,只要天王頭一顆。」 + 天王聽了,呵呵大笑道:「你原來是東勝神洲花果山天產石猴孫行者的子孫? +你那老猴子當初大造化,值我未曾開教,被他僥幸成功去了。你這小猴子今日卻 +晦氣撞見我,萬萬不能僥幸了。若是有些靈性,師徒們快去商量,棄去邪魔,逃 +歸正教,早早養起頭髮做我的良民,尚可保全殘喘,以度餘生﹔倘執迷不悟,我 +也不用刀劍殺你,只將文筆書你作妖僧,寫你作外道,幾個字兒壓得你萬世也不 +能翻身。」小行者笑道:「說也沒用,請試壓壓看,且看壓得倒壓不倒,再作商 +量。」文明天王道:「我卻憐你是個有用之才,不肯輕易加害,你倒自家要尋死。 +既要我壓,有何難哉!」遂將手中文筆往空一擲道:「著!」那枝筆早飛飛舞舞 +向小行者頭上落來。小行者見了,若要用鐵棒去擋,也未必就被他壓倒,因看見 +這小小一枝筆兒能有多重?轉將頭往上一迎讓他落在頭上,毫不歪斜,壁立直的 +豎著,就象一座文筆峰,雖也覺有千萬斤重,只因小行者有力量,頂在頭上毫不 +吃力,便搖頭擺腦說道:「一個禿和尚弄成做尖鑽了,倒好耍子!」文明天王看 +見壓他不倒,大叫一聲道:「至聖先師道通天地,文昌帝主才貫古今,豈可容異 +端作橫,不顯威靈?」叫聲未絕,只見那枝筆在小行者頭上就是泰山一般壓將下 +來。小行者便覺支持不住,再將鐵棒去撥時,就如生成,哪裡撥得他動!不一時 +壓得力軟筋麻,竟挫倒在地。文明天王大笑道:「小猴子,你的英雄何在?」遂 +喝一聲: + 「綁了!」旁邊兵將就一齊擁上,你繩我索將他手腳都縛倒。豬一戒與沙彌 +初時看見小行者戰敗石、黑二將軍,又見文明天王的金錢刨打他不倒,俱贊嘆道: +「大師兄果有法力!」到此時,忽見被文明壓倒,眾妖精捆縛,二人急了,只得 +一個掣出釘耙,一個展開禪杖,也不顧師父、行李,大叫道:「妖精休得犯我師 +兄,我來也!」遂兩路殺來。石將軍看見,忙用鏟抵住豬一戒﹔黑將軍看見,忙 +用戟接住沙彌。兩對兒戰有十餘合,文明天王看見沒有輸贏,便取下兩個金錢, +照二人頭上打來。二人都不曾防備,沙彌恰被打在頭上,當不得一跤跌倒,早被 +黑將軍捉住﹔豬一戒閃得快把頭躲過,不料長嘴撤不及,打著金錢,連牙齒都打 +去兩個,大叫一聲:「不好了!」丟了釘耙,掩著嘴只是哼。石將軍看見,趕上 +前一把掀翻,也叫兵將捆了。 + 唐長老在馬上,看見三個徒弟皆被捆縛,自知不免,轉策馬上前向文明天王 +道:「從來三教並行。天王自行文教,貧僧自尊佛法,各不相礙。天王何苦定要 +滅我善門?」文明天王道:「盤古開天,來嘗有佛,何況妖僧?快與我拿下!」 +兵將得令,又將唐長老橫拖倒曳扯下馬來,也用索子綁了。文明天王一眼看見那 +匹龍馬,便驚問道:「你這和尚怎麼倒有這匹好馬?」唐長老道:「此馬果非凡 +馬,實乃昔年負河圖出孟河的那匹龍馬。因貧僧上西天無腳力,故大小徒向龍王 +借來。」文明天王聽了大喜道:「我一向要尋一匹龍馬,再無稱意的,只得權用 +這匹烏騅,誰知你這妖僧卻騎一匹龍馬!此馬既負河圖,乃文明之馬,正合馱我 +文明之主。你這妖僧怎強佔乘坐?是異端而辱聖門,罪不容於死矣!」說罷,遂 +下了烏騅,跨上龍馬,十分得意。命眾兵將綁縛著四個和尚,並釘耙、禪杖、行 +李,鳴鑼掌號,打得勝鼓回山。 + 原來這玉架山天生成一間大石屋,文明天王又叫人錐鑿一番,竟成了一間石 +殿。文明天王回到殿上坐下,石、黑二將軍押過四個捆綁的和尚放在殿前。文明 +天王因捉了四個和尚,又得了一匹龍馬,心下快活,且不發落,就叫排宴來吃。 +宴來時,大觥大爵,滿斟滿飲,不一時吃得醺然大醉,就要進後殿去睡。石、黑 +二將軍忙稟道:「四個和尚尚未發落。」文明天王道:「且綁在後洞,待我明日 +細細審問定罪。」二將軍又稟道:「天王的文筆尚在和尚頭上,恐怕後洞過夜損 +傷。」文明天王道:「那小猴子捆得緊麼?」二將軍道:「捆得緊。」文明天王 +道:「既捆得緊,可再加上一條粗繩。將文筆取來還我。」二將軍領命,又用一 +條粗繩加捆在小行者身上,然後去取那枝文筆,誰知那枝小小文筆就有萬斤之 +重,莫想拿得動。上前稟道: + 「小將力薄,取那文筆不動。」文明天王大笑道:「你二人雖也曾沾些墨水, +止能親近文人,自卻一竅不通,怎生拿得動。」隨走到殿前,輕輕在小行者頭上 +將文筆取將下來,又吩咐小心看守門戶,竟進後殿去睡了。石、黑二將軍領了天 +王之命,遂叫兵將將四人抬入後洞最深之處,重又捆在柱上,方各自散去。 + 卻說唐長老見四人綁在一處,不覺嘆息道:「死生夢幻,固不足惜,只可惜 +一場大願未能完成。」小行者道:「師父的道心怎這等不堅,小小折挫便嗟嘆起 +來?」唐長老道:「不是嗟嘆,以你這等本事,還被他輕輕壓倒,文人之筆真可 +畏也!」小行者道:「文人之筆雖然可畏,也只一時,卻也作准他不得。」唐長 +老道:「怎麼做准他不得?」小行者道:「象方纔壓在我頭上挪移不動,便是鐵 +筆,幾幾乎將我壓殺!你看他這一會為貪幾杯酒,擅自移動,我又可以自由自在 +矣!」唐長老道:「徒弟呀!筆雖移去,你看這些索繩,大結小結,就有千手也 +難解脫,怎說個自由自在?」小行者道:「師父全不知道,結無大小,只要會解。 +不會解千劫猶存,會解時片言可脫。師父不消著急,到夜裡包管你解開走路。」 +唐長老聽了似信不信,便不言語。豬一戒亂嚷道:「你這話只好寬師父的心罷了! +你既捆著手會解這些繩索,為何散著手倒被他一枝筆兒壓倒了?」小行者道:「兄 +弟,你有所不知,我雖憑著自性中的靈明參通了天地的道理,做了個真仙,然從 +小兒卻不曾讀書,那些詩云子曰弄筆頭舞文的買賣,實是弄不來,故一壓就被他 +壓倒了。如今筆既移去,這些繩索不過吹灰之力,愁他怎的?」豬一戒忽然想起 +道:「師兄說的雖是大話,卻也有些影子。」沙彌問道:「有甚影子?」豬一戒 +道:「我前日在鬼國被黑孩兒綁縛得緊緊的,忽然一齊斷了,莫非就是這個道理?」 +小行者道:「那雖是念彼觀音力,卻也正是這個道理。兄弟,你還做得和尚,有 +些悟頭。」大家說著,早已天晚入夜。豬一戒性急道:「捆了這半日,眼中已散 +過花了,快些解結罷。」小行者道:「兄弟莫言語,不要走了風。」一面說一面 +將身一小,早已脫出繩來道:「兄弟,如何?」豬一戒見小行者散手散腳在面前 +說話,忙叫道:「好哥哥!快救我一救。我捆得緊些,這會手腳都麻了。」小行 +者道:「莫要慌,且解了師父看。」摸到唐長老面前,在繩索上吹了一口仙氣, +那些繩索就象刀割的一般都散開了。解脫了唐長老,再復回身來解豬一戒﹔不料 +洞中黑暗,轉先摸著沙彌,就順便解了沙彌。豬一戒聽見先解沙彌,急得亂嚷道: +「這猴子忒也憊懶,我手腳捆麻了,叫你先解,倒把我丟在後頭,真不是人。」 +小行者道:「求我解轉要罵我,我偏不解,看你怎樣?」豬一戒聽見說不解他急 +了,忙叫道:「好哥哥!我是個蠢人,不要與我一般見識,我罵你正是求你。」 +唐長者聽不過,叫聲:「履真,也與他解了罷。」小行者道:「造化了這呆蠢才! +不是師父說,一千年也不解你。」也就照他身上吹了一口氣,把繩索脫去。那呆 +子一時手腳輕鬆,滿心歡喜道:「哥哥呀,象你這樣裝腔作勢勒掯人,真也可惱, +若看起你這解法來,實是虧你,就是用刀割也要半日。」唐長老道:「解雖解得 +好,只是黑洞裡人生路不熟,怎生出去?」小行者道:「師父你們且莫動,待我 +去看明方向,尋個燈火照路,方好來領你。」遂悄悄走了出來。 + 洞雖深,一路卻無人看守,到了前殿也空落落的。再走到宮門一看,方見有 +許多兵將鳴鑼擊鼓的在那裡巡守,燈火點得雪亮。小行者搖身一變,變做個一般 +的兵將,走到燈火多處,提了一個就走。眾兵問道:「你拿燈哪裡去?」小行者 +道:「洞後無人把守,我拿去照照看。」眾兵笑道:「洞後無門,照他做甚?」 +小行者道:「洞後可知無門!大王臨睡還吩咐我,洞後綁著四個和尚,好生看守。 +我拿燈去照照差了什麼?」眾兵將道:「小心些好,由你,由你!」小行者提著 +燈籠往裡就走。走到殿上,只因天王酒後要睡,不曾發放,釘耙、禪杖、行李, +還丟在殿後。小行者看在眼裡,又往後走。走到殿後四下一看,果然無後門,只 +有一帶山岡略覺低些,可以爬過。小行者看定了,因踅身回到後洞中,叫豬一戒 +與沙彌二人走到前殿,將行李、兵器收拾了,拿到後邊山岡下﹔又走到洞裡領了 +唐長老出來,說道:「你們三人在此老等,待我找尋了龍馬來好走路。」唐長老 +道:「徒弟小心!切不要驚動了天王方好。」小行者道:「師父但放心,若要做 +好人便繁難,只學做這撬摸賊兒也還容易。」忙提著燈兒找尋到廄中,只見龍馬 +與那匹烏騅同拴在一槽。小行者走到廄中,輕輕將龍馬的韁索解開,牽了出來, +纔牽到後面山岡邊,不料那烏騅馬見龍馬去了失了伴兒,忽然長嘶起來,將這文 +明天王驚醒,便問道:「為何半夜馬嘶?莫非今日得來的那匹龍馬蹄躡烏騅?可 +快去看來。」眾近侍慌忙爬起來取燈去看。看了來報道:「大王,不好了!廄中 +只有烏騅嘶鳴,那匹龍馬不見了。」文明天王聽了大驚,慌忙爬了起來道:「龍 +馬走了,這四個捆綁的和尚莫非逃脫了?」快傳令眾人去看。只因這一番,有分 +教: + 儒自歸儒,釋還從釋。 + 不知唐長老師徒逃得脫否,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二十四回 +走漏出無心 收回因有主 + + + 語云: + 道道道,有真竅,窺見其門委實妙。有欲也靈通,無欲更深奧,信手拈來無 +不肖。難將蠡測海,莫以管窺豹,下士從來只會笑,豈識圓中顛與倒?荒荒唐唐 +是真傳,游游戲戲乃至教。自古真人不露形,所以取人不如豹。何不卮言獵大名? +何不卮言收速效?已知富貴不可求,莫若從吾之所好。 + 卻說小行者偷牽了龍馬,到後洞山岡邊扶唐長老騎上,加上一鞭跳出山岡, +又撮了行李到山岡外,叫豬一戒挑著,然後與沙彌縱身跳出,趕上唐長老,護持 +而行。纔走不上一里多路,後面文明天王因尋不著四個和尚,早點了兵將,跨上 +烏騅,鑼鼓喧天,燈火耀目,飛風一般趕將來。小行者叫豬一戒、沙彌保護著師 +父前行,自家卻踅回身來,用鐵棒擋住道:「潑妖精,趕人不可趕上。我們昨日 +讓你贏一陣燥燥皮,今日可知趣,悄悄回避,你也算是十分體面夠了!怎又不知 +死活來趕我們做甚?」文明天王趕得氣喘吁吁,大罵道:「我把你這個壓不死的 +賊猴頭!既被我拿住捆綁,就是我的囚犯﹔怎敢弄邪術割斷繩索,盜馬逃走?真 +死有餘辜!快快自縛請罪,還有可原。若恃蠻不伏,我只一筆壓倒,叫你粉骨碎 +身。」小行者道:「我昨日是試試你的手段,讓你壓一遭游戲游戲,怎就認真? +你看今日再能壓我麼?」隨舉金箍棒劈頭打來。文明天王以文筆槍急架相還,這 +一場賭鬥與昨日大不相同: + 一個要報壓身捆綁之仇,恨不一棒將頭顱打成稀屎爛﹔一個要正盜馬逃脫之 +罪,只願一槍將胸脯穿個透心明。一個怪異端壞教,打點安放玉籠擒彩鳳﹔一個 +辨真心拜佛,只思頓開金鎖走蛟龍。去的心忙,棒似飛雷留不住﹔捉的性急,槍 +如驟雨撥難開。槍到處焰焰輝輝,疑有文光飛萬丈﹔棒來時沉沉重重,果然佛力 +廣無邊。昨日狹路相逢,既難輕放﹔今朝騰雲起上,豈肯容情。不見輸贏,正是 +棋逢對手﹔難分強弱,果然將遇良才。 + 二人鬥了半日,不分勝負。文明天王暗算道:「這潑猴棒法精純,難以取勝, +莫若還是壓他為妙。」把手中槍虛晃一晃,撤轉身連發幾個金錢刨,哄得小行者 +用棒去隔刨。他卻把槍仍縮成一枝文筆,望空中擲去,要照小行者當頭壓來。小 +行者原有心防他,一眼見文筆拋起,也不等他落下來,便先撥開金刨,一個筋斗 +早跳在半空之上,及文筆落下時他已走了。文明天王看見,仍接住文筆大笑道: +「好個賊猴子,任你走罷!我且拿住那三個,看你走到哪裡去?」將那烏騅馬一 +拎,如風一般從後趕來。豬一戒與沙彌雖然保護唐長老前行,卻記掛著小行者, +不住回頭觀看,尚走不遠。忽見文明天王一騎馬趕來。那一戒、沙彌昨日被金刨 +打怕,綁縛難挨,先慌了手腳,也顧不得師父,竟自駕雲走了。文明天王趕上唐 +長老,一手抓住提過馬來,等後面兵將趕到,方摔下馬來道:「綁了!」又吩咐 +牽了龍馬,然後回山。到了殿上,就叫押過唐長老來跪下,問道:「我昨日因一 +時醉了,未曾審問定罪,怎敢擅自脫逃?我且問你,是哪裡妖僧,叫甚名字?那 +走了的三個又是何人?實實供招,免我動刑。」唐長老道:「貧僧法名大顛,道 +號半偈,乃南瞻部洲大唐國潮州人氏。奉大唐天子欽差,往西天雷音寺見我佛如 +來,拜求真解。昨日路過寶山,並無干犯,不知大王有何罪責苦苦見擒?」文明 +天王道:「你不為良民,而為妖僧,一罪也﹔逞弄幻術,詐騙飲食,二罪也﹔既 +被捉來,自應聽審領罪,怎擅自逃走?三罪也!怎說並無干犯?你且說那三個是 +你甚人?」唐長老道: + 「一個叫做孫履真,是我大徒弟﹔一個叫做豬一戒,是我二徒弟﹔一個叫做 +沙致和,是我三徒弟。」文明天王道:「他三個既是你徒弟,為何不顧你竟自走 +了?」唐長老道:「此不過暫避大王之鋒耳,豈有不顧之理?況他三人頗能變化, +或者此時原變化了暗暗在此保護,也未可知。」文明天王道:「什麼變化?不過 +是些邪術。我且問你,昨夜捆綁甚牢,卻用什麼妖術得以脫去?」唐長老道:「我 +那大徒弟乃石中天產,心上家傳,有七十二般神通,要解昨夜那樣捆綁繩索,只 +消用吹灰之力。此乃佛法無邊,怎說妖僧幻術?」文明天王笑道:「他既有這等 +本事,為何昨日被我一枝筆兒幾乎壓死?今日見我文筆影兒又走得無影無蹤!」 +唐長老道:「道足驅魔,魔亦有時而障道﹔魔雖害道,道終有力以除魔。大王雖 +得意於前,未必不失意於後。」文明天王道:「好硬嘴和尚,身已被擒,早晚受 +戮,還爭口舌之利,此佛法所以亂天下也。我文明正教也不與你鬥口。我昨日只 +道你四個和尚身心安靜,故但將你束縛在此,誰知你還是一群野馬,被你弄虛頭 +走了。我如今也不用繩索捆綁,只用這枝文筆放在你頭上,你師徒若有本事再逃 +了去,我便信你佛法無邊﹔若是逃不去,那時領死,再有何辭?」吩咐鬆綁。眾 +兵將得令,遂將唐長老扯起來,將繩索解去。唐長老身體既鬆,便不復跪,竟扭 +轉身盤膝而坐。文明天王恐怕他弄手腳,忙將文筆直豎在他頂上。唐長老雖是和 +尚,幼年間卻讀過幾本儒書,今又參觀經典,故頂著那枝文筆尚不十分覺重,轉 +動得以自如。石、黑二將軍看見,忙稟文明天王道:「那和尚頂著文筆不見十分 +吃力,恐怕他又要弄虛頭!大王,還須捆綁起來。」文明天王道:「捆綁昨既無 +用,今復何為?若要過慮,莫若加上一個金錠。」因走下殿來,將文筆拿起,先 +把自己頭上金錠取下來,放在唐長老頭頂當中,再用文筆壓在金錠之上,就象砌 +寶塔的一般,唐長老一時便覺轉動繁難。文明天王看了方鼓掌大笑道:「似這等 +處置,便是活佛亦不能逃矣!」遂發放了眾兵將,自家走入內殿不題。 + 卻說小行者一時著急,跳在空中,後見師父復被眾兵將拿去,就是落下來解 +救,又恐怕被他文筆壓倒,只得忍住。不一時,豬一戒與沙彌也尋將來,會在一 +處,大家商量道:「師父拿去,定然捆縛,日間料難下手,還是夜間穩便。」小 +行者道:「下手定要夜間,但今日尚早,待我變化了,下去探聽個消息。打點停 +當,便好下手,省得臨時那夜裡黑魆魆去摸。」沙彌道:「有理,有理!」小行 +者收了金箍鐵棒,按落雲頭,搖身一變,變作一個蜜蜂兒飛進宮來。纔飛進殿前, +早看見唐長老頭頂著文筆,在那裡打坐哩!遂飛到唐長老耳朵邊,低低叫聲:「師 +父!」唐長老認得聲音,知是小行者,便悄悄答道:「徒弟快來救我,這文筆甚 +重,我實難頂戴。」小行者道:「日裡人多,須要夜間動手,你須忍耐。」說罷, +仍飛了出來,現了原身,到空中報與二人道:「師父倒幸喜未曾捆綁,只是頂著 +那枝毛錐在頭上,有些吃力。」豬一戒道:「我看他那枝筆兒也不見甚麼利害! +怎昨日你就被他壓倒?」小行者道:「不瞞賢弟說:若論我這個頭兒,就是泰山 +也還頂得一兩座起。不知有甚緣故,那些些竹管幾根根羊毛到了頭上,就壓得骨 +軟筋酥,莫想支撐得起,連我也不明白。」沙彌道:「師兄,連你昨日也頂不起, +如今在師父頭上這一日,不要壓死了?須早些作計較去救他方妙。」小行者躊躇 +道:「正在思量,沒甚計較。」豬一戒道:「若是金刨打來其實難當,我不信那 +點點筆兒就會壓殺人?等到夜間,我包管替師父拿去就是了。」大家左思右想, +不覺天晚入夜。沙彌道: + 「此時好去了。」大家弄神通,不從正門入去,就低一低雲頭竟落下殿前。 +細聽著妖精沒一個,只聽得師父坐在地下,無聊無賴,吟詩見志哩。詩曰: + 自存佛性入空門,不向虛無掛一痕, + 萬劫皮毛惟認我,大千世界已忘言。 + 久知未造詩書孽,何得牽纏文字冤? + 任爾鐵鋒摩頂踵,此中到底不留根。 + 小行者聽了,暗暗不勝贊羨道:「好和尚!方做得佛家弟子。」因上前叫一 +聲道:「師父不須嗟嘆,我三人來也!」唐長老道:「來了固好,只是怎生救我?」 +豬一戒道:「不打緊,待我移開筆就是了。」唐長老道:「徒弟呀,莫要太看容 +易了,這文筆想來有些難移。」豬一戒道: + 「狠殺不過是管筆,師父怎見得難移?」唐長老道:「若果是董狐之筆,定 +不加在我大顛頭上﹔今既無過加我,定是管害人之筆。你想,那害人之筆豈容輕 +移?」豬一戒道:「雖如此說,畢竟也有個公道,終不成單憑他一人拿起放倒!」 +因摸到唐長老頭上,摸著了那枝筆,見長不過數寸,圓不過一指,便不放在心上, +就隨手要拿他起來。誰想摸著便小,及要拿起他來,就是生根一般,莫想動一動。 +方大驚道:「這真個作怪了!」小行者道:「呆子,快放了手再商量,不要生扭 +得師父不自在。」豬一戒因放了手道:「這筆若在地下,便一釘耙打得粉碎!就 +不打碎,拿把小鋸子,鋸也鋸斷他了﹔就不鋸斷,點把火燒也燒光了。如今豎在 +個師父頭上,打又打不得,鋸又鋸不得,燒又燒不得,真教人沒法奈何他。」唐 +長老聽了愈加煩惱道:「我平生痛掃語言文字,今日卻將一枝文筆頂在頭上,莫 +說壓死,羞也要羞死了。」沙彌道:「師父莫急,待我也來摸一摸,看這枝筆還 +是在頭皮內,還是在頭皮外?若在頭皮內,就難處了。倘在頭皮外,只消大家一 +齊動手將師父推倒,那枝筆便自然一跌開交了。」便用手在唐長老頭皮上一摸, +卻未曾摸著文筆,先摸著一個金錠,因吃驚道:「這又是什麼東西?」唐長老道: +「那文筆初上頭時,因我幼參經典,略可支持﹔大王見了,恐怕壓我不倒,又加 +上這錠金子,故一發轉動不得了。」沙彌道:「這大王真惡!既以文筆壓人,又 +以財壓人,一個不識字的窮和尚,如何當得起?師父一定是死了,再無別計較, +只好細訪他與誰人是至親密友相好,去討一封書來,求他筆下超生救他罷了。」 +小行者道:「你們不要胡說!好生看守,等我悄悄進去打探個消息來。」遂走入 +後殿,只見後殿中還有燈火,文明天王正吃得大醉,擁著幾個宮娥在御床上酣寢。 +小行者見沒處入頭,就使個幻法揭起睡魔,在他夢中現出三千諸佛菩薩,將他圍 +住﹔又使韋馱尊者將降魔杵壓在他頭上道:「你這潑魔!怎將文筆壓我佛家弟 +子?若不快快取去,送他西行,我只一杵,先斷送你性命。」文明天王夢中恍恍 +惚惚,未及答應,那韋馱尊者早又提起寶杵劈頭打來,嚇得文明天王魂不附體, +不覺大叫一聲:「打殺我也!」忽然驚醒,出了一身冷汗。眾宮娥慌忙抱住道: +「大王為何驚跳?想是夢魘。」文明天王此時驚得酒已醒了,定定神說道:「這 +都是四個和尚弄的幻術。」宮娥們道:「大王夢魘,怎麼說是和尚弄幻術?」文 +明天王道:「我方纔睡去,夢見三千諸佛叫韋馱將降魔杵當頭打我,故將我嚇醒。 +我想,這和尚前日在弦歌村弄韋馱顯靈,騙詐飯吃,也是此種伎倆,故曉得是他。」 +宮娥道:「這和尚既有這樣手段,也要算做有本事了。大王拿著他,何不就處死 +了,也完一件事﹔卻將文筆與金錠壓著他,倘或他弄神通走了,豈不連文筆與金 +錠都被拐去了!這叫做無梁不成反輸一帖。」文明天王笑道:「你哪裡知道,我 +拿這四個和尚,原非與他有仇定要害他性命,不過要興我文教,滅他釋教,若輕 +輕殺了他,誰人得知?何處傳名?故我將文筆壓住他,使他用盡佛法,受盡苦楚, +不能脫去,方顯我儒家文筆之妙。」宮娥道:「大王算計雖好,只恐小小一枝文 +筆有多少斤兩?況他三個徒弟都有蠻力,一時拿動,卻怎個區處?」文明天王道: +「這個只管放心,從來文武不同途。他三個徒弟縱有蠻力,只好使槍弄棒。這枝 +文筆奪天地之秀氣,吐山川之精華,他粗手夯腳怎生拿得動?」宮娥道: + 「他雖拿不動,倘或去拜求一個有名的文人來拿,卻將如何?」文明天王道: +「文人越有名,越是假的,怎拿得動?」宮娥道:「以天下之大,難道就無一個 +真正文人?」文明天王道: + 「就有,也是孤寒之士,必非富家。我所以又得一個金錠壓著,他就拿得動 +文筆,也拿不動金錠。」宮娥道:「我聞他佛家中三藏真經,難道就算不得文章?」 +文明天王道:「佛家經典雖說奧妙,文詞卻夯而且拙,又雷同,又艱澀,只好代 +宣他的異語,怎算得文章?」宮娥道: + 「這等說起來,這枝文筆,除了大王再無人拿了?」文明天王道:「若要拿 +此筆,除非天上星辰﹔若在人間去求,除了我,就走遍萬國九洲也不能夠。」宮 +娥道:「既是這等,大王高枕無懮,請安寢了罷。」文明天王說了一會,依舊安 +然睡去。 + 小行者伏在殿外,聽了這些話,滿心歡喜,慌忙走出來對唐長老說道:「師 +父不消愁煩,有門路了。」唐長老忙說道:「有甚門路?」小行者道:「他自供 +說,若要拿他文筆,除非天上星辰﹔我想,天上星辰惟文昌菩薩梓潼帝君是專管 +文章之事。即去求他,自然有個分曉。」唐長老道:「既有這條門路,須快去快 +來。」小行者吩咐豬一戒、沙彌陪伴師父,就縱雲頭直上九霄,來至紫微垣外, +北斗高頭,自下臺、中臺,直走到上臺,方尋著文昌帝主的宮闕,只見祥雲縹緲, +甚是輝煌。小行者也無心觀景,竟至宮門,高聲叫喚。早有天聾、地啞出來問道: +「你是什麼人?在此吆喝!」小行者道:「快去通報,說齊天小聖孫履真來拜。」 +天聾、地啞將小行者看了又看道:「我帝君乃文章司命,往來出入皆是文章之士, +你這人尖嘴縮腮,頭上又禿又稀稀有幾根短毛,不僧不俗,又非儒士,怎敢來拜 +我帝君?不便傳報。」小行者道:「你這兩個殘疾人,聾的聾,啞的啞,真不曉 +事。玉帝家裡尚憑我直出直入,何況你家!再不通報,我就直走進去了。」天聾、 +地啞見他說的話大,沒奈何只得進去見帝君稟道:「外面有一個楂耳朵雷公嘴的 +和尚,自稱孫小聖,要拜見帝君,不敢不稟。」梓潼帝君道:「孫小聖想是孫大 +聖的子孫了?但他是釋教,我是儒宗,兩不相干,來拜我做甚?莫非要我替他做 +疏頭化緣?」心下疑疑惑惑,只得叫請進來。小行者見請,就走到殿上與帝君相 +見。見畢,分賓主坐下。帝君先問道:「我聞小聖皈依佛教,身心清淨,不事語 +言文字。今不知有何事垂顧?」小行者道:「不瞞帝君說,學生做和尚果是身心 +清淨﹔只是老帝君既為文章司命,取掌天下文樞,自當片紙只字不輕易假人,怎 +麼妄將文筆輕付匪人?以致顛倒是非,壓人致死!老帝君未免也有漏失疏虞之罪 +了。」帝君聽了驚訝道:「小聖差矣!小星職司筆墨,所有文字,盡可稽查。現 +今奎壁皆存,璇璣不失,怎說妄將文筆輕付於人?這文筆何在?匪人為誰?小聖 +既來說是非,這是非畢竟要個明白。」小行者道:「老帝君不要著忙,若沒有文 +筆匪人,我也不來了。老帝君可細細思量,曾將文筆與誰便知道了。」帝君道: +「小星從不以文筆與人,沒處去想。小聖必須說明。」小行者道:「定要我說, +我就說也不妨。玉架山文明天王這枝筆好不利害!若非老星君與他,再有何人?」 +帝君道:「小聖一發差了!我曉得什麼玉架山?又認得什麼文明天王?我家的朱 +衣筆、點額筆、研朱筆、生花筆、天山筆、倚馬筆,即相如的題橋筆、張敞的畫 +眉筆,並蕭何的刀筆,枝枝皆在。我沒有其筆與人?」小行者道:「老帝君不必 +著急,既有簿記,可叫人細細再查。」帝君道:「這些筆日日用的,就查也沒有。」 +小行者道:「有與無,再查查看何妨?」帝君只得又叫天聾、地啞去查。天聾、 +地啞查了半晌,回來復道:「有,是還有一枝筆失落在外。」帝君大驚道:「還 +有何筆失落在外?」天聾、地啞道:「還有枝春秋筆,是帝主未管事之先,就被 +人竊去。因世情反復,一向用他不著,故因循下來不曾找尋。今日孫小聖所見的, +想就是他了。」小行者聽了笑說道:「老帝君斬釘截鐵說沒有,如何又有了?」 +帝君甚是沒趣,叫天聾、地啞再查,是何人遺下,又是何人竊去。天聾、地啞又 +去查來,說道:「這枝筆是列國時大聖人孔仲尼著春秋之筆,著到魯昭公十四年 +西狩時,忽生出一個麒麟來,以為孔仲尼著書之瑞,不期樵夫不識,認做怪物竟 +打死了。孔仲尼看見,大哭了一場,知道生不遇時,遂將這著春秋之筆,止寫了 +'西狩獲麟'一句,就投在地下不著了,故至今傳以為孔子春秋之絕筆。不料這 +麒麟死後,陰魂不散,就托生為文明天王。這枝春秋筆,因孔子投在地下無人收 +拾,他就竊取了,在西方玉架山大興文明之教。不知何故得罪孫小聖,今日來查。」 +帝君就向小行者致謝道:「小星失於檢點,多有得罪,但其事在小星受職之前, +尚有可原,乞小聖諒之。」小行者道:「這都罷了,只是他如今將這枝文筆壓在 +我師父頭上,不能移動﹔我想,牽牛要牧童,這枝文筆我們粗人與他不對,還請 +老帝君替我去拿拿。」帝君道:「這不打緊。」遂吩咐天聾、地啞到斗柄上喚魁 +星。二人領命,不多時喚了魁星到來。只見那魁星生得: + 頭不冠,亂堆著幾撮赤毛﹔腳不履,直露出兩條精腿。藍面藍身,似從靛缸 +內染過﹔黑筋黑骨,如在鐵窯裡燒成。走將來只是跳,全沒些斯文體面﹔見了人 +不作揖,何曾有詩禮規模?兩只空手忽上忽下,好似打拳﹔一張破斗踢來踢去, +宛如賣米。今僥幸列之天上,假名號威威風風自矜曰星﹔倘失意降到人間,看皮 +相醜醜陋陋只好算鬼。 + 那魁星跳到面前,也不拱手,也不作揖,也不言語,只睜著兩只銅鈴大的眼 +睛看著帝君。帝君道:「當時孔聖人有一枝春秋筆,被麒麟妖竊去,在玉架山為 +王﹔今將此筆壓在唐僧頭上,不能轉動,你可去與我取來?那麒麟雖然得罪小 +聖,但念他是人間瑞獸,曾為大聖人呈祥,名著春秋,今在玉架山也只興我文明 +之教,並未失本來,不可傷他性命,只取了文筆叫他隱去,以待聖人之生。」魁 +星領命,就跳著要去。小行者道:「且慢!那枝文筆既有來歷,必要個有來歷之 +人方纔拿得。我看此兄嘴臉行狀,也與小孫差不多,不象個文章之士。他若拿得 +動,我小孫早早拿去了。還是煩老帝君親自走走吧。」帝君笑道:「凡人不可看 +貌相,海水不可用斗量,他乃天下第一文星,小聖不可輕覷。」小行者道:「我 +前日打從中國來,看見那些秀才們一個個都是白面孔,尖尖手,長指甲,頭帶飄 +飄巾,身穿花花服,走路搖搖擺擺,自然是個文人﹔若說此兄是第一文星,我小 +孫也要算做第二了。」帝君道:「小聖有所不知,那些人外面雖文,內中其實沒 +有。魁星外面雖然奇怪,內實滿腹文章,小聖快同去取了文筆,救你師父西行, +不可耽擱誤了程期。」小行者見帝君再三說明,方纔謝了,同魁星駕雲到玉架山 +來。此時尚未天明,二人落到殿前。殿中原是黑暗,不道魁星一到,滿身精光燦 +爛,直照得殿中雪亮,早看見唐長老頭上頂著一枝文筆,盤膝而坐,旁邊豬一戒、 +沙彌守護。魁星想道:「就是這枝筆了。」走近前去,再細細觀看,只見那枝筆: + 尖如錐,硬如鐵,柔健齊圓不可說,入手似能言,落紙如有舌。不獨中書盡 +臣節,小而博得一時名,大而成就千秋業。點處泠泠彩色飛,揮時艷艷霞光掣。 +一字千鈞不可移,方知大聖春秋絕。 + 魁星看了又看,點頭再四,知是一枝名筆,便滿心歡喜。他且不拿,先在殿 +中東邊跳到西邊,西邊又跳到東邊,直舞得文光從斗中射出,然後趁勢用右手將 +文筆一把輕輕抓起,忽見文筆下面又有一個金錠,他就順便用左手取起,在殿中 +跳舞個不住。 + 唐長老此時頭上就象去了泰山的一般,十分鬆快,忙抖抖衣服,爬起身來, +向魁星合掌稱謝。那魁星只是跳舞,全然不睬。豬一戒與沙彌看見,忙走到後洞 +尋了行李出來,又走入廄中牽出龍馬,對小行者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小行者道:「為人行止,必須明白。豈有個來不參去不辭之理?」因取出鐵棒拿 +在手中,走到後殿門前大叫一聲道:「麒麟兒快起來!我們拿了文筆,取了金錠, +要去了。」文明天王在睡夢中聽見有人叫麒麟兒,早嚇得他魂不附體。一骨碌爬 +起來,穿上衣服,開了門跑到前殿。早看見魁星左手拿著金錠,右手拿著文筆, +在殿上跳舞,便捶胸跌腳的指著小行者大罵道:「好賊猴頭!我數百年的辛苦開 +山,被你一旦毀壞了,真可痛恨!」小行者笑道:「我的兒,且不要恨,若論起 +律法,作盜竊聖人春秋鐵筆,私立文明,就該死罪。因文昌帝君念你是個瑞獸, +不忍加刑,叫你早早隱去,以待聖人之生。故我饒了你,是你的大造化!理該謝 +我,怎還要罵我?倘再不識好,我就一鐵棒叫你再去投胎。」數語說得文明天王 +閉口無言,果然退入後殿,收拾歸隱去了。小行者方謝別魁星,扶師父上馬,同 +豬一戒、沙彌挑行李西行。魁星又跳舞了一回,見唐僧師徒去了,方拿著筆、錠 +回見帝君繳旨。帝君就將二物賜與魁星,故魁星手中至今常持二物。正是: + 非其所有終烏有,雖說虛無安得無。 + 畢竟不知唐長老西行還有災難否,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二十五回 +莽和尚受風流罪過 俏佳人弄花月機關 + + + 詩曰: + 慢言才與色知音,還是情痴道不深, + 清酒止能迷醉漢,黃金也只動貪心, + 塵埃野馬休持我,古廟香爐誰誨淫? + 不信請從空裡看,不沾不染到而今。 + 話說唐長老,虧小行者請了魁星來,拿去文筆,得脫魔壓之苦,又復西行。 +一路上春風吹馬,曉月隨人,歷盡艱辛。忽一日,行到一個半山半水之處:山不 +甚高,卻灩灩如笑﹔水不甚深,卻溶溶生波。又間著疏疏的樹木,又遇著溫和的 +天氣,又行的是坦坦的程途。師徒們甚是歡喜,放馬前行。又行了數里,忽有一 +陣風來,吹得滿鼻馨香。唐長老在馬上問道: + 「怎這陣風這等馨香?」小行者道:「我記得詩上說:風從花裡過來香。想 +是前邊有甚花草馨香,故吹來的風也馨香。」唐長老道:「這一說最近情理。」 +豬一戒道:「師兄的時運好,說來的話不論有理無理,師父就信。」小行者道: +「好呆子,我說的哪句話沒理,是師父偏聽了,你就講。」豬一戒道:「你方纔 +說,這風香是花草香,似乎有理﹔也要想想,此時春已深了,梅花開過,不過是 +桃花、李花、杏花、梨花,哪能香得如此濃艷?就是最香的幽蘭也不能到這個田 +地。」小行者道:「既不是花香,你就說是什麼香?」豬一戒道:「據我想來, +或者是人家做佛事燒檀香。」小行者道:「胡說!這荒郊野外,又沒個人家,誰 +做佛事?」豬一戒道: + 「若非燒檀香,就是麝香。」唐長老在馬上聽了道:「這一會香得一發濃了。 +豬守拙說是麝香,倒也不為無據。古人詩曾說:麝過春山草木香。」沙彌道:「大 +家不須爭論,天色將晚,快快走,一路看去便見明白了。」小行者道:「這話說 +得是。」就將馬加上一鞭,大家相趕著一路看來,哪裡有一朵花兒?莫說沒人家 +燒檀香,也不見一個香麝過。只是那風吹來愈覺香了,大家驚以為奇。沙彌道: +「這閑事,且去丟開。漸漸天晚,速尋個人家借宿要緊。」大家又行了幾里,忽 +望見正西上,斜陽影裡,垂柳陰中,露出一帶畫樓,甚是精麗。小行者道:「有 +宿處了。」遂忙忙趕入柳陰中,望畫樓前來,到了樓前一看,自見垂柳深處,一 +塊白石上鋪著紅氈,氈上坐著一個美人,在那裡焚香啜茗,賞玩春色。旁邊立著 +三個侍兒,一個穿紅,一個穿綠,一個穿黃,俱有風采。原來一路的香氣,都是 +那美人身上一陣陣吹來。目看那美人,生得: + 瓠齒櫻脣白雪膚,春山黛綠晚雲烏, + 忽聞巧笑忽留盼,任是無情骨也酥。 + 唐長老師徒正欲上前借宿,看見是個標致的美婦人,卻就縮住腳不好開口, +便思量另尋人家。爭奈此地雖有幾家,卻四遠散住,不便又去。挨了一會,天漸 +黑了,月色早明。唐長老不得已,只得叫徒弟:「你們哪個去借宿?」小行者不 +開口,沙彌也不做聲,豬一戒看見道:「都似你們這等裝聾作啞,難道叫師父在 +露天過夜?作我老豬不著,待我去。」便放了行李,抖抖衣裳,走上前朝著那美 +人打個問訊道:「女菩薩,和尚問訊了。」那美人也不起身,也不還禮,叫侍兒 +問道:「長老有甚話說?」豬一戒道:「家師乃大唐欽差,往西天拜佛求解的。 +今日路過寶方,因天色已晚,趕不上宿頭,欲求借尊府權住一宵,明早即行。萬 +望女菩薩慈悲。」那美人聽了方自說道:「借宿倒有旁屋,只是我女流家怎好留 +你們男僧在家宿歇?」豬一戒道:「雖然不便,只是天黑了沒處去,事出無奈, +求女菩薩從個權罷。況我家師俱是受戒高僧,我們三個徒弟皆是蠢漢,又人物醜 +陋,女菩薩也信心得過。」那美人道:「既是這等說,只得從權了。可請過來相 +見,但不可囉?。」豬一戒見美人肯了,慌忙跑到唐長老面前請功道:「那女菩 +薩說,女流家不便,再三不肯留。虧我伶牙俐齒,方說肯了,快過去相見。大家 +須要老實些。」唐長老聽了,就走到石邊深深問訊道:「貧僧失路,多蒙女菩薩 +方便,功德無量!」那美人道:「借宿小事,何勞致謝。」立起身來,裊裊婷婷 +如花枝一般走了進樓,然後叫侍兒請他師徒四眾進去。唐長老走到樓下一看,只 +見那座樓畫棟雕梁,十分華麗。怎見得?但見: + 金鋪文石,玉裹香楠。房櫳前,掩映著扶疏花木﹔幾案上,堆積著幽雅琴書。 +雕欄曲楹,左一轉,右一折,委宛留春﹔復道回廊,東幾層,西幾面,逶迤待月。 +奇峰怪石,拼拼補補,堆作假山﹔小沼流泉,鑿鑿穿穿,引成活水。帳底梅花, +香一陣,冷一陣,清清伴我﹔檐前鸚鵡,高一聲,低一聲,悄悄呼人。明月來時, +似曾相識直窺繡戶﹔春風到處,許多軟款護惜殘花。玉階前,茸茸細草,如有意 +襯帖閑行﹔妝臺畔,曲曲屏風,恐無聊暫供依倚。錦堂上坐一坐,尚要銷魂﹔繡 +閣中蕩一蕩,豈能逃死? + 那美人請他師徒四眾到堂中坐下,又重新入去,換了一套華麗衣服,裝束得 +如天仙一般,再到堂中與他師徒們見禮道:「寒家女流,不敢輕易留人。適聞這 +位師父說,是往西天見活佛求解的,定是高僧,故此冒嫌相款。但不知四位老師 +父大號,果是往西天去的麼?」唐長老合掌答道:「貧僧法名大顛,蒙唐天子又 +賜號半偈,實是奉旨往西天見佛求解,怎敢打誑語?」就指著他三人道:「這是 +大小徒孫小行者,這是二小徒豬一戒,這是三小徒沙彌。本不當擅造女菩薩潭府, +只因天晚無處棲身,萬不得已,使小徒唐突。但求外廂廊下草宿一夜足矣,怎敢 +深入華堂?如此鄭重,造福不淺矣!」那美人道:「既果係聖僧,理當供養,又 +何嫌何疑。」因命侍兒先備上茶來。不一時,新奇果品,異樣點心,堆列滿案。 +侍兒又奉上香噴噴的新茶,請他師徒四眾受用。美人雖不同吃,卻也不進去,就 +坐在旁邊相陪。唐長老見皆是貴重佳味,不敢多吃。小行者也只略略見意,沙彌 +還假斯文﹔惟有那呆子嘗著滋味,便不管好歹任意亂嚼。唐長老不住以眼看他, +他只推看不見,吃個盡情。 + 須臾茶罷,收去候齋,大家閑坐。此時堂中並不焚香,只覺異香滿室。唐長 +老因問道:「請問女菩薩,寶方不知是何地名,尊府貴姓,還是父母在堂,還是 +夫主遠出?」美人答道:「妾家姓鹿。這地方原叫做溫柔村,只因父母生妾之後, +遠近皆聞有異香出自妾家,故今改做生香村。不幸父母未曾為妾擇婿就亡過了。 +故今賤妾猶是寡女獨處。」唐長老道:「令先尊令先堂既已仙游,女菩薩得以自 +主,何不擇配高門,以廣宗祀?」美人道:「不瞞師父說,只賤妾不幸骨中帶了 +這種香氣,往往遺禍於人,故不願嫁。」唐長老道:「香乃天地芳烈之氣,神佛 +皆享,為何禍人?」美人道:「老師父有所不知,妾這種香氣,但是聞著的便要 +銷魂。更有奇處,銷魂死後聞著的,又能返魂。」唐長老道:「既能銷又能返, +總是他情生情滅,自為銷返,實與女菩薩無干,這也不妨。」美人道:「雖如此 +說,大都銷者多,而返者少,故妾自誓,雖不敢削髮為尼,卻也是個在家出家。 +今幸蒙四位聖僧降臨,故不避嫌疑,願求超度。」正說不了,只見侍兒們已高燒 +銀燭,又備上齋來。也說不盡那齋之豐盛,但見: + 鴛鴦鶴鹿,先列饗糖﹔方勝金錢,後堆茶食。野芹家莧,小盤高壓大盤﹔雪 +藕胡桃,乾果連接水果。圓饅頭,一層層,高堆寶塔﹔長蒸卷,一路路橫搭仙橋。 +春筍荐佳人之指,尖尖可食﹔紅櫻獻美女之脣,的的堪餐。折葵作餉,遜謝清齋﹔ +採菲勸餐,尚慚微物。石上之花,既香且脆﹔木頭之耳,雖瘦能肥。蓴菜盡秋湖 +之美,蕨薇佔首陽之高。薄又薄,白又白,認粉面卷成春餅﹔精又精,潔又潔, +疑瓠犀煮作香羹。清淡沃心,似絕不經一毫煙火﹔鹹酸適口,不知費盡多少鹽梅? + 齋排完了,請唐長老上坐,小行者三人打橫,美人卻自下陪。先叫侍兒送酒, +唐長老因辭道:「蒙女菩薩盛意,但酒乃僧家第一戒,況貧僧素不能飲,決不敢 +領。」美人道:「妾久知佛家戒飲,妾焉敢獻。但此酒與凡酒不同,乃仙露釀成, +淡泊如水,絕無醇醪之味。求老師少飲一杯,聊表妾一片敬心。」又叫侍兒送上。 +唐長老道:「酒味雖或不同,酒名則一。貧僧斷斷不敢領飲。」美人道:「老師 +父西行,原欲拜求真解。妾聞真解者實際也,今怎居實際而畏虛名?還是請一杯 +為妙。」又叫侍兒奉上。唐長老道:「非獨畏名,畏名中有實耳。求女菩薩原諒。」 +美人道:「老師父苦苦謹守,想尚未參明游戲,若再相強,只道妾以邪亂正。老 +師父既不能飲,難道三位令高徒就無一人能具江海神通者?少飲一杯為妾遮羞。」 +唐長老見美人發急,因說道:「你三人哪個吃得的?略吃一杯以盡主人之意。」 +美人道:「這纔見老師父通融。」便叫三個侍兒各奉一杯。穿紅的奉與小行者﹔ +穿綠的奉與豬一戒﹔穿黃的奉與沙彌。小行者道:「不瞞娘子說,我小孫自從在 +王母娘娘宮裡多吃了兩壺,醉後說了幾句戲話,惹出一場禍來。故此老祖大聖替 +我戒了,至今點滴不聞。」沙彌就接說道:「我是天性不飲。」惟豬一戒不開口。 +美人道:「豬長老不言,想是戒而不戒,方是個真人。」唐長老道:「你若未戒, +權吃一杯罷。」豬一戒道:「怎麼不戒!戒是戒的,只是蒙這位女菩薩一團盛意。 +師父、師兄、師弟又不吃,若我再不飲一杯,辜負這樣好心,也過意不去。」原 +來那呆子聽見那美人說話嬌滴滴,就似柳內鶯聲,籠中鸚舌,已自把持不定。又 +見酒篩在面前,香氣直鑽入鼻中,十分難忍。今見師父出口,就拿起杯來一豎。 +美人看見,笑道:「還是這位豬長老脫直。」又親手斟了一大金杯,叫侍兒送去。 +豬一戒見那酒又香又甜,竟不推辭,又吃在肚裡。吃了又斟,斟了又吃,不覺一 +連就是十數杯。不期那酒上口香甜,吃在肚裡那卻大有氣力,一時發作起來,搖 +頭搖腦,說也有,笑也有,只管涎著臉看那穿綠的侍兒。那穿綠的侍兒偏又偎偎 +倚倚,在他面前賣弄風流。唐長老看見不象模樣,忙說道:「酒夠了,求飯罷。」 +美人道:「豬長老量如滄海,請再用一杯不妨。」小行者道:「我們這師弟有些 +呆氣,只管吃,吃醉了,明日有得罪處,卻莫要怪我。」美人道:「既是這等, +取飯來。」不一時飯到,大家吃了。唐長老就起身致謝道:「多蒙布施!但不知 +貧僧在何處安擔?」美人道:「老師父自有住處,不須著急,且請再用一杯清茶。」 +須臾又是一壺佳茗,大家吃了,方叫侍兒打兩對紅紗燈籠,送入後堂。唐長老是 +正中間一間上房,小行者三人是三間偏房。內中俱是錦裀、繡帳,鴛枕、牙床, +軟溫溫席兒,香噴噴被兒,十分富麗。美人親到上房,與唐長老道了安置方纔退 +去。又叫三個侍兒一人送一位長老到房,看了安寢,方纔出來。 + 唐長老看見堂中富麗,不敢安寢,便起來打坐。小行者與沙彌也覺得和尚家 +睡此床帳,甚不相宜,只得連衣服半眠半坐。惟有豬一戒,從出娘胎也不曾見這 +樣所在。今日吃得醉醺醺,也不顧性命,竟將衣服脫得精光,鑽進被去,鼾呼大 +睡,竟不知人事。小行者略睡一睡就醒了,心中暗想:「這女子,若說他是個妖 +精,卻舉止動靜全無妖氣,動用食物俱非妖物。若說是人,世間哪有這等精靈女 +子?畢竟還是久修靈獸,已成人道,要盜師父的元陽,故如此殷勤。且等我去打 +探個消息。」遂變了一個扑燈蛾兒,鑽將出來,竟飛到前邊美人閣上,躲在窗格 +眼上探聽。只見美人正卸了濃妝,在那裡與侍兒說道:「我們的行藏,任他乖巧 +也看不破,我們的圈套,任他伶俐也跳不出。這和尚的元陽定要被我採了。」侍 +兒道:「這卻十拿九穩,只是聞得人傳說,溫柔國王要臍香合春藥,差了許多獵 +戶,張羅置網,到生香村來捉拿我們。若是確信,便不湊巧了。」美人道:「就 +是確信,也未必明日就來。過了明日,成了婚,就有獵戶來,我們也好連他帶去 +躲避了。」小行者聽了,心下明白,但不曾說出是甚圈套。又暗想道:「且看他 +怎生下手,再作區處。」遂飛回原處。又存息不多一會,早已天明,忙開了房門, +走到上房看師父,師父也起身小解了,遂同走到前堂。那美人早濃妝艷抹,收拾 +得齊齊整整在堂前伺候,見唐長老與小行者出來,上前迎著說道:「天色尚早, +老師父再安寢安寢何妨。」唐長老先謝了昨夜擾齋,方說道:「貧僧西行心急, +安敢貪眠?只此就行,不敢又驚女菩薩之寢。」美人道:「還有小齋。」說不了, +沙彌也出來了,美人就邀入中堂吃早齋。 + 齋已齊了,只不見豬一戒出來,美人問道:「那位豬長老為何不見?」唐長 +老尚未回答,沙彌接說道:「想是昨夜多了幾杯,醉還未醒。」美人便叫侍兒去 +請。侍兒去了一會,復走來說道:「房門緊緊關著,不知何故,敲也不開。」大 +家驚訝,遂各起身去看。到了房門前,果然裡面扣著不開。小行者走上前用手一 +指,只聽得當的一聲,扣兒落地。眾人推門進去,忽見那穿綠的侍兒雲鬢歪斜, +披著衣服從帳中突然走出。大家吃了一驚,不敢放聲。那待兒早看著美人大哭道: +「主母害我!昨日叫我來看這和尚安置,不期這和尚貪淫無禮,竟將婢子抱入帳 +中,剝衣同寢,若非打開了門,尚扯住不放。這都是主母害我。」說罷又哭。那 +美人聽了,登時變了面孔大怒道:「我只道是拜佛聖僧,誠心供奉,誰知是一伙 +邪淫和尚,強奸幼女,敗壞門風,當得何罪?」唐長老看見,嚇得啞口無言。沙 +彌聽說,連臉都羞紅了。惟小行者笑嘻嘻說道:「和尚打奸情倒好耍子,娘子不 +必著急,且等我捉起這個奸夫來,好同去問罪。」遂走到床前揭開被,一把將呆 +子扯了起來。那呆子還懵懵懂懂的道: + 「酒尚未醒,不要頑!這軟軟被兒,讓我再快活睡一會兒,好走路。」小行 +者大罵道:「該死的夯貨!你犯了奸情,快起來,拿到官府衙門裡去受罪。」那 +呆子聽了,慌忙一骨碌爬起來,披上衣服道:「我犯了什麼奸情?到哪裡去受罪?」 +小行者指著待兒與他看道:「他昨夜來打發你睡,是主人一團好意,你怎麼將他 +拿到床上強奸?」豬一戒道:「是哪個冤我?」小行者道:「今日叫你不起,師 +父同眾人打開房門,都親眼看見這女子從你床上走下來,怎說冤你?」豬一戒聽 +了著了急,慌忙跪在地下,連連朝天磕頭道:「阿彌陀佛!我豬守拙若有此事, +永墜阿鼻地獄,萬劫不得翻身。」美人聽了愈怒道:「好個鐵嘴和尚!明明人贓 +現獲,還要賴到哪裡去?」喝叫幾個粗婦人,將一條大紅綾子的長汗巾,將豬一 +戒與待兒雙雙拴了,扯到前堂,要去送官。唐長老初時見侍兒從床上下來,已信 +為實﹔後見豬一戒發誓,便就疑信相半。忙上前分辯道:「這事雖可疑,其中或 +別有隱情,還望女菩薩悲慈細察。」美人道: + 「若要細察,他昨日在席上吃了幾杯酒,便左顧右盼,已露不端之萌,只此 +便是隱情,叫我也無處慈悲。」小行者道:「師父不必護短,捉奸捉雙,如今現 +成兩個,這事也難辨了。只是打官司也須從長商量,就到府裡、縣裡,奸情事不 +過是打一頓板子,枷號幾月,卻無死罪﹔ + 若要打,莫說幾十,就打一千,我這蠢貨也不在他心上﹔若說枷,又不疼不 +痛,一發只當耍子。但恐官府不察情,連你家這位小娘子也枷了出來,叫他嬌滴 +滴的身子如何經得起?也與府上體面不好看。」美人道:「依你說,這妮子難道 +白白被他玷污就罷了!後來叫他怎生嫁人?」小行者道:「也不就罷,聽憑娘子 +自家處治他一番,也是一樣。」美人道:「是你說的,打他又不痛,罵他又不羞, +叫我怎生處治?」小行者道:「刑法不過示辱而已,但憑娘子如何發落!」美人 +道:「若依我處治,我不獨處治他一個,連你三個也都要處治。」小行者道:「俗 +語說得好:一人有罪一人當。怎麼連我三個都要處治起來?」美人道:「你師父 +縱容徒弟奸騙幼女,該處治不該處治?你二人連房,知情不行舉首,該處治不該 +處治?」小行者道:「該處治,該處治!且說怎樣處治?」美人說到此處,轉嘆 +一口氣道:「若說處治,轉是造化了你們。」小行者道:「處治,不是打就是罵, +怎見得造化?」美人道:「我想這妮子已被他奸騙了,門風已被你們玷辱了,就 +有黃河也洗不清,如今只好將錯就錯,轉將這妮子嫁與他,尚可救得一半。但是 +我昨夜也曾親到你師父房中,那兩個妮子也曾到你二人房裡,一房行此奸淫之 +事,誰肯信我三房不為此奸淫之事?今事已到此,顧不得羞恥,只得連我也嫁與 +你師父,那兩個妮子也嫁與你二人,庶可掩人耳目。你四人也莫想做和尚去求解, +我四個也不必做寡女守貞節。大家團圓過日子,豈不轉是造化你們!快去商量, +若是依得,便萬事全休﹔ + 若是依不得,便告你們同伙強奸幼女,敗壞門風,不怕不問成個死罪。」唐 +長老聽了大怒道: + 「若是這等說來,是你們以美人局騙害我師徒們了。貧僧心如鐵石,寧甘一 +死,決不落入圈套。」美人笑道:「以賤妾姿容,若要以美人局騙人,難道天下 +就再無一個豪華公子、俊俏郎君去局騙他,卻恰恰在此等候你四個過路化齋的和 +尚來局騙?況又無半絲紅線,人物一發不消說起,怎不自揣,在此狂言!我此舉 +也是污穢難堪不得已之思,怎為局騙?」小行者笑道: + 「若打官司,就是對頭,不妨角口﹔既要議婚,便是親家,只須好講。依我 +說,且解放了你女婿,大家吃了早齋再處。」美人道:「撒手不為奸,齋是請吃, +只是解放不得。」小行者道: + 「娘子十分老到,是個慣家,便拴著吃不妨。」大家吃完了,美人道:「齋 +已吃完了,還是怎麼講。」小行者道:「沒得講,我細想來,哪有個既做了和尚, +又重新替人家做女婿的道理。就曲扭著做成了也要惹人笑話。你莫若另選高門, +還讓我們去拜佛求解吧。」美人聽了大怒道:「好憊懶和尚!你說我以美人局騙 +你,尚未曾騙你分毫,你倒以和尚局先騙了我的齋吃。吃完了,卻又說此無情無 +義之話。你想是以我寡女家好欺負,故放刁撒賴,且看你去得去不得!」便叫人 +先將前後門關得鐵桶相似。美人與這粗婦人將汗巾解開,放了侍兒。將他師徒四 +人送到一間土庫樓下,封鎖起來道:「你這些游方鐵嘴野和尚,我也沒工夫出醜 +狼藉與你打官司。只將你關閉在此做幾日,餓死了出我這口惡氣吧。你若回心轉 +意,便另有商量。」唐長老坐在裡面,聲也不做。美人見無人回答,又帶嚷帶罵 +的亂了一回去了。 + 唐長老默坐了半晌,見外面人去了,方埋怨豬一戒道:「佛家弟子,怎做此 +醜事!」豬一戒又指天發誓道:「我若有此事,天雷打殺!這都是那淫婦騷精要 +嫁師父,故捉弄我做個由頭。」唐長老道:「就無此事,他卻借此為名將我們關 +鎖在此,卻怎生得能出去。」豬一戒道: + 「他不過是幾個婦人,這門又不是鐵葉打成,銅汁封錮,我們弟兄三個人動 +起手來,便輕輕打開去了,值個什麼。」唐長老道:「這女子昨夜備那樣的盛齋 +款待我們,又鋪設那樣床帳請我們歇宿,你又頂著此污穢之名,他一時之氣,將 +我們關鎖在此,也不為過。你還要行凶打開了門去。如此設心,明日怎到得靈山, +見得我佛?」沙彌道:「師父說得極是,只是又不打門,又不就親,卻怎生能夠 +出去?」小行者道:「你們不要性急,且略坐坐,等我去弄個手腳,包管他自來 +開門,請我們走路。」唐長老道:「徒弟呀,任你如何做為,只是不可傷人。」 +小行者聽了點頭道:「這方是慈悲。」遂將身一變,遁了出來,跳到空中,拔下 +一把毫毛,在口中嚼碎,吐將出來,叫聲:「變!」就變成了一群獵戶,三、五 +百人在生香村口鳴鑼擊鼓,吶喊搖旗,聲張是奉國王之命要捉拿麝鹿,割取臍香, +去合春藥。美人與眾侍兒聞了此信,嚇得魂不附體,欲要往後村去躲,又聽得眾 +獵戶四處圍得水泄不通,逃走不出。大家慌了手腳,只得聚在一處,相抱痛哭。 +小行者見他如此光景,因落下來走到面前說道:「娘子們,也不必悲傷,也不須 +著急,這事我小孫救得你,只要你開了門,放我師父出來,好好送他西行,那些 +圈套的閑話,再不必提起。」美人聽了,忙率眾侍兒一齊跪下道:「若是孫老爺 +果有本事救得我家這一場大難,情願送老爺們西行,斷不敢再萌邪念。」小行者 +道:「既己說明,快去開門,請出我師父、師弟來。」美人生怕獵戶逼入村來, +忙將土庫門開了道:「唐老爺、豬老爺、沙老爺,快請出來,不可誤了西行。」 +唐長老師徒三人摸不著頭路,也不敢回言,只得走了出來。小行者就叫豬一戒去 +挑行李、沙彌去牽馬,大家都走出門外,扶了師父上馬就要走路,美人慌忙跪下 +道:「孫老爺原許救我們的大難,萬萬不可食言。」小行者將身一抖,把毫毛收 +上身來,便道:「我怎肯食言,那些獵戶我已打發他去了。你快起來,照舊去安 +居樂業。」美人猶沉吟不語。小行者道:「你若不信,叫人去打聽打聽就知道了。」 +美人忙叫人四下去打聽,俱回來說道:「初時,無數獵戶搖旗擂鼓﹔如今,一霎 +時影也不見了。」美人與眾侍兒聽了方大喜道:「原來四位俱是活佛,一時妄想, +罪過,罪過!」小行者道:「你等久已修成,若再能悔過,把那香氣收斂些,我 +保你永不逢此難。慎之,慎之!」美人與侍兒再三拜謝而別,師徒們方放馬西行。 +正是: + 戲將朝暮四三術,點破冤家歡喜心。 + 唐長老此去,不知又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二十六回 +歸並一心 掃除十惡 + + + 詩曰: + 提到人情總大差,盡皆厭臭把香誇﹔ + 誰知百畝田中糞,力勝三春園裡花。 + 又云: + 薰香固是老天生,蕕草何非地長成? + 若是人心偏愛惡,斷然天地有私情。 + 話說小行者,用獵戶之計驚退一群麝妖,扶唐長老上馬西行。唐長老滿心歡 +喜道:「你怎知他怕獵戶?」小行者就將去竊聽,是他自說出做圈套圖賴豬一戒, +並溫柔國王要遣獵戶捉拿臍香之事說了一遍。豬一戒道:「阿彌陀佛!這會兒方 +纔明白,我豬一戒是個坐懷不亂的高僧。」大家說說笑笑,又行了無數程途。唐 +長老在馬上忽聞得一陣臭氣劈面沖來,忙用袖就鼻頭掩住道:「徒弟呀,是哪裡 +這等惡臭?」豬一戒道:「果然臭得難當!想是人家淘茅廁。」小行者道:「你 +們一心作主,只辨走路便好,怎容鼻頭這等生事?前日為愛聞香惹出一場禍來! +今日卻又嫌臭,又不知要臭出些什麼事來哩!」唐長老道:「非是我們惹事,其 +實這惡臭難聞。」小行者道:「既是難聞,就不去聞他罷了。」唐長老道:「誰 +去聞他?他自生聞耳。」小行者道:「生滅由他生滅,謂之不聞不見。」唐長老 +道:「徒弟也說得是,既如此,不消掩鼻,只要掩心了。」小行者道:「心要掩 +便掩不住,莫若以不掩為掩。」大家講論些佛法,又行了一程,當不得惡臭疊來。 +小行者道:「怪不得師父!果然這種氣味甚惡。」說不了,再望見一座黑沉沉昏 +慘慘的凶山阻路。怎見得那山凶惡,但見: + 峰似狼牙,石如鬼臉。狼牙峰密匝匝高排,渾似虎豹蛟龍張大口﹔鬼臉石亂 +叢叢堆列,猶如魍魎魑魅現真形。樹未嘗不蒼,木未嘗不翠,只覺蒼翠中間橫戾 +氣﹔日未嘗不溫,風未嘗不和,奈何溫和內裡帶陰光。半山中亂蹤蹤,時突出一 +群怪獸﹔深林裡風飂飂,忽卷起幾陣狂風。濃霧漫天,烏雲罩地,望將來昏慘慘 +真個怕人﹔險磴梯空,危橋履澗,行入去滑塌塌直驚破膽。大一峰,小一巒,數 +一數起有萬山﹔遠百尋,近百丈,量一量何止千里?大不容小,細細流泉盡作江 +海奔騰之勢﹔惡能變善,嚶嚶小鳥皆為鴟梟凶惡之鳴。相地居人,盡道是虎狼窟 +穴﹔以強欺弱,竟做了妖怪窠巢。 + 唐長老看見山形凶惡,便叫:「履真,你看前面那座山,張牙舞爪象個怪獸 +一般,此中決非佳境,入去須要小心。」小行者道:「這山果然詫異!師父請下 +馬,路旁略歇一歇,待我去打聽打聽,看是何如。」沙彌聽了,忙扶唐長老下馬, +坐於道旁。小行者遂走到山前,四下一望,並不見有一個人家,無處問訊。遂捏 +一個「唵」字訣,叫聲:「土地何在?」叫猶未了,只見旁邊閃出一個白須老兒, +跪在地下道:「本山土地在,不知小聖有何吩咐?」小行者大喝道:「好毛神! +你既為一方土地,就該管一方之事。我與唐聖僧入境,就該遠接,怎直待呼喚方 +來,該得何罪?」土地道:「此非小神之罪。聞知唐聖僧居心清淨,不喜役神。 +值日功曹與丁甲諸神並不曾差遣,故一路來山神、土地恐驚動聖僧,不敢迎接, +惟在暗中保護,有事呼喚,方敢現形。處處如此,小聖為何獨責小神?」小行者 +道:「既說得明白,不罪你了。只問你前面這座山叫做什麼山?怎形象這等凶惡? +內中有多少妖精?妖精叫甚名字?有多大本事?還是久佔此中的,還是近日纔有 +的?須細細說來。若有一字差錯,取罪不便。」土地道:「這座山稟天地陰陽之 +氣,草木生之,禽獸居之,寶藏興焉,未嘗無功於天地。只因得氣粗浮,生得古 +怪希奇,弄成此惡形,故取名的只觀形不察理,就叫他做個惡山。山既負此惡名, +仙佛善人誰肯來住!仙佛善人不肯來住,故來住的都是些惡妖惡怪。初時止不過 +一兩個,如今以惡招惡,竟來了十個,故這山又添叫做十惡山。山中自有了這十 +個惡妖怪,不是這個捉人來蒸,便是那個拿人來煮。故這十惡山方圓數十里內, +都弄得人煙斷絕,連小神的住居也無處。小聖保唐聖僧過去,也須仔細。」小行 +者道:「只得十個妖精,就是惡殺也有限,怎這等替他誇張!」土地道:「不是 +誇張他!為首最惡的妖精雖只得十個,他收來的惡禽惡獸,幾幾乎天下之惡皆歸 +焉,何止上萬!小聖也不可看輕了。」小行者道:「不打緊,你且說他這十個惡 +妖精叫甚名字?」土地道:「一個叫做篡惡大王,一個叫做逆惡大王,一個叫做 +反惡大王,一個叫做叛惡大王,一個叫做劫惡大王,一個叫做殺惡大王,一個叫 +做殘惡大王,一個叫做忍惡大王,一個叫做暴惡大王,一個叫做虐惡大王。」小 +行者道:「他這十惡還是同在一處,還是各自住開?可有大小?」土地道:「這 +十惡並無大小,雖在同一山,卻東西南北,左右前後,各佔洞窟,你不服我,我 +不服你,常常自相吞並。莫說他手段高強,只他們每日在山中播揚的這些惡臭, +觸著的便要沖死。」小行者聽完了發放道:「知道了。待我掃除十惡,還你地方 +受用。你且回避。」土地領命退去。小行者方走回來,報與唐長老道:「山中妖 +怪雖有十數個頭領,上萬個小妖,卻都是些烏合之眾,不知兵法,未經操練的。 +不打緊,師父放心,容易過去。」唐長老吃驚道:「妖怪一個也難當,怎十數個 +頭領、上萬個小妖轉說不打緊?」小行者道:「他妖精雖多,卻一妖一心,心多 +勢必亂。我聞三人同心,其利斷金,何況我們四條心並做一條心,怕他怎的?師 +父快上馬,隨我來。」唐長老聽了方歡喜道:「賢徒果論得妙,只是四心並一心, +也要有個並法。一戒與沙彌恐一時不解,也須與他說明。」小行者道:「也沒甚 +說,只要大家以心貼心,互相照顧些便是了。」遂取出鐵棒拿在手裡,扶師父上 +馬,竟進山來。正是: + 萬心何似一心堅,惡業應難敵善緣, + 好向此中問消息,流芳遺臭並千年。 + 卻說這十個惡妖,性凶心毒,殺人無厭,因殺得多了,竟殺得路絕人稀。沒 +得殺了,每日俱在山前林裡四處巡綽,若尋不著,便自相殘殺,殺死的便拖了去 +吃。這日東山口的殺惡大王領了三妖精正在山頭觀望,忽看見有四個和尚遠遠走 +入山來,一個騎馬,一個挑行李,兩個俱是空走。滿心歡喜道:「今日大家有一 +頓飽餐了。」忙帶了一群妖怪,提著刀趕出山來。迎著他師徒四人,也不管好歹, +竟一個圈盤陣將他四人圍在中間。眾妖且不說廝殺,先這個嚷道:「馬上的白淨 +細嫩,好蒸了吃。」那個亂道:「長嘴大耳的肥胖,有肉頭,有油水,煮了吃好。」 +又一個指著沙彌道:「這個黑皮黑骨,須醃一醃方有味。」又一個指著小行者道: +「這個人一團筋,一把骨,全沒肉採,只好剁碎了,連筋帶骨炒起來下酒。」小 +行者聽了笑說道:「好妖精,你想要吃我們哩!吃倒好吃,只怕有些杠牙。」豬 +一戒聽了,滿心大怒,哪裡還忍得住,便放了行李,掣出釘耙,先照著指他說的 +那個妖精劈頭一鋤,就鋤了個九孔流膿。罵聲:「好妖精,你要煮我!倒不如趁 +新鮮,自家去煮了吃吧。」那殺惡大王看見,急得他暴跳如雷,大聲喊道:「好 +禿驢,我大王尚未傷你,你轉傷我士卒,世界反了!不要走,吃我一刀。」遂舉 +刀照豬一戒頂梁骨砍下來。豬一戒用釘耙架住道:「你倚著你是個惡大王這般狠 +麼?誰知你惡貫滿盈,卻晦氣撞死在我善和尚手裡。」那殺惡大王聽了,一發怒 +氣沖天,咬牙切齒道:「我不拿你這說嘴的禿驢碎尸萬段,誓不在十惡山為王。」 +復舉刀又砍。豬一戒道:「莫怪了。」遂舉耙相還。兩個人搭上手,扭做一團, +攪做一處,一來一往就鬥有二十餘合。殺惡妖見殺了半晌討不得便宜,便回過頭 +來一點,要招呼眾妖齊上。小行者恐怕眾妖上來呆子有失,忙持鐵棒轉到殺惡妖 +身後,去邀截群妖。殺惡妖看見小行者在身後一影,只道去暗算他,忙回過身來 +照顧。不防豬一戒抬身一耙,就鋤個從頭至腳。眾小妖正往前幫,忽看見大王被 +一戒鋤倒,嚇得魂飛魄散,屁滾尿流,喊一聲:「不好了!」沒命的都往山裡奔 +去。一時無主,便分跑到各惡大王名下報道:「禍事了!山前來了四個狠和尚, +一個使一條金箍鐵棒,一個使一柄九齒釘耙,十分利害!殺惡大王與他殺不得幾 +合,早被他一釘耙鋤得稀爛。」那九個惡大王聽了,俱不肯信道:「哪有此事!」 +眾小妖道:「那四個和尚現在山前,大王不信,請去一看便見明白。」眾惡妖聽 +了,俱要來看。惟有劫惡大王與殘惡大王、忍惡大王的巢穴,在這山東南上近些, +先帶領眾妖一齊俱到山前,早望見三個步行和尚,擁擭著一個騎馬和尚,正興興 +頭頭策馬進山。三妖大家商量道:「這等四個和尚能有多大本事,就把殺惡大王 +鋤死?我想還是殺惡大王一人欺敵,被他暗算了。如今我們三人須一同出去,不 +要與他搭話,只是刀槍劍戟一時齊上,包管他支持不來,落在我們手裡,大家分 +去受用。」三妖算計停當,遂鳴鑼擊鼓,吶喊搖旗,擁出山來,竟望著他師徒四 +人殺來。 + 劫惡大王使一杆長槍,惡狠狠照小行者當胸刺來,小行者看見,忙用鐵棒抵 +住。殘惡大王使一柄宣花斧,急忙忙照豬一戒劈頭砍來,豬一戒看見,忙用釘耙 +相迎。忍惡大王使兩把龍虎寶劍,雄赳赳向唐長老殺來,沙彌看見,只得放下行 +李,掣出降妖禪杖交鋒。一霎時,三個惡妖魔,三個狠和尚,在山前賭鬥,真個 +一場好殺。但見: + 三對敵頭,六般兵器。三對敵頭,對對逞英雄豪杰﹔六般兵器,般般顯利刃 +強鋒。惡以惡為強,將欲殺盡善人方遂志﹔善以善為寶,誓言盡除惡黨始成功。 +故鐵捧當頭,釘耙劈面,禪杖攔腰,不曰殺人而曰慈悲﹔寶劍交飛,鉞斧橫施, +長槍直刺,不曰行凶而曰應劫。只道食人之肉以生已肉,了不動心﹔誰知未殺人 +之身先自殺其身,直在轉眼。戰不容情,當我鋒者盡是冤家﹔殺難論理,血吾刃 +者誰非屈鬼?不後不前,恰恰相逢狹路﹔或生或死,斷斷不得開交。 + 六人三對,捨死忘生殺了半日,直殺得塵土蔽天,煙雲障日,並不見輸贏, +又鬥了幾合,畢竟小行者手段高強,鬥到深妙處,忽賣個破綻,將身一撤,那劫 +惡妖不知是計,慌忙趕來一槍﹔不期小行者扭轉身來一讓,讓過槍頭,就趨勢當 +頭一棒,正打個著。只打得腦漿迸萬顆桃花,牙齒飛一堆碎玉,早已嗚呼!殘惡、 +忍惡二大王看見,驚得手腳無措,只得虛晃一斧,假揮雙劍,敗下陣來,往山中 +逃去。逃到山中,二人商量。忍惡妖道:「這三個和尚力氣又大,兵器又凶,難 +以力取,必須以計拿他方妙。」殘惡妖道:「有何妙計?」忍惡妖道:「我想, +山外拿他,空曠曠的,必須賭鬥。莫若偃旗息鼓讓他進山,待他走入夾壁峰時, +你一個在前,將石塊塞斷他的前路,我一個在後,用石塊阻住他的後路,使他前 +進無門,後退無路,不消數日,不怕不餓死在夾壁峰內。你道此計好麼?」殘惡 +聽了,鼓掌大喜道:「妙計,妙計!」遂一面吩咐眾妖俱躲在山坳裡,搬下石頭, +伺候斷路不題。 + 卻說初時豬一戒已鋤死了殺惡大王,小行者今又打死了劫惡大王,弟兄們志 +氣揚揚,竟扶唐長老上馬進入山來。唐長老終是小心,叫道:「徒弟呀,你們有 +本事打死了兩個妖精,固為可喜,只怕他山中妖怪還多,必須留心提防為妙。」 +小行者道:「提防是不消說的,但想這些妖怪聽見我們鐵棒、釘耙利害,只怕也 +不敢出來了。師父只管放膽前行。」唐長老見小行者說得容易,便也欣然策馬而 +行。不一時,進了山口。初時在山外遠望,還只覺山形有些怪惡,及走入山來, +不但山形怪惡,只覺陰風寒氣吹得人肌骨慘栗,初起在山外雖聞臭惡之氣,卻還 +是一陣陣,及走入山中,便如入鮑魚之肆,竟連身體都熏臭了。唐長老無法奈何, +只得忍耐而行。卻喜得走了二、三里,並無一個妖精,心下暗想道:「小行者之 +言不虛。」又行不得半里,忽見兩邊峭峰壁立,就似夾成的一條長巷。因勒住馬 +道:「此中岩崖陡峻,蹊徑全無,莫非不是路?」小行者道:「師父,只管信步 +行去,自有前程,是路不是路,無非是路。問他怎的?」因將馬加上一鞭,早已 +師徒相趕著奔入夾壁峰來。 + 纔走不上一箭多路,忽聞得後面喊聲如雷。急回頭看時,只見無數妖精挑泥 +運石,一霎時已將後路塞斷了。唐長老吃驚道:「我就說這條路卻有些古怪,今 +果然中了妖精之計,竟將後路塞斷,卻怎麼處?」小行者道:「我們又不生退心 +回去,任他塞斷,與我何干?我們好歹只努力前行,包管有出頭日子。」唐長老 +沒法奈何,只得策馬又行了七、八里路。到了夾壁峰出口的所在,早已亂石堆砌 +得水泄不通。豬一戒道:「師兄只管叫走,如今走了個盡頭路了,卻如何處?」 +小行者道:「行到水窮,自然雲起,賢弟不消慌得。」唐長老道:「徒弟呀,莫 +怪他慌,這夾壁中前後塞斷,莫說無處棲身,就餓也要餓死了。」沙彌道:「餓 +是俄不死,若要棲身也還容易。一路來看見那夾壁中樹木廣有,野菜甚多。斫些 +樹木,塔個篷兒,就可棲身﹔挑些野菜,煮做菜羹,便可充飢。愁他怎的?」唐 +長老怒道:「大家在困苦中須商量正事,怎說此油談?」豬一戒道:「正路俱已 +塞斷了,鋤開石塊,定也有人把守,莫若開個旁門轉出去吧。」小行者道:「一 +走旁門,便非大道。」豬一戒道:「旁門走不得,不如大家用力在地下挖個狗洞 +鑽出去吧。」小行者道:「和尚鑽狗洞,一發使不得!」豬一戒道:「旁門又走 +不得,狗洞又鑽不得,除非借他一張上天的長梯子爬了出去方好。」小行者道: +「好倒好,只是世間哪有上天梯?」豬一戒道:「這不好,那不好,依你卻怎處?」 +小行者道:「吾聞以我攻惡,不如以惡攻惡。依我算計,師父請寬心坐坐,以逸 +待勞,等我掉三寸不爛之舌游說各妖,使他自相吞並,殺得一個是一個,殺得兩 +個是一雙,倘能盡殺完了,搬開石塊走路,也省我們許多力氣。」唐長老道:「這 +些妖精定是同惡相濟,如何肯自相摧殘?」小行者道:「師父有所不知,凡惡不 +足便求相濟。這些妖精惡已盈了,必妒忌相吞。」唐長老聽了點頭道:「徒弟呀, +你雖說得有理。只是此去你以一身而入眾妖巢穴,我未免掛懷。須要仔細。」小 +行者道:「不打緊,師父只管放心。」又吩咐豬一戒、沙彌道:「倘師父餓了, +可將帶的乾糧取些澗水充飢。我去去就來。」將身一縱,早跳出夾壁峰頭。向前 +一望,只見殘惡大王領著一群眾妖,在夾壁峰口密密匝匝圍得鐵桶相似,只等裡 +面餓死方好下手。小行者看得分明,便不驚動他,只望臭氣濃處而來,卻是妖精 +巢穴,便落到穴前,叫道:「裡面有人麼?」早跑出四、五個小妖來,看見小行 +者是個和尚,便你扯我拽的道:「你這和尚,怎敢在我大王洞府門前大呼小叫?」 +小行者道:「你們不要扯拽!我是來獻美食與你大王受享的,快去通報。你若報 +遲了,我就到別洞去獻了。」小妖將小行者估一估道:「我看你尖嘴縮腮,猴頭 +猴腦,皮肉也粗糙,又瘦怯怯的,也只好隨常將就吃罷了,怎叫做美食敢來獻與 +大王?」小行者道:「我是出樣兒吃不得的,還有絕美的未曾獻來。」小妖道: +「這就是了。」因忙忙進去報知反惡大王道:「外面有一個和尚,來獻什麼美食!」 +反惡大王道:「方纔有人報說,有四個和尚入山,先用釘耙鋤死了殺惡大王,後 +又用鐵棒打殺了劫惡大王,說得十分凶狠。我正想要去拿他,為何又有和尚來獻 +美食?快叫他進來,待我細問。」小妖慌忙出來,叫了小行者入去。 + 反惡大王一見了小行者就問道:「你是哪裡來的和尚?獻什麼美食?」小行 +者假作慌張道:「小和尚有個師父,叫做唐大顛,他是中國人,生得又肥又白, +又細又軟。人傳他是佛祖轉世,大有報器,吸他一點血延生萬載,吃他一塊肉壽 +享千年。今奉唐天子之命,差遣他往西天拜佛求解,路過寶山。倚著他徒弟豬一 +戒、沙彌有些本事,過山時,竟行凶打殺了兩個大王,只說打死了兩個無人報仇, +就好快活過山。不期這山中大王多,又惱了一個殘惡大王,一個忍惡大王,商量 +了一條計,就將我師父、徒弟都引入夾壁峰中,用石塊將前後路俱塞斷,弄做個 +釜中之魚,砧上之肉,眼見是殘惡、忍惡二位大王口中之食了。這二位大王,既 +得了唐僧這樣美食到手也夠了,卻又貪心不足,還要將我們徒弟都吃盡。故此小 +和尚不服,爬山越嶺的逃走出來,報與大王。大王既與殘、忍二大王同為此山之 +主,豈可讓他二人獨享?也該去求他分些,延年益壽。只要大王饒了我小和尚之 +命。」反惡大王聽了大怒道:「好潑魔!既有此美食到山,就該大家分吃,你二 +人有甚本事,就思量困倒和尚瞞著我自吃?」就要領兵去與他廝殺。小行者道: +「若領兵與他廝殺,便要費力。莫若只帶幾個心腹走去,只說幫他圍守,求他分 +些餘惠,他自然不疑。大王取便將他一刀殺了,豈不省事!」反惡大王聽了大喜 +道:「你這和尚倒也中用,有些算計,待我殺了他二人,就留你貼身伏侍吧。」 +小行者道:「多謝大王。」反惡大王說罷,就提了一把短刀,帶了十數個能事的 +心腹小妖,竟往夾壁峰來。闖入營中,看著殘惡大王笑說道:「好同山朋友,有 +此美食,怎不通知眾人一聲?」殘惡大王道:「方纔困住,尚未捉到,捉到自然 +相請。」反惡大王道:「不消請,特來相幫去捉。捉到了方好分食。」殘惡大王 +不防他,有心任他走近面前,不期走到面前就順手一刀,早已連肩卸臂跌倒在地。 +眾小妖嚇得魂膽全消,跪在地下只是磕頭求饒。反惡大王道:「與你們無干,我 +不殺你,只要你圍好了夾壁峰口,不許亂傳。」眾小妖領命,緊緊圍著。反惡大 +王大喜道:「這美食眼見是我與忍惡大王分吃了。」小行者道:「此時忍惡大王 +尚未知道,何不也如此結果了,便是大王獨享。」反惡大王道:「有理。」忙又 +轉到夾壁峰後來哄那忍惡大王道:「適蒙殘惡大王相招說,困倒了和尚,請我來 +同享。又恐怕前邊捉急了,往後路突出,故又浼我來相幫。」忍惡妖道:「突是 +突不出,幫也不消幫,但你既知風來了,多寡也要請你吃些,斷無空還之理。若 +要一樣同享,卻無此理。」反惡大王道:「誰指望與你同分,但恐山中諸王聞知, +都要來分。」忍惡大王道:「他們如何得知?」反惡妖用手一指道:「你看那邊 +來的豈不是他們?」哄得忍惡妖回頭看時,反惡妖就乘勢一刀,也將忍惡結果了。 +便對眾小妖道:「有不服者,以忍惡大王為例。」眾妖只是磕頭,誰敢不服!反 +惡大王滿心歡喜,因對小行者道:「虧你有算計,這夾壁峰中的美食讓我獨享了。」 +小行者道:「是便是了,卻還有三分術穩。」反惡大王道:「怎生不穩?」小行 +者道:「這夾壁峰中的和尚,要等他餓死,快殺也有兩三日。這兩三日中,倘或 +山中各惡大王得知了風聲,都走了來爭,縱不全與他,多寡也要分些去。 + 大王指望獨吃,我所以說個不穩。」反惡妖聽了躊躇道:「這卻如何處置? +你可還有什麼好算計?」小行者道:「算計是有,只怕大王名雖為惡,還是虛名, +未必有那第一種的毒心,最凶殘的辣手!」反惡大王笑道:「象我這等吃人不皺 +眉,殺人不眨眼,也要算惟我獨尊了。」小行者道:「既是獨尊,為何這山不叫 +做獨惡山,卻叫做十惡山?這山中為何不是大王一人獨住,卻瓜分與十個大王?」 +反惡大王聽了,羞得滿面通紅道:「這等看起來,我一生為惡,尚未出人頭地, +真要羞死。」小行者道:「大王不要羞,這不是大王沒有惡心惡力,只是大王惡 +算計差了些。」反惡大王道: + 「有甚惡算計扶持我做了第一個惡大王,我便封你做個助惡大功臣,食半山 +之俸,標名在凌煙閣上。」小行者道:「俸也不指望,我小和尚也只圖個惡名兒, +遺臭萬年罷了。大王若依我算計,趁此時眾大王尚未知此消息,可遣能事小妖分 +頭去請眾大王,只說困倒了南來的求解聖僧,在夾壁峰請眾大王去分食。眾大王 +聞知必歡喜而來。等他來一個,大王就殺一個﹔來兩個,大王就殺兩個。殺完了 +這五個大王,不但此美食是大王安然獨享,就連此山也是大王巍然獨佔了,豈不 +快哉!」反惡妖聽了喜得只是亂跳,叫道:「好和尚,好和尚!我反惡大王做了 +半生的惡妖精,也不似你善和尚這等惡得盡情,就依你行。」遂叫了五個能事小 +妖分頭去請。臨行時,小行者又吩咐道:「你可說這聖僧是罕物,只好大王自享, +不能分散眾人,叫少帶人來。」小妖會意去請。 + 原來這座山周圍足有千里,眾惡妖你東我西,各據一方,有近有遠,雖同時 +去請,卻不能一時同來。也有聽見說吃聖僧肉延壽的,恐怕遲了,隨著請的人就 +來。也有聽見說和尚困在夾壁峰,未曾困倒,恐怕來早了要等,因裝腔慢慢來的。 +惟叛惡大王與反惡住得近些,故請不多時就早早來了。剛剛走到面前,話還不曾 +說得一句,早被反惡妖一刀斷送了性命,跟來的小妖都被拿下,捆入洞口,一面 +將尸首移開。正收拾得完,恰好暴惡大王也來了。反惡妖此時已連殺三惡,手兒 +滑了,看得殺人甚是容易,迎得暴惡入來,讓他先走,就身後趕上一刀。那暴惡 +妖惡了一世,到此跳也不曾跳得一跳,早已被人暗算了。反惡妖一面又叫人照前 +收拾過。不多時,虐惡妖也到,也是如此結果了。 + 反惡妖一連除了五妖,滿心歡喜,對小行者說道:「你這和尚真好,算計七 +個已除了五個,只剩兩個,不過吹灰之力了。」正說不完,忽報篡惡大王與逆惡 +大王兩個會齊一同來了。反惡妖聽了大驚道:「一同來如何下手?」小行者道: +「不打緊,大王只消先叫人報說,和尚在後山鋤石要走,哄開了一個,這一個便 +好下手。」反惡妖喜道:「有理,有理!」不多時,篡惡、逆惡二妖到了,反惡 +妖接住。逆惡妖先說道:「大王費心捉了和尚,我們無功怎好來同享?」反惡妖 +道:「若是等閑凡人也不敢相邀,只因這和尚是聖僧轉世,肉能延壽,故不敢獨 +吃。」正說不完,只見幾個小妖來報道:「夾壁峰的和尚已死了一個,那三個急 +了,曉得前山有人把守,後山無人,如今在那裡用釘耙、鐵棒鋤石塊哩。」反惡 +妖假慌道:「前山要緊,我要在此守護,卻怎生好?」篡惡大王道:「正愧無功 +不好受祿,待我去看看,助你一臂之力。」反惡妖假喜道:「妙是極妙,只是怎 +好勞客?」逆惡妖道:「待我去效勞吧。」篡惡妖道:「你在此相幫也是一般。」 +說罷就抽身去了。反惡妖見篡惡妖去了。趕逆惡妖一個眼錯,就攔腰一刀,斬做 +兩斷。恐怕人多泄漏,連忙提刀趕上篡惡妖叫道:「眾大王都來了,前山有人照 +管,後山路遠,還是我去吧。」篡惡妖道:「便同去走走何妨!」反惡妖道:「既 +同去,等我同走。」篡惡妖不知是計,更不回頭,只立住腳等。不期反惡妖趕到 +背後,照頸項一刀,早已人頭落地。 + 反惡妖既除了眾惡,滿心快活,一路哈哈大笑回來,對小行者道:「這些算 +計,實實都是你的功勞。我不負你,如今我既為一山之主,就封你為黨凶助逆萬 +惡大和尚好麼?快快謝恩!」小行者道:「謝恩且慢,還有話說。」反惡妖道: +「還有甚說?」小行者道:「我想這許多惡大王被大王哄騙殺了,自然要到陰司 +閻王處告理。大王雖不怕他,他們纏纏攪攪終不能安。莫若趁他們初死,待我小 +和尚與你懺悔出他們的罪過來,使他們死而無怨,大王也得安享了。」反惡妖聽 +了大笑道:「你這和尚真有些妙處!又會叫我殺人,又會替我懺悔。但不知懺悔 +是怎樣的?」小行者道:「大王只朝天跪下,待我懺梅與你聽。」反惡妖道:「我 +一個大王怎肯下跪?」小行者道:「莫說是王,就是皇帝,敬天也要跪哩!」反 +惡妖道:「既該跪我就跪,且看你怎生懺悔。」遂老老實實跪下。小行者因取出 +金箍鐵捧,指著天祝贊道:「篡惡不忠該殺,大王殺得是,無罪。逆惡不孝該殺, +大王殺得是,無罪。暴惡、虐惡不仁該殺,大王殺得是,無罪。殘惡、忍惡不慈 +該殺,大王殺得是,無罪。叛惡不義該殺,大王殺得是,無罪。反惡與叛惡同科, +該殺,求上天赦了吧!上天有旨:十惡不赦。著孫履真打殺吧!」反惡妖聽見說 +著「孫履真打殺吧」,慌忙跳起來要逃,早被小行者提起金箍鐵棒照頭一下,打 +成肉醬。眾小妖看見,嚇得四散要跑。小行者攔住道:「我不打你,只快快開路。」 +眾小妖無法,只得上前搬去石塊。豬一戒與沙彌聽見外面石塊響,也就從裡面鋤 +出。不一時,內外夾攻,依舊現出一條大路。大家相見,小行者就將前事細說一 +遍,唐長老贊羨不已。正打算上馬走路,忽山旁閃出土地來拜謝道:「這等十惡, +非小聖大力萬萬不能掃除。」小行者道:「我既已掃除,你須時時斬削,不可使 +惡念復萌。」土地領命,他師徒方策馬出山,望西而行。正是: + 一心能向道,萬惡自消除。 + 不知唐長老此去又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二十七回 +唐長老真屈真消 野狐精假遭假騙 + + + 詩曰: + 秦州牛吃草,益州馬腹脹﹔ + 天下覓醫人,炙豬左臀上。 + 續曰: + 啞人偏會說,聾人偏會聽﹔ + 何況不聾啞,幾時得清淨? + 又曰: + 農夫獨耕田,天下人吃飯。 + 民力久已忘,帝力又何憾! + 唐長老與小行者、豬一戒、沙彌四人,歸並了一心,遂掃除去十惡,一時功 +業幾同於上天之無臭,大家歡歡喜喜,依舊西行。一路上檢點程途,早已行過了 +一半,十分得意,便不覺有餐風宿水之勞。又行了月餘,忽望見一座城池。唐長 +老道:「前面城池高大,想是帝王都會,比不得山野之處,進去須要小心謹慎, +先問明他的國名、禁約,好去倒換關文。」大家應諾。不一時到了城下,細細訪 +問,這國叫做上善國,雖在西土,實乃衣冠文物之邦,況又君明臣賢,治得國泰 +民安,十分豐庶。唐長老聽得歡喜,遂策馬入城。尋問著館驛就入去借住。驛官 +出來迎著,看見唐長老模樣便大驚,問道:「老佛何來?」唐長老道:「貧僧從 +東土大唐國來,奉旨往西天拜活佛求真解,今到貴國,不敢徑過,要見國王倒換 +關文,敢借貴驛少息。」驛官聽了,又將唐長老細細一看,便道:「老佛果是從 +東土來的麼?只怕還是在西方久住的!」唐長老道:「現有關文,明早要入朝倒 +換,怎敢妄言!」驛官道:「既是遠來,且請館後素齋。」一面邀唐長老師徒四 +眾進館後坐定,便道:「請四位安坐,就備齋來,小官有些薄事,不得奉陪,萬 +望恕罪。」唐長老道:「既有公冗,但請尊便,我們自坐不妨。」說罷,驛官就 +出去了。不多時,就有三四個穿青衣的人走來,只說尋驛官討夫馬,又將唐長老 +估相了一回。去了不多時,又有一位官長走進來,對著唐長老拱拱手道:「老師 +父從何處來?」唐長老忙起身問訊道:「貧僧從東土來。」那官長又將唐長老看 +了兩眼,因搖搖頭道:「為何轉從東土來?未必﹔未必。」說完又去了。小行者 +道:「這些來的人都將師父估計,定有緣故。」豬一戒道:「有甚緣故?不過認 +認真,好請去吃齋。」小行者道:「不象個請吃齋的光景,只怕凶多吉少。」沙 +彌道:「這又不是山野中恐怕有甚妖精,此乃帝王輦彀之下,法度森嚴,我們又 +不是盜賊歹人,有甚凶事?」弟兄們正說不完,忽聽得館驛外鑼鼓喧天,人聲洶 +洶。早有兩個文官,兩個武將,帶領著二十四個錦衣花帽的校尉,一齊擁入,也 +不問緣由,竟將唐長老捉下,用粗繩緊緊綁了。唐長老忙向道:「貧僧初到貴國, +又不曾犯罪,為何綁我?」那兩個文官道:「好活佛,你做的事你難道不知,還 +要假辨些什麼?」唐長老道:「貧僧乃東土往西天過路的僧人,纔到寶方,曾做 +何事?實是冤屈。」那兩個武將道:「明明是你這妖僧,怎為冤屈?」唐長老道: +「天下僧人頗多,何以見得就是貧僧?」那文官又道: + 「你道沒有證據麼?」叫人役取過一幅圖像來,上面畫著一個和尚,就與唐 +長老一般模樣。因指著與唐長老看道:「你且自看看,是你不是?你還要賴到哪 +裡去!」唐長老看見,嚇得啞口無言,點頭嘆息道:「冤家,冤家!真屈殺貧僧 +也。」小行者看見圖畫相同,忙上前說道:「既有圖畫相對,師父就辨也無用。 +只請問四位大人,如今綁縛家師到哪裡去審?」文武四個官齊道:「好小事情, +哪個衙門敢審?只要帶到御前候萬歲爺爺親問哩!」小行者道:「師父,既是入 +朝見駕,我們少不得要倒換關文,就順便去走一遭也罷。」唐長老道:「入朝見 +駕是免不得的,但不知是什麼冤屈事情,恐難分辨。」小行者道:「虛則虛,實 +則實,有什麼難辨!等我隨師父去就是了。」唐長老無法,只得聽從眾校尉綁縛 +了,簇擁著入朝。 + 原來這上善國王是個少年天子,纔十八歲,為人至孝,又甚英明。只因皇太 +后好佛,在後宮造了一座佛樓,叫做待度樓,供養著三世諸佛,日日在內香花燈 +燭念經拜懺,以為必要成佛,如此數年。忽一日,白晝現出一尊佛來,自稱古佛, +因鑒太后焚修心誠,故來度他。自此之後,時時見形,隨人瞻仰。有時說些禍福, +又甚靈驗。有時顯些神通,又甚奇異﹒哄得太后信以為真,每日痴痴迷迷,只指 +望成佛。上善國王心知其非,每每泣諫太后,只是不聽。忽一日,古佛到了樓上, +命太后斥退了眾宮人,閉上樓門,親自說法。上善國王聞知,急走來看時,忽下 +了一場花雨,又起了一陣香風。上善國王急急走入樓中,已不知太后被那古佛攝 +到哪裡去了。慌忙命有司點了兵將,畫影圖形,四境搜訪,並無蹤跡。上善國王 +思想母後,連朝也不設,每日價空在待度樓中痛哭,已將一月。這日,忽內臣來 +報道:「那假佛的那個妖僧,已被文武緝捕人等捉獲著了。」上善國王問道:「如 +今在哪裡?」內臣道:「現在朝門外,候萬歲爺去親審哩!」那上善國王聽了, +又驚又疑,立時就親御便殿,命將妖僧解了進來。 + 此時,大小臣僚皆來隨駕。不一時,二十四個校尉將唐長老綁縛著,直帶到 +丹墀之上。國王睜睛一看,連連點頭道:「正是他,正是他!」遂喝問道:「你 +這妖僧實叫何名?怎敢擅變古佛,鼓惑太后!今又將太后攝藏何處?實實招來, +免動刑法。」唐長老大叫道:「貧僧法名大顛,乃南瞻部洲大唐國潮州府人氏, +自幼為僧,秉持正教。今奉大唐天子敕命,前往西天大天竺國雷音寺,拜求我佛 +真解,以解真經。路過寶方,正有通關文牒要見陛下倒換了,以便西行。行李方 +纔到得館驛,坐尚未暖,飯尚未吃,曉得什麼古佛?什麼太后?卻被這些人役不 +由分說,竟將貧僧綁縛來見陛下。陛下明鑒萬里,貧僧實係無辜,懇求加察。」 +國王道:「朕在待度樓親見你說法談禪,又非他人指稱,還要加察些什麼?」唐 +長老道:「外貌雖同,其中實異。這是非同異,若不加察,何以得明?」國王道: +「要加察就先察你。你若果係妖僧,變幻佛容,鼓惑太后,這太后自然要在你身 +上送還。你若果係東土大唐僧人,偶以面貌相同誤投羅網,朕聞大唐與我上善國 +相距有五、六萬里程途,一路上魔怪不少,若非有德行、有手段的高僧,焉能到 +此?你若果係有德行、有手段的高僧,只消替我查出太后的消息下落,你的心跡 +不辨自明了。今你與他面貌既已相同,他適去,你適來,時候又剛剛湊巧,若只 +以口舌鳴冤,誰肯信你?」唐長老未及回答,小行者遂上前一步,接說道:「陛 +下果然是個英明之主,說得十分有理。但只是陛下既要我們替你找尋太后,須將 +那妖精的來蹤去跡說個明白,便好去拿來與陛下正罪。」國王正與唐長老問話, +忽見小行者鑽出來對答,又見他生得雷公嘴,長耳朵,猴子一般,不覺吃了一驚 +道:「朕審問妖僧,你是何人敢出來多嘴?」小行者道:「小和尚叫做孫小行者, +就是他的徒弟。因見陛下問及德行、手段,不瞞陛下說,家師實有些德行,小和 +尚頗有些手段。若非多嘴,陛下何以得知?」國王聽了大喜道:「原來你有些手 +段?」小行者道:「陛下已先說的,若沒有本事拿不得妖精,也不能到此處了。」 +國主道:「你雖會拿妖精,只是妖精也有幾等,你卻怎生去拿?」小行者道:「只 +要陛下說個影響。若是鬼妖去問閻王拿,若是仙妖去問老君拿,若是佛妖去問如 +來拿,若是上界星妖、神妖去問玉帝拿。」國王見他說話荒唐,便含怒道:「你 +這和尚莫非有些瘋病麼?」小行者道:「小和尚從來不曉得害病。」國王道:「既 +非瘋病,為何說些瘋話?」小行者道:「是瘋話不是瘋話且莫管,陛下只說那妖 +精怎生來騙太后,說個始末根由,等我去拿他來,便曉得了。」國王半疑半信, +細細將太后好佛造樓,並妖怪變佛現形,又下花雨,把太后攝去的事情,說了一 +遍。小行者聽了道:「這也不是什麼鬼妖、仙妖、佛妖、星妖、神妖,都是太后 +妄想成佛,動了貪心,起了邪念,故近山中妖獸聞知,假變佛形來鼓惑、攝去, +皆小小幻術耳!不足為奇。等我去拿他來與陛下細審,看是也不是?」國王道: +「你若果有手段拿倒妖精,救回太后,朕當傾國重謝,決不食言。」小行者道: +「我們和尚家要什麼謝?只要陛下鬆了師父的綁,請他吃些齋飯就夠了。」國王 +道:「莫說吃齋飯,就是筵宴也容易。只是鬆了綁,恐他一時又下起花雨來走了, +卻如何處?」小行者笑道:「陛下,只道你這一條繩子綁著我師父,便以為牢固 +監守?不知此皆我師父有德行,尊賢王的法度,甘心忍受。若果要走去,有何難 +哉!」遂用手將唐長老身上一指,喝聲:「斷。」只見那些橫捆豎縛的麻繩,早 +已象刀割的一般,皆寸寸脫了下來。那二十四個校尉看見,恐怕走了,忙要上前 +捉拿。小行者又將手一指,道聲:「慢來!」那二十四個校尉就象泥塑的,呆呆 +立住,動也動不得一動。國王看見方大驚道:「原來賢師徒果係神聖之僧,愧朕 +肉眼不能早識,多有唐突!」急命近侍扶唐聖僧上殿。唐長老見近侍來扶,方定 +了性,抖抖衣服走上殿來,重新朝拜。拜畢,國王命取錦墩賜坐,然後問道:「孫 +高徒既具此廣大神通,老羅漢定有無邊法力,萬望大發裁悲,使我母子團圓,勝 +於靈山拜佛。」唐長老道:「貧僧惟有一心,道無才善,至於找尋太后,只好小 +徒效力。」小行者道:「陛下既要叫我老孫去找尋,閑話不要說了,快差人到館 +驛裡喚了我兩個師弟來保護師父,我好去行事。」國王大喜道:「聖僧果肯慈悲, +且請用過齋再商量。」一面傳旨光祿寺備齋,一面遣內臣去館驛,迎請二位聖僧 +同入朝吃齋。 + 不多時,豬一戒、沙彌都已來了,看了師父坐在殿中錦墩上,暗笑道:「這 +國王也是個虎頭蛇尾,起先那樣綁縛拿來,好不凶惡,不知聽了我師兄搗了些什 +麼鬼,如今卻又錦墩賜坐。」內臣忙引他二人丹陛中立著,上前奏道:「奉旨請 +的二位聖僧見駕。」一面回頭叫他行禮。那呆子與沙彌朝上作個揖道:「豬一戒、 +沙彌朝見陛下。」國王看見,二人比小行者人物又醜又惡,不覺神色有異。唐長 +老忙上前啟奏道:「小徒皆是山野粗蠢之人,只曉得擔負驅馳,並不識朝廷禮度, +望陛下赦之。」國王道:「不知禮法也不罪他,但唐聖僧法容怎這般慈善,三位 +高徒為何愈出愈奇?」唐長老道:「三個小徒貌雖醜陋,性實真誠。」正說不完, +光祿寺報融泄殿齋已備齊了。國王就親起身同到殿中去吃齋。不一時吃完,國王 +就說道:「方纔已蒙孫聖僧許拿妖僧,但今無蹤無影,不知是甚樣拿法?」小行 +者道:「拿法甚多,一時也說不了。只問陛下,這國中左右前後有甚出名的高山 +大川?」國主命宣宰相來問。宰相奏道:「國門之外,左右前後雖有愛日山、忘 +懮洞、萱草岩許多名勝,然是一丘一壑,止好供游人四時玩賞,並無深邃之地可 +以隱藏﹔惟此去西南一百餘里,有一座九尾山甚是奇怪。這座山原從九嶷山發 +源,一路逶迤蜿蜒而來,到此結了九條龍脈,但不見頭,故稱為九尾山。這山上 +有美人峰、妝鏡峰、畫眉峰、點脣峰、折腰峰、並肩峰,又有羅漢峰、仙人峰、 +古佛峰、羅剎峰,又有鴛鴦交頸、石龍女、合歡松,奇奇怪怪,不一而足。除了 +此處,再沒有出名的山了。」小行者聽了道:「不消說是此處了。」便對唐長老 +說道:「師父請安心在此坐坐,等我去找尋個消息來。」一面說一筋斗早已跳在 +空中,不知去向。國王看見又驚又喜道:「原來孫聖僧會騰雲。」豬一戒笑道: +「孫聖僧會騰雲,哪一個又不會騰雲!陛下正所謂坐井觀天也。」國王大喜道: +「這等說來,連三位也是騰雲駕霧的神僧了。」唐長老忙回道:「三個小徒實能 +在空中來往,似貧僧步步實地還慮難行。」國王聽了一發起敬,即留在融泄殿閑 +話不題。 + 卻說小行者駕雲向西南一路而來,早已望見一帶高山十分奇怪。怎見得?但 +見: + 虎踞半天,吞吐低昂,識其面而莫測其背﹔龍來萬里,迢迢起伏,見其尾而 +不見其頭。自卑升高,下一峰,上一峰,峰峰見奇峭之形﹔從遠至近,前一嶺, +後一嶺,嶺嶺作迂回之勢。長松老幹,蟠結做夭矯之虯﹔喬木橫枝,搖擺做飛騰 +之鳳。日照晴空,雷響山中瀑布﹔雲生陰洞,雨噴石上流泉。秀氣所鍾,遍地靈 +芝瑞草﹔靈光不散,滿山異獸珍禽。雲霞縹緲,模糊望去但見一座高山﹔岩岫分 +明,仔細看來實是九條龍尾。 + 小行者到得山上,見那山形盤一條,拖一條,曲一條,直一條,橫一條,豎 +一條,倒一條,順一條,交一條,宛然九尾,知是此山,便前前後後各處找尋。 +怎奈山身寬大,洞穴甚多,並無蹤影,只得跳在空中細細觀看。忽聞得一個山坳 +裡隱隱有鐘鼓之音,及落下來察聽,又不見一些蹤跡,遂沿著一帶溪水信步走來。 +忽遠遠望見前面溪口有座大亭子,亭下邊有幾個婦女在那裡說話。欲要走近前問 +他,又恐怕驚走了,遂搖身一變,變做個麻蒼蠅兒,一翅飛到面前。只見那幾個 +婦女雖剃得光光頭兒,象個佛家弟子,卻又一身綾錦宮妝打扮,都在那裡洗摘素 +菜哩!就飛到一個年老的頭上停住,聽他說道:「明日佛爺與佛母成了大歡喜緣, +你們這些小歡喜只怕要變做煩惱哩!」一個年少的答道:「我們卻未必煩惱,只 +怕太后不肯做佛母,佛爺還要大煩惱哩!」又一個道:「我看太后的光景象個斷 +然不肯的。」又一個道:「既已落入圈套,肯不肯怎由得他!」又一個道:「我 +們不要替古人擔懮,且等百日道場完了,肯不肯便知端的。裡面好吃午齋了,我 +們摘洗了素菜快去吧。」大家遂將各色素菜一種種都收拾在籃內提著,一齊去了。 +小行者因要探他的洞穴,便停在頭上不動,跟了他去。 + 原來這個洞最是深邃,在那夾山中走了個三回九曲,方纔看見洞門。洞門上 +題著小小的八個古篆字是「九尾仙山千變佛洞」。初走進洞,黑魆魆竟摸不著徑 +路,左一彎,右一轉,足有三、五箭路方纔明亮。又走有一里多路,方纔看見廳 +堂樓閣,雖舉頭不見天日,卻自竅中射進光來,就與看見天日的一般,幾個婦女 +竟往香積廚去了。小行者方一翅飛下來,竟到大殿上來看,只見殿上供養著過去、 +未來、現在三尊大佛,下邊是二十四個和尚在那裡念經拜懺,滿殿幢幡空蓋,香 +花燈燭,鐘鼓音樂,十分莊嚴富麗﹔左半邊另設一張法座,坐著一個白白淨淨的 +和尚,容貌果與唐長老相似,頭垂纓絡,身掛珠衣,面前也列著幢幡寶蓋,香花 +燈燭,儼然也象一尊古佛﹔右半邊也設著一張法座,面前也設著幢幡寶蓋,香花 +燈燭,只是座上卻無人坐。小行者暗想道:「這裝佛的和尚定是這個妖精了。這 +一座定是太后坐的,這太后不肯出來同坐,想是還有些烈性,且看他後半截如何。」 +便停在佛頭上不動。不多時,眾僧經懺念完,要午齋齋供,那妖精便叫十二個官 +妝的佛女去請太后佛母來同獻供。佛女領命,就到後殿去請。小行者又飛一翅趕 +上跟了進去,看見太后坐在後殿上,正凝思垂淚。小行者看那太后年紀只好三十 +五、六,果然生得齊整。正是: + 金嫩珠香白璧溫,盤龍寶髻膩煙痕﹔ + 雖然百種風流態,鳳眼鸞眉體自尊。 + 那十二個官妝佛女看著太后齊齊跪奏道:「佛爺在大殿上,請佛母娘娘同去 +獻供。」太后聽了大怒道:「什麼佛爺?誰是佛母?快快送我回去還有商量,若 +逼我至死,我上善國王訪著消息,安肯與你甘休!」眾佛女又奏道:「這道場乃 +是大歡喜緣,佛生佛滅,皆不外此。佛母,既來之則安之,何必發怒。」太后心 +知落套,悔恨無及,又聽見這些閑言散語,不勝憤怒,也不回言,竟起身往殿後 +房中去了。眾佛女不敢苦請,只得出去回復佛爺。小行者便飛下來,隨著太后入 +去。太后到得房中捶胸痛哭道: + 「痴心好佛卻成魔,應是前生孽障多, + 花雨落成平地獄,香風吹入奈人河, + 九重望母愁如海,三窟思兒淚似波, + 嚙血寫成生死信,請誰傳達鳳鸞坡。」 + 小行者聽了,忍不住輕輕飛到他耳邊說道:「太后娘娘不用悲傷,你若有信, +我小孫與你傳去就是了。」太后忽聽得說話,又不見人,驚得香汗直流,滿身抖 +戰道:「我也是一國母後,怎時運不好,既已逢魔,卻又遇鬼?」小行者道:「我 +不是鬼,是你上善國王請來找尋救太后的。」太后聽見說是國王請來救他,便顧 +不得害怕,大著膽子問道:「你既是請來救我,為何不現人形?」小行者道:「我 +若現形恐被人看見,便不好行事。」太后隨起身將房門閉上道:「我這房中無人, +你自現形不妨。」小行者遂飛離了太后耳邊,現出原形。太后忽然看見是尖嘴縮 +腮一個和尚,心中十分害怕,然在急難中無可奈何,只得問道:「你是甚人?國 +王怎生請你?」小行者道:「我姓孫,俗號小行者,乃東土大唐來的。跟隨家師 +往西天見佛求解,路過你國。你國王為失了太后四下找尋,見我師父的面貌與這 +妖怪相同,故遣校尉拿住我師父。是我與你國王講明白,又見我有些手段,央求 +我來找尋。是你的造化,虧我一尋就尋著了。」太后聽了,又驚又喜又愁道:「既 +蒙聖僧來救我,只是這妖怪變化多端,又黨羽甚眾,你只一人,卻怎生故得他過。」 +小行者道:「妖怪黨羽多,能變化,都不打緊﹔只是這洞中又彎又曲,又深又遠, +一時難得出去,須設個法兒哄出洞外便好。」太后道:「他將我緊緊藏在洞中, +還怕人泄漏,怎生哄得出去?」小行者道:「有個法兒。」太后道:「有甚法兒?」 +小行者道:「他若再著人來請你去同獻供,你便慨然出去。」太后道:「出去便 +怎麼?」小行者道:「他上面供養著三尊泥佛,他若逼你結歡喜緣,你便說:只 +要問這三尊佛,他說該結便結,他說不該結便死也不從。他若果然問時,我自有 +處。」正說不完,只見那十二個佛女又在房門外叫喚。小行者忙又變做個蒼蠅兒 +叮在頭上。太后依了小行者言語,便開了門問道:「你們又來做什麼?」十二個 +佛女齊道:「佛爺吩咐奏上娘娘:這道場非同小可,不是人間私事,乃是大歡喜 +緣,升天成佛皆從此出,畢竟要請佛母娘娘與佛爺同去獻供。」太后道:「既如 +此,我就去,自有話說。」眾佛女聽見太后肯去,俱各歡喜,忙在前面引路,後 +面跟隨,簇擁到大殿上來。 + 那佛妖看見,忙起身笑迎著說道:「娘娘肯來一同獻供,真是歡喜有緣,眼 +見得同成佛道不難矣!」太后道:「獻供與誰?」佛妖將手指著三尊佛道:「獻 +供與此三世佛。」太后道:「你既是佛,這三尊止不過也是佛,為何獻供與他?」 +佛妖笑道:「他是已成之佛,我與你是待成之佛。今日我們以歡喜成佛,獻供與 +他,異日又有以歡喜成佛的,少不得也要獻供與你我。」太后道:「這三尊佛既 +是過來人,我只問他,他若說果然如此,我便凡事依你﹔若不答應,你卻休怪休 +想。」佛妖著驚道:「這使不得!他雖具佛性,卻無佛舌,怎會答應?」太后道: +「若果歡喜有緣,他答應也不可知,待我問問看。」就走到三尊大佛前打一個問 +訊道:「弟子雖係女流,然虔心奉佛多年,只因一念貪嗔,生出許多魔障,若果 +前生冤債,今世當償,乞我佛明示,便不敢愛此皮囊,復深罪戾﹔倘兩無緣孽, +妄起邪心,理應墮落,何得逼人?亦望我佛慈悲,消災消障。」佛妖暗想道:「泥 +上佛怎會說話?倒被他使乖了。」正想不了,忽聽見中間那尊如來佛開口說道: +「上善太后,你不必苦辭,這段歡喜姻緣,皆是你們前世有宗公案。」太后道: +「請問前世有何公案?」如來道:「你前世乃是一個開堂講經說法的和尚,胸中 +全不知清淨真宗,只以口舌利便講得天花亂墜,迷惑得世人顛顛倒倒。故今世罰 +你變做女身,仍以佛法目迷,應該墮入他野狐之纏,自當歡喜領受。」原來佛妖 +正是一個九尾狐狸,因修煉多年,巧能變化,故變做佛容來哄騙太后,就是設此 +佛像皆是借假修真。不期泥佛忽然說起話來,嚇得心驚肉戰,只道果是活佛臨壇, +又聽見說出」野狐」二字,道著自家心病,不覺心膽俱碎,身子立不住,便扑通 +的跪倒了。如來又說道:「九尾兒不消著忙,這也不干你事,都是他罪孽所招, +但你也有一段公案。你前生原是一只猛虎,因吃的狐狸多,故今世狐狸變虎,虎 +變狐狸,填還前孽。幸你信心向佛,修煉成功,又有此一段歡喜大緣,故我佛大 +發慈悲,已命山神將猛虎爪牙找去,使他有報冤之名,而無報冤之實,方見上天 +與我佛門善惡報應之不爽。這兩重公案既已說明,這道場也不必完了,明早但聽 +得洞門口隱隱雷聲,便是你填孽之時,你可悄悄到結果峰前斷根樹下,見有一只 +沒牙齒懨懨待斃的病虎,便是你的冤家。你須現了原形挨入虎口,與他略啖一啖, +應過你的前愆,然後仍幻成假像,迎入洞中,共結大歡喜緣,以完上善太后的罪 +案。此後倘能合意精修,自能共成佛道。若不依言行事,或推脫,或強為,便是 +違天逆佛,永墮輪回。」佛妖聽了,連連點頭:「活佛爺!活佛爺!佛爺所說一 +一聽從。」太后心下明白,假恨一聲道:「誰知是前生冤孽!罷罷,拚今生了此 +孽障。」說罷,竟自回後殿房中去了。小行者仍變蒼蠅飛進房去,在太后耳邊道: +「事已說妥,我且回去報與你國王知道,明日好備法駕來迎。」太后道:「我身 +落陷阱之中,如坐針氈,千萬望聖僧救我。倘能回國與國王說知,決不敢忘大恩。」 +小行者道:「娘娘放心,明日准來。」說罷,仍飛到大殿上來,只見佛妖尚在那 +裡對佛磕頭禱告哩!小行者也不去睬他,竟飛出洞中,縱雲頭回到國中融泄殿 +上,只見國王正與唐長老閑談。忽見小行者從空落下,國王忙起身謝道:「多累 +聖僧!找尋的消息何如?」小行者就將怎生遇見、怎生入洞、怎生尋覓太后、怎 +生假做佛言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喜得個國王如死去復生,也不顧帝王體統,忙 +倒身下拜道:「聖僧之功,真同再造矣!」小行者連忙扶起道:「陛下不必如此, +觀瞻不雅,且快去打點明日之事。」國王起來問道:「明日要打點何事?」小行 +者道:「若是他人,我小孫一駕雲頭就帶了回來﹔太后乃一國之母,雲中往來, +未免近褻,須用法駕迎回,方成體統。陛下可速命有司早備鸞車風輦,連夜到九 +尾山伺候。」國王聽了又拱手作謝道:「聖僧做事直如此周到,真大恩人也!」 +忙敕有司去備法駕,又敕太監、宮女連夜去同迎不題。 + 不多時,光祿寺供上齋筵,國王來陪吃了,就留他四眾在殿中宿了。到次早, +小行者起來叫豬一戒道:「你連日吃國王的飽齋,也不好無功而受祿,可幫我去 +拿那妖精來。」豬一戒道:「做和尚的吃碗閑飯也不為過,哥哥怎妒忌起來?你 +既開口,不依你,你定要尋事怪我。」便提著釘耙道:「便依你,同去走走吧。」 +唐長老聽見歡喜道:「守拙,你同去相幫甚好,省得獨叫你師兄出力。」小行者 +又吩咐沙彌保護師父,遂同豬一戒駕著雲頭往九尾山來。到了山上,叫豬一戒將 +釘耙藏在草裡,變做一只沒牙齒的病虎,沒氣沒力的睡在樹下。」只等妖精出來, +現了原形到你口中,你須一口咬住不可放他。」豬一戒道:「這個不消吩咐,食 +在口頭哪有輕放之理。」小行者吩咐停當,便起在空中,先向天吞了一口氣,然 +後落下來朝著洞門一吐。那洞中原是彎彎曲曲的,受了這一口氣,一霎時空谷傳 +聲,就似雷鳴一般。佛妖聽見,又驚慌,又歡喜。驚慌是怕入虎口,恐有差池, +歡喜是姻緣將到,終身受用。暗想:「那活佛決不誤我。」只得大著膽獨自走上 +山來。到了結果峰前斷根樹下,果見有一只伶伶仃仃的病虎唾在那裡,七七八八 +要死。遂走上前用腳一踢,那虎動也不動一動,只把眼睜﹔再看一看,果然口裡 +沒有牙齒。深信我佛有靈,便不害怕,將身一搖,現出九尾原形,挨近虎口。豬 +一戒看見,便嗚的一聲一口噙住,果然沒牙齒咬得不痛,狐妖越發放心,任他咬 +嚼。豬一戒咬了半晌,毫不能傷他,心中著急,想道:「我虎口雖無齒,釘耙卻 +有齒。」遂將狐妖銜到藏釘耙的草邊,急急現了原身,取出釘耙。那妖狐看見不 +是虎是人,嚇得心驚膽戰,急要變化走時,已被豬一戒一耙鋤個九孔透明。小行 +者趕來,看見豬一戒鋤死妖狐,滿心歡喜,方走至山前,招呼那些宮女、太監, +鑾輿到洞門口,迎請出太后來,上了鑾輿先行,然後同豬一戒復到洞中來掃除。 +此時,群妖聞信已走得乾乾淨淨。豬一戒又放了一把火,索性把宮殿燒光,方纔 +提著死狐狸駕雲回來。 + 到了殿中,豬一戒將那死狐狸摔在階下道:「這不是攝太后的古佛,怎冤我 +師父?」國王看見,連連謝罪。只等到晚,太后方纔駕到。國王迎入殿中,母子 +抱頭大哭了一回,方纔倒身拜謝他師徒四人。太后深悔好佛之非,請唐長老到待 +度樓上去懺悔。唐長老道:「好佛不須懺悔,要懺悔只須懺悔此待度之心。佛即 +是心,心即是佛,要待誰度?一待度,先失本來,而野狐竄入矣!這待度樓貧僧 +與你改做自度樓,便立地成佛矣!」太后聞言感悟,拜謝不已。國王、太后將出 +許多金銀珠寶相桂,唐長老分毫不受。又苦留多住些時,唐長老堅執要行。到了 +次日,國王無奈,只得倒換關文,備法駕,國王、太后親送上西行大路。正是: + 早知心是佛,哪有野狐纏。 + 未知唐長老此去不知又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二十八回 +鑿通二氣無寒暑 陷入陰陽有死生 + + + 詩曰: + 閑從萬化想天工,玄奧深微不可窮, + 頑石無端能出火,虛空何事忽生風, + 大奇日月來還去,最妙冬春始復終, + 誰贊誰參都是謊,陰陽二氣有全功。 + 話說小行者為上善國王打死野狐,迎回太后,方辨明了唐長老不白之冤,倒 +換關文,辭了國王、太后,依舊西行。唐長老在馬上歡喜道:「這一場是非,我 +雖受些苦楚,卻喜迎回太后,成此大功,倒結了莫大的善緣。履真呀,實實虧你 +有此辨才。」小行者笑道:「什麼辨才!不過他以假佛弄太后,我即以假佛弄他, +儒者謂之出乎爾者反乎爾,佛家謂之自作自受耳。」大家說說笑笑,又走了許多 +程途。忽一日,又遠遠望見有山阻路。唐長者屢在山中受累,未免有些驚恐,叫 +聲:「徒弟呀,你看前面又有山了,未知夷險如何?」小行者道:「這條路徑雖 +也曾走過,卻是雲中往來,實不曾留心細看。是夷是險,連我也不知道,走到前 +面尋個人問問,方知端的。」唐長老點頭道:「是。」慢慢的策馬前進。又走過 +一帶小岡,看見山坳裡一個樵子在那裡斫柴,唐長老勒住馬,叫小行者上前去問。 +小行者上前去看時,但見那樵子: + 扁擔沉沉斧不停,須臾砍破滿山青﹔ + 若非賴此薪傳去,人世將無絕少形。 + 小行者看見果是個樵子,便高聲叫道:「老樵,問路。」那樵子回過頭來, +看見小行者形容古怪,便道:「你是什麼人?要問往哪裡去的路?」小行者道: +「我是東西南北人,要問你西行的路平也不平?」那樵子隨口答道: + 「你要問西行,西行路兒也平也不平。 + 我們容易走,我看你們有些去不成。」 + 小行者聽了笑道:「你這樵子說話好糊塗!總是一條路,平就平,不平就不 +平,你們既容易走,我們怎生就去不成?」那樵子道:「你去走走自然知道。」 +小行者道:「若是走過,方纔不消問你了。」樵子見小行者問話兜搭,便不答應, +將斧插在腰間,挑起柴來就要走。小行者也不扯他,只將手一指,那擔柴就重有 +千斤,將那樵子壓跌了一跤。樵子爬起來再要挑時,莫想挑得起,睜起眼睛看著 +小行者。小行者笑道:「看我怎麼?你說你們容易走,怎不走了去!」那樵子道: +「看你這和尚不出,倒會使戲法兒捉弄人,不要取笑,快放我回去!」小行者道: +「你只說明了路怎生就平,怎生就不平?他人怎生容易走,我們怎生就去不成? +說得老老實實,我就放你去了﹔你若不說或說得糊塗,便莫想挑這擔柴了。」那 +樵子沒法,只得說道:「前面這座山,東邊叫做陽山,西邊叫做陰山,合將來總 +名叫做陰陽二氣山。陽山上有個陽大王,為人甚是春風和氣。陰山上有個陰大王, +為人最是冷落無情。他二人每和合一處,在天地間游行,若遇著喜時便能生人, +撞著他怒時便能殺人。我這本地人民知他的性格,百事依順,故路平容易走。我 +看你們形容古怪,情性摟搜,定要與他違拗,故說個路不平去不成。」小行者道: +「這等說來,也還賴得過。」樵子道:「既賴得過,放我去吧。」小行者道:「還 +要問你,這陰、陽二大王有什麼本事?」樵子道:「他的本事大哩!陽大王說天 +是他一家,陰大王說地是他一族,萬物皆是他生的子孫。」小行者道:「我又不 +與他攀親,誰問他的家族子孫?只問他有多大力氣,用甚兵器。」樵子道:「若 +說他們的力氣,一發怕人。他能鑽天入地,攪海翻江﹔又能使紅輪不敢暫駐,白 +月不敢常圓。陽大王使一條三刃火尖槍,刺將來莽匝匝如一團烈火﹔陰大王使一 +條梨花白雪槍,舞開去冷森森似萬丈寒冰。哪個當得起?你們要過此山,除非以 +禮拜求,隨時順去﹔若要倚強恃頑與他違拗,便萬萬不能過去。只此便是實話, +放我去吧。」小行者聽了點點頭道:「雖替他說些大話,也只是你這裡人膽小, +不怪你,去吧。」又將手一指,那樵子便輕輕的將柴挑去了。小行者走回來對唐 +長老道:「山中妖怪是有兩個,說起來也只平常,不要怕他,我們只走我們的路。」 +唐長老見小行者如此說,便也放心前進。 + 原來此山甚闊,東西兩條路都走得。此時正是八、九月時節,唐長老策馬就 +往東路而行。行不上數里,只覺有些炎熱,又走得半里多路,那炎熱之氣一發難 +當。唐長老道:「一路來黃花滿地,白雲滿天,象是個深秋光景,怎麼這山前如 +此炎熱?雖酷暑天亦不過如此!」又走不得幾步,豬一戒與沙彌挑著行李,走得 +滿身臭汗如雨,忙歇下擔子,解開懷只是喘,喘了半晌,口裡亂嚷道:「去不成, +去不成!再走幾步就要熱死哩!」唐長老勒住馬也說道:「果然煩躁難行!」小 +行者心下疑惑,回頭向西一看,只見那邊天上有些陰雲,便將唐長老的馬牽轉來 +道:「我們走那邊去。」豬一戒又嚷道:「總是一般的路,還禁得轉來轉去多走 +哩!」只坐在地下不動身。沙彌見唐長老的馬已牽過西路,只得挑起行李也跟將 +過去。不期到了西路,清風颯諷,吹得心骨皆涼,忙招手叫豬一戒道:「這邊不 +熱,快來,快來!」豬一戒聽了,只認做耍他,也不答應,被沙彌叫不過,方慢 +慢走來。纔走到早已遍體生涼,十分快活,急急往前趕道:「果然涼爽好走。放 +下行李,待我來挑。」跑不上幾步,漸漸冷氣直沖。忙將衣帶結好,又走不上幾 +步,一陣陰風直吹得毛骨聳然,再要上前,不覺渾身抖起來﹔沒奈何只得立住腳 +看時,只見沙彌已歇下擔子,小行者牽著唐長老的馬已急急的奔回來了。奔到面 +前看時,唐長老面上已凍得白了了的沒些人色。 + 大家直退走回五、七里方纔定了。唐長老大驚,說道:「怎麼一座山東半邊 +這樣熱,西半邊這樣冷?真利害怕人,不知是何緣故。」小行者道:「我方纔問 +來,這山叫做陰陽二氣山。東半邊屬陽故熱,西半邊屬陰故冷。」唐長老道:「熱 +又走不得,冷又走不得,卻如之奈何?」小行者道:「師父不必心焦,我想一山 +冷熱不齊,定是山澤不能通氣之故,我們只消在山腰裡通他一個竅兒,包管冷熱 +就均了。」唐長老道:「論理雖是如此,只是這等一座大山豈容易通將過去!」 +小行者道:「師父只不要護短,叫豬一戒幫我去通,包管通將過去。」豬一戒聽 +了道:「師兄說的話連人氣兒也沒些。這山是天地生成的,哪裡有個人能通得過 +去的?」小行者道:「呆兄弟,豈不聞昔時五丁開山。今你的釘耙九個齒釘,比 +他還多四個,怎倒通不得一個竅兒!」豬一戒笑得打跌道:「師兄原來是個假斯 +文,五丁是五個力士,怎比起釘耙之釘來?好教書先生!也不怕人聽見害羞。」 +小行者也笑道:「呆子你曉得什麼?既是五個力士,怎又叫做五丁力士?焉知那 +五個力士開山不用釘耙!」豬一戒道:「賴是讓你賴,只是文理欠通,這也罷了。 +只是這等一座大山,從東頭直鋤到西頭,莫說萬無鋤通的道理,就是鋤得通,我 +替你兩個人,一條棒,一柄耙,連夜不歇工,從小通到頭白,還不知可通得一半 +哩!師父,到何日方能通去?莫要聽他說鬼話。」唐長老聽了,沉吟半晌道:「守 +拙之言,似乎有理。」小行者道:「我原叫師父不要護短,今手還不曾動,就先 +護短起,怎做得事來?」唐長老道:「履真呀,我不是護短,但如此大山要鑿通 +他,我想來其實費力。」小行者道:「師父有所不知,凡是山川,外雖具重濁之 +形,實內包天地精明之氣,哪有個不生靈竅之理?只消審形察勢,尋著他的竅脈, +一鋤便通了,何須苦費氣力?」唐長老聽了連連點頭。豬一戒方不敢再言,掣出 +釘耙道:「既是這等,快去,快去!」小行者又尋一個穩便處,叫沙彌保護唐長 +老坐著,方與豬一戒算計道:「我們若要照舊走去,又恐觸他冷熱之氣,莫若跳 +在空中看定他的窾竅,再下去動手。」豬一戒道:「有理,有理。」二人一同跳 +在半空中山頂上細細觀看,只見那座山周圍旋轉,就象一幅太極圖兒,左邊一帶 +白,直從右邊勾入中心﹔右邊一帶黑,直從左邊勾入腹內。小行者看得分明,因 +對豬一戒道:「你看此山兩邊黑白交鎖,我想,他的竅脈不在當中,就在東西兩 +旁。」豬一戒道:「這山東邊熱,西邊冷,想是東邊的氣通不到西邊,西邊的氣 +通不到東邊。若要東西相通,你與我還須挖兩旁纔好。」小行者道:「兄弟說得 +是,就先從東邊挖挖看。」二人隨落下東邊,細細觀看,見那正東中間一圍土色 +紅蕩蕩,與別處土色不同,便對豬一戒道:「你看此處有些佔怪。」豬一戒也看 +了看道:「果然有些古怪,等我試試看。」就取釘耙照著紅土鋤去。鋤了半晌, +鋤去有三、五尺深。再看時,果然是個石竅,鋤下來的土都蒸蒸有熱氣。小行者 +看了道:「一發是了。」遂叫豬一戒停了耙,卻自將鐵棒伸入竅中去搗,搗鬆的 +土又叫豬一戒用釘耙挖出,耙完又搗,搗不多時,早搗了一個空,再用棒進去一 +攪,卻空落落的竟沒土了。豬一戒見了大喜道:「果然有個竅脈,想是通了,待 +我鑽進去看看。」正說不完,只見裡面一股熱氣就似火一般沖將出來,十分利害。 +豬一戒忙閃開身子,吐舌道:「早是不曾鑽進去,若是鑽了進去,一時退不及, +豈不被他燒死了。」小行者道:「一味熱還是純陽,這氣還未曾通,想是西頭塞 +緊了。」豬一戒道:「我們就到西頭去鋤。」二人又跳在空中,轉到西邊落下來 +觀看,果然正西中間也有一圍幾烏黑的土。豬一戒看見知道是了,便也不問,竟 +提起釘耙去鋤,也鋤有三、五尺深,就叫小行者用捧去搗,搗進去,果也是個石 +竅,石竅中耙出來的土都冷陰陰就似冰鐵。小行者用棒往竅中攪不多時,忽一陣 +冷氣沖出來,沖得人毛髮直豎。豬一戒道:「竅已挖開,原是東邊熱,西邊冷, +照舊氣不相通,卻也沒法。」小行者道:「想是正當中還有些阻隔,我與你再去 +看看。」二人復跳在空中,落到山頂上細細再看,只見正當中黑白交結之處,直 +立著一個石碑,碑上寫著句道: + 左山右澤,於焉閉塞。 + 億萬千年,陰陽各得。 + 小行者看了,對一戒道:「你看見麼?此下是了,還不動手!」豬一戒道: +「這樣大石碑,怎生弄得他動!」小行者道:「只消將半邊土鋤鬆了,他自然會 +倒,誰要你去動?」豬一戒道:「既是這等不打緊。」遂將釘耙把碑下的土鋤去 +半邊,那碑腳下早半邊虛了﹔小行者忙將金箍鐵捧在碑頂上用力一推,那碑腳下 +的上已是虛的了,早已豁喇一聲仆倒在地。忙叫豬一戒用釘耙將碑下的土泥一頓 +撥開,忽露出一個大洞來。二人在洞口向下張望,不見動靜。小行者正打算要變 +化了下去審察,忽一聲響亮,先暖烘烘沖出一股熱氣來。熱氣正未散,忽又一聲 +響,後又寒森森沖起一股冷氣來。二氣交在一處,忽氤氤氳氳散作一天靈雨。雨 +過後,便不冷不熱,竟成了一種溫和氣象。豬一戒滿心歡喜道:「哥哥,我想這 +樣大山既有靈竅,便何止萬萬千千,怎我們只通得這一個,便陰陽二氣已透?」 +小行者道:「你豈不聞一竅通時萬竅通。」二人大喜,便一個從東,一個從西, +分路走回來,便不覺十分大冷大熱。將這些事報與唐長老知道。唐長老大喜,依 +舊上馬進山而來。正是: + 天心久自人心出,二氣原從一氣分, + 早向鴻濛開混沌,聲無可聽臭無聞。 + 卻說這二氣山的陽大王,雖然好動,卻為人慈善﹔陰大王雖為人慘刻,卻是 +好靜,每日在洞中只運神功,為化為育。這一日,陽大王只覺滿身冷氣沖來,陰 +大王也覺滿身熱氣沖來,俱各大異,因同到山頭來察訪。忽見鎮山碑推倒在地, +盡吃一驚道:「什麼人有此力量擅通我山澤之氣?」吩咐群妖四處去查訪。忽幾 +個來報道:「四山俱無影響,只有東南山腳下有四個和尚,生得古古怪怪,一個 +白面的騎馬,一個長嘴大耳的挑行李,一個尖嘴縮腮的,一個晦氣臉的,前後簇 +擁而行,如今漸漸進山來了。」陰大王道:「這四個和尚既生得古怪,不消說一 +定是他了。」陽大王道:「若果是他,須要拿來問罪。」就打算叫人去拿。那幾 +個報事的小妖又稟道:「小的見那個尖嘴縮腮的和尚,手裡拿著一條棍棒,又長 +又大,口中吆吆喝喝,象是個不服善的強遭瘟,眾人恐拿他不來,挫了銳氣,還 +須二位大王自行為妙。」陰、陽二大王尚未答應,旁邊早惱犯了孤陰、獨陽二位 +將軍,出來道:「三、四和尚打什麼緊?待末將去擒來就是了,怎要二位大王費 +力。」陰、陽二大王歡喜道:「快去擒來,等你成功。」二將得令,孤陰忙提刀, +獨陽忙綽槍,趕出山前,恰恰望見四個和尚遠遠而來,同趕上前一步攔住,大叫 +道:「你是哪裡來的大膽和尚?怎敢私自推我鎮山碑,擅通山澤之氣,以致陰陽 +混雜,該得何罪?快快下馬受死,免我老爺們動手。」小行者看見,忙叫豬一戒、 +沙彌護住唐長老,卻自迎上前道:「你們二人,想是陰陽山差來迎接我唐佛師過 +山的了?還不跪接,卻這等大呼小叫!」孤陰、獨陽聽了一發大怒道:「好大膽 +和尚!我奉二位大王之令而來,恐怕錯殺了你,你既不知死活,敢說此大話,這 +推碑通氣一定是你無疑了!」小行者笑道:「人生天地間宜一團和氣,豈容你一 +竅不通擅作此炎涼之態?你二人早早回去,叫他速速改過自新,尚可原情輕恕﹔ +倘恃頑不改,豈但推碑通氣,連這座山都要掀翻,叫他無處棲身。」孤陰、獨陽 +聽了,氣得暴跳如雷,便不管好歹,刀槍一齊上。小行者用棒架住道:「你二人 +就要死也不須如此著急,且說你是甚人?倘無名小子,不要辱了我的金箍鐵棒!」 +孤陰道:「我說來你不要害怕,我乃孤陰將軍,他乃獨陽將軍,今日陰陽夾攻, +你這和尚怕也不怕?」小行者道:「我聞孤陰不生,獨陽不長,留你這種賊氣在 +天地間也無用,倒不如待我掃除了吧。」便舉起鐵棒劈面打來。二人刀槍並舉, +急架相還,三人在山腳下一場好殺。但見: + 孤陰專殺不辜,刀刃欲加和尚頸﹔獨陽存心最毒,槍尖要刺惡僧胸。惡僧果 +惡,隔過槍尖還鐵棒﹔和尚不和,撥開刀刃答金箍。妖怪佔便宜,兩個同心殺一 +個﹔僧家真大膽,一人獨力戰雙人。三般兵器,你砍我,我架你,只聞得錚錚鐵 +響﹔雙半能人,你奔來,我躍去,但看見莽莽雲飛。和尚以慈善勸人,偏遇著狠 +妖精專欺慈善﹔妖精以陰陽害道,恰相逢真和尚不信陰陽。會弄神,會弄鬼,妖 +精逞二氣良能﹔不怕天,不怕地,和尚恃一心作主。 + 兩個妖精只道和尚是善門,好欺負,故誇嘴來拿,不期撞見小行者這惡和尚, +兩個殺一個,殺了半日,直殺到滿口生煙,渾身似雨,遮架不住。心下暗暗懊悔 +道:「早知做和尚的這等惡,不來惹他也罷了。」甚難支架,當不得小行者那條 +金箍鐵棒就似飛龍一般,只在兩人頭上盤旋。妖精撐持不住,只得一個拖刀,一 +個曳槍,敗下陣來。小行者笑道:「這樣貨也要到西方路上來做妖怪?饒你去, +快快叫陰陽山主來迎接,倘遲了不恭,連你這山都搗成齏粉。」孤陰、獨陽慌慌 +張張跑回山來,報與陰、陽二大王道:「果有四個和尚,那三個不曾交手﹔只有 +一個雷公嘴猴子腮的,與他殺了半日,他使一條金箍鐵棒,也不知有幾萬斤重, +十分利害!二將實是擋他不住。」陰大王聽了大怒道:「兩個人拿一個和尚也拿 +不來,還要替他說大活,長他人之威風,快推出去斬了。」陽大王止住道:「且 +向他,推碑通氣可是這和尚?」孤陰道:「正是這和尚,他還說不但推碑,還要 +叫二位大王去迎接,若迎接不恭,連山都要掀翻哩!」陽大王想了想,對著陰大 +王道:「這和尚既能推碑,又能戰敗二將,自然也是個磨牙的主子,只可智取不 +可力求。」陰大王道:「怎生智取?」陽大王道:「陰陽二氣已被他穿通了,料 +熱他不死,凍他不壞,莫若將陰陽將士就山形排成八卦,引他陷入坎中捉住,豈 +不省了許多戰鬥!」陰大王聽了,大喜道:「此計甚妙!就依計而行。」因號令 +闔山大小兵將,照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分做八隊,以應八卦之數, +七處俱依山帶嶺虛設一旗,使他疑畏﹔惟西南方死門挖下一個大陷坑,上面鋪得 +平平,象條大路,四邊埋伏兵將,準備捉人。陰、陽二大王卻自領些老弱兵將擁 +出山來,迎著他師徒四人道:「來者是何處僧人?快通姓名。」小行者忙上前答 +應道:「吾師乃東土大唐國差往西天雷音寺見活佛求真解的唐半偈佛師。我乃他 +大徒弟孫小聖,那挑擔的是二徒弟豬一戒,那牽馬的是三徒弟沙彌。我們一路來 +仗佛力專要降妖伏怪,與地方除害。你二人想是陰陽山的魔頭了。今日來見我, +還是要逞強尋死?還是要改過自新?快說明白了,我好與你處分。」陰、陽二大 +王道:「象你這野和尚,不知高低犯上,又擅自推倒鎮山碑,又唐突我將士,就 +該拿你去處死﹔但僧來看佛面,既是佛家弟子,我也不與你一般見識,饒你過去 +吧。」說完,就領眾妖一齊退入山中去了。 + 豬一戒見群妖退去,挑起行李就要走。沙彌道:「二師兄且慢!我看這妖精 +說話未必老實,莫非弄下什麼圈套哄我們入去!」唐長老便勒住馬問小行者道: +「致和說話殊覺有理,你怎麼講?」小行者道:「我也是這等想,但是任他有甚 +圈套,卻沒個站著不走之理。我們只須分做三隊,叫豬一戒在前開路做前隊﹔沙 +彌挑行李跟定師父做中隊,我壓後做後隊。倘妖精有甚動靜,我們首尾相顧,便 +不怕他了。」大家說道:「這個有理。」豬一戒就放下行李,掣出釘耙,一路吆 +吆喝喝先去開路﹔沙彌就挑起擔子,跟定著師父的馬緩緩而行,作中隊﹔小行者 +自持金箍鐵棒在後頭斷路,一齊奔入山來。豬一戒提著釘耙在前,也不知什麼卦 +不卦,只揀大路就走。幸喜造化,竟撞入巽方生門,本該一直走出兌方驚門,卻 +看見這方排列著許多旗幟,路又狹小不平,疑他有人把守,又看見西南上一條大 +路,甚是寬坦。遂不管好歹,竟望坤方死門而來。沙彌看見豬一戒在前,只得趕 +著唐長老的馬隨後跟來。正走得興興頭頭,忽聽得前面一聲響亮,原來是豬一戒 +走得忙,踏斷了陷坑板,跌入陷坑去了,左右撓鉤套索一齊上。沙彌看見,吃了 +一驚,忙要帶轉唐長老的馬頭,忽兩旁鑽出陰、陽二大王,一條梨花白雪槍,一 +條三刃火尖槍,兩下刺來。沙彌急放下行李,掣出禪杖抵擋。唐長者已被一伙妖 +精橫拖倒曳扯下馬來,拿去了。沙彌急要上前去救,又被陰、陽二妖兩條槍緊緊 +裹住,只得苦死把禪杖支撐。正難擺布,幸得小行者後隊已到,看見沙彌被二妖 +圍住,忙提捧上前大叫道:「沙弟勿慌!我來也。」陰、陽二妖看見,各分頭迎 +敵。此時,眾妖已將唐長老、豬一戒、行李、馬匹拿入洞中,捆縛好了,曉得二 +大王廝殺,遂一陣都來相助。小行者與沙彌戰了半晌,看見山場窄狹,不好施展, +妖精人多,恐怕失利,因虛晃一棒,大家走了。正是: + 一心自恃可通神,不料陰陽會弄人﹔ + 怪道圓虛不如實,有時假處勝於真。 + 陰、陽二大王看見小行者與沙彌敗陣走了,也不追趕,竟自回洞,坐在二氣 +府大殿上,叫綁過唐長老與豬一戒來,跪在當面。陽大王先問道:「你們既是大 +唐差往西天去的過路僧人,自當走你的路,為何私自推倒鎮山碑擅通山澤之氣?」 +唐長老道:「只為大王陰陽不肯和同,以致亢陽與亢陰東西兩路作災,阻住貧僧 +不能前進,故小徒一時慈悲,推倒此碑,使陰陽相和,不獨為地方萬世之利,亦 +於二位大王有補救之功,不知二位大王何故反設陷阱害人!」陽大王聽了大笑 +道:「陰陽二氣乃我二人生殺之權,都似這等被你穿通和合,有生無殺,豈不叫 +我二人皆做無用之物了!」唐長老道:「無用正乃二位大王之大用,若必以有用 +顯能,則不為正氣而為妖氣,竊為大王不取也。」陰大王聽了大怒道:「好大膽 +和尚!不說他擅通山澤罪該萬死,反花言巧語譏刺我們,這樣妖僧留他何用?快 +將這兩個和尚拿去殺了吧。」眾妖聽了,吶一聲喊就來動手。正是: + 慢道久修心似佛,誰知到此命如雞! + 不知陰、陽二大王要殺唐長老與豬一戒怎生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二十九回 +顛倒陰陽 深窮造化 + + + 詩曰: + 陰陽雖有斡旋才,不得其平便作災, + 龍遇亢時多有悔,道當消處自成乖, + 天平地正何年見?暴雨狂風終日來﹔ + 大抵天心人意順,方能無盛亦無衰。 + 話說陰、陽二大王,將唐長老與豬一戒拿到洞中審問,因唐半偈出言不遜, +一時惱了,叫眾妖推出去殺。眾妖聽了,吶一聲喊就來動手,有幾個去捉唐長老, +就有幾個去拖豬一戒。豬一戒見來拖地去殺,著了急,便大叫道:「妖怪不得無 +禮!誰敢殺我?」陰大王聽見問道:「你這廝已是几上之肉,怎麼不敢殺你?」 +豬一戒道:「你曉得我師徒是幾個?」陰大王道:「是四個。」豬一戒道:「你 +如今設陷坑拿著幾個?」陰大王道:「兩個。」豬一戒道:「那兩個為何不拿了 +來?」陽大王道:「正要拿他,被他乖覺走了。」豬一戒道:「恰又來,你捉了 +我們兩個,他兩個走了,就是你們的晦氣到了!」陰大王道:「怎生晦氣?」豬 +一戒道:「你曉得他兩個叫甚名字?」陰大王道:「他自稱一個是孫小行者,一 +個是沙彌。」豬一戒道:「你既知他名字,可知他為人?」陰大王道:「他不過 +是個游方和尚,會些槍棒罷了。」豬一戒道:「你認他是游方和尚,我說你們晦 +氣到了。」陰大王道:「他不是游方和尚,卻是甚人?」豬一戒道:「他乃當年 +大鬧天宮太乙天仙後因取經有功證果鬥戰勝佛孫大聖的後人孫小聖。他得了祖傳 +的道法,手持一條金箍鐵棒,又有七十二般變化,能降東海之龍,善伏西山之虎, +又曾闖入天門,在王母瑤池殿上坐索酒食,玉帝遣三界五行諸神拿他,俱被他打 +得心驚膽戰,東逃西竄。玉帝沒法,再三央他老祖孫大聖勸善,方入於佛門。今 +從師西行求解,一路來,出類拔萃的妖精也不知打死了多少,豈在你這兩個變化 +無奇的小怪!趕早送出師父去,求他免死,還是你們的大造化﹔若遲疑不決,不 +但此山坐不穩,連性命多分活不成了,還敢胡言亂語要殺我哩!」陰、陽二大王 +聽了,便你看我,我看你,半晌不做聲。豬一戒見他二人不言語,知道被他唬嚇 +倒了,便一發說大話道:「且莫說我大師兄的本事,就是我三師弟沙彌也非同小 +可,乃是金身羅漢的侍者,他一條降魔禪杖使起來,鬼哭神號。就是我豬一戒今 +雖落你陷阱,我也不是無名少姓之人,我父親乃是天蓬大元帥,曾掌管天河十萬 +兵丁,求經證果封為淨壇使者,遺與我一柄九齒釘耙,重五萬四千斤,鋤一耙九 +孔流血,鋤兩耙十八孔冒膿。你莫倚著暗設陷坑,我偶然不曾防備,被你綁縛在 +此,就以為十大功勞。不知我看你這些繩索只如蒿草,要他斷,不消吹灰之力。 +只是我奉師父之教,故不敢輕舉妄動,少不得我大師兄、三師弟只在頃刻就來取 +你的首級了。」陰大王道:「胡說!我這山中把守得鐵桶相似,他就有本事也不 +敢進來。」豬一戒道:「他會變蒼蠅兒、蝴蝶兒、蟭蟲兒飛了進來,你如何得知?」 +陽大王道:「你師兄未必有此本事,皆是你過為誇張。」豬一戒道:「若沒有本 +事,怎走將來就能推碑、通氣?」陽大王聽了,只管出神。陰大王看見道:「大 +王不須深慮,我看這和尚一張長嘴,多分會說大話,不要信他,只是拿去殺了吧。」 +陽大王道:「這和尚雖說的都是大活,未免也有些因由,此時殺,他只道被人暗 +算是屈死了,莫若且寬他今日﹔等我們拿了那兩個,一齊同殺,使他死而無怨。」 +豬一戒道:「這還象句說話。」陰大王道:「遲他半日的死倒也罷了,只是他說 +脫此繩索不消吹灰之力,倘然縛他在此,一時照管不到,被他走了,豈不又添一 +敵?」豬一戒道:「我們做好漢的決不走。」陽大王道:「這不難,只消將他二 +人解到造化山去,鎖在圈子裡,他便插翅也不能飛去。」陽大王道:「此計甚妙! +不可遲了。」遂差數隊妖兵,將唐長老與豬一戒二人並白馬、行李押解到造化山 +去不題。 + 卻說小行者與沙彌,因山中妖精多,一時救不得唐長老,脫身走了。走到山 +外,沙彌道:「虧是我們分作三隊,若是一齊走,同跌入陷坑,豈不都被他捉了!」 +小行者道:「我二人雖未被捉,卻沒頭沒腦,不知師父的下落,怎生去救?」沙 +彌道:「且尋到他門前再與他見一陣,便自有下落。」小行者道:「與他見陣, +不如我變化了進去,探一探消息再廝殺不遲。」沙彌道:「若探得個消息更妙。」 +小行者將鐵棒收了,遂搖身一變,變做個黃蝴蝶兒,飛入山中四下找尋。原來這 +山雖有陰陽二處各自居住,正當中卻有一座二氣府,是二大王共同相會的所在。 +這日捉了唐長老、豬一戒,大家歡喜,就同在二氣府飲酒作樂。小行者找尋著了, +竟一翅飛進來,在酒席間忽東忽西,聽他二人說話。陰大王偶然抬頭看見,驚訝 +道:「我這府中又無花草,這黃蝴蝶兒從何處來?莫非是孫小行者變的麼!」陽 +大王忙看著道:「這蝴蝶兒果然有些古怪!」叫眾小妖快快捉了。眾妖得令,便 +七手八腳東邊跑到西,西邊跑到東,亂趕亂扑。小行者見妖精動疑,又搖身一變, +變做個秋蒼蠅,飛來飛去。眾妖一時不見了黃蝴蝶,一發大驚小怪道:「方纔在 +此,怎就不見了?」只管仰著頭東張西望,忽看見蒼蠅飛,因亂嚷道:「怎麼黃 +蝴蝶不見了,卻有個蒼蠅飛!」兩個大王看了一發生疑,正狐疑不決,那蒼蠅兒 +偏作怪,照著陰大王臉上一連幾撞,就象鐵彈子一般,撞得臉上生痛,忙放下酒 +杯,捂著臉大叫道:「不好了,這定是孫小行者來取首級了!」隨立起身道:「我 +們散了吧!莫要著了他的手。」陽大王笑道:「大王怎這樣膽小?這黃蝴蝶、蒼 +蠅兒突然而來,雖有可疑,若論理,此時深秋,這二物稟我陰陽之氣所生,原該 +有的,何足為怪?倘若是蜈蚣、蠍子毒物之類,不當有而有,便可怪了。我們須 +盡興飲酒,不要理他。」陰大王聽說,也就坐下。小行者見妖怪生疑害怕,聽見 +他說著蜈蚣,就隨機變做一條七寸長有翅的蜈蚣,劈面飛來。兩個妖精看見,嚇 +得魂不附體,大聲叫道:「這飛蜈蚣不消說是孫小行者無疑了,快拿,快拿!拿 +著的算上功,重賞!」眾妖得令,一時齊上,也有用刀砍的,也有用棒打的,也 +有用鞭子刷的,大家亂做一團。當不得那蜈蚣就象游龍一般,往來疾溜,莫想犯 +著他分毫。陰大王見眾妖捉不住,著了急,忙自起身,提了一把劍向空亂砍。小 +行者恐怕決撒了,又弄一個手段,乘眾妖亂滾滾一個眼錯,仍變個蒼蠅兒叮在中 +梁上不動。眾妖俱睜著眼,一時看不見,都吃驚打怪道:「方纔明明在面前飛, +怎就不見了?」陰、陽二妖看見,嚇得啞口無言,只是跌腳。呆了半晌,陰大王 +方戰抖抖的說道:「罷了,罷了!我二人的首級,多分要送在這和尚手裡的了。」 +陽大王道:「事雖做得有些不妙,卻也未必至此。大王還要拿出些剛氣來,不要 +只管自餒。」陰大王道:「不是我害怕,自餒,若是硬好漢,兩家在山前對敵, +你一刀,我一槍,便好施逞英雄﹔如今這和尚只變東變西,鬼一般悄悄進來,不 +與人看見,卻叫人怎生防範?日間還好處,倘夜間睡著了被他暗算,豈不白白送 +了性命!不由你不害怕。」陽大王道:「依你這樣說來,真個有些可懮。但我想, +變化一道雖九天九地,疑神疑鬼,卻總是虛景,未必便能殺人!為今之計,只須 +防守嚴緊就是了,也不必十分過慮。」陰大王道:「承見教極是,只是我素性多 +疑,終有些放心不下。」陽大王道:「既大王要還宮,且別過,明日再商議吧。」 +陰、陽二大王遂一東一西,各自還宮。 + 小行者見那陰大王多疑,便輕輕飛來,光跟了他回去。陰大王回到宮中,便 +將闔山的群妖都點了回去,先點五十名精細能幹的去山前守護,打探如有動靜, +速來報知。然後每門俱加添一倍,輪班提鈴喝號,徹夜守護。如有一名不到,不 +上心守護,俱要重責。寢宮門外更要嚴緊。陰大王再三吩咐了方入宮去安寢。小 +行者打探明白。又飛到東半邊陽大王處去打聽,陽大王也是一般添兵防守,只不 +知師父與豬一戒消息。飛出來尋見沙彌,將從前變化之事說了一遍。沙彌道:「既 +是妖怪生疑害怕,師父與二師兄性命自然無妨,只是也要訪明下落,早救出方妙。」 +小行者道:「我想陰、陽怕懵懂,等我再去與他鬼混一場,弄得他顛顛倒倒懵懂 +了,不怕他不還我師父。」沙彌道:「他防護妖多,你一身黑夜進去,也須仔細。」 +小行者道:「不打緊。」仍變做個蒼蠅兒,先飛入陰大王寢宮裡來。不期寢宮關 +得緊緊,就與鐵桶相似,要個針尖大的縫兒也沒有。小行者沒法,只得緊貼著檐 +瓦扒開些土兒,鑽了進去。只見陰大王正叫人抬了一個大石匣,在那裡算計躲入 +去睡哩。小行者看得分明,便依舊從瓦隙裡爬了出來,又一翅飛到陽大王寢宮裡 +來探聽。只見陽大王已高臥帳中,鼾呼熟睡。小行者就弄神通,拔下兩根毫毛, +一根變了一把寶劍,一根變做一條絲繩,將寶劍掛在床面前正當中,弄完手腳, +依舊飛了出來。踅到山前,看那五十名守護的妖精,俱敲梆搖鈴走來走去的巡綽, +卻不知為頭的叫甚名字。就心生一計,將身也變做一個妖精,手中拿著一杆令字 +旗,飛風一般跑來,大叫道:「巡山眾軍,大王有令:叫你們用心巡綽,不許一 +人偷安,到天明平安無事,俱重重有賞。」眾妖精聽見,都一齊跑來答應道:「我 +們五十名俱在此,誰敢偷安?」小行者道:「既不偷安,為首的可報名來。」內 +裡鑽出一個來道:「是小的寒透骨為首。」小行者道:「既是你為首,眾人就委 +你點排吧,大王立等回信,我沒工夫。」說罷,撤轉身飛跑去了。這裡眾妖依舊 +巡綽不題。 + 小行者跑了數步,又搖身一變,就變做寒透骨一般模樣,又飛奔到宮門前擊 +鼓,報道:「巡山頭目寒透骨,巡山有警,報知大王。」眾妖聽見巡山有警,誰 +敢遲延,登時一門門傳進去,直傳到寢宮門上,報知陰大王。此時,陰大王已躲 +在石匣中安寢,忽聽見巡山有警,吃了一驚,忙爬起來,傳令叫寒透骨進來。守 +寢宮門的妖精忙出來將假寒透骨帶到宮門外,稟道:「巡山頭目寒透骨已帶到。」 +陰大王在宮內,隔著門問道:「你巡山有什麼大警?敢擊鼓報我!」假寒透骨道: +「小的巡綽東山,忽見一個火眼金睛雷公嘴的和尚,與一個晦氣臉的和尚,在那 +裡商議說,二位大王爺陷害他師父唐長老與師弟豬一戒,要算計殺二位大王爺替 +他報仇﹔又恐怕一時動了惡念,傷了他佛門戒行,故陽大王處止在床前掛了一口 +寶劍,使他悔悟,送出他師徒來,便保全他性命﹔若逞強不送,再殺他不難。」 +陽大王著驚道:「可曾說我什麼?」假寒透骨道:「他說,大王比陽大王更是狡 +猾,這斷饒恕不得。初時,已將寶劍來取大王的首級,說大王躲在石匣中,劍不 +能傷。如今,回去取他的金箍鐵棒來,要連石匣都搗碎哩!小的伏在山下細細聽, +見他說得凶險,故敢大膽來報知,乞大王詳察防避。」陽大王聽見說躲在石匣中, +嚇得他魂不附體,身不搖而自戰。暗想道:「我躲在石匣中,連神鬼也不知,他 +怎生倒曉得了?真也作怪!莫非這和尚未卜先知,他的陰陽比我們更准?」便吩 +咐假寒透骨道:「你快去再打聽,看那和尚如今又怎麼?」假寒透骨答應一聲就 +出宮去了。走到宮外無人之處,仍搖身一變,變做個蒼蠅飛入陰大王寢宮打聽。 +只見陰大王慌做一團,忙叫人到陽大王處問床前有劍無劍。不多時,問的人去了 +來回復道:「陽大王一覺睡醒,忽見床面前掛著一口風快的寶劍,磨得雪亮。陽 +大王嚇得汗下如雨,正沒理會,適見小的去問,他倒轉要問大王怎生得知?」陰 +大王聽見說果然有劍掛在床前,愈加著忙,忙穿上衣服,叫人掌燈,走到二氣府 +來,請陽大王議事。恰好陽大王要問緣故,也掌燈走來,二王會在一處。陽大王 +先問道:「我床前突然掛著一口利劍,連我也不知道,你卻怎生便曉得,先叫人 +來問我?」陰大王就將巡山小妖寒透骨所報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陽大王聽了道: +「天地間有如此能人,要我們這陰陽何用?」陰大王道:「陰陽有用無用且慢論, +但只說眼前,他去取金箍鐵棒,就要來搗石匣,卻怎生回避?」陽大王道:「他 +事事前知,實難回避。倒不如挨到天明,點起兵來與他大戰一場。殺贏了他不消 +說,倘或失利,惟有躲到造化山,去求小主公解厄。」陰大王道:「想來並無別 +策,只得如此。」二大王商量定了,又叫取酒在大殿上同吃,單等天明點兵廝殺。 + 小行者打探的確,隨飛回來現了形,與沙彌說知前事:「他說殺輸了就要逃 +到造化山,去求他小主公解厄。你想,二人既有主公,一定是人家的奴才了。」 +沙彌道:「我聽見人說,文武百官俱稱皇帝是主公,難道文武百官都是奴才?又 +聽得人說,巧者拙之奴。我想,天地間惟陰陽最巧,就叫他做奴才也不為過。」 +小行者笑道:「他又不是你的親,你倒會替他解釋。」沙彌道:「親不親,解不 +解,都不要緊,只是師父畢竟沒個下落,卻如何處?」小行者道:「且待明早殺 +他一個害怕,師父便自然有下落了。」又挨一會,只見紅輪隱隱,天色微明,早 +聽見山中炮聲震地,金鼓喧闐。陰、陽二大王領了闔山兵將涌出山前,排成陣勢 +來索戰。你看陽大王怎生打扮,但見: + 頭上紅雲包裹,腰間錦帶斜拖﹔絳袍金甲艷生波,三瓣槍尖出火。 + 烈烈威風難犯,蒸蒸熱氣誰何?生人不少殺人多,生殺之權惟我! + 你看陰大王怎生打扮,但見: + 槍擺梨花白雪,身凝冷鐵寒冰,烏雲鎧甲迸金星,頷下虯髯硬挺。 + 吞噬心同餓虎,刁鑽眼類飢鷹﹔青天白日現幽冥,撞著斷根絕命。 + 陰、陽二大王齊到陣前,大聲高叫道:「東來的和尚,你果有本事要在西方 +路上逞英雄,就該硬著頭皮領受我二大王兩槍,也算是個好漢﹔怎只私自推碑, +暗暗通氣,又半夜三更裝神弄鬼,攪亂我們的安寢,該得何罪?快快來受死。」 +小行者聽了,忙跳出山前來,罵道:「我把你這大膽無知的賊害氣!你既曉得說 +此假王道的話兒,就不該暗設陷坑捉我師父與師弟去了。你若果然陰陽有準,禍 +福無差,就該知道我孫老爺是你活潑潑正脈主人公,怎不安心聽命,倒去別人家 +做奴才?」陰、陽二大王聽了,勃然大怒道:「誰是奴才?你這賊和尚縱有些兒 +靈竅,不過一點點小猴兒,也虧我二大王培養之功,怎就忘本?不要走,且吃我 +一槍!」說罷,二人雙槍齊舉。小行者笑嘻嘻全不畏懼,忙將鐵棒相還。山前這 +一場賭鬥,與眾不同。但見: + 兩杆長槍,一條鐵棒。兩杆長槍,一杆熱,一杆冷,刺得白雪光中飛烈火﹔ +一條鐵棒,半條風,半條雨,打得黑煙堆裡滾黃塵。一個逞心上經綸,兩個運陰 +陽作用。心上經綸,正正奇奇行不盡﹔陰陽作用,翻翻覆覆妙無窮。你道我擅推 +碑通氣,屠腸剖腹,殺匪無辜﹔我道你設陷阱害人,瀝血斬頭,罪在不赦。一個 +望心肝,一個思五臟,俱惡狠狠不懷好意﹔一個追性命,一個想頭顱,鬧哄哄謀 +逞雄心。雖與你無恨無冤,白刃相加不肯放鬆半點﹔便是我有恩有義,青鋒緊對 +何曾饒恕分毫! + 三人苦戰多時,不分勝敗。沙彌在旁看得分明,見小行者一條棒敵住兩根槍, +雖不吃力,卻也不能取勝,遂掣出降妖寶杖,趕上前大叫一聲道:「潑妖精,你 +死在眼前,還要延挨些什麼?一發等我沙老爺來早早斷送了你吧。」那條禪杖早 +已從半空中劈將下來。陰、陽二大王兩條槍抵小行者一條鐵棒,也只好殺個平手﹔ +怎禁得戰了半日忽又加上一條禪杖,如何支持得來?把槍虛晃兩晃,弄在風竟往 +西南上敗去了。小行者對沙彌道:「莫要去趕他,且到山中去尋師父看。」到得 +二氣府大殿上,眾妖精壯的已逃去空了,止有幾個老病的走不及,被小行者捉住, +問道:「你只說兩個妖精將我唐老爺拿了藏在何處?」老妖道:「二位大王恐怕 +孫老爺會變化,進來偷了去,就是捉來的那日,已差人送到造化山去圈禁了。」 +小行者道:「那造化山是個什麼妖精?」老妖道:「造化山不是妖精。」小行者 +道:「不是妖精,卻是什麼人?」老妖道:「他這人,說起來自有天地他就出世 +了,也不知有多少年紀,外貌看來卻象個十三、四歲的孩子,一向聞得人傳說, +他的乳名叫做造化小兒,近因陰、陽二大王要偷竊他的本事去弄人,故奉承他叫 +做小天公。」小行者道:「這小兒有些什麼本事,就這樣奉承他?」老妖道:「說 +起來,他的本事甚大,直與玉皇大帝一般哩!他比玉皇大帝性子更憊懶,又專會 +弄人,天下人不怕玉皇只怕他。陰、陽二大王倚著在他門下出入,故冷一陣熱一 +陣也要弄起人來,就是設陷坑拿唐老爺,也是這個根由。」小行者聽了道:「原 +來有這些委曲。再問你,那小天公與人廝殺用甚器械?」老妖道:「他從不與人 +廝殺,並不用甚器械。」小行者道:「他既無器械,又不廝殺,怎生服人?」老 +妖道:「他只有無數圈兒,隨身丟擲一個來將人圈住,任你有潑天本事,卻也跳 +他不出﹔除非信心求他,方能得脫。」小行者道:「造化山往哪一方去?離此多 +遠?」老妖道:「往西南方上,離此只有十餘里路。」小行者道:「是實話麼?」 +老妖道:「要求孫老爺饒命,怎敢說謊?」小行者道:「既不說謊,饒你去吧。」 +老妖得脫身,也忙忙躲去了。小行者與沙彌商量道:「聽老妖之言,師父與一戒 +藏在造化山無疑了。」沙彌道:「師父既在造化山,兩個妖精又敗向西南,一定 +也到造化山去了。事不宜遲,我們速速趕去為妙,若遲了,恐他停留長志。」小 +行者道:「兄弟說得是,我們就去。」忙忙走出山前,跳在空中,略縱縱雲頭, +早已看見一座大山,千巒萬岫,十分峻秀。但見: + 翠散千尋,活潑潑與大海同波﹔青浮萬丈,莽蒼蒼與長天共色。一層層,一 +片片,儼天工之造就﹔幾曲曲,幾彎彎,信鬼斧之鑿成。青紅赤白黑,五色石似 +拆天而落來﹔東西南北中,四圍山宛破地而涌出。明霞終日,昭天上之祥﹔靈雨 +及時,降人間之福。走獸是麒麟犀象,飛禽乃孔雀鳳凰。山中瀑布,直接天河﹔ +石上靈芝,實通地脈。五岳雖尊,功業讓此峰之獨佔﹔一山特立,造化遍天下而 +難齊。東扶桑,西暘谷,莫道小兒通日月﹔上碧落,下黃泉,果然天帝立乾坤。 + 小行者細看那山景,不獨高峻非常,殊覺精神迥異,對著沙彌說道:「此處 +自然是造化山了,但不知這小兒的住居何處?」欲要問人,卻又沒人來往,向那 +山前山後細細找尋了半晌,並無蹤影。小行者尋急了,遂捏著訣狠的一聲道:「山 +神何在?」竟不見山神出來。一連叫了三聲,方見一山神慌慌張張閃出來,跪在 +地上道:「小神迎接來遲,望小聖恕罪。」小行者大怒道:「好大膽的毛神!不 +叫你們迎接,是我寬思,這也罷了。怎有事問你,直等呼喚三遍方纔出來!哪有 +這等規矩?快伸出孤拐來,先打二十棍再講話。」山神道:「小神迎接來遲,固 +該有罪﹔但實有苦情,不是大膽。小聖明同日月,還求詳察。」小行者道:「你 +且說有甚苦情?」山神道:「小聖可知此山叫甚名字?」小行者道:「一定是造 +化山了。」山神道:「小聖既知是造化山,可知這山是誰為主?」小行者道:「無 +非是造化小兒罷了。」山神道:「小聖謹言。此山既屬小天公為主,則小神鎮守 +本山,例該在小天公處時刻伺候。適小聖呼喚,因要稟明,故此來遲。望小聖憐 +憫有此苦情,乞賜饒恕。」小行者道:「既是這等,姑免打。只問你,他一個小 +兒能有多大本事,你們這樣害怕他?」山神道:「小天公沒甚本事,只是他動一 +動念頭,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要你富就富,要你窮就窮,任你是蓋世英雄, +也不能拗他一拗。」小行者道:「一個人死生窮富,都是生來的,修來的,他怎 +麼做得主?我也不信。這都不要管他,且問你,他的大門開在哪裡,怎麼再尋不 +見?」山神道:「他沒有大門。」小行者道:「胡說,沒有大門怎生出入?」山 +神道:「小天公專管著天下禍福,他說禍福無門,惟人自召﹔若先設一門便有私 +了。」小行者笑道:「禍福造於一心,哪裡管有門沒門,此真小兒之談也。你去 +吧,我自會尋他。」正是: + 造化雖張主,人心誰肯聽﹔ + 不聽猶自可,轉要弄精靈。 + 山神退去。不知小行者怎生尋造化小兒救出唐長老來,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三十回 +造化弄人 平心脫套 + + + 詩曰: + 慢道天操人事權,人心誰肯便安然, + 卑田乞食還謀祿,鬼錄登名尚望仙, + 不到烏江誇蓋世,未思黃犬肆熏天﹔ + 雖然都是貪嗔妄,又道心堅石也穿。 + 話說小行者與沙彌,尋到造化山要救師父,聽那山神說出造化小兒許多利 +害,又說無門。小行者不信,喝退山神,心中想道:「他說,禍福無門,惟人自 +召。我與他無一毫相干,他怎將我師父、師弟藏在山中,便是他自開禍門了,我 +去尋他,卻怪我不得了。」遂提著金箍鐵棒,同沙彌滿山尋門。尋不著門,遇見 +大石攔路,便乒乓一棒打得粉碎。東打一塊,西打一塊,直打得石火如寒星,滿 +山亂迸﹔石塊如驟雨,滿山亂滾﹔石聲如春雷,滿山亂響。嚇得守四山的山神、 +土地,心慌膽戰,亂紛紛都來報與小天公知道。 + 卻說這造化小兒,自陰、陽二妖解送了唐長老與豬一戒來,他已知師徒四人 +是佛門證果之人,害他不得。不過要他苦歷多魔,以堅道念,將那唐長老與豬一 +戒送在一個魔難圈裡住下,每日原好好供給。過不得一兩日,忽陰、陽二妖敗陣 +逃來,哭訴於造化小兒求他幫助道:「我二人雖不才,也忝居二氣,參贊小主公 +化育,就是有時以寒熱加人,也是理之當然。怎麼這孫小行者倚著他有神通,能 +變化,竟將我鎮山碑推倒,山澤鑿通,致使二氣混為一氣,寒不成寒,熱不成熱, +叫我二人陰陽無準,禍福皆差,怎生為人?就是前日設陷阱捉他師徒二人,亦不 +過要他回心伏善。爭奈這和尚十分憊懶,轉半夜三更變化潛身入洞,要暗害我二 +人性命。若不是我二人細心提防,此時首級已被他取去了。今又被他趕殺到此, +此恨深如大海,求小主公大展神功,將那小行者圈住,以報此仇,則主公之恩同 +再造也!」造化小兒道:「這些事我已盡知,但這四個和尚與眾不同。那個唐半 +偈,他雖無前因,卻一心清淨,實參佛教正宗,怎好將他魔弄?那個孫小行者, +他乃天生石猴,又得了祖傳大法精神,無敵變化多端,又不貪不淫,無掛無礙﹔ +又且動靜隨心,出入自得。你二人雖能生人、生物,卻是依樣葫蘆,縱能代嬗四 +時,亦不過照常行事,怎能圈得他住?」陰、陽二妖道:「據小主公這等說來, +則是天地間惟有這和尚獨尊,造化、陰陽俱屬無用了。」造化小兒道:「不是造 +化陰陽無用,而造化、陰陽用於不當之時,則為無用矣!不是這和尚獨尊,這和 +尚實稟造化陰陽至精至靈之氣而生,故獨尊耳。」陰、陽二妖道:「雖如此說, +為人也要體面,難道被他凌辱一場,就輕輕罷了?」造化小兒道:「等他來時, +待我將圈兒奈何他一番,使他不敢輕薄你我,然後做個人情放了他去,方可保全 +兩家體面。」正說不了,只見山神、土地紛紛來報道:「孫大聖的後人孫小聖在 +外面,要求見小天公,因為尋不著門路,不得入來,著了急,動了氣,將金箍鐵 +棒滿山亂打,將那些奇峰怪石都打得粉碎!若再打半日,連山都要打崩哩!求小 +天公早早處治。」造化小兒尚未開口,陰、陽二妖早聳說道:「這和尚忒也大膽! +怎主公門前也如此放肆,若不處他,成個什麼模樣?」造化小兒道:「你們不必 +著急,待我出去奈何他一番,與你們出出氣吧。若要滅他,他乃後天靈竅所鍾, +如何滅得?」便將身在山石嵯峨之中往上一縱,那些山石就象虛空的一般,絲毫 +無礙。這一縱,直縱到一個最高峰頂上,盤膝坐下,高叫道:「孫小猴兒快來見 +我,我在這裡。」 + 小行者正在山中乒乒乓乓打得燥皮,忽聽見有人叫孫小猴兒,大怒道:「誰 +人敢大膽無禮叫我孫老爺的名字?」收住鐵棒四下觀看,卻不見有人。正然疑惑, +忽又聽得當頂上又叫一聲:「孫小猴兒快來!」急抬頭看時,只見隱隱的有個人 +坐在萬丈高的尖峰上叫喚,心中暗想道:「這定是造化小兒賣弄手段,裝這賊腔 +要驚嚇我哩!我若立在地下仰面與他說話,不象模樣,就是跳在空中站在雲上也 +不為奇。」卻將金箍鐵棒扯,扯得與他尖峰一般長,壁直立的豎在山前,將身一 +縱,直縱到鐵棒梢頭,與他對面坐下。再看時,果然是個小兒,論年紀只有十三、 +五歲,便問道:「你這小哥想就是造化小兒了。你小小年紀,只該請個先生在學 +堂裡去讀書,怎敢結連陰、陽二妖逞凶恃惡,將我唐師父與豬師弟陷害,藏在洞 +中!我孫老爺尋將來問罪,就該大開洞門,請我進去,負荊請罪,怎又閉門不納, +叫我在這空山裡敲石覓火,打草驚蛇。你怕打崩了這座山,卻又弄虛頭,坐在這 +峰尖上叫名叫姓的犯上。總是娃子家的見識,我也不計較你,只要你知機識竅, +快快送出師父來,讓我們西行,我還叫師父替你念卷長壽經,保佑你快長快大。」 +造化小兒聽了嘻嘻笑道:「小猴兒不要油嘴!莫說你才從石頭裡鑽出來,嘴邊的 +土腥氣尚還未退,就是你老猴子如今成了佛,也還算不得我孫子的孫子哩!」小 +行者忍不住大笑道:「天下人說大話也沒有似你的,我且問你有多少年紀了?」 +造化小兒道:「若問我的年紀,那與天同生與地同長久遠無稽的話,說來你也不 +信,只就眼面前人所共知者:我在周文王列國時曾撞見孔夫子,與他論日遠近, +被我三言兩語難倒了,到如今也有二、三千年了,你這小猴子還不知在哪世裡做 +畜生哩!」小行者道:「你小兒家信口荒唐,總聽不得,我也不耐煩盤駁你了。 +只問你,如今還是斯斯文文送出師父來,還是要我動粗?」造化小兒道:「你要 +斯文就斯文,要動粗就動粗。」小行者道:「斯文便怎樣?動粗卻又是怎樣?」 +造化小兒道:「斯文是以禮相求。若叫你們行那五拜三叩頭君臣之禮,諒你這山 +野小猴兒怎生曉得。只要你跪在山前,求我小天公廣好生之德饒了吧,我就叫陰、 +陽二大王消消氣,放出師徒來還你﹔你若不知好歹,倚著有些蠻力氣,拿得動這 +條哭喪棒,又倚著心靈性巧,會做幾個戲法兒哄騙愚人,便要動粗。若動粗時, +我也沒有槍刀殺你,只有一個小小圈兒將你套住,叫人牽了到城市中去跳,倒也 +是一樁好生意。若要你師父前往西天,這卻莫想。」小行者道:「我說你是小哥 +家,終說的是娃子話,我老孫見玉帝只唱得一喏,怎倒來跪你。我老師父從大唐 +到此,上等的妖魔也見了幾個,縱能作魔作梗,並不能阻他西行。你這小兒不過 +靠著命好,時運利,有些造化,糊糊塗塗在黑漆桶子裡暗暗弄人。我老師父心即 +天,性即佛,怎說個西行莫想?若說要跳圈倒好耍子,但不知這個圈兒是方的? +是圓的?是長的?是短的?是大的?是小的?」造化小兒道:「你這小猴兒真是 +初世為人,一個圈兒自然是圓的,哪有方的長的各樣的?」小行者道:「我的兒, +你小哥家曉得些什麼?我說與你聽。圓的叫做太極圈,方的叫做四維圈,長的叫 +做兩頭日月圈,短的叫做當中方寸圈,大的叫做無外圈,小的叫做針眼圈﹔太極 +圈是乾坤跳的,四維圈是東西南北跳的,無外圈是須彌山跳的,針眼圈是芥子跳 +的﹔就是圓圈內還有雙圈叫做鼻孔圈,還有套圖叫做連環圈,還有交圈叫做黃道 +赤道圈。許多名色,怎說只得一個圓圈?」造化小兒道:「圈名雖有許多,合來 +總是一個。但我的圈兒又與你說的不同。」小行者道:「你的圈兒又怎麼不同?」 +造化小兒道:「我的圈兒雖只一個,分開了也有名色,叫做名圈、利圈、富圈、 +貴圈、貪圈、嗔圈、痴圈、愛圖、酒圈、色圈、財圈、氣圈,還有妄想圈、驕傲 +圈、好勝圈、昧心圈,種種圈兒,一時也說不了。」小行者道:「你這些圈兒都 +是些小節目,有甚大關係?」造化小兒道:「你說的圈兒關係雖大,要跳卻容易﹔ +我的圈兒節目雖小,卻一時跳不出。」小行者道:「要跳不出,除非與你一般, +也是個小兒。若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哪裡圈得他住?」造化小兒道:「據你這 +等誇口,也要算做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了,敢與我打一個賭賽麼?」小行者道: +「怎生樣打賭賽?」造化小兒道:「你師父現今已捉在我山上,我雖念他是個好 +和尚,不忍加害,也沒個輕輕放出之理。今卻與你打一個賭賽。」就在袖中取出 +一個圈兒,拿在手中道:「你若有本事跳出我這個圈子,我情願與你聯盟結成契 +友,送你師父西行﹔若是你沒手段,跳不出我的圈兒,莫說師父莫想西行,連你 +這小猴兒真真要牽去做買賣了。」小行者道:「就打一個賭賽耍耍兒也好,只是 +沒個證見,你小兒家輸了,要放羊撒賴卻怎處?」造化小兒道:「你不要多疑, +好人口裡說的話,哪裡有賴之理。」小行者道:「不是我多疑,只因你的名聲壞 +了,哪個不說造化小兒是個無賴小兒!也罷,我老孫也不怕你賴了,就與你賭一 +賭。」造化小兒道:「我倒不賴,只怕你要賴也賴不得。」遂將手中一個名圈, +照小行者劈頭摜來。那圈兒在造化小兒手中,不過數寸大小,及拋在空中,便象 +房子大的雞籠一般,從頭上罩將下來。小行者抬頭一看,只見那圈兒果然有些妙 +處。怎見得,但見: + 團團如一輪月鏡,剖作虛離﹔彎彎似兩座虹橋,合為太極。非金打就,光艷 +艷儼然一道金箍﹔ + 豈竹編成,細鱗鱗宛似千層竹網。不密不稀,圍轉來疏而不漏﹔又寬又窄, +鑽入去綽乎能容。當頭罩下,受悶氣不啻蒸籠﹔失足其中,被拘攣渾如鐵桶。非 +千仞高牆,孰敢踰而出走﹔僅一層薄壁,誰能鑿而偷光?雖木不囊頭,只覺上天 +無路﹔縱縲非械足,也如畫地為牢。千古牢籠,不離此道﹔終身輪轉,未有他途。 + 小行者看見圈兒劈頭罩來,欲待飛身走了,不入他圈兒,卻又說過賭鬥,只 +得跳起身立在空中,順手將鐵棒帶起往上一迎,那圈兒早套在身上。套便套在身 +上,卻上下兩頭是空的,又遠遠不能近體。小行者暗想道:「這樣東西怎生弄人? +莫非造化有甚微妙之處?」又將身往上一縱,直跳到半空,再看時,圈兒已不在 +身上,急急落將下來。 + 此時,造化小兒已不在峰尖,竟到山前一塊大石上坐著。小行者看見,走到 +面前笑道:「你真是個小兒,這樣東西也要我孫老爺費力。」造化小兒道:「我 +見你會說嘴,只道你有些名望,故將這名圈兒與你受用。誰知你原是個石猴兒, +內無親黨之譽,外無鄉曲之稱,故暗暗無聞做了個游方和尚,這名圈兒如何有你 +的分?原是我差了。」小行者道:「小哥你哪裡曉得?名者實之賓也!我老孫有 +其實,所以無其名。這些閑話都不要說,既已賭輸,快去請我老師父出來西行就 +是了。」造化小兒道:「去是與你去,只是你這小猴兒既不為名,必然是個利徒。 +我有一個利圈兒,你敢再進去耍耍麼?」小行者道:「一個與百個同,怎麼不敢 +進去?」造化小兒聽見小行者不推辭,便取出利圈兒,照小行者當頭摜來。小行 +者任他套來,毫不介意,等他套來卻從從容容跳將出來,無掛無礙。造化小兒見 +了笑道:「卻看你這小猴子不出,竟造到名利兩空了。也罷,也罷!有心結識你, +一發試你一試。」便將酒、色、財、氣四個圈兒一齊摜出。那小行者看見,不慌 +不忙,來一個跳一個,來兩個跳一雙,就象蛟龍出穴,鸞鳳離巢,一霎時,三、 +四個圈兒都被他跳出跳入,弄做個傳舍。跳完了,哈哈的大笑道:「小兒,小兒! +我聞你一生造化高,今日撞見我老孫,只怕要造化低了哩!」造化小兒並不答應, +又取出貪、嗔、痴、愛四個圈兒,一連摜將來。小行者跳到得意之時,便道:「來 +得好,來得好!也是我跳一場。」側著身軀,歪著肩膀,東頭跳到西頭,西頭又 +跳到東頭,又象玉女穿梭一般。造化小兒看見,暗暗喝采道:「好個石猴兒!果 +然天地不虛生,人心著不得假。我想這猴子雖酒、色、財、氣無侵,貪、嗔、痴、 +愛不染,你看他跳來跳去十分快活,定是個好勝之人,只消一個好勝圈兒,必然 +圈住。」忙忙的取出個好勝圈兒來,對小行者說道:「只這一個圈兒,你若是再 +能跳出,便真要算你是個好漢了,只得放你師父西行。」小行者笑道:「許多既 +已領過教,何在這一個?請速速套來,莫要誤了我老師父的程途。」話還未曾說 +完,造化小兒已將圈兒拋來,套在小行者身上。小行者正說得興興頭頭,不期這 +個圈兒到了身上,便覺有些手慌腳忙,不象前邊從容自然,怎見得那圈兒利害? +但見: + 上雖無蓋,而銅顱客莫敢出頭﹔下雖無底,而鐵足漢不能伸腳。緊則緊,絕 +不露拘攣之跡﹔鬆則鬆,宛然如縛束之神。有時圍頂,湊成兩道金箍﹔忽爾攔腰, +又緊一條玉帶。百般布擺,東到東,西到西,布擺不開,千計逋逃,左則左,右 +則右,逋逃莫脫。不知與我何親,同行同止,如恩愛之難分﹔又不知與我何仇, +相傍相隨,似冤家之不離。縱然套人非我之願,雖天巧設之陷阱﹔試思好勝是誰 +之心,實人自投之網羅。 + 小行者被圈兒套住,欲往上跳,不期那圈兒就跟著他上去﹔欲往下鑽,不期 +那圈兒就跟著他往下去,欲將身子變大,那圈兒就隨著他的身子也大了﹔欲將身 +子變小,那圈兒就隨著他的身子也小了。周圍雖稀稀透亮,及要變化去鑽,卻又 +沒絲毫縫兒。欲要使金箍棒打開,卻又地方窄狹,施展不開﹔欲要用拳頭去打, +卻又軟膿膿無處用力。急得他就似雀鳥一般,只在內團團跳轉。造化小兒看見大 +笑道:「小猴兒怎不跳了出來?你的英雄哪裡去了?」小行者聽見,氣得暴躁如 +雷,狠的一聲道:「就連天也要撞通了。」雙手攥著鐵棒,盡力往上一跳。他一 +跳,帶著圈兒就似弩箭一般往空中直射。不期恰遇著李老君帶了兩個道童兒在空 +裡過,卻不提防這小行者,套著個圈子,持著鐵棒,兜褲襠裡往上一撞,直撞著 +李老君的卵包,一時疼痛難禁,呀的一聲,一個倒栽蔥跌倒在空中。虧得兩個童 +兒上前扶起,李老君爬起來一把捉住,喝道:「什麼潑神,敢大膽無禮撞我一跌?」 +再看時,卻是孫小行者套著一個圈子在空中亂跳哩。便罵道:「賦猴頭!你要幹 +那討飯的營生,也須看看地方,敲得鏜鑼,叫人走開,好讓你跳李三娘挑水或是 +關雲長獨行千里。怎聲也不做,硬著頭往人褲襠裡直撞?幸是我的卵袋碰著你的 +頭,倘或碰著你那條哭喪棒,豈不連我性命都傷了!」 + 小行者看見李老君跌了一跤,自知理短,連忙賠罪道:「老官兒莫怪,是我 +被人暗算,一時上來急了,沖撞了你老人家。」李老君道:「你這賊猴頭!一生 +要討人便宜,怎今日也被人暗算?你且說被哪個暗算弄成這等一個模樣。」小行 +者道:「不要說起,說起也羞人。我因保師父唐長老西天求解,路過陰陽二氣山。 +陰山太冷,陽山太熱,我師父走不過去,故我用手段將他陰陽鑿通,便冷熱均平。 +陰、陽二妖惱了,就暗設陷坑將師父與豬一成捉去。我去尋他取討,他鬥我不過, +又將師父與一戒送在造化山造化小兒處藏了﹔我尋到造化山,那小兒甚是憊懶, +不與我廝殺,只將這個圈子與我打賭鬥,叫我跳出他的圈兒,就送我師父西行。 +初時,是兩個名、利圈兒,我已跳出﹔次後,又是酒、色、財、氣四個圈兒,我 +也跳出﹔後又是貪、嗔、痴、愛四個圈兒,我又跳出﹔臨後,他急了,遂將他娘 +的這個圈圈子套在我老孫頭上,叫我跳進跳出,跳得滿身似水,他只不肯放我。 +我沒法奈何,只得硬著頭皮往上亂撞,指望撞得出頭,脫離他的孽海﹔不期做和 +尚的命苦,又撞到你老官兒的褲襠裡來。也是一緣一會,千萬顯個神通,教我出 +這圈子來,足感高情。」李老君笑道:「你這個賊頑皮,天不怕地不怕,今日一 +般也弄倒了!那造化小兒乃天地間第一個最精細最刁鑽之人,你卻尋上門去惹 +他,自討此苦吃。」小行者道:「哪個去尋他?只因師父被他陷害了,不得不尋 +他。別的事不要你多管,只要你替我將這個圈兒除去就好了。」李老君道:「別 +的事都還容易,要去這個圈兒卻是不能。」小行者聽了吃驚道:「前面許多圈兒 +都被我輕輕跳出,這個圈兒就是難些,畢竟也有個脫法,怎說不能?」李老君道: +「若論你這賊猴子,自家弄聰明,逞本事,就叫你糊糊塗塗在這個圈子裡坐一世 +纔好。只怕誤了你師父的求解善緣,與你說明白了吧。造化小兒哪有什麼圈兒套 +你,都是你自家的圈兒自套自。」小行者道:「這圈兒分明是他套在我身上,怎 +反說是我自套自?」李老君道:「圈兒雖是他的,被套的卻不是他。他把名、利 +圈套你,你不是名利之人,自然套你不住﹔他把酒、色、財、氣圈兒套你,你無 +酒、色、財、氣之累,自然輕輕跳出了﹔他把貪、嗔、痴、愛圈兒套你,你無貪、 +嗔、痴、愛之心,所以一跳即出。如今這個圈兒我仔細看來,卻是個好勝圈兒。 +你這潑猴子,拿著條鐵棒,上不知有天,下不知有地,自道是個人物,一味好勝。 +今套入這個好勝圈兒,真是如膠似漆,莫說你會跳,就跳通了三十三天,也不能 +跳出。不是你自套,卻是哪個套你?」小行者聽了,嚇得啞口無言。李老君道: +「你也不必著驚,好勝不過一念耳。」小行者聽了大悟,嘆道:「我只道好勝人 +方能勝於人,今未必勝於人,轉受此好勝之累。罷罷罷!如今世道,只好呆著臉 +皮讓人一分過日子吧。」便把鐵棒變小了,放在耳中,就要別了老君,下到造化 +山去。老君道:「你下去做什麼?」小行者道:「有什麼做?不過見造化小兒下 +個禮,求他除去圈兒,放我師父出來。」老君道:「你既轉了好勝之念,又何必 +求他?你今再跳跳著。」小行者真個又跳一跳,早已跳出圈兒之外,喜得他抓耳 +揉腮,滿心快活道:「原來無邊解脫,只在一念,那些威風氣力都用不著的。多 +謝老官兒指教!今日且別過,改日再造府奉謝吧。」老君笑道:「謝倒不消,只 +是你碰得我那卵包還有些疼,須替我呵兩口纔好。」小行者道:「問倒不難,恐 +怕呵腫了,弄成個大氣包,夾著難走路﹔莫若回去坐在丹房裡自家揉揉吧。」李 +老君笑著帶領兩個童兒去了。正是: + 人事無非跳,乾坤都是圈﹔ + 縱教圈滿世,不跳也枉然。 + 小行者別了老君,手提著好勝圈兒落下雲頭,仍到山前。那造化小兒早已盡 +知此情,先迎著說道:「這都是老聃這賊道多嘴。雖他多嘴,也虧你心靈性巧, +轉念得快,既已悔過,可跟我來領你師父去吧。」小行者還打算瞞著他,說自家 +跳出的大話,不期他事事皆知,便不敢說慌,只說道:「你既肯放我師父西行, +閑話都不必提了,圈兒還你吧。」便將圈兒往造化小兒頭上摜來,造化小兒一手 +接住,就一手往山前一指,只見山前早現出一座洞府,重門朱戶,碧瓦黃牆,宛 +然天宮帝闕。小行者看見笑道:「原來有這樣好所在在裡面,卻叫我在門外與木 +石為伍。人都叫你做小天公,依我看來,甚不公道。」造化小兒道:「我怎麼不 +公道?一座宮闕明明在此。但你初來,一團驕傲,沒有造化,故尋不見﹔如今你 +回過心來,造化到了,故看得見。此皆你心有偏私,怎倒怨我不公道?」遂同了 +小行者、沙彌入去,早有許多天吏、職司兩邊伺候。造化小兒到了大殿上,升了 +寶座,陰、陽二大王俱來朝見。造化小兒道:「我與你明燮乾坤,乃是一大天, +唐大顛與孫履真潛修性命,乃是一小天。名雖有大小之分,道理卻是一般,豈可 +自相殘賊?他雖擅自推碑,鑿通山澤,也不過急於西行,不為大過﹔縱有逞強之 +罪,今已悔心講明,不必再論。你二人回原山去供修職業吧。」陰、陽二大王已 +見造化的圈兒俱套他不倒,料爭鬥也無用,又見小主公這等分說,只得唯唯聽命 +回去了。造化小兒方叫取出唐長老師徒二人並行李、馬匹來,對著唐長老道:「你 +師徒四人精心奉佛,我代天施化,本不該圈留你在此,但從來道心必經魔難而後 +堅,圈留者正堅你道念耳。」唐長老聞言,合掌頂禮,再三致謝。造化小兒又叫 +備齋,請他師徒飽餐一頓,然後送他出山西行。正是: + 乾坤雖阻絕,不礙一心行。 + 不知唐長老師徒此去又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三十一回 +掃清六賊 殺盡三尸 + + + 詞曰: + 試問誰扶性命?全憑氣血相調。明中剝削暗中銷,皮骨如何得老。 + 況助腐腸之藥,又加伐性之刀。慢言大數莫能逃,多是自家送了。 + 右調〔西江月〕 + 話說唐長老,蒙造化小兒解放西行,十分感激,小行者一路上細說賭賽跳圈 +遇著老君指點之事,大家歡喜不盡,不覺又行了數千程途。一日,忽行到一處, +因天寒日短,趕不到大鄉大村,只望見野中有三、四家草舍人家,師徒們沒法, +只得趕到人家去借宿。此時,天色昏黑,剛走到門前,小行者正待敲門,忽聽得 +裡面哭聲甚哀,忙停住了手。欲待不敲,卻又天晚了,沒別處借宿,只得輕輕的 +敲了兩下,那裡邊哭得正苦,沒人聽見。只得又敲幾下,裡面方纔走出一個老蒼 +頭來問道:「這時候甚人敲門打戶?」小行者應道:「是過路僧人借宿。」老蒼 +頭道:「這又不是大路,哪有過路僧人到此?莫非是歹人!」便開門出來看,見 +那小行者雷公嘴,楂耳朵,三分不象人,先嚇了一跳,再看看門外,又見豬一戒、 +沙彌十分醜惡,口裡就亂嚷道:「真是福無雙降,禍不單行。」折轉身往裡就走。 +小行者一把扯住道:「老官兒不要慌,我們不是歹人,實是大唐國來的奉旨往西 +天拜活佛求真解的高僧,因天晚趕不上宿頭,故來借潭府暫住一宵,明日絕早就 +行的。」老蒼頭聽見說不是歹人,立住了腳再看道:「老爺呀,既是高僧,怎這 +般嘴臉?」小行者道:「這叫做面惡人善。」老蒼頭道:「既是遠路高僧,本該 +留宿,只是我家主母今日遭了橫事,正在哀苦之時,不能接待,要借宿請到別家 +去吧。」小行者道:「借宿事小,且問你家主今日遭了甚麼橫事?這等悲哀?不 +妨細細對我說了,或者我可以救他。」老蒼頭連連搖頭道:「救不得,救不得! +說也無用。」小行者道:「你且說說看,包管你救得。莫說遭了橫事,就是死了 +人,我有本事向閻王討了魂來還你。」老蒼頭又看看道:「老爺呀,不要哄我。」 +小行者道:「我們乃遠方高僧,不打誑語,怎肯哄你!」老蒼頭道:「既是這等, +請少待,等我進去稟過主母,再來相請。」小行者道:「快去,快去!」老蒼頭 +真個跑入中堂報與主母道:「奶奶,外面有三、四個遠方來的和尚,生得形容古 +怪,為著天晚要來借宿,他聽見奶奶悲哭,他說有甚苦事告訴他,他有本事救得。」 +那奶奶正哭得昏暈,忽然聽見說有人救得,住了哭道:「我那親兒被他盜去,此 +時已不知死活存亡,哪裡還救得轉來?他不過借此為名,要借住是實。」老蒼頭 +道:「奶奶不必狐疑,就是騙我們借住了,不過費得一頓晚齋,倘或他遠來高僧 +有些手段亦未可知,何不請他們進來問問。」奶奶見蒼頭說得有理,便道:「如 +此,快請他們進來。」老蒼頭見主母允了,便走到門前,對著唐長老師徒說道: +「列位老爺,請進裡面來。」唐長老方敢舉步進去,又吩咐豬一戒、沙彌道:」 +他家既有苦切之事,我們須要小心,不可囉?。」大家一齊走到堂中,見那主母 +青鬢間著幾根白髮,已是半老佳人﹔看見他師徒到堂,就起身含淚相迎。唐長老 +忙合掌問訊道:「貧僧乃大唐差往西天拜我佛如來求取真解的,路過寶方,因天 +晚無處棲身,故不得已擅造潭府,又適值潭府有事,多有唐突,望女菩薩恕之。」 +奶奶道:「列位聖僧既是遠來,沒有駐錫之處,素齋草榻,請自尊便。老身家門 +不幸,昔自難言。」說罷,又哀哀的哭了起來。小行者道: + 「老菩薩,哭也無用,有甚事故,快與我說了,我與你商量。」奶奶帶哭說 +道:「老身趙氏,先夫劉種德,不幸早亡,止存下三歲一個孤子,叫做劉仁﹔老 +身忍死孀居,撫養了一十五年,受盡辛苦,今幸一十八歲纔得成人,只望他嗣續 +先夫一脈,不期家門不幸,好端端遭了慘禍。」小行者道:「莫不是暴病死了?」 +奶奶道:「若是暴病死了,留得尸首埋葬,雖然痛心也還不修。」小行者道:「這 +等說來,想是山中行走被虎狼吃了。」奶奶道:「老身也還薄薄有些家資,我那 +嬌兒,日日抱在懷裡還恐怕傷了,怎容他到山中遇見虎狼!」小行者道:「這不 +是,那不是,卻是為何?」那奶奶說到傷心,捶著胸,跌著腳,只是哭。那老蒼 +頭在旁邊代說道:「我們這地方叫做震村,離我這震村西去五百里有一座山,只 +因山形包包裹裹象個皮囊,故俗名就叫做皮囊山。這山上近日出了三個大王,一 +個叫行尸大王,一個叫做立尸大王,一個叫做眠尸大王,這三尸大王慘虐異常, +專喜吃生人的血肉,有人不知,往他山前過,不論老少,拿去吃了最不消說的。 +他手下又養著六個妖賊,一個叫做看得明,一個叫做聽得細,一個叫做嗅得清, +一個叫做吮得出,一個叫做立得住,一個叫做想得到。這六個妖賊,專管替他在 +這山前山後數百里內外探訪,人家生得清秀嬌嫩的好少年子弟,便悄悄乘人家不 +防備,往往偷盜了,獻與這三尸大王去受用。我家小主人昨夜好好睡了,今早門 +不開,戶不開,竟不見了,各處找尋,並無蹤影。午間,曾有人來報說,在五十 +里艮村地方,撞見這六個妖賊用繩索牽著二、三十個少年後生望著西去,親眼看 +見小主人也在內,這一去定是獻與三尸大王吃了,豈不是慘禍!」小行者道:「既 +有人看見來報,怎不叫人趕上去追了轉來。」老蒼頭道:「那六個妖賊皆是有手 +段的惡人,若去趕他,只好送與他湊數,誰有本事奪得他的轉來?」小行者道: +「既是午間有人看見在五十里上,此時不過走得一百里罷了。此處離著皮囊山五 +百里,料想還未曾獻與三尸大王吃哩!我去替你奪了轉來何如?」那奶奶聽見說 +替他奪了回來,便不顧好歹跪在地下只是磕頭道:「老爺果能奪得轉來,便是萬 +代陰功!我老身情願賣盡田園,以報大恩。」小行者笑道:「些些小事,誰要你 +謝。」老蒼頭道:「老爺果能肯去,趕家裡的驢子恐怕走得慢,等我到前村張大 +戶家借一匹馬來,與老爺騎了去還快些。」小行者笑道:「若是騎馬,極快也要 +走一夜,豈不誤事?不消,不消!我自會走。」唐長老道:「履真呀,救人一命, +勝造七級浮屠,你果能救得,須要連夜去方好。」小行道:「不打緊,我就去。」 +奶奶道:「老爺要去,也須用一頓飽齋。」便連連催齋。小行者道:「不消催, +你收拾下,我去了來吃吧。」一面說一面將身一縱,早不知去多遠了。那奶奶與 +老蒼頭看見是飛升的活佛,又驚又喜,只是磕頭不題。 + 卻說小行者,略跳一跳,早已去了百餘里路,在半空中睜開火眼金睛一路找 +尋,並不見蹤影。原來那六個妖賊雖會東西打探,卻只好自家一身來來去去,今 +牽著許多人,哪裡有手段攝他們去?因眾人走不動,就在八十里上一個古廟中歇 +下,將眾人都藏在廟中,他六人卻攔廟門坐下。不期小行者找尋轉來,找尋到廟 +門口,看見六個妖賊詫詫異異,耳朵內取出金箍鐵棒,大叫一聲道:「好六賊! +怎自家的色香臭味都不去管,卻來盜人家的血肉去奉承死尸!不要走,吃我一 +棒。」六妖賊無意中忽然看見,大家都嚇得魂不附體,又因久在鄉村偷盜,幾個 +愚夫愚婦沒人與他相抗,故不曾帶得兵器,一時手腳無措,只影得一影,各自逃 +命。小行者再撤棒欲打時,六個妖賊早已逃得無影無蹤。 + 小行者見六妖賊走了,便推開廟門往裡找尋,只見長繩短索鎖繫著二、三十 +個少年,都在一堆啼哭哩!遂問道:「哪一個是劉種德的兒子劉仁?」只見內中 +一個少年連聲答應道: + 「我是劉仁,老爺是誰?為何問我?」小行者道:「我乃唐朝聖僧,是你母 +親趙氏請我來救你的。眾妖賊已被我打走了,你可快跟我回去。」劉仁道:「繩 +索縛得牢牢的,如何走得動?」小行者道:「不打緊。」即用手一指,身上的繩 +索俱已盡斷。劉仁身子鬆了,忙跟著小行者就走。眾少年看見,都一齊喊叫起來 +道:「活羅漢老爺!望一視同仁都救救吧。」小行者道:「不要叫,我來救你們。」 +又用手一指,眾人的繩索俱一時斷脫在地。眾少年得了性命,都圍著小行者不住 +的磕頭。小行者道:「不要拜,且跟我來,帶你們回去。」遂大家一齊涌出廟外。 +小行者叫眾少年都閉了眼,望著巽地上呼了一口氣,吹作一陣狂風,就地將眾少 +年撮起,不消一刻工夫,早已到了劉家堂前天井內。二、三十人一時齊落下來, +擠了一階,慌得趙氏不知頭腦,劉仁早走上前扯著趙氏大哭道:「母親,孩兒得 +了性命回來了。」趙氏看見這一喜,真是: + 燈前乍見猶疑夢,膝下牽衣始信真。 + 母子二人哭一回,笑一回,又重新跪著小行者只是磕頭,眾少年也都跪在地 +下,磕頭如搗蒜。小行者道:「不消拜了,且問你眾人俱是哪裡人?」眾少年道: +「都是近村人。」小行者道:「可認得回家的路麼?」眾少年回說:「都認得的。」 +小行者道:「既認得,都回去吧!早早回家,免得親人記掛。」眾少年又磕了許 +多頭方一哄散去。正是: + 牽去愁如入肆羊,放來喜過開籠雀。 + 眾少年散去,劉家的齋方纔備完,擺了上來,請他師徒受用。趙氏道:「方 +纔老爺們說去了來吃齋,我想來往一、二百里路,只認作取笑之言,不期果然真 +是活佛菩薩。」豬一戒道:「我這師兄原是替玉皇大帝當鋪兵出身的,莫說一、 +二百里,就是一、二千里,一、二萬里,他也只消一會工夫。」小行者聽了道: +「呆子莫胡說!快吃了齋去睡,明日好早走。」趙氏母子歡喜不盡。須臾齋罷, +就請他師徒四人到上房裡去安寢不題。 + 卻說那六個妖賊,被小行者打散得東躲西藏,不敢出頭,只等小行者去了半 +晌,方纔一個個依舊鑽了出來,大家商量道:「我們費了無數氣力方盜得這些血 +食,只望獻與三位大王去請功,不知哪裡三不知走出這個和尚來,奪了轉去,甚 +覺可恨。」看得明道:「我看這和尚尖嘴縮腮,手裡拿著一條被棒,有些認得他, +卻一時想不起。」想得起道:「我細細想來,莫非就是昔年我們剪徑時被他打死 +的那個孫行者麼?」看得明道:「有些象他。」聽得細道:「若果是他,卻惹他 +不得。」立得住道:「是不是我們也該到震村去訪訪,若果真是他,我們雖不敢 +去惹他,也須報與三位大王知道。等他去尋他,我們只消坐觀成敗,又可見我們 +請功之意。」大家齊說道:「有理,有理。」遂乘著夜裡無人,悄悄的一陣風都 +來到震村打探。他們這六賊是慣打聽的,不消半個時辰,都打聽得明明白白。又 +一陣風直趕到皮囊山來見三尸大王。這三尸大王是時常受這六賊供獻慣的,今夜 +聽見說六賊要見,只道又有什麼供獻來了,忙叫喚他進來。六賊走到面前,行尸 +大王就先開口問道:「你們這時候忙忙急急來做什麼?」六賊齊稟道:「小的們 +感三位大王收錄門下,無以報德,連日在各鄉村採取二、三十個血食,上獻三位 +大王﹔不期行至半路,忽被一個和尚倚強都搶奪了回去,故特來報知。」三位大 +王聽了,俱各咬分切齒大怒道:「什麼和尚敢大膽擅奪我們口裡的血食?你們可 +曾打聽這個和尚如今在哪裡?叫甚名字?好讓我們去拿來,碎尸萬段,以報此 +仇。」六賊又稟道:「小的們俱細細訪知,這和尚就是當年跟唐三藏往西天求經 +的孫行者的後人,叫做孫小行者,他如今又兜攬了一個唐僧,往西天去求解,因 +天晚了在劉家借宿,知道劉家的兒子是我們盜人,他倚著有些本事就出尖兒,趕 +到半路,將我六人一頓鐵棒打走了,把眾人都搶奪了回去,如今現在劉家,以為 +有功,詐他的飲食吃哩!」三尸大王聽了大怒道:「這和尚如此可恨,定要拿他 +來報仇!」眠尸大王問道:「不但拿他來報仇,還有妙處。」行尸大王問道:「還 +有什麼妙處?」眠尸大王道:「我聞得當年孫行者跟隨求經的唐三藏,乃十世修 +行的高僧,吃他一塊肉,可以延壽一紀。今日孫小行者跟隨求解的唐僧,雖不知 +修行幾世,諒來必定也是一個高僧,吃他一塊肉定然也能延壽,我們去一並拿來 +受用,豈不妙似吃那些俗人。」行尸大王與立尸大王俱歡喜道:「算計甚妙,我 +們就到劉家去拿人。」六賊聽見說要到劉家拿人,又上前稟道:「大王不消去, +我打聽得他有三個徒弟,除了孫小行者,還有一個豬一戒,一個沙彌,都也有些 +手段,若到劉家去與他賭鬥,未必盡捉得住﹔況這四個和尚西行求解,少不得要 +在山前經過,三位大王只消坐在山中設個計策,以逸待勞,管情都是三位大王口 +中之食。」三尸大王聽了大喜道:「他既有三個徒弟,我們三個大王,一個對一 +個調開了與他廝殺,你們六人卻乘空兒將他師父拿到洞中,等我們回來,趁新鮮 +受用,豈不美哉!」當時三個大王派定行尸大王做頭一陣,去敵孫小行者﹔立尸 +大工做第二陣,去敵豬一戒﹔眠尸大王做第三陣,去敵沙彌﹔六賊潛伏山坳中, +單捉唐長老。算計定了,各各收拾等待不題。 + 卻說唐長老師徒在劉家安寢了一夜,次早起來就要走路,怎奈劉家母子苦苦 +留住,備盛齋相請。不多時,眾少年的父母、親戚都來叩謝,這家請,那家邀, +唐長老苦苦推辭,也纏了三日方得出門。又走了四、五日,方到得皮囊山前,小 +行者與豬一戒、沙彌算計道:「前日那幾個毛賊,雖被我一頓鐵棒打得無影無蹤, +卻未曾打死除根。從來做壞人的直要壞到底,決不肯改過自新,他見我放走了他 +的人,必然要結連這皮囊山的三尸妖怪來報仇,我們今日過山也須防備。」豬一 +戒慌張道:「怎生防備?」小行者道:「我們三個怕什麼?只要防備師父莫要著 +了他的手。」沙彌道:「你二人專管殺妖精,我一人單管保師父就是了。」小行 +者道:「有理,有理!」大家算計定了,遂趕著唐長老的馬竟進山來。此時,三 +尸大王已打聽明白,等他師徒入山走到半路,那行尸大王手持鋼刀,忽然從山腰 +中跳出來,大罵道:「賊禿驢!你有本事救他人之死,今日自家死到頭上卻叫誰 +救?不要走,且吃吾一刀。」舉刀照小行者當頭砍來。小行者忙將鐵棒架住道: +「你這妖精想是什麼三尸麼?」行尸大王道:「你既聞我大名,何不早早受死?」 +小行者道:「別個妖精不關利害,還可饒恕,你這三尸乃道家之賊,斷斷饒恕不 +得!我的死倒未必在頭上,只怕你的死到在眼前了。」舉鐵棒劈面就打。這一場 +好殺,真個利害。但見: + 一個是寶刀,一個是鐵棒。寶刀閃一閃,現偃月青龍﹔鐵棒展一展,吐鑽天 +黑蟒。黑蟒飛來,不問是妖是怪,一例消除﹔青龍落去,任他為佛為僧,也都殺 +害。這和尚衛道心堅,欲把三尸痛戮﹔那妖魔吃人念切,要將五體生吞。生吞不 +著,空垂饞口之涎﹔痛戮何曾,枉放熱心之火。 + 那妖魔與小行者纔殺不上十數合,那立尸大王忽又從山頭上跳下來,竟扑唐 +僧。豬一戒看見,忙舉釘耙迎住,罵道:「瞎妖精!要尋死不到豬老爺這裡來, +卻思量到哪裡去?」立尸大王也不回言,舉起鉞斧劈胸就砍。這一場廝殺,卻也 +不善。怎見得?但見: + 一個是宣花鉞斧,一個是九齒釘耙。鉞斧晃一晃,迸萬點星光﹔釘耙鋤一鋤, +吐九條霞彩。霞彩九條,莫說三尸,就是千尸也鋤做肉泥﹔星光萬點,休言一戒, +便是百戒也砍成血醬。你道我狠,我道你惡,兩下裡無半點善心﹔你思量要捉, +我思量要拿,一霎時有千條詭計。萬斧千耙,苦貪賭鬥﹔半斤八兩,未見輸贏。 + 豬一戒與立尸大王戰不上十餘合,忽山嘴裡又跳出一個眠尸大王,手挺長 +槍,直奔唐長老刺來。沙彌看見小行者與豬一戒都有對手廝殺,只得也掣出禪杖 +來,將長槍撥開,回手就打。 + 眠尸大王笑道:「我看你這和尚滿臉都是晦氣,快快的逃走了還得些便宜, +若要勉強丈持,只怕你真真的晦氣上臉了。」沙彌道:「你這潑妖怪哪裡知道, +我沙老爺從來是個降晦氣的祖師,任是英雄好漢,撞見我就晦氣到了﹔你不信, +請試試看。」復舉杖照頭打來,眠尸大王撤槍相迎。這一場殺更覺利害。怎見得? +但見: + 一個是長槍,一個是禪杖。長槍雖丈八,刺將來只不離方寸心窩﹔禪杖止一 +條,打下去專照著三尸頭上。緊一槍,慢一槍,惟我善於摧鋒﹔虛一杖,實一杖, +叫人不能躲避。打不倒妖精,未可便言惟我精神﹔捉不住和尚,到底不知是誰晦 +氣。 + 沙彌雖與眠尸大工賭鬥,卻一心只記掛著師父,任眠尸妖引誘,他只不走遠。 +鬥不上十數合,隱隱聽得後面人聲嘈雜,忙回頭一看,卻見有人暗算唐長老,吃 +了一驚,遂虛晃一禪杖,撇了眠尸妖,跑回唐長老面前,大叫一聲道:「妖精休 +得無禮,我來了!」六賊看見唐長老獨自一個,便從山坳中跳出來只望下手,不 +期沙彌復跑回來護持,吶聲喊,一哄又走了。眠尸大王見沙彌逃回,哪裡肯放, +一直趕來。豬一戒聽見沙彌吆喝,知道是妖精暗算師父,也撇了立尸大王,撤回 +身來救應,卻看見眠尸妖望著沙彌只顧前趕,他就暗想道:「不趁此時下手更待 +何時?」便悄悄駕雲趕到眠尸妖背後。眠尸妖一心只想捉沙彌,不提防背後有人, +沙彌對面倒看見了,轉笑嘻嘻引他道:「趕人不可趕上,再趕趕便有人要殺你哩!」 +眠尸妖大叫道:「誰敢殺我?」豬一戒從背後應聲道:「我敢殺你!」當背心一 +釘耙,眠尸妖早已九孔流血,跌倒在地。立尸妖見豬一戒跑回,只認做敗陣,也 +便隨後趕來。七八趕上,忽看見眠尸大王被一戒鋤死,嚇得心膽俱碎,慌了手腳, +轉身就跑。不期小行者聽見背後人亂,恐怕唐長老有失,也撇了行尸妖回來救應, +恰好與立尸妖撞個滿懷。立尸妖正驚得痴呆,又撞見小行者,一發慌張,亂了腳 +步。小行者隨手一棒,也結果了性命。行尸妖隨後趕來,遠遠望見不是勢頭,遂 +駕雲化風向東走了。 + 小行者趕到面前,見唐長者無恙,豬一戒已打殺了眠尸妖精,大家歡喜。豬 +一戒道:「這三個妖怪已打殺了兩個,那六賊又無影無蹤,料無阻礙,我們趁此 +時保護師父過山去吧。」沙彌就收拾行李。小行者道:「且慢。」豬一戒道:「師 +兄叫且慢,想是要等妖精來報仇哩!」小行者道:「我們結了仇,不等他報了去, +卻叫他尋別人去報,豈是個菩薩心腸?」唐長老問道:「怎尋別人報仇?」小行 +者道:「他拿了劉家兒子,我們救了出來,又打死他兩個妖精,我們又一道煙去 +了,他沒處出氣,自然要尋劉家。起初只得一個兒子受害,如今恐怕一家都要吃 +苦哩!」唐長老聽了著驚道:「徒弟,是呀!若如此論來,不是救人,轉是害人 +了!如今卻如何區處?」小行者道:「不打緊。俗語說得好,斬草要除根。只將 +這三尸殺盡,自然大道可期。」唐長老道:「三尸已殺二尸,那一尸知他躲在何 +處,怎生去尋他?」小行者道:「他弄風往東逃走,定然到劉家去了。」豬一戒 +道:「他若果然在劉家,我們三人同去,一個守前門,一個守後門,一個進去拿 +他,殺了便完帳。」小行者道:「我們同去拿他,倘或他知風,倒走來將師父拿 +去,豈不反輸一帖?莫若你二人埋伏在師父左右,等我去趕了他來,他看見師父 +獨坐在此,自然要下來捉拿,你們從旁出其不意,一耙一杖打殺,豈不省力?」 +沙彌道:「有理,有理!」遂請唐長老下了馬,到山腰懸崖中一塊大石上坐下。 +豬一戒與沙彌卻潛身躲在兩旁。小行者方提著鐵棒一筋斗雲回到劉家。來到了劉 +家,果然見行尸大王帶領著六賊,將劉家母子並闔家大小都捉了,捆綁起來,說 +他請了和尚來,傷了他兩個大王,殺他一家償命。劉家闔宅啼哭震天,小行者大 +怒,忙落下雲頭大喝道:「好尸靈!自家死在頭上尚然不知,還要來陷害良善! +不要走,吃我一棒,斷了根吧!」行尸妖看見,心上著忙,也不回手,依舊化風 +走了。六賊正要逃走,被小行者用棒逼住,走不脫身,只得跪在地下求饒。小行 +者道:「毛賊不足辱我棒,我不打你,快解了劉家母子。」六賊連忙解放。解放 +完,小行者就將解下來的繩子,將六賊縛了,便道:「我也不打你,只要你尋還 +我行尸妖就放你。」六賊道:「行尸失利,定回洞中去了。」小行者又吩咐劉家 +母子道:「你們只管放心,我定與你將三尸殺盡,決不留禍根。」劉家母子拜謝 +不已。 + 小行者帶了六賊,復到皮囊山來。且說那行尸妖,果然見唐長老獨坐便下來 +捉拿。不期豬一戒與沙彌左右突出,登時打死,已先同師父坐在山頂上矣!大家 +歡喜。小行者遂帶過六賊來,請師父發放。豬一戒道:「這三尸之禍,皆六賊起 +的,也該打死消除。」唐長老道:「三尸易殺,六賊難除。」因吩咐六賊道:「我 +們佛法慈悲,也不殺你,只要你自知改悔,從今以後只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 +禮勿言,非禮勿動,便非六賊而一五官矣!」六賊言下感悟,拜伏於地道:「蒙 +聖僧開示,自當洗心,一遵教誨。」唐長老聽了,大喜道:「既能改悔,何必苛 +求?去吧!」六賊拜謝而去。小行者方叫豬一戒挑行李,沙彌扶唐長者上馬而行。 +正是: + 遺禍莫饒人,回頭須放手。 + 唐長老師徒此去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三十二回 +小行者金箍棒聞名 豬一戒玉火鉗被夾 + + + 詞曰: + 海大何嘗自滿,天高從不多言。檐鈴角鐸鬧喧喧,只是此中褊淺。 + 慢說筋能成棒,安知肉可為鉗?闔開二字豈徒然,敢請世人著眼。 + 右調〔西江月〕 + 話說唐半偈與小行者,掃除六賊,殺盡三尸,救了劉家一門性命,絕了皮囊 +山一境禍根,歡歡喜喜又復西行。行了月餘,並無阻滯。唐半偈更加歡喜道:「這 +此時一路來甚覺太平,想是漸漸與西天相近了。」小行者笑道:「西天近是近了, +路上太平不太平,卻與西天有甚相干?」唐半偈道:「西天佛地,佛法清淨,故 +道路太平。怎不相干?」小行者道:「若依師父這等說,要成佛清淨,只須搬在 +西天居住,也不用苦修了。」唐半偈道:「雖說清淨在心不在境,然畢竟山為佛 +居便稱靈山,雲為佛駕便名慈雲,雨為佛施便為法雨,豈可人近西天不叨佛庇? +若不如此,何以這些時獨獨太平?」小行者道:「師父只就那虛理模棱揣度,似 +乎近是,若據我實實看來,這些時路上太平,還是老師父的心上太平。你看,今 +日動了這個輕心重佛的念頭,只怕又要不太平哩!」正說不了,忽見道旁閃出一 +個和尚來,將唐長老與小行者師徒四人看了幾眼,也不做聲,竟飛跑去了。唐半 +偈看見未免生疑,便叫聲:「徒弟呀!你看這個和尚行徑有些詫異,莫不又有什 +麼不太平要應履真的口哩?」小行者道:「師父若怕應我的口,只須自定了師父 +的心。」豬一戒道:「師父不要理他。師兄這張口是終日亂嚼慣的,又不是斷禍 +福決生死的朱雀口,又不是說一句驗一句的鹽醬口,又不是只報懮不報喜的烏鴉 +口,說來的話只好一半當做耳根邊吹過去的秋風,一半當做屎孔裡放出來的臭 +屁。師父聽他做什麼?」小行者笑道:「好兄弟,讓你討些便宜吧!但願不要應 +我的口,只要應你的口方好。」師徒們一面說一面走,走到一個村鎮上,正打算 +下馬入去化齋問路,村裡早走出一個老和尚、兩三個小和尚來,攔住馬頭問道: +「東來的四位師父,請問聲可是要往西天去的麼?」小行者看見,忙上前答應道: +「正是要往西天去的。」那老和尚又問道:「既是往西天去的,內中可有一位會 +使金箍鐵棒的孫師父麼?」小行者聽了暗驚道:「他怎知我的名兒?」便答道: +「有是有一個,你問他做甚?」那老和尚聽見說有一個,便歡喜道:「一般也訪 +著了。四位老師父要知問他的緣故,且請到小庵中去坐了好講。」小行者便應承 +道:「就去,就去。」唐半偈遲疑道:「知他是好意歹意,去做什麼?不如我們 +只走我們的路吧。」老和尚道:「小僧與老師父同在佛會下,豈有歹意?若果有 +使鐵棒的孫師父在內,便要走也走不過去,就是悄悄的走過去,得知了也要捉轉 +來。」豬一戒聽了說道:「師父,不好了!一定是這猴子幼年間不學好,不是賣 +弄有手段去做賊,就是倚著這條棒有氣力打死人,今被人告發,行了廣捕文書來 +捉人了。這是他自作的,等他去自受,與我們沒相干,我們去做什麼?倘被同捉 +了去,撞著個糊塗官府,不分青紅皂白,認做一伙,卻怎生分辨?」老和尚聽了 +道:「這位長嘴師父怎這樣多心?就是要各自走路,此時日已過午,也須到小庵 +吃些便齋好行。」豬一戒聽見吃齋便不言語。老和尚隨叫兩、三個小和尚在前領 +路,自家又再三拱請,唐半偈方下了馬,引著眾人同老和尚步入村來。 + 走不上兩箭路便到庵前,那庵兒雖有數間,卻潦潦草草,也只好僅蔽風雨。 +大眾到了庵中,又見過禮坐下,老和尚就吩咐收拾便齋。小行者忍不住問道:「老 +師父,齋吃不吃沒要緊,且問你,你有什麼緣故問這使金箍鐵棒姓孫的師父?」 +老和尚道:「這話說起來甚長。我們這地方按陰數六十里一站,西去六站,六六 +三百六十里有一座山,叫做大剝山。山上有個老婆婆,也不知他有多少年紀,遠 +看見滿頭白髮,若細觀時卻肌膚潤如美玉,顏色艷似桃花,自稱是長顏姐姐不老 +婆婆,人看他只道他有年紀,必定老成,誰知他風風耍耍還是少年心性。」小行 +者道:「據你說來,這婆婆果有些詫異,但不知還是個佳人?還是個妖怪?」老 +和尚道:「我們哪裡看得他出?」小行者道:「要看出他也不難,他若道家裝束, +清淨焚修,便是個仙人﹔他若裝威做勢,殺生害命,便是妖怪。」老和尚道:「他 +雖道家裝束,我卻不見他清靜焚修﹔他雖威勢炎炎,我卻不見他殺生害命。他在 +山中一毫閑事都不管,每年每月每日,只是差人到天下去尋訪那有本事的英雄, +與他對敵取樂。」小行者道:「對敵取樂,莫不是幹那閨房中沒廉恥的勾當麼?」 +老和尚搖頭道:「卻又不是那樣勾當。」小行者道:「既不是那樣勾當,卻怎叫 +做對敵取樂?」老和尚道:「他有一把玉火鉗,說是女媧氏煉五色石補天時爐火 +中用的,後來補完了天,這把鉗火氣未熄,就放在山腰背陰處晾冷,不道忘記收 +拾,遂失落在陰山洞裡,不知幾時,被這婆婆尋著了,取回來終日運精修煉,竟 +煉成一件貼身著肉的至寶,若遇見一個會使槍棒的好漢與他對敵一番,便覺香汗 +津津,滿身鬆快,故這婆婆每日只想著尋人對敵取樂。」小行者道:「他既有人 +取樂,又問這使鐵棒姓孫的怎麼?」老和尚道:「只因他這玉火鉗是天生神物, +能開能闔,十分利害,任是天下有名的兵器,蕩著他的鉗口便軟了。莫說人間的 +凡器,就是天上韋馱的降魔杵,倘被他玉火鉗一夾,也要夾出水來。故這婆婆從 +來與人對敵取樂再不能夠遂心,故此到處訪求。他聞得當年天生石猴孫悟空有條 +金箍鐵棒,乃大禹王定海的神珍鐵,能大能小,方是件寶貝,曾在西方經過,卻 +又不湊巧,不曾撞著與他對敵取樂一場,故至今抱恨。新近聞得這孫悟空雖成了 +佛,他舊居的傲來國花果山受後天靈氣,又生了一個小石猴,鐵棒重興,復要到 +靈山求解,路必經由此過,故命他心腹人押著老僧日夜在此打聽,今日果遇著四 +位老師父,真可謂有緣千里。但不知哪一位是會使鐵棒的孫師父?」 + 小行者聽了大笑道:「只我便是!我只道是冤家對頭尋我討命,卻原來是要 +我耍棒取樂。棒倒耍耍也好,但只是我如今皈依了正教,做了和尚,自當遵守佛 +門規矩,怎好去與一個老婆婆耍棒取樂?況我這條棒頗有些斤兩,蕩一蕩就要送 +了性命,未必有什麼樂處。老師父倒不如瞞了他不去報知,讓我們悄悄過去了, +留他那條老狗命多吃兩年飯,也是老師父的陰騭。」老和尚道:「這個使不得! +方纔小徒在路上看見四位師父,一面來報了貧僧,他心腹人一面就飛星去報不老 +婆婆了。他們走路俱會駕雲,此時只怕已知信了,如何敢瞞?」小行者道:「你 +不瞞他也由你,只是我不與他要棒,卻也由我。」老和尚道:「這婆婆注意師父 +已非一朝一夕,今日相逢,只怕由你不得。」小行者道:「不由我難道轉由他?」 +老和尚道:「這卻難說,只怕要由他哩!」豬一戒聽了嚷將起來道:「大師兄倒 +也好笑,這老師父原說請我們吃了齋走路,今齋不見面,只管斷生斷死的說這些 +閑話做什麼?」老和尚笑道:「正是,因貪說話忘記老師父們飢了。」遂自起身 +到廚房中去催齋。不一時,催了齋來,師徒吃完,大家遂收拾走路。老和尚看了 +道:「列位師父若往別處去,我貧僧就不敢放了,既是西行,留與不留總是一般, +只是貧僧也要隨行,一來交代明白方見貧僧不是說謊,二來前面還有一個小庵, +可備師父們過夜。」小行者道:「是說謊不是說謊,且到對會時再看。有庵兒過 +夜倒是要緊的。」遂請唐長老上馬,大家相扶著西行。正是: + 東有東王公,西有西王婆。 + 無處不有道,無處不有魔。 + 師徒們又行了數十里路,天色晚了,果然老和尚又有一個庵兒留他師徒們過 +夜。過了一夜,到次早正打點收拾走路,忽見兩個中年婦人仙家打扮走來,手捧 +著一封戰書,尋著老和尚,叫他下與姓孫的師父。小行者接了拆開一看,只見上 +寫著: + 大剝山長顏姐姐不老婆婆謹致書於傲來國花果山天生聖人孫麾下:竊聞天毓 +英雄,未嘗無對﹔人生宇宙,豈可孤行?風嘯雲吟,世不乏龍爭虎鬥﹔花香柳綠, +自相應鳳倒鸞顛。不逢敵手,安識誰弱誰強﹔必遇同心,方見或高或下。愚自愧 +不能竊至精之陰氣而生,辛叨最秀之坤靈以立。不須大藥,能駐朱顏﹔懶煉還丹, +從他白髮。平生薄技,無非擅開闔之大權﹔終日交鋒,不過著感通之妙理。所賴 +入肉雙鉗,透心一夾,任古今聖神,未有不生於此而死於此者。故禿戟頹槍,望 +風遠遁﹔鉛槌臘杵,見影先奔。使予獨往來而無聊,自咨嗟而有恨,從未有知己 +之逢,如鉅鹿之戰以快一時者。止聞孫老師久具石心石骨,已成鐵腦鐵頭。況棒 +出神珍,堅硬剛強有金箍之號﹔且用通仙法,短長大小得如意之名,可稱鏖戰精 +兵,衝鋒利器,倘縱之擊搏,定有可觀。是以未得相親,常形夢想﹔今逢當面, +可謂有緣。因肅此陳情,上希電覽。倘名不虛傳,果稱善戰,請大開壁壘,以為 +殺伐之歡﹔倘真為假托,不敢交綏,可自縛山前,以納過情之命。戰書到日,乞 +鑒裁批示。 + 小行者看完了,哈哈大笑道:「這老婆婆甚不知恥,怎要與人廝殺的戰書, +卻撒嬌撒痴寫做偷漢的情書一般?本不該打死他污辱了我的鐵棒,但他既苦苦將 +頭就棒,若不超度他一棒,只道我和尚家不慈悲。也罷,也罷!」就向老和尚討 +了筆硯,在戰書後大批兩筆道:「既老婆尋死,可於過山時納命。」批完,就將 +戰書遞與老和尚,叫他發與來人帶回。那兩個婦人得了回批,歡歡喜喜去了。這 +邊小行者方叫豬一戒挑行李,沙彌牽馬,伏侍唐長老西行。老和尚只不放心,猶 +或前或後跟隨。 + 他師徒們又行了一日有餘,方遠遠望見大剝山在前攔住,果然好一座山,十 +分秀美。有詩為證: + 山山奇怪突還砑,獨有茲山麗且華, + 眉岫淡描才子墨,髻峰高插美人花, + 明霞半嶺拖紅袖,青靄千岩列翠紗﹔ + 慢道五陰終日剝,一陽不盡玉無瑕。 + 師徒們到了山邊也無心觀景,只準備與婆婆廝殺,卻又不見出來,欲要竟進 +山去,又恐怕內有埋伏,只得緩緩而行。正狐疑間,忽聽得山中隱隱有金鼓之聲。 +唐半偈聽得,便叫:「徒弟呀,我看這個老婆婆先下戰書,又不突然輕出,山中 +卻又金鼓喧闐,舉動大合兵法,你們須要仔細,不可輕敵。」小行者道:「我也 +是這等想,師父說得最有理。」便對豬一戒、沙彌二人道:「那婆婆出來,你二 +人須與我先去衝他一陣,待我在旁邊看他有什麼本事,就好策應。」二人齊應道: +「不打緊,等我們去。」正說不了,只見旌旗招展,金鼓齊鳴,山中先涌出一陣 +男兵排成陣勢,然後涌出一陣女兵俱是仙家裝束。女兵陣中,簇擁著一位老婆婆, +手提著一柄白玉火鉗直臨陣前,看見唐半偈師徒四人對面而來,就高聲叫道:「來 +的四位師父,不知哪一位是會使金箍鐵棒的孫老師,請上前答話。」 + 沙彌聽見,忙提降魔禪杖上前喝罵道:「哪來的老乞婆?偌大年紀,毛都白 +了還不知事!怎揀人布施?只問孫老爺的鐵棒,難過我沙老爺的禪杖打你不死 +麼?」老婆婆笑道:「金剛般的好漢也不在我心上,何況你一個沙泥和尚,哪裡 +問得到你?我不問你便是你天大的造化,便該悄悄躲去偷生,怎反來爭?我不 +問,想是你倚著有這條禪杖,自以為稀奇,不知這樣兵器只好將去?面,怎敢與 +我玉鉗作對?」沙彌道:「我也不知什麼玉鉗,我也不知怎麼作對,只一頓禪杖 +打死了你這老怪物,便是我上西天一段功勞。」一面說一面舞起禪杖,照老婆婆 +夾頭夾腦打來。那婆婆果是忙家不會,會家不忙,見沙彌杖來,他不就還鉗,先 +將身輕輕一閃躲過。沙彌見一杖不著,又復一杖打來,婆婆又一閃躲過。躲過了 +三杖,婆婆見禪杖來帶滯夯,然後將玉火鉗往空中一舉,就似一條白龍直奔沙彌。 +沙彌初看只是一條,將到面前忽變成兩片,似一張大口照著頭上直直吞來﹔沙彌 +看見,慌了手腳,只得掣回禪杖來抵擋。不期剛剛直抵入他鉗中,被他合攏鉗只 +一夾,幾乎夾做兩段,沙彌急要掣回,哪裡掣得動分毫。婆婆笑道:「若是別樣 +兵器,不夾化做鐵汁也要夾扁做鐵鏟,你這條杖兒也要算做有些來歷的,夾在鉗 +中尚不扁不化,若要還你,你又要倚著他去生事,不如留下與丫鬟們廚房中撥火 +用吧!」遂將鉗一提,那條禪杖早已在沙彌手中搖擺,沙彌不捨,死命攥住。不 +道那婆婆力大,再一提那條禪杖,早已提去,反將沙彌帶了一跌,爬起來赤手空 +拳慌慌張張跑回來道:「利害,利害!」 + 豬一戒看見,笑道:「什麼利害!還是你忒不濟!怎麼自家的兵器都被人鉗 +了去?待我與你去討來。」遂跑到山前,叫道:「老婆婆好硬鉗口,看你不出, +倒會夾人,想你是個螃蟹變的。但他們的家伙又光、又圓、又滑,所以被你夾去。」 +遂擎出釘耙亂舞,叫道:「婆婆,你看我這釘耙,牙排九齒,你也能夾去麼?」 +不老婆婆笑道:「莫說釘耙只九齒,你這和尚就遍體排牙,也夾你個不活。你這 +些無名的野和尚,不中用的兵器,打人又不痛,抓人又不癢,只管苦苦來纏些什 +麼?趁早躲開!叫你那姓孫的出來會我一會,看他是真是假。」豬一戒笑道:「這 +老婆婆好沒廉恥!老也老了,還要想人,那姓孫的你便想他,他卻不想你,不如 +權將我姓豬的應應急吧。」不老婆婆聽了大怒道:「好不知死活的野和尚!我倒 +饒你性命,你倒轉油嘴滑舌來戲笑我老娘。且拿你去敲掉了牙,割去耳朵,做個 +光滑滑的人彘,看你應得急應不得急!」就舉起玉鉗劈面夾來。豬一戒已親眼見 +禪杖打入鉗中被他夾去,便將那釘耙只在鉗外架隔,架隔開便乘空鋤來。且架且 +鋤,狠戰有八、九回合,當不得婆婆的玉鉗飛上飛下就是游龍一般,哪裡招架得 +住。直殺得滿身臭汗,欲要敗下來又不好意思,滿心指望小行者來策應,不住的 +回頭張望。不料小行者全然不睬,急得他沒法,又勉強支持了三、五合,一發心 +慌。忽見他玉鉗照頭來夾釘耙,急急掣開釘耙,將頭一擺。不期這一擺,一只耳 +朵竟擺在他玉鉗內,被他一鉗夾住,夾得痛不可當,慌忙丟去釘耙,雙手抱住玉 +鉗亂哼道:「夾殺,夾殺!」不老婆婆微笑道:「你這大膽的和尚!你自情願出 +來應急的,怎又這等怕痛叫喊?」卻將玉鉗輕輕提回。豬一戒雙手抱住玉鉗,竟 +連人都提到面前問道:「你這和尚端的是什麼人?還是自己強出來與我作對的? +卻是誰叫你出來搪塞我的?你們這個姓孫的和尚還是個虛名?還是實有些本事 +的?為何躲著不敢出來?須快快實說,我便饒你性命,若有一字虛言哄我,我只 +消將鉗緊一緊,先將你這只耳朵夾下來,炒一炒賞與軍士下酒,然後再夾住你的 +頭,夾得扁扁的,叫你做不成和尚,卻莫要怪我。」豬一戒被夾慌了,滿口哀求 +道:「婆婆請息怒,我實是僱來挑擔的沒用的和尚,怎敢與婆婆相抗?實是被那 +姓孫的賊猴頭耍了,他雖有些本事,只好欺負平常妖怪。昨日見婆婆下了戰書, +曉得婆婆是久修得道的仙人,手段高強,不敢輕易出來對敵,故捉弄我二人出來 +擋頭陣,他卻躲在後面看風色。我二人若是贏了,他就出來爭功,今見我二人輸 +了,只怕要逃走也不可知。婆婆若果要見他,可快快放了我,趁他未走,等我去 +扯了他出來。」不老婆婆道:「聞他有一條金箍鐵棒,能大能小,十分利害,可 +是有的?」豬一戒道:「有是有的,卻也只好與我們的釘耙、禪杖差不多,也算 +不得十分利害。」不老婆婆道:「你這些話可是真麼?莫非說謊來哄我!」豬一 +戒道:「我老豬是個天生成的老實人,從來不曉得說謊,況又承婆婆高情,這等 +耳提面命,就是平昔有些玄虛,如今也要改過了,怎敢哄騙婆婆以犯逆天之罪?」 +不老婆婆笑道:「你既不是哄騙我,就放你去。也罷,且說你怎生扯得他來?」 +豬一戒道:「我只說,婆婆是個有情有義的好人,要見你一見,只不過是聞你的 +名兒,並無惡意。你若躲了不出去,豈不喪了一生的名節?還要帶累師父過不得 +山去。那猴子是個好勝的人,自然要出來相見,等他出來時,聽憑婆婆把玉鉗將 +他的頭夾住,就夾出他的腦漿來,我們也不管閑帳。」婆婆道:「若果是真話, +可對天賭個大咒,我就放你。」豬一戒聽見肯放他,慌忙跪倒在地,指著天賭咒 +道:「我豬一戒若有半句虛言,嘴上就生個碗大的疔瘡。」婆婆聽了,大笑道: +「既賭了咒,且放你去。要拿你也不難。」便將鉗一鬆,呆子的耳朵早脫了出來。 + 呆子得脫了身,也不顧耳朵疼痛,忙在地下拾起釘耙,說一聲:「婆婆我去 +也!就叫他來也!」不等婆婆發放,就一陣風飛跑了回來,看見小行者站在唐長 +老馬前,就象一些不知的。口內亂嚷道:「好猴頭,原來是個不懷好心的憊懶人! +你哄了我二人先去擋頭陣,原說過就在後策應,怎看見我被他夾了去也不來救 +護?若不是我會說話哄騙了出來,此時已是死了。你這樣賊心肝,狗肚腸,還要 +與你在師父名下做弟兄哩!倒不如各人自奔前程,還有個出頭的日子!」小行者 +笑道:「呆兄弟不要急,不是我不來救護,豈不聞兵法上說得好:朝氣盛,暮氣 +衰。這婆子初出來,坐名尋我,一團銳氣正盛,我若便挺身出去,縱不怕他,畢 +竟難於取勝,故叫你二人出去先試他一試。他如今連贏了你二人兩陣,定然心驕 +志滿,看人不在眼裡,又等了我這半日,一閉盛氣自然衰了,他那玉火鉗的夾法, +我又看得明明白白。我如今走出去,一頓金箍鐵棒,不怕不打得他魂銷魄散,讓 +我們走路。」豬一戒道:「你便論什麼兵法,怎知我被他夾得沒法?說便是這等 +說,你也不要看得太容易了。那婆婆的夾法真也怕人,他張開了兩片沒頭沒臉的 +夾來,倘一失手被他夾住,任你好漢也拔不出來。」小行者笑道:「這呆子不說 +自家沒用,轉誇張別人的本事,你看他夾得住我麼?你二人好生保護師父,待我 +去來。」 + 空著雙手,搖搖擺擺走出山前,厲聲高叫道:「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天生 +聖人孫小聖在此,來的婆子既聞我大名,要識我金面,何不快快上前來參拜?」 +那不老婆婆聽了,果走出陣前,將小行者上下細細估計了半晌,方說道:「我常 +聽得人說,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人人久傳你孫大聖的名頭,我只道你 +是他嫡派子孫,又傳了金箍鐵棒的道法,定然是個三頭六臂的好漢,卻怎生是這 +般尖嘴縮腮猴子般的模樣?莫非是假名托姓的麼?但別人手中可假,我不老婆婆 +手中卻是假不得的,快快老實說來,免得動手時出醜。」小行者笑道:「你這婆 +子既有本事偷了這把玉山鉗,又知訪天下豪杰比試,也象個有心之人,怎只生得 +兩只耳朵卻不曾生得眼睛。」不老婆婆道:「我雙眸炯炯,仰能觀天,俯能察地, +中能知人,你豈不看見,怎說不曾生眼?」小行者道:「眼雖是生的,卻不識人, +只好揀選那些搽眉畫眼假風流的滯貨做女婿,怎認得真正英雄豪杰?所以說個未 +生。」不老婆婆大笑道:「這等說起來,古今的真正英雄豪杰都是尖嘴縮腮的了?」 +小行者道:「古今的英雄豪杰雖不盡是尖嘴縮腮,卻也定有三分奇怪面貌,出人 +頭地一步,決不是尋常肥痴可比。」不老婆婆道:「怎見肥痴不如奇怪?」小行 +者道:「你這婆子一味皮相,曉得些什麼?須知肥痴者肉,奇怪者筋骨,你想, +幹天下的大事還是肉好?還是筋骨好?」 + 不老婆婆道:「這也罷了。且問你,聞你家傳一條金箍鐵棒是件寶貝,還是 +有是無?」小行者道:「鐵棒是有一條,止不過將他護護身子,遇巧打幾個害道 +的惡魔,陷人的妖怪,怎算得寶貝?惟不貪不淫不墮入邪障,方是我僧家的至寶。 +我看你這婆子雖然白髮垂垂,卻顏如少艾,一定是盜竊了天地間幾分陰精,故裝 +嬌做媚,指望剝我真陽。哪知道我這點真陽乃天地之根,萬古剝之不盡,豈容你 +這老婆子妄想!倒不如安心自保,雖不能純全坤體,留些餘地還可長保生機﹔若 +一味進而不退,只怕你上面山地剝人不盡,下面的地雷又來消你了。」不老婆婆 +聽了滿心大喜道:「好猴兒!果名不虛傳,是個見家。既說明白,我決不害你性 +命。但聞名久矣,今既相逢,豈有空過之理?快取出你的金箍鐵棒來,與我的玉 +火鉗一比高下,耍耍便放你去。」小行者道:「你要與我耍棒不難,只要你拚得 +三死,我便與你耍一耍。」不老婆婆笑道:「耍我死好不難哩!你且說是哪三死?」 +小行者道:「待我說與你聽。」正是: + 欲求生快活,須下死功夫。 + 不知小行者說出哪三死來,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三十三回 +冷雪方能洗欲火 情絲繫不住心猿 + + + 詩曰: + 天生萬物物生情,慧慧痴痴各自成, + 一念妄來誰惜死?兩家過處只聞名, + 迷中老蚌還貪合,定後靈猿擾不驚﹔ + 鐵棒玉鉗參得破,西天東土任橫行。 + 話說孫小行者,被不老婆婆攔住在大剝山前,定要與他使棒耍子。小行者道: +「要耍棒你須拚得三死。」不老婆婆問他是哪三死?小行者道:「第一是我這條 +金箍鐵棒乃大禹王定海神珍鐵,重十萬八千斤,打將下來比泰山還重,我看你那 +玉火鉗,雖說是女媧氏遺下的神物,在當時止不過為爐灶中燒火之用,脆薄薄兩 +片,怎架得起我的鐵棒?多分要一棒打死你,擠得拚不得?」不老婆婆笑道:「我 +這玉火鉗雖然脆薄,只怕你那鐵棒到我鉗中,縱不夾斷也要夾扁,若要打死我, +想來還早。這個拚得!」小行者道:「第二件,我這鐵棒是天生神物,能大能小, +可久可速,又名如意金箍棒。你那玉火鉗若是果有些本事與我對得幾合,盡得我 +的力量,我便直搗龍潭,深探虎穴,叫你痛入骨髓,癢透心窩,定要樂死你。拚 +得拼不得?」不老婆婆笑道:「這一發不消說了,自然拼得!但恐你沒有這樣手 +段。你且說第三件來。」小行者道:「第三件,我師徒奉旨西行,是個過路之人, +一刻也停留不得,你今縱聞我鐵棒之名,卻兩下水火無交,莫若悄悄任我過去, +只當未曾識面,猶可保全性命。倘你不聽好言,必欲苦纏嘗著我鐵棒滋味,那時 +放又放不下,留又留不住,只怕要想死哩!你拚得拚不得?」不老婆婆聽了大笑 +道:「總是胡言亂語,有甚拚不得?快快取出鐵棒來試試我的仙鉗。」小行者道: +「與你說明,你不自揣,苦苦要尋死路,卻與我無干。我只得要破戒了。」就在 +耳中取出繡花針來,迎風一晃,變做一條金箍鐵棒,約有丈二長短,碗口粗細, +拿在手中指定不老婆婆道:「這不是如意金箍棒!請細細看了,也還用得過麼?」 +不老婆婆睜眼一看,只見那棒: + 既堅且硬瘦還長,知是陰陽久煉鋼, + 直立不撓渾玉柱,橫擔有力宛金梁, + 搗通虎穴鋒偏利,探入龍窩勢莫當﹔ + 任有千魔兼百怪,聞聲見影也應降。 + 不老婆婆看見鐵棒挺然特出,滿心歡喜道:「看將來果然好一條鐵棒,但恐 +中看不中吃,且等我試他一試。」忙展開玉火鉗望鐵棒夾來。 + 小行者因豬一戒、沙彌賭鬥時,玉鉗出沒,他在旁已看得分明,今見夾來, +遂將鐵棒虛虛一迎,等那婆婆認真夾時,他卻早已一閃掣回,使婆婆夾一個空。 +婆婆見夾不著,只得收回鉗去,小行者卻乘他收回,遂劈頭打來,不老婆婆急用 +鉗往上架時,小行者棒又不在頭上,復向腰間直搗。不老婆婆方閃開柳腰,那棒 +又著地一掃,若不是婆婆跳得快時,幾乎將一雙金蓮打折。小行者見上、中、下 +三處都被他躲過,又用棒就兩肋裡夾攻。那老婆婆果是慣家,東一搖搖開,西一 +擺擺脫,並不容鐵棒近身。小行者看見婆婆手腳活溜,也自歡喜道:「虧你,虧 +你!率性奉承你幾棒吧。」舉起鐵棒攥緊了凝一凝,先點心窩,次鑽骨髓,直撥 +得那老婆婆意亂心迷,提著條玉火鉗如狂蜂覓蕊,浪蝶尋花,直隨著鐵棒上下高 +低亂滾。小行者初時用棒還恐怕落入玉鉗套中被他夾住,但遠遠侵掠,使到後來, +情生興發,偏弄精神,越逞本事,將一條鐵棒就如蜻蜓點水,燕子穿帘一般,專 +在他玉鉗口邊忽起忽落,乍來乍去,引得玉鉗不敢不吞,不能不吐。老婆婆戰了 +二十餘合,只覺鐵棒與玉鉗針鋒相對,眼也瞬不得一瞬,手也停不得一停,精心 +照應只僅可支持,哪裡敢一毫怠惰。又殺了幾合,直殺得老婆婆香汗如雨,喘息 +有聲。小行者看見光景,知道婆婆又樂又苦。樂是樂鐵棒耍得暢意,苦是苦鐵棒 +利害恐傷性命。心內想道:「這婆婆神情已蕩,不趁此時與他一個辣手,更待何 +時?」復將鐵棒使圓,直搗入他玉鉗口內一陣亂攪,只攪得他玉鉗開時散漫,合 +處輕鬆,酸一陣,軟一陣,麻一陣,木一陣,不復知是性命相搏,然後照婆婆當 +頂門劈下來,大叫道:「老婆子!這一棒拚得拚不得?」老婆婆正戰得昏昏沉沉, +忽見鐵棒出其不意打來,嚇得魂不附體,急用鉗死命招架,已被鐵棒在玉鉗背上 +打了一下,直打得火星亂迸,連虎口都震得生疼,欲要再支持幾合,當不得鐵棒 +就似雨點般打來,哪裡承當得起?只得拖著玉鉗敗下陣來。回頭說道:「果然好 +條鐵棒,正是我的對手。今日天晚,身子倦怠,暫且停止,明日再與你賭鬥吧。」 +小行者隨後趕來道:「老婆婆哪裡走?既是這等沒用,就該躲在山中藏拙,怎大 +言不慚又苦苦訪問我孫老爺做什麼?」不老婆婆只做不聽見,忙忙奔入陣中,吩 +咐眾兵將用強弓硬弩射住陣腳,然後自回山中去歇息。歇息了一會,精神稍復, +暗想道:「這條鐵棒體既堅強,這猴子又使得進退有法,真足遂我平生之樂,但 +他求經念念,拜佛心專,怎肯為我留連這一夜?」翻來覆去睡不著,忽又想道: +「我聞他西行是奉師而行,我如今只將他師父唐半偈拿來,藏在大剝洞中,他失 +了師父,自去不成。他若尋師,自然要與我賭鬥,且與他鉗棒盤桓兩日,看光景 +再作區處。但他師父有三個徒弟緊緊保護,卻怎生拿得他來?」又想道:「這賊 +猴子與我戰了這一日,雖被他佔了上風,然他也費了許多氣力,自然倦怠,也要 +歇息。莫若乘他黑夜不提防,暗暗一鉗將他師父夾來,叫他失卻本身無所依附, +那時不怕他不安心向我重尋門戶。」算計定了,便也不通知眾將,竟悄悄取了玉 +鉗,使一個私奔之法遁出山來。 + 卻說小行者殺敗了不老婆婆,欲要趨勢就趕過山去,因見天色晚了,只得回 +來見師父。豬一戒與沙彌迎著道:「哥哥,今日方顯你的手段,果是高強。婆婆 +的玉鉗夾我們時何等利害,怎被你鐵棒一頓搗,一頓攪,開了都合不攏來,這是 +何故?」小行者道:「用兵之道,利鈍而已矣!起先你二人與他戰時,你們的釘 +耙、禪杖去得滯夯,他的玉鉗便自然開合得以如意,要夾你的禪杖就是禪杖,要 +夾你的耳朵就是耳朵,你鈍他利故耳。後來我與他戰時,我一條鐵棒就似飛龍一 +般,往來莫測,出入無端,先在上下左右撩撥一番,先使他救應不暇,手慌腳亂, +然後再到他玉鉗上搗一陣,攪一陣,他已精神恍惚,氣力不加,哪裡還有真本事 +夾我?乘他夾我不得,我復到他上下左右忽擊忽刺,他自然招架不來,敗下陣去, +我利他鈍故也。」唐半偈道:「他雖敗去,我們要過山天又晚了,卻在何處過這 +一夜?」小行者道:「要尋人家借宿此時不及了,幸喜天色睛明,只好就在這山 +岩邊松樹下權過一夜,明早便好過山。」唐半偈道:「天高地厚,露宿我自不難, +只恐你們戰鬥辛苦,不得安眠。」小行者道:「我們一發不打緊。」遂走到一株 +大松樹下,叫沙彌取出蒲團與長老打坐,他三人就在草坡上席地而眠。三人果然 +戰鬥辛苦,放倒頭就睡著了。正是: + 此外何嘗遜此中,形全方可顯神通, + 慢言心去身疑幻,一覺華胥心也空。 + 卻說不老婆婆,悄悄奔出山前四下打探,果然見他師父唐半偈在山岩邊松樹 +下打坐,小行者三人卻橫一個、豎一個在草坡上鼾鼾睡覺。滿心歡喜道:「果不 +出我之所料,須早早下手,莫待這賊猴子醒了,便要費力。」提著玉火鉗轉到唐 +半偈身背後,攔腰輕輕一夾,也不待他開口吆喝,竟弄一陣狂風走回山洞中,叫 +眾女妖點起燈火,自坐在上面將鉗一鬆,把唐半偈放下,又叫眾女妖用繩索綁了, +跪在當面。問道:「性命中自有樂地,你怎不知受用,卻為他人求經求解,奔波 +道路,吃這樣苦楚?我窺你的意思,不過要博個度人度世之名,你須想,從古到 +今也不知經過了多少佛菩薩,究竟度得人在哪裡?度得世在哪裡?何況你一個才 +人道的和尚!倒不如掃除了這些好善的虛名,打掉這些成佛的妄想,實尋本來的 +樂處,在這大剝山中造個庵兒居住,叫你孫徒弟日夕與我使棒作樂,豈不美哉!」 +唐半偈聽了,連連嘆息道:「蒙老菩薩以性命之樂見誨,深感慈悲。但性非一境, +樂亦多端也,難執一而論。譬如糞裡蛆蟲,未嘗不融融得意,倘欲強人入而享之, +人必掩鼻吐之不顧。貧僧想,人世凡情,戀之者,自誇美滿,若落在佛菩薩眼中, +未必不作如是觀耳。貧僧之求經求解,雖不敢妄希度人度世,而性中一點本來, +只覺不效此區區不能自安,實非為博虛名。望老菩薩諒之,放貧僧西行,功德無 +量。」 + 不老婆婆笑道:「我自好意勸你,你反將蛆蟲比我,我也不計較你。但你既 +樂於西行受魔難之苦,我不魔難魔難你,只道我不敬重三寶。」因吩咐幾個女妖 +道:「可將這和尚押到大剝洞中去收藏好了。」唐半偈忙說道:「老菩薩拿我貧 +僧來,不知是個什麼意思?若說是好意,敬重我佛法,不該押我到洞中去藏了﹔ +若說是歹意,要害我性命,性命卻不在此,在此者不過一血肉之體,值些什麼?」 +不老婆婆又笑道:「我也沒甚好意,也沒甚歹意,但要與你孫徒弟耍棒作樂,恐 +他要去,留你做個當頭。」唐半偈還打算要分辯,眾女妖早已推的推,扯的扯, +將他押到大剝洞中去藏了。正是: + 道在身與心,須臾不可離, + 慢言不繫身,今日為心繫。 + 唐半偈被眾女妖押到大剝洞中藏了不顧。 + 卻說小行者雖因戰鬥辛苦也就睡了,卻是在山中露宿,終有些不放心,一覺 +醒來,就爬起到松樹下看看,只見一個蒲團在地下,卻不見了師父。初時,還疑 +是出恭,等了一會不見回來,便到左近找尋,並無蹤影。心中焦躁道:「只略略 +大意了些,決然被這老鉗婆做了手腳去了。」忙走到草坡邊叫他二人道:「師父 +不見了!還虧你們睡得著!」二人在夢中驚醒:「這師父好端端打坐,怎生得不 +見,莫要騙我。」一骨碌爬起來看時,果然不見師父,只見蒲團。二人方著慌道: +「這空山中再無別人,一定還是這老婆子用玉火鉗夾去了。」小行者道:「這個 +何消說得,這婆子沒廉恥,被我一頓棒弄得他死不死,活不活,欲要留我,知道 +留我不住,故乘空將師父攝去,挾持我與他耍棒。」沙彌道:「他若果有此心, +必將師父藏起,卻怎生區處?」豬一戒道:「我卻有一個算計。」小行者道:「你 +有甚算計?」豬一戒道:「這老婆子所倚的是這把玉火鉗夾人,師兄又會變化, +何不變化進去,偷了他的出來,使他沒得夾人,自然放我們去了。」小行者連連 +搖頭道:「別樣好偷,我看這玉火鉗已被老婆子煉成一氣,生死不離,如何偷得 +他的來?若要狠狠心,一頓棒將他打死,奈他又稟了天地間一種生人生物的害 +氣,又是絕滅不得的。依我算計,莫若只騙了師父過山便了,別的閑事不要管他。」 +豬一戒道:「騙得過山可知好哩!只是師父又不見面,他又死命要留你耍棒,怎 +生騙他?」小行者道:「騙他雖不打緊,卻要在你身上。」豬一戒聽了著忙道: +「那婆子好不利害,我被他一火鉗夾了去,幾乎傷了性命,幸虧我口兒甜哄了出 +來,已是虎口餘生,怎教又去騙他?」小行者道:「正為你曾被他夾去,口兒甜 +哄得他動,故要你去。」豬一戒道:「哄騙人只好僥幸遭把兒,怎麼看做泛常只 +管去?倘被他看破了不是兒戲的。」小行者道:「前番你原許他扯我出去,我已 +出去了,你並不曾說謊。有什麼被他看破?」豬一戒道:「我只是不去。」小行 +者道:「你不去,伸孤拐來打十棒看樣。」豬一戒聽見說打便慌了,說道:「莫 +打,莫打!你既栽派我去,我也沒奈何,只得拚性命去走遭。但那婆子好不老到, +既將師父藏過,怎肯輕易放出來!叫我如何騙他?」小行者道:「不打緊,你只 +說,我們已商量停當,情願留下孫師兄與你耍棒,只要你放出師父來,還了沙彌 +的禪杖。等我二人保護師父西去求解,使兩下乾淨。他必然歡喜聽從,若果肯放 +師父過山,我脫身便不難了。」豬一戒聽了點頭道:「這說也通,但恐那老婆子 +賊滑不肯信,做我不著去說說看。」便抖抖衣裳竟進山來。早有把守山寨的兵將 +攔住道:「你這長嘴和尚是昨日陣前被夾饒命去的!今日大清晨又來做什麼?想 +是你昨日不曾死得,今日又來納命!」豬一戒道:「昨日與他對敵是他的仇人, +故被他夾了一下﹔今日與他講好是他的恩人,他還要謝我哩!怎說納命?還不快 +引我進去相見。」眾兵將見他說話大樣,只得叫人押到山中來見不老婆婆。 + 此時,不老婆婆正結束了,打點要出山尋小行者耍棒,忽聽見豬一戒來見, +心下想道: 「這定是來找尋師父了。」喝一聲:「帶進來。」豬一戒走到山 +洞中,看見不老婆婆坐在上面,遂朝上喝個大喏道:「天生老實豬一戒參見婆婆, +謝昨日不殺之罪,請今日不說謊之功。」不老婆婆道:「昨日那孫小行者果是你 +扯出來的麼?」豬一戒道:「那猴子好不賊滑,若不是我再三扯他,他怎肯出來?」 +不老婆婆道:「你師兄若果是你扯出來的,便真要算你老實了。但不知你師兄昨 +日與我耍了這一日棒,還是苦惱?還是快活?」豬一戒道:「那猴子初時倚著自 +家鐵棒英雄,指望要打倒婆婆,奉師西行。後被婆婆動了玉火,一頓鉗夾得那猴 +子死不死,活不活,正在難解難分之際,不知婆婆何故反走了回來,讓那猴子說 +寡嘴,轉道婆婆夾他不住。」不老婆婆道:「你那師兄棒法果然名不虛傳,有些 +勁道﹔我倒甚是愛他,但不知他見我玉火鉗可有幾分留連之意?」豬一戒道:「那 +猴子最奸滑,我看他心裡十分貪戀,口中礙著師父卻說不出。」不老婆婆道:「你 +怎見得如此?」豬一戒道:「他往日與人廝殺,就是七日八夜也不見他倦怠,昨 +日與婆婆戰不得半晌,早已骨軟筋麻,神疲力償,就沉沉在山前睡了一夜,連師 +父不見了他還不知道。」不老婆婆道:「你師父不見了,你們可曾思量是誰偷去?」 +豬一戒道:「這不消思量,自然是婆婆偷來。」不老婆婆大笑道:「好胡說的和 +尚,你師父在哪裡,我在哪裡,他不見了怎生冤我?」豬一戒道:「婆婆不消賴 +了,實說了,我們倒有個好商量。」不老婆婆道:「有甚好商量?你且說來。」 +豬一戒道:「這猴子滿心要與婆婆耍棒,卻礙著師父不見了,要同我們二人在此 +找尋,一日找尋不出師父,他一日耍棒不暢。婆婆何不說明了,放我與沙彌保護 +師父去求解,師父被擒得放,自然歡喜而去,便沒這猴子也罷了。這猴子貪著與 +婆婆耍棒,自然也假脫手。放了我們去後,任你們一早一晚安心耍棒,豈不快活!」 +不老婆婆道:「依你說果然兩便,但是那猴子疾溜得緊,倘或你們去後他有甚不 +象意,三不知走了,卻叫我哪裡去尋他?」豬一戒道:「婆婆不須多慮,那猴子 +被婆婆的玉火鉗夾得他快心樂意,莫說逃走,就是趕他也未必肯去。婆婆若是疑 +心,只消講過,叫他將鐵棒付與婆婆收管,他沒有鐵棒,精著個光身體卻往哪裡 +去?」不老婆婆道:「收鐵棒固好,但鐵棒是時時要與他耍的,如何收得?」豬 +一戒道:「鐵棒既收不得,終不成拿一條鐵索將他鎖起來。」不老婆婆道:「鐵 +索也不消,我有一根柔絲兒,只須拿去繫在他的頸上,便任他有上天入地的手段 +也逃不去。」豬一戒道:「既是這等,一發妙了。是根什麼絲兒可取出來與我看 +一看。」不老婆婆遂在口中吐出一根絲來,將絲頭兒遞與豬一戒道:「這不是! +你可細看。」豬一戒用手去接時,哪裡見有甚絲?捏又捏不著,看又看不見,只 +須睜開眼睛再三細看,方影影見一秒秒青絲兒,比頭髮還細。心中暗笑道:「這 +婆子老呆了,便真用鐵索也鎖那猴子不住,這點點絲兒一口氣吹也吹斷了,怎繫 +得他住!」便問道:「婆婆這絲細軟得有趣,定是件寶貝,是哪裡出的?」不老 +婆婆道:「你這村和尚哪裡曉得!待我說與你聽。我這絲呵: + 看不見,摸不著,粗如繩,緊如索。可短復可長,能厚又能薄。今古有情人, +誰不遭其縛?雖非蠶口出,纏綿蠶不若。雖非藕心生,比藕牽連惡。千里未為遠, +萬里不為闊,一縈方寸中,要死不要活。洵為多欲媒,實是有情藥,鐵漢與木人, +諒也難擺脫。請今細繫你師兄,只怕光頭也要落。」 + 豬一戒聽了笑嘻嘻說道:「這絲兒既這樣利害,我就拿去拴在那猴子頸上, +但師父與禪杖也須放出,大家好到山前交割。」不老婆婆道:「這不打緊。」豬 +一戒講定了,就拿著絲頭忙忙走出山洞,回到山前。小行者迎著問道:「事情如 +何了?」豬一戒道:「事情倒俱說妥了,只是有一根細絲兒要把你拴在此處與他 +耍棒,不知你心下如何?」小行者道:「什麼絲兒拴得我住?」豬一戒道:「這 +絲兒據他說起來甚是利害,只怕你沒手段脫不去。」小行者道:「絲在哪裡?可 +拿與我看看。」豬一戒因將絲頭兒遞與小行者。小行者接在手中,細細觀看道: +「我只道是織女的機絲、潘郎的鬢絲與五月五日的長命絲,誰知俱不是,卻是這 +老婆子痴心妄想結成的情絲。這絲兒雖然利害,卻只好縛束那些心慌意亂的少 +年,如何縛得我住?你只管應承他,哄了師父,遠遠的先去,我自有脫身之計趕 +來。」豬一戒聽了歡喜,便將絲頭兒理齊了,拴在小行者頸上叫沙彌牽著,又自 +挑了行李,牽了白馬,同到山前,叫眾兵將報與不老婆婆,叫他放出師父與禪杖 +來兌換。 + 婆婆聞報,帶了一班女子來到山前,驗明這一根情絲果然拴在小行者頸上, +滿心歡喜,叫人到大剝洞中取出唐長老來,又叫人拿了禪杖,同到山前。豬一戒 +看見,忙跑上前就要請回。不老婆婆攔住道:「且慢!待我將你師兄扯扯,看看 +他可受約束?」遂將絲頭兒一收。小行者看見婆婆收絲,假意兒將身東一搖西一 +擺,與他扯曳,卻不來掙斷。扯曳半晌,卻被這婆婆扯到面前。大喜道:「孫師 +已為情絲縛束,幸安心耍棒,慎毋再生他想。」小行者假不答應。豬一戒道:「師 +兄既為情絲縛定,已是婆婆的人了。又問他怎的?快打發我們去。」不老婆婆道: +「既是這等說,你二人領了師父去吧。」豬一戒遂扶唐半偈上馬,沙彌忙收了禪 +杖,挑起行李竟走。唐半偈不知就裡,見小行者被一根絲兒縛束,還打算要細問, +豬一戒忙將龍馬加上一鞭道:「師父,各自奔前程吧!不消問了。」又回頭對小 +行者道:「我們去了,你可安心在此受用。我們求解回時,再來看你。」小行者 +也不答應。豬一戒又走到不老婆婆面前,悄悄吩咐道:「這猴子手腳活溜,須把 +絲頭兒拿牢,莫要放鬆被他走了,卻埋怨我不老實。」不老婆婆笑道:「既縛了 +我的情絲,任他活溜也脫不去,只管放心。」豬一戒道:「既是婆婆拿得穩,請 +了。」大踏步趕上唐長老,相逐著過山去了。正是: + 身去心猶繫,如何得道成? + 不知心所繫,都是路旁情。 + 不老婆婆見豬一戒、沙彌已奉著唐長老往西去了,小行者又被情絲繫住,料 +不能脫,滿心歡喜,將這情絲緊緊收攏,對小行者笑說道:「仙兄,你師父既已 +棄你去了,便當安心在此與我耍棒,不必更作求經假態。」小行者笑道:「哪個 +師父棄我去?哪個與你耍棒?你這老婆子不要做夢。」不老婆婆道:「唐長老已 +領了豬一戒、沙彌去了,不是棄你卻是棄誰?你被情絲拴在此處,不與我耍棒卻 +與誰耍?你想被那姓豬的長嘴和尚騙了。」小行者笑道:「我倒不被他騙,只怕 +你這老婆子倒被他騙了。」不老婆婆道:「他怎生騙我?」小行者道:「他說, +這山方圓廣闊,知你將師父藏在何處?欲待打死你又怕傷生,欲待拿住你又怕費 +工夫氣力,又見你貪我要棒,故隨機應變,假說留我與你耍棒,哄騙了師父與禪 +杖出來,安然西去,料你這個老婆子怎生留得我住!豈不是你被他騙了。」不老 +婆婆道:「既是騙我,你怎麼不去,偏偏拴繫在此做甚?」小行者道:「要去何 +難!但不忍辜負你一番仰慕之心,故假意留此奉承你一棒,以當作別。」不老婆 +婆笑道:「乖猴子不要油嘴!你若有本事擺脫得我的情絲,也不知幾時去了,還 +肯在此留連?快快的捐起這些客話,與我同心合意的耍棒,也見得玉火鉗、金箍 +棒,天生神物,原自有對。」小行者笑道:「痴婆子不要痴了!你那情絲只好繫 +縛凡人,我一個太上無情之人,怎一例相看?」便取出金箍棒照頭打來道:「你 +看這條棒,也不知打斷了多少邪淫,可是甚有情之物?」不老婆婆看見,急用玉 +火鉗招架時,那一條情絲早已扯得寸寸俱斷矣!心下著忙道:「原來情絲真個繫 +他不住,果被豬和尚騙了怎麼了?」一時沒法,只得死命將玉火鉗來夾。爭奈心 +裡愈慌,手腳愈亂。小行者卻看得分明,偏將鐵棒或上或下,或前或後,只在他 +滿身亂滾。不老婆婆此時情昏意亂,招架不來,滿口只叫:「孫老爺,棒下容情!」 +小行者大笑道:「你如今纔認得孫老爺!我孫老爺若不棒下容情,你這條老狗命 +不知幾時斷送了。」遂停住鐵棒道:「論你這等無恥敗壞山規,本該一頓棒搗死。 +但念你修煉辛勤,趁早改邪歸正,不可再沒廉恥。我一種天地真陽豈肯為敗陰所 +剝?餘你性命,我去也!」遂把鐵棒撥開玉火鉗,倒拖著棒,大踏步竟過山去。 +不老婆婆見那鐵棒利害,幾乎傷了性命,巴不得他丟手去了﹔及見他去了,鐵棒 +倒拖,淫心未改,復趕上前,乘小行者不防備。一火鉗緊緊將金箍棒夾住,死命 +不放。小行者回轉頭來大笑道:「好痴婆子!這樣貪淫,真可謂除死方休。但我 +說過,不傷你性命,豈可失信!」便將鐵棒往後一提,那婆子死命不放,連婆子 +都提近了幾步,然後盡力擺了兩擺,往前一送。那玉火鉗夾不牢,連老婆子跌了 +一跤,直跌去有二、三丈遠。小行者也不管他死活,竟笑嘻嘻過山去趕師父了。 +正是: + 玉火衰殘鉗不住,金箍解脫棒無情。 + 不知此去又有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三十四回 +惡妖精口中設城府 莽和尚腹內動干戈 + + + 詩曰: + 千重雲水萬重山,南北東西道路寬, + 浪跡浮蹤何處覓?心頭痛癢自相關。 + 又曰: + 形骸授去偏無影,精爽通來若有形, + 慢道昭昭還寂寂,須知赫赫在冥冥。 + 話說不老婆婆,被小行者推跌了一跤,急急爬將起來看時,小行者已提著鐵 +棒過山去了,欲要去趕,又因被小行者鐵棒攪得情昏意蕩,玉火的鉗口散漫,料 +趕上也夾他不住﹔欲待任他去了,心下卻又割捨不得。乃長嘆一聲道:「我不老 +婆婆既得了此玉火鉗,這孫小行者受仙傳了此金箍鐵棒,自然是天生一對,就該 +廝伴著朝夕聚首取樂纔是,奈何彼此異心,各不相顧?他既攜了金箍鐵棒遠上靈 +山,皈依佛法,卻叫我這玉火鉗何處生活?若再別尋枝葉,料無敵手,也終不免 +熬煎。罷罷罷!自古有情不如無情,多欲不如無欲,惺惺抱恨,不如漠漠無知﹔ +若使孤生不樂,要此長顏何用?不老何為?莫若將此靈明仍還了天地,倒得個乾 +淨。」大叫一聲,提起玉火鉗照著山石上摔得粉碎道:「玉火,玉火!我不老婆 +婆為你累了一生,今日銷除了也。罷罷罷!天地間萬無剝而不復之理,拼我不老 +婆婆填還了理數吧。」遂照著大剝山崖上一頭觸去,豁喇喇一聲響亮,好象共工 +一般,連天柱都觸倒了。小行者提著鐵棒正往前趕,忽聽得後面響聲震天,急回 +頭睜開火眼金睛一看,只見老婆婆撞倒在石崖之下,不知何故。復轉身回來,近 +前細看。但見: + 萬片冰魂飛白雪,一頭熱血濺桃花。 + 小行者看得分明,方知是不老婆婆摔碎玉火鉗,自觸死在山崖之下,心下好 +生不忍。正打算叫眾兵將與他收尸埋葬,不料眾兵將看見婆婆觸死,小行者又來, +大家無主,一霎時跑個精光。小行者沒法,又打算進山去叫人,纔要進去,只見 +山中老老小小跑出無數女子來,走到不老婆婆身邊,也不管婆婆死活,大家只將 +摔碎的玉火鉗每人拾了兩片,各各四散逃生去了。小行者看見,嘆息道:「婆婆 +雖死,這玉火鉗被眾女子盜去,只怕又要遺害無窮了。」看見山中無人,只得念 +咒喚山神、土地將婆婆尸首埋了,然後縱雲來趕師父。正是: + 道中還有道,情外不無情。 + 小行者來趕師父。這唐半偈正勒馬回頭觀望,忽見小行者趕到,滿心歡喜問 +道:「徒弟呀,你來了麼!虧你怎生得脫他的情絲?」小行者笑道:「他的情絲 +如何縛得我住?」豬一戒道:「就是情絲縛你不住,玉火鉗也要將你夾住,怎肯 +輕易放你!莫非你弄法兒不乾不淨不明不白逃走了來?惹他趕將來,又要帶累師 +父哩!」小行者笑道:「是哪樣沒用的夯貨,被他將耳朵夾住,沒奈何跪著賭咒, +方能夠與他講得乾乾淨淨明明白白,不須逃走?我雖是逃走來的,卻不消跪著人 +賭咒。」豬一戒羞得捂著嘴,不敢開口。唐半偈道:「履真呀,你不要理他,且 +說你怎生脫來?」小行者細說了一遍。唐半偈聽了,嘆息道:「人身難得,何貪 +欲熏心迷而不悟遂至於此?真可憐他!」小行者道:「此乃自作自受,不必憐也。 +但摔碎的玉火鉗又被眾女子竊往四方,恐傳流後世又要造無邊孽障,真可憐也!」 +師徒們又嘆息了一回,方放馬往西而行。正是: + 世情偏不悟,佛眼甚分明, + 不到身成佛,焉知世溺情。 + 唐半偈師徒們又平平安安行了千里程途。忽一日,行到一層高嶺之上,往前 +一望,只見前面遠遠的有無數人家,也有城池,也有樓閣,也有樹木,也有寶塔, +十分繁盛。盲半偈道:「望那裡面人家眾多,莫非與靈山相近?」小行者道:「靈 +山佛地,祥雲縹緲,瑞靄霏微,不似這等陰陰晦晦,多分還不是。」沙彌道:「就 +不是靈山,你看樓臺遍地,塔影凌空,必定也是個有名的所在。」豬一戒道:「一 +路來都是山林僻路,並無大戶人家,這幾日腹中半飢半飽,委實難支。前面如此 +熱鬧,就不是靈山,也定有大叢林,且去吃他一頓飽齋再處。」師徒們一面說一 +面走下嶺來。又行了七、八里路,並不見有人家,唐長老疑惑道:「分明看見偌 +大城池﹔怎麼不見?」沙彌道:「方纔在嶺上高,故此看見。如今下了嶺來是在 +低處,故看不見。再走幾里自然到了。」師徒們又行了七、八里也只不見,唐長 +老心下愈覺狐疑。小行者道:「師父不必狐疑,待我跳到空中看一看來回你。」 +唐半偈道:「你去看一看最妙,有人家,沒人家,我們好放心前行。」小行者得 +了師命,就將身一縱,跳到半空,睜開火眼金睛往前一望,只見茫茫一片都是曠 +野,哪裡有甚城池人家?心下詫訝道:「這地方又是個作怪的了。」正低著頭思 +量,忽當面地上吐出一股白氣來,一霎時就布有百里遠近,白氣中忽然又現出一 +座城池,無數人家,市井街道,宛然一個大都會。小行者看見大驚道:「這光景 +不祥,定是甚妖怪弄的玄虛?他三人莫要落了他的圈套纔好。」急忙忙落在原處 +看時,唐長者與豬一戒、沙彌並那龍馬、行李,俱不見蹤影,連連跌腳道:「我 +就怕落他的圈套,今果被他騙去!卻如何區處?」欲要也撞將進去,奈他是個虛 +氣幻成的,怎生著腳?欲待不進去,又無處打聽消息,只得又跳到空中,繞著那 +城池、樓閣查看蹤跡,卻又人煙湊集,與世間無異。 + 正忍不住打算落下去看看時,不期那城池、樓閣又漸漸消磨,仍是一片白地。 +要尋個人問,卻又遠近並無人家,只得念一聲「唵」字真言,叫道:「山神、土 +地何在?」叫了幾聲,並不見有神出來。心下焦躁,取出金箍鐵棒來攥在手中, +大喝道:「什麼大膽的毛神?怎敢不聽我的使喚!」喝聲未絕,只見西南角上, +一個白鬚短老兒拄著條拐杖,拐著腳飛一般跑將來,朝著小行者跪下道:「小神 +不知小聖到來,迎接來遲,萬望恕罪。」小行者大怒道:「好毛神!你倚著那個 +妖怪的勢兒,不服我使令?」土地道:「但是天上的仙佛就可役使天下的土神。 +小神多大的職位?怎敢不服小聖使令!」小行者道:「既服我使令,為何連呼兩 +次方來?」土地道:「這地方廣闊,一望無涯,又沒有人家田舍,小神直住在西 +南上,離此甚遠,故此來遲。」小行者道:「你既路遠趕來,也還可恕。怎麼山 +神並不見影?」土地道:「這地方周圍數十里一片平洋,並無尺寸之山,從來沒 +有山神,故無人迎接。」小行者道:「自從乾坤定位,便高者為山,深者為川, +哪有個沒山之理?」土地道:「小聖有所不知,這地方原不是天地自然生成的, +都是人心造出來的一重孽海,是非冤孽,終日播弄波濤,世人一墮其中,便沉淪 +不出﹔後來我佛過此,憐念眾生墮落,大發慈悲,遂將恆河沙填平了,故俱是一 +片平洋,沒有高山。」小行者道:「自古有人斯人土,有土斯有財,既孽海填成 +平地,自當有人民居住,田地耕種,為何竟作一片荒郊曠野?」土地道:「當年 +地土初平時,人民田地原也十分茂盛,只因我佛填恆河沙中誤帶了許多雉種在 +內,不意年深月久,那雉種受了孽海的餘戾,竟化成一片蜃氣﹔那蜃氣月久日深 +遂成了精靈,竟將這些人民、田舍都吞吸在肚中吃了,故此止存了一片平地。」 +小行者道:「那蜃氣怎樣吞吸人?」土地道:「那蜃氣有時結作城池、市鎮、人 +物、草木,與世間無二,人不知道,走了進去,便一口氣吸入肚中去充飢了。」 + 小行者聽了大驚道:「據你這等說起來,我唐師父與豬、沙二弟,行李、白 +馬,定是被他吞吃了。」本地道:「唐聖僧既有小聖護持,為何容他吞吃?」小 +行者道:「我因初來,不知地方深淺,跳在空中去觀看,見他吐氣甚凶,急急下 +來報知,他師徒三人已不知去向,豈不是被他吞吃?必然死了。」土地道:「若 +是這等,想來吞吃是有所不免,只怕還未必死。」小行者道:「既吞吃了,怎麼 +不死?」土地道:「這蜃妖喉嚨大,肚腹寬,吃在肚裡的東西常整個月還是活的, +小聖須急急去救,也還不妨。」小行者道:「他起初現出城池、市井,雖是虛氣, +也還就他虛氣揣度,哪裡是口,哪裡是腹,也好設法去救取﹔如今一片平洋,連 +虛氣也沒了,叫我從哪裡下手起?畢竟還是你土地在此為一方之神,知道他的來 +蹤去跡,快快說來,免我動手。」土地道:「小聖差矣!土地,土地,只管地上 +的事情﹔他若有巢穴在我土地之上,將唐聖僧窩藏,我做土地的不報,便應受責 +罰。如今連這蜃妖也是有影無形的精怪,何況他彎彎曲曲的肚腸,知他放你師父 +在何處?怎生責罰起小神來!」小行者道:「既與你無干,饒你去吧。」那土地 +得放,就一閃不見了。小行者拿著條鐵棒,在那一片白地上東邊尋到西邊,南頭 +找到北頭,雖遠遠看去象有一團黑氣,及趕到面前那一團黑氣又遠遠在別處去 +了,並無一毫蹤影。自家孤孤凄凄,一時苦上心來,止不住痛哭起來,道: + 「一自從師西土來,如影隨形未分開, + 何期半路遭奇禍,不料中途受妄災, + 實實虛虛何處覓?生生死死費疑猜, + 痛思聚散須臾事,怎不教人淚滿腮。」 + 小行者尋師痛哭,不題。 + 且說唐半偈,正在路中打發小行者跳到空中去觀望,忽前面現出一座城池, +市井街道,宛然一個沖繁郡縣。豬一戒看見大笑道:「師父,我們眼花了!這等 +一個熱鬧去處,又叫師兄去看些什麼?他看了來又要誇是十大功勞。莫若我們先 +進去,尋個大叢林歇下,叫他收拾起齋來,等他來同吃,也顯得我們大家有用, +不單單靠他一人。」唐長老道:「我看這城中十分熱鬧,倘我們進去坐在叢林裡 +面,他來時錯了路尋不著,豈不費力!不如還是等他同去的好。」豬一戒道:「今 +日過午不久,若是吃齋快些,還走得三、五十里路,倘痴痴的等他,那猴子有要 +沒緊的,知他幾時纔來?只好在這地方宿了。」唐半偈西行心急,聽見說吃了齋 +還有三、五十里路走,便就統口道:「吃了齋再趕行些程途固好,只怕你師兄回 +來尋我們錯了路。」豬一戒道:「老師父忒過慮!我們進城只在大街上尋個叢林 +進去,卻叫沙彌牽著馬站在寺門口等地,那猴子好不賊滑,怎生會錯!」唐半偈 +道:「既是這等說,我們就先進去吧。」便把馬一拎,師徒三人相趕著竟入城來。 +進得城門,先是一座長橋,過了長橋纔看見城圈。師徒們到了城圈邊往裡一望, +只見裡邊黑洞洞也不知有多少深遠。唐半偈心下著忙道:「徒弟呀,這城門怎這 +等黑暗,與別處不同,莫不有甚利害?不如還等師兄來同進去吧。」豬一戒道: +「各處風俗不同,我們來了幾萬里路,怎能夠都是一般?這城池高大,故城圈深 +遠,有甚利害?就等了師兄來,這是西行個的路,也少不得要進去。師父若怕黑 +暗,等我牽著馬慢慢走,叫沙彌挑行李緊緊貼著師父的身子同走,怕些什麼?這 +瓮城就深遠也不過半箭一箭,難道裡面大街都是這等昏暗不成?」唐半偈的馬已 +到城圈邊,無可奈何,只得聽豬一戒牽了進去。不期纔走進去得三、五步,忽颼 +颼的一股腥氣,就是三十三天上的罡風一般,往內一吸,將他師徒三人並龍馬竟 +吸了進去。一霎時身不由己,竟吸去有數十里之遙,撞著了一間房屋方纔擋住。 +幸得師徒三人牽連在一處,還未曾失散,雖一路來跌跌倒倒,卻喜撞著的牆壁還 +都柔軟,並未損傷。此時,師徒們都嚇呆了,定了半晌神,唐半偈方纔醒轉來, +問道: + 「徒弟呀,我們還是死了還是活著?」豬一戒嚇得身子只是發抖,哪裡答應 +得出?沙彌勉強應道:「我們進了這座城來,活是莫想活了!但此時尚有氣說話, +還象是未曾死的。」唐半偈道:「既未曾死,你可細細訪問這是什麼所在?」沙 +彌道:「大家跌得昏天黑地,叫我哪裡去訪問?」唐半偈道:「豬一戒為何不做 +聲?」沙彌道:「他要趕進城來吃齋,想是齋吃多了,說不出話來。」豬一戒睡 +在地下,聽見沙彌說他,沒奈何,咕咕唧唧的說道:「兄弟,莫要取笑我了,我 +也是好意思要趕路,誰知造化低,忽被孽風吹到此處,睜著眼看不見天,莫非此 +處又是一個羅剎鬼國?」沙彌道:「若是鬼國也還該齊整些,怎這所在摸了去齷 +齷齪齪,不成個世界,莫非走到地獄裡來了?」 + 大家猜疑了許久,沙彌忽然看見豬一戒閉著眼揉腿哩!忙踢他一腳道:「二 +哥,快開眼!你看有些亮影了。」豬一戒聽得,急睜開眼看,果然看見師父盤腳 +坐著,白馬立在旁邊,滿心歡喜道:「造化,造化!想是哪個善人積陰騭,開個 +天窗了?」唐半偈想了想道:「不是開天窗,還是你我元神充足,坐久了發的慧 +光,古人謂虛室生白,即此意也。既有亮光,可細細看這是什麼所在?」豬一戒 +聽見,連忙爬將起來,東張西望,方看見擋住他的那間房屋卻不是房屋,乃是一 +座小廟兒。心下暗喜道:「既有廟宇,就不是僧家也是道家,且進去告訴他一番 +失路的苦楚,問他化些飯大家吃了,也可遮飾前言,免得沙彌笑我。」忙走到廟 +前一看,只見廟門上橫著一個匾額,一時亮光模糊看不明白,心下想道:「多分 +是個土地廟兒,若不是土地廟定是個火神廟兒。」又走近一步,定睛細看,方看 +見廟匾上寫的是」五臟之神」四個大字,再揉一揉眼睛看得分明,方著慌道:「我 +聽見說人肚裡方有五臟廟兒,難道我師徒三人這等命苦,竟吃到人肚裡來了?」 +忍不住大哭起來道:「師父,不好了!我們已被人當魚肉吃在肚裡了。」唐半偈 +道:「你怎麼知道?」豬一戒道:「這靠著的不是個五臟廟兒!若不是吃在人肚 +裡,如何有五臟廟兒?」唐半偈想了想道:「你說得不差,我們果被妖精吃了。」 +沙彌道:「二師兄的話也還是揣摩,怎師父就信了真?」唐半偈道:「不是我輕 +易信真,細細將情理揣度,其實一毫也不差。」沙彌道:「怎見得?」唐半偈道: +「我們在嶺上就望見城池,及走了一、二十里反看不見,又叫孫履真去探望,忽 +又現出城池,或有或無,自然是妖精變化迷人的了!後來我們進城,先過了一條 +長橋,豈非妖精之舌?後到城圈邊,黑洞洞一望無際,豈非妖精之喉?繞入城圈, +就被一口氣直吸到這裡,這裡又有五臟廟兒,豈不是明明在妖精肚裡?再有何 +疑!」豬一戒聽見,一發大哭起來道:「罷了,罷了!我們師徒三人前生前世不 +知作了什麼孽障?今世裡受此冤報!」唐半偈道:「死生夢幻,哭之何益?」豬 +一戒哭道:「我們今日還嘴巴巴是三個講經說法的和尚,再過幾日就要變做妖精 +的臭糞了!叫我如何不哭?」沙彌道:「二哥,不要這等膿包!我三人雖被妖精 +吃在肚裡卻又不死,尚有大師兄在外面,他若曉得了自然前來救護。」豬一戒道: +「救是來救,只是這遭有好些難救哩!」沙彌道:「這遭為何難救?」豬一戒道: +「往常間師父被陷,或是藏在山中,或是捆在水裡,皆有個窩巢可以訪問,如今 +被妖精吃在肚裡,叫那猴子哪裡去打聽?若是打聽得知我們被妖精吃了,只道我 +們死了,一發不想救護了,怎不繁難?」沙彌聽了也著驚道:「是呀!這卻怎處? +除非央人寄個信兒與他纔好。」豬一戒道:「你說話一發好笑,一個妖精肚裡有 +誰人來往寄信?」唐半偈沉吟道:「要寄信倒也不難,只是要叫履真受些痛苦, +我心不忍。」沙彌道:「師父呀!我們如今在九死一生之時,若有人寄信,便叫 +大師兄受些痛苦也顧他不得。」豬一戒道:「師父原來也會說謊,他在那裡,我 +們在這裡,誰人寄信?」唐半偈道:「我倒不是說謊,當初他尋到我處來皈依的 +時節,他住在傲來國花果山,隔著兩大部洲,毫無因緣,多感唐玄奘佛師傳授了 +我一篇定心真言,叫我三時默念。但念時,你大師兄便頭痛欲裂,所以尋聲來歸, +做了我的徒弟。」豬一戒笑道:「師父既有這樣靈咒兒,怎不時常念念弄這猴子 +頭痛耍子?」唐半偈道:「他一路吃辛受苦,百依百順,怎忍再念?今在死生斷 +絕之時,也是沒奈何,只得硬著心腸念一兩遍,使他知我性命尚存,好設法來救 +護。」沙彌道:「師父既具此神通的妙理,須快快念咒,不可遲了。」唐半偈不 +得已,只得盤膝而坐,默默念將起來。 + 正是: + 鱉中菩薩能趺坐,蛤裡觀音善誦經﹔ + 莫道傳聞部是謊,須彌芥子具精靈。 + 唐半偈在妖精肚裡,默默念定心真言不題。 + 卻說小行者在一片白地上找尋不著蹤跡,滿心只道師父被妖精吃在肚裡死 +了。正淒淒惶惶沒處做道理,忽微微頭疼起來,大驚道:「我的頭從來無故再不 +曉得疼痛,怎這會子忽然痛將起來!莫非師父還未曾死,念咒咒我?」正在躊躇, +頭痛忽又住了,心下無限狐疑。過了半晌,忽又疼痛起來,方大喜道:「這頭忽 +痛忽止,止而又痛,定是師父未死,通信與我,叫我救他。但你陷在妖精肚裡, +比不得尋常有個巢穴可尋,況此時連妖精的形影也無,卻叫我哪裡去用力?」正 +在尋思無計,忽白地上又現出一座城池來,與前一樣。小行者看見,知道城門是 +妖精的口齒,不敢進去﹔忙跳到空中,取出金箍鐵棒,叫聲:「變!」變得有數 +丈長,把腰一躬也變做金剛一般,遂低了雲頭,照著城池、樓閣一路打來。只聽 +得東邊響亮一聲,倒了城牆,西邊豁喇一陣,塌了寺壁,寶塔九層,一霎時傾頹 +了七、八,居民萬室,頃刻間掃蕩了千家。 + 原來這城池果是一個蜃妖吐氣結成的。這蜃妖結此城池吞吸人物是他的常 +事,原未嘗有意要吃唐長老。不期唐長老晦氣,恰恰送入他口中吞在肚子裡,連 +蜃妖也不知道。今忽被小行者鐵棒一頓亂打,直打得落花流水。幸喜城池、樓閣 +大半是虛氣結戌。妖精本身卻不曾損傷,只打落了幾個牙齒,急得他暴躁如雷, +和身一擺,將一腔墨黑的毒氣都吐了出來。一霎時,烏雲滿布,腥臭難聞,沖得 +那小行者立身不住,忙收了法身跳到空中,再往下看,見明明一片白地忽成了一 +重黑海。心下想道:「這妖精若現了真形,便三頭六臂也可以力拿他,如今象烏 +龜一般,不知將頭縮在何處,但以此惡氣加人,就象方纔打他這一頓棒,他似有 +如無,料不至傷殘性命。況師父已吃在他肚中,倘救遲了,有些不測,卻如何區 +處?我想蜃妖原係海中之物,龍王為水族之長,自然有個制他之法,莫若去尋龍 +王來要他驅除,不怕他不為我出力。」算計定了,遂一筋斗雲竟到西海而來。到 +了海中,巡海夜叉看見,認得是孫小聖,忙去報與龍王知道。龍王慌忙出來,迎 +接進去,分賓主坐下。龍王先問道:「近聞小聖奉唐聖僧已近西天,功行將滿, +不知有何事故又蒙垂顧?」小行者道:「西天功行卻也差不多了,不期行到一處, +遇著一個蜃妖作怪,口吐毒氣,幻作城池、市鎮,將師父師弟三人並龍馬、行李 +哄入去,都吞在肚裡,我要與他廝殺,他有影無形,沒處用力。我聞蜃乃海中之 +物,原屬賢王管轄,為何縱容他到平地上去陷人?故特來請問。」龍王聽了就分 +辯道:「小聖莫非訪差了?蜃雖雉鳥所化,不是魚龍之屬,卻畢竟以水為生,非 +大海不有,如何平地上得有蜃妖為害之理?」小行者道:「賢王辯得亦自有理, +但據那方土地說起來,此地原是一重孽海,因我佛慈悲以恆河沙填平,沙中誤帶 +雉種,故釀成此物,雖非賢王放縱,然畢竟是賢王管下族屬。今也不與你講那些 +閑話,只要賢王用些神通,捉住了他,救出師父,便大家全了情面。」龍王道: +「原來有這些委曲,小龍如何得知?要拿他也不難,小龍只消將金肺珠把他的毒 +氣斂盡,小聖自會捉他了。」小行者道:「如此妙甚!便求賢王速行,恐怕遲了 +誤事。」龍王不敢遲留,忙進宮去取了金肺珠帶在身邊,遂同小行者走出水晶宮, +上了海岸,駕雲前往。 + 不多時到了孽海舊地,只見蜃妖吐的黑氣霧沉沉密匝匝還未曾消歇。龍王看 +了,大怒道:「就是海中蜃魚幻化樓閣、樹木,不過吞吸些鳥雀充飢,怎這孽障 +竟吐些無邊毒氣,將此千里居民都吞吸盡了,真罪不容於死矣!」遂取出金肺珠 +托在掌中,低下雲頭,在黑氣上面團團轉了一遭,真是理有相生相克,物有能制 +能從。不一時,那些黑氣就如雪消冰解的一般,頃刻間散個乾淨,忽露出一條不 +象龍,不象魚,又不象黿,又不象鼉的一件怪物來,在地下游行。龍王看見,忙 +對小行者道:「小聖,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小行者遂取出金箍鐵棒迎風一晃, +有碗口來粗細,忙趕上前照著怪物劈頭便打道:「好妖精!你的城池哪裡去了? +你的樓閣哪裡去了?你的市鎮人家哪裡去了?你還能吐氣吸人麼?」那蜃妖雖是 +精靈,卻尚不能言語,見小行者鐵棒打來,料當不起,只得沒命的往闊處奔去。 +小行者哪裡肯放,大踏步隨後趕來,七八趕上,那蜃妖急了,忙回過頭來張開城 +門般的一張大口,要吞小行者。小行者恐遭毒口,急急退回數步,正打算要跳在 +空中用棒下搗,忽見那怪物陡然躍起,山搖地動的叫了一聲,便跌倒在地,動彈 +不得。小行者看見,猶恐有詐,反不敢上前。誰知卻是豬一戒與沙彌在肚裡被那 +妖怪奔來奔去,顛簸得跌跌倒倒,又聽見外面吆喝之聲,諒是小行者與他賭鬥。 +沙彌忽然醒悟道:「我們好呆!師兄既往外面廝殺,我們何不內外夾攻?」豬一 +戒被沙彌點醒,啐了一口道:「我真真呆了!」就提起釘耙,先將他的五臟廟兒 +一釘耙鋤倒,沙彌便豎起禪杖乘勢往上將脊梁骨一搗,不期用力太猛,不但將脊 +梁骨搗斷,連皮都搗通了。那蜃妖忍痛不過,故跌倒在地死了。豬一戒見脊梁上 +搗通,透進亮來,滿心歡喜,忙叫道:「師父,造化了!妖精脊梁上開了個不二 +法門了。」沙彌笑道:「師父,不要聽他!妖精脊梁怎稱得法門?只好算做個方 +便門罷了。」唐半偈此時跌得顛顛倒倒,正閉著眼在昏聵之際,忽聽得兩個徒弟 +歡喜說話,睜開眼見旁邊一個窟窿透進亮光,看見天日,也自歡喜,便道:「徒 +弟呀!既有門就該出去了。」豬一戒忙到透亮處鑽出頭來一張,叫聲:「慚愧!」 +但見小行者手拿著金箍鐵棒,正在那裡審看妖精,豬一戒大叫道:「大哥,不消 +疑惑著了,妖精已被我們搗斷脊梁筋,斷送了他的五心三臟了。」小行者猛然看 +見,滿心歡喜,忙問道:「師父怎麼了?」豬一戒道:「師父好好的。只是洞門 +小,被妖精皮裹了頭,卻出來不得。」小行者道:「這不打緊!」遂將金箍鐵棒 +迎風一晃,變做一口風快的屠刀,照著妖精脊背豁喇一聲劃做兩半,沙彌用禪杖 +撐開。一霎時,他師徒四人依舊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豬一戒忙攙了唐長老,沙彌 +挑了行李,歡歡喜喜的走了出來。唐半偈問起緣由,方知虧西海龍王收了他的毒 +氣,纔能成功,遂向空拜謝。龍王辭別了小行者,自回海去。師徒四眾正打點行 +程,忽西南上蜂擁的趕了百十餘人,圍繞著他師徒四眾拜謝說,虧他們除了地方 +大害。小行者道:「妖精方纔打死,你們偌遠,怎生得知?」眾百姓道:「是土 +地公公顯靈,先報我們得知的。」定要請了回去過夜。唐長老卻不過眾人好意, +只得看著眾百姓去安歇了一宿,次日方脫身早行。正是: + 最輕者死生,最重者功行。 + + 死生惟一身,功行在萬姓。 + 不知唐長老此去又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三十五回 +唐長老清淨無掛礙 豬一戒貪嗔有牽纏 + + + 語云: + 善自善,惡自惡,善惡分途難假托。怎奈人心雕鑿深,故令世界多舛錯。持 +齋便認是菩提,誦經便道是活佛,誰知盡是貪嗔痴,種出眾生毛與角。須知我佛 +清淨心,色色空空都不著﹔一念天堂已上登,但思地獄便墮落。縱有靈明大辯才, +轉念如圜費揣度。我願真修自證盟,莫向他人覓衣缽。 + 話說唐半偈師徒四人,脫離了蜃腹之苦,辭了眾百姓,歡歡喜喜又復西行。 +又行了月餘程途,忽遠遠望見一座高山攔路。唐半偈問道:「徒弟呀,你看前面 +又見高山攔路,不知是凶是吉,須要仔細。」小行者先已看見,聽得師父問他, +又細細觀望了一回道:「師父,靈山這條路我雖不常常來走,那竅脈相通之處也 +曾來過幾遭,還依稀記得。此去與靈鷲不遠,除了靈鷲別無高峰,為何忽又有此 +陡峻之山?」唐半偈道:「既是往常沒有,莫非又是蜃氣化的?你們更要小心!」 +豬一戒聽見說是蜃氣化的,恐怕又被他吸到肚裡去,便放下行李立住腳不敢走。 +小行者笑道:「好呆子,怎這樣膽小!就是蜃化的,也須走到他口邊方纔吞吸得 +去,怎隔著許多路便害怕起來?」豬一戒道:「哥哥呀,前日是大造化,撞見那 +蜃妖沒牙齒留得性命,若遇了有牙齒的妖精,嚼碎了吞下去,此時也不知變了糞 +壓在哪塊田地上去了?」沙彌聽了笑道:「二哥若是這等小心害怕,除非叫鐵匠 +象烏龜般的打一個鐵殼,與你套在身上,方敢大膽走路。」豬一戒道:「我說的 +是正經話,你卻當取笑。」只得挑起行李來捂著嘴往前又走。 + 走到山腳下。大家一看,只見那座山兩旁密匝匝都是松林,惟正當中一條嶺 +路,卻又十分陡峻,要上嶺去必須仰面而行。唐半偈看見光景異常,卻有幾分膽 +寒,便勒住馬與小行者商量。小行者道:「師父心下既有些狐疑,且住在山腳下, +尋個人問問路再走不遲。」遂帶轉唐半偈的馬頭,繞著山腳下尋人家。正沒尋處, +忽左手松林裡一聲磬響,大家聽見歡喜道:「有人問路了。」就沿著那條曲路兒 +尋到松樹林中來。果見一個小庵兒十分幽雅,庵門上題著是「猛省庵」三字,庵 +門半開半掩,唐半偈吩咐小行者三人在外面立住,自己卻輕輕推開庵門走了進 +去。走到佛堂前,只見佛堂中一個老和尚,正燒完了午香,忽看見唐半偈立在佛 +堂外,慌忙走出來迎接道:「老師父從何處來?請堂裡坐。」唐半偈進到堂中先 +拜了佛,然後與老和尚行禮道:「貧僧乃東土大唐國奉欽命差往西天雷音寺見我 +佛如來拜求真解的,路過寶方,因見前面山嶺高峻,不知是甚地方,又不知嶺上 +可好行走,未敢輕易過去,故尋至寶庵求老師父指教。」那和尚看了看道:「從 +東土到我西域也不容易,怎只老師一人獨行?」唐半偈道:「貧僧還有三個小徒 +在外面,恐怕驚動禪棲,故不敢進來。」老和尚道:「老師既要問過嶺難易,說 +起來話長,令高徒在外面立著不便,請進來同坐了好講。」唐半偈遂起身,在庵 +門前叫了小行者三人進去同坐。 + 老和尚看見三人相貌醜惡,便道:「師徒同道,為何不同貌?」小行者道: +「你曉得什麼?貌若相同,道就不廣了。只問你這條嶺可是一向有的?閑事不要 +你多管。」老和尚聽見小行者說話蹊蹺,驚問道:「這位師父象是西天曾走過一 +兩遭的。」小行者道:「你怎生曉得?」老和尚道:「若不是走過一兩遭,為何 +開口就問這條嶺一向有無?」小行者道:「走是走過幾遭,因是雲來雲去,記得 +不真,細細想來,恰象是這條嶺一向沒有,故此問你。」老和尚聽了,連連點頭 +道:「果是這話,不是說謊。」唐半偈道:「自開闢天地便有山川,況這條嶺參 +天插地,又不是一丘一壑,人力能培,為何說個一向沒有?」老和尚道:「老師 +父有所不知,我這西方佛地從來平坦,不立關防,不設機械,莫說賢愚貴賤老少 +男女,洗心滌慮,盡可皈依﹔便是沙場戰卒市井屠兒,一念真誠,亦不妨立地便 +入。故西天成極樂之國,我佛著萬善之名。從後漢到今,就是孔仲尼儒教聖人, +李老聃道教之祖,也莫敢與我佛並尊。不期後來佛教日盛,為性命真修者少,貪 +善名假托者多,往往掛榜修行,招搖為善。念兩卷經文便道是莫大慧根,吃幾日 +善齋便以為無邊善果,燒一炷香便希冀冥中保佑,捨一碗飯便思量暗裡填還,甚 +至借修橋補路科斂民財,假賽會迎神貪圖己利。這還是無知的百姓所為,還有一 +等不肖的和尚,滿口胡柴,充做高僧,登壇說法,哄騙得愚夫愚婦,金錢供獻, +奔走如狂。還有一等痴心的和尚,一竅不通,寸善未立,妄想成佛作祖,躲到深 +山窮谷中,白說苦修,不知修些什麼?把那父母的遺體凍餓,至死不悟。還有那 +些焚頂燃指,沿街繞巷敲梆撞缽要求布施的,一時也說他不盡。總之,貪嗔痴欲, +奸盜詐偽,無所不有。遂將我佛清淨法門,慈悲願力,弄做個口舌是非之場,萬 +惡逋逃之藪。故我佛如來深悔將道法流傳中國,誤了眾生,是以近來一字一言不 +肯妄傳,又恐怕還有不知恥的僧人又來纏擾,故將靈鷲後嶺中分了一支移於此 +地,就叫做中分嶺,以為界限,隔絕東西的這些孽氣。故說個一向沒有,這位師 +父果看得不差。」唐半偈道:「世尊既移此嶺隔絕東西,為何又留嶺路與人往來?」 +老和尚道:「終是我佛慈悲,因念慧燈不滅,恐有真正佛器皈依,不忍一概謝絕, +故留此嶺路。」唐半偈道:「既存嶺路,與不移嶺何異?」老和尚道:「嶺路雖 +存,嶺頭上卻造了一座中分寺,請了一位大辯才菩薩住在裡面,凡是過嶺善信, +都要請大辯才菩薩照驗。菩薩容過去,便輕輕過去了,若是菩薩不容過去,你便 +是神仙也飛不過去。」唐半偈聽了,忙立起身來稱謝道:「多蒙老師父指教,我 +們須早早上嶺去,求請大辯才菩薩照驗。」豬一戒聽了就去牽馬,沙彌就去挑擔, +小行者就打算扶師父出門。老和尚看了看,忍不住對唐半偈說道:「老師父自家 +上嶺照驗照驗也還使得,這三位師父倒不如在小庵坐坐,不消上去吧。」小行者 +道:「我三人為何不消上去?」老和尚道:「你方纔三位進庵來,可曾看見庵門 +上有菩薩親筆題的三個字?」小行者道:「是'猛省庵'三個字,怎不看見?」 +老和尚道:「既見,這三個字是菩薩題的,這三個字的深意就該知道了。」小行 +者道:「也無甚深意,不過是叫人把自家身心善惡檢點檢點。」老和尚道:「恰 +又來!你三位師父的身心善惡可曾檢點檢點?」小行者道:「這些小事,纔出世 +的時節就檢點過了,還要等到今日!」老和尚聽了,連連搖頭道:「你這些游方 +的大話只好哄騙我老僧,你若見了大辯才菩薩,他目如皎日,舌似青蓮,須哄騙 +他不得。」小行者又笑道:「你這老和尚坐井觀天,也只認得個辯才菩薩罷了, +只怕你那辯才菩薩還是我本來靈明中曲曲彎彎生出來的學問哩!」老和尚沒得 +說,只得勉強道:「既是這等,請上去,只是不要又走了下來就沒趣了。」小行 +者道:「我大唐到靈山是十萬八千里,今差不多走了十萬里。卻喜得從不曾走回 +頭路,但請放心,不要你替古人擔懮。」唐長老見小行者言語唐突,恐怕老和尚 +沒趣,只得周旋道:「小徒頑蠢胡談,老師父不要介意。」又拱拱手作別,方纔 +上馬,大家簇擁著望嶺頭而來。正是: + 青天轟霹靂,了不礙閑雲, + 饒盡老僧舌,定心如不聞。 + 唐半偈師徒四眾相逐著奔上嶺來,他們一層一級約走了千層萬級,方纔到得 +嶺頭。到了嶺頭一看,果然有一座大寺,匾額上題著「中分寺」三個大字,十分 +莊嚴精潔,卻靜悄悄無一人往來出人。唐長者只得下了馬叫沙彌牽著,又吩咐小 +行者與豬一戒在寺外等候,不許囉?。自己卻整一整偏衫僧帽,端端肅肅走了進 +來。直走到二正門裡,方看見一個小沙彌,在一株優婆樹下閑立著看白鶴理翅。 +唐長老走上前打一個問訊道:「貧僧稽首了。」那小沙彌看見,忙答禮問道:「老 +師父是哪裡來的?」唐半偈答道:「弟子乃東上大唐國飲差往西天雷音寺見我佛 +如來拜求真解的,路過寶剎,自恐善根淺薄,道念不深,無緣見佛,不敢經過。 +聞知大辯才菩薩慈悲接引,故特匍伏蓮座之前,敢求垂恩照驗。倘有片念可矜, +開放西行,庶不負遠來善果。」小沙彌聽了道:「老師父既是要照驗過關的,請 +少待,待我與你稟知菩薩。」唐半偈又作禮道:「多感,多感。」說罷,小沙彌 +就進去了。去不多時就出來回復道:「菩薩說,若是要見佛求解的,不必照驗, +去不得了,請回吧。」唐半偈著驚道:「怎麼求解的就去不得?」小沙彌道:「菩 +薩說,昔年有一個陳玄奘,是世尊徒弟,也來求經,因一念慈悲,就將三藏真經 +慨然付與他取去。不期自取了經去,至今二、三百年,不但未曾度得一人,轉借 +著經文敗壞我教,世尊至今尚時時追悔。你求解與求經一般,如何肯再蹈前轍? +故說不必照驗,去不得了。」唐半偈道:「菩薩金論固自不差,但弟子此來求解, +若論形跡實與昔年唐玄奘佛師求經一般﹔若論求解的本念,卻與求經有天淵之 +隔。」小沙彌道:「這是為何?」唐半偈道:「我佛慈悲造作真經,原望度人, +何心誤世?所以誤世者,皆東土愚僧不得真解,轉轉差訛,漸至度入邪魔,有辜 +如來至意。今弟子願蠲頂踵,不惜勤勞,遠詣靈山拜求真解,正欲救求經之失, +慰造經之心,所以說個有天淵之隔。」小沙彌道:「既是這等說,待我再與你稟 +知菩薩。但此時菩薩正趺坐視空,你且退出寺外聽候法旨,不可妄動。」說罷, +依舊走進去了。 + 唐長老不敢違小沙彌之言,只得退出寺外。小行者三人迎著問道:「菩薩照 +驗得如何了?」唐長老道:「菩薩尚未見面,怎生照驗?」小行者道:「菩薩因 +甚不見面?」唐半偈就將從前言語細細說了一遍。小行者道:「小沙彌既應承再 +稟,菩薩自然就出來照驗,我們略等等過嶺,還不晚哩!」大家東張張,西望望, +等了半晌,並不見一個人影兒。豬一戒等得心焦,便道:「我們師徒四人原來都 +是呆子。」小行者道:「怎麼都是呆子?」豬一戒道:「這嶺上明明一條大路, +又無關隘阻隔,又無兵將攔擋,又無繩索綁縛,為什麼聽信那老禿驢的胡說要照 +驗?我們又不伏他管,又無符節,照驗些什麼?怎只管痴痴的在此瞎等!」沙彌 +道:「那老和尚還不象個說謊的,或者有這樣事也不可知。」豬一戒道:「你一 +發呆得可憐,倘或我們方纔不找到他庵裡去問路,不曉得什麼照驗不照驗,此時 +也不知走到哪裡去了!這叫做問著醫生便有藥,向著師娘便有鬼。依我說,不如 +大家早早的走他娘吧。」小行者聽了便也心活起來道:「這呆子倒也說得有三分 +中聽。」便對著唐長老道:「師父,你心下還是要等還是要走?」唐半偈道:「徒 +弟呀,怎你也說此話?方纔若不問路,不知菩薩的規矩,糊糊塗塗走了過去,便 +撫心無罪﹔今老僧既已講明,小沙彌又入去稟知菩薩,豈有個不俟命之理!豬守 +拙是個野人,不知禮法,你們切不可聽他胡講。」小行者聽了,連連點頭道:「畢 +竟還是師父說的是大道理,連我也幾乎被這呆子惑了。」 + 師徒們正議論不了,忽清磐數聲,大辯才菩薩已登堂升座,著侍者出來喚他 +師徒進去照驗。唐半偈忙帶了三個徒弟整衣而入,到了堂中合掌頂禮道:「弟子 +大顛,奉大唐天子欽命,往西天拜求我佛真解,雖求解有類求經,深犯我佛追悔 +傳經之戒,然求真解以解真經,實大慰如來無始造經之心。伏乞菩薩慈悲,垂鑒 +弟子禁正清淨真修之誠,憐憫弟子歷受山水磨難之苦,曲賜照驗放行,則慈恩無 +量。」大辯才菩薩道:「求解這段因緣原是旃檀請命,我已盡知,再無不成全之 +理﹔只是照驗,新奉如來佛旨,也要應應故事。」唐半偈聞命,又合掌頂禮道: +「弟子大顛,身心性命俱投誠蓮座之下,伏乞菩薩照驗。」菩薩道:「你道念真 +誠,慧根清淨,我已照驗明白,准放西行。但你隨行幾眾,也要報名照驗。」唐 +半偈道:「弟子隨行共有三人,一個是大徒弟叫做孫履真,一個是二徒弟叫做豬 +守拙,一個是三徒弟叫做沙致和。此處止有馬匹、行李,並無別物。」說罷,就 +回頭叫小行者三人道:「你們快過來拜見,求菩薩照驗放行。」他三人見師父叫 +他,只得走了進來。 + 唐半偈恐怕他三人不拜,惱了菩薩,便先跪下稟道:「三徒皆山野頑蠢之人, +不知禮節,求菩薩寬囿。」他三人見師父先跪在地下,沒奈何只得趴在地下,磕 +了一個頭就站起身來。菩薩道:「禮節可不苛求,但不知身心可能乾淨?」便問: +「哪一個是孫履真?」小行者忙上前一步答應道:「小孫便是。」菩薩道:「我 +看你尖嘴縮腮,不象人種,你可自供是哪裡出身,何人後嗣,平生有何功行,我 +好照驗。」小行者道:「菩薩請豎起耳朵來,待我供與你聽: + 花果山是故土,水帘洞是舊府﹔ + 鬥戰佛是我先天祖,山前石是我後天母。 + 陰陽靈氣豁心胸,日月精華充臟腑。 + 自性家傳道易成,不用坎離與龍虎。 + 手持鐵棒撞天門,身坐瑤池索酒脯。 + 只因強橫大招愆,罰我為僧立功補。 + 若問西來立甚功?打死妖精不可數。 + 菩薩之前不敢誇,只此便是我家譜。」 + 辯才菩薩聽了道:「據你這等供稱,原來果不是人種,就是孫鬥戰仙石中的 +遺胤。雖前面有些罪過,既後面肯改悔立功,也不消問,只是當照驗過了,可站 +半邊伺候,開關放你過去。」小行者走過一邊。 + 菩薩又問道:「哪一個是豬守拙?」豬一戒聽見,只推不聽見,不就答應。 +菩薩又問道: + 「豬守拙為何不答應?」豬一戒方纔走出來道:「菩薩叫我麼?我就是豬守 +拙。」菩薩道:「你既是豬守拙,你若是方纔見過去了,不要求我照驗,我卻也 +罷了﹔你如今既來求我照驗,也須自供是哪裡出身,何人後嗣,平生有何功行, +我好照驗。」豬一戒道:「我三人總是師父的徒弟,大師兄供稱的就是一樣了, +我們何必瑣瑣碎碎又供?」菩薩笑道:「好胡說!一人有一人的立身行己,怎麼 +將他人的家世裝你的體面?還不快實實供來!」豬一戒沒奈何,只得搖頭擺腦 +的,供道: + 「高老莊是故土,雲棧洞是舊府﹔ + 豬天蓬是我嫡親父,高翠蘭是我生身母。 + 陰陽濁氣結成胎,耳大嘴長太粗鹵。 + 幸喜遺精不待修,生來行力大於虎。 + 手握釘耙到處行,拿著野人當酒脯。 + 只因強橫大招愆,罰我為僧立功補。 + 若問西來立甚功?奔走程途不可數。 + 菩薩之前不敢瞞,只此便是我的苦。」 + 菩薩聽了道:「原來你也是豬淨壇遺嗣。自供倒也老實,且站在一邊待我照 +驗。」豬一戒走開。 + 菩薩又問道:「沙致和是哪一個?」沙彌答應道:「小和尚就是沙致和。」 +菩薩道:「你既要我照驗,也須自供哪裡出身,何人後嗣,平生有何功行。」沙 +彌道:「我小和尚出身雖還記得,委實比不得兩個師兄。」遂供道: + 「流沙河是故土,出身微沒舊府﹔ + 父母雙亡總不知,金身羅漢是我老師父。 + 生身雖也賴陰陽,骨硬皮糙氣如蠱。 + 雖然愚蠢不足觀,卻會拿龍並捉虎。 + 手持禪杖但降妖,不吃人間酒與脯。 + 只因老實懶修行,罰我為僧立功補。 + 若問西來立甚功?挑擔跟著馬屁股。 + 只此便是我真供,優望菩薩照驗放行莫攔阻。」 + 菩薩聽了道:「原來也是沙羅漢弟子。都有些來歷,我也不好留難哪一個, +都一概開關放行。但你們也要有些緣法過得去便好。若是善根淺,孽障深,掛礙 +過不去,卻莫要怪我。」一面說一面起身走下蓮臺來道:「你們都跟我來去開關。」 +闔堂侍者聽見菩薩吩咐,便一齊簇擁著出來。唐半偈師徒四眾也跟在後面,豬一 +戒低低說道:「這菩薩也會拉闊,精空的一條嶺,關在哪裡?」小行者道:「莫 +做聲,跟他去看他知。」大家走出寺門。 + 不知菩薩走在前面弄些什麼法力,忽嶺頭西邊突然現出一座關來,十分高峻 +雄壯。豬一戒看見,驚得呆了,暗暗與小行者說道:「我們方纔在此立了多時, +並未曾看見,怎轉轉身就有?就是魯班蓋造也無此神速,莫非又是蜃氣結成的?」 +小行音道:「一個菩薩,怎說蜃氣?還是我們方纔不曾留心看得。」正說不了, +只見菩薩又將唐半偈叫到面前吩咐道:「這關外雖也有條捷徑路兒轉得去,卻不 +是兩天去的大路,你還是要關內行關外行?」唐半偈忙作禮道:「弟子已蒙菩薩 +慈悲照驗,慨許放行,怎敢不由大道?還望菩薩開關。」菩薩道:「非我不肯開 +關,但我開關甚易,你們過關卻有些繁難。」唐半偈道:「不知有甚繁難?」菩 +薩道:「你要知過關繁難,可抬起頭看看這關額的三個字。」唐半偈忙抬頭一看, +卻是「掛礙關」三字,便道:「弟子萬念皆空,有甚掛礙?望菩薩開關放行。」 +菩薩點點頭道:「唐聖僧可稱佛器。」又叫小行者三人到面前吩咐道:「你三人 +還是關內走關外走?」小行者道:「菩薩這句話是多問的,師父哪裡走,我們自 +然跟著師父哪裡走,豈有師弟分途之理!」菩薩道:「據你說來似乎有理,只怕 +走到中間有些掛礙,那時節師父卻顧你不得。」豬一戒對著小行者道:「大哥, +你不要任性!菩薩說的是好話,大家也要熟商量,不然等我在關外轉吧。」小行 +者喝道:「呆狗才,不要沒志氣。」菩薩道:「既你們主意定了,我也難強。」 +隨叫侍者揭去封皮,將關門豁然洞開,道:「你們去吧。」唐半偈又作禮拜謝, +然後叫小行者扶他上馬,沙彌挑行李,豬一戒跟隨,大家歡歡喜喜竟出關望西而 +行。誰知他師徒纔出得關來,菩薩已叫人將關門緊閉。正是: + 進修道力須當猛,接引婆心莫憚煩。 + 不猛前程何日到?不婆妙義幾時宣! + 唐半偈師徒四人出得關來,只道是坦平大路,清淨風光,不期關門外沙塵滾 +滾,雪霰霏霏,一條路高低曲折,兩旁樹延蔓牽纏,十分崎嶇難走﹔卻喜得唐長 +老是個久歷艱辛之人,一心只思量著前進,並不問險阻傾圯,竟策馬向前,全不 +在意。,小行者見師父馬去了,也跟著就走。沙彌挑著重沉沉擔子,低著頭只住 +前奔,並無心去看長看短。惟豬一戒看見道路歪斜,樹木叢雜,又加滿天雪霰, +遍地沙塵,心下懊悔道:「起初上嶺來何曾見有關門?依我徑走,也不知走到哪 +裡!老師父假至誠,信人胡言亂語,偏要等菩薩照驗起來。照驗得好,如今卻照 +驗出一座關來。就是有關,依菩薩說關外轉去,平平路兒何等不好?老和尚強要 +關內走,那賊猴子又呵卵胞附和著要過關,這沙彌蠢貨大不知世事,一哄過關來, +你看關門外這等沙塵、雪霰,劈頭劈臉吹來,地下又高低不平,樹枝又抓手抓腳, +叫人怎生行走?」急抬頭看時,只見唐長老、小行者、沙彌三人在前面,其去如 +飛,心雖怨恨,卻恐怕遲了失群,只得放步趕來。不期雪霰下得路上石滑如油, +走不得三、五十步,早扑通的滑跌了一跤,跌得腿腳生疼,坐著揉了一會,急急 +爬起來要走,這衣裳又被道旁荊棘刺抓得緊緊的,扯也扯不開,忙忙挑開了上邊, +下邊又抓成一片,急理清了左邊,右邊又攪做一團。焦躁得他性子起,遂盡著蠻 +力一掙,雖然掙脫,不但衣裳扯破,臉都擦傷,掙得力猛了些,又撞在一塊尖石 +上,將頭上的鮮血都撞出來。心下愈加惱恨道:「這都是老和尚與賊猴頭害我, +怎麼他們倒平平安安的走去?」再抬頭看時,只覺影影的唐長老師徒三人還在前 +面走,要趕又趕不上,便大叫道:「師父慢慢跑,等我等。」叫了數聲,並不聽 +見有人答應。忙轉過山嘴往前去望,忽一陣風來,吹起沙灰,又將眼睛瞇了,開 +看不得,只得立住腳,揉了半晌漸漸張開,方纔又走。走便走,眼睛終是半開半 +閉,不提防一條老樹根當路,又絆了一跌。這一跌跌得重了,直跌得頭昏眼花。 +又見天色傍晚,不敢停留,沒奈何只得一步一跌的趕來。又不期下的雪霰,一縷 +縷就如亂絲,扑頭扑臉飄來,一霎時就掛了一身。方在頭上撣去了幾條,那兩只 +大耳朵、一張長嘴又都掛滿了。初還覺輕,後面漸漸重起來﹔初猶軟弱,後漸漸 +硬起來,就如繩索縛在身上一般,走路好不費力。不料,唐長老馬去如飛,全不 +知豬一戒落在後面好苦,一心只往前進。行了半晌,忽又看見前面一條大嶺,嶺 +上一座大寺,因問小行者道:「面前又有嶺寺,不知又是何處?」小行者道:「師 +父不消問得,走到自知。」唐長老因奔上岭來,到了寺前,下馬,定睛一看,見 +那寺額上又是「中分寺」三字,吃了一驚道:「為何又有一座中分寺?」再細看 +時,卻與先前的門徑一樣,只是嶺頭西邊不見了那座掛礙關。心下正狐疑不決, +只見嶺下的那個老和尚忽從寺裡走出來,看見唐長老師徒三人立著,因笑嘻嘻說 +道:「你們說不走回頭路,為何去了又來?」一面說一面笑下嶺去了。唐長老一 +發狐疑。不多時,又見起先那個小沙彌忽也走出來,看著唐長老道:「老師父, +既已照驗放行,怎不西行卻又轉來?」唐半偈聽了,方悟這座寺就是原先的那座 +中分寺,知是菩薩顯靈,慌忙朝著山門下拜道:「弟子大顛,想是存心怠惰,故 +去來反復,尚望小師父引見菩薩,求為懺悔。」小沙彌道:「老師父請起,不必 +又見菩薩了。菩薩已有法旨在此。」便在袖中取出一個柬貼兒遞與唐長老。唐長 +老接來一看,只見上面是八句頌子寫得分明,道: + 寺前寺後同一寺,關無關有總非關, + + 真修不掛何曾礙?慧性常明可恕頑﹔ + 獨有野心貪狡甚,故出荊棘道途難, + 須教湔洗從前意,一體靈山拜佛顏。 + 唐半偈領受了菩薩法旨,再拜稱謝,方知豬一戒掛礙在後面尚未走來,復向 +小沙彌懇求道:「豬守拙雖貪嗔未淨,也是弟子一手一足,萬望轉達菩薩,赦其 +前愆,容後改過。」小沙彌道:「唐師父不必求了,菩薩已恕其罪容他趕來了, +快領眾西行吧,我要回繳法旨去了。」說罷,竟進寺去了。唐半偈折轉身方看見, +豬一戒滿身沙霰,頭破血出,跌跌倒倒奔來,口裡只抱怨路不好走,又怪大家不 +等,口內咕噥個不了。唐半偈大喝道:「蠢才!不悔自家貪嗔生出許多掛礙,轉 +怨道路難走。若果道路難走,為何我們平平安安走了過來?」遂將菩薩的頌子遞 +與他看。豬一戒看了,方知是菩薩顯靈。再看時,見依舊走到寺前來,驚得啞口 +無言,只是朝著寺門叩頭道:「弟子從今以後只隨佛天吩咐,再不敢欺心抱怨了。」 +唐半偈道:「既知改悔,可快起來收拾走路。」正是: + 魔障坦平路,牽纏清淨心。 + 唐半偈師徒四眾收拾停當,依舊西行,不知又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三十六回 +蓮化村思食得食 從東寺避魔逢魔 + + + 語云: + 佛佛佛,非異物,原是人心人性出, + 弗同人處是慈悲,人弗同他因汨沒﹔ + 靈根慧性雖本來,清淨無為實道法, + 大千世界只此中,莫認靈山在西域﹔ + 自成自度須自修,莫望慈航與寶筏, + 嫡親骨肉本分明,一體看承休鶻突﹔ + 若教走得路兒差,差之毫厘千里失。 + 話說唐半偈師徒四眾,過了掛礙關,又復西行,一路上雖也有高山大水,只 +覺山光秀媚,水色澄清,全無險惡之氣,師徒們歡心樂意而行。忽一日,行到一 +個地方,唐半偈在馬上遠遠望見前面有人家,叫一聲:「徒弟呀,行了許多路, +腹中覺得有些飢了,前面有善信人家,須去化一頓飽齋吃了再行方好。」豬一戒 +道:「阿彌陀佛!師父一般也說餓了,我若說餓,你們又要道我是饞癆。」小行 +者道:「餓原不同。師父的餓是三餐飲食之常﹔你的餓是饞心涎口貪饕無厭之求。 +怎麼比得?」豬一戒道:「偏我要吃就是貪饕!師父不消講,只是過一會化了齋 +你不要吃,我就信你不是貪饕。」小行者笑道:「既有齋怎的不吃?但吃便吃, +卻不象你身心性命都專注在吃上。」弟兄們說不了,早已走到一個村口。唐長老 +抬頭一看,只見那村坊: + 街坊潔淨,道路修齊。鱗鱗瓦屋,全無傾攲之象﹔寂寂門牆,殊多安輯之風。 +分明村落,卻不見有雞彘牛羊出入﹔宛然田野,實全無禾苗菽麥生成。四境不聞 +誦讀聲,孰是求名之客?百逵了無奔走跡,誰為覓利之人?衣冠古朴,不披剃而 +了不異於高僧﹔視履端詳,縱蠢愚而亦知其為善士。家家清淨,登其室疑入叢林﹔ +處處清閑,履其域儼然佛國。靜忽聞香,任鼻端受用卻不見人焚﹔空常現色,使 +眼界光明始知乃天設。觀草木而祇樹成林,優婆待坐,睹人間所未有﹔問山水而 +峰懸靈鷲,波滴曹溪,悟佛道之至精。故進而觀境,總是無塵﹔虛以問心,大都 +不染。 + 唐半偈在馬上看見這村坊風光清淨,氣象無為,驚訝不已。遂跳下馬來對小 +行者道:「履真呀,這是什麼去處?怎這樣吉祥如意!定有大聖賢在內,須細細 +訪問,不可輕易造次。」小行者道:「佛法微妙宏深,這地方雖然清淨卻無造就, +止不過得些皮毛,師父看見怎便這等大驚小怪起來?」唐半偈道:「徒弟呀,不 +是我大驚小怪。你看這地方不沾不染,其實難得。」小行者道:「這都是師父在 +中國看厭了那些邪魔外道,故纔挹真風,便生歡喜。其實佛法莊嚴何所不有,也 +不是一味枯寂,老師父見過我佛自然知道。」正說著,只見一個人家開了兩扇板 +門,走出一個老者來。須眉皓然,手拄著一條過頭竹杖,伸著鼻孔向空間嗅道: +「今日蓮花這等香得極,莫非又有法侶化來?」小行者看見,忙上前叫一聲:「老 +官兒,我們師徒是化齋的。」那老者誤聽了,只當做他說是化「來」的。急低頭 +一看,見小行者尖嘴縮腮,形容古怪,著了一驚。再一看時,又是豬一戒長嘴大 +耳﹔沙彌晦氣顏色,一發醜陋。愈加驚慌道:「怎今日這樣香骨香胎,卻化出許 +多惡種來?」不覺連打兩個寒噤道:「詫異,詫異!」小行者道:「化齋常事, +有什麼詫異?」老者道:「我這地方化來雖是常事,卻從不見有此異種!莫非不 +是紅蓮、白蓮?只恐怕來得性急錯投了胎,還是蓮葉下龜蛇化的哩!怎好到我村 +裡來同居共住?」小行者聽了半晌,全不知他說些什麼,叫聲:「老官兒,不必 +嘮嘮叨叨,我們乃過路僧人,肚中飢了,只化你一頓飽齋吃了就行,哪個同你同 +居共住?」那老者方聽明白是化齋的,微微笑道:「是我老拙聽差了。既是過往 +師父要化齋,請到寒舍去供養。」豬一戒聽見老者叫請,就報與唐半偈道:「那 +老施主請我們去吃齋哩!師父快過去相見。」唐半偈忙走上前打一個問訊道:「多 +蒙老菩薩布施了。」那老者看見唐半偈一表人物,笑嘻嘻的道:「怎老師父法容 +這般端偉,這三位高徒又大相懸絕?」唐半偈道:「外貌雖然懸絕,中間卻相去 +不遠。」老者連連點頭道:「老師父見教的是。」一面說一面就邀他師徒四人入 +去。 + 到得客堂上,尚未施禮遜座,早看見堂正當中設著一桌盛齋。湯飯、素菜、 +點心、饅頭,無所不有,俱熱氣騰騰,就似纔整備完的。老者一一見過了禮,就 +請他師徒們坐下受用。唐半偈與小行者心下還驚驚疑疑道:「大家一齊同進門來, +又不曾見他吩咐人整治,就是現成有的叫人搬出來,也要一會工夫,怎這等安排 +得停當!莫非這老兒能未卜先知的麼?」豬一戒看見米面精美,素菜新鮮,又烹 +調可口,冷熱稱心,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放開肚皮,直吃得風卷殘雲,落花流水。 +卻又作怪,吃了一碗,轉轉眼又是一碗,滿桌上的飲食,任你飽食再吃不了。豬 +一戒只吃得個撐腸拄肚,無可奈何,方放下碗箸抹抹嘴坐著。唐長老看見豬一戒 +住手,纔起身向老者作禮道:「多謝老菩薩布施。」老者道:「佛天衣食,各人 +的緣法,怎麼謝起我來?」唐半偈聽見老者說話蹺蹊,心下一發狐疑,忍不住問 +道:「貧僧偶爾化齋,雖蒙老菩薩慨然見惠,就是一茶一飯,也須炊爨而後齊備, +怎纔一登堂,便羅列滿案?況滋味如甘露醍醐,絕不似人間煙火。此中必有妙義, +萬望老菩薩剖示。」老者道:「老師父想是遠方來的,還不知敝村之事。我這敝 +村叫做蓮化村,村坊雖小,也不止有上萬人家,居民雖也老少不同,面龐各別, +卻都不是父母精血交感生成,乃是四方善信積功累行,投托蓮花化生而來者。生 +既不假父母精血,則飲食自不取人間煙火,故我這地方從來不知耕種,人家並無 +井灶。」唐半偈道:「既不耕種,又無井灶,似方纔這些齋供卻是哪裡來的?」 +老者道:「多感佛天保佑,但一動念,便隨念而集。方纔老師父一說化齋,自然 +備具。故我這地方從無貪求爭奪之事。」唐半偈聽了大生歡喜道:「常聞西方佛 +地思衣得衣,思食得食。愚蠢之人,多不深信,今日身經目擊,方知一字不虛。」 +又回頭攢著眉對小行者說道:「西方佛地果是極樂世界,只可憐東土沉淪苦海, +不知何日方能度脫?」老者聽見唐半偈說東土沉淪,因問道: + 「老師父念及東土沉淪,莫非與東土有甚相干?」唐半偈道:「貧僧實乃東 +土大唐國所生,因念東土口舌是非牽纏不了,故奉天子欽差往天竺國雷音寺見我 +佛如來,拜求真解,以求濟度。今路過空方,見寶方風土無榮無辱,無是無非, +謂之極樂,真可謂名實相副。偶憶及本鄉,不勝動念。」老者道:「據老師父這 +等說來,還是見得東土不如西天了!就是我老拙前世也是東土人,不知在前世怎 +生樣苦修,方得在蓮花中化生於此。白生於此,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已感佛天 +不盡。不期這蓮花西鄉忽來了一個和尚,自號冥報,生得眉濃如敗帚,眼大若彈 +丸,面黑如泥,皮相似癩,十分惡相。自創一個高論說,佛法莊嚴富麗,當以東 +土為正。 + 若是東土出了一個高僧,不但入山龍降虎伏,就是居市也鬼敬神欽。講起經 +來,每每龍女獻供,天女散花﹔說起法來,往往王侯聽信,天子皈依。行處有旌 +幡寶蓋為之擁護,坐處有香花燈燭為之供養。開一叢林,參禪學道動輒數千人﹔ +作一善事,捨帛施錢必以百萬計。故金人興教於漢明之夢,志公顯道於梁武之朝, +其餘傳燈立教,不一而足。如此者方足尊榮。佛法開導眾生,象西方這樣寂寂寞 +寞,居無室家琴瑟之樂﹔出無君臣魚水之歡。略動一念,便叫做妄想﹔但行一事, +便以為貧嗔。有時而有,蹤跡若空花﹔有時而無,行藏如浮雲。雖說化生不死, +然痴痴蠢蠢,如木如石,卻與不生何異?怎如東土,梵宇過於王宮,緇流半於天 +下。南堂北院,誦禮不休,大剎小庵,鼓鐘不絕。施財者,貧兒忽生富貴﹔慳吝 +者,榮華一旦銷沉。昭佛教之無邊,彰報應於不爽。今新立一教叫從東教,朝夕 +與許多弟子誦經拜懺,望生東土。一時間將這蓮化西村的居民都哄騙得心搖情 +動,妄想富貴繁華,不肯自甘冷淡。他的教法漸漸行開,這幾日連我東村也立腳 +不定,也有人道他說得有理。我老拙正在狐疑之際,請問,老師父既生於東土, +自知東土的受用,為何轉到西方來求解?又為何轉又說東土沉淪?又為何見我們 +寂寞轉生歡喜?萬望見教。」唐半偈聽了嘆息道:「佛法從來清淨,豈待貧僧饒 +舌。若東土道勝西天,貧僧又何苦跋涉?此僧妖言惑眾,罪不待言。但寶方相近 +靈山,日瞻我佛慈雲,況托身蓮花必具本來慧性,豈容妖僧於此顛倒是非,攪亂 +道法?」老者道: + 「就是村中居民,也有幾個高明的在背後議論他的破綻,不肯信從,爭奈力 +量淺薄,駁他不倒。這冥報和尚又有些幻術,最會持咒咒人。咒得人昏迷不醒, +登時跌倒。人要害他,又有丈六佛光,結成樓閣,以為護身之寶,若有急難,將 +身遁入,任是刀劍如林,也不能傷。我這闔村居民,雖說化生佛地,卻沒有神通 +手段,如何與他做得對頭?故只得凡事依從。老師父若要往天竺國雷音寺去,必 +要打從西村經過,須悄悄瞞了他過去方妙。若使他知道,定道你東土人不自尊東 +土,轉來西方求解,是個敗類,怎肯輕輕放過?」唐半偈道:「貧僧既為佛家弟 +子,佛法是非敢畏禍而不辨明?承老菩薩指教,且到前途,再作區處。」遂起身 +辭別了出來。老者送至門外,又叮囑道:「聞得那冥報和尚十分憊懶,老師父須 +要仔細。」唐半偈點頭作謝,方纔上馬而行。正是: + 妖人偏幻佛,佛地也生妖, + 畢竟誰妖佛?人心所自招。 + 唐半偈坐在馬上行了數步,對著小行者說道:「據這位老善人說來,那冥報 +和尚定是個妖僧。我們此一去須要留心防範。」小行者道:「千魔百怪,虎穴龍 +潭,也都過來了,個把妖僧怕他怎的?」唐半偈道:「徒弟呀,不是這等說,俗 +語說得好,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不聽見方纔這老善人說,他有妖術,又會咒 +人,倘不預防,三不知被他咒倒,卻如何區處?」小行者笑道:「我只曉得刀能 +砍人,槍會刺人,從不知念一個咒兒便能咒得人倒。」豬一戒道:「師兄莫要說 +嘴。若說咒兒咒不倒人,怎師父念起緊箍咒來你就頭痛?」小行者道:「師父是 +明明有個箍兒套在我頭上,我服他管,故念動咒語箍兒便束得頭疼。這妖僧我與 +他皮毛既不連屬,痛癢又不相關,如何咒得我動?」師徒們在路閑論,不覺又走 +了一兩日程途,忽到了一個鄉村,細看那風土景物,雖也與蓮化村相去不遠,但 +只覺來往的人民熙熙攘攘,不象蓮化村的安靜。師徒們知是西鄉,唐長老回頭對 +小行者道:「進村去須要小心。」小行者點頭道:「師父只管放心,有甚事多在 +我。」一面說一面大家走入村來。 + 走到村中熱鬧之處,豬一戒想起蓮化東鄉思食得食吃得快活,便對小行者 +道:「這西鄉人家比東鄉又多,料想風俗也是一般,齋是現成的,何不再化一餐 +吃了好走?」小行者道: + 「一村有一村的風俗,怎定得他是一般?此時纔過午不久,肚中也還不餓, +況這村中又說有那妖僧在此,莫若悄悄過去,趕到前村再去化齋也不遲。」唐長 +老聽了道:「履真說的最是,快快走過去吧,不要又化齋耽擱了。」豬一戒見師 +父說不化齋,便咕噥道:「挑著這樣重擔子走山路,不化齋吃,人就是鐵做的也 +挨不去。」唐長老道:「哪個說不化齋?只說這地方有妖僧在內,恐怕化齋耽擱, +驚動他又要惹出事來。莫若悄悄過去,到前面街坊去化豈不安靜?」豬一戒道: +「現放著這樣大鄉村富厚人家不化齋,轉要到前面三家村冷巷中敗落人家破灶前 +一碗半碗去求人。你看這村有百里遠近,幾萬人家,那妖僧知在哪裡?我們化齋 +不消半個時辰,吃了就走有甚耽擱?怎能夠驚動他?你們不要忒小心過分。」小 +行者道:「師父,這呆子的饞蟲又爬動了,若不與他化些吃的,莫說瑣絮不了, +就是走路也沒心腸。」唐半偈道:「既是這等,你們三個就去化些吃吃吧。我腹 +中尚飽,還不消吃得。」豬一戒道:「既是師父不要吃,我們三個多少化些吃了 +就走。」小行者道:「都去了誰伴師父?我也不餓,你兩個去吧。」 + 沙彌道:「我也還不餓,我要看馬,二師兄自去吧。」豬一戒聽見大家都不 +去,遂發急道:「我曉得你們都是一路神祇,單單算計我,化齋是大家的事,怎 +叫我一個獨去?我若獨去,明日又要說我害饞癆貪嘴了。罷罷罷!拚著死在你們 +眼裡,你們纔快活。」便翹著嘴,挑起行李往前直奔。小行者笑道:「呆子不要 +惱!你不肯化,待我化與你吃何如?」豬一戒也不答應,往前一發奔得快。唐長 +老看見,對小行者道:「履真呀,你看豬守拙發急往前跑,想是他食腸大,肚裡 +實實餓了,故作悻悻之狀。總是佛門廣大,各人有各人的本來面目,不必強他。 +我們到前面去看有甚大戶人家,化些與他吃吧。」小行者道:「化齋容易,單怪 +他為了飲食動不動就要變嘴變臉,師父莫要慣了他,等他餓餓著,料還餓不死, +看他跑到哪裡去?」唐長老聽了便不言語,將馬韁一拎,遠遠隨著豬一戒趕來。 + 豬一戒為是大家不化齋一時著了氣,往前直跑,跑到一個十字路口,再要跑 +時,爭奈無數人一陣一陣的擁擠而來,將街都塞滿了。肩上又挑著行李,東抓西 +礙十分難走,只得歇下擔子立在半邊。遂走上一個香燭紙碼店內,問道:「街上 +怎這樣人多?」店主答應道:「你不看見牆上貼的報帖?今日是十五,從東寺的 +冥報禪師普請十方賢聖赴齋,闔村人都要去,故此擁擠。」豬一戒道:「我們過 +路僧人也去得的麼?」店主道:「普請是遍天下人皆可去,你怎麼去不得?」豬 +一戒道:「普請人多,就是去也只好一兩碗白飯罷了。」店主道:「你過路僧人 +原來不知,這寺裡錢糧最多,素菜極其豐盛,烹庖美不可言,莫說口嘗滋味五臟 +長生,就是立在旁邊聞些馨香之氣,連饞蟲都要成仙哩!怎說白飯?」豬一戒聽 +了,不覺口裡粘涎都流出來,因又問道:「這齋一到就有得吃呢?還是要等齊了 +人耽擱工夫的呢?」店主人道:「齋是現成的,隨到隨吃。趕齋的從朝至暮絡繹 +不斷,哪裡去等?」豬一戒又問道:「寺中離此多遠?」店主用手一指道:「前 +面高幡竿裡不是!不上一兩箭路。」豬一戒暗想道:「又是便路,又是現成齋, +不吃了去真是呆子了。」及回頭一望,又見師父的馬還不曾來,心裡想道:「我 +且先去吃他一飽,就是他們走過去也還趕得上哩!」遂挑起行李亂闖,闖得人跌 +跌倒倒他都不管。闖到幡竿前看時,果然是一座大寺,他也無心看那寺是甚光景, +竟往那裡走。到二山門。果望見大殿前月臺上一個形容古怪的和尚,據著一張高 +座,在那裡點頭合腦的講說,四周圍圍繞著無數僧俗人等觀看,十分熱鬧。豬一 +戒不知是講經說法,竟認做吃齋,上前分開眾人道:「你們住得近,須讓我遠路 +僧人先吃了,還要趕路哩!」眾人被他推得東倒西歪,都打算要嚷,及回過頭看 +見豬一戒蒲扇耳,蓮蓬嘴,十分醜惡,都嚇得心驚膽戰,不敢做聲,只得閃開路 +讓他進去。他擠到裡面先將法座上一看,只見排列的都是香花燈燭,並無一毫飲 +食,口裡亂嚷道:「滿街貼報子請人吃齋,怎湯飯、饅頭不見,卻打團團在此說 +清話?」眾執事僧人忽然看見,俱吃一驚,忙上前攔住道:「哪裡來的野和尚? +你既入了佛門,怎一毫規矩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所在,卻大驚小怪的亂叫!」豬 +一戒道:「亂叫亂叫!卻是渴飲飢餐。真道象你們這樣做勢裝腔,只怕轉是假鈔。」 +那冥報和尚在法座上瞪目一觀,見豬一戒行徑粗鹵,言語唐突,大喝一聲道:「孽 +障,你是初得人身的野彘,只管你壓肩奔走作牛馬罷了,曉得些什麼?怎也要充 +做和尚敗壞佛門?」豬一戒道:「什麼佛門?怎生敗壞,我都不管,只是你普請 +十方賢聖,我東方賢聖到此,快快拿出齋來請我吃了,也好算你分毫善果。」冥 +報和尚道:「你要吃齋不難,只要你有本事吃得去。」豬一戒道:「我有嘴,有 +牙齒,有肚皮,怎麼吃不去?快拿來,我還要趕路哩!」冥報和尚便不答應,遂 +合掌瞑目,口中默默的誦,也不知念些什麼。只見豬一戒正吵嚷要吃齋,忽一個 +頭暈,扑通的跌倒在地,將行李用在半邊,口流白沫,人事不知。眾侍者看見, +齊合掌念一聲:「阿彌陀佛!」冥報和尚方開眼說道:「非我佛門不廣,是他自 +來尋死。」遂吩咐執事人役:「抬到後院廊下安放,行李也收了進去。待他有人 +來找尋,我自有處。」眾執事依言,扛到後院放下不題。 + 卻說唐長老馬到村中,見人多挨擠,只得緩緩而行,行了半晌方出村口。往 +前一望,不見豬一戒,便說道:「豬守拙如何不見?不知還在前在後?」沙彌道: +「他挑著擔子在前面,著了氣好不會跑,怎得落後?」唐半偈道:「只怕村中人 +擠難走。」沙彌道:「雖是人擠,你想哪個擠得他過?」小行者道:「你們不消 +猜疑,等我一看便知。」將身一縱,跳在空中往前觀看,卻是一條大直路,並無 +影響,復落下來對唐長老道:「呆子前面不見,定然還在後頭。」唐半偈道:「他 +在後面做甚?莫非路上人多,挑著行李不好走?」小行者道:「也不是不好走, +我纔聽得人說什麼從東寺裡齋僧,多分呆子聽得,躲去吃齋了。」唐長老道:「若 +果是吃齋,他嚷了這半日肚飢,讓他去吃些倒也罷了,只恐錯走了路頭,便找尋 +費力。」沙彌道:「一條直路如何得錯?他若果是趕齋吃,定然在方纔我們走過 +來豎著高幡竿的那個大寺裡,離此不遠,師父慢慢走著,等我去尋了他來。」唐 +半偈道:「尋了他來固好,莫要他來了又要等你。」沙彌道:「我不管尋得著尋 +不著即便趕來,如何要等。」說罷,竟踅轉身復走入村來。沿路問人,方知果是 +那寺裡齋僧,心下暗想道:「那呆子若是吃完了齋,叫他走便容易﹔若是等齋未 +吃,如何肯走?只好先挑了他的行李報知師父,等他吃了趕來。」不一刻到了寺 +前,見趕齋的人出出入入,絡繹不斷,便跟了眾人擠將入去。到了大殿前,只見 +眾人先朝著一個大和尚磕了無數的頭,方有人指點到齋堂裡去吃齋。沙彌在人叢 +裡混了一陣,也隨著眾人到齋堂裡來找尋豬一戒。齋堂雖有一二十處,處處尋遍, +並不見一戒影兒。心下狐疑道:「難道他不曾來?莫非吃飽了躲在哪裡睡覺不 +成?」又走到各處找尋。忽找尋到東廊下,只見兩個和尚在那裡開看他的行李。 +沙彌認得是真,心中大怒,遂走上前一把扯住,嚷道:「這是我們的行李,你們 +如何擅自盜來開看?我那挑行李的師兄哪裡去了?」那兩個和尚道:「這不干我 +二人之事,乃是你那長嘴大耳朵的師兄自不知禮,沖撞了大和尚,惹禍傷身。」 +沙彌著急道:「他惹甚禍?怎麼傷身?難道被人害死了?」兩個和尚道:「就不 +死也不活了。」沙彌聽說不活,一發大怒,左手將兩個和尚一齊抓住,舒開右手 +劈面就打道:「他一個好端端的人,進寺來吃齋,為甚就不活?快還我人來便罷, +若無人,直打死了你兩個償命!」兩個和尚被打急了,亂喊道:「這是大和尚做 +的事,與我何干?」一時喊叫聲高,早驚動了許多和尚來看。見沙彌扯著兩個打, +都不憤道:「哪裡走來的野和尚?怎敢在寺裡打人!快拿去見大和尚。」遂不由 +分說,將沙彌與兩個和尚並行李,都推推搡搡的擁到大殿前來,早有小侍者報知 +冥報和尚。 + 不一時,沙彌擁到面前。冥報和尚大聲喝道:「你是哪裡來的野僧?怎敢恃 +蠻擅自打人!」沙彌被推搡急了,也大嚷道:「好不明白道理的和尚!這是講經 +說法的寺院,又不是深山險谷強盜巢窩,怎打殺人奪了行李,還怪人查問?」冥 +報和尚道:「誰打殺人奪你行李?」沙彌道:「若不是打殺人,行李在此,那挑 +行李的人哪裡去了?」冥報和尚道:「這是那挑行李的長嘴和尚不識規矩,犯了 +佛法,故遭活佛之譴死了,遺了行李在此,誰奪他的?」沙彌聽說死了,急得暴 +跳道:「胡說!我那師兄他從東土大唐走到此處,差不多有十萬多路,三頭六臂 +的妖怪也不知逢著多少,並無損傷,什麼活佛就能將他譴死?快還我人來,免我 +動手。」冥報和尚笑道:「你既是東方來的,定有些法力,不要這等性躁,自取 +其死。」沙彌道:「我的性兒要算極溫柔的了,若是我大師兄知道你如此作惡, +一條金箍鐵棒此時已將這寺都?平了。」冥報和尚大怒道:「這是你自來尋死, +卻與我無干。」遂又合掌瞑目,默默念了幾句。沙彌不知不覺又扑通一跤跌倒在 +地,不省人事。眾侍者看見,又齊念一聲:「阿彌陀佛!」冥報和尚方開眼微笑 +道:「孽障!為何直到這樣田地方不言語?」眾侍者上前問道:「此二人是何因 +緣?」冥報和尚道:「向取耳。」眾侍者又問道:「自取云何?」冥報和尚道: + 「吾道從東,胡為西舉? + 作之受之,故曰自取。」 + 眾侍者問言,俱合掌贊嘆,以為希有。冥報和尚說畢,方命執事人復將沙彌 +扛到後院放下,又命侍者將行李打開,檢出通關文牒細細觀看,方知是僧人大顛 +奉大唐天子之命差往西天求解的。心下暗想道:「我嫌西方寂寞,正在此興從東 +之教﹔他東土繁華,轉來西天求解,這是明明與我作對頭。若容他過去,見了釋 +迦,求了清淨無為之解回去,流傳東土,我這從東之教豈不被他破了?斷乎不可! +他師徒們雖說有些手段來了十萬里程途,卻未遇敵手。你看方纔兩個和尚,只用 +幾句咒語便已自倒,那兩個料想也不打緊,莫若叫人去邀了他轉來,一發咒倒, +率性斷除了他的根兒,豈不美哉!」主意定了,遂叫響個侍者先將行李搬入禪堂, +又喚兩個能事的侍者,吩咐他到西村外去請兩個東土大唐來的師父到寺吃齋。二 +僧領命而去。 + 正是: + 四天同一佛,何必異東西? + 若道全清醒,其中已著迷。 + 不知二僧去請唐半偈吃齋還能咒死否,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三十七回 +笑和尚傳咒卻邪 惡閻羅授方超生 + + + 詩曰: + 大道雖天定,人心實主持。 + 道家修性命,佛氏重慈悲, + 儒者立名教,敦崇倫與彝, + 各說各有理,各行各相宜, + 雖亦各有短,短苦不自知﹔ + 若云不是道,千古已如斯, + 若云都是道,大道何多歧。 + 乃知道一天,人心如四時, + 人心與天道,須臾不可離。 + 話說兩個侍者領了冥報和尚之命,忙忙走出西村來尋請大唐僧人不題。卻說 +唐半偈下了馬,與小行者立在西村口等待沙彌去尋豬一戒,原說是走去便來,不 +道等了一兩個時辰,不但豬一戒不來,連沙彌也無蹤影,心下著急,便對小行者 +道:「沙彌去了許久,為何不來?定有緣故。」小行者道:「有甚緣故?決是尋 +著了呆子,大家同等齋吃。方纔師父拿定生意,不放他去便好,既放了去須等他 +吃個像意,方得回來。如今急也無用,且尋個穩便所在略坐一坐方妙。」唐半偈 +沒法,只得依言,就在路旁一個草庵門前石上坐下。坐不多時,只見草庵裡走出 +一個濃眉廣額圓頭圓臉的笑和尚來,將唐半偈看了兩眼,笑嘻嘻說道:「東來的 +和尚,你的死期到了!」唐半偈聽了,忙起身合掌道:「死既有期,敢不受命。 +但不知還在何時?乞老師明示。」那笑和尚又嘻嘻的笑道:「只怕就在今日。」 +小行者在旁聽了大笑道:「和尚莫要油嘴!你這些撮空的話兒只好恐嚇鄉村裡的 +愚人,我師父歷功累行七八證果之人,莫說沒有死的道理,就是命裡該死,閻王 +知是我孫小聖的師父,哪個敢來勾他?」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既是閻羅王怕 +你,不敢來勾你的師父,為甚兩個師弟又被他勾了去?」說罷,竟笑嘻嘻走進草 +庵去了。唐半偈聽說兩個師弟勾了去,大驚道:「履真呀,莫要唐突!這位師父 +說話有因,不是凡人,況一戒、沙彌久不見來,莫非果被人暗害了?」小行者道: +「他兩個縱沒用,也還粗粗鹵鹵,青天白日怎生害他?要害他,除非自家貪嘴吃 +的飲食多脹壞了。」唐半偈道:「你怎就忘了,那蓮化東村老善人曾說西村有個 +冥報妖僧,專會咒人,莫非被他咒倒?」小行者道:「妖僧咒人或者有之,若說 +咒死了他兩個,我還不信。」唐半偈道:「天下事奇奇怪怪,寧可信其有,不可 +信其無,也難執一而論。但方纔這位佛師說話似有機旨,你看著馬,待我進庵去 +問個明白方見端的。」小行者不敢攔阻,唐半偈遂抖抖衣服步入草庵中來。 + 到了庵中,只見那笑和尚坐在一張禪床上,笑嘻嘻問道:「你在外邊守死罷 +了,又進來做甚?」唐半偈拜伏於地道:「弟子進庵來不是要求佛師免死,但請 +問弟子之死還是天命該絕?還是有人暗害?」那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逍:「雖是暗 +害,暗害死了便就是你的天命該絕了。但念你求解遠來,跋涉許多道路,今去靈 +山不遠,一旦被人暗算,豈不前功盡棄?我傳你一個法兒與你躲過吧。」唐半偈 +聞言又再拜道:「非弟子貪生,既蒙佛師念此求解善緣為弟子消愆滅罪,敢求指 +示因緣。」笑和尚道: + 「佛法猶水,孽風其魔。 + 有風有水,安得無波?」 + 唐半偈聞言未能了悟,又再拜道:「弟子愚蠢,佛法微言,一時不悟,伏祈 +明示。」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 + 「你既西來,他自從東, + 相逢狹路,安肯放空! + 直道易避,暗曲最凶﹔ + 倘然失手,勞而無功。」 + 唐半偈再三拜謝道:「既蒙佛師慈悲,敢求趨避之方。」笑和尚道:「這惡 +禿怨恨結成,最會咒人,你兩個徒弟都被他咒倒,你若不知提防,未免也遭毒手, +我傳與你四句偈言,等他念咒時你朗朗對眾宣揚,他自咒不倒。」唐半偈又伏地 +拜求,那笑和尚方笑嘻嘻念道: + 「毒心為仇,毒口為咒。 + 嚼爛舌頭,虛空不受。」 + 笑和尚念完又吩咐道:「此乃解毒真言,可牢記在心,包管你無事。你去罷, +前途再會。」唐半偈受教,留心記了,伏地拜謝。拜完抬起頭來看時,那笑和尚 +已不見了,心下不勝驚訝。正在驚訝不定,忽小行者引了兩個侍者入來。兩個侍 +者看見唐長老,一齊上前作禮道:「從東寺冥報大和尚聞知老師父乃東土活佛, +飛錫過此,希世難逢,願求一會。特命兩弟子拜逆,伏望同揚教法,即賜俯臨。」 +唐半偈忙答禮道:「貧僧初過此地,雖聞冥大和尚道法高妙,思欲一叩洪深,因 +王命在身,不敢羈滯,今不幸失了兩個弟子沒處找尋,聞得大和尚乃此方教主, +自知蹤跡,正欲進謁以求指示,復蒙召晤,想是因緣。即此便行可也。」兩侍者 +見唐長老肯行,滿心歡喜,遂慫恿著同出庵來。小行者心知冥報和尚夙有冤愆, +料躲不過,便不攔阻,任憑唐長老前行,目卻牽馬隨後。 + 不多時到了寺前,只見那些赴齋的僧俗尚擁擠不散,兩侍者忙分開眾人引唐 +長老入去。此時,冥報和尚已下了臺,在禪堂中等候。忽報東土師父到了,遂迎 +下堂來,將唐半偈細細一看,只見: + 面無色相,身不掛絲。了了見大智大慧,落落如不識不知。無無不有,空體 +固不可測﹔有有全無,妙心匪夷所思。果然是一燈不昧,真不愧半偈禪師。 + 唐半偈走上堂來,也將冥報和尚細細一看。只見: + 雙眉分掃,一鼻垂鉤。兩只眼光突突白多黑少,一頷髯短簇簇黃猛紅稀。色 +相莊嚴,不知者定以為活佛﹔行藏古怪,有識者方認出妖僧。以殺為生,持毒咒 +是其慈悲﹔天人有我,報冤仇以彰道法。 + 冥報和尚迎唐半偈到堂,大家問訊了,各設高座,分席坐定。此時,吃齋的 +僧俗聽見說東土來了一個聖僧與大和尚講法,都擁擠了來看,不一時將禪堂擠 +滿。唐半偈先說道:「貧僧纔入境,就聞知冥大師道法高妙,為一方宗主。昨忽 +忽而往,只道無緣,今荷蒙召見,得睹慈容,實為萬幸。」冥報和尚道:「貧衲 +西域鄙人,久慕東土佛教之盛,每形夢寐,無計皈依。適聞老師飛錫西來,不勝 +慶幸,故求請一見,以快夙心。但尚未及請教法號?」唐半偈道:「貧僧法名大 +顛,又蒙大唐天子賜號半偈。」冥報和尚道:「這等,是顛大師了。大師既處東 +土佛國,自知東方佛國之事。我聞中國自漢明入夢,梁武捨身,後來六祖相傳, +萬佛聚會,講經說法,天散花,地涌蓮,昭昭可考,不一而足。叢林之盛,四大 +部洲從無及者。大師名高尊宿,自宜倡明道法,大闡宗風。不知又何所聞,反棄 +興隆之地,來此寂寞之鄉,以求真解。若靈山別有真解,豈中國三藏靈文俱無足 +信乎?」唐半偈聞言,嘆息道:「嗚呼!是何言歟?三藏靈文何可當也。冥大師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佛立教,流傳此三藏靈文,非博名高,蓋憫眾生沉淪, +欲以此度人度世也!然度人度世之道,在清淨而掃絕貪嗔,正性而消除惡業。誰 +知愚頑不解,只知佞佛,不返修心,但欲施財以思獲報,是欲掃貪嗔而貪嗔愈甚, +要除惡業而惡業更深,豈我佛立教之初意哉!故貧僧奉大唐天子之命,不惜遠詣 +靈山,拜求真解,蓋念東土沉淪之苦而發此大願。前至蓮化東鄉,見其清淨無為, +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始信佛法自有真風,不勝羨慕,昨至貴村,不意大師轉欲 +從東,不知是何妙義?既蒙賜教,望乞開示。」 + 冥報和尚笑道:「度人度世固我佛之慈悲,然受享人天供養,菩薩亦何嘗自 +苦?施財望報雖或墮入貪嗔,而普濟功深,善根自立,豈得以一人愚妄而令天下 +生慳吝心!若說蓮化村不生不滅,無樂無辱,以為佛家之正,則靈蠢同科,聖凡 +無二,木石與人有何分別?莫說天地勞而無功,即老師開關求解亦屬多事矣!」 +唐半偈道:「立教貴乎窮源,源清尚恐流濁,若胥溺流以求澄清,烏可得也!今 +棲心清淨,尚不能少救奢華,若妄想莊嚴,則天下金錢盡供緇流之費,猶恐不足 +也,將來何所底止?大師不可逐其末至忘其本。」冥報和尚道:「佛法洪深,一 +時也難為粗淺者顯言,但立教者必具神通,若不具神通,即言言至道,亦屬虛浮。 +請問老師,不遠萬里而來,欲展清淨宗風,不知具何神通敢於立教?」唐半偈道: +「貧僧來便來了,教便立了,只曉得一心清淨,別無片善可言,何況神通?」冥 +報和尚道:「若無神通,救死且不暇,敢爭口舌之利,以與聖人相抗乎?」唐半 +偈道:「若果至人,抗之何害?倘薄其無能,而罪其相抗,此非至人,邪人也! +從來邪不勝正,雖不具神通而自具神通也!」冥報和尚笑道:「據老師這等說來, +則老師不具神通之神通更大,這話也難全信。喜今日齋期,大眾俱集於此,可作 +證盟,老僧請與大師小試一試道法,以定東西之是非,不識老師以為何如?」唐 +半偈道:「貧僧毫無所長,焉敢與老師試法?」冥報和尚大笑道:「道法既無可 +試,怎敢擅自高標與吾作對?」 + 小行者在旁聽見冥報和尚出言無狀,大怒道:「老和尚莫要誇嘴!我師父一 +個做佛菩薩的正人,豈弄這些小伎倆!你有什麼道法?且先與我孫老爺試試看﹔ +若多寡曉得些竅脈,比得過我孫老爺一二分,再容你向師父求道也還不遲。倘香 +臭不知,一味大言不慚在此愚民惑眾,便須剝去袈裟,快開後門逃去了還是造化﹔ +若要勉強支持,出醜還是小事,只怕性命也難保哩!」冥報和尚正要欺壓唐長老, +不意小行者突然鑽出來發話,著了一驚,忙定睛將小行者一看,見他火眼金晴, +尖嘴縮腮,形容古怪,心下也噤了一噤。因問唐半偈道:「此是甚人?」唐半偈 +道:「這老大小徒孫小行者。」冥報和尚道:「老師善信,怎容惡剎相隨?」唐 +半偈道:「借此降妖伏怪耳!」冥報和尚就對著小行者道:「你既不怕死,敢挺 +身出來要與我比道法,自然是個不知死活之人。且問你,你曉得些什麼道法?且 +數一兩件與我聽聽。」小行者笑嘻嘻說道:「若論起道法來,老祖家傳的雖止有 +七十二變,若說自家心上經綸,就是十萬八千毛孔也還比不盡哩!叫我從哪裡數 +起?」冥報和尚道:「你既具許多妙法,敢聽我指摘兩端試試麼?」小行者又笑 +笑道:「我又不是假文士要求人代筆,這幾日到西天來路上平穩,遇著的都是老 +實人,不消改頭換面去應酬,殊覺淡而無味﹔今日撞著老和尚這樣刁鑽古怪,便 +虛虛實實有有無無做兩個戲法兒耍耍,也不差什麼!但請出題,無不領教。」冥 +報和尚想了想道:「我看你雖然人相,尚帶獸形,我若以斷臂吞針大菩薩的道法 +試你,便道我有意刁難。也罷,且小試你一試。我聞古之高僧說法,每每有天女 +散花﹔你師父既稱尊宿,抱道西來,今日在此論談了這半晌,怎不見一朵兒飄飄? +還是古語荒唐?還是你師父講說不妙?」小行者道:「我老師父言言無上,滴滴 +流溪,散花何足為奇﹔只因我師父一心清靜,不留色相,痛掃莊嚴,故天女不敢 +現形。既你們一班凡僧不識真空至妙,只得破了師父之戒,散幾朵兒開開你們的 +俗眼吧。」卻暗暗伸手在屁股上撥下一根毫毛,放在口中嚼得粉碎,望空一噴, +叫聲:「變!」不多時只見半空中先起了一陣香風,吹得人七竅皆馨香,風過處 +忽霏霏微微飄下一天花雨來,十吩咐愛。怎見得?但見: + 紛紛細蕊,簇簇柔葩。紛紛細蕊漾去隨風,簇簇柔葩飄來似雪。起處無端, +忽然到眼﹔落時有意,故爾當頭。高似瞻,下似拜,高下結蓮花之座﹔東如煙, +西如霧,東西散旃檀之香。有幾瓣斜掛袈裟,似拈來而笑﹔有幾團背飛檐網,似 +散去無情。紅一片,白一片,紅白成團,誰能辨桃李姿容?淡幾朵,濃幾朵,淡 +濃作隊,俱弄作牡丹顏色。桂子黃嬌,疑分月窟﹔杏枝紅艷,恍墜日邊。天際三 +春,明點出花花世界﹔空中五色,暗織成錦繡乾坤。飛舞片時,莫認作月娥剪綵﹔ +忽開頃刻,方知是天女散花。 + 那一天花雨在半空中飛來飛去,俱發奇香異彩。大眾僧俗人等看見,無不合 +掌贊嘆稱揚,以為兩師說法之妙,冥報和尚便也欣然居之不辭。小行者看見道: +「老和尚不要無恥胡賴!這天花是為我老師父散的,與你何干?」冥報和尚道: +「有何分別?」小行者道:「怎麼沒分別!」卻把手一招,只見那一天花雨都飄 +飄蕩蕩落在唐半偈面前,堆積如花山一般,冥報和尚面前並無半片。大眾人等看 +見都信心歡喜,哪裡還顧冥報和尚體面,皆圍繞著唐半偈磕頭禮拜,以為活佛﹔ +羞得個冥報和尚滿臉通紅,一時氣得暴躁如雷道:「這哪裡是真正天女散花,止 +不過妖人邪術哄騙愚人,殊可痛恨。」唐半偈看見冥報和尚羞慚發怒,便說道: +「此皆小徒游戲,實於大道無關。老師不必介意。」因呵斥小行者道:「此弦歌 +村伎倆,我何等教戒,如何復作?還不快快解去,還我清淨!」小行者見師父發 +話,只得將身一抖,收去毫毛,霎時間那些堆積的花雨忽然不見。那些大眾人等 +看見,一發信心唐半偈,以為佛法無邊。 + 冥報和尚愈加不快,指定著小行者說道:「佛門道法有淺有深,似你這些幻 +術只好動愚。我的道法便關人死生,若主持佛教,要害你師徒二人性命亦有何難? +只是叫你糊糊塗塗死了,你雖做鬼,也不知我道法利害!今且與你個榜樣看看, +你若害怕,皈依我,還別有商量﹔你若愚而不悟,那時我再下毒手,你方死而無 +怨。」小行者笑道:「說得有理!快快將榜樣來與我看。」冥報和尚道:「看便 +與你看,只不要害怕。」遂吩咐侍者叫人將豬一戒與沙彌兩個尸首都扛了出來, +放在禪堂門外,道:「請看榜樣。」唐半偈忽然看見,認得是豬一戒、沙彌,不 +覺吃了一驚!不覺大聲嚷道:「我兩個徒弟正找尋不見,卻原來是被你謀害死了。 +這個了不得!」冥報和尚微笑道:「老師父且慢為他二人發怒,若不如早早受教, +只怕頃刻之間也要如此。」唐半偈道:「死有何妨!只是青天白日之下,都市善 +門之中,怎敢殺人?縱無佛法,也有王法!」小行者不做一聲,慢慢的走出禪堂 +外,將二人身體摸了一遍,叫聲:「師父,不要嚷傷了和氣!他兩個又不曾死, +不過是連日辛苦,貪懶躲在此睡一覺兒。」冥報和尚聽了哈哈大笑道:「他既是 +睡著了,你何不喚醒了叫他起來?」小行者道:「老和尚不要著忙,難道不叫他 +起來,就是這等罷了?」冥報和尚又笑道:「我不忙,讓你慢慢叫,若是叫他不 +起,我便請你師徒二人也睡睡好走路。」小行者竟不答應,身子雖撫摩著兩個尸 +首,早已跳出元神,一徑直奔到森羅殿來。夜叉小鬼通報不及,飛跟著小行者跑 +上殿來。 + 十王看見,忙起身拱問道:「小聖有何事故,來得這等急迫?」小行者哪裡 +有工夫訴說原由,只問:「我豬一戒、沙彌兩個師弟在哪裡?快請出來。」十王 +齊道:「他二位現跟著唐聖僧往西天求解,正在歷功累行之時,如問來此?」小 +行者道:「明明被你們勾來,如何胡賴?這是胡賴不得的!」十王道:「若是命 +絕勾來,此乃大數,小王無罪,如何要賴?實實不曾勾來!」小行者道:「你們 +既不曾勾,他卻如何死了?」十王道:「死也有幾等。若是命盡被勾,魂便來了, +氣便斷了,便是真死。倘或是不達天命怨恨死了,或是不明道理糊塗死了,或是 +性子暴戾氣死了,或是貪得無厭巴死了,或是思前想後愁死了,或是欠債無償急 +死了,或是口嘴傷人被人咒死了,此等之死皆人自取,並不干小王之事。」小行 +者道:「死已死了,又不干你們之事,他的魂靈卻在何處?」十王道:「這樣人 +雖說死了,他的魂靈尚淹淹纏纏不肯離合,若遇著至親好友還有生機。」小行者 +道:「生機卻是怎樣?」十王道:「生機種種不同,說起來話長,須請小聖坐了, +待小王們細細指陳。」小行者道:「我有事要去得急,也不耐煩管這些閑事,你 +只說被人咒死的當如何解救?」十王道:「這個不難。被人咒死的,他本來元氣 +不傷,不過被毒言毒語的毒氣沖入七竅,填塞滿了,一時散不出,故悶暈而死。 +若要解救,只消將肚皮一頓揉,揉通竅脈,放一陣響屁,將毒氣泄去,便可回生 +矣!」小行者聽了,滿心歡喜,拱拱手道:「承教了。」又一徑奔回,復了原身。 + 只聽見冥報和尚正在那裡取笑他道:「那和尚只管撫摩些什麼?怎不叫他起 +來!」小行者也不答應,只將左手插在豬一戒肚皮上,右手插在沙彌肚皮上,用 +力狠揉,揉不多時,只聽得兩人肚裡漸漸腸鳴。小行者看見有些靈驗,又緊揉一 +陣,忽然豁喇喇就象放連珠炮一般,放了無數響屁,一陣臭惡之氣,沖得滿堂人 +多掩著鼻子,幾乎站立不住。豬一戒忽然先醒,一骨碌爬起來,望著冥報和尚高 +聲嚷道:「怎齋不見面,倒叫我睡了這半日?」正嚷不了,只見沙彌醒轉,也是 +一滑碌爬起來,見唐長老與小行者都在面前,便大叫道:「師父,這寺裡和尚都 +不是好人,劫了行李,將二師兄謀死,我看見了與他理論,轉又將我咒倒。這樣 +惡和尚怎容他在此講經說法,敗壞佛教?」豬一戒聽了大怒道:「原來為劫行李 +將我謀死的,快償我命來。」冥報和尚忽見二人活了,著實吃了一驚,及聞豬一 +戒索命,乃大笑道:「你又不死,怎為謀害?」豬一戒道:「行李卻在哪裡?」 +冥報用手一指道:「那壁邊不是!」沙彌看見,忙走到壁邊取出禪杖,大叫一聲 +道:「人雖不死,情理難容,卻饒你不得。」豬一戒見沙彌動手,也跑去掣出釘 +耙,一齊望著冥報和尚打來。冥報和尚笑一笑道:「兩個孽障!纔得超生,怎又 +尋死?」忙將毗盧帽挺起,褊袒兩肩,任他二人打鋤。不道釘耙、禪杖纔打鋤下 +去,空中就現出丈六紅光,將他身子罩住,比著銅牆鐵壁還堅硬些,莫想動他分 +毫。冥報和尚卻笑嘻嘻在光艷中說道:「東土愚僧,何不快拜活佛?」豬一戒與 +沙彌見他裝腔作勢,一發惡狠狠的努力交攻。 + 小行者看見不是頭路,忙上前止住道:「呆兄弟,不要亂動手替他裝門面。」 +二人驚訝道:「怎麼替他裝門面?」小行者道:「你不知,這些玄虛都是妖僧的 +電光石火,愈打鋤,愈激剝,愈迸了出來﹔只不睬他,便自然消滅,要露出醜來。」 +二人點頭,遂縮了釘耙,收回禪杖,在旁觀看,果見冥報和尚滿身的光艷一霎時 +消滅無蹤。二人拍手打掌的大笑道:「好活佛!你的佛光到哪裡去了?還不快下 +來皈依我老師父的清淨!」冥報和尚聽了滿心怒恨道:「你這班賊禿!怎破我道 +法,毀我宗風?你道我咒你不死麼?我初時之咒是傳示警戒,故留你一線回生之 +路。你既不知好歹,故肆強梁,我如今下個狠手,將狠毒神咒念動,叫你師徒四 +人頃刻而亡,貶魂到阿鼻地獄。你等不要怨恨我不慈悲。」小行者道:「老和尚 +不要說大話,你那放屁的咒兒,就是弄他兩個下根蠢漢,也只好放兩個響屁還你。 +怎我老師父一個上善至人也要一例看承?莫說我孫老爺遍體虛靈,一塵不受。不 +知你從哪裡咒起?」冥報和尚也不回言,竟憤憤的合掌瞑目努嘴努舌的念誦。唐 +半偈知是咒他,他自恃身心清淨,欲以正勝邪,不動聲色。默默聽冥報和尚念了 +兩遍,只覺耳目有異,恐怕被他咒倒,忙將笑和尚傳他的偈言高聲對大眾宣誦道: + 「毒心為仇,毒口為咒。 + 嚼爛舌頭,虛空不受。」 + 唐半偈一時誦了三兩遍,便覺身心安泰,高坐不動。冥報和尚惡狠狠的咒了 +幾遍,以為必然咒倒,微微的開眼偷看,只見他師徒四人說也有,笑也有,安然 +無恙。心下著驚道:「這樣惡咒,怎咒他不倒?真也作怪!」便將舌尖咬破,噴 +出一口血來,又惡狠狠的念誦。豬一戒看見,笑說道:「老和尚不要痴心了,你 +不聽見我師父的偈子已明明說過,'嚼爛舌頭,虛空不受'。你又咬出血來做 +甚?」沙彌接說道:「想是念得口乾了,要些血兒潤潤喉嚨。」冥報和尚見神咒 +不靈已急得沒法,又被兩人言三語四的譏誚,只見大眾圍繞看的一發多了,急得 +他滿臉通紅,不能言語。小行者走上前道:「老和尚,你的咒念了這半日,毫厘 +無驗,想是不靈了。倒不如我念幾句與你聽聽吧!」冥報和尚哪裡答應得出。小 +行者又道:「你不答應,想是不要聽了,你不聽,待我念念與大眾聽,看誰是誰 +非。」大眾聞言,俱擁擠上來拱聽。 + 小行者乃高聲念道: + 「冥公冥公,肚裡不通,既做和尚,要識真宗。從來佛重西方,如何卻願從 +東?立教已悖,賦性又凶。放光惑世,便是道法﹔持咒害人,便是立功。咒非微 +義,念也不驗﹔光非慧發,一瞬而空。但聚斂金錢,炫叢林茂盛﹔復猖揚異說, +壞佛祖家風。幾年造化,任你胡行邪魔伎倆﹔今朝晦氣,被我看破野狐行蹤。一 +時間降心不可,硬氣不可,急得渾身是汗﹔百忙裡遮飾無計,逃走無門,訕得滿 +面通紅。大眾前既已出乖露醜,法堂上怎好擊鼓鳴鐘!倒不如一筋斗歸去來,重 +換皮毛﹔可免十八層鑽不出,埋沒英雄。此雖是孫小聖譏嘲戲語,實可當大和尚 +勘問口供。」 + 小行者念罷,大眾盡皆點頭嘆息。 + 冥報和尚聽了,急得心上油煎,眼中火出,知道收拾不來,因指定唐半偈師 +徒四人大罵道:「孽障,我與你雖然道不同,亦何相逼之甚也!罷罷罷,我且棄 +此皮囊讓你前去,倘再來相遇,也必不容你求解成功。」一面說一面已低眉合眼, +奄然而逝。唐半偈看見,好生不忍。小行者忙說道:「老師父不要假慈悲!這樣 +妖僧不死了,還要留他做甚?」唐半偈道:「留他可知無益,只可憐他死便死了, +尚迷而不悟。」闔寺僧人原有許多有道行的,久知冥報和尚是個邪人,只因拗他 +不過,不敢倡言﹔今見他與唐聖僧鬥法不過,自愧死了,大家歡喜無盡。遂將冥 +報和尚火化了,合齊大眾出來禮拜唐半偈,願留他在寺作主。唐半偈說明身係欽 +差,不敢久留,見那眾僧中一位老僧叫做不惹,為人甚是定諍,就請他為了寺主。 +又替他將從東寺改叫做蓮化寺﹔又替他講明佛法當以清淨為主,大眾一一皈依。 +側師徒四眾方纔辭別大眾,收拾行李,上馬西行。正是: + 莫慮牽纏,休愁束縛。 + 一念空虛,自能擺脫。 + 未知此去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從肝脾肺腎以求心 歷地水火風而證道 + + + 詩曰: + 佛法甚微妙,人心要善參, + 風幡都不著,月指偶相關, + 設像無非影,忘言始見端, + 胡塗信心易,真實點頭難, + 退藏雖點點,幻出便般般。 + 不具莊嚴相,誰能生喜歡, + 不標清淨理,豈不墮嗔貪, + 忽無還忽有,願作如是觀。 + 話說唐半偈,在蓮化西鄉以道法闢正了冥報和尚從東之謬,遂辭別眾人,依 +舊上馬西行。行出村口,想著那笑和尚語言靈驗,定是一尊佛,還打算到草庵裡 +來叩問前程,誰知連草庵都不見了,方知是佛師指點,愈加驚喜,大家努力向前。 +朝山暮水,不知不覺又走了數日程途。唐半偈心無掛礙,在馬上觀看,見山浮瑞 +氣,水現祥光,一路上樹木不是瓊花便是瑤草,深樹中不是鶴舞便是鶩飛,十分 +樂意,便對著小行者說道:「果然西方佛地風景不同。」小行者笑道:「老師父 +怎又生起分別心來?依我看來,哪塊不是佛地?何處不是西方?到得心明性見, +總都是本地風光。」唐半偈聞言有悟,連連點頭,又往前行。 + 忽行到一座亂山之下,往上一望,又無陛級可登,左右找尋,又無徑路行走, +上上下下都是草木塞滿。唐半偈只得勒住馬與三個徒弟商量道:「此處路徑甚是 +從雜崎嶇,不知該走哪條?須要尋個土人問明白了,方可放膽前行。」小行者忙 +走上前東張西望,看不分明。正沒理會處,只聽得山裡頭隱隱有吹笛之聲。不一 +時,忽見岩樹中一個牧童兒,倒騎著一只黃牛走過嶺來。小行者忙招手叫聲:「牧 +童哥,這裡來。」那牧童聽見有人叫,連笛也不吹,帶一帶黃牛走下嶺來,到了 +唐半偈馬前,嘻嘻笑道:「老師父,我看你立馬不行,想是認不得路要問我了。」 +唐半偈連連點頭道:「正是要問你,前去哪一條是路?」牧童笑嘻嘻答道:「條 +條都是路。」小行者聽了接他道:「小村牛不要油嘴!可老實說這山叫做什麼山? +周圍有多大?過去有多遠路徑?好走不好走?」那牧童就變了臉道:「你這個和 +尚也忒憊懶,你既不識路要求我指教,怎倒尖著嘴罵人?我方纔說條條都是路, +怎見得是油嘴?怎見得不老實?」唐半偈忙忙安慰他道:「小哥,他是個粗鹵之 +人,你不要怪。且說這是什麼地方?」那牧童見唐長老說話和氣,方又笑嘻嘻說 +道:「老師父,我這地方乃是大天竺國管下。這座山叫做雲渡山,周圍象羊腸一 +般,左一彎,右一曲,盤盤旋旋足有千里。若是識得路,一直去也只有百里之遙。」 +唐長老道:「這百里路也還平穩好走麼?」牧童道:「這卻定不得,若是心猿不 +跳,意馬馴良,不疾不徐的行去,便坦坦平平頃刻可到﹔倘遇著肝火動燒絕了棧 +道,脾風發吹斷了天街,腎水枯載不得張騫之棹,肺氣弱御不得列子之車,就從 +小兒走到頭白,也只好在皮囊中瞎闖,若要出頭,恐無日子。」小行者聽了,忍 +不住笑將起來道:「師父,此去靈山不遠了。」唐半偈道:「你怎麼曉得?」小 +行拊D:「此地若不與靈山相近,怎鄉下放牛小廝也會談起禪來?也罷!小村牛 +你既知道說這些蹊蹺話兒,我且捉你一個白字。有水方有渡,山又不是水,雲又 +不是船,這山什麼意兒叫做雲渡山?」牧童又笑嘻嘻說道:「你既要捉我的白字, +必定也讀過幾句書。豈不聞孔夫子說的'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你又不是 +我這裡人,又不知我這裡事,怎就尖著嘴楂著耳朵逞能兒搶白人!」唐半偈見牧 +童說話有因,忙笑說道:「小哥不要理他,且對找說這'雲渡'二字是個什麼意 +思?」牧童道:「若象這個人自作聰明,恥於下問,我怎肯對你說!因老師父是 +個好人,我只得說了。這座山雖看去醃醃臢臢,齷齷齪齪,內中卻實乾乾淨淨, +倒是個成佛作祖的關頭,任是仙佛菩薩,少不得要往此中經過。此中卻有兩條路, +有一等沒用的,安分守己,不敢弄玄虛,又怕傷天理,只得在山腳下一步一步挨 +了過去。雖磨腳皮,勞腿膀,也有走得到,也有走不到,卻未嘗跌倒,就是跌倒 +也還爬得起來﹔後來又有一等有本事有手段的能人,看見這條路走得辛苦,不肯 +去下功夫。又訪知山頂上有三點點小峰頭,緊緊與靈山相對,去來不過方寸,每 +每仙佛往來。 + 這些人不揣自家根基淺薄,也思量要學仙佛過去,卻不知這方寸中雖然不近 +不遠,另有實地可行,只管在那隔別中思量尋渡。你想山頂上又沒水,如何容得 +渡船?不意這班人左思右想,機巧百出,遂將天下金銀之氣聚斂了來,煉成一片 +五色彩雲,繫在兩山渡來渡去,所以流傳下來叫做個雲渡山。」豬一戒聽了忙插 +問道:「這雲渡有人渡麼?」牧童道:「怎沒人渡?」豬一戒道:「渡得過去麼?」 +牧童道:「怎渡不過去?只要小心防跌,若跌倒便性命難保。」豬一戒道:「不 +妨事,我走得極把穩。牧童哥,這渡在哪裡?就央你領我們去。」牧童笑嘻嘻說 +道:「這個渡乃聖凡交界,你四人尋不著渡口,在這邊踏破鐵鞋還只是四個失路 +的和尚﹔若指引你窺見源頭,一腳踏去便立地成四尊活佛了。怎看得這般容易! +就要我指引,也須將些銀錢謝我。」豬一戒道:「你這牧童終是鄉下人,小眼薄 +皮!便領我們走過去,少不得還要走過來。據你說,這邊是和尚到那邊是佛,依 +我看來,和尚也只是我,佛也只是我,差些什麼就要詐人的錢財?」牧童笑嘻嘻 +說道:「是你不是你,我都不管,只是沒有錢誰肯引路?」豬一戒見牧童口緊, +便對唐半偈說道:「師父,你不要不言語。這山腳下的崎嶇路,這邊傾,那邊圮, +草也不知多深,是最難走的,且有百餘里路,高一步,低一步,莫說挑行李,就 +是空身也覺費氣力,你不要不知人痛癢倒轉遠路。」唐半偈道:「非我不知痛癢 +要轉遠路,但為僧之義須要腳踏實地,若夫空來巧去,實不願托足,況從前甘苦 +已經十萬八千,至此百里勤勞,又何足憚?」小行者聽了踴躍道:「到底師父是 +個聖人,說的是大道理。快走快走,不要被這牧童惑了!」豬一戒聽見叫走,發 +急道:「且問你,路在哪裡?要走你們自走,我是走不動,只好央牧童哥領了過 +渡去。」沙彌道:「你且不消與師父、師兄爭得,只問你,這牧童要錢財,你將 +什麼與他,他肯領你過渡?」豬一戒道:「他一個鄉村人能要多少?被囊裡老師 +父有件破衫子,丟與他便夠了﹔若不肯,還有個瓦缽盂,前日因取水,口上碰缺 +了些,也沒甚用,再與了他,敢道也肯了。」牧童聽見又嘻嘻笑道:「我又不做 +和尚,要傳你的衣缽做甚?我自去也!你們不許跟我來。」說罷,帶轉牛頭,竟 +往西山一直去了。初向路時,滿山都被茅草塞滿,沒處尋路﹔及自牛去,隨著牛 +的去處一望,忽隱隱現出一條路來。小行者心知牧童是個異人,忙叫道:「師父, +前面有路了,何不快跟我來!」唐半偈抬頭一看,果見一條大路,滿心歡喜。遂 +將龍馬加上一鞭,相逐著小行者一路趕來。豬一戒還遲遲疑疑的觀望。沙彌早挑 +起行李說道:「二哥,走吧!十層梯子已上了九層,不要又生怠惰。」豬一戒聽 +了,不敢言語,跟著趕來。正是: + 道只有身心,力從無懶惰, + 主人努力行,豈容奴坐臥! + 卻說唐半偈追逐著小行者,若斷若續,遠隨牛跡趕過西山來,約趕有十餘里, +望不見牧童,卻喜有路可走,便放下身心緩緩而行。不一時,沙彌、豬一戒也趕 +了上來,趕到面前,見唐半偈在馬上低著頭,也不知是念佛,也不知是觀心就象 +不看見的一般,任那馬東一步西一步游衍而行。二人看見便不說甚的,竟急斗斗 +的奔向前去。又奔了有十餘里路,覺到有些吃力。豬一戒叫聲:「師弟,且把擔 +子歇歇!那老和尚全不知人的艱苦,他坐在馬上跑了一陣,跑得辛苦也就不耐 +煩,在馬上東統西統的打盹,我與你挑著這樣重擔子跑山路,便歇歇兒何妨?」 +沙彌道:「哥哥呀,各人走的是各人的路,各人走到了是各人的前程,莫要看樣。」 +豬一戒纔不言語。略歇一歇,豬一戒又埋怨道:「這曠野又沒人家,今日還不知 +要走到哪裡哩!」沙彌道:「你且莫慌,你看前面柳樹下白亮亮的象是一條河, +莫不有水路?」豬一戒聽見,忙爬起來往前一望,滿心歡喜道:「果然是一條河 +路,快去尋船。」便搶了行李挑到河邊,見果然是一條河,又恰有一只大船泊在 +岸邊,便不管好歹,竟放下行李跳上船,連連用手招沙彌道:「快來,快來!造 +化,造化!」沙彌走到看一看道:「哥呀!好便好了,是便是了,你且上岸來, +還有事與你商量。」豬一戒又跳上岸道:「還有什麼商量?難道現成船兒不自自 +在在坐去,轉奔奔波波的挑著重擔子跑山路,自尋苦吃!」沙彌道:「這不消說, +但也要訪訪這條河可是往西的大路,倘或不是路,到不得靈山,見不得佛祖,求 +不得真解,成不得正果,便快活一時也無用。」豬一戒聽見,啞著口商量了半晌, +因又咕噥道:「想將起來,這都是這些害了佛癆的識見,執著不化。若依我的主 +意,有這樣的好船兒坐在上面,一任本來,隨他淌到哪裡是哪裡,便不是大路, +便到不得靈山,便見不得佛祖,便求不得真解,便成不得正果,也未嘗不是佛。 +何必定要自縛束定了轉移,不是弄做個一家貨!」沙彌道:「二哥莫說呆話,自 +古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豬一戒道:「自在怎的不成人?我聞觀世音人都 +稱他是觀自在菩薩,難道他也不成人?」沙彌笑道:「自在也有分別,人稱菩薩 +的自在是如如之義﹔你說的自在,乃是痴心腸,怎麼比得!我若不是隨著金身羅 +漢竊聽得些緒論,今日拙口鈍腮也要被你盤駁倒了。閑話慢說,且去訪問要緊。」 +二人一同沿著河岸尋人訪問。人卻不見一個,忽見河岸旁豎著一片碑石,碑石上 +寫著「通聖河」三個大字,下邊又有三行小字,一行是「上接須彌」,一行是「東 +至昆侖」,一行是「西至靈山」。二人看得明白,滿心歡喜。忙走回船邊,纔將 +行李搬了上去,唐長老的馬已到了,見二人亂著上船,忙問道:「這是什麼所在? +這河通哪裡?這船是誰人的?也要訪問明白,怎就胡亂上去!」豬一戒道:「師 +父,不消狐疑,我們已訪問明白了,這河叫做通聖河,往西去就是靈山,現有碑 +石。這船雖不知是哪家的,既在河裡,自然是捨了渡人的。就借他的送我們一程, +也不叫做欺心。」唐半偈便不言語。小行者道:「師父,不用躊躇,既來之則安 +之,且上了船再作道理。」唐半偈到此進退兩難之際,也只得懶懶的走上船來, +小行者將龍馬也牽了上去。豬一戒見師父上了船,恐怕又生別議,急急的尋著一 +根篙子,將船放到中流,對著渡口一直撐去。 + 船一開,恰乘著倒流之流溜,霎時就去了有七、八里。豬一戒快活不過,就 +對著小行者誇嘴道:「我尋的這船兒何如?莫說師父的馬走不及,只怕比牧童說 +的雲渡還快些哩!」小行者聽了笑一笑道:「且看。」不期那條河涌過了一個急 +灘,水便漸漸淺了,水淺船便去得慢了。豬一戒恐怕師父說什麼,忙拿了篙子走 +到船頭上去撐,自家撐了二、三里,覺船大吃力,因又尋了一條篙子遞與沙彌, +叫他幫撐。兩人又撐了里餘路,爭奈河裡的水一發淺了,那船一發撐不動了。兩 +人東一篙,西一篙,呵噯呵噯的,只撐得滿身臭汗。小行者笑道:「水淺船大, +兩根篙子如何撐得他動?依我說倒不如上岸去扯纖。」豬一戒聽了道:「師兄說 +得是。」因豎起枚頭,尋了兩根纖繩,同沙彌沒過水到岸上去扯纖。初扯時,水 +雖淺,還在水裡,好扯,扯了一會,漸漸不見水都是泥了,哪裡扯得動!豬一戒 +又恐師父嚷,又恐怕小行者笑,沒奈何只得彎著腰,象狗一般死命往前扯。沙彌 +扯得沒氣力,只管站著沉吟。豬一戒發急道:「你不幫扯倒沉吟些什麼?」沙彌 +道:「想我們真是呆子,要圖安逸纔上船﹔上了船若似這等趴在地下掙命,轉覺 +挑行李走路又是神仙了。」豬一戒忽然想回意來,遂直起腰來將纖板往地下一甩, +道聲:「啐!真呆子!」忙忙的跑回將船扯到岸邊,亂叫道:「師父,上岸吧! +聖河裡水枯,去不得了。」唐半偈聽了便大罵道:「好畜生怎捉弄我?我方纔不 +要上船,你又再三攛掇我上船,及上了船怎又叫我上岸?」罵得豬一戒不敢開口。 +虧小行者在旁勸解道:「師父,嚷他也沒用。你方纔不曾聽見那牧童說,只怕是 +腎水枯,泛不得張騫之棹。如今果然聖河水枯了,只得要上岸。」唐半偈聽了默 +然,沒奈何只得聽小行者牽馬上岸,又騎了西行。 + 豬一戒脫了撐船處纖,身體輕鬆,挑起行李,就是登仙的一般快活,趕上唐 +長老道:「師父,天將晚了,快些走,趕到個鄉村好去借宿。」唐半偈埋怨道: +「若不上船耽擱工夫,此時也去遠了,卻撐篙扯纖弄到這時節,再趕也遲了。」 +豬一戒道:「日色還高,馬走得快,不遲,不遲。」就用手在馬屁股上狠狠的打 +了一下,那馬乃是龍馬,從來不遭十分鞭策,今被豬一戒用蠻力打了一下,一時 +負痛,忽長嘶一聲,就似奔雲掣電一般往前跑去。唐長老不曾留心,三不知馬往 +前跑,一時收勒不住,被馬顛了幾顛,閃了幾閃,幾乎跌將下來,雖狠命將韁繩 +扯住,兩腿夾緊,全身伏倒,一霎時就跑去有一、二十里﹔忙忙左扯右拽收得住 +時,已驚得面如金紙,汗如雨下,腰已蹬痛,腿已夾酸,兩只手俱扯得通紅。那 +馬將要住,又聽見後面一人聲,又跑一陣方纔徐徐立定了。唐半偈見馬住方滾鞍 +下來,弄得手足無力,竟跌倒在地,一時沒有氣力,爬不起來就坐在地下喘氣。 +喘了半晌,三個徒弟方纔趕到,看見師父已喘做一團說不出話來,大家慌得只是 +跌腳。小行者埋怨著豬一戒道:「該死的夯貨,龍馬可是狠打得的?還是師父騎 +慣了會騎,若是坐不穩跌下來,豈不連性命都被你害了!」豬一戒哪裡還敢做聲, +沙彌忙忙將馬牽開。唐半偈喘定了,方恨恨的指著豬一戒大罵道:「你這畜生怎 +這等大膽捉弄我?豈不聞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與你有何仇?捉弄我跌得這等 +狼狽!」豬一戒道:「我也不是有心捉弄師父,只因要趕路,輕輕的打了這忘八 +一下,不想這忘八禁不起,便奔命的亂跑,帶累師父著驚。如今師父下來了,等 +我再打他兩下,出出師父的氣。」唐半偈喝一聲道:「不知事的野畜生!你驚了 +馬跌我,怎不自家認罪,反要打馬?打傷了馬,前去還有許多程途,卻叫他怎生 +走?論起理來,該痛打你這畜生幾下纔是。」豬一戒道:「師父,不要不公道, +打傷了馬愁他走不得路,打傷了我,前面還有許多路,卻叫我又怎生走?」小行 +者聽見豬一戒頂嘴,恐怕更觸了師父之怒,便大喝一聲道:「夯貨,還不走路! +若再胡說,我先打你二十鐵棒。」豬一戒被師父嚷罵,巴不得走開,聽見小行者 +喝他走路,便假不做聲,挑起行李竟往前奔去。小行者見豬一戒去了,方來攙唐 +半偈道:「我纔望見,過了這亂草崗就有人家,師父須掙起來,趕過去好借宿。」 +唐長老道:「我被馬跑急了,控御的氣力全無,如何爬得起來!」小行者道:「這 +又被牧童說著了。」唐半偈道:「怎被他說著?」小行者道:「他曾說,肺氣弱 +御不得列子之車。師父還須努力。」唐半偈聽了,只得勉強爬了起來。沙彌見師 +父起來,忙將馬牽到面前,輕輕的扶了上去,一只手攏著,慢慢而行。 + 唐半偈雖然騎在馬上,終覺有些吃力,因說道:「我滿身骨頭都被馬顛痛, +不知到有人家處還有多遠?」小行者道:「不遠了,過崗就是。」唐半偈無奈, +只得聽沙彌牽走。又走了半晌,只不見到,腰眼裡閃閃的一發痛起來難熬,忍不 +住又恨恨的罵道:「都是這夯畜生害我!」正恨罵不了,只見小行者忽從旁走攏 +來將馬約住道:「師父,且慢些走!你看前面崗子上怎一派紅光?莫不又有甚古 +怪!」唐半偈忙抬頭觀看道:「果然紅得詫異!倒象是失火一般。」沙彌用手指 +著道:「是失火,是失火!你看,一閃一閃的,火焰都有了!」唐半偈道:「這 +空山中有誰放火?」小行者道:「師父你不知,近日的人心愈惡了。若是明明燒 +詐不得,就暗暗放野火了。」師徒們說著話,將走近崗邊。只見豬一戒亂卷著一 +身火草,直從崗頂上連人連行李的紅焰籠頭,急跑到面前,撣去旺蓬蓬的火草, +再看時,臉上的毛髮已燒光了,便問道:「這是什麼緣故?」豬一戒被燒得疼痛, +只是咕,一個字也說不出。沙彌見行李上也有火,又急急抖落,尋扁擔挑了,又 +扶著豬一戒同走到唐長老面前。小行者先罵道:「你這呆牛夯貨!越越呆越越夯 +了。這樣大火,我們遠遠的就望見,你走到面前,眼又不瞎,為何竟鑽進去燒得 +這等模樣?」豬一戒已燒得滿身疼痛,又見小行者不問原由罵他,氣得亂跳道: +「一個火可是頑的!我怎的鑽進去?我就呆,就夯,也呆夯不到這個田地。」唐 +半偈道:「既不呆不夯,為何被燒?」豬一戒道:「我初上崗時,哪裡見有星星 +火種兒?一望去,滿崗都是乾枯的茅草,走到上面軟茸茸的,好不襯腳好走。走 +到中間,竟不知哪裡火起,一霎時滿崗都燒著了。若不是我為人乖覺手腳活溜跑 +了回來,此時已燒殺在火裡了。」沙彌道:「你既逃出性命來就是萬幸,這起火 +根由且慢慢查究﹔只是這火一發旺了,崗子上燒得路絕人稀,卻怎生過去?」唐 +半偈看了,愈加焦躁。小行者道:「師父不要焦躁,我們的行事一一應了牧童兒 +之口,他說,只怕肝火動燒絕了棧道。你看這崗子一時間燒得走不得,難說不是 +老師父動了肝火!」唐半偈聽了,低著頭自忖,忽然悟了:「徒弟呀,你這話說 +得深有意味。我方纔因豬一戒驚馬跌我,一時惱怒,也只認做七情之常,誰知就 +動此無明,真可畏也!今幸你道破,我不覺一時心地清涼,炎威盡滅。」豬一戒 +聽了道:「原來這火是師父放了燒我的。燒我不打緊,只怕放火容易收火難。你 +看焰蓬蓬一條崗子都燒斷了。崗子的樹木又多,知他燒到幾時纔住,我們怎生過 +去?」小行者道:「呆子莫胡說!你且看火在哪裡?」豬一戒道:「莫要哄呆子, +難道就熄了?」及抬頭一看,哪裡見個火影兒?喜得個呆子只是打跌道:「這樣 +妙義真不曾見,怎麼燒得遍天紅的大火一時就消滅無遺?」小行者道:「你下根 +的人哪裡得知!這座山乃靈山支脈,老師父是佛會中人,呼吸相通,故如此靈驗。」 +沙彌道:「我們既同在佛會下,定然有緣。不消閑講,快趕過崗去湊合。」唐半 +偈見真修有驗,弟子們精進猛勇,也自喜歡,便將馬一帶奔上崗來。沙彌挑起行 +李,跟著就跑。豬一戒被火燒時滿身疼痛,及崗上的火滅了,他身上竟象不曾燒 +的,一毫也不疼不痛,一發快活,搖著兩只蒲扇耳朵,就象使風的一般,走得好 +不爽利。 + 大家走上崗頭一望,只道樹木都要焦頭爛額,誰知竟安然無恙,不但草深如 +舊,連燒痕也沒半點,大家十分贊嘆。及走過崗來,早望見縹縹緲緲許多樓閣相 +去不遠,大家一發喜歡,說也有,笑也有,追隨著如雀躍鳥飛,好不燥皮。不期 +走下崗來,沿著石壁轉有一個林子邊,忽然刮起一陣狂風,十分利害。怎見得? +但見: + 突然而起,驟然而吹。突然而起,似不起於青蘋之末﹔驟然而吹,霎時吹遍 +黃葉之間。雖不見形,寒凜凜冷颼颼宛然有像﹔咸知是氣,倏聿聿豁喇喇無不聞 +聲。一陣穿林,或飛花,或震葉,扑簌簌亂落如雨﹔一陣入嶺,或推雲,或卷霧, +烏漫漫昏不見天。不是槍,不是刀,刮雜雜偏能入骨﹔尖如錐,快如箭,直立立 +最慣刺心。翻紅攪海,水面上弄波濤作勢﹔播土揚沙,道路中假塵障為威。無門 +可躲,難免車顛馬倒﹔有誰敢走?果然路絕人稀。 + 唐長老師徒們正然樂意前行,忽遇著這陣大風,直刮得東倒西歪,立腳不定。 +沙彌挑著行李被風一刮,直卷到半邊,幾乎連人都帶倒了。沙彌見不是勢頭,忙 +忙歇下擔子,抱著頭蹲倒了坐在上面。唐長老馬上招風坐不穩,竟一個倒栽蔥跌 +了下來﹔喜得小行者見風起得有些古怪,忙幫在旁邊一把接住,不曾跌倒,一頂 +毗盧帽銃下來被風不知刮到哪裡去了。風驟起時,豬一戒還裝硬好漢,吆吆喝喝 +道:「好風!率性再大些,竟將我們吹到了靈山,也省得走路。」當不得一陣一 +陣只管急了,就象推搡的一般,掙不上前,只得退回來靠著山坳裡那帶石壁。不 +期石壁土刮倒,一株松樹連土連泥滾了下來,幾乎打在頭上,嚇得魂不附體,只 +得趴倒了鑽到一帶深草叢中躲著,聲也不敢做,氣也不敢吐。大家躲了半晌,風 +方少息。唐半偈定定性,因問小行者道:「這又是什麼意思?」小行者道:「沒 +甚意思,總是牧童說的脾風發吹斷了天街。」唐長老聽了,連連點頭道:「一字 +不差。原來這牧童是個聖人來點化我們,可惜我們眼內無珠,當面錯過。」小行 +者道:「前面的錯過不要追悔,他少不得還要來,只是再來時不要又錯過了。」 +唐半偈又連連點頭道:「賢徒說得是。但要不錯也甚難,只好存此心以自警可也。」 +沙彌坐在行李上聽見唐長老與小行者說話,知道是風息了,方站起身來叫道:「師 +父不曾著驚麼?怎好好的天兒忽起這樣大風?」唐長老道:「我已被風刮倒,虧 +你大師兄扶住不曾吃跌,但吹去了一頂帽子,光著頭如何行走!不知可有尋處?」 +沙彌道:「這樣大風,連石頭都吹得亂滾,莫說這虛飄飄的帽子,知他吹到何處, +哪裡去尋?」唐長老沒法,只得光著頭走,起身打點上馬,因跌了兩次,恐怕又 +有他變,要叫豬一戒籠馬頭,左右一看,並不見影,便問豬一戒為何不見?大家 +東張西望,盡驚訝道:「這又作怪!雖然風大,難道連人都吹不見了?」大家亂 +了半晌,方見豬一戒從深草裡鑽出個頭來道:「這樣大風,你們怎麼不躲?」小 +行者看見大笑道:「呆子,江豬兒還要拜風,怎麼這等害怕!」沙彌也笑著接說 +道:「他如今弄做個草豬了,怎不怕風!」唐半偈道:「風已息了,天色將晚, +還不出來快走。」豬一戒方爬了起來,抖去身上的亂草,看看天,果然風住了, +不敢多言,四眾一齊相逐而行。果然是: + 肝脾肺腎,地水火風, + 一寸半寸,千重萬重, + 步步是難,步步是功。 + 師徒們此去不知又何所遇,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三十九回 +到靈山有無見佛 得真解來去隨心 + + + 詩曰: + 清升濁降自高低,豈可容人截補齊, + 善惡有誰能假借,死生無處討便宜, + 看明佛地原無佛,行盡西天更有西﹔ + 多少參求稱大慧,此中尚有一塵迷。 + 卻說唐半偈師徒四眾,歷過了地水火風,便覺胸中豁然,滿前佳境,坦平大 +路,一霎時猿熟獅馴,緩緩的轉過林子要尋宿處。不覺的路旁閃出一個草庵兒來, +大家看見,不勝歡喜。忙忙趕到近前,正打算進去,只見蓮化西鄉的那個笑和尚 +忽從裡面走將出來,手裡拿著毗盧帽子笑嘻嘻的說道:「你來了麼?光著頭怎見 +如來!一個帽子送你。」唐半偈看見,不勝驚喜,慌忙滾鞍下馬,接了帽子戴在 +頭上,拜伏於地下道:「前遭毒口,蒙佛師解厄,功德無量。今遑遑失路,怎又 +勞接引?真莫大善緣。」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你一路來舟楫艱難,鞍馬勞頓, +又風風火火,也辛苦了,快進庵h歇息歇息,明日好見如來。」唐半偈聽見說明 +日就見如來,滿心歡喜,因又拜問道:「弟子大顛,蒙唐王欽命,不惜幾萬里驅 +馳,來求真解,不知明日果有緣得見如來否?」笑和尚即笑嘻嘻說道:「咫尺靈 +山,怎麼不見?但見有幾樣,不知你是要見如來之面,還是要見如來之心?」唐 +半偈道:「下根人得一睹佛容足矣!安敢妄要見心?」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就 +是見面也有兩樣,不知你是要見色面,還是要見空面?」唐半偈一時答應不出, +因問道:「色面云何?空面云何?求佛師指示。」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說不 +得,說不得。」唐半偈再三苦問,笑和尚方說道:「見佛自知,你們且去歇息。」 +唐半偈不敢再問,只得叫徒弟牽馬挑擔進庵,取些乾糧吃了,攤個草鋪去睡。 + 睡醒一覺,天亮了起來,連草庵也不見,笑和尚也不見。知是佛師顯靈,忙 +望空拜謝,重復上馬西行。行過的境界,遇著的花草,看見的禽鳥,只覺與塵世 +不同。有時見長松下法侶談經,有時見白石上幽人共語,有時見高僧飛錫過,有 +時見老衲捧經來。唐半偈不敢怠慢,下馬步行,行不數步,早望見一帶高樓,幾 +層杰閣,小行者道:「這一定是個佛境,可訪問個明白。」小行者道:「此是玉 +真觀。」唐半偈道:「若果是玉真觀,便已到靈山腳下了,你看,有金頂大仙在 +內,不可不進去參禮,煩他指引。」小行者道:「不差,不差!我們就去。」不 +一時,走到閣下。唐半偈看那廟額,果是玉真觀,不勝大喜道:「不期今日已到 +靈山了。」便輕輕走了進去。走到丹合之上,望見殿中一位大仙立著。師徒正行 +間,那殿中大仙早問道: + 「那僧人是哪裡來的?」唐半偈忙向前問訊道:「弟子大顛,乃東土大唐差 +來,要見我佛如來求真解。今幸得到寶觀,欲參謁金頂大仙,故敢進來。」大仙 +聽見,忙笑欣欣迎將出來道:「原來就是顛聖僧!那年唐玄奘奉旨求經,哄我等 +了他十餘年方纔來到﹔今顛師父求解,我定道也須七、八年工夫,怎纔過了四、 +五個年頭就到?莫非貪近便走了捷徑?」唐半偈道:「弟子若走捷徑,此時不知 +墮落何方?幸步步實歷,所以來得快。」大仙聽了歡喜道:「顏聖僧直截痛快, +果是解人,明日見佛,定得真詮。」遂邀進殿中相見,又命小童看茶擺齋,留他 +師徒飽餐。齋罷,唐半偈謝了,就要求大仙指示上靈山的道路。大仙道:「靈山 +雖有路,不必遠求,若在依門傍戶之人,小仙即指點一二也不妨﹔顛聖僧既信步 +行來不差一步,今靈山咫尺,小仙又何須饒舌?」唐半偈遂不敢再問,竟謝別了 +出來,叫沙彌牽馬,一戒挑擔,自卻同小行者徐徐望著靈山步來。 + 不期那靈山看著似近,走了半晌只是不到。豬一戒道:「這路多分走錯了。」 +沙彌道:「看著山走如何得錯?」豬一戒道:「你不知這山中的路,前後左右都 +可走得的,要近就近,要遠就遠,比不得大道是直去的沒有委曲。這大仙說話蹺 +蹊,我故動疑。」唐半偈道:「只要有路,遠近總是一般,疑他怎的?」小行者 +道:「師父說得是,走走走。」大家相逐著又過了幾個峰頭,又上了幾層磴道, +早望見一座大寺。小行者指與唐長老道:「這不是雷音古剎?」唐半偈抬頭望見, +不敢怠惰,遂一層層拜了上來。到了寺門,卻靜悄悄不見一人,驚訝問道:「我 +聞佛會下有優婆塞、優婆夷、比丘僧、比丘尼三千大眾,今日為何一個也不見?」 +小行者道:「這是時常有的,近日想是佛在哪裡講經說法,大眾一齊都去聽了, +故此冷靜。」豬一戒道:「若果是佛講經,我來得湊巧,且去聽聽也是大造化!」 +遂一齊都擁上山來。不期到了二山門下,竟不見金剛守護﹔又到了三山門下,也 +不見金剛守護,一發驚訝。小行者道:「不要驚訝,且走到大殿上去,自有分曉。」 +一齊走到大雄寶殿上,也是靜悄悄不見一人。唐半偈驚得默默無言,只瞪著眼看 +小行者。小行者道:「師父不消看我,我想,佛家原是個空門,一向因世人愚蠢 +要見佛下拜,故現出許多幻象引誘眾生。眾生遂從假為真,以為金身法相與世人 +的須眉無異。今日師父既感悟而來,志志誠誠要求真解,我佛慈悲,怎好又弄那 +些玄虛?所以清清淨淨,顯示真空。」唐半偈聽了,低頭不語。豬一戒插嘴道: +「若依師兄這等說來,西方竟無佛了。」小行者道:「怎的無佛?」豬一戒道: +「佛在哪裡?」小行者道:「這清清淨淨中具有靈慧感通的不是?」豬一戒笑道: +「師兄不要口頭禪耍呆子,若說這樣,哪裡沒有,何必辛辛苦苦遠到西天來求? +我只不信。」唐半偈方說道:「履真說的倒是真實妙諦,守拙卻不可不信。」豬 +一戒搖頭道:「師兄這張油嘴,聽他不得!」唐半偈道:「這不是履真一人之言, +你不記昨夜那位好笑的佛師他也說有色面,有空面,這想是空面了。他又說有如 +來之面,有如來之心,這想是如來之心了。差是不差,只是我奉唐王之命而來, +不見得如來金面,不領得如來法旨,怎好復命?」小行者道:「有我在此,若必 +定要見佛也不難。」豬一戒道:「師兄說話也要照前顧後,莫要不識羞,惹人笑。 +你又不是佛,怎說見佛不難?」小行者笑道:「兄弟呀,你不曉得,人心只知捨 +近求遠,我與你整日在一處,看熟了,便不放在心上。不知我佛卻平平常常,還 +沒有我的神通哩!」豬一戒聽了笑個不了道:「罪過,罪過!羞死,羞死!你且 +說你哪些兒是佛?」小行者道:「我說與你聽:佛慈悲,我難道不慈悲?佛智慧, +我難道不智慧?佛廣大,我難道不廣大?佛靈通,我難道不靈通?佛雖說五蘊皆 +空,我卻也一絲不掛﹔佛還要萬劫修來,我只消立地便成。若說到至微至妙之處, +我可以無佛,佛不可以無我!你去細想想,我哪些兒不如佛?」豬一戒搖著頭, +只是笑道:「這些捕風捉影的鬼話且莫說起,只我佛的慈容妙相,或者比你這副 +尊猴子臉略略差些。」說罷,連沙彌也笑將起來。小行者道:「俗語說,呆子看 +臉。你真是個呆子,只曉得看臉。也罷,既是你們定要見佛也不打緊,你們且退 +出山門外伺候,等我進去請世尊出來相見。」唐半偈沒法,只得同了豬一戒、沙 +彌真個走到二山門外。小行者便在身上用手在肩上拔了一把毫毛,嚼碎了噴在空 +中,叫一聲:「變!」一霎時就變做八菩薩、四金剛、五百阿羅、三千揭諦、十 +二大曜、十八伽藍,兩行排列,自卻變做如來至尊釋迦牟尼佛並坐於蓮臺之上。 + 一時間鐘鼓齊鳴,檀煙繚繞。唐半偈在山門外聽見,不勝驚異,因對豬一戒、 +沙彌說道:「你大師兄果有些手段。你聽,殿上鳴鐘擊鼓,多分是請了世尊出來 +了。」正說不了,只見內中走出六個金剛,兩個是管三門的,兩個是管二門的, +兩個是管大門的,看見唐半偈師徒三人立著,便問道:「僧人是哪裡來的,到此 +何幹?」唐半偈忙作禮答應道:「弟子乃東土大唐國奉欽差要求見世尊拜求真解 +的。」金剛道:「既要見世尊,怎麼不言不語立在這裡?」唐半偈道:「因不見 +人,故立此拱候。」金剛道:「是了,方纔世尊在靈山頂上優婆樹下講無窮妙法, +大眾俱去竊聽,故半日無人。你既候見世尊,我須與你通報。」說罷,竟走了進 +去。不多時,又出來說道:「世尊有金旨,宣你們進去。」唐半偈聽了歡喜,忙 +整整衣容,領著豬一戒、沙彌走進去。將到大殿前,正打算下拜,忽傳出金旨來 +道:「東土僧人,且著他在貝葉墩少坐,先叫他徒弟進見。」唐半偈領旨去坐, +早有伽藍將豬一戒、沙彌帶到殿前。世尊開口道:「你二人叫甚名字?」豬一戒 +道:「弟子叫做豬守拙。」沙彌道:「弟子叫做沙致和。」世尊道:「你既隨師 +遠來求解,我一時不在,只該恭恭敬敬等候,怎敢枉口拔舌,議論我的長短?」 +豬一戒道:「弟子從來信心,雖不曉得佛爺妙處,卻時常念兩聲阿彌陀佛,怎敢 +議論長短。」世尊道:「我方纔以慧耳聽之,明明聽見你說,你可以無我,我不 +可以無你。」豬一戒辯道:「佛爺爺聽錯了,這樣犯上的話,弟子就爛了舌頭也 +不敢說!」世尊道:「你既不說,卻是何人說來?」豬一戒道:「這都是我師兄 +孫履真說的。」世尊道:「我聞你那師兄也是一尊現在的活佛,如何肯說我?」 +豬一戒道:「佛爺爺你不知道,他是一個猴子出身,為人賊頭賊腦,最刁鑽,最 +狡猾,也捉他不定。他雖慈悲也是有的,智慧也是有的,好起來熱突突,赤律律, +還象個人兒﹔若是惱了他,他便千思量萬算計,或是坑人,或是害人,哪一件墮 +地獄的事兒不是他做的,怎說個活佛?」世尊聽了勃然大怒,大喝一聲道:「你 +師兄我久知他是個好人。你這野豬精,人身還不曾變全,怎敢花言巧語毀謗他! +他與我同體共性,你毀謗他就是毀謗我一般。」叫道:「金剛,快將他押到泥犁 +地獄,拔出舌頭。」說不完,早有四個金剛來捉拿。嚇得豬一戒魂不附體,著了 +急亂叫道:「佛爺爺,不看僧面也看佛面,饒了吧。」世尊笑起來道:「我罪你, +怎麼倒要看我面饒你?」豬一戒道:「不看佛面還看師兄的面,饒了吧。」世尊 +道:「你既毀謗師兄,師兄必定惱你,怎麼又替你討情面?」豬一戒道:「師兄 +不肯,可看師父面,饒了吧。」世尊道:「你師父又不來求我,我怎看他面?」 +又吩咐金剛道:「只是快快撥出舌頭吧。」豬一戒見說師父不求他,只得亂喊道: +「師父,快來救我!」唐長老聽見也著了忙,只得走近前,將要跪下去求饒。小 +行者看見師父要跪,慌了手腳,忍不住大笑一聲,現出原相,忙跪下來扶住道: +「師父莫要聽這呆子耍。」急將身一抖,收去毫毛,一霎時金剛、菩薩並三千大 +眾俱寂然不見。呆子看見,忙跳起身亂罵道:「賊猴子耍得我好!幾乎連膽都嚇 +破了。」小行者笑道:「該死的,一個佛爺爺怎敢亂罵。」唐半偈定了性說道: +「你們這等頑皮,不知何時見佛?」小行者道:「師父不要性急,頑皮恰也是見 +佛。」說不完,只見那笑和尚立在山門外招手道:「你們游戲夠了,快來跟我去 +見如來佛。」唐半偈看見,大生歡喜,忙上前拜問道:「弟子大顛,不知前劫中 +有何因緣,屢蒙指引。」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有因緣,有因緣,且去見佛要 +緊。」踅轉身便先領路。豬一戒忙上前一把扯住道:「你且不要走,我被人耍怕 +了,你須說個明白,我方跟你去。這靈山乃萬佛之地,為何一個也沒有?」笑和 +尚笑嘻嘻說道:「你豈不聞萬佛皆空?」豬一戒想想道:「這也罷了!怎麼一個 +佛地容我師兄變做世尊捉弄我?」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也不是捉弄你,這叫 +做心即是佛,你哪裡曉得!」唐半偈言下有悟,便要隨行,豬一戒又攔住道:「師 +父,還有話說,這是靈山不見佛,卻到哪裡去見佛?」那笑和尚又笑嘻嘻說道: +「你豈不聞俗語說,除了靈山別有佛。不要遲疑,快跟找來!」四眾方死心塌地 +跟定笑和尚前行。正是: + 咥咥不無情,嘻嘻不無味。 + 除卻下士心,都是拈花意。 + 笑和尚笑嘻嘻引著唐半偈師徒四人,東一轉,西一踅,直走到一個去處。又 +不是山,又不是水,又不是寺,又不是院﹔也有樹木,也有禽魚,也有樓閣,也 +有煙霞,遠遠望去,但見一道白光罩定。笑和尚又笑嘻嘻用手指定道:「那白毫 +光內有一個須彌園芥子庵,即世尊的極樂世界,世尊無事只在此中,快去拜見求 +解。我去也!」唐半偈再三拜謝道:「蒙佛師指示,敢求佛號,以識洪深。」笑 +和尚笑嘻嘻說道:「向後自知,不必說也。」唐半偈還要拜問,他竟笑嘻嘻去了。 +唐半偈不勝感激,便依著他的言語,望白光一步步拜來。拜到園前,見兩扇門半 +開半掩,唐半偈不敢輕易進去,忽見走出一位菩薩來問道:「外面立的想是東土 +求解僧人,有金旨著你進去。」唐半偈方循規蹈矩領著三個徒弟,又一步一拜拜 +了進去。拜到面前,只見世尊褊袒著右肩坐在一塊盤陀石上,唐半偈恭恭敬敬繞 +佛三匝,膜拜作禮。禮畢,方長跪佛前啟說道:「二百年前,東土大唐皇帝曾蒙 +我佛慈悲,造了三藏靈文,許流傳中國,度人度世﹔又蒙觀世音菩薩指示因緣, +故差聖僧唐玄奘經十四年歲月,歷十萬八千程途,遠詣靈山,辛勤求去,這是天 +大的善緣,海深的福恩。無奈流傳日久,愚僧不知真解,漸漸墮入貪嗔,誣民惑 +世。玄奘佛師不勝悲憫,故又啟請世尊,願再頒真解,以救沉淪,復蒙世尊慈悲, +允其所請﹔又蒙玄奘佛師親至中國封經顯示,故大唐皇帝復差弟子大顛,繼玄奘 +佛師之志,重詣靈山,再求真解。今喜眾生有幸,大顛有緣,僅五遍寒暑即達靈 +山,伏望世尊念眾生苦惱,慨賜真詮,宣揚中土,喚醒貪痴,庶不負從前造經洪 +恩,流傳善果也!」世尊聞言,三復嘆息道:「這些因緣我已盡知,但我既造真 +經,豈惜真解?只可憐你那中國人心欺詐,世事偏頗,殺生害命,造下無邊惡業。 +前冤來解,後孽又生﹔往障纔除,新仇又結。縱有靈文,止可是暫消一瞬﹔任傳 +真解,也難開釋多生。不如削去言詮,使他漸忘知識,倒是返本還原的妙義。」 +唐半偈又拜求道:「世尊昔年造經開導,總是慈悲﹔今欲泯滅見聞,無非救度。 +但弟子下根固執,止辨一心,不知轉念,求解因緣,先希成就。」世尊點頭道: +「既是這等說,就與你幾卷去也無妨,只恐中國的孽重魔深,自生嫉妒,求去也 +與不求去一般。」唐半偈又拜求道:「孽障由他孽障,慈悲不失慈悲!還望世尊 +憐憫。」世尊聞言,又點點頭叫阿儺、伽葉問道:「昔年唐玄奘取去真經的數目, +你可記得?」阿儺道:「止記得共是三十五部,五千零四十八卷,各經名色俱注 +在珍樓之下,須去查看。」世尊道:「既是這等,你可領化四眾到珍樓下查看, +有一部真經,須付他一卷真解,不必定要又合藏數。」阿儺、伽葉問道:「從來 +佛門九九歸真,三三行滿,昔年唐聖僧經數、難數、時數﹔皆令相合,今日顛聖 +僧為何一切掃除?」世尊道:「你有所不知,昔年唐玄奘乃我第二個徒弟金蟬子, +為因聽經怠惰,故我罰他身受八十一難,以完功行。今唐半偈自超凡入聖,故難 +由心造,一妄一魔,心之妄定由他魔之妄定,至經之卷數即解之卷數,若要減增 +拼湊,解又非真了。」阿儺、伽葉與唐半偈拜受佛言,皆大生歡喜,合掌以為希 +有。拜罷,阿儺、伽葉就領了唐長老四眾同到珍樓下,細查前付藏經數目。卻是: + 《涅槃經》四百卷 + 《菩薩經》三百六十卷 + 《虛空藏經》二十卷 + 《首楞嚴經》三十卷 + 《恩義經大集》四十卷 + 《決定經》四十卷 + 《寶藏經》二十卷 + 《華嚴經》八十一卷 + 《禮真如經》三十卷 + 《大般若經》六百卷 + 《大光明經》五十卷 + 《未曾有經》五百五十卷 + 《維摩經》三十卷 + 《三論別經》四十二卷 + 《金剛經》一卷 + 《正法論經》二十卷 + 《佛本行經》一百一十六卷 + 《五龍經》二十卷 + 《菩薩戒經》六十卷 + 《大集經》三十卷 + 《摩羯經》一百四十卷 + 《法華經》十卷 + 《瑜伽經》三十卷 + 《寶常經》一百七十卷 + 《西天論經》三十卷 + 《僧祇經》一百一十卷 + 《佛國雜經》一千六百三十八卷 + 《起信論經》五十卷 + 《大智度經》九十卷 + 《正律文經》十卷 + 《寶威經》一百四十卷 + 《木閣經》五十六卷 + 《大孔雀經》十四卷 + 《維識論經》十卷 + 《具舍論經》十卷 + 阿儺、伽葉與唐半偈細細查數,果是三十五部,五千零四十八卷。查明了, +阿儺因與伽葉暗暗的商量道:「還是與他去不與他去?」伽葉道:「佛祖吩咐, +怎敢違拗?」阿儺道:「不是違拗佛祖,白手傳經,世尊原不歡喜,怎好輕易與 +他?」伽葉道:「昔年唐玄奘雖說不沾不染,還有一個紫金缽盂藏在身邊苦苦不 +捨,我恐他貪嗔不斷,故逼了他的出來。你看這個窮和尚,清清淨淨,一絲也不 +掛,就勒逼他也無用,轉顯得我佛門中貪財﹔況求解與求經不同,經是從無造有, +解是掃有還無,著不得爭爭論論,莫若做個好人情,與了他吧。」阿儺沒法,只 +得又轉身對唐半偈說道:「聖僧既為唐王來求解,也該叫唐王盡個人情﹔今見聖 +僧到此,四大皆空,不好開口,只是太便宜了些。」唐半偈忙合掌稱謝。小行者 +道:「我們雖然便宜,解又不是你的,你們也沒甚吃苦,落得做人情,快付與我 +們去吧。」阿儺、伽葉只得上樓去外了寶藏,照賬於三十五部中將三十五種真解 +都查出,搬下樓來交與唐半偈道:「真解在此,聖僧可點明白收拾了。」唐半偈 +先跪受了諸解,放在案上,又合掌向二人稱謝了一番,然後叫小行者三人上前相 +幫查點。 + 原來真解沒甚繁文,多不過一卷兩卷,少只好片言半語,攏總收來僅有兩小 +包袱。收拾完了,就叫豬一戒、沙彌各捧了一包,同隨著阿儺、伽葉到極樂世界 +來見佛,拜謝繳旨。拜罷,世尊說道:「我這真解熱似洪爐,冷如冰雪,靈明中 +略參一點,便可起永劫沉淪﹔機鋒上少識些兒,亦可開多生迷錮。誠失路金丹, +回頭妙藥也!此去雖東天孽重,無福能消,但你堅意西來,其功不淺,且去完此 +因緣,歸來受職。」唐半偈又啟請道:「前玄奘遵承金旨顯聖封經,至今尚然錮 +識,今既蒙頒解流傳,理合開經重講。又木棒一根,傳蒙恩賜,一路驅邪助正, +大賴帡幪。今已歸西,不知還該繳上還該隨行?均乞金旨定奪。」世尊道:「真 +經暫封,原因失解﹔真解既至,則真經豈可仍封?即著汝將封皮揭去,敷宣妙義。 +倘有野狐須加棒喝,木棒聽汝擇人傳付,以代傳燈,不必回繳。我觀唐運將微, +你去吧,莫誤善因。」唐半偈領旨,又繞佛三匝,拜謝了洪恩,又謝了眾聖,方 +叫豬一戒、沙彌仍將兩個真解包袱捧出,到了園外收拾好,放在龍馬身上馱了, +叫沙彌牽著﹔行李仍叫豬一戒挑著,自卻與小行者緩緩隨行。 + 行不上數步,唐半偈忽自驚訝歡喜,看著小行者道:「徒弟呀,我這一會只 +覺性如朗月,心似澄江,滿身的血肉都化做虛空一般,來往可以自如,不似從前 +沾滯。」小行者道:「師父,恭喜!你初來時,未得真解,五官皆障,如今見了 +我佛,得了真解,妙義熏心,靈文刺骨,自然遍體通靈游行無礙也!」遂叫住豬 +一戒、沙彌道:「師父身體輕鬆已成佛了,我們大家商量駕雲去吧。」豬一戒聽 +見歡喜道:「造化,造化!省得走路。」沙彌道:「師父若能駕雲,龍馬倒是個 +贅貨了。」小行者道:「不消慮得,人到靈山既能成佛,馬過佛地豈不成龍?且 +試試看。」把手在靈山石上一招,卻招出一片慈雲來,請唐師父立在上面﹔又招 +一片駕了龍馬,大家駕起雲頭,回首望著極樂世界,齊念一聲:「阿彌陀佛!弟 +子們去也!」忽一陣香風將慈雲吹去,竟往東來。正是: + 千山萬水來西土,一片慈雲又轉東, + 莫笑世人忙不了,聖賢成佛也匆匆。 + + +第四十回 +開經重講 得解證盟 + + + 詩云: + 文字休拘儒釋玄,但能有補即真詮, + 六經不礙於三歲,一書何妨又五千, + 游戲現身良有以,荒唐說法少無邊﹔ + 勸君此際求真解,不證菩提也證仙。 + 話說唐半偈師徒四人並龍馬五眾,自到靈山見了如來,得了真解,便都身體 +輕鬆,一霎時駕雲而起,大家歡歡喜喜,保護著真解竟往東來。豬一戒見游行無 +礙,十分快活,笑著說道:「師父,前日在雲渡山說要步步實地,怎今日也走到 +空裡來?」小行者道:「賢弟,你已承佛誨,怎還說此呆話?前未成佛,步步實 +地還慮空虛﹔今已成佛,游行空中盡皆實地。」豬一戒方醒悟道:「有理,有理!」 +自此歸並一心,不生亂念,竟回東土不題。 + 卻說唐憲宗,自元和十四年唐玄奘佛師顯聖封經,特遣大顛詣西天求解後, +生有和尚雖承恩寵,然無經可講,也覺漸漸淡了,各寺院的佛事也漸漸滅了,四 +方的施捨也漸漸少了。生有法師原是個熱鬧中人,一旦冷落,滿心只懷恨大顛, +又恐怕他求解成功,朝廷寵幸,欲要痛加毀謗,又因憲宗親見封經顯靈,浮言不 +入,熬煎了幾時就抑鬱死了。憲宗皇帝既沒了生有,又望大顛不來,無人議論佛 +法,就被一個方士叫做柳泌誘哄他好仙,一旦服了金丹,忽然暴崩在中和殿上。 +穆宗嗣位,改元長慶,將這方士柳泌杖了四十處死。自此之後,佛法與方士互為 +煽惑不題。 + 卻說唐半偈師徒四眾,雲行快,不數日便到了長安大國,不敢露出真相,仍 +照舊叫龍馬馱解,沙彌挑擔,自領著小行者、豬一戒同步入長安城來。行到熱鬧 +之處,有人看見小行者尖嘴縮腮象個猴子,豬一戒長嘴大耳是個豬形,沙彌的臉 +晦晦氣氣,都驚異道:「哪裡來了這三個怪物?」都打團團圍上來趕著看。豬一 +戒見人多不好走,便伸出長嘴,將兩只蒲扇耳朵一頓搖,嚇得那些人跌跌倒倒, +唐半偈恐怕惹事,只叫斯文些。一霎時,遍城亂傳,也有說妖怪的,也有說番僧 +的,也有說外國進貢的。有幾個認得的方說道:「這是那年求解的師父回來了。」 +不一時,走到朝門,正值早朝未散,唐半偈只認做還是昔年光景,有人認得,奏 +一聲便可直入九重﹔不意纔到朝門,早有多官攔住。唐半偈再細細訪問,方知憲 +宗皇帝已於元和十五年晏駕,今日乃是他長子穆宗皇帝在位,已是長慶四年。唐 +半偈聞知,不勝感嘆,只得將昔年奉旨求解情由細細對傳宣使者說知,求他轉奏。 +使者不敢怠慢,即時啟奏道:「朝門外有一個僧人,帶著三個奇形異貌的徒弟, +稱是奉旨求解回來,要面聖繳旨。」穆宗天子聞奏,遂問宰臣道:「此事有無?」 +宰臣回奏道:「聞昔年唐玄奘佛師顯聖封經時,先帝曾遣僧求解,但未聞有奇異 +徒弟,乞陛下召見,即知端的。」穆宗聞奏,即降旨召見。唐半偈承旨,即帶著 +三個徒弟捧著真解,同進朝門。到了殿前,叫三人站在玉階之旁,自卻走到丹墀 +中,山呼萬歲畢,一面將昔年所領通關文牒雙手獻上,奏道:「臣僧大顛,於元 +和十四年奉先帝憲宗欽差,往西域天竺國大雷音寺見我佛如來,拜求真解。幸蒙 +世尊慈意,不滅善緣,允從先帝之請,慨頒真解,以解真經。今因至闕下,理合 +奏聞。現有向日通關文牒,伏乞照驗定奪。」近侍接了,放在龍案之上,穆宗細 +細展看,見上面情由與來僧口奏相同,滿心歡喜道:「你去了幾時?歷了多少程 +途?今日求了多少真解回來?」唐半偈奏道:「臣僧去時是先帝元和十四年,今 +日歸來是陛下長慶四年,共計有五個年頭﹔自大唐長安至靈山佛地,共計有十萬 +八千里路﹔求來真解共三十五部,配合真經,但有真經即有真解,現在玉階,候 +呈御覽。」穆宗傳旨取看,唐半偈忙在豬一戒、沙彌手中親自捧近龍案,近侍接 +了上去。穆宗御手打開,一卷一卷觀看,見那諸解都是金鑲玉裹,異錦裝成,內 +中皆龍文梵字,雲漢之章。聖情大悅,即召唐半偈上殿,賜坐,賜茶,細細訪問, +一路上是何來去?靈山是何風景?如來是何行藏?唐半偈就將一路收了三個徒 +弟,如何降妖,如何伏怪,如何見世尊,如何付真解,一一細陳。喜得個穆宗皇 +帝手舞足蹈,幾忘了天子之尊。即召小行者、豬一戒、沙彌當面,見果是奇形異 +貌,點頭說道:「若不具此法身,如何得能降妖伏怪!」又問:「這真解果是如 +來所造麼?」唐半偈道:「言言微妙,非出佛口,誰能闡發?」穆宗道:「既屬 +真詮,理當造樓珍供,今且敕洪福寺暫貯。」即召洪福寺住持僧請去。 + 原來這洪福寺住持叫做不空,就是生有和尚徒弟,知道師父懷恨大顛抑鬱而 +死,今見大顛求了解來,朝廷恩禮,心下嫉妒。因穆宗命他請解收貯,就乘間獻 +讒道:「昔年先帝差大顛到西天求解,原為要解真經,但思真經既講錯,為我佛 +封了,我佛又安肯將真解流傳?若說此解的係傳來,真經既封而不講,要此真解 +何用?此中恐有奸人偽造,伏乞陛下查究。」穆宗聽了,便沉吟不語,眼看唐半 +偈。唐半偈奏道:「陛下不必沉吟,此事臣僧曾啟請如來,已蒙如來金旨,敕臣 +僧揭去封皮,開經重講。」穆宗聽了,便回嗔作喜道:「果有此事麼?」唐半偈 +道:「臣僧焉敢假佛誑君?」穆宗道:「顛師既奉佛旨,不知幾時可以開經?」 +唐半偈道:「開經日期,當聽聖恩選擇,臣僧焉敢擅主!但開經之日須令各寺仍 +置一臺,以使好揭封皮。」穆宗大喜道:「既是如此,天下望講經久矣!不可再 +遲。」即命欽天盟選擇了二月初八日上吉之期,仍命各寺置講經臺,以便好開。 +不空聽見說開經,便不敢再奏,即承旨將真解情到寺中暫貯。穆宗打發完了,方 +降旨顛師師徒四人著光祿寺賜齋,候開經日另加升賞。 + 唐半偈吃了齋,謝恩辭出,依舊回到半偈庵來。懶雲和尚迎著,敘說前情, +不勝歡喜,閑話中說到封經不講,便教邪魔也掃除了一半。懶雲道:「老師不知, +一向經雖不講,至長慶三年,忽來了一個胡僧,生得渾身墨黑,自稱為烏漆禪師。 +知道封了經講不得,就另立一個教叫做宗門,與人談佛,只吐一言半語,要人參 +對。有人參對了,投著機便以為是,合不著意便以為非。今日東三,明日西四, +糊糊塗塗,到底不知參對了些什麼!爭奈東土的愚夫愚婦偏喜在他烏漆桶子裡討 +生活,他宗門一教又沸沸揚揚興於天下。」唐半偈聽了,又蹙著雙眉道:「何東 +土之不幸也!」便問:「這個烏漆禪師如今住在哪裡?待我去與他辨明大道,免 +他遺害。」懶雲道:「他住無定處,大半在貴官長者之家,哪裡去尋?」唐半偈 +道:「縱尋不著,也可表我正道之心。」懶雲道:「這也說得是。」次日,便向 +各寺各院去尋訪。原來那烏漆禪師已知唐半偈是個正人,不敢相見,故意東西遁 +去。唐半偈尋了數日不見,就將如來賜的木棒交付與懶雲,叫他留鎮在半偈庵中, +倘宗教盛行,流入野狐,可將此木棒鎮之。又聞得韓昌黎已升了侍郎,因王庭湊 +圍了深州,奉旨解圍,已不在京了。 + 倏忽之間,已是二月初八日開經之期,那不空和尚見唐半偈許了開經,心下 +終有些疑惑,暗暗與心腹商議道:「經封久矣,粘做一團,他一個凡僧怎能揭開? +莫非是唐半偈的詐言?」心腹道:「若是詐言,到臨期揭不開,定然要走。我們 +須多埋伏些人,留心防範,待他走時捉住了,以正其誑君之罪,便可與老師父報 +仇。」不空大喜。到了二月初八這日,已在大殿前搭起一座十餘丈的高臺,將揭 +不開的經文並求來的真解,盡皆供在上面﹔又傳城裡城外各寺院,俱是如此。當 +日長安城中已傳遍洪福寺奉佛旨開經,都鬧轟轟來看,真是人山人海。 + 不一時,天子御駕帶領著文武百官親幸寺中,坐在大殿之上。唐半偈忙上殿 +朝見。穆宗問道: + 「這三藏經文錮成一片,雖說佛封,又不見封識,不知聖僧怎生樣揭開?」 +唐半偈道:「佛法不可等閑思議,到開時自有神通。」穆宗聽了,欣然就令闔寺 +僧人鳴鐘擊鼓,請唐半偈上臺。唐半偈謝了聖恩,就命小行者、豬一戒、沙彌三 +人在臺下侍立,自身卻現一道霞光飛坐於高臺之上,臺下觀看的人都歡喜贊嘆。 +只見唐半偈在臺上先將封錮經文捧在手中,向西默默祝贊了一回,然後放在經桌 +上,高聲宣揚道:「我佛如來自無始以來,憫念南瞻部洲人心貪詐,是個口舌凶 +場,是非苦海,萬劫沉淪,不能度脫,故造此三藏真經,一藏談天,一藏說地, +一藏度鬼。要流傳中國,超度群生。喜得大唐太宗皇帝一心好道,於貞觀十三年 +遣陳玄奘佛師求請歸來,信心流傳,不意流傳日久,漸入邪魔,陳玄奘恐違心禍 +世,復請佛旨封經,又幸憲宗皇帝一心好道,於元和十四年復遣臣僧大顛遠詣靈 +山,拜求真解,以解真經﹔又蒙我佛慈悲,慨頒真解﹔又敕臣僧大顛開經重講﹔ +又蒙當今聖上皇帝一心好道,樂行善事,擇日開經。今正當開經之日,臣僧大顛 +不敢怠緩,謹命弟子孫履真現身,將大唐國各寺封經俱一時開了,揭回封皮赴靈 +山繳旨。」小行者在臺下聽得師父叫他開經,忙將身一縱,跳到空中答應道:「謹 +領佛旨開經。」又將身在空中團團一轉,霎時間就現出百千億個小行者,都對著 +唐半偈答應道:「謹領佛旨開經。」唐半偈吩咐道:「速去,速來!」忽一陣香 +風,眾小行者東西南北而去,就散了一天,正小行者方落近案前,將封錮的經文 +上用手一揭,早不知不覺揭起一張金字封皮來,向空中一漾,然後放在經座之上。 +纔放下,那些散去的小行者早都各手持金字封皮一條,紛紛嚷嚷的爭到唐半偈座 +前交納。交納完,小行者將身團團一轉,霎時間仍合成一身,落下來在臺旁侍立。 + 穆宗天子與文武百官大眾人等盡行看見,無不大喜神欽,都稱揚贊嘆道:「佛 +法果是無邊!」有許多好佛的,也不顧皇帝在前,盡倒身跪拜,口稱活佛。穆宗 +也歡喜不禁,傳下聖旨道:「既蒙佛恩開經,又值聖僧登座,且萬姓齊集,請略 +講一二義,指示群迷,也不負聖僧遠來之意。」唐半偈領旨,任手即在真經內取 +出一卷,卻是《金剛經》,又在真解中檢出《金剛經解》來,同放在經案上,重 +爇擅煙,再添淨水,朗朗將如來妙義細細敷陳。敷陳的是: + 甚深般若,無上菩提。 + 三乘妙典,五蘊楞嚴。 + 妙義如皎月一輪,精言如長天萬里。 + 不即不離,非空非色。 + 言言心上佛,字字性中天。 + 唐半偈講到微妙之處,只見半空中瑞靄祥光一時罩滿,天子點頭贊美,大眾 +合口稱揚。須臾,講完了《金剛經解》,穆宗著大眾迎下臺來,見他師徒各具神 +通,十分尊禮,不空慌得只是磕頭。唐半偈下臺,即請命要回靈山繳旨,穆宗哪 +裡肯放,苦留著要他講完了三十五部。唐半偈因我佛原有敷宣之旨,便不推辭。 +遂日登臺,一連講解了數日。只講得: + 一切有俱非有,一切無俱非無。 + 一切色俱非色,一切空俱非空。 + 一切心俱非心,一切佛俱非佛。 + 又講了數日。只講得: + 不有中見有,不無中見無。 + 不色中見色,不空中見空。 + 無心中見心,無佛中見佛。 + 這一日,正講到第三十五部《楞嚴經解》,講解得真是微妙。天子並文武大 +眾,一霎時俱悟大地靈明方是真佛,無不踴躍歡喜。唐半偈還要講解,忽人叢中 +閃出一個笑和尚來,看著臺上哈哈大笑道:「那和尚,講夠了去吧,莫只管在熱 +鬧處賣弄精神!」唐半偈定睛一看,見是笑和尚,吃了一驚,忙飛身下臺,上前 +拜謁道:「弟子怎敢賣弄精神,因聖旨敕講,不敢不略宣大義也。」笑和尚又笑 +哈哈的說道:「你既會講經,須知這經是甚人求來的?」唐半偈道:「久知是唐 +玄奘佛師求來的。」笑和尚又笑道:「你認得我是誰?」唐半偈道:「實不認得, +正要拜請佛號。」笑和尚道:「怎不認得?你且再細看看。」當有護駕官員看見 +笑和尚數說唐聖僧,忙上前喝道:「唐聖僧奉旨講經,你是哪裡來的野和尚,敢 +胡言亂語的阻撓,取罪不小!」笑和尚又笑哈哈說道:「你說他會講麼?這經我 +也會講,待我講與你們聽,看比他講的何如?」一面說一面就飛上高臺端坐,一 +霎時現出古佛真容。唐半偈忙舉頭瞻仰,方知是陳玄奘旃檀功德佛顯化,忙連連 +拜謝道:「我說屢蒙示現,必有因緣,原來就是佛師始終成就,恩德無量!」旃 +檀佛道:「不是成就你,原是成就我。今經已開了,解已來了,講已明了,功已 +完了,快隨我去繳金旨。」唐半偈道:「弟子非敢久留,但慮求解不解,不如無 +求。」旃檀佛道:「慧根不斷,自有妙心。你一人一口一舌,能解得幾何?」二 +人正說未了,忽半空中又現出一位火眼金睛的菩薩來,亂招手道:「此何地只管 +留連?快來,快來!」旃檀佛聽得,便不顧眾人飛身而起。唐半偈雖急急要去, +還打算要拜謝天子。小行者早已收拾了封皮,叫豬一戒、沙彌牽著龍馬,道:「兩 +佛已在空中,要去繳旨,遲不得了!」唐半偈只叫得一聲:「萬歲,臣僧去也! +真經真解,萬惟珍重。」一霎時彩雲如綺,六聖俱投西去了。 + 穆宗與眾文武臣宰,親眼看見佛法如此靈驗,俱各盡心敬信。天子又降旨, +另造樓供貯真解,又選天下有道高僧精心講解,不許墮入邪魔,一時佛法清淨至 +於不可思議。不期穆宗晏駕,敬宗即位,不知留心內典,就有不肖僧人附和著烏 +漆禪師高揚宗教,敗壞言詮,雖間有智慧高僧講明性命,卻又隱遁深山,不關世 +俗,所以漸流漸遠,漸失其真。這是後話不題。 + 且說旃檀佛與鬥戰勝佛,率領著唐半偈師徒四眾西來繳旨。到了靈山,旃檀 +佛本是如來弟子,來往慣的,不須傳稟,竟一同進到大雄寶殿上。旃檀佛先將前 +事細細稟明,唐半偈方捧了揭的封皮上前繳旨。世尊看見,滿心歡喜,將封皮收 +了道:「求去真解,以解真經,或因經悟解,或緣解明經,這場功行卻也非輕﹔ +雖起於玄奘憫世慈心,也虧了大顛師徒遠來志力,今既成功,可前來受職。」唐 +半偈忙率了小行者、豬一戒、沙彌長跪佛前。世尊道:「大顛汝原係凡胎,並非 +夙器。喜汝自能有悟,一味清修。聞佛骨之妄言,即上正教之表﹔見求賢之皇榜, +遂任遠行之勞。寸心獨得,不暇旁求,誠常清常淨者也。即升汝為清淨喜佛。孫 +履真先為天獲罪,後除怪立功,立身行已,殊有祖風。然先天後天,總屬一體, +不必異者,即仍升小鬥戰勝佛。豬守拙無父之夙業,有父之後功,未脫畜胎,皆 +緣種累,受其累宜食其報,亦授淨壇使者分應天下。沙致和原係金身羅漢侍者, +代師立功,師之功即汝之功,亦宜證果金身。龍馬曾為伏羲獻瑞,久樹儒風﹔今 +雖立功西域,事近逃禪。若徑收為獅象,名實有乖。今升孜為在天飛龍,常隨在 +世帝王。各各受命精修,另有升賞。」唐半偈、小行者、沙彌聞升職時,俱歡歡 +喜喜拜謝佛恩,惟豬一戒不言語。世尊道:「豬守拙不謝恩,莫非嫌淨壇職小?」 +豬一戒道:「職位大小於我何加?這倒不論,只是我父親曾說,淨壇乃受馨香之 +氣,恐充不得飢腸,故不願受。」世尊道:「未成佛不知此味,成佛後,則馨香 +之氣勝似甘露醍醐,汝去享用自知。」豬一戒聽了,方歡歡喜喜拜謝佛恩。一時, +法座下金剛、菩薩、羅漢、伽藍並旃檀佛、鬥戰勝佛,聞世尊論功升職、善惡分 +明,俱大生歡喜,繞佛三匝,一齊合掌念佛道: + 「南無燃燈上古佛, + 南無藥師琉璃光王佛, + 南無釋迦牟尼佛, + 南無過去未來現在佛, + 南無智慧勝佛, + 南無毗盧尸佛, + 南無寶幢王佛, + 南無彌勒尊佛, + 南無阿彌陀佛, + 南無無量壽佛, + 南無接引歸真佛, + 南無金剛不壞佛 + 南無寶光佛, + 南無龍尊王佛, + 南無精進喜佛, + 南無寶月光佛, + 南無現無愚佛, + 南無娑留那佛, + 南無那羅延佛, + 南無功德華佛, + 南無纔功德佛, + 南無善游步佛, + 南無旃檀光佛, + 南無摩尼幢佛, + 南無慧炬照佛, + 南無海德光明佛, + 南無大慈光佛, + 南無慈力王佛, + 南無賢善首佛, + 南無廣莊嚴佛, + 南無金華光佛, + 南無纔光明佛, + 南無世靜光佛, + 南無日月光佛, + 南無日月珠光佛, + 南無慧幢勝王佛, + 南無妙音聲佛, + 南無常光幢佛, + 南無觀世燈佛, + 南無法勝王佛, + 南無須彌光佛, + 南五大慧力王佛, + 南無金海光佛, + 南無大通光佛, + 南無纔光佛, + 南無旃檀功德佛, + 南無鬥戰勝佛, + 南無清淨喜佛, + 南無觀世音菩薩, + 南無大勢至菩薩, + 南無文殊菩薩, + 南無普賢菩薩, + 南無清淨大海眾菩薩, + 南無蓮池海會佛菩薩, + 南無西天極樂諸菩薩, + 南無三千揭諦大菩薩, + 南無五百阿羅大菩薩, + 南無比丘夷塞尼菩薩, + 南無無量無邊法菩薩, + 南無金剛大士聖菩薩, + 南無淨壇使者菩薩, + 南無八寶金身羅漢菩薩, + 南無八部天龍廣力菩薩。」 + 諸佛念畢,忽世尊眉間放出一道白毫光,照得三千太平世界一時雪亮,觀見 +東土沉淪俱歸極樂世界。正是: + 前西游後後西游,要見心修性也修, + 過去再來須著眼,昔非今是願回頭。 + 放開生死超生死,莫問緣由始自由﹔ + 嚼得靈文似冰雪,百千萬劫一時休。 + 《後西游記》終 + + + + +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Hou Xiyouji (Book 2), by Xuahua Biao + +*** END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HOU XIYOUJI (BOOK 2) *** + +***** This file should be named 27332-0.txt or 27332-0.zip ***** +This and all associated files of various formats will be found in: + https://www.gutenberg.org/2/7/3/3/27332/ + +Produced by Yung Hui Chao + +Updated editions will replace the previous one--the old editions +will be renamed. + +Creating the works from public domain print editions means that no +one owns a United States copyright in these works, so the Foundation +(and you!) can copy and distribute it in the United States without +permission and without paying copyright royalties. Special rules, +set forth in the General Terms of Use part of this license, apply to +copying and distributing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to +protect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concept and trademark. Project +Gutenberg is a registered trademark, and may not be used if you +charge for the eBooks, unless you receive specific permission. If you +do not charge anything for copies of this eBook, complying with the +rules is very easy. You may use this eBook for nearly any purpose +such as creation of derivative works, reports, performances and +research. They may be modified and printed and given away--you may do +practically ANYTHING with public domain eBooks. Redistribution is +subject to the trademark license, especially commercial +redistribution. + + + +*** START: FULL LICENSE *** +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PLEASE READ THIS BEFORE YOU DISTRIBUTE OR USE THIS WORK + +To protect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mission of promoting the free +distribution of electronic works, by using or distributing this work +(or any other work associated in any way with the phrase "Project +Gutenberg"), you agree to comply with all the terms of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tm License (available with this file or online at +https://gutenberg.org/license). + + +Section 1. General Terms of Use and Redistributing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 +1.A. By reading or using any p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 you indicate that you have read, understand, agree to +and accept all the terms of this license and intellectual property +(trademark/copyright) agreement. If you do not agree to abide by all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you must cease using and return or destroy +all copies of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in your possession. +If you paid a fee for obtaining a copy of or access to a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 and you do not agree to be bound by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you may obtain a refund from the person or +entity to whom you paid the fee as set forth in paragraph 1.E.8. + +1.B. "Project Gutenberg" is a registered trademark. It may only be +used on or associated in any way with an electronic work by people who +agree to be bound by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There are a few +things that you can do with most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even without complying with the full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See +paragraph 1.C below. There are a lot of things you can do with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if you follow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and help preserve free future access to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See paragraph 1.E below. + +1.C.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the Foundation" +or PGLAF), owns a compilation copyright in the collection of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Nearly all the individual works in the +collection are in the public domain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an +individual work is in the public domain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you are +loca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we do not claim a right to prevent you from +copying, distributing, performing, displaying or creating derivative +works based on the work as long as all references to Project Gutenberg +are removed. Of course, we hope that you will support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mission of promoting free access to electronic works by +freely sharing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s in compliance with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for keeping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name associated with +the work. You can easily comply with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by +keeping this work in the same format with its attached full Project +Gutenberg-tm License when you share it without charge with others. + +1.D. The copyright laws of the place where you are located also govern +what you can do with this work. Copyright laws in most countries are in +a constant state of change. If you are outside the United States,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in addition to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before downloading, copying, displaying, performing, distributing or +creating derivative works based on this work or any other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 The Foundation makes no representations concerning +the copyright status of any work in any country outside the United +States. + +1.E. Unless you have removed all references to Project Gutenberg: + +1.E.1. The following sentence, with active links to, or other immediate +access to,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tm License must appear prominently +whenever any copy of a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 (any work on which the +phrase "Project Gutenberg" appears, or with which the phrase "Project +Gutenberg" is associated) is accessed, displayed, performed, viewed, +copied or distributed: +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 +1.E.2. If an individual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 is derived +from the public domain (does not contain a notice indicating that it is +posted with permission of the copyright holder), the work can be copied +and distributed to anyone in the United States without paying any fees +or charges. If you are redistributing or providing access to a work +with the phrase "Project Gutenberg" associated with or appearing on the +work, you must comply either with the requirements of paragraphs 1.E.1 +through 1.E.7 or obtain permission for the use of the work and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trademark as set forth in paragraphs 1.E.8 or +1.E.9. + +1.E.3. If an individual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 is posted +with the permission of the copyright holder, your use and distribution +must comply with both paragraphs 1.E.1 through 1.E.7 and any additional +terms imposed by the copyright holder. Additional terms will be linked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License for all works posted with the +permission of the copyright holder found at the beginning of this work. + +1.E.4. Do not unlink or detach or remove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tm +License terms from this work, or any files containing a part of this +work or any other work associated with Project Gutenberg-tm. + +1.E.5. Do not copy, display, perform, distribute or redistribute this +electronic work, or any part of this electronic work, without +prominently displaying the sentence set forth in paragraph 1.E.1 with +active links or immediate access to the full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License. + +1.E.6. You may convert to and distribute this work in any binary, +compressed, marked up, nonproprietary or proprietary form, including any +word processing or hypertext form. However, if you provide access to or +distribute copies of a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 in a format other than +"Plain Vanilla ASCII" or other format used in the official version +posted on the official Project Gutenberg-tm web site (www.gutenberg.org), +you must, at no additional cost, fee or expense to the user, provide a +copy, a means of exporting a copy, or a means of obtaining a copy upon +request, of the work in its original "Plain Vanilla ASCII" or other +form. Any alternate format must include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tm +License as specified in paragraph 1.E.1. + +1.E.7. Do not charge a fee for access to, viewing, displaying, +performing, copying or distributing any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s +unless you comply with paragraph 1.E.8 or 1.E.9. + +1.E.8. You may charge a reasonable fee for copies of or providing +access to or distributing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provided +that + +- You pay a royalty fee of 20% of the gross profits you derive from + the use of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s calculated using the method + you already use to calculate your applicable taxes. The fee is + owed to the owner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trademark, but he + has agreed to donate royalties under this paragraph to the +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Royalty payments + must be paid within 60 days following each date on which you + prepare (or are legally required to prepare) your periodic tax + returns. Royalty payments should be clearly marked as such and + sent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t the + address specified in Section 4, "Information about donations to +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 You provide a full refund of any money paid by a user who notifies + you in writing (or by e-mail) within 30 days of receipt that s/he + does not agree to the terms of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tm + License. You must require such a user to return or + destroy all copies of the works possessed in a physical medium + and discontinue all use of and all access to other copies of +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s. + +- You provide, in accordance with paragraph 1.F.3, a full refund of any + money paid for a work or a replacement copy, if a defect in the + electronic work is discovered and reported to you within 90 days + of receipt of the work. + +- You comply with all other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for free + distribution of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s. + +1.E.9. If you wish to charge a fee or distribute a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 or group of works on different terms than are set +forth in this agreement, you must obtain permission in writing from +both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nd Michael +Hart, the owner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trademark. Contact the +Foundation as set forth in Section 3 below. + +1.F. + +1.F.1. Project Gutenberg volunteers and employees expend considerable +effort to identify, do copyright research on, transcribe and proofread +public domain works in creating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collection. Despite these efforts,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and the medium on which they may be stored, may contain +"Defects," such as, but not limited to, incomplete, inaccurate or +corrupt data, transcription errors, a copyright or other intellectual +property infringement, a defective or damaged disk or other medium, a +computer virus, or computer codes that damage or cannot be read by +your equipment. + +1.F.2. LIMITED WARRANTY, DISCLAIMER OF DAMAGES - Except for the "Right +of Replacement or Refund" described in paragraph 1.F.3,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the owner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trademark, and any other party distributing a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 under this agreement, disclaim all +liability to you for damages, costs and expenses, including legal +fees. YOU AGREE THAT YOU HAVE NO REMEDIES FOR NEGLIGENCE, STRICT +LIABILITY, BREACH OF WARRANTY OR BREACH OF CONTRACT EXCEPT THOSE +PROVIDED IN PARAGRAPH F3. YOU AGREE THAT THE FOUNDATION, THE +TRADEMARK OWNER, AND ANY DISTRIBUTOR UNDER THIS AGREEMENT WILL NOT BE +LIABLE TO YOU FOR ACTUAL, DIRECT, INDIRECT, CONSEQUENTIAL, PUNITIVE OR +INCIDENTAL DAMAGES EVEN IF YOU GIVE NOTICE OF THE POSSIBILITY OF SUCH +DAMAGE. + +1.F.3. LIMITED RIGHT OF REPLACEMENT OR REFUND - If you discover a +defect in this electronic work within 90 days of receiving it, you can +receive a refund of the money (if any) you paid for it by sending a +written explanation to the person you received the work from. If you +received the work on a physical medium, you must return the medium with +your written explanation. The person or entity that provided you with +the defective work may elect to provide a replacement copy in lieu of a +refund. If you received the work electronically, the person or entity +providing it to you may choose to give you a second opportunity to +receive the work electronically in lieu of a refund. If the second copy +is also defective, you may demand a refund in writing without further +opportunities to fix the problem. + +1.F.4. Except for the limited right of replacement or refund set forth +in paragraph 1.F.3, this work is provided to you 'AS-IS' WITH NO OTHER +WARRANTIES OF ANY KIND, EXPRESS OR IMPLIED, INCLUDING BUT NOT LIMITED TO +WARRANTIES OF MERCHANTIBILITY OR FITNESS FOR ANY PURPOSE. + +1.F.5. Some states do not allow disclaimers of certain implied +warranties or the exclusion or limitation of certain types of damages. +If any disclaimer or limitation set forth in this agreement violates the +law of the state applicable to this agreement, the agreement shall be +interpreted to make the maximum disclaimer or limitation permitted by +the applicable state law. The invalidity or unenforceability of any +provision of this agreement shall not void the remaining provisions. + +1.F.6. INDEMNITY - You agree to indemnify and hold the Foundation, the +trademark owner, any agent or employee of the Foundation, anyone +providing copies of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in accordance +with this agreement, and any volunteers associated with the production, +promotion and distribution of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harmless from all liability, costs and expenses, including legal fees, +that arise directly or indirectly from any of the following which you do +or cause to occur: (a) distribution of this or any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 (b) alteration, modification, or additions or deletions to any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 and (c) any Defect you cause. + + +Section 2. Information about the Mission of Project Gutenberg-tm + +Project Gutenberg-tm is synonymous with the free distribution of +electronic works in formats readable by the widest variety of computers +including obsolete, old, middle-aged and new computers. It exists +because of the efforts of hundreds of volunteers and donations from +people in all walks of life. + +Volunteers and financial support to provide volunteers with the +assistance they need, is critical to reaching Project Gutenberg-tm's +goals and ensuring that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collection will +remain freely available for generations to come. In 2001,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was created to provide a secure +and permanent future for Project Gutenberg-tm and future generations. +To learn more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nd how your efforts and donations can help, see Sections 3 and 4 +and the Foundation web page at https://www.pglaf.org. + + +Section 3. Information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is a non profit +501(c)(3)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nd granted tax exempt status by 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The Foundation's EIN or feder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 is 64-6221541. Its 501(c)(3) letter is posted at +https://pglaf.org/fundraising.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re tax deductible to the full extent +permitted by U.S. federal laws and your state's laws. + +The Foundation's principal office is located at 4557 Melan Dr. S. +Fairbanks, AK, 99712., but its volunteers and employees are scattered +throughout numerous locations. Its business office is located at +809 North 1500 West, Salt Lake City, UT 84116, (801) 596-1887, email +business@pglaf.org. Email contact links and up to date contact +information can be found at the Foundation's web site and official +page at https://pglaf.org + +For additional contact information: + Dr. Gregory B. Newby + Chief Executive and Director + gbnewby@pglaf.org + + +Section 4. Information about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Project Gutenberg-tm depends upon and cannot survive without wide +spread public support and donations to carry out its mission of +increasing the number of public domain and licensed works that can be +freely distributed in machine readable form accessible by the widest +array of equipment including outdated equipment. Many small donations +($1 to $5,000) are particularly important to maintaining tax exempt +status with the IRS. + +The Foundation is committed to complying with the laws regulating +charities and charitable donations in all 50 states of the United +States. Compliance requirements are not uniform and it takes a +considerable effort, much paperwork and many fees to meet and keep up +with these requirements. We do not solicit donations in locations +where we have not received written confirmation of compliance. To +SEND DONATIONS or determine the status of compliance for any +particular state visit https://pglaf.org + +While we cannot and do not solicit contributions from states where we +have not met the solicitation requirements, we know of no prohibition +against accepting unsolicited donations from donors in such states who +approach us with offers to donate. + +International donations are gratefully accepted, but we cannot make +any statements concerning tax treatment of donations received from +outside the United States. U.S. laws alone swamp our small staff. + +Please check the Project Gutenberg Web pages for current donation +methods and addresses. Donations are accepted in a number of other +ways including including checks, online payments and credit card +donations. To donate, please visit: https://pglaf.org/donate + + +Section 5. General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 +Professor Michael S. Hart was the originator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concept of a library of electronic works that could be freely shared +with anyone. For thirty years, he produced and distributed Project +Gutenberg-tm eBooks with only a loose network of volunteer support. + + +Project Gutenberg-tm eBooks are often created from several printed +editions, all of which are confirmed as Public Domain in the U.S. +unless a copyright notice is included. Thus, we do not necessarily +keep eBooks in compliance with any particular paper edition. + + +Most people start at our Web site which has the main PG search facility: + + https://www.gutenberg.org + +This Web site includes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tm, +including how to make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how to help produce our new eBooks, and how to +subscribe to our email newsletter to hear about new eBooks. diff --git a/27332-0.zip b/27332-0.zip Binary files differ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99c8515 --- /dev/null +++ b/27332-0.zip diff --git a/LICENSE.txt b/LICENSE.txt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6312041 --- /dev/null +++ b/LICENSE.txt @@ -0,0 +1,11 @@ +This eBook, including all associated images, markup, improvements, +metadata, and any other content or labor, has been confirmed to be +in the PUBLIC DOMAIN IN THE UNITED STATES. + +Procedures for determining public domain status are described in +the "Copyright How-To" at https://www.gutenberg.org. + +No investigation has been made concerning possible copyrights in +jurisdictions other than the United States. Anyone seeking to utilize +this eBook outside of the United States should confirm copyright +status under the laws that apply to them. diff --git a/README.md b/README.md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893447c --- /dev/null +++ b/README.md @@ -0,0 +1,2 @@ +Project Gutenberg (https://www.gutenberg.org) public repository for +eBook #27332 (https://www.gutenberg.org/ebooks/27332)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