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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Lu Mu Dan Quan Zhuan, by Anonymous
+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
+
+Title: Lu Mu Dan Quan Zhuan
+
+Author: Anonymous
+
+Release Date: November 26, 2008 [EBook #27330]
+
+Language: Chinese
+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LU MU DAN QUAN ZHU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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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duced by Yung Hui C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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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綠牡丹
+书名: 綠牡丹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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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Lü Mudan (The Green Peony)
+Alternative Title: The Complete Story of the Green Peony
+Author: A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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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駱遊擊定興縣赴任
+
+
+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禹商周。英雄五霸鬧春秋,頃刻興亡過手。青史幾行
+名姓?北郊無數荒丘。前人田地後人收,說甚龍爭虎鬥!
+  這首《西江月》傳言,世上不拘英雄豪傑、庸愚之人,皆樂生於有道之朝,
+惡生於無道之國,何也?國家有道,所用者忠良之輩,所退者奸佞之徒。英雄得
+展其志,庸夫安樂於野。若逢無道之君,親讒佞而疏賢良,近小人而遠君子。懷
+才之士,不得展試其才,隱姓埋名,自然氣短。即庸輩之流,行止聽命於人,朝
+更夕改,亦不得樂業,正所謂「寧做太平犬,不為亂離人」。今聞一件故事,亦
+是讒佞得意,私傳國柄﹔豪杰喪志,流落江湖,與這首《西江月》相合。說這故
+事出在那朝那代?看官莫要著急,等慢慢寫將出來。
+  卻說大唐太宗殿前太子廬陵王不過十幾歲,不能理朝政。皇后武氏代掌朝
+綱,取名則天,生得極其俊秀,有沉魚落雁之容﹔甚是聰明,多有才干,凡事到
+案前,不待思索,即能判斷。他是上界雌龍降生,該有四十餘年天下,紛紛擾亂
+大唐綱紀。祇有一件不大長俊:淫心過重,倍於常人,一朝若無男子相陪,則夜
+不成寐。自太宗駕崩,朝朝登殿理事,日與群臣相聚,遂私通於張天佐、張天佑、
+薛敖曹等一班奸黨。先不過日間暫為消遣,後來情濃意洽,竟連夜留在宮中。常
+言道: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那朝內文武官員,那個不知,那個不曉?但此
+事關係甚大,無人敢言。武后存之於心,難免自愧。祇是太子一十二歲,頗曉人
+事,倘被知道,日後長成,母子之間難以相見。遂同張天佐等將太子貶赴房州為
+廬陵王,不召不許入朝。又加封張天佐為左相,天佑為右相之職。朝中臣僚,惟
+有薛剛父子耿直,張天佐等常懷恐懼。適因薛剛惹出禍來,遂暗地用力,將薛家
+滿門處斬。祇逃走了薛剛同弟薛強、子薛魁、侄薛勇,兄弟叔侄四人奔至山林。
+後來廬陵王召入房州,及回國之日,封薛剛大元帥,薛勇正先鋒。此是後話,按
+下不表。
+  且說廣陵揚州,有一人姓駱,名龍,字是騰雲,英雄蓋世,武藝精強。由武
+進士出身,初任定興縣遊擊之職,攜妻帶子同往定興縣上任。老爺夫婦年將四旬,
+祇生一位公子,那公子年方一十三歲,方面大耳,極其魁梧,又且秉性聰明,膂
+力過人,老爺夫婦愛如珍寶,取名賓侯,字宏勛。還有一個老家人之子,姓余名
+謙,父母雙亡,亦隨老爺在任上,與公子同庚,也是一十三歲。老爺念他無父無
+母,素昔勤勞,祇生了一個娃子,倒甚愛惜他。那余謙生來亦是方面大耳,虎背
+熊腰,極有勇力,性情好動不好靜,聞得談文論詩,他便愁眉蹙額﹔聽說輪槍弄
+棒,他就側耳切聽。雖是一十三歲,小小年紀,每與大人賭勝,往往倒輸與他,
+所以人呼他一個外號,叫做「多胳膊余謙」。老爺叫他同公子同學攻書,閑時叫
+二人習些槍棒。公子與余謙食則同桌,寢則同床,雖分係主僕,情同骨肉。老爺
+到任之後,少不得操演兵馬,防守城池。武職之中,除演兵之外,別無他事,倒
+也清閑。這老爺聲名著於外,多有人投在他門下習學槍棒。
+  今有一人,係本縣富戶,姓任名正千,字威遠。其人黑面暴眼,相貌凶惡。
+十四歲上,父母雙亡,上無兄弟,下無姐妹,幸得有個老家人主持家業,請師教
+小主人念書。這官人生來專好騎馬射箭,掄劍弄刀,文章亦是不大留心,各處訪
+師投友,習學武藝。及至二十餘歲間,稍長鬍鬚,其色紅赤,竟是個黑面紅鬚,
+其相之惡,正過尉遲公幾分,故此呼之「賽尉遲」。因他相貌怪異,人家女子都
+不許配他。他立志祇在武藝上講究,這件事倒也不在意下,所以,二十餘歲尚是
+隻身獨自。日間與人講拳論棒,甚是有興,夜來孤身自眠,未免有些寂寞。正是:
+飽暖思淫欲,飢寒生盜心。於是,往往同幾個朋友,向那煙花巷內走動,非止一
+日。那日會見一個妓女賀氏,遂與他有緣。任正千乃定興縣一個富戶,其心甚喜,
+加倍溫存。任大爺實難割舍,遂不惜三百金之費,在老鴇手內贖出,接在家內為
+妻。那賀氏生性伶俐,到家無事不料理。
+  他有個嫡親哥子,賀氏在院內之時,他亦住在院中端茶送酒。及賀氏從良任
+門,在任正千面前每每說起他:極有機變,幹事能巧。任正千看夫妻之情,即道:
+「我家事務不少,既是令兄有才,請來我家管分閑事:一則令兄有以糊口,二則
+兄妹得以長聚,豈不兩便!」賀氏聞言,恩謝大爺之情。於是兄妹俱在任府安身。
+你說那賀氏之兄是何等人物?其人名世賴,字國益,生得五短身材,極有機變,
+正是:無笑不開口,非讒不盡言。見人不笑不說話,祇好財錢,善於取財。若逢
+有錢之事,人不能取,他偏能生法取來﹔就受些須羞辱,祇要有錢,他總不以為
+恥。他一入任大爺之門,小心謹慎,諸事和氣,任府上下無有一人不喜他,任大
+爺也甚喜歡。過了年餘,任大爺性格脾氣,他卻曉得了。逢任大爺不在家時,他
+瞞了妹子走出,與三朋四友賭起錢來。從來說,「賭帳神仙輸」,那個贏的?把
+自己在任大爺家一年積下的十二金盡皆輸盡。後來在妹子跟前祇說買鞋子、襪
+子、做衣服無有錢鈔,告借些須。賀氏看兄妹之情,不好相阻,逢借之時,或一
+兩,或八錢與他。那賀世賴小運不通,賭十場輸八場,就是妹子此後一兩、八錢
+也不濟事,況又不好今日借了明日又借。外邊欠帳要還,家內又不便去借,出於
+無奈,遂將任大爺客廳、書房中擺設的小景物件,每每藏在袖內拿出,變價還人。
+任正千乃是財主,些須之物,那裡檢點。
+  不料賀世賴那一日輸的大了,足要大錢三千文方可還帳,小件東西不能濟
+事,且是常拿慣了,膽便比從前大些。在客廳、書房往來尋覓,忽然,條桌底下
+有一大火銅盆,約重三十餘斤,被他看見,心中暗想:「此物還值得四五兩銀子,
+趁此無人,不免拿去權為賣了。」於是撩衣袖,將火盆提起往外便走。合當有事,
+將至二門,任大爺拜客回來撞見,問道:「舅爺!拿火盆做什麼?」賀世賴一見,
+臉有愧色,連忙回道:「我見此盆壞了一隻腳,故此拿去命匠人修正,預為冬日
+應用。」任正千見賀世賴言語支吾,形色倉皇,所謂做賊心虛,即走過來將火盆
+上下一看,見四隻腳皆全,並未壞一隻,心中大起猜疑。即刻到客堂、書房查點
+別物,小件東西不見了許多。任大爺心急如火,那裡容納得住,將賀世賴叫過來
+痛責一番,罵道:「無品行,不長俊,我以親情相待,各事相托,你反偷盜我家
+許多物件。若不看你妹子分上,該送官究治!你今作速離我之門,永不許再到我
+家。」說罷,怒狠狠往後去了。見了賀氏,將此事說了一遍。賀氏聞言,雖惜哥
+哥出去無有投奔,但他自作孽,也不敢怨任大爺無情。說道:「他自不長俊,敢
+怨誰來!」口中雖是如此答話,心中倒有個兄妹難舍之情。由此,賀世賴出了任
+大爺之門。從來老羞便成怒,心中說道:「我與你有郎舅之分,就是所做不是,
+你也該原諒些須,與人留個體面﹔怎的今有許多家人在此,就如此羞辱於我!」
+暗恨道:「任正千,任正千呵!祇要你轟轟烈烈一世,賀世賴永無發跡便了,倘
+有一日僥幸,遇人提拔一二,那時稍使計謀,不叫你傾家敗業,誓不為人!」此
+乃是賀世賴心中之志,按下不言。
+  再表任大爺聞駱老爺之名,就拜在門下。駱老爺見他相貌怪異,聲音宏亮,
+知他後來必有大用﹔又兼任大爺誠心習學,從不懈怠,駱老爺甚是歡喜,以為得
+意門生。這老爺所教門生甚多,祇取中兩個門生。向日到任之時,有山東恩縣胡
+家凹姓胡名璉,字曰商,慣使一枝鋼鞭,人都呼他「金鞭胡璉」,曾來廣陵揚州,
+拜在門下習學武藝。一連三載,拳棒精通,拜辭回去。老爺甚是愛他,時常念及。
+今日又逢任大爺,師生相投,更加歡悅。祇是任大爺朝朝在駱老爺府內習學,往
+往終日不回,食則與駱宏勛同桌,余謙在旁伺候,安寢與公子同榻。二人情投意
+合,雖係世兄世弟,而情不異同胞。
+  老爺一任九年,年交五十,忽染大病,臥床不起。公子同余謙衣不解帶,進
+事湯藥。任大爺見先生臥病在床,亦不回宅,同駱公子調治湯藥,曲盡弟子之心。
+誰知老爺一病不起,服藥無效,祈神不靈。正是: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
+五更。老爺病了半月有餘,那夜三更時分,風火一動,嗚呼哀哉!夫人、公子哀
+痛不已,不必深言,少不得置辦衣衾棺槨,將老爺收殮起來,停柩於中堂,任大
+爺也傷感一番,遂備祭禮拜祭老爺,就在府中幫助公子料理事務。三日之後,合
+城文武官員都來吊孝。逢七,請僧道誦經打醮,自不必言。正是:光陰似箭催人
+老,日月如梭追少年。倏忽之間,看看七終。聞得京中補授遊擊新老爺已經辭朝,
+即日到任。夫人與公子計議:「新官到任,我們少不得要讓衙門。據我之意,不
+若擇日起柩回南,省得又遷公館,多了一番經營。」公子道:「母親之意甚是。
+但新官到任時催迫我們回南,其奈路途遙遠,非可朝發而夕至﹔就是起柩,未免
+倉猝慌速。依孩兒想來,還是暫借民宅居住,將諸事完備齊全,再擇日期起柩,
+方無拮據失錯之事。請母親上裁。」母子計議之時,任大爺亦在旁,乃接口道:
+「世弟之言極是,師母大人不必著急,門生舍下空房甚多,即請師母、世弟,將
+師尊靈柩遷至舍下外宅停放,慢慢回南,未為遲也。不知師母、世弟意下如何?」
+夫人、公子稱謝,說道:「多承厚意,甚得其便。但恐造府,未免動煩賢契,於
+心不安,如何是好?」任大爺道:「說哪裡話來,蒙師受業,未報萬一﹔師尊乘
+鶴仙遊,門生之心抱歉之至。今師母駕遷舍下,師尊柩前早晚得奉香火﹔師母之
+前,微盡孝意,此門生之素志也,不必狐疑。」夫人、公子謝過。任大爺遂告辭
+還家,令人將自己住的房後收拾潔淨,另外開一大門,好抬老爺的靈柩。任大爺
+同賀氏大娘住中院。
+  不講任大爺家內收拾,且說駱公子家中細軟物件,並桌椅條几,亦有人往任
+大爺家搬運。不止一日,東西盡已運完,擇日將老爺靈柩並合家人口俱遷移過來。
+老爺靈柩進宅之後,仍將新開之門磊塞,駱公子出入與任老爺竟是一個大門。賀
+氏大娘參拜駱太太,宏勛拜見世嫂,任大爺又辦祭禮祭奠老師,再備筵席款待太
+太、公子。以後日食,任大爺不要駱太太另炊,一日三餐,俱同賀氏大娘陪著。
+且喜駱太太並無多人,止有太太、公子並余謙主僕三人。公子與任大爺投機相好,
+食則同食,行則同行,至晚安寢亦是同榻,朝夕不離,真如同胞兄弟一般,從無
+彼此之分。賀氏大娘與駱太太也相宜,三餐茶飯全不懈怠。太太、公子每欲告辭
+回南,任大爺諄諄款留,駱公子亦不忍忽然便去,所以在任大爺家一住二年。
+  那年春季三月,桃花開放之期,定興縣西門城外十里之遙,有一所地名曰」
+桃花塢」,其地多種桃花。每年二三月間,桃花茂盛,士人君子,老少婦女,提
+瓶抬合,攜酒往看,多來此遊玩。任大爺分付家人置備酒餚,遂請公子遊玩﹔又
+分付賀氏大娘,亦請太太同行。於是兩轎兩馬帶著余謙,向桃花塢而來。駱宏勛
+馬到其間,抬頭一看,真乃好個所在,話不虛傳。怎見得好景致,不知後事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二回
+王公子桃花塢遊春
+
+
+  眾人觀望了一番,還在大路旁邊揀了一個潔淨亭子,將擔子挑進。且喜內中
+桌椅現成,駱太太與賀氏大娘一席,任大爺與駱大爺一席,家人在旁斟酒。看官,
+你說這亭子內桌椅是哪堥茠滿H祇因桃花塢乃定興縣之勝地,凡到春來,不斷遊
+人。也有鄰近的,搬運桌椅容易﹔若遠處來的,祇能提壺攜合,不能攜帶桌椅了。
+就有這好利之人,買些木料做些桌椅,逢桃花將放之時,士人遊動之際,預先典
+些鬧地,把桌椅擺設其間,憑那遠方遊人把錢。所以任大爺一到亭子內,桌椅如
+此現成。因駱太太、賀氏大娘在內,任大爺就把一兩銀子給他,包了這個亭子,
+別的坐頭許他再租賃與別人。這也不談。
+  再言任大爺與公子談笑對酌,飲過數巡,看舉數箸,正在暢飲之際,忽聽得
+大路之上鑼聲響亮,任大爺和駱公子站起身來,往那路上看望:祇見一簇人圍住
+十數個漢子,俱是山東妝扮,還有那婦女一老一少,老的約有六十內外,年紀小
+的不過十六七歲的光景,俱是老藍布褂子。惟有那少年女子,穿了條綠綢褲子,
+魚肚白色綾襪套,大紅緞子鞋,卻全不穿裙子。內中一個老兒,手提大鑼一面,
+擊得數聲響亮。駱宏勛看了一會,全然不曉得這是班什麼人,問道:「世兄,此
+班是什麼名堂?」任大爺道:「世弟,此乃山東所做,名叫『把戲』。南邊亦曾
+見過否?」駱宏勛答應道:「弟倒未曾見過。」任大爺分付余謙:「將那班人喚
+來,問他所會何樣把戲?」余謙聞命,下了亭子來,高聲大叫:「那鳴鑼的老人
+家,這堥荂A我家大爺叫你哩!」那老夫妻聞言,急忙走過前來,滿臉堆笑,說
+道:「大叔叫俺,想必要玩把戲了?」余謙道:「正是。我且問你:把戲共有多
+少套數?每套要銀多少?」那老兒答道:「大叔,我們馬上九般,馬下九般,外
+有軟索、賣賽,共有二十套,每套紋銀二兩﹔若要做完,共銀四十兩整。若單祇
+賣賽軟索,一套要算兩套,兩套就算四套,要銀八兩。不知大叔要玩那幾套?」
+余謙道:「你且在此少停,待我稟上大爺,再來對你說。」余謙說罷,上了亭子,
+對任大爺說道:「小的方纔問他,他有馬上九般,馬下九般,走馬賣賽,並踩軟
+索,共二十套,每套要銀二兩整,全套做完共銀四十兩。若單祇賣賽軟索,一套
+要算兩套﹔兩套就算四套,要銀八兩。」任大爺開言向駱公子道:「馬上馬下十
+八般武藝,都是你我曉得的,可以不必,祇叫他賣賽踩軟索,就給他八兩銀子罷
+了。」駱宏勛說道:「此東小弟來出,請世兄觀看。」任正千笑道:「一客不煩
+二主,怎好叫世弟破鈔?正是愚兄備東。」分付余謙領命下去:單祇軟索賣賽。
+余謙領命,來到老兒面前說道:「我爺分付:馬上馬下十八般武藝俱都會的,單
+叫賣賽並踩軟索。」花老道:「先已稟過大叔的,這兩套要算四套哩!」余謙說:
+「那個自然。你祇放心玩,銀子分文不少。」老兒答應:「領命。」回首向著自
+家一眾人,說道:「這位單要玩軟索、賣賽,給我們八兩銀子。」家人答應:「知
+道了。」
+  祇見一人牽過一匹馬來,乃是一匹川馬,遍身雪白,惟脊上一片黑毛,此馬
+名為「烏雲蓋雪」,俱是新鞍新轡,判官頭上有個鋼圈兒,乃是制就賣賽之物。
+那老兒將銅鑼放下,拿起個丈把長桿,朝那兩邊搖著,口中說道:「列位老爺、
+大爺、哥哥、弟弟!請讓一讓,我們撇馬哩!晚生先來告聲:倘有不小心者,恐
+被馬沖倒,莫怪我事前不言明。」來往走了幾次,看的人竟自走開,正中讓出一
+條馬路。那老兒將長桿丟下,又拿起銅鑼當當敲著。又叫道:「俺的兒,該上馬
+了。」祇見那個幼年女子站起身來,將上邊老藍布褂子脫去,媄銌{出杏黃短綾
+襖,青緞子背心,腰間一條大紅縐紗汗巾,襯著綠綢褲子,五色綾子襪套,花紅
+鞋子,那一隻金蓮剛剛三寸。頭上挽了一個髻兒,也不戴花,耳邊戴一雙金墜子。
+不長不短,六尺多的身材,做一個辮腰兒朝上迎著,加上這配就的一身服色,就
+是一個花花蝴蝶,無人不愛。有詩為證:
+    蟬鬢雲堆眉黛山,天生艷質降人間。
+  生成傾國傾城貌,長就沉魚落雁顏。
+  疑似芙蓉初映水,宛如菡萏舞臨泉。
+  雅淡不須脂粉施,輕盈堪比霓裳仙。
+  飄飄恍如三鳥降,裊裊仿佛五雲旋。
+  那女子聞父命,不慌不忙來至馬前,用手按住鞍子,不抓鬃腳,不踏鐙,將
+手一拍,雙足縱跳上鞍橋,左手扯住韁轡,二膝一催,那馬一撒,右手將鞭子在
+馬上連擊幾下,那馬飛也似去了。正跑之間,那女子將身一縱,跪在鞍橋之上,
+玩了個童子拜觀音的故事,滿場之人無不喝彩。話不可多敘。一連三馬,又做了
+一個鐙娷癡迭A一個太公釣魚,樁樁出眾,件件超群。三賽已過,女子下得馬來,
+在包袱上坐了歇息。早有人將軟索架起,那女子歇息片時,站起身來,將腰中汗
+巾繫了一索,又上得軟索,前走後退,小小金蓮在那繩上走行,如同平地一般。
+任大爺同駱大爺看得爽快,駱宏勛不覺大聲喝彩道:「這軟索也值八兩銀子!」
+任大爺應道:「真乃不差!」
+  那女子正在軟索上玩那些套數,忽聞有人喝彩,聲若巨雷,抬頭一望,就是
+叫他玩把戲的亭子內的二位英雄:一個黑面紅鬚,一個方面大耳。那方面大耳,
+年紀不過二十上下,生得白面廣額,虎背熊腰,丈二身材,堂堂威風,見之令人
+愛慕。一邊男夸女技藝出眾,一邊女愛男品貌驚人。這且按下不提,且說對過亭
+子上,也有二人坐著飲酒。你說那兩個人是誰?一個是吏部尚書的公子、禮部侍
+郎的姪兒,姓王名倫,字金玉,生得面貌俊雅,體態斯文。就是一件:色欲之心
+過於常人。凡遇見有顏色的婦女,連性命也不顧,定然弄到手纔罷。他乃定興縣
+有名的首家,廣有銀錢,父親王懷仁,現任吏部尚書,叔父王懷義,現任禮部侍
+郎,轟轟烈烈,聲勢驚人。家內長養教習三五十人,合城之人,倘有些得罪與他,
+先著家人帶領教習至他家,不論男女痛打一番﹔不拘細軟物件,捶個盡爛,然後
+拿個名帖送定興縣,要打三十,縣尹不敢打二十九,足足就要打三十,還要押到
+他府上驗疼。因此,滿城之人那個不懼怕他,那個不奉承他。
+  旁邊坐的那位不是別人,乃是賀氏大娘之兄賀世賴。自被任大爺趕出之後,
+腰內分文全無,流落不堪。過了半年,身上衣不遮體,食不充口。幸虧平素常去
+城隍廟進香,道士見他落難至此,知他肚內頗頗明白,遂留他在廟內抄寫手帖,
+祇有飯吃,卻無工食錢。又過了半年,該他的運氣來了。王倫來至城隍廟內進香,
+見有簽筒在香桌上,順便求得一簽,賀世賴在旁,連忙與他抄寫簽詩。王倫細看
+簽詩,一毫不解,就叫賀世賴代解。賀世賴知他是吏部公子,盡其平生諂媚之學,
+奉承一番。王倫心中甚悅,遂請他至家中,做個幫閑,一住二年,賓主甚是相宜。
+是日,也同王倫來此桃花塢遊玩。
+  王倫看見那女子跑馬賣賽並踩軟索,令人心愛,乃向賀世賴說道:「這女子
+年紀不過十五六歲,身材面貌倒也相趁,但不知可是那一道兒否?」賀世賴笑道:
+「大爺真可謂宦家公子,連這班人的出身都不曉得的。凡賣賽的,以及那踩軟索
+的,賣翠花的,遊歷各府州縣,不過以此為名,全以夜間那話兒賺錢,那有不是
+此道者。也不知他住在城堳陞~?」王倫道:「明日會他一會纔好。」賀世賴道:
+「門下昨晚聽說到了一班玩把戲的,內有一個俊俏少年女子,住在西門城外馬家
+飯店堙A大約就是他這班人。今兄若要高興,待門下明日到他店內喚來,如鷹食
+燕雀一般,何難之有!」那王倫大喜。又叫道:「老賀,這桃花塢內,來來往往
+婦女也不少,總的皆無有什麼十分入眼之人,我祇看中了兩個。」賀世賴道:「大
+爺看中了哪兩個?」王倫道:「方纔說的軟索上女子一個。」賀世賴說:「那一
+個是誰?」王倫用手一指,「你看對過亭子內坐的那一位少年堂客:瓜子面皮,
+瘦弱身軀,還有幾分人材。你還未曾看見麼?」賀世賴舉目一看,不覺滿面通紅,
+笑道:「大爺莫來取笑,那不是別人,乃是舍妹。」王倫喜道:「我與你相交多
+日,未曾說到令妹,今日纔說你有個令妹。但不知所嫁何人?」賀世賴用手一指,
+說道:「那桌上坐的黑面紅鬚,此乃是妹丈也。」王倫一看,雙眉緊皺,罵道:
+「老賀!你這個人喪盡天良,怎將個如花似玉的妹子,嫁了個丑鬼怪形之人,豈
+不屈了令妹了!我與你相好不淺,怎不把我做個側室,勝嫁他十倍。」賀世賴道:
+「大爺錯怪門下,門下與他相交在前,與大爺相交在後。」王倫帶笑叫道:「老
+賀,你極有才干,怎能使令妹與我一會,我重重謝你!」賀世賴忙止道:「大爺
+說話聲音略低著些,不要被他聽見了。你道舍妹丈是誰?他乃是定興縣有名之
+人,叫做『賽尉遲』任正千。他性如烈火,英雄蓋世,倘若聞得,為禍不小!」
+從來說:色膽如天大,淫心海樣深。王倫道:「我今日一見令妹,神魂飄蕩,就
+是五方神道,十殿閻羅,我也不怕。我今日且與令妹親個千里嘴。」賀世賴攔阻
+不住,王倫將手托自己嘴,對著賀氏嬉戲玩耍不提。
+  且言那邊亭子內,賀氏大娘眼極清明,早已望見他哥子同那一個少年郎君在
+對過亭子內飲酒。郎君年紀不過二十來歲,甚是俊雅。他原是出身不正,見了王
+倫,就有三分愛慕之意,口中雖與駱太太講話,二目不住的直往那對過亭子內觀
+看。見了王倫照著他親嘴,心中愈覺愛慕。合當湊巧,王倫、賀氏正在傳情之間,
+正千、宏勛正在暢飲之際,駱公子在桌上用手一拍,大叫一聲:「氣殺我也!」
+險些把一桌子器皿盡皆打碎。任大爺連忙站起身來,急急問道:「因何事來?」
+祇因一拍:傾家情由從此起,殺身仇恨自此生。畢竟不知駱公子說些什麼話來,
+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三回
+駱宏勛命余謙硬奪把戲
+
+
+  卻說駱宏勛大叫為何?因這日亭子內席面上任大爺的主席,駱宏勛是客席,
+背堶悼~,對著王倫的亭子,飲酒之間,抬頭看見王倫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向
+賀氏嬉戲,心頭大怒,按捺不住,遂失聲大叫。及任大爺追問,又不好直言,說
+道:「此話不好在此談得,等回家再言。」分付余謙下去,對那踩軟索之人說:
+「不必玩了,明日叫他早間往四牌樓任大爺府上取銀子,分文不少。」余謙領命,
+下得亭臺,向老兒說道:「今已見武藝之精,何必諄諄勞神,不用玩罷!我們今
+日未帶許多銀子,叫你老人家明日早間,往四牌樓任大爺府上去拿銀子。」那老
+兒答道:「大叔方纔說了四牌樓任大爺,莫非就是『賽尉遲』正千任大爺麼?」
+余謙答道:「正是。」那老兒說道:「久仰大名,尚未拜謁,明日早去,甚為兩
+便。」遂將那女子喚了來,將那架子收了,同至包裹前歇息。那女子向母親耳邊
+低聲說道:「孩兒方纔在軟索上見了一人,就是叫我賣賽的亭子內之人,生得方
+面大耳,虎背熊腰,丈二身軀,凜凜殺氣。據女兒看來,倒是一位英雄。」老婦
+聞女兒之言,觀女兒之色,知他中意了。向那老兒耳邊,將女兒之言述說一遍。
+那老兒滿心歡喜,自忖道:「聞得任大爺乃是個黑面紅鬚,此位白面卻是何人?」
+即至亭子旁邊,問那本地人,方知是遊擊將軍駱老爺的公子,名宏勛,字賓侯,
+年方二十一歲,與任大爺是世弟兄,就在任大爺家借住,本籍廣陵揚州人也。訪
+得明白,即走回來,對媽媽說知:「我明日去拜謁任大爺,就煩他作伐,豈不是
+好。」
+  看官,你道這老兒是什麼人物?他是山東恩縣苦水舖人氏,乃山東陸地有名
+響馬。山東六府並河南八府,以及直隸八府道上,凡有行道之人,車馬行李之上,
+插個「花」字旗號,即露宿霜眠,也無人敢動他一草一木。這老兒姓花,名萼,
+字振芳﹔這位奶奶亦是山東道上有名的母大蟲,父親姓巴,共生他姐弟十個,這
+位奶奶乃頭生,底下還有九個兄弟,乃巴龍、巴虎、巴彪、巴豹、巴仁、巴義、
+巴禮、巴智、巴信,也俱有萬夫不當之勇。這奶奶因幼年曾在道上放響,遇見花
+振芳保鏢,二人殺了一日一夜,未分勝負。你愛我、我愛你,因此配為夫婦。一
+生所產甚多,俱不存世。老夫婦年紀將六十,祇有這個女兒,小名碧蓮,年方一
+十六歲,自幼從師讀書,文字驚人﹔又從父、母、舅習學一身武藝,槍刀劍戟無
+所不通,老夫婦愛如珍寶,不肯輕易許人。又且這碧蓮立志不嫁庸俗,必要個英
+雄豪杰纔遂其願,所以今日這老夫婦同著巴龍、巴虎、巴豹、巴彪兄弟四人,帶
+著女兒,以把戲為名,周遊各府州縣,實為擇婿。出來有幾年的光景,並無一個
+中女兒之意。今來定興縣,問得桃花塢乃士人君子、英雄豪杰聚集之所,特同眾
+人來訪察一番,不期女兒看中了駱宏勛,所以老夫妻歡喜不盡。這且不提。
+  再表賀世賴同王倫在亭內飲酒看把戲,那王倫在那媬豸d里嘴,忽聽得對過
+亭子內大叫一聲,猶如半空中丟了一個霹靂,即時,踹軟索的也不玩了。賀世賴
+在旁說道:「門下對大爺說:不要取笑。大爺不聽,弄得他知覺,如今連軟索也
+都不玩了,好不敗興也。門下方纔聽見喊叫之聲,不是任正千,乃是駱遊擊之子
+駱宏勛也。門下諒任正千必要問他情由,有舍妹在旁,姓駱的必不好驟然說出。
+幸虧任正千不知,若正千看破,此刻我們這桌子早已被他掀倒了,打一個不亦樂
+乎!」王倫被這一句話說得老羞變成怒,說道:「他玩得起,難道我就玩不起?
+他不玩,我偏要玩,看他把我怎樣!」分付家人王能、王德、王祿、王福:「多
+去幾個,將那玩把戲的人都與我喚來,憑他耍多少套數,與我盡數全玩﹔憑他多
+少銀子,分文不少。」王能等聞命,即至花老面前,道:「老兒,這堥荂A吏部
+尚書王公子叫你。叫你們憑有多少套數盡數全玩。不拘多少銀子,叫你們府內去
+拿,分文不少。教你要比先前更加幾分工夫,方顯我們大爺體面。稍有懈怠,半
+文俱無。」那花振芳聞這許多分付,做這許多的聲勢,就有三分不大喜歡。今日
+若不去隨他玩,又要和他淘氣,耽誤了明早去拜正千,祇得忍氣吞聲,答道:「曉
+得。」遂同巴氏弟兄跟隨王府家人前來。
+  再言駱宏勛因心內有此一氣,悶悶不悅,酒也不吃了。抬頭一看,那玩把戲
+的老兒去而復返,卻是為何?余謙抬頭一望,見前面四人盡是王府家人。余謙平
+素認得,遂說道:「前邊四人,小的認得是王倫家人。想是對過亭子上王倫也玩
+把戲哩。」駱宏勛聞得對過也要玩把戲,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說道:
+「他們共是二十套,我們祇玩過兩套,還有十八套未玩。余謙下去對那老兒說:
+『還早,這邊未曾玩完。』倘王家不肯,與我打這個狗才,再同王倫講話。」余
+謙聞命,笑嘻嘻的去了。看官,你說余謙因何笑嘻嘻的?因他乃有名的「多胳膊
+余謙」,聽說打拳,心花俱開,聞得主人分付他打這狗才,不由的喜形見於面,
+急忙迎上前來攔住,說道:「那老人家,我家老爺還要玩哩!」花老道:「方纔
+這四位大叔相喚,等俺玩過那邊的,再往這邊來玩吧。」王能等四人上前接應,
+道:「余大叔,久違了!」余謙怒狠狠的回道:「不敢!」王能又道:「余大叔,
+那邊玩過了,已經不玩了,我家爺纔命我等喚他。候弟等到亭子內稟過大爺,少
+玩兩套,即送過來,何如?」余謙說道:「多話,他共有二十套,我們祇玩了兩
+套,餘著十八般尚未玩。待我們玩過這十八般,再讓你們玩不遲。」叫道:「老
+兒,隨我來!」王能等四人素知余謙的利害,那個再敢多言。花老兒同巴龍弟兄,
+祇得隨余謙來了,又仍至先前踩軟索的所在。花振芳同巴龍二人跳下場子,各持
+長槍,上下四左五右六,插花蓋頂,枯樹盤根,怎見好槍法?有《臨江仙》為證:
+    神槍手真可堪夸,槍擺車輪大花。落在英雄手逞威,軍中遇能將,陣中
+傷敵家。前沖足遠護兩丈,後坐能沖丈八。七十二路花槍妙,若人間武明,甫勝
+天上李哪吒。
+  恐此道不盡槍法之妙,又有一詩為證:
+    奇槍出眾世間稀,護前遮後無空遺。
+  祇怕敵人驚破膽,那堪神鬼亦淒淒。
+  二人扎了一回長槍,滿場喝彩。
+  且言王家家人四個,聽余謙將那老兒生生奪去,不好回稟主人,恐主人責罰
+無用。回至亭外,心生一計,將腳步停住,使個眼色與賀世賴,賀世賴看見,望
+王倫說聲:「得罪,門下告便。」便至王能等前,問:「列位回來了,叫的那老
+兒何在?」王能皺眉道:「我弟兄四人領了大爺之命,已將那花老喚至半路,不
+料對過亭子內,駱遊擊家人余謙怒氣沖沖,生生奪去。賀相公是知余謙那個匹夫
+平日的凶惡,我弟兄四人怎能與他對手?欲將此話稟上大爺,恐大爺動怒,責備
+我們四個人倒怕他一個。故此請賀相公出來,你老人家極有機變,指教一二。」
+賀世賴沉吟一會,道:「你們且在下邊,莫進亭子內來。那老兒在那堛捱j,大
+爺也不知是他玩不是他玩?不問便罷,如問時,我慢慢的代你各位分說便了。若
+以實情告訴,倘若大爺任性,叫你與他鬥氣,你們是知任正千同余謙之名的,還
+打的鮑史唐,好景不得好玩,好酒不得好吃,可是不是?」王能四人齊應道:「全
+仗賀相公維持。」賀世賴走上亭子,說聲:「有罪!」就坐下了。王倫道:「你
+看那老兒,年近六旬,比得好槍法,全身俱是氣力。」賀世賴答道:「真乃好槍
+法!」
+  再講花振芳同巴龍,把七十二路花槍扎完。巴虎又跳上場,手提鐵鞭一枝,
+前縱後坐,左攔右遮,祇聽得風聲響亮,真乃好鞭法。怎見得?有五言詩一首為
+證:
+    爐中曾百煉,破節十八根。英雄持在手,臨陣擋征人。
+  倘若著一下,折骨又斷筋。四圍風不透,上蓋雨不淋。
+  一路分二路,四路八達分。變化七十二,鞭有數千根。
+  好似一鐵山,那媮晲ㄓH?驚碎敵人膽,愛殺識者心。
+  若問使鞭者,山東有名人。生長豪門第,久居苦水村。
+  姓巴諱虎字,排行二爺身。
+  巴虎使了一回鞭,人人道好,個個稱奇。
+  且說任正千同駱宏勛看得親切,心中大悅,說道:「我祇當是江湖上花槍花
+棒,細觀起來,竟是真本事,祇在你我肩左,不在肩右。」分付余謙:速速下去,
+將老兒同那幾位英雄俱請上亭子來,說:「觀此兩件武藝,已經領教﹔餘者自然
+也是好的,不敢有勞了,請上亭一談。說我二人在此立候。」余謙下去,遂將花
+老兒同巴氏弟兄俱請上亭子。任大爺同駱大爺相迎,見禮已畢,分賓主而坐。花
+振芳開言道:「那位是任大爺?那位是駱大爺?」任正千道:「在下任正千。」
+又指駱宏勛道:「這位是駱大爺,名宏勛。」花老道:「昨晚方到貴處,尚未拜
+謁,容罪容罪!」任正千道:「豈敢。方纔觀見槍、鞭二件,玩得驚人,已知英
+雄豪杰,非是江湖之花槍可比也。若不嫌菲酌,特請一敘。敢問英雄貴府何處?
+高姓大名?」花老兒答道:「在下姓花名萼,字振芳,乃山東恩縣人氏。這四位
+乃內弟巴龍、巴虎、巴豹、巴彪。」任正千道:「莫不是苦水舖花老先生麼?」
+花振芳道:「豈敢,在下就是。」任正千道:「久仰!久仰!」又問道:「適纔
+跑馬女子卻是何人?」花振芳道:「那年少的是小女,年老的乃賤內也。」任正
+千道:「幸而問及,不然多有得罪。既是奶奶、姑娘,何不請來與駱太太、賤內
+坐一坐!」花振芳同巴氏弟兄站起身來道:「不知是駱老太太、任大娘在此,未
+曾拜見,有罪!有罪!」重新又見過禮。花振芳走下亭子,將花奶奶及碧蓮姑娘
+叫上亭子,眾人見禮已畢。花奶奶與碧蓮同駱太太、任大娘一席,花振芳與巴氏
+弟兄、任正千、駱宏勛一席,談笑自如,開懷暢飲。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
+解。
+
+第四回
+花振芳求任爺巧作冰人
+
+
+  且說王倫同賀世賴又看巴虎玩了一回鞭,王倫方纔歡喜,道:「此兩套比那
+賣賽並軟索更覺壯觀,憑他多少銀子,明日分文不少了他的。老賀你說是也不
+是?」賀世賴帶笑而應。正看在熱鬧之間,忽然把戲場子散了,見那老兒同那一
+眾男女,俱上對過亭子內去坐下。王倫叫道:「王能那堙H王能那堙H」連叫幾
+聲,無人答應。賀世賴知他是要問此情由,諒來隱瞞不住,乃問道:「大爺叫王
+能何幹?」王倫說道:「那玩把戲的,祇會這兩套不成?我叫他盡數全玩,怎麼
+就散了場子?你看那些玩把戲的男女,又都上對過亭子內去了,坐著相談,令我
+心中大不明白。我叫王能來問:還是未分付他盡數全玩?還是祇會這兩套武藝?
+如果祇會這兩套就罷了,倘然還有,這般不肯全玩,又屈奉他人,我如今是不但
+不把銀子與他,還要送官究治!」
+  賀世賴祇是忍不住笑道:「大爺不把銀子與他,他原不敢來要大爺的銀子。」
+王倫道:「難道他竟不敢向我要銀子麼?」賀世賴道:「非是不敢要也。大爺,
+你道方纔刺槍、舞鞭是誰家玩的?」王倫道:「是我叫王能他們四個人叫他們來
+玩的。」賀世賴道:「此刻好叫大爺得知。」遂將王能叫他們之事一一說明白。
+「是門下之意,叫他瞞過大爺,講:他玩,我們也看得見,我們且樂得省幾兩銀
+子,何必與他們爭奪,惹得生閑氣!」從頭至尾說出情由,訴了一遍,把個王倫
+氣得目瞪口呆,半日說不出話來,罵道:「大膽匹夫!氣殺我也!況你不是別個,
+乃遊擊之子,就敢如此大膽欺我,即今現任提督軍門,在我面前也不敢放肆。」
+分付抬合的、挑擔子的,並馬夫、轎夫以及跟隨的家人:「一齊過去,將那對過
+亭子內,不論男女與我痛打一頓,方出我胸中之氣。」賀世賴連忙攔住,道:「大
+爺,你請息息雷霆大怒,聽門下講來,你大爺得知那任正千、駱宏勛二人利害,
+莫說今日跟隨來的這幾個人,就是連家中那些教習盡數叫來,也未必是他家人余
+謙的對手。」王倫道:「這般說來,難道今日我就白白受他欺壓罷了?」賀世賴
+道:「大爺,你今聽見說道:江山尚有相逢日,為人豈無對頭時。日月甚長著哩!
+氣力不能勝他,則以智謀可也。豈有白受他一番欺壓的道理!」王倫道:「此乃
+後事,為今之計當何如也?」賀世賴道:「為今之計,據門下想來,祇有兩個字
+甚好。」王倫道:「請問兩個什麼字?」賀世賴道:「無有別法,祇『走』字上
+加一個『偷』字。」王倫冷笑道:「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老賀!
+何欺我太甚?今彼欺我,我不與他較量,已見我寬宏大度。明白回去,難道也把
+我吃了?加個『偷』字,何怯之極!」賀世賴道:「大爺有所不知,今日之偷走,
+非是懼彼也,實愧於外亭觀望之人耳!大爺喚來之人,反被余謙生生奪去,大爺
+竟置之不問,忙忙躲避走了。知者,是大爺寬宏大量﹔不知者,以為現任吏部尚
+書公子反怕那死後遊擊將軍的兒子。門下叫大爺偷走者,正是顧全了大爺體面,
+保了老爺的聲勢,門下何敢渺視大爺?」賀世賴一席話,說得王大爺心中痛快。
+遂分付家人:「我此刻欲與賀相公先行一步,你們牽馬抬轎,慢慢隨後來吧!」
+王倫同了賀世賴自亭子後邊一條小路悄悄而去,家人收拾合擔、轎馬,陸續而走,
+自不必說了。
+  再言那對過亭子內,花振芳一眾人談了一回槍刀劍戟,論了一回鞭錘抓?,
+無一不精其妙。任大爺與駱大爺心悅誠服,同飲至將晚,那花振芳一眾之人告辭
+回下處,駱大爺等亦坐轎馬入城而去。駱宏勛因心埵釣ヾA到底不肯大飲酒。任
+正千被花振芳談論槍棒入妙,遂開懷暢飲了幾杯,不覺大醉,及至家中,天已晚
+矣,把桃花塢駱宏勛大叫之事已盡忘了,駱大爺也就隱而不言。二人別過,各自
+歸房安歇不提。
+  次日早旦清晨,各自起身,梳洗已畢,同在客廳。任正千向駱宏勛說道:「昨
+日所會的那花老兒,真個般般入妙,件件皆精,誠名不愧實也。」駱宏勛道:「正
+是呢,不但花老難比,連巴氏弟兄亦當世之英雄。」正談論間,門上人進來稟道:
+「啟上大爺:門外來了五個男子、兩個女子,還有十數個扛包袱的,口稱是山東
+人氏,姓花,特來拜謁。」任、駱二位相公聞言,連忙整衣出迎。任正千又分付
+家人:「快請大娘出來,迎接女客。」於是,賀氏大娘出來將花奶奶並碧蓮姑娘
+迎進後堂不提。
+  且說任正千將花老兒並巴氏弟兄請至客堂,行禮已畢,分賓主而坐。花老兒
+道:「昨日桃花塢相見,今特造府,一則進謁,二則拜謝。」任正千道:「方纔
+與世弟談及賢妻舅之英雄,正欲往貴寓奉拜,不意大駕已光寒舍,何以克當!」
+花老叫那扛包袱的,又將包裹送上廳來,大小共有數包。花老向任大爺、駱大爺
+二人說道:「此物乃敝處之土產,幾包小棗,幾包回餅,幾包繭羅,權為贄見之
+禮,望乞笑納。」任正千、駱宏勛欠身道:「光降寒門,已蓬蓽生輝,安敢受此
+大禮?」花老道:「此皆自家土產,何為禮雲。若不收留,是見外了,在下即便
+告別。」任正千道:「既如此說,祇得謹領了。」遂叫人搬運後邊,又向花老等
+謝過,遂分付家人們擺酒。不一時,客廳之上擺設兩席:東席上,花振芳、巴龍、
+巴豹,任正千奉陪﹔西席上,巴虎、巴彪,駱宏勛奉陪。花奶奶、碧蓮姑娘,後
+邊自有駱太太、賀大娘款待。
+  且表席上酒過數巡,肴上幾品,花老兒邀任正千至天井中,說道:「在下有
+一言奉告,不好同駱公子言之,故邀任大爺出來奉告。不識任大爺可肯代在下玉
+成否?」任正千道:「請道其詳。」花振芳道:「在下老夫妻年近六旬,祇有小
+女一人,自幼頗讀詩書,稍通槍棒。小女立志不嫁庸俗,願侍巾櫛於英雄﹔年交
+一十六歲,尚未許人。今日老夫婦帶他周遊各州府縣,以把戲為名,實擇婿也。
+所遊地方甚多,總未相成一人。昨日在桃花塢,幸蒙不棄,得瞻大駕同令世弟駱
+公子。在下看駱大爺青年氣相非常人可比。在下稍有家私,情願陪嫁小女金銀二
+十萬,意欲煩任大爺代我小女作媒,不知任大爺俯就否?」任大爺道:「常言:
+君子有成人之美。晚生素昔最好玉成其事。但我久知世弟早已聘過,聞得是貴州
+總兵家小姐姓桂名鳳蕭。」花振芳聞得聘過,負卻今時一會,莫慰女兒之望。因
+思:古之人一夫二婦者甚多﹔今之人三妻四妾亦復不少。女兒既願托絲羅於駱公
+子,豈緣側室而見恨乎?因說道:「古之人一夫二婦者甚多,今之人三妻四妾亦
+復不少。既駱大爺已經聘過,小女願為側室,望乞幫襯一二。」任正千道:「這
+個或者領教。且請入席,待我同駱世弟言之。」二人遂又入坐。不多時,任大爺
+將駱大爺邀出外面,將花老之言說了一遍。駱宏勛道:「豈有此理!我已聘過,
+那有再聘之理﹔若側室之說,亦未有正室未曾完姻,而先立側室之理。況孝服在
+身,亦不敢言及婚姻之事,煩世兄善為我辭焉!」二人遂又入坐飲酒。任正千又
+將花老請出,將駱宏勛之言又訴了一遍。花振芳見親事不妥,遂無心飲酒。又入
+坐飲了兩杯,即同巴氏兄弟站起身來告辭。任正千、駱宏勛諄諄款留,花老哪
+肯坐。花奶奶知前面散席,也同碧蓮辭過駱太太、賀氏大娘走出來。男女均於大
+門會齊。奶奶便問:「事體如何?」花老道:「事不諧矣!」任、駱送出大門,
+一拱而別。
+  花老同眾人仍由原路出西門,回寓處而來。到得店門,祇聽天井中嚷嚷道:
+「我們是日出時就來,直等到日中還不見回來。回去了又要受主人責罵了。總是
+這店主人這狗才壞我們的事。我們來時,就該說不得回來,有別事一時不能便回,
+我們就不等到這早晚了。我們先把店主人打一頓,方消我們之氣。」門中有個人
+解勸道:「你們眾位不必著急,常言道:『不怕晚了,祇怕事不成。』天還早哩。
+就是上燈時也將他等了纔去。」正嚷之間,店主人抬頭一看,見花老走進門來,
+道念一聲:「阿彌陀佛!救命王菩薩回來了。」祇因這一聲,直叫:三九公子狠
+心喪心,二八佳人耀武揚威。畢竟不知店內因何吵鬧,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五回
+親母女王宅顯勇
+
+
+  卻說花振芳自任府回來,將走進店門,店主人抬頭一看,念聲:「阿彌陀佛!
+救命王菩薩。」向著花振芳說道:「你老人家說去去就來,怎麼就半日方回?」
+花振芳道:「承四牌樓任大爺留住飲酒,所以此刻纔回。」店主人又說道:「
+邊有吏部大堂公子王大爺家來了幾位大叔並賀相公,自日出時就來相等,直到此
+刻,都等的不耐煩了。」說著,花振芳走進天井來,看五個人在那堳蒡藂R沖的
+講話。卻認得四個人,祇有一位不相識。所認得者即是昨日相喚之人。王能等四
+人向花振芳道:「我們奉家大爺之命,前來相請眾位進府玩耍。已等了這半日,
+在這媯菻獢A來得甚好。」花振芳道:「原來如此。」花振芳指定那穿直擺、帶
+繡巾的說道:「這位是誰?」王能道:「這位是我家賀相公。」賀世賴聽得,遂
+向花老兒拱了拱手,道:「老先生請了,在下乃吏部尚書公子王大爺的幫閑。恐
+他四位相請,再有什麼阻礙,故命在下同來。已等了這半日,大駕纔回寓。敝東
+王大爺不知候得怎樣焦躁了!」
+  花振芳那堹u以把戲為事,因為煩任大爺作伐不諧,就有幾分不大自在,那
+媮晹酗葚z應酬他們,推說道:「適纔聞得敝處天雨淋灕,將幾畝田淹了。敝處
+頗有幾畝田地,甚為恐懼,定於今日起身回家。敢煩賀相公同四位大叔回去,在
+大爺台前巧言一二,就說我不日還來,那時再造府現丑吧。」賀世賴道:「老先
+生說哪婺雰荂I淋雨淹麥,此不過耳聞﹔就是真個淹沒,老先生即使回至貴處,
+諒亦不能挽回了,何起身如此之速也?昨日桃花塢中奉請,已被駱遊擊之子叫家
+人奪去。彼時若非小的在坐,相公昨日有番爭鬧之氣。今日若再不去,就是你老
+先生明重彼而輕此也。倘王大爺見怪,老先生亦無辭相解。今日奉勸,權住半日,
+到王府一談,明日起身回貴府,亦不為遲。」花振芳聽賀世賴之言有理,想了一
+想道:「五湖四海皆朋友,人到何處不相逢。想他是個吏部的公子,相與他也不
+玷辱於我。」遂同奶奶、碧蓮、巴氏弟兄一眾男女人等,隨了王府之人前來。
+  看官,你說賀世賴親來相喚花老,是何原故?因昨日在桃花塢同王倫逃走回
+家,天氣尚早,二人在書房擺酒重飲。王倫向賀世賴說道:「你若使令妹與我一
+會,我不惜千金謝你。」賀世賴原是個愛財如命之徒,聽得千金相激,就顧不得
+「禮義廉恥」四個字,遂說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但恐事成之後,悔改前
+言,那時,使門下無可如何。」王倫道:「我從不說謊。」賀世賴道:「既如此,
+待門下慢慢與舍妹言之,我包管遂你大爺之願。那桃花塢踩軟索的女子,等明早
+先喚來與大爺解渴如何?」王倫歡喜道:「如此甚好!」故此,今日一早著王能
+四人到西門外馬家飯店內呼喚。賀世賴恐有別的阻礙,放心不下,故亦隨其中。
+今日他若不隨來,就叫王能等四人來喚,花老無心玩耍,這事不免又要以吏部之
+勢生壓他們﹔其不知花振芳又是敬軟不怕硬之人,皇帝老兒他還不怕,倒怕你個
+吏部尚書來了!真個喚不來的。幸虧賀世賴一陣軟話,把個花振芳說得心服,方
+肯與眾人同來。一直來到王府門首,賀世賴道:「王能,將他們邀進門房坐坐,
+待我先進去通報與大爺。」於是賀世賴先到書房。見了王倫道:「大爺恭喜!」
+王倫道:「這時候纔來?」賀世賴將花老去拜任大爺、駱大爺,留他飲酒,並花
+老聞得路人說,天雨淹田,本是今日即回山東的。門下委曲說了半日,方纔一同
+隨來的話,說了一遍。王倫道:「難為,難為!如今人在何處哩?」賀世賴道:
+「門下方纔著王能等留他們在門中坐坐。門下先來通知大爺,還是怎樣玩法?」
+王倫道:「我不過要與那個女子談笑,有別的什麼玩法?」賀世賴道:「如此說,
+叫那個拿些酒飯,在門房媯麂漱@班男子去吃酒。擺一桌在客廳,叫人出去,將
+那兩個女子叫進來,祇說是堶惜j娘喚他玩耍,難道誰人敢進客廳?他既在大爺
+這堙A還有什麼說的。」王倫道:「分付家人:拿些酒肴往門房去。再分付一人
+出去,說內室大娘喚你二位女將媄銗h哩,暗暗引進客廳來。」家人聞命,不敢
+遲慢,將花奶奶同那碧蓮引進客廳來。花奶奶母女來至天井之中,家人進退了出
+去。
+  花奶奶、碧蓮抬頭往廳內一看,見廳東首擺列一桌席面,有兩個男人在上指
+手畫腳:一個是方纔那個姓賀的,那一個頭戴公子巾,身穿桃紅緞子直擺,足下
+穿了雙粉底烏靴,手拿一把大白紙扇,扇兒下繫一個白脂玉的扇墜,也不扇扇,
+轉過來將扇墜繞上來、調過去將扇墜擺開,一團心高氣滿的光景,大約此位就是
+公子。母女見廳上並無婦女,遂將腳步停住。王倫道:「老賀,你看他兩人正行
+之間,怎麼站下?」賀世賴道:「此輩多善做勢拿腔。本是這樣人,偏要做出不
+相人的樣子﹔本不害羞,偏要扭捏出多少羞慚的光景,令人愛慕。今他正行忽上,
+正是做身分,叫我們下去迎他的意思,我們何不就去迎迎,與大爺攜手而上,豈
+不是一樂事也!」王倫歡喜道:「使得,使得!」二人下得廳來,到得花奶奶、
+碧蓮跟前。王倫向碧蓮道:「昨在桃花塢觀見踩軟索,無一不入其妙。今特遣價
+相請,至舍一會,足慰小生渴慕之懷。」花碧蓮聞得王倫以「小生」自稱,不覺
+粉面通紅。花奶奶聽得他言語虛晃,就知他心懷不善,早有三分不快。說道:「方
+纔聞大娘相喚,遂同小女來至堶情A宅上寬闊,不知大娘在於何所房屋?望乞指
+教。」賀世賴道:「老人家不認得這位大爺就是吏部天官的公子。昨日因桃花塢
+望見令愛技藝,整渴慕一夜。今日相請者,即此位王大爺,說大娘者,不過名色
+耳!」王倫又接應道:「相請玩把戲,此不過名色耳,實為請令愛前來一會,以
+慰渴想。相敬謝儀自然從重,多於把戲。」王倫看見花碧蓮面帶赤色,比先更覺
+可愛,祇當他是做出的羞態。又道:「若肯不棄,廳上現備菲酌,請坐一飲。」
+遂來攜碧蓮之手。花碧蓮大罵一聲:「好大膽的匹夫!敢來調戲姑娘也。」遂卷
+袖持拳,要打王倫,花奶奶要抓賀世賴,幸喜門外邊跑進幾個家人,一攔,王倫、
+賀世賴看事不好,往屏風後走進去,將屏門緊閉,躲入內書房去了。花奶奶、碧
+蓮見眾家人相攔,走脫了王倫、賀世賴二人,心中大怒,將眾人亂打一番。真乃
+是:遇腳之人磕於地,逢拳之將面朝天。
+  這幾個家人那堿O他們母女二人的對手,三拳兩腳,打得他們東跑西走。母
+女二人上得廳來,找尋王倫、賀世賴,見屏風緊閉,知他躲起來了。遂將廳東首
+擺設之席面一腳翻倒,將四祇桌腳取下,把客廳之上的古玩、器物、桌椅、條案,
+打得他一個窮斯濫矣!看官到此,未免要說作書之人前後不照應。王倫家內常養
+著三五十個教習,今日如何祇有這寥寥幾個家人?但因賀世賴大意,祇說這班人
+原是這一道兒,有什麼不好?又值桃花塢盛景之時,這些教習都說,公子今日做
+秘事,我等在家,人多眼眾,遂三個一群,五個一伙,連家人也祇留了十數個,
+餘者都同教習赴桃花塢看花去了。若他們在家,花奶奶、碧蓮雖不會吃虧,也不
+能打得這般爽快。母女二人自內堨敢N出來,花振芳在門前房內聞得一聲響,連
+忙走出來一看,見奶奶同姑娘各持桌腳兩條。花振芳忙問所以,花奶奶將如此這
+般情由訴說了一遍,把個花振芳氣得目瞪口呆。巴氏弟兄同王能等四人,俱皆走
+出相問,花振芳將上項事一一說知。巴氏弟兄早已將王能等四個人摜了一個跟
+斗。王能等哀告道:「此皆賀世賴與主人所為,不幹我等之事。我們俱在此奉陪
+勸飲,實是不知就堙A望英雄暫息雷霆之怒,饒恕則個。」花奶奶在花老耳邊說
+道:「今早在任府議親,未見允諾。駱公子說孝服在身,不敢擅自言及婚姻之事,
+候他服滿,再可議及。」花老點頭,向巴氏兄弟說道:「諸位賢弟,且莫動手,
+這四個人本不該饒他,但你我來時,他們就在此相陪,寸步未離,此皆他主人同
+姓賀的所為,實不干他們之事。」巴氏兄弟遂向四人道:「今日本要連你主人巢
+穴皆毀了,但我們有事在心,暫且饒你們一死!」四人叩謝不已。花奶奶向花老
+說:「早些一同回寓。倘或被任、駱二位知之,日後之事難以商議。」花老聽見
+說得甚是有理,遂帶一眾人照原路回來了。
+  再言王能等見花老人等去後,進來媄銢搕F一看,客廳之上,真不是個客廳
+了,就如人家堆污穢之物的所在。走至屏風之後,見門緊閉,用手連敲幾下,
+面無人答應。王能會意,知大爺們還當是那花氏母女們來打,故不敢答應。遂叫
+道:「那玩把戲的眾人盡皆去了,我等乃王能等四人,特請大爺出廳。」媄靻
+得是家人的聲音,賀世賴同王倫纔放心開門,走將出來。至客廳上,抬頭一看,
+廳上擺設之物盡皆打壞。又聽得一人在那月臺跟前呻喚,王倫命王能看來,乃家
+人王龍也。問其所以,是被花碧蓮一腳蹬在腳下,將他腳骨蹬折了兩根,不能動
+彈,故癱在地下呻喚。王倫叫人將他抬了,送到他的臥房,少不得延醫調治。遂
+向賀世賴道:「幸而你我走得快,不然總要吃他的虧。不料這兩個婦女這般利害,
+今日之氣,如何得出?」賀世賴道:「沒有別說,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清晨,合
+府人眾,不拘教習、家人,俱皆齊集到西門外馬家店內,將這伙男女打他一個筋
+斷骨折,然後拿個帖子送縣堙A重重處治,枷號起來,方見大爺的手段。」那王
+倫遂依了賀世賴的話,一一分付家人並教習等。眾人得令,各人安排各人的器械,
+無非是刀杖鐵尺等類。各人安歇,明早往西門外廝打。這且按下不表。
+  再表任正千、駱宏勛送花老去後,回至廳上。任正千道:「今蒙花老先生前
+來相拜,又承送數包禮物,於心甚不過意。」駱宏勛道:「沒有別說,明早少不
+得要去回拜他,我們大大備下兩份禮儀送他罷了。」任正千應諾,各備程儀一封。
+一宿晚景已過,不必細述。
+  且說次日清晨,二人起身梳洗已畢,吃了些早湯點心,備了三匹駿馬,帶著
+余謙望西門大路而來。將至西門,祇見西門大街上有百十餘人,雄赳赳各持器械,
+也望西門而來。任正千問道:「是些什麼人?」余謙下得馬來,將韁繩交付任正
+千代拉,向前來一看,有王能在內。余謙拱手,王能連忙上前笑應,道:「余大
+叔那堥荂H」余謙道:「拜問一聲:府上與那家鬥氣?合府兵馬全至。」王能道:
+「余大叔有所不知,就是前日桃花塢賣賽的那一伙人。昨日我家大爺喚到家內玩
+耍,就那兩個堂客不識抬舉,反誣我家大爺調戲他,將我們客廳上擺設的物件盡
+皆打碎,又把我們王龍的腳骨都蹬折了,現在請人調治。家爺氣極,叫我們兄弟
+等同眾位教習,往他寓所廝打。余謙哥,一向忝在相好,倘蒙不棄,同弟等走走,
+與弟助助威。」余謙道:「家爺俱在城門下,因見眾位不知何故,特遣弟前來問
+問,還要回家爺話去。」將手一拱,抽身而去,將王能之言一一稟上。駱宏勛道:
+「花老乃異鄉之人,王倫有意欺他。你若不調戲人家女子,那花老也不肯生事打
+你家人,壞你的家伙。我們不知便罷,既然遇見,若不解圍,倘花老後來知道,
+說我們知而不解,道是我們不成朋友。」不知二人如何解法,可解得開否?且聽
+下回分解。
+
+第六回
+世弟兄西門解圍
+
+
+  且說任正千道:「正是。余謙再去說:我二人說,你家不調戲人家女子,人
+家也未必敢壞損家伙,打壞你的人口。況他是外路人,不過是江湖上玩把戲的,
+你家王大爺乃堂堂吏部公子,抬抬手就讓他過去了。看我二人之面,叫他們回去
+吧!」余謙又到王能前,將任、駱二位大爺之言告訴一遍。王能笑道:「余大叔
+錯了,我乃上命差遣,概不由己。即任、駱二位公子解圍,須先與家爺說過,家
+爺著人來一呼即回。余大叔,你說是與不是?」余謙聽他說得有理,祇得回來對
+任大爺說道:「小的方纔將大爺之言告訴他,他說奉主差遣,不得自專。即二位
+大爺解圍,務必預先與王倫說過,待王倫差人來到叫喚他們,方可轉回﹔不然不
+能遵命。」任正千聽說大怒,說:「我就不能與王倫講話!」又向駱宏勛說道:
+「世弟,請下馬來,此地離王倫家不遠,我與你同去走走。」駱宏勛連忙跳下馬,
+將二匹馬的韁繩俱交與余謙牽住,又分付余謙道:「你牽馬攔門立著,不要放這
+群狗才一個過去,我們好與王倫說話。倘若有人硬要過去出城的,你與我打這畜
+生。」分付已畢,任正千、駱宏勛大踏步往王倫家去了。余謙即將三匹馬牽在當
+中站立,大叫道:「我家爺同任大爺已到王府解圍,命我擋住,倘有硬過去的,
+叫我先打。我也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即摩拳擦掌,怒目而立。
+  且說王倫家人連教習倒有百十個人,那一個不曉得余謙利害,俱面面相覷,
+無一個敢過去。王能看此光景,知不能出城的了,即著兩個會走路的連忙回府,
+將此情由稟知大爺。這王倫兩個家人聞得此言,不敢慢行,一則路熟,二則連走
+帶跑,所以任、駱未到,二人早已跑進府去。王倫、賀世賴正在書房堸蚅頃g帖
+送縣,祇見兩個家人跑得喘吁吁的進來,王倫問道:「回來得快呀?不許傷他的
+性命暖!」二人稟道:「小的們還未出城哩。」王倫道:「因何不出城?」二人
+將遇見任正千、駱宏勛,「叫我們回轉。小的們說:奉主人之命,不能由己。他
+就大怒,叫余謙把城門攔住,不許一人出城。任正千同駱宏勛二人來面見大爺講
+話,小的們從小路抄近趕來,先稟大爺得知。」王倫大怒道:「這兩個匹夫,真
+正豈有此理!前在桃花塢硬奪把戲,今日又仗勢解圍,何欺我太甚!我祇不允,
+看你有何法?」賀世賴在旁說道:「據門下看來,人情不如早做的好。」王倫道:
+「我不允情,他能砍我頭去不成!」賀世賴道:「大爺允情,我們的人自然回來﹔
+即大爺不允情,我們的人也要回來的。他令余謙攔住城門,那個再敢過去?」又
+向王倫耳邊低低說道:「大爺不必著惱,喜事臨門,還不曉得?」王倫道:「今
+日遇見兩個凶神,反說我喜事臨門,是何言也!」賀世賴又在王倫耳邊低低說道:
+「舍妹之事有機會也。」王倫亦低低問道:「怎麼有機會也?」賀世賴道:「任
+正千亦是有名的財主,不可以財帛動之﹔他英雄蓋世,又不可以勢力壓之。大爺
+與他又無來往,雖在咫尺而實天淵也。據門下愚見,待任正千、駱宏勛到府,恭
+恭敬敬迎他們進來,擺酒相待。今日他既飲了大爺酒席,明日少不得擺酒相酬於
+你。於是你來我往,彼此走動,門下好於中做事。不然,想與舍妹見面,較登天
+還難也!」王倫聞言,改怒作喜,稱贊道:「人說老賀極有機智,今果然也。」
+  正議論間,門上人稟道:「任、駱二位爺在門口,請大爺說話。」王倫即整
+衣出門相迎,打躬說道:「二位光臨,寒門有幸,請進內廳奉茶。」任、駱二人
+還禮,任正千道:「適在西門,相遇尊府人等,問其情由,知與山東花老鬥氣。
+在下念他是個異鄉之人,且不過是江湖上玩把戲的,足下乃堂堂公子,豈可與他
+爭較?今大膽前來奉懇,恕他無知。允與不允,速速示下,在下就此告別。」王
+倫大笑道:「就有天來大事,二位仁兄駕到,也無有不允之理。況此些須小事,
+豈有違命者乎?但亦未有在大門之外談話之理。二兄驟然要回,知者說二兄有
+事,無從留飲﹔不知者道弟不肯款留,殊慢桑梓,弟豈肯負此不賢之名?還是請
+進,稍留一刻,敬一杯茶為是。」任、駱見王倫之言一一說得有理,便道:「祇
+是無事到府,不好輕造,又蒙見愛,稍坐何妨!」任、駱先行,王倫就分付門上
+人道:「還著一人到西門大街,將眾人叫回。就說:蒙任、駱二位大爺講情,我
+不與他那老兒較量了。祇是便宜這個老物件!」說罷,邀了任、駱二人走到二門,
+賀世賴連忙迎出。任正千道:「你也在這堣F麼?」賀世賴道:「正是!」到廳
+上重新見禮,分賓主而坐,家人獻茶。
+  茶罷,王倫向任正千道:「兄與弟乃係桑梓,慕名已久,每欲仰攀,未得其
+使,今蒙光臨,幸會!幸會!」任正千道:「弟每有心,不獨兄如是也。」王倫
+又向駱宏勛問道:「這位兄台高姓大名?」任正千道:「此乃遊擊將軍駱老爺的
+公子,字宏勛,在下之世弟也。」王倫道:「如此說來,乃是駱兄了。失敬!失
+敬!」賀世賴與駱宏勛素日是認得的,不過敘些久闊的言語,彼此問答一回,任、
+駱起身相別。王倫大笑道:「豈有此理!二兄光臨寒舍,匆匆即別,諒弟作不起
+一杯水酒之主麼?」任、駱二人應道:「非也!我實有他事,待等稍閑,再來造
+府領教。」王倫道:「二兄既有要事,先就不該來了。」即分付家人擺酒。任正
+千、駱宏勛看王倫舉止言詞入情入理,不失為好人。又見他留意誠切,任正千向
+宏勛說道:「你看王倫如此諄諄,少不得要領三杯了。就是明日出城,也不為晚。」
+於是任大爺首坐,駱大爺二坐,賀世賴三坐,王倫主坐。遞杯傳盞,飲不多時,
+王倫又道:「我有一言奉告二兄,不知允否?」任、駱二人答道:「有話領教何
+妨。」王倫道:「昔日劉、關、張一旦相會,即有聚義,結成生死之交。我輩雖
+不敢比古人之風,但今日之會亦不期之會,真乃幸會也。弟素與二兄神交,今欲
+效古人結拜生、之義,不知二兄意下何如?」任、駱二人道:「我們今日一會,
+以為永好,何必結拜。」王倫道:「雖如此說,但人各有心,誰能保其始終不變
+耳?明之於神,方無異心。」即分付家人速備香燭、紙馬。任、駱二位推之不過,
+祇得應允。又取全柬一個,煩賀世賴寫錄盟書。略曰:
+    朝廷有法律,鄉黨有議約。法律特頒天下,議約嚴束一方。竊昔者管、
+鮑之誼,美傳列國﹔桃園之義,芳滿漢庭,後世之人誰不仰慕而欲效之!今吾輩
+四人,雖不敢以今比古,而情投意合,不啻古人之志焉。但人各有心,誰保其始
+終不二,以為人可欺而神可昧也!敬備香花寶錠,以獻赤心於神聖臺前:自盟以
+後,人雖四體,心合而一﹔姓雖異姓,而勝於其父母之同胞。患難相扶,富貴同
+享,倘生異心,天必鑒之。神其來格,尚饗。
+  右錄生庚
+  任正千
+  二十八崴
+  月日時生
+  王倫
+   二十七崴
+  月日時生
+  賀世賴
+  二十四崴
+  月日時生
+  駱宏勛
+  二十一崴
+  月日時生
+  大唐
+  年
+  月
+  日具
+  不多一時,將議約寫完,家人早已將香燭元寶備辦妥當。四人齊齊跪下,賀
+世賴把盟書朗誦一遍,焚了香燭元寶。禮拜已畢,站起身來,兄弟們重新見禮。
+王倫命家人重整席面,四人又復入坐。此時坐位:任正千仍是首坐,論次序二坐
+該是王倫的了,因為酒席是他的,王倫不肯坐,讓與賀世賴,到了駱宏勛是三坐,
+王倫是主席。
+  酒過三巡,肴動幾味,任正千道:「今日厚擾王賢弟。明日,愚兄那邊整備
+菲酌,候諸位一坐。」駱宏勛道:「後日小弟備東。」賀世賴道:「再後一日,
+我備東。」王倫笑道:「賀賢弟又要撐虛架子了。莫怪愚兄直言,你要備東,手
+中那埵鹵鈔哩?若一人一日,這是那萍水之交,你應我酬,算得什麼知己?」
+向任正千說道:「大哥,小弟有一言,不知說的是與不是?駱賢弟在此不過是客
+居,他若備東也是不便。據小弟說來,駱賢弟在大哥處暫居,賀世賴在小弟處長
+住,總不要他二人作東。今日在小弟處談談,明日就往大哥府上聚會,後日還在
+小弟處。不是小弟夸口,就是吃三年五載,大哥同小弟也還備辦得起。」任正千
+聞說大喜道:「這纔算得知心之語!就依賢弟之言。實為有理,妥當之極!」又
+道:「王賢弟,莫怪愚兄直言,素日聞人傳說,賢弟為人奸險刻薄,據今日看其
+行事,聞其言語,通達人情物理。常言道:『耳聞盡是假,面見方為真。』此言
+真不誣也!」王倫道:「大哥,還有兩句俗語說得好:『含冤且不辯,終久見人
+心。』」四人哈哈大笑,開懷暢飲,毫不猜忌。
+  且說那余謙拉馬攔門而立,見王府眾人不多一時盡都回去,知道是任、駱二
+位爺講了人情,王倫遣人喚回。又等了半刻,仍不見二位大爺回來。心中焦躁,
+扯著馬也奔王家而來。來到王倫門首,王府之人素昔皆認得,一見余謙扯馬而來,
+說道:「余大叔來了!」連忙代他牽馬送在棚內喂養,將余謙邀進門房,擺酒款
+待,言及任、駱二位爺並家大爺同賀世賴相會結拜一事,正在廳中會飲。余謙聞
+言,心中想道:「二位大爺好無分曉,聞得王倫人面獸心,賀世賴見利忘義,怎
+麼與他結拜起來?」卻不好對王府人說出,祇應道「也好」二字。
+  且講客廳上飲了多時,任、駱告辭,王倫也不深留,分付上飯。用畢之後,
+天已將晚,告辭。任正千道:「明日愚兄處備辦菲酌,屈駕同賀賢弟走走,亦要
+早些。還是遣人奉請,還是不待請而自往?」王倫道:「大哥說哪婺隉I叫人來
+請又是客套了。小弟明早同賀賢弟造府便了,有何多說!」任正千說說談談,天
+已向暮。任、駱起身告辭,王倫也不深留,送至大門以外,余謙早已扯馬伺候,
+一拱而別,上馬竟自去了。任、駱至家,二人談論:王倫舉動、言談,不失為好
+人,怎麼人說他奸險之極,正是人言可畏!祇是我們去拜花老,不料被他纏住,
+但不知花老仍在此地否?倘今日起身走了,我們明日再去拜他,空走一場。乘天
+尚早,分付余謙備馬,快出城至馬家店堙A訪察花老信息,速來回話。余謙聞命
+即上馬而去。不多一時,回來稟道:「小的方纔到西門馬家店問及花老,店主人
+回說,『今日早飯後,已經起身回山東去了。』」任、駱聞知甚是懊悔。這且不
+言。
+  再言王倫送任、駱二人之後,回至書房。王倫道:「今日之事,多虧老賀維
+持,與令妹會面之後,再一齊厚謝罷了。」賀世賴道:「事不宜遲,久則生變,
+趁明日往他家吃酒,就便行事。門下想任正千好飲,且粗而無細,倒不在意。惟
+駱宏勛雖亦好飲,但為人精細,的是礙眼,怎的將他瞞過纔好?」王倫道:「你
+極有智謀,何不代我設法。」賀世賴沉吟一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道:「有,
+有,有!」祇因這一思,能使:張家妻為李家婦,富家子作貧家郎。畢竟不知賀
+世賴設出什麼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七回
+奸兄為嫡妹牽馬
+
+
+  話說王倫求計於賀世賴,賀世賴沉吟一會,說道:「有了,明日到彼飲酒,
+莫要過飲,必須行一令。門下素知任正千不通文墨,卻不知駱宏勛肚內如何。門
+下與大爺先約下兩個字令:或一字分兩字,或二字合一字,內有古人,上下合韻。
+倘駱宏勛肚內通文,大爺再改。門下與大爺約定﹔抬頭、低頭、睜眼、合眼為暗
+號,雖駱宏勛精細,難逃暗算。輸者,連飲三大杯,不過三回五轉打發他醉了。
+挨到更餘時候,大爺便無酒也要假醉,伏案而臥,門下就有計生了。」王倫大喜。
+二人將字令傳妥,熟練謹記,又將猜拳演熟,各人回房安歇。到明日早晨,連忙
+起來梳洗,吃些點心,又將昨晚之令重習一遍,分毫不錯。
+  王倫換了一身新衣帽,同了賀世賴起身。王倫坐了一乘大轎,賀世賴坐了一
+乘小轎,赴任正千家而來。轉彎抹角,不多一時,來到任正千門首,門上人連忙
+通報。原來任正千同駱宏勛因昨日過飲,今日起來的晏些,梳洗將畢,早湯點心
+放在桌上,尚未食用。聞報王倫來了。任正千道:「真情人也!」同駱宏勛連忙
+整衣出迎。迎出二門,王倫同賀世賴早已進來了。任、駱相迎至廳,禮畢分坐。
+任正千道:「因昨日在府過飲,今日起身遲些。方纔梳洗,聞得賢弟駕至,連忙
+迎出門,大駕已來,有失遠迎之罪!」王倫道:「既稱弟兄,那媮朁貐o些禮數!
+大哥,以後這些套話都不必說了。」任正千大喜道:「賢弟真爽快人也!遵命,
+遵命!」駱宏勛亦向王倫道:「多謝昨日之宴。」任正千分付獻茶、擺點心。王
+倫道:「祇拿茶來吧,稍停再領早席。」任正千見王倫事事爽快,以為相契之友,
+心中大悅,說道:「既如此,拿茶來!」於是,家人獻茶。茶罷,談談閑話,王
+倫道:「煩通稟一聲,駱老伯母台前、大嫂妝次:小弟進謁!」駱宏勛道:「家
+母年邁,尚未起床,蒙兄長言及,領情了。」王倫又道:「大嫂呢?」任正千道:
+「賤內不幸昨染微疾,亦尚未起來。你我既是弟兄,豈肯躲避,候他疾好,賢弟
+再來,愚兄命他拜見賢弟便了。」王倫道:「既駱伯母未起,賢嫂有恙,弟也不
+驚動了,煩任大哥同駱賢弟代我稟知吧!」任、駱應道:「多謝,多謝!」賀世
+賴說道:「王二哥,駱賢弟,恕我不陪,我到媄隞P舍妹談談就來。」王倫道:
+「當得,請便!」賀世賴拱了一拱手,往內去了。
+  走到賀氏住房,兄妹見過禮坐下。賀氏道:「一別二年,未聞哥哥真信,使
+妹子日夜耽心。昨晚間你妹夫說你在王家作門客,妹子心纔稍放。但不知哥哥近
+日可好麼?想是發財的了。」賀世賴道:「自離家之後,流落不堪,幸蒙吏部尚
+書的公子王大爺收留,今已二載,亦不過是有飯吃,那奡M個錢鈔?每欲來看望
+妹子,又恐正千性格不好,不敢前來。我前日在桃花塢,看見妹子在那對過亭子
+上坐著,祇是不敢過去。」賀世賴說過,賀氏道:「我前日也望見哥哥在對過亭
+子上吃酒,不知你同來的那位是誰?」賀世賴道:「那就是公子王倫大爺了,如
+今現在前廳。」賀氏道:「那就是吏部尚書的公子麼?做妹妹的看他生得好個相
+貌,不是個鄙吝之人。你可生個別法,哄他幾個錢,尋個親事,就成個人家了。
+不然,一時出了王倫的門,又是無歸無著,成個什麼樣子?」賀世賴聽妹子說前
+日在桃花塢已經看見過王倫,說他好個相貌,就知妹子有幾分愛慕之心,連忙答
+應道:「妹子之言甚是,王大爺倒是個灑銀的公子,怎奈沒個機會誆他的銀子。
+目下倒有一股財氣,祇是不好對妹子講。」賀氏道:「你我乃一母所生嫡親兄妹,
+有什麼話不好講!」賀世賴即說:「王倫在桃花塢看見你,即神魂飄蕩,諄諄懇
+我達意於妹子,能與他一會,情願謝我一千金。愚兄因無門可入,昨日撮合他們
+拜弟兄,好彼此走動。愚兄特地前來通知妹子,萬望賢妹看爹娘之面,念愚兄無
+室無家,俯允一二。愚兄就得這注大財,終久不忘妹子大恩也!」賀氏聞得此言,
+不覺粉面微紅,用袖掩嘴帶笑而言道:「哥哥,休要胡說,這事可不是玩的!你
+是知道那黑夫的利害,倘若聞知,有性命之憂。」賀世賴見賀氏的光景,有八分
+願意,說道:「愚兄久已安排妥當。」就將同王倫所約的酒令,並到更深做醉,
+扶桌而臥的話,又說了一遍。賀氏也不應允,也不推辭,口堿暺﹛G「這件事比
+不得別的事,使不得。」賀世賴見房內無人,雙膝跪下道:「外邊事全在我,內
+堿擳n妹子臨晚時,將丫鬟早些設法使開了,愚兄自有擺布。」賀氏說:「你說
+那一日行事?」賀世賴道:「事不宜遲,久則生變,就是今日。」賀氏道:「你
+起來,被人看見倒不穩便。你進來了半日,也該出去了﹔若遲,被人犯疑,那事
+卻難成了。」賀世賴聽妹子如此言語,知是允了,即爬起來,笑嘻嘻的往前去了。
+  及到廳上,說道:「少陪,少陪!」仍舊坐下,使個眼色與王倫。王倫會意,
+心中大喜。任正千道:「閑坐空談,無味之極,還是拿酒來慢慢飲著談話。」眾
+人說聲「使得」。家人擺上酒席,眾人入坐。今日是王倫的首坐,任正千的主席,
+二坐本該賀世賴,因其與任正千有郎舅之親,親不僭友之故,駱宏勛坐了二席,
+賀世賴是三坐。早酒都不久飲,飲到吃飯之時,大家用過早飯,起身散坐,你與
+我下棋,我與他觀畫。閑散一會,日已將暮,客廳上早已擺設酒席。家人稟道:
+「諸位爺,請入席。」於是重又入席,仍照早間序坐飲酒。酒過三巡,王倫道:
+「弟有個賤脾氣,逢飲酒時,或請拳,或行令,分外多吃幾杯﹔若吃啞酒,吃幾
+杯就醉了。」任正千道:「這好,這好,就請一個令行行何如?」王倫道:「既
+如此,請大哥出一令,就此行令。」任正千道:「雖有一日之長,但今日在舍下,
+我如何作得令官發令?」王倫道:「大哥不做,今日駱賢弟乃是貴客,請駱賢弟
+作令官。」駱宏勛道:「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既任大哥不作令台,依次請
+王二哥的了。」賀世賴道:「駱賢弟之言甚是有理,王二哥不必過謙了!」王倫
+道:「如此說來,有僭了。」分付拿三個大杯來,先斟無私,先自己斟了,然後
+又說道:「多斟少飲,其令不公。先自斟起來,回頭一飲而乾纔妙!我今將一個
+字分為兩個字,要順口說四句俗語,卻又要上下合韻。若說不出者,飲此三大杯。」
+眾人齊道:「請令台先行!」王倫說道:「一個出字兩重山,一色二樣錫共鉛。
+不知那個山堨X錫?那個山堨X鉛?」賀世賴道:「一個朋字兩個月,一色二樣
+霜共雪。不知那個月堣U霜?那個月堣U雪?」駱宏勛道:「一個呂字兩個口,
+一色二樣茶共酒。不知那個口埵Y茶?那個口埵Y酒?」及到任正千面前,任正
+千說道:「愚兄不知文墨,情願算輸。」即將先斟之酒,一氣一杯。飲過之後,
+三人齊道:「此令已過,請令台出令!」王倫道:「我令必要兩字合一字,內要
+說出三個古人名來,順口四句俗語,末句要合在這個字上。若不押韻,仍飲三大
+杯。」說罷,又將大杯斟滿了酒,擺在桌上。不知王倫又出何令,且聽下回分解。
+
+第八回
+義僕代主友捉奸
+
+
+  話說王倫又出令,說道:「田心合為思,法聰問張生:君瑞何處往?書房害
+相思。」賀世賴道:「禾日合為香,夫人問紅娘:鶯鶯何處去?花園降夜香。」
+駱宏勛道:「女幹合為奸,楊雄問時遷:石秀何處去?後房去捉奸。」又到任正
+千面前,任正千道:「愚兄還算輸。」又飲三大杯。駱宏勛道:「飲酒行令,原
+是大家同飲。既是任大哥不知文墨,再行字令就覺不雅了。」王倫同賀世賴見兩
+令不能贏駱宏勛,心中亦要改令,將計就計,說道:「駱賢弟之言有理!既是任
+大哥不擅文墨,我們也不行別令,揀極容易的玩吧,猜拳如何?」駱宏勛道:「這
+好。」於是挨次出拳,輪流猜去。看官,賀世賴、王倫二人是有暗計的,做十回,
+就要贏任、駱八回。三回五轉,天約起更,就把任正千、駱宏勛吃得爛醉如泥,
+還勉強應酬。賀世賴使個眼色,王倫會意,亦假醉起來,伏桌而臥。賀世賴也伏
+桌而臥。任正千、駱宏勛早已支撐不住,因有客在坐,不得不勉強勸飲,及見王、
+賀二人俱睡,也就由不得自己,將頭一低,盡皆睡著了。賀世賴耳邊聽得鼾聲如
+雷,又聽不見他二人說話,知是睡了。將頭一抬,看見任正千頭擱在桌邊睡著,
+駱宏勛背靠椅而臥。即站起身來,走出廳房,見門外站立著四個管家,伺候奉酒
+遞茶。賀世賴道:「你們這些痴子,還在這堹葭菾竣偵礡A放著那廂房堣ㄔh?
+趕早吃杯酒去。」管家道:「那廂房奡瓻搕大爺跟來的人,吃酒的人多著呢。
+祇恐大爺呼喚,不敢遠離。」賀世賴道:「痴子,你看主客俱醉,皆已睡著,大
+約三更天方得醒來。如此光景,有那個喚你們?祇管放心去吃酒,有我在此。他
+們著睡醒了,我即來喚你們。」三四個家人聞得賀世賴如此說,滿心歡喜,說道:
+「多謝賀老爺!」一陣風的去了。賀世賴將管家支去,便悄悄徑直走進後邊,直
+到賀氏住房,竟無一人,心中歡喜。走進門來,見妹子一人,對燈而坐。賀世賴
+問道:「丫鬟們那堨h了?」賀氏道:「你先叫我將他們打發開去,我今叫他們
+各自睡去了。」賀世賴道:「這好。」一溜煙走出來,看任、駱正在睡著,將王
+倫捏了一把。王倫抬頭一看,賀世賴將手一招,王倫跟著就走,往媄鉿璅荂C到
+了賀氏住房門首,賀世賴道:「大爺請進去,門下在二門等候,以速為妙,後會
+有期。」說罷,賀世賴出二門,廳後站立,以觀風聲。
+  且講王倫走進賀氏之房,賀氏站起身來,面帶笑容道:「請坐!」王倫在燈
+下觀見賀氏容貌,比桃花塢會見之時更俏十分,欲火那堳鰡戔o住。雙手將賀氏
+抱起來,進得紅紗帳中,寬衣解帶,這且不言。
+  且說余謙自知王倫、賀世賴來任大爺家吃酒,自有任府家人伺候﹔他乃是駱
+府家人,客居於此,無他甚事,遂自往街市上遊玩。那余謙雖係駱府家人,頗有
+英名,無人不交接他,一見如故。此日,自往街上遊玩,遂三三兩兩留他飲酒。
+擾過這一班纔散,又有那一班,一直飲了一日,到更深天氣方纔回來。東倒西歪,
+行到門首,任府門上人說道:「余大叔回來了!」余謙道聲:「有偏,得罪了!」
+看見門首兩乘轎子還在,問道:「酒席還未散麼?」門上人回道:「還未散哩。」
+余謙走上客廳一看,任大爺、駱大爺俱在睡,看王倫、賀世賴又不在席上。余謙
+道:「是了,想必是王倫要大解,不知道茅廁,賀世賴領他去了。我莫管他閑事,
+且往後邊睡覺去。」下得廳房,高一腳低一腳,一直奔後邊來。行到二門,賀世
+賴遠遠望見余謙,連忙躲在一邊,讓他過去。
+  事當湊巧,駱宏勛住的是任正千的後層房子,後邊去,必走任正千的住房而
+過。今日走到賀氏住房,正當二人雲雨之時,不能自禁,呼吸之聲聞於室外。余
+謙雖醉,心中明白,聞得此聲乃淫欲之聲。抬頭一看,房內並無燈光,自說道:
+「我方纔從廳上而來,看見大爺、任大爺盡在睡鄉,何人在內調戲?且住,任大
+爺尚未進房,並不該熄了燈火,其中必有原故。」自言自語,左思右想,想了一
+會,忽然想起賀世賴、王倫二人俱不在席上,說:「是了!王倫原是人面獸心,
+賀世賴乃見財如命,一定是王倫許他些財帛,賀世賴代妹牽馬,將二位爺灌醉,
+又將家人支開,他就引王倫進房,與他的妹子玩耍。不料我余謙進來,待我打開
+房門,進去捉奸。看這個匹夫逃往那堨h!」又想道:「做事不可魯莽,進去有
+人是好,倘若無人,為禍非小!盡他怎麼,非我駱家之事,管他作甚!」纔往後
+走幾步,又停步想道:「任大爺與我大爺如同胞骨肉之交,且平昔待我實是有禮,
+一旦有事,置之不管,乃無情之人也。」抬頭一望,房內並無燈火。復思量一會:
+「待我回至客廳,將大爺、任大爺喚醒,叫他們自進房來,有人無人,不干我事。」
+舉步又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住想道:「不妥,不妥,等我回到客廳,我素知任大
+爺睡覺如泥,及至叫醒他們,這奸夫淫婦好事已完,開門逃走。俗語說得好:『撒
+手不為奸。』任大爺進來,見房內無人,道我余謙無故誣他妻子為非,我家大爺
+再責我酒後妄為,叫我有口難分。」仍返回到賀氏房門口站住。
+  且說王倫是個色中餓鬼,賀氏是個淫婦班頭,意憐情濃,不能自禁,忘其奸
+偷之為,不覺淫聲出於戶外。那賀世賴在二門,觀見余謙東倒西歪而來,將身躲
+在一邊,讓他過去,還當他吃醉了,往後邊睡去。不意他到了賀氏房門前站著,
+不解他是何意思。說道:「爹爹媽媽!但願你這個時候且莫開門出來,撞著這太
+歲纔好。」
+  且說余謙站在賀氏房門口想道:「我且在此等著他,看你奸夫往那堸k走?
+待任大爺酒醒,自然進來,好不妥當!」抬頭看見廊檐底下有張椅子,用手拿了
+放在賀氏房門外正中,自己坐下,遂大叫一聲:「我看你奸夫往那堥哄I」這一
+聲大叫,嚇得房內床帳亂響,二門後「曖呀」一聲。正是:淫蕩子女驚碎膽,觀
+風男子暗落魂。畢竟不知房內因何亂響?二門後因何「曖呀」?且聽下回分解。
+
+第九回
+賀氏女戲叔書齋
+
+
+  卻說余謙拿了椅子,攔住賀氏的房門坐下,口中大叫道:「我看你奸夫往那
+堥哄I」那個王倫正與賀氏二人歡樂之時,不防外邊大叫,聞得聲音是余謙,二
+人不由不驚顫起來,故而連床帳都搖動了,所以響亮。那二門外「噯呀」者,是
+賀世賴也,先見余謙走來轉去,祇說他酒醉顛狂之狀,不料他聽見房內有人。忽
+聽余謙大叫道:「奸夫那堥哄I」料道被他知道了,腿腳一軟,往後邊倒跌在門
+檻上,險些把腿跌斷了,所以「曖呀」一聲。顧不得疼痛,爬將起來,自想道:
+「今日禍事不小!料王倫同妹子並自己的性命必不能活。想王倫被余謙攔住房
+門,必不能出來。我今在此無有拘禁,還不逃走,等待何時?倘若余謙那廝再聲
+叫起來,合家都知,那時欲走而不能。」正欲舉步要走,忽聽鼾聲如雷,又將腳
+步停住了,細細聽來,竟是余謙熟睡之聲。心中還怕他是假睡,悄悄的走近前來,
+相離數步之遠,從地上順手抬起一塊小磚頭,輕輕望余謙打去,竟打在余謙左腿,
+余謙毫不動彈。賀世賴知他是真睡,遂大著膽走向窗邊,用手輕輕一彈。王倫、
+賀氏正在驚顫之間,聽得熟睡之聲,不見余謙言語。賀氏極有機謀,正打算王倫
+出房之計,忽聞窗外輕彈之聲,知是哥哥指點出路。賀氏一想:是個法了。那窗
+子乃是兩扇活的,用搭鉤搭著。即站起身來,將鏡架兒端在一邊,把搭鉤下了,
+輕輕將窗子開了,王倫連忙跨窗跳出。王倫出窗之後,賀氏照前關好,仍把鏡架
+端上,點起銀燈,脫衣蒙被而臥。心中發恨道:「余謙,余謙,你這個天殺的!
+坐在房門口不去,等我那個丑夫回來,看你有何話說!」正是:畫虎不成反為犬,
+害人反落害自身。
+  不言賀氏在房自恨。且說王倫出得窗外,早有賀世賴接著,道:「速走!速
+走!」一直奔到大門,連忙將自己人役喚齊,分付任府門上人道:「天已夜暮,
+不勝酒力,你家爺亦醉了,現在席上熟睡。等他醒來,就說我們去了,明日再來
+陪罪吧!」說畢,上轎去了。正是:打開玉籠飛彩鳳,掙斷金鎖走蛟龍。
+  且說余謙心內有事,那堹鄏w然長睡。睡了一個時辰,將眼一睜,自罵道:
+「好殺才,在此做何事,反倒大意睡覺了!」抬頭一看,自窗格縫堮g出燈光,
+自己悔道:「不好了!方纔睡著之時,那奸夫已經逃走了。我祇在此呆坐什麼?
+倘若任大爺進來,道我夤夜在他房門口何為?那時反為不美。」即將椅子端在一
+邊,邁步走上前廳,見任、駱二人仍在睡覺。又走至大門,轎子已不在了。問門
+上人,門上人回道:「方纔王、賀二位爺乘轎去了。」余謙聽得,又回至廳上,
+將任、駱二人喚醒。任正千道:「王賢弟去了麼?」余謙含怒回道:「他東西都
+受用足了,為什麼不去!」任正千道:「去了罷。天已夜深了,駱賢弟也回房安
+歇吧!」駱宏勛道:「生平未飲過分,今日之醉,客都散了,還不曉得!以後當
+戒。」說罷,余謙手執燭臺引路,二人隨後而行。行到任正千房門口,將手一拱,
+駱宏勛同了余謙往後邊去了。任正千進得房來,回身將門關閉,見賀氏蒙被而睡,
+說道:「你睡了麼?」賀氏做出方纔睡醒的神情,口中含糊應道:「睡了這半日
+了。」任正千脫完衣巾,也自睡了。賀氏見他毫無動作,知他不曉,方纔放心,
+不提。
+  且說余謙手執燭臺,進得臥房,朝桌上一放,其聲刮耳。心中有氣,未免重
+些。駱宏勛看了余謙一眼,也就罷了。余謙又斟了一杯茶,端到駱宏勛面前,將
+杯朝桌上一擱,道:「大爺吃茶!」險些兒將茶杯擱碎。駱宏勛又望了余謙一眼,
+又罷了。余謙怒沖沖的說道:「大爺,以後酒也少吃一杯纔好!」駱宏勛聞得此
+言,正像父叔教子姪一般的聲口,不覺大怒,喝道:「好狗才!看看自己醉的什
+麼樣子?反來勸我。」余謙道:「大爺吃酒誤事,小人吃酒不誤事。」駱宏勛怒
+道:「你說我誤了何事?」余謙道:「大爺問小的,小的就直說。大爺同任大爺
+方纔吃醉睡去,賀世賴這個忘八烏龜與妹子牽馬。王倫同賀氏他兩個人搗得好不
+熱鬧。」駱宏勛聞得此言,大喝道:「好畜生,你在那埵Y了騷酒?在我面前胡
+說,還不睡去!」余謙被駱宏勛大罵了一陣,祇落得忍氣吞聲,口內唧唧噥噥的:
+「我就是胡說!以後那怕他弄得翻江倒海,干我甚事!因他與大爺相厚,我不得
+不稟。我就不管。我且睡我的去。」正是: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家屋上霜。
+於是在那邊床上睡去了。駱宏勛雖口中禁止余謙,而心中自忖道:「余謙乃忠誠
+之人,從不說謊。細想起來,真有此事。王倫不辭回去,其情可疑。王、賀終非
+好人,有與無不必管他,祇禁止余謙不許聲張,恐傷任大哥的臉面,慢慢勸他絕
+交王、賀二人便了。」亦解帶寬衣而睡,不提。
+  且說王倫、賀世賴二人到家,在書房坐下了,心內還在那媔繪鶠C說道:「唬
+殺我也!」賀世賴道:「造化!造化!若非這個匹夫大醉,今日定有性命之憂!」
+王倫道:「今雖走脫,明日難免一場大鬧,事已敗露,祇是我與令妹不能再會了!」
+賀世賴道:「大勢固然如此,據門下想來,還有一線之路。諒余謙那廝醒來,必
+先回駱宏勛,後達任正千。駱宏勛乃精細之人,必不肯聲張,恐礙任正千體面。
+大爺明早差一干辦之人,赴任府門首觀其動靜,若任正千知覺,必有一番光景﹔
+倘安然無事,就便請任、駱二人來會飲。駱宏勛知道此事,必推故不來,任正千
+必自來也。大爺陪他閑談,門下速至舍妹處設計。」
+  一宿已過。第二日早晨,王倫差王能前去,分付如此如此。王能奉命奔任府
+而來。及至任府門首,任府纔開大門,見來往出入之人無異於常,知無甚事。王
+倫的家人走到門前,道聲:「請了!」任家門上說道:「王兄,好早呀!」王能
+道:「家大爺分付,來請任、駱二位爺,即刻就請過去用早點心,俱已預備了。」
+任府門上回道:「家爺並駱大爺尚未起來,諒家大爺同駱大爺與王大爺至密新交,
+無有不去之理。王兄且請先回,待家爺起來,小的稟知便了。」於是王能辭別回
+家,將此話稟復王倫。王倫聞說無事,滿心歡喜。
+  且說任正千日出時方纔起身,門上人將王能來請大爺並駱宏勛那邊吃點心之
+話稟上。任正千知道,即遣人到後面邀駱宏勛同往。駱宏勛叫余謙出來回復,說:
+「大爺因昨日傷酒,身子不快,請任大爺自去吧!」任正千又親自到駱宏勛的臥
+室問候,駱宏勛尚在床上未起,以傷酒推之。任正千道:「既如此,愚兄自去了。」
+又分付家人:「叫廚下調些解酒湯來,與駱大爺解酒。」說過,竟自乘轎奔王府
+去了。
+  來到王府門首,王倫迎接,問道:「駱賢弟因何不來?」任正千道:「因昨
+日過飲,有些傷酒,此刻尚未起床,叫我轉告賢弟,今日實不能奉召。」王倫道:
+「弟昨日也是大醉,不覺扶桌而臥﹔及至醒時,見大哥同駱賢弟亦在睡覺,弟即
+未敢驚動,就同賀世賴不辭而回。恐大哥醒來見責,將此情對尊府說過,待大哥
+醒來稟知。不知他們稟過否?」任正千道:「失送之罪,望賢弟包涵!」二人說
+說行行,已到廳上,分賓主坐下,吃茶閑談。
+  賀世賴見任正千獨自來,他早躲在門房之內,待王倫迎他進去,即邁開大步,
+直奔任正千家內。來到門首,任府門上人知他是主母之兄,不敢攔阻,他一直奔
+賀氏房來。進得房門,賀氏纔起來梳洗。賀氏一見哥哥進來,連忙將烏雲挽起,
+出來埋怨道:「我說不是耍的,你偏要人做,昨日幾乎喪命!今日王府會飲,你
+又來做甚?」賀世賴道:「今日王府會飲,任正千自去,駱宏勛推傷酒未起,此
+必余謙道知,駱宏勛乃精細之人,不好驟然對任正千說知,故以傷酒推辭。愚兄
+雖然諒他一時不說,後來自然慢慢的告訴,終久為禍。況且他主僕在此,真是眼
+中之釘,許多礙事處。愚兄今來無有別事,特與你商酌,稍停駱宏勛起身,觀看
+無人的時節,溜進他房,以戲言挑之﹔彼避嫌疑,必不久而辭去也。若得他主僕
+離此,你與王大爺來往則百無禁忌了。」賀氏一一應諾。又叫道:「哥哥,回去
+對王大爺就說妹子之言,叫他膽放大些,莫要嚇出病來,令我掛懷。」賀世賴亦
+答應,告辭回到王府,悄悄將王倫請到一邊,遂將授妹子之計,又將賀氏相勸之
+言,一一說之,把個王倫喜得心癢難抓。賀世賴來到廳上,向任正千謝過了昨日
+之宴。王倫分付家人擺上點心,吃畢,就擺早席。這且不提。
+  且說駱宏勛自任正千去後,即起身梳洗,細思昨晚之事,心中不快,吃了些
+點心,連早飯都不吃。余謙吃過早飯,也自出門去了。駱宏勛獨坐書齋,取了一
+本《列國》觀看,看的是齊襄公兄妹通奸故事。正在那堣j怒,祇聽得腳步之聲,
+抬頭一看,乃是賀氏大嫂欲來調戲駱宏勛。不知從與不從?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回
+駱太太縛子跪門
+
+
+  卻說賀氏到駱宏勛書房,宏勛一見,忙站起身來問道:「賢嫂來此何幹?」
+賀氏滿面堆笑道:「叔叔,不同你哥哥赴王府會飲,怎麼在此看書?」駱宏勛道:
+「嫂嫂,不想昨日過飲,有些傷酒,身子不快。大哥自赴王府,愚小叔未去。」
+賀氏道:「原來叔叔傷酒,奴尚不知,實有失候之罪!奴若早知,當命廚下煎個
+解酒湯來,與叔叔解個酒也好。」駱宏勛道:「多謝嫂嫂美意,解酒湯已經用過
+了。」賀氏走到桌邊,將駱宏勛所看之書拿在手中一看,見是文姜因求親未諧,
+因而成病,即與其兄通奸之事,看了一遍,說道:「叔叔,常言道:『男大當婚,
+女大當嫁。』此言真不誣也,觀此一回,雖是兄妹滅倫,實因不早為婚嫁之故,
+其父亦難逃其責也。」駱宏勛見賀氏戀戀不回,口評是非,祇得點頭應「是」,
+說道:「嫂嫂請回,恐有客至。」賀氏以袖掩口帶笑道:「叔叔今雖在舍二載,
+奴家總未深談,今值無人之際,欲領教益,怎麼催我速回?是見外也。叔叔年交
+二十一歲,因何不早完婚事?」駱宏勛道:「愚小叔隨父赴任時,其年十二,不
+當完娶,及成立之後,定興到揚州相隔三千里之遙,又因路遠而不能完娶,故今
+隻身獨自也。」賀氏又道:「日間談文論武,會友交朋,庶幾乎可﹔到得夜間,
+枕寒裯冷,孤影獨眠,到底有些寂寞。敢問叔叔:夜間光景何如?」駱宏勛見賀
+氏如此問他,心懷不善,怒目正色道:「古禮叔嫂不通問,今人皆不能也。即言
+語問答皆正事耳!此亦嫂嫂宜問者乎?我駱宏勛生性耿直,非邪言能搖。請嫂嫂
+速回,以廉恥為重!」那賀氏原無心相戲,不過奉兄之命,使離間之計耳。被駱
+宏勛正言責他一番,不覺滿面通紅,帶悶而走。自言道:「我倒好意問他,他反
+說我胡言,真無情無義,不識輕重之徒!」竟自回房去了。駱宏勛坐在書房,心
+中比先前更加十分不快,自忖道:「待世兄回來,若將此事告知,有失世兄體面﹔
+若不告之,賀氏既有邪心,倘再纏擾,如何是好?」思想一會道:「有了,再遲
+一二日,看是如何光景,那時擇日盤柩回南為上。」
+  且不言駱宏勛在書房納悶,且言任正千又在王府會飲,又吃到二更時候,任
+正千又大醉,亦不能再多飲,即告別上轎而回。及至家內,先到書房去會駱宏勛,
+說道:「賢弟,心中這會何如?」駱宏勛道:「多謝大哥!小弟比先稍好。」任
+正千又說:「王倫吃酒甚是殷勤,極其恭敬。」敘談一會,駱宏勛道:「天色已
+晚,請大哥回房安歇,弟還稍坐一刻。」任正千酒已十分,同駱宏勛說道:「愚
+兄醉了,得罪賢弟,先去睡了。」家人掌燭進內,入了自家的臥房,見賀氏和衣
+而睡,面有懮容,任正千問道:「娘子,今日因何不樂?」賀氏故意做出嬌態,
+長嘆一聲,說道:「你今日又醉了,不便告訴,待你酒醒再言。」任正千焦躁道:
+「我雖酒醉,心中明白,有話就講,那裡等得明日!」賀氏道:「咳!我知你性
+躁,若對你說,那裡容納得住?恐你酒後力怯,難與那人對手。」任正千聞了這
+些言語,心中更覺焦躁,即大叫道:「有話便說,那裡有這些窮話!」賀氏道:
+「今日你往王家去後,奴因駱叔叔傷酒,我親至書房問候。誰知他是人面獸心,
+見無人在,彼竟以戲言調我。我說道:『我與你有叔嫂之稱,豈可胡言!』那畜
+生他說他存心已久,不然早已回揚,豈肯在此鰥居二載,今日害酒亦推辭耳!就
+要上前拉扯,被我大聲吆喝,伊恐家人聽見,故未敢動,妾身方免其辱。」
+  任正千聽了這些言語,正是:鑌鐵臉上生殺氣,豹虎目中冒火星。大罵道:
+「好匹夫!我感你師尊授業之恩,款留於此,以報萬一。不料你這個匹夫,外君
+子而內小人,如此欺人,我必不與這匹夫共立!」即將帳竿上掛的寶劍伸手拔出,
+邁步直奔書房而來。到了書房,大喝道:「匹夫!如何欺我!」將寶劍望駱宏勛
+砍來。駱宏勛看勢頭不好,側身躲過,說道:「世兄所為何來?」任正千道:「匹
+夫!自做之事,假做不知,還敢問人乎?」舉手又是一劍,駱宏勛又閃過。想道:
+「此必賀氏誣我也。世兄醉後不辨真偽,故氣忿來鬥我,如何說得分明?暫且躲
+避,待世兄酒醒再講便了。」任正千又是一劍,駱宏勛又側身躲過,趁空跑出門
+外。書房東首有一小夾巷,駱宏勛將身躲避其中。又想:「此地甚窄,世兄有酒
+之人,倘尋至此間,持劍砍來,叫我無處躲閃。隔壁是間茶房,幸喜不甚高大。」
+雙足一縱,縱上茶房隱避。看官,任正千乃酒後之人,手遲腳慢,頭重體軟,漏
+空頗多。不然一連三劍,駱宏勛空手赤拳,那裡躲得這般容易!駱宏勛避在夾巷,
+並縱上茶房之上,任正千竟沒有看見,祇說他躲在客廳,仗劍趕上客廳去了。
+  且說余謙這日在外遊玩,也有許多朋友留飲。他心中知駱大爺未往王家會
+飲,就未敢過飲,所以亦未十分大醉。回家之時,也有更餘天氣,祇當駱大爺在
+後邊臥房內,就一直奔後邊來。及到臥房,見大爺不在其中,自思道:「那裡去
+了?」正要出來找尋,忽聽得前邊一聲嚷,連忙出房,遇見任府家人,問道:「前
+邊因何吵鬧?」那家人道:「我家爺不知何事,仗劍追尋你家爺。不知你家爺躲
+在何處?」余謙聞得此言,毛骨悚然,把酒都嚇醒了。說道:「此必王、賀二賊
+挑唆,任大爺酒後不分皂白,故特回家與家爺爭鬧。倘然尋見大爺,一劍砍傷,
+如何是好?我若不前去幫助吾主,等待何時!」即便回到臥房,將自用的兩把板
+斧帶在身邊,放開大步直奔書房而來。及至書房不見一人,正待放步而走,祇聽
+駱大爺叫聲:「余謙。」余謙抬頭一看,見駱大爺避在茶房上,安然無事,余謙
+方纔放心。問:大爺,今日之事因何而起?」駱宏勛跳下房來,將自己日間被賀
+氏如何調戲,我如何斥責。此必賀氏變羞成怒,任世兄醉後歸家,誣我戲他。醉
+人不辨真假,忿怒仗劍而來。余謙道:「自妻偷人反不自禁,尚以好人為匪。他
+既無情,我就無義,待小的趕上前邊與他見個輸贏!」駱宏勛連忙扯住道:「不
+可,不可!他是醉後之人,不知虛實真偽,祇聽他人之言。今日一旦與之較量,
+將數年情義俱付東流。」余謙氣乃稍平。
+  且說任正千持劍至客廳,不見駱宏勛之面,心內想道:「這畜生見我動怒,
+一定躲至後面師母房中,不免奔後邊找他便了。」一直跑到駱太太臥房。駱太太
+伴燈而坐,手拿一本《觀音經》誦念。抬頭見任正千怒氣沖冠,仗劍而進,問道:
+「賢契更深至此,有何話說?」任正千見問,雙膝跪下,不覺放聲大哭道:「門
+生此來,實該萬死,祇是氣滿胸中,不得不然!」駱太太驚問道:「有何事情?
+賢契速速講來!」任正千含淚就將賀氏所告之言訴了一遍,「實不瞞師母說,門
+生今來祇要與那匹夫拼命!」太太祇當宏勛真有此事,心中甚是驚懼,道:「賢
+契,你且請回,這畜生自知理虧,不知躲在何處?老身在此,斷無不來之理!等
+他來時,我親自將那畜生捆將起來,送到賢契面前,殺、剮、存、留,聽憑賢契
+裁之!」任正千聞駱太太一番言語,無可奈何,說道:「蒙師母分付,門生怎敢
+不從,既蒙師尊授業之恩,何敢刻忘!祇是世弟今日之為,欺我太甚,待他回來,
+望師母嚴訓一番罷了。既是如此,門生告辭便了。」乃回身歸房安歇去了。
+  卻說駱宏勛聞知任正千回房安歇,方同余謙走向太太房中。太太一見宏勛,
+大罵:「畜生!幹此傷陰損德之事!」宏勛將賀氏至書房調戲之言說了一遍,余
+謙又將昨夜王倫通奸之事稟告一番,太太方知其子被冤。說道:「承你世兄情留,
+又賀氏日奉三餐,我母子絲毫未報,今若以實情說出,賀氏則無葬身之地。據我
+之意,拿繩子來將你綁起來,跪在他房前請罪,我亦同去,諒你世兄必不見責了。」
+宏勛道:「母親之言,孩兒怎敢不依?但世兄秉性如火,一見孩兒,或刀或劍砍
+來,孩兒被捆不能躲閃,豈不屈死?」余謙道:「大爺放心,小的也隨去,倘任
+大爺認真動手,小的豈肯讓他?」太太道:「余謙之言不差。」即拿繩子將宏勛
+捆起,余謙暗藏板斧,同太太走到任正平房門首。那時天已三更,太太用手叩門,
+叫道:「賢契開門!」任正千此時已經睡醒了,連酒也醒了八九分,晚間持劍要
+砍駱宏勛之事,皆不知道。聽見師母之聲,連忙起來,不知此刻來到有何原故,
+反吃一驚。開了房門,看見駱太太帶領宏勛縛背跪在房門口。駱太太指著宏勛說
+道:「這個畜生,昨日得罪了賢契,真真罪不容誅!此時老身特地將他捆了前來,
+悉聽賢契處治,老身決不見怪!」駱太太這一番言語說了,祇見任正千:虎目中
+連流珠淚,雄心內難禁傷情。畢竟任正千怎般處治駱宏勛?且看下回分解。
+
+第十一回
+駱宏勛扶櫬回維揚
+
+
+  卻說駱宏勛竟直跪於任正千房門口,駱太太請任正千處治。任正千纔將昨晚
+之事觸起一二分來,亦記得不大十分明白。一見宏勛跪在塵埃,低首請罪,虎目
+中不覺流下淚來,連忙扶起,說道:「我與你數年相交,情同骨肉,從無相犯。
+昨晚雖愚兄粗魯於酒後,亦世弟之所作輕薄,彼此咸當知戒!以後不許提今日之
+事,均勿掛懷。」駱宏勛含冤忍屈道:「多謝世兄海量,弟知罪矣!」駱太太亦
+過來相謝,任正千還禮不迭,分付丫鬟暖酒,款待師母。駱太太道:「天已三鼓,
+正當安睡,非飲酒之時。且老身年邁之人,亦無精神再飲。」任正千不敢相強,
+親送太太回房安歇,又到宏勛房中坐談片時,方纔告別回房安睡。賀氏接:道:
+「此事輕輕放過,祇是太便宜了這個禽獸!」任正千道:「殺人不過頭點地,他
+既是縛跪門前,已知理屈﹔蒙師授業之恩,分毫未報,一旦與世弟較量,他人則
+道我無情。不過使他知道,叫他自悔罷了。」又道:「明日茶飯仍照常供給,不
+許略缺。」說了一會,各自安睡。第二日清晨,任正千梳洗已畢,著人去請駱宏
+勛來吃點心,好預備王、賀來此會飲。
+  且說駱宏勛自從夜間跪門回房之後,雖然安歇了,回思負屈含冤,一腔悶氣,
+那裡睡得著!翻來覆去,心中自忖道:「今日之事,雖然見寬,乃世兄感父授業
+之恩,不肯諄諄較量,而心中未免有些疑惑。我豈可還在此居住?天明稟知母親,
+搬柩回南。但祇是明日又該世兄擺宴,王、賀來此會飲,必邀我同席,我豈肯與
+禽獸為友,又不好當面推托,如何是好?」又思:「我昨日已有傷酒之說,明日
+祇是不起,推病更重。暗叫余謙將人夫、轎馬辦妥,急速回南可也。」左思右想,
+不覺日已東升。猛聽任府家人前來說道:「家爺在書房相請駱大爺同吃點心,並
+議迎接王大爺、賀舅爺會飲之事。」駱宏勛道:「煩你稟復你家爺:說我害酒之
+病比前更重幾分,尚未起來,實不能遵命。叫你家爺自陪吧。」
+  家人聞命,回至書房,將駱大爺之言回復任正千。任正千還當駱宏勛因昨日
+做了非禮之事,愧於見人,假病不起,也就不來強。於是差人赴王府邀請,又分
+付家中預備酒席。不多一時,王、賀二人已至,任正千迎進客廳,分賓主坐下,
+獻茶。王倫問道:「駱賢弟還不出來?」任正千道:「今早已著人邀請,伊說害
+酒之病更甚於昨日,尚未起來,不能會飲。他既推托,愚兄就不便再邀了。」王
+倫聞正千之言,有三分疏慢之意,知賀氏已行計了。賀世賴怕人見疑,今日也不
+往後邊會妹子去,祇在前邊陪王倫。不言王、賀三人談飲。
+  且說駱宏勛起得身來,梳洗已畢,走進太太房中,母子商議回南之計。太太
+道:」須先通知你世兄,然後再僱人夫方妥,不然你先僱了人夫,臨行時你世兄
+必要款留,那時再退人夫,豈不折費一番錢鈔?」宏勛道:「母親,不是這樣說
+法,若先通知世兄,他必不肯讓我回去。據孩兒之見,暗著余謙將人夫、轎馬辦
+妥,諸事收拾齊備,候世兄赴王家會飲之日,不辭而行,省得世兄預知,又有許
+多纏繞。倘世兄他日責備不辭而行,亦無大過。且我們不辭而去,世兄必疑我怪
+他,或細想前日之事,並想孩兒素日之為人,道孩兒負屈,亦未見得。若念念於
+此,其事不能分皂白,孩兒之冤終不能明。我身清白,豈甘受此亂倫之名乎!」
+太太聞兒子之言,道聲:「使得。」遂命余謙即時將人夫、轎馬辦的停妥,擇於
+三月二十八日搬柩回南。
+  母子商議之時乃廿五日,計算還有三日光景。駱宏勛逢王倫家飲酒之日,推
+病不去﹔逢任家設席之時,推病重不起。任正千因他輕薄,也就不十分敬重。賀
+氏恨不得一時打發他母子、主僕出門。雖是任正千分付茶飯不許怠慢,早一頓遲
+一頓,不准其時,駱太太母子含忍。住了三日,已到廿八日了,早飯時節,任正
+千已往王家去了。余謙將人夫、馬匹喚齊,駱太太同宏勛前來告別賀氏。賀氏道:
+「師母並叔叔即欲回南,何此迅速也?待拙夫回來親送一送,何速乃爾?」駱太
+太道:「本該候賢契回府面謝,方不虧禮﹔但恐賢契知老身起行,又不肯放走。
+先夫也該回家安葬,犬子亦要赴浙完姻,二事當做,勢不容緩,故不通知賢契。
+賢契回府,拜煩轉致,容後面謝吧。」賀氏恨不得把他們一時推出門,豈肯諄留,
+遂將計就計,道:「既師母歸心已決,奴家不敢相留。」分付擺酒餞行,與太太
+把盞三杯。用了早膳,仍將向日進柩之門打開,把駱老爺靈柩移出來,十六個夫
+子抬起,太太四人轎一乘,小丫鬟一乘小轎,外有一二十個扛皮箱包裹。駱宏勛
+同余謙騎馬前後照應,直奔大道而去。
+  駱宏勛起身之後,任府家人連忙將後邊大門仍然砌起,一邊著人到王府通知
+任正千。任正千正在暢飲,家人稟道:「駱大爺同駱太太方纔僱人馬起身回南,
+特來稟知。」任正千道:「未起身時就該來報,人去之後來說何用?要你這些無
+用的狗才何用!」王倫、賀世賴聞駱宏勛主僕起身,滿心歡喜,見任正千責罵家
+人,乃勸道:「聞得駱宏勛在府上一住二載有餘,大哥待他不薄。今欲回家,早
+該通知大哥,叩謝一番,纔是個知恩之人。今不辭而去,內中必有非禮之為,赧
+於見人。此等人天下甚多,大哥以為失此好友麼?」任正千道:「駱宏勛這個畜
+生不足為重,但愚兄受業於其父,此恩未報,故款留師母以報萬一。今師母去了,
+愚兄未得親送,是以歉耳!」王倫道:「留住二載,日奉三餐,報師之恩不為薄
+矣!今之不送,乃彼未通知之故﹔彼有不辭之罪大,而大哥失送之罪小。以後吾
+等再見駱宏勛,俱莫睬他。如今也不要提他了。」王倫這些話,說得輕重分明。
+任正千以為駱宏勛真非好人,遂置之度外,倒與王倫一來一往,其情甚密。逢在
+任家吃酒,一定把任正千灌醉,賀世賴將任家婦女支開,王倫入內與賀氏玩耍。
+約略任正千將醒時候,賀世賴又引王倫出來。任府家人也頗知覺,因賀氏平日待
+人甚寬,近日又知自己非禮,每以銀錢酒食賞他們,正是﹔清酒紅人面,財帛動
+人心。況這些家人一則感他平日之恩,二則受今日之賄,那個肯多管閑事!可憐
+任正千落得隻身獨自,並無一個心腹。
+  過了幾日,王倫見人心歸順,遂取了一千兩銀子謝賀世賴。賀世賴道:「門
+下無業無家,這多銀子與門下,叫門下收存何處?大爺祇寫張欠帖與門下就是
+了。倘有便人進京,乞大爺家報中通知老太爺一聲,將此銀與門下大小辦一個前
+程,也是蒙大爺抬舉一番。祖、父生我一場,他老人家也增些光,感你大爺之恩。」
+王倫道:「如此,我代你收著。」寫了一千兩欠帖與賀世賴。王倫笑道:「我與
+令妹祇能相會一時,不能長夜取樂。我想明日連男帶女一並請來,將花園中空房
+一間,把令妹藏在其中。到晚,祇說賤內苦留不放,明日再回。那時任正千自去,
+我與今妹豈不是長夜相聚乎!」賀世賴道:「使得,使得!」次日,差人請任正
+千連賀氏大娘一並請來,就說:「後邊設席,家大娘仰慕大娘,請去一會。」家
+人來到任府,將言稟上。任正千道:「既是同盟兄弟,有何猜忌?」分付賀氏收
+拾,王府赴宴。」明日,我這邊也前後備席,連王大娘一同請來飲酒。」任正千
+上馬先自去了。賀氏連忙梳洗,穿著衣裳,諸事停妥。臨上轎時、叫過心腹丫頭
+兩個,一名秋菊、一名夏蓮,分忖道:「我去王府赴宴,你二人在家如此如此,
+我自然抬舉。」他二人領命,賀氏方纔上轎去了。
+  且說駱宏勛回南,因有老爺靈柩,不能快行,一日祇行得二三十里路程。臨
+晚住宿,必得個大客店方可住得下。在路行了十日有餘,行到山東地方。那日太
+陽將落,來到濟南府恩縣交界一個大鎮所,叫做苦水舖。余謙道:「大爺,論天
+氣還行得幾里,但恐前邊沒有大店,此地店口稍寬,不如在此住了,明日再行。」
+駱宏勛道:「天已漸熱,人也疲了,就此歇了吧。」於是眾人看見一個大店,將
+皮箱包裹俱搬入店內,將老爺的靈柩懸放店門以外,是不能進店的。走至上房坐
+下,店小二忙取淨面水,駱太太並宏勛淨了面,分付余謙,叫店小二拿酒飯與人
+夫食用。將上燈時分,店小二將一支燭臺點一支大燭,送進上房,擺在桌上,請
+太太、公子用酒。駱太太母子入席,正待舉杯,祇見外邊走進一個老兒來,高聲
+說道:「哎呀!駱大爺,久違了!」駱宏勛聽得,舉目一觀,正是:久旱逢甘雨,
+他鄉遇故知。不知來的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二回
+花振芳救友下定興
+
+
+  卻說駱宏勛下在苦水舖上店子內,纔待飲酒,祇見外邊走進個老兒來,道:
+「駱大爺,久違了!」駱宏勛舉目一觀,不是別人,是昔日桃花塢玩把戲的花振
+芳。連忙站起身來道:「老師從何而來?」花振芳向駱太太行過禮,又與駱宏勛
+行過禮。禮畢,說道:「駱大爺有所不知,此店即老拙所開,舍下住宅在酸棗林,
+離此八十里,今因無事,來店照應照應。及至店門,見有棺柩懸放,問及店中人,
+皆云:是過路官員搬柩回南的。老拙自定興縣任府相會,知大爺不過暫住任大爺
+處,不久自然回南,見有過路搬柩的,再無不問。今見柩懸店門,疑是大爺,果
+然竟是。幸甚,幸甚!」花振芳分付店小二將此等餚饌搬過,令鍋上重整新鮮菜
+蔬與他。店小二應諾下去。花老分付已畢,又問道:「任大爺近日如何?可納福
+否?」駱宏勛長嘆一聲道:「說來話長,待晚生慢慢言之。」花老聞聽此言,甚
+是狐疑,因駱太太在房,恐途中困乏,不好高談,道聲:「暫為告別,請太太方
+便,俟用飯之後,再來領教。」駱宏勛道。」稍坐何妨!」花振芳道:「余大叔
+尚未相會,老拙也去照應照應,就來相陪。」一拱而別,來到廂房。余謙在那裡
+安放行李,見道:「呀,老爹麼?久違了!」花振芳道:「我今若不來店,大駕
+竟過去了。」余謙道:「自老爹在府分別之後,次日,家爺同任大爺赴寓拜謁,
+不知大駕已行。內中有多少事故,皆因老爹而起,一言難盡,少刻奉稟。」花老
+愈為動疑,見余謙收拾物件,又不好深問,遂道:「停時再來領教罷了。」辭了
+余謙,來至鍋上照應菜蔬,不一時,菜飯俱齊。駱太太母子用過酒飯,余謙亦用
+過了。店小二將碗盞家伙收拾完畢,又送上一壺好茶之後,駱宏勛打開太太行李,
+請太太安歇。
+  花老兒知太太已睡,走至上房說道:「因太太在此,老拙不便奉陪,有罪了。」
+駱宏勛道:「豈敢!」花振芳道:「前邊備了幾味粗餚,請大爺一談。」駱宏勛
+也要將任正千情由細說,道:「領教。」遂同花老來到門面旁一間大房,房內琴
+棋書畫,桌椅條臺,床帳衾枕無所不備,真不像個開店之家。問其此房來歷,乃
+花振芳時常來店之住房也。他若不在此,將門封鎖﹔他若來時纔開,所以與店中
+別房大不同也。內中設了一桌十二色酒餚,請駱宏勛坐了首位,花老主位,將酒
+斟上,舉杯勸飲。三杯之後,花振芳道:「適纔問及任大爺之話,大爺長嘆為何?」
+駱宏勛就將因回拜路遇王家百十餘人,各持器械,」問其所以,知與足下鬥氣﹔
+晚生同任世兄命眾人撤回,伊云:奉主之命,不敢自擅﹔晚生同世兄赴王府解圍,
+不料王倫甚是恭敬,諄諄款留,遂與之拜結﹔及次日,王、賀來世兄處會飲,將
+我二人灌得大醉﹔賀世賴代妹牽馬,王倫與賀氏通奸,被余謙聽見。」駱宏勛將
+前後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花振芳聞了這些言語,皆因王家解圍而起,心中自說
+道:「怪不得余謙說:皆因我而起。」說道:「王倫那廝,依老拙愚見,彼時就
+要毀他巢穴﹔賤內苦苦相勸說:『出門之人,多事不如省事』,我所以未與他較
+量。次日趁早起身,急急忙忙一路動身返舍。回來後,老漢在家,那裡知道後邊
+就弄出了這許多事來。真個令人實實難料。大爺,且說王倫這個奸賊,真是人面
+獸心,實屬叫人髮指,可恨之極!大爺請用一杯,老漢還有話說。」說罷,杯盤
+相勸。彼此相合,二人對飲,正是有詩為証,詩云:
+    良友邸旅敘往因,須知片語值千金。
+  忠肝義膽成知己,永志冰心報友情。
+  揮灑千金存匹馬,且怀一盞碎張琴。
+  今朝得敘舊年事,方知義友一番心。
+  花老又道:「大爺隱惡揚善,原是君子為之。但大爺起身之時,也該微微通
+知,好叫任大爺有些防避。彼毫不知之,奸夫淫婦毫無禁忌,任大爺有性命之懮。」
+駱宏勛道:「晚生若回去言之,靈柩何人搬送?倘不回去,世兄稍有損傷,於心
+何忍!」言到此處,駱大爺雙眉緊皺,無心飲酒,祇是長吁短嘆。花老勸道:「天
+下事有大有小,有親有疏,朋友乃人倫之末,父母乃人倫之首,豈有舍大而就小,
+疏親而為友者乎!大爺搬柩回南,任大爺之事俱放在老拙身上。況此事皆因我而
+起,我也不忍坐視成敗。既大爺起身日期至今已有數日,及老拙往定興又有幾日
+工夫,不知任大爺性命如何。如等老拙到了定興,任大爺性命無傷,老拙包管把
+奸夫淫婦與他一看,分明大爺之冤,並救任大爺之命。」駱宏勛謝過,重新又飲。
+又問道:「不知老爹幾時赴定興?」花老道:「救人如救火,豈可遲延!不過一
+二日,就要起行。」駱宏勛又吃了兩杯,天已二鼓,告辭回房去了。花老分付店
+中殺豬宰羊,整備祭禮,一夜未睡。
+  及到天明,駱太太母子起來,梳洗方畢,余謙來稟道:「花老爹亦有祭禮,
+擺在老爺櫃前,請大爺陪奠。」駱宏勛連忙來至櫃前,祇見擺列數張方桌,上設
+剛鬣、柔毛,香楮、庶饈之儀。花老上香奠爵,駱宏勛一旁陪奠。祭奠已畢,駱
+宏勛重復致謝意,欲趕早起身。花老哪裡肯放,又備早席款待。駱宏勛叫余謙稱
+銀四兩,賞與那搬桌運椅之人。吃罷早飯,人夫轎馬預備停當,駱宏勛又叫余謙
+封過房租銀兩。花老道:「豈有此理!今日老爺仙柩回南,老拙不便相留﹔今封
+銀子與我,是輕老拙做不起個地主了。老拙別無盡情之處,小店差一人跟隨大爺,
+送至黃河渡口。黃河這邊一切使用並房飯銀兩,俱是老拙備辦,過河以後,大爺
+再備。」駱宏勛道:「今日無故叨擾,已為不當﹔路費之說,斷不敢領。」花老
+道:「我差人相隨,亦非徒備路費。黃河這邊皆山東地方,黃河相近,路多響馬,
+黑店甚多。我差人送去,方保無事。我已預備停妥,大爺不必過推。」駱宏勛見
+花老誠心實意,遂謝了又謝,方上馬而去。
+  不言駱宏勛起身上路。且表花振芳回店將事情料理停當,晌午時候,上馬而
+回,日未落時,已至自家寨中。進門來見了媽媽,將遇見駱宏勛在店之事說了一
+遍。花奶奶道:「你這個老殺才,女兒因他害起病來。不見則已,今既在我店中,
+還放了他去,是何原故?」花老道:「你婦人家不通道理。如駱宏勛一人自來,
+或同他家太太母子同來,我豈肯叫他匆匆即行?他今搬柩回家,難道叫我將他家
+棺材留下不成!」花奶奶道:「他如今回家,幾時還來?女兒婚姻,何日方就?」
+花老笑道:「今日正有一個機會告你知道。」媽媽忙問其詳。花老將任正千之事
+說了一遍,又將自己欲往定興救任正千之言,又說了一通。又道:「我今將任正
+千救來,怕他不代我女兒作伐麼?」花奶奶聽了此言,也自歡喜。花老忙差四人,
+分四路去請巴龍、巴虎、巴彪、巴豹四人。看官,你說因何差四人去請他弟兄四
+人?那巴氏弟兄九個,住了九個大寨,連花振芳共十個,周圍有百里之遙。今連
+夜去請,要到次日飯時方能齊至,一人如何通得信來?所以差四人前去。巴氏弟
+兄九個,惟此四人做事精細。花老差人之後,用了些晚飯,媽媽將這些說話又對
+碧蓮說了一番。碧蓮知任正千同駱宏勛乃莫逆之交,任正千感父救他之恩,必竭
+力代我做媒無疑,心懷一開,病也好了三分。第二日早晨,巴氏弟兄前後不一,
+直至飯時四人方齊。花老備酒飯款待,將下定興救任正千之話說過。又道:「定
+興往返有千里之遙,豈可空去空回?意欲帶十個干辦之人,順便看有相宜生意,
+帶他個把纔好。」巴氏弟兄齊聲道:「好!」花老將寨中素日辦事精細,武藝慣
+熟之人,選個十名,各人收拾行李,暗帶應用之物,期於明日起行。話不重敘。
+到了次月,一眾人等吃了早飯,花振芳帶領了巴龍、巴虎、巴彪、巴豹,又有十
+個精細伴當,一眾騎了十五匹上好的慣走的騾子,直奔定興大路而來。祇因這一
+去,正是:定興黎民心膽落,滿城文武魄魂飛。畢竟不知花振芳一眾人等到得定
+興,怎生救任正千?且聽下回分解。
+
+  
+第十三回
+劫不義財帛巴氏放火
+
+
+  卻說花振芳、巴氏弟兄一眾自離了酸棗林,在路行程也非止一日。那日來到
+定興,已是四月間。進了西門,已到馬家店外。花振芳本欲還寓在此,然自離定
+興至今不過個把月光景,仍住他店內,他們必定認得,如何是好?若遷於別處住
+店,又恐不乾淨,不若尋個廟宇,便於行事。於是,直奔南門而來。幸喜離南門
+不遠有一炎帝廟,甚是寬大,閑房甚多。花振芳進內與住持說了,不過住兩三日
+就動身,大大給你個香儀﹔廟中道人亦賞他五錢銀子。住持同道人甚是歡喜,將
+後院三間大廟房與他們住,旁邊又有三間廠棚,原是養牲口之所,槽頭現成。花
+老一眾將行李取下,搬入住房,十五匹騾子拴在槽旁,又將錢與道人,代買草料。
+道人問道:「老爺們是吃素還是吃葷?吃素,就在我們灶上制辦﹔吃葷時,那住
+房北首有一間房,房內鍋灶現成,請爺們自便。」花老見諸事便宜,甚為歡喜。
+答道:「我們有人辦飯,祇是勞你買買罷了。」道人應道:「當得,當得!」拿
+錢買草料去了。入廟之時,天方日中,眾人在路已吃過早飯,肚不飢餓。花振芳
+道:「你們在此歇息歇息,我先進城到任府走走,探探任正千消息。」巴氏兄弟
+道:「你進城去,我們在此辦午飯候你。」
+  花老也不更衣,就是原來的樣子邁步進城,一直來到任正千門首,看了一看,
+不如前月來的那般熱鬧。站了半會,並無一人出入,心中疑惑,邁步進門,見一
+人在門凳上坐著打睡。花老用手一推,道聲:「大叔,醒醒。」那人將眼一睜,
+問道:「那裡來的?」花老道:「在下山東來的。」那人仔細一看,認得是三月
+間來拜大爺的花老兒,便說道:「花老師又來了麼?」花振芳道:「前在此厚擾,
+今特來謝謝大爺。敢問大爺可在家嗎?」那人道:「不在家,今早赴王府會飲去
+了。」花老道:「那個王府?」那人道:」是家爺新拜的朋友,乃吏部尚書公子
+王倫王大爺家。」花振芳道:「大娘在家麼?」那人道:「大娘有五日不在家了。」
+花老道:「娘家去了?」那人道:「不是的,在王府赴宴。」花老道:「既是赴
+宴,那有五日不回之理?」那人道:「花老師,你不曉得,朋友有厚薄不同。家
+爺與王大爺相交甚契,先前祇是男客往來,有半月光景,連女眷也來往了。」花
+老道:「他家那王大娘也到府上來否?」那人道:「聞得說王大娘有腿痛之疾,
+難以行走,家爺備席請他,他不能來,所以請我家大娘過去陪伴玩耍,不肯放回。
+大約是男子相厚,女眷也就不薄了。」花老道:「府上大叔好多哩,今日怎不見
+人出入?」那人道:「有是有十來個,跟大爺去了兩個,其餘見大爺一見而已。
+大爺一去一日,更深方回,家中無事,都去閑玩去了。」花老道:「既大爺不在
+家,在下告別。」那人道:「老師寓在何處?家爺回來,我好稟知。」花振芳道:
+「方纔到此,尚未覓寓。大爺回來,大叔不稟罷了。」那人道:「倘大爺聞知,
+我豈無過?」花老道:「不妨,即使我會見大爺亦不提,大爺怎得知道?」
+  看官,你道花老因何不肯對他說出寓所?恐弄出事來,連累炎帝廟的和尚,
+故不對他說。辭了那人,照舊路向寓所而來。一路上想那門上人的話,一定是駱
+大爺主僕二人起身之後,百無禁忌,王倫假托老婆有病,將賀氏接在家中,夤夜
+暢樂。任正千乃好酒之人,不知真偽,而為之愚焉。」我今不來則已,既來了,
+必將奸夫淫婦與他一看,任大爺方信為實,駱大爺之冤始白矣。適言更深方回,
+我亦等更深時分,不使人知,悄悄入他家內,約任正千同到王家提奸。」算計已
+定,來至寓所,巴氏兄弟早將晚飯備妥。共是三桌,巴氏弟兄同花老一桌,寨內
+十人分兩桌。他寨內規矩:有客在坐則分上下,花老兒主坐,其餘分立兩旁﹔若
+無外人,則不分尊卑了,皆同坐同飲。今寓中皆自家人,所以辦三桌,一室合飲。
+  閑話少敘。眾人用過晚飯,各自起身。花振芳在內閑坐,談論任正千之事。
+那十人喂料的喂料,墊草的墊草,各辦其事。不一時天已起更,又擺夜酒,也是
+三桌。飲酒之間,花老道:「我們今番盤費無多,事宜急做。今晚我即進城相會
+任正千,看如何光景。我們好速速回去,不然盤費用完,又要向人借貸。」巴氏
+弟兄道:「姊夫放心前去,盤費之說,包在我弟兄們身上,不必心焦。」時至二
+更,諒任正千亦已回家。花老連忙打開包裹,換了一身夜行衣服:青褂、青褲、
+青靴、青褡包,青裹腳。兩口順刀,插入裹腳裡邊,將蓮花筒、雞鳴斷魂香、火
+悶子、解藥等物,俱揣在懷內﹔有扒牆索甚長,不能懷揣,纏在腰中。看官,你
+說那扒牆索其形如何?長有數丈,繩上兩頭繫有兩個半尺多長的鐵釘,逢上高
+時,即二手持釘,一個個照牆縫插入,一把一把登上去﹔凡下來時節,用一釘插
+在上邊,繩子松開,墜繩而下。此物一名」扒牆索」,一名」登山虎」,江湖上
+朋友個個俱是有的。
+  花老收拾完全,別了眾人,直至城門。城門已閉,花老將扒牆索取下,依法
+而行。進得城來,街上梆響鑼嗚,柵門已閉,不敢上街,自房上行走。及到任正
+千家,亦不呼門打戶,從屋上走進來,直至裡面,並不見一些動靜。又走進內院
+天井中,忽聽鼾睡之聲,潛近身邊,此時四月二十上下,微月漸明,仔細一看,
+竟是任正千!在房門外放了一張涼床,帶醉而臥,別處並無一人。花老用手推之,
+推了兩番,任正千朦朧之中問聲「那個?」仍又睡了。花老點頭道:「怪不得其
+妻偷人,茫然不知,今將他扛送江河之中,他亦未必知道。」又用手著力一推,
+任正千方醒,喝道:「有賊!」將身一縱,已離床七步之遙。花老低低說道:「任
+大爺,不要驚慌,我乃山東花振芳也。若是盜賊,此刻不但將你銀錢偷去,連你
+性命都完了。」任正千聽說是花振芳,雖月光之下看不明白面貌,卻聽得出聲音,
+連忙問道:「大駕幾時來此?夤夜到舍,有何見教?」花老道:「大爺不要聲張,
+在下昨午至貴處,連夜到府來救你性命。」任正千驚問道:「晚生未作犯法之事,
+有甚性命相礙,老師何出此言?」花老道:「駱大爺到那裡去了?」任正千道:
+「那個輕薄的人,說他作甚!」花老道:「好人反作歹人,無怪受人暗欺。」遂
+將王倫、賀氏奸淫,賀氏過書房相戲,反誣他輕薄無親﹔自縛跪門,不辭而去,
+說了一遍。任正千嘆道:「此必駱宏勛捏造之言,以飾自己輕薄之意,老師何故
+信之?」花老道:「因怕你不信此言,故我夤夜而來,與你親眼一看,皂白始分,
+而駱大爺之冤亦白矣!我也知令正夫人在王家五日未回,此刻正淫樂之時。想你
+武藝精通,自能登高履險,趁此時我與你同到王家捉奸。若令正不與王倫同眠,
+不但駱大爺有誣良之罪,即老拙亦難逃其愆矣!」
+  任正千被花老這一番話,說得纔有幾分相信。答道:「我即同老師前去走走。」
+花老將任正千上下一看,道:「你這副穿著、如何上得高屋,速速更換。」任正
+千自王家回來,連衣而臥,靴也未脫,衣也未卸。花老叫他更換,方纔進房,脫
+了大衣,穿一件短襖﹔褪下靴子,換一雙薄底鞋兒,把帳柱上掛的寶劍帶在腰間。
+走出房來,同花老正要上屋,祇見正南方火光遮天。花老道:「此必那塊失火!」
+將腳一縱,上得屋來,那火正在南門以外,卻不遠。花老道:「不好了,此人正
+在我的寓所。大爺稍停,我暫回南門一望即回。」任正千道:「天已三鼓,待老
+師去而復返,豈不遲了?即老師行李有些損失,價值若干,在下一定奉上。」花
+老道:「大爺有所不知,老拙今來一眾十五人,騎了十五匹騾子,皆是走騾,每
+個價值一二百金,在南門外炎帝廟寓住,故老拙心焦,不得不去一看。」任正千
+道:「既是老師要去,速些回來纔好。」花老道:「就來。」將腳一縱,上屋如
+飛而去。
+  任正千坐在涼床上,細思花老之言,恨道:「如今到王倫家捉住奸夫淫婦,
+不殺十刀不趁我心!」在天井中,自言自語,自氣自恨,不言。
+  且說花振芳來到南門,見城門已開,想道:「自必有人報火。」遂跳下出城,
+舉目一看,正是火出於炎帝廟中,真正利害。正是:風趁火勢,火仗風威。
+  卻說花振芳急忙走到跟前,見救火之人有一二百,東張西望,不見自家帶來
+的人。想道:「難道十四個人,一個也未逃出不成?」正在焦躁之際。不知後事
+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第十四回
+傷無限天理王姓陷人
+
+
+  卻說花振芳看見炎帝廟堣鶧_,並不見自家帶來一人,正在焦躁,猛聽得口
+號響亮,心中稍安。細聽一聽,在東北樹林之內,相隔有兩箭之遠。邁開大步直
+奔樹林而來,進得林中,見巴氏弟兄並寨內十人,連十五頭騾子俱在﹔其中又見
+十五頭騾子馱了十五個大箱子。花振芳忙問道:「此物從何而來?」巴氏弟兄道:
+「老姊丈進城之後,我們又吃了幾杯酒,商議道:『一路行來,並無生意,白白
+回去,豈不空走一遭!』細想王倫父是吏部尚書,叔是禮部侍郎,在東京賈官賣
+爵,也不知賺了多少不義之財!我等到他家去,一直走到後邊五間樓上,細軟之
+物盡皆搜之。等你多時了。」花振芳又問道:「廟內因何火起?」巴氏弟兄笑道:
+「祇因劫了王倫回來,纔交二鼓天氣,若是起身,廟內和尚、道人必猜疑。天明
+王倫報官,他們必知道我們劫去,恐不乾淨,故此放起一把火,燒得他著慌逃命
+不及,那媮棳犑畯抾~事。」花老言道:「雖然乾淨,豈不毀壞了廟宇,坑了和
+尚。」沉吟一會道:「也罷!明日將王倫之物,造一所廟還他,其餘再為分用。」
+巴氏四人道:「那也罷了。」
+  聽一聽,天已四鼓,見城中有騎馬往來者,知是文武官員出城救火。花老道:
+「再遲,就不好了!趁此你們趕路,我仍進城,同任正千把事做了,隨後趕來。」
+巴龍道:「我們就是山東路上相熟,直隸地方甚生,你要送我們一送纔好﹔不然
+路上弄出事來,為禍不小!」花老道:「我與任正千相約,許他看火就回。他如
+今在天井媯尼琚A不回去豈不失信於他?」巴龍道:「此地離山東交界也祇六十
+里路,此刻動身,天明就入了山東地方,你過午又回此地。任正千怎的將老婆與
+人玩了半個多月,今一日就受不住了麼?常言道:『先顧己而後有人』,未有舍
+己從人之理。」看官,花振芳山東、直隸、河南,到處聞他之名,凡路上馬快、
+捕役等見他的生意,不過說聲「發財」,哪個敢正眼視他?那巴氏弟兄就是山東
+道上不礙事,這六十里直隸地方竟不敢行,所以要他送去。花振芳見說得有理,
+少不得要送送他的。說道:「要走就走。一時合城官員救火,不大穩便。」眾人
+解開騾子上路,奔山東去了。
+  卻說任正千等花振芳往王家捉奸,一等也不來,二等也不來,一直等到五更
+東方發白,罵道:「這個老殺才!真個下等之輩。約我做事,直叫人等個不耐煩!
+天已將明,如何去得?明日遇見,不理他這個老東西。」罵了一會,連衣倒在床
+上睡了。
+  當應有事,花振芳同任正千在天井婸☆隉A盡被秋菊、夏蓮兩個賤人竊聽著。
+賀氏分付:凡家內有甚風聲,速到王府通知。天將發白之時,看見了任正千睡了,
+二人悄悄的走出,一直跑到王家。他二人隨賀氏走過兩次,知他在花園內宿歇,
+不必問人,走進房來。王倫已經起去,賀氏在那堮猻~,見兩人進來,賀氏打了
+個寒噤,問道:「家中有甚風聲,恁早而來?」二人道:「娘,不好了,禍事不
+小!」遂將任正千與花振芳在天井所議之事,一一告知:「正要來捉奸,忽見南
+門失火,那花老恐傷他同伴之人並他牲口,暫別大爺到南門一看即回,叫大爺在
+天井等他。幸喜皇天保佑,那老兒一去未回。大爺等得不耐煩,東方發白,進房
+睡了。我二人一夜何曾合眼,看見大爺已睡,連忙跑來稟知。大娘速定良策,不
+然性命難保。我二人就要回去,恐大爺醒來呼喚。」賀氏聞聽此一番言語,祇見
+他:桃紅面變青靛臉,櫻桃小口白粉唇。不由得滿身亂抖,說道:「此事怎了?
+你快與我請王大爺並賀大爺前來,你們再回去。」秋菊、夏蓮忙到書房,見王倫、
+賀世賴二人正在說話。一見二人進來,王倫道:「你們來得恁早,想是問大娘要
+錢買果子吃?」二人道:「大娘請王大爺與賀大爺說話。我二人即回,恐大爺呼
+喚。」說罷,慌慌張張的去了。
+  王、賀二人見他們神情慌速,必有異事,亦急忙來至賀氏房堙C祇見賀氏面
+青唇白,兩眼垂淚,恨道:「你二人害人不淺!方纔兩個丫鬟來說:此事盡被丑
+夫知之。叫我如何回家?」王倫道:「這是何人走漏消息?」賀氏又將花振芳夜
+來所議之話說了一遍,「天將發白時,丑夫方纔睡去,他二人趁空跑來通知我。
+好好的日子,你二人弄得我不得好過,連性命都送在你們手堙I」祇是嗚嗚啼哭。
+王、賀二人祇落得蹙眉擦眼,低頭頓足,想不出個計來。
+  正在那堶J思亂想,忽然家人來稟道:「大爺不好了!後邊五間庫樓,今夜
+被強盜打劫去了。」王倫道:「從來福無雙降,禍不單行,正我今日之謂也。」
+邁步欲往後邊觀看情形,賀氏攔住道:「你想往那堨h?不先將我之事設法,要
+走萬萬不能!」王倫無可奈何,祇得停步,惟有長吁短嘆而已。忽見賀世賴愁眉
+展放,臉上堆笑,道:「妹子不要著急,王大爺又有喜事可賀!」王倫道:「大
+禍解脫,其願足矣!又有何喜可賀?」賀世賴道:「大爺失物破財,卻是添人進
+口。」王倫道:「所添何人?」賀世賴道:「今夜庫樓被人劫去,大爺速速寫下
+失單,並寫一個報單。單內直指任正千之名,門下速進定興縣報與馬快。再帶五
+十兩銀子,將馬快頭役買囑,叫他請定興縣孫老爺親往任家起贓。我去之後,妹
+子亦速速回去,轎內帶些包裹,將值錢小件之物包些,舍妹身邊再藏幾件小東西,
+都擺在後邊堂樓底下。孫老爺一到,觀見贓物,不怕任正千有八口五張嘴,也難
+辯得清白。那時問成大盜,自然正法﹔舍妹即大爺之人,豈不是添人進口麼!」
+  王倫聽得此言,心中大喜,說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分付家人
+快取文房四寶,速開失單,並寫報呈,將偷了去的開上來,未偷去的也開了,一
+倍成了三倍。賀世賴又催促妹子回去。賀氏道:「我不敢回去,那丑夫性如烈火,
+一見我回,豈肯輕放?」賀世賴道:「拿賊拿贓,捉奸捉雙。你一人回去,諒他
+不能殺你,必要問個端的,然後動手的。這堿ぃ痋A你一到家,我隨即請孫老爺
+駕到,管保你無事。」賀氏沒奈何,祇得依著哥哥之言,收拾了包裹,身邊又帶
+了幾件東西。賀世賴將失單、報呈放入袖口內,王倫又拿了五十兩銀子與他。賀
+世賴又對賀氏道:「我頓飯光景辦妥此事,你再起身,恐我做事做不完,你先到
+家吃他之虧。」又向賀氏耳邊說道:「你若到家,必須如此如此,方不費手腳。」
+賀氏點頭應道:「曉得!」
+  賀世賴諸事安排妥當,緩步去了。不多一時,走至定興縣衙門,正遇馬快頭
+役楊幹纔進衙門,賀世賴上前拱了拱手,道:「楊兄請了!」楊幹認得賀世賴,
+知他近日在王府作門客,答道:「賀相公,恁早往那堨h?」賀世賴道:「特來
+尋兄說話,請在縣前茶館中坐談。」進門坐下,茶博士拿來一壺好茶,捧了兩盤
+點心。楊幹道:「相公尋弟有何話說?」賀世賴在袖中取出失單並報呈,遞與楊
+幹看,楊幹一見報呈上直指任正千之名,大驚道:「這個任正千,莫非四牌樓『賽
+尉遲』麼?」賀世賴道:「正是!」楊幹搖首道:「此人久居定興,世代富豪,
+且仗義疏財,扶危濟困,人所共知,豈是匪類?相公莫要誣良,不是耍的!」賀
+世賴道:「王大爺若無實據,豈肯指名妄報?他乃吏部公子,反不知誣良之例?
+自古道:人心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世上人那堿搊o透,論得定?王大爺叫
+弟今來尋兄,不先報官之意,原知抓賊捕盜乃兄分內之事也。倘若走漏消息,強
+人躲避,又費兄等氣力。故先通知兄。」即便從袖中取出五十兩銀子,大紅封套
+一個,說道:「這是王大爺薄敬,煩兄將此單拿進宅門,面稟老爺,就請老爺即
+赴強人窩宅起贓,遲了則費手腳。」楊幹見五十兩銀子,就顧不得誣良不誣良,
+且是他家指名而報,與我何干?假推道:「這點小事,難道不能代王大爺效勞不
+成?祇求日後在敝主人之前薦拔薦拔,就感恩不淺,怎敢受此重賜?」賀世賴道:
+「你若不收,是嫌輕了。祇要把事辦得妥當,王大爺還要謝你哩!」楊幹道:「既
+如此,弟且收下。賀相公在此少坐,待我進去投遞﹔並請老爺,看是何說法?相
+公好回王大爺信息。」賀世賴道:「事不宜遲,以速為妙。」楊幹說:「曉得!」
+急進衙門去了。
+  來至宅門將傳桶一轉,媄銊搳G「那個?」楊幹道:「是馬快楊幹,有緊急
+事,請老爺面稟。」宅門上知道逢緊急事,馬快要稟,必是獲住了大盜,不敢怠
+慢,忙請老爺出二堂。楊幹上前磕頭,將報呈、失單呈上。孫老爺一見失主是王
+倫,就有幾分愁色,若不代他獲住強盜,就有許多不便。將報呈看完,竟是指名
+而報。孫老爺忙問楊幹:「這任正千住居何處?」楊幹道:「就在城內四牌樓,
+聞得贓物尚在未分,請老爺速駕至彼處起贓。遲恐贓物分過,強人一散,那時又
+費老爺之心。」孫老爺道:「正是!」分付伺候,再傳捕衙陳老爺同去。楊幹出
+來對賀世賴一一說知。又道:「素知任正千英雄勇猛,我班中之人未必足用。聞
+得王大爺府上教習甚多,幫助數名,一陣成功纔好。」賀世賴道:「這個容易,
+許你十名,在三岔路口關帝廟中等候。」說罷,分手而別。賀世賴來到府中,回
+復王倫,撥了十名好教習,賀世賴領到關帝廟中去了。
+  且說定興縣孫老爺坐了轎子,帶領楊幹班中三十餘人﹔捕行陳老爺騎了馬亦
+帶了十數個行役,一直前行,來到了十字街三岔路口關帝廟中。賀世賴早已迎出
+來,將十人交付楊幹,一同往任正千家來了。這正是:英雄含冤遭縲紲,奸佞得
+意坐高堂。畢竟不知任正千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第十五回
+悔失信南牢獨劫友
+
+
+  卻說賀氏回家,到得家內,不先入住房,到得後邊堂樓底下,將帶來的包裹
+並身上所帶的小件東西俱皆栽匿,然後提心吊膽走進自己臥房。見任正千尚睡未
+醒,叫道:「大爺,不脫衣而睡,連衣怎睡得舒暢,大約是昨日醉歸就睡了。這
+是妾身不在家,就無人管你閑事。」叨叨咕咕,自言自語,把任正千驚醒。一見
+那賀氏站在面前,不覺雄心大怒,罵道:「賤人,做得好事!怎今日舍得回來了?」
+賀氏假驚道:「妾被王大娘苦留不放,故未回來,多住幾日。今早諄諄告辭,方
+得回來,有何難舍之處?」任正千道:「好大膽的賤人!你與王倫幹得好事,尚
+推不知,還敢強辯!」賀氏雙眼流淚道:「皇天呵,屈殺人也!這是那個天殺的
+在大爺面前將無作有,挑唆是非,害人不淺呵!」任正千道:「此時暫且饒你,
+稍停看你性命可能得活!」怒氣沖沖往書房去了。秋菊忙送梳妝合,夏蓮忙送淨
+面水,俱送至書房內。任正千帶怒草草梳洗了,在書房內靜坐。
+  看官,你說正千靜坐為何?因他心內暗想道:雖賀氏實有此事,但未拿住,
+審他一個口供,方好動手。不然無故殺妻,就要有罪。正在那堳銩Q審問之計,
+鼻中忽聞酒香,回頭一看,見條桌上一把酒壺,一個酒碗。起身向前,用手一摸,
+竟是一壺新暖的熱酒,說道:「這是那個送來的?未說聲就去了。」遂斟上一碗,
+口內飲酒,心內想計,不覺一碗一碗,將五斤一壺的燒酒吃在肚中。正是:酒逢
+暢飲千杯少,悶在心頭半盞多。一則是早酒不能多吃,二則心中發惱又易醉,任
+正千不多一時,酒涌上來,頭暈眼花,遂隱幾而臥。這壺酒正是賀世賴臨行時,
+在賀氏耳邊所說之計,叫賀氏到家,暗暗命丫鬟送酒一壺。知任正千乃好飲之人,
+未有見而不飲,將他灌醉,則易於捉拿了。
+  且不言任正千書房醉睡,且說孫老爺帶領捕役人等前來,離任家不遠,楊幹
+稟道:「二位老爺在此少停,待小的先到強人家內觀看動靜,並打探強人現在何
+處,再來請老爺駕往。不然,一眾齊至,恐強人知覺,則有預備。小的素知強人
+了得,恐怕驚動逃走。」孫老爺道:「速去快來!」楊幹邁開大步,來到任家門
+口,問門上道:「任大爺起來否?」門上人認得是縣堸豆硊邢F,忙答道:「大
+哥那堥茠滿H」楊幹道:「弟有一事,特來拜托任大爺。」門上人道:「家爺起
+卻起來了,聞得在書房中又飲了五斤一大壺燒酒,大醉隱几而睡。既楊兄有事相
+商,我去稟聲。」楊幹連忙禁止道:「弟也無甚要緊事,既大爺醉臥,不便驚動,
+再來吧。」將手一拱去了。回到孫老爺前稟道:「小的訪得強人正大醉隱几而臥,
+請老爺速行。」楊幹同合班人眾各執撓鉤長桿、王家教習各執棍杖鐵尺在前,孫、
+陳二位老爺乘轎、馬隨後,到了任正千家門口。楊於稟道:「二位老爺在門外少
+坐,待小的先進,獲住強人,再請老爺進內起贓。」孫老爺分付:「謹慎要緊!」
+楊幹答道:「曉得!」於是率領一眾人等直奔書房而來,任府家人見一個捉一個。
+離書房尚有數步之遙,早聽得鼾聲如雷。楊幹等在門外站立,用兩把長鉤在任正
+千左右二腿肚上著力一鉤,十個人用力往外一扯,任正千將身一起,「哎喲!何
+人傷我?」話未說完,「咕冬」倒地,可憐兩個腿肚鉤了有半尺餘長的傷口,鉤
+子入在肉內。任正千纔待抬身要起,早跑過十數個人抓伏身上,那棍杖、鐵尺似
+雨點打來。可憐虎背熊腰將,打作寸骨寸傷人。當時任正千還想掙扎起來,未有
+一盅茶時節,祇落了個哼喘而已。楊幹道:「諒他不能得動,不必再打了。快請
+老爺進來起贓。」外邊著人請孫老爺,內媔P氏已知任正千被捉,早把帶來的包
+裹打開,並身邊帶來的小件東西盡擺在堂樓後。孫老爺進去,在媄鉹@一點明上
+單,又把各房搜尋,凡有之物,盡皆上單。卻說任正千乃定興縣第二個財主,家
+中古物玩器,值錢之物甚多,盡為贓物了。大件東西則入單上,金銀財寶並小件
+東西,被搜檢之人披的掖、藏的藏,連捕衙陳老爺亦滿載而歸。起贓已畢,孫老
+爺分付將強人家口盡皆上索,計點十數個家人,並兩個丫鬟、賊妻賀氏,別無他
+人。孫老爺道:「帶進內衙聽審。」朱筆寫了兩張封皮,將任正千前、後門封了,
+把鄉保鄰右俱帶至衙門聽審。分付已畢,坐轎回衙。
+  那任正千那媮晲垮o動?楊幹卸了一扇大門,把任正千放上,四人抬起赴行
+前來。孫老爺進了衙門,坐了大堂,分付帶上強人,將任正千抬上連門板放下。
+孫老爺問道:「任正千,你一伙共有多少人?怎樣打劫王家?從實說來,省得本
+縣動刑。」任正千虎目一睜,大罵道:「放你娘的屁!誰是強盜?」孫老爺分付:
+「掌嘴!」吆喝一聲,連打二十個嘴巴。孫老爺又問道:「贓物現在那堙A還要
+抵賴?」任正千道:「你是強盜!今日帶了多人,明明抄掠我家,反以我為強盜!」
+孫老爺又分付「掌嘴」,又是二十個嘴巴。任正千祇是罵不絕口。孫老爺分付:
+「抬夾棍來!」話不重敘,一夾一問,共夾了三夾棍,打了二十杠子。任正千昏
+迷幾次,仍罵道:「狗官!我今日下半截都不要了,即令你剮了我,想任爺屈認
+強盜之名,萬萬不能。」
+  孫老爺見刑已用足,強人毫無口供,若再用酷刑,則犯貪暴之名。分付:「帶
+賊妻賀氏。」賀氏聞喚,移步上堂,口中唧噥道:「為人難得個好丈夫,似我這
+般苦命,撞了個強盜男人,如今出頭露面,好不惶恐死人也!」說說走走,來至
+堂上,雙膝跪下,說道:「賀氏與老爺磕頭。」孫老爺問道:「賀氏,你丈夫怎
+麼打劫王倫?一伙多少人?從實說來,本縣不難為你。」賀氏道:「老爺!堂上
+有神,小婦人不敢說謊。小婦人已嫁他三年,一進門兩月光景,丈夫出門有兩月
+纔回來,帶回了許多金銀財寶,並衣服首飾等。小婦人問他:這些東西從何而來?
+他說:外邊生意賺了錢,代小婦人做來的。彼時小婦人祇見他空手獨去,並無他
+物,那堨芛N做來?就有幾分疑惑,新來初嫁亦不好說他。後來或三月一出門、
+或五月一出門,回來都是許多東西。又漸漸有些人同來,都是直眉豎眼,其像怕
+人,小婦人就知他是此道了。臨晚勸他道:『菜娷庰翦埵滿A犯法事做不得,朝
+廷的王法森嚴,我們家業頗富,洗手吧。』反惹他痛罵一場。小婦人若要開言,
+他就照嘴幾個巴掌,小婦人後來樂得吃好的,穿好的,過了一日少一日,管他則
+甚。晚間來了幾個人,都說是他的朋友。小婦人連忙著人辦了酒飯款待,天晚留
+那幾個住宿,小婦人也祇當丈夫在前陪宿。誰知到半夜時節,聽得許多人來往走
+動,又聽口中說道:『做八股分吧。』一人說:『平分纔是!』小婦人就知那事
+了。各人睡各人的覺,莫管他,惹氣淘。不料天明就弄出這些事來了,臉面何在!
+正千若聽我的話,早些丟手,豈不好!別人分了走開,落得好﹔你隻身受罪,還
+不說出他們名姓來,請老爺差人拿來問罪。可憐父母皮肉打得這個樣子,叫你妻
+子疼也不疼!又不能救你。」又朝著孫老爺磕了個頭,雙眼流淚叫聲:「青天老
+爺!筆下超生,開我丈夫一條生路,小婦人則萬世不忘大德。」任正千冷笑道:
+「多承你愛惜,供得老實!我任正千今日死了便罷,倘得雲散見天之日,不把你
+這淫婦碎屍萬段,不稱我心。」
+  孫老爺又叫帶他家人上來。家人稟道:「小的從未見主人為匪,即有此事,
+亦是暗去暗來。小的等實係不知,祇問主母便了。」賀氏在旁又磕了個頭,叫聲:
+「老爺明鑒!小婦人是他妻子,尚不知其詳細,這家人、丫鬟怎得知情?望老爺
+開恩。」孫老爺見賀氏一一招認,也就不深究別人。叫刑房拿口供單來看,與賀
+氏所供無異,遂將任正千下監,家人、奴僕釋放,賀氏叫官媒婆管押。
+  那孫老爺又將鄰右鄉保喚上,問道:「你等既係鄉保鄰右,里中有此匪人,
+早已就該出首。今本縣已經捉獲,你等尚不知覺,自然是回庇通情。」鄰右道:
+「小的等皆係小本營生,早出晚回。任正千乃富豪之家,小的雖為鄰居,實不通
+往來。伊家人尚然不知,況我等外鄰!」鄉保道:「任正千雖住小的坊內,往日
+從無異怪聲息﹔且盜王倫之物並無三日、五日,或者落些空漏,小的好來稟告﹔
+乃昨夜之事,天明就被拘,小的如何能知?」孫老爺見他們無半點謊言,又說得
+入情,俱將眾人開釋。將贓物寄庫,審定口供,再令失主來領。發放已畢,退堂
+去了。
+  卻說王倫差了一個家人,拿了個世弟名帖進縣,說:「賀氏有個哥哥在府內
+作門客,乞老爺看家爺之面,將賀氏付他哥子保領,審時到案。」知縣不敢不允
+人情,遂將賀氏付賀世賴領去,賀世賴仍帶到王倫之家日夜同樂,真無拘束了,
+這且不提。
+  再講花振芳送巴氏弟兄到了山東交界,抽身就回。因心中有事,往返一百二
+十里路,四更天起身,次日早飯時仍回至定興縣。昨日寓所已被火焚,即不住南
+門,順便在北門外店內歇下。住了一個單房,討了一把鑰匙,自管連忙吃了早飯,
+邁步進城,赴四牌樓而來。花振芳祇恐失信於朋友,還當任正千既知此事,今日
+必不與王倫會飲,自然在家等候,所以連忙到任正千門首。及至,抬頭一看,祇
+見大門封鎖,封條是新貼的,面漿尚未大乾。心中驚訝道:「這是任正千家大門?
+昨日來時,雖然寂寞,還是一個好好人家。半夜光景,難道就弄出大事情,朱筆
+封門?」想了一會,又無一個人來問問。無奈何,走到對面雜貨店中,將手一拱,
+道聲「請了!」那櫃上人忙拱手問道:「老客下顧小店麼?」花老道:「在下並
+非要買寶店之貨,卻有一事,走進寶店,敢借問一聲:那對過可是任正千大爺家?」
+那人聽得,把花老上下望了又望,把手連搖了兩搖,低低說道:「朋友,快些走,
+莫要管他什麼任正千不任正千的!你幸是問我,若是遇見別人,恐惹出是非來
+了。」花老道:「這卻為何?請道其詳。」那人道:「你好嚕甦,教你快走為妙,
+莫要弄出事來連累我。」花老道:「不妨!我乃過路之人,有何干係?」那人卻
+祇是不肯說。花老再三相逼他說,那人無奈,祇得說出來與花老知道。這一說,
+不打緊,有分教:奸夫丟魂喪膽,淫婦吊膽驚心。畢竟那人對花振芳說些什麼來?
+且聽下回分解。
+
+  
+第十六回
+錯殺奸西門雙掛頭
+
+
+  話說那人被花振芳再四相問,方慢慢說:「你難道不認識字?不看見門都封
+鎖了,請速走的為妙。」花振芳大叫道:「我又未殺人放火,又不是大案強盜,
+有何連累,催我速走?若不說明,我就在此問一日!」那人蹙額道:「我與你素
+日無仇,今日無冤,此地恁些人家,偏來問我!」無奈何,遂將「今夜王倫被盜,
+說是任正千偷劫,指名報縣。天明,孫老爺親自帶領百餘人至其家,人贓俱獲,
+將我們鄰右俱帶到衙門審了一堂,開釋回來。雖未受刑,去了三兩頭,你今又來
+把苦我吃」說了一遍。花振芳聞聽此言,虎目圓睜,大罵道:「王倫匹夫,誣良
+為盜,該當何罪?」那櫃上人嚇得臉似金紙,唇如白粉,滿身亂抖,深深一躬,
+說道:「求求你,太歲爺饒命!」花振芳又問道:「任大爺可曾受過了刑罰麼?」
+那人道:「聽得在家捉拿他時,已打得寸骨寸傷,不能行走﹔及官府審時,是我
+等親眼看見的,又是四十個掌嘴、三夾棍、二十杠子,直至昏死幾次。」花振芳
+道:「任大爺可曾招認麼?」那人道:「此番重刑,毫無懼色,到底罵不絕口,
+半句口供也無。把個孫知縣弄得沒法,將他收禁,明日再審。」花振芳大笑道:
+「這纔是個好漢!不愧我輩朋友也。」將手一拱,道聲:「多承驚動!」遂大步
+的去了。那櫃上人道:「阿彌陀佛!凶神離門。」忙拿了兩張紙,燒在店門外。
+  卻說花振芳問得明明白白,回至店中,開了自己房門坐下,想道:「我來救
+他,不料反累他。昨日他們不劫王倫,任正千也無今日之禍。眾人已去,落我隻
+身無一幫手,叫我如何救他?」意欲回轉山東,再取幫手,往返又得幾日工夫,
+恐任正千再審二堂,難保性命。躊躇一會,說:「事已至此,也講不得了!拼著
+我這條老性命,等到今夜三更天氣,翻進獄中,馱他出來便了。」算計已定,拿
+了五錢銀子,叫店小二沾一瓶好酒,制幾味餚饌,送進房來,自斟自飲。吃了一
+會,將剩下的肴酒收放一邊,臥在床上,養養精神。瞌睡片時,不覺晚飯時候,
+店家送進飯來,花振芳起來吃了些飯,閑散閑散,已至上燈時候。店家又送盞燈
+進來,花老叫取桶水來,將手臉洗淨,把日間餘下酒肴拿來,又在那埵蛪r自飲。
+祇聽店中也有猜拳行令的,也有彈唱歌舞的,各房燈火明亮,吵吵鬧鬧,天交二
+鼓,漸漸啞靜,燈火也熄了一大半。花老還不肯動身,又飲了半更天的光景,聽
+聽店中毫無聲息。開了房門,探頭一望,燈火盡熄。
+  花老回來打開包裹,仍照昨日裝束,應用之物依舊揣在懷中。自料救了任正
+千出來,必不能又回店中,將換下衣服緊緊的打了一個小卷,繫在背後。出了房
+門,回手帶過,雙足一蹬,上了自己的住房,翻出歇店,入了小徑,奔進城來。
+過了吊橋,挨城牆根邊行走,走至無人之處,腰間取下扒牆索,依法而上,仍從
+房上行至定興縣禁牢,睜眼四下觀看,見號房甚多,不知任正千在那一號堙H又
+不敢叫喊。正在那媃[望,忽聽更鑼響亮,花老恐被看見,遂臥在房上細看:乃
+是兩個更夫,一個提鑼,一個執棍。花老道:「有了!須先治住此二人,得了更
+鑼,好往各號房訪任正千監身之所。」躊躇已定,聽得二人又走回來。花老看他
+歇在獄神堂檐底下,在那堮A唧噥噥的閑談。他悄悄走到上風頭,將蓮花筒取出,
+雞鳴斷魂香燒上,又取一粒解藥放在自己口中,然後用火點著香,順風吹去,聽
+見兩個噴嚏,就無聲了。花老輕輕一縱下得房來,取出順刀,一刀一個結果了性
+命。非花老嗜殺,若不殺他,恐二人醒來找尋更鑼,驚動旁人,無奈何纔殺了兩
+更夫。稍停一停,持鑼巡更,各處細聽。行至老號門首,忽聽聲喚:「曖呀!疼
+殺我也!」其聲正是任正千之音,花老道:「好了!在這堣F!」用手在門上一
+摸,乃是一把大鎖。聽了聽堂上更鼓,已交四更一點。花老將鑼敲了四下,趁鑼
+音未絕,用力將鎖一扭,其鎖分為兩段﹔又將鑼擊了四下,借其聲將門推開。進
+得門來,懷中取出悶子火一照,幸喜就在門媄鉿a堂板上睡著。兩邊盡是暖隔,
+其餘的罪囚盡在暖隔之堙A獨任正千一人睡於此。項下一條鐵索把頭繫在梁上,
+手下帶一副手銬,腳下一副腳鐐,任正千哼聲不絕,二目緊閉。花老一見如此情
+形,不覺虎目中掉下淚來,自罵道:「總是我這個匹夫、老殺才,害得他如此!」
+又想道:「既係大盜,怎不入內上匣?」反復一思:「是了,雖然審過,實無口
+供,恐一上匣,難保性命﹔無口供而刑死人命,問官則犯參,諒他寸骨寸傷,不
+能脫逃,故不上大刑具拘禁於此,以待二堂審問真假。」遂走進去,向任正千耳
+邊叫道:「任大爺,任大爺!」任正千聽得呼喚,問道:「那個?」花老道:「是
+我花振芳來了。」任正千道:「既是花老師前來,何以救得我?」花老道:「我
+來了多時,祇因不知你在那一號中,尋訪你到此時。你要忍耐疼痛,我好救你。」
+花老遂拔出順刀,那刀乃純鋼打就,在鐵索上輕輕幾刀,切為兩段,將任正千扶
+起,連手肘套在自己頸下,花老馱起,出了老號之門,奔外而來,幾步登高縱跳。
+花老雖然英雄,來時隻身獨自,於今背上馱著一個支一身軀大的漢子,又兼禁牢
+牆頭高大,如何能上得去?花老正在急躁,抬頭一看,那邊牆根倚著一扇破門。
+走向前來,用手拿過,倚在那獄神堂牆邊,用盡平生之力,將腳在門上一點,方
+縱上獄神堂的屋上,履險直奔西門而來。
+  到了城牆之上,花老遍身是汗,遍體生津,把任正千放下,任正千咬牙切齒
+也不敢作聲,花老在一旁喘息。此時,聽得已交四鼓三點,將交五鼓,花老向任
+正千耳邊低聲說道:「任大爺在此少歇,待老拙至王倫家將奸夫淫婦結果性命,
+代你報仇雪恨何如?」任正千道:「好是甚好,祇是晚生在此,倘禁役知覺,追
+趕前來,晚生又不能動移,豈不又被捉住?」花老道:「我已籌計明白,你我出
+禁牢之時正在四鼓,到得五鼓,不聞鑼鳴,內中禁卒並守宿人等,方纔起身催更。
+及見更夫被殺,又不知那一號走了犯人,再用燈火各號查點,追查至老號,方知
+是你走脫。再赴宅門,通稟官府,吹號齊人,四下奔找,大約做完套數,將近要
+到發白時候。任大爺在此放心,我去去就來。」說罷,仍縱到房上去了。
+  王倫家離西門不遠,花老乃是熟的,不多一時進了王倫家內。前後走了共十
+一進房子,但不知王倫同賀氏宿於何處。自悔道:「我恁大年紀,做事魯莽,倒
+不在行,不該在任大爺面前許他殺奸。此刻知他在那塊?今若空手回去,反被任
+正千笑話。」遂下得房頂,挨房細聽。聽至中院,廂房以內有二人言語,正是一
+男一女聲音。男的道:「我還要玩玩。」女的道:「你先已鬧過半夜,一覺尚未
+睡醒,又來鬧人!」男的說:「我因你不知擔了多少驚,受了多少怕,方纔得弄
+到一塊。若不盡興,豈肯饒你!」女的說:「你莫說大話嚇我,我也不怕!」那
+花老聽得,說道:「此必王倫、賀氏無疑矣!」懷中取出蓮花筒,將香點著,從
+窗眼透進煙去,祇聽得一個噴嚏,那男的就不響了。女的說:「你可醒啊!好本
+事那堨h了?」又聽得一個噴嚏,女的也無言語了。花老想道:「若是從門內而
+入,恐驚別房之人。」拔出順刀,將窗?花削去幾個眼,伸手把腰閂拔出,把窗
+?推開,上得窗臺,用手將鏡架先提在一邊,走近床邊取火一照,看見男女上下
+附合一處。用順刀一切,二頭齊下,血水控了控,男女頭髮結為一處,提在手中,
+邁步出房,仍從房上回來。至任正千面前道聲:「恭喜,恭喜!任大爺,代你伸
+過冤了!」把刀放下,把兩個人頭往地下一丟。任正千道:「多謝老師費心!再
+借火悶一照,看看這奸夫淫婦。」花老從懷中取出了火悶一照,任正千道聲:「錯
+了,這不是奸夫淫婦之首。」花老聽說不是,又用火悶一照,自家細細一看,並
+不是王、賀二人,是真的殺錯了。花老遂將他二人在房淫樂之聲,又告訴一遍,
+「我竟未細看,連忙割了頭來。此時已交五鼓,我若回去再去殺他二人,恐天明
+有礙。我們暫且回去,饒他一死。但這兩個人頭丟在此處,天明就要連累下邊附
+近之人。人家含冤受屈,必要咒罵。置於何處,方不連累於人?」抬頭四處一看,
+見西門城樓正高,且是官地:「我將此人頭掛在獸頭鐵鬚上,則無害於別人了!」
+即忙提頭走到城樓邊,將腳一縱,一手扳住獸頭,一手向那鐵鬚上拴掛。
+  且說城門下邊一個人家,販賣青菜為生。聽得天交五鼓,不久就開城門,連
+忙起來,弄點東西吃了,好出城赴菜園販菜,來城婸隻郊哄C在天井中小便,仰
+頭看看天陰天晴,一見城樓獸頭上吊著個人,尚在那堸吽A大叫一聲,說:「不
+好了!城門樓上有人上吊了!」左鄰右舍也有睡著的,也有醒著的,聞此一聲,
+各各起身開門瞧看。花老聽得有人喊叫,連忙將頭掛了,跳下來走到任正千面前,
+道聲:「不好了!人已驚著,我們快走要緊!」聽得那城門上一片喊聲,嚷道:
+「好可怪!方纔一個長大人吊在那堙A如今怎祇有兩個人頭葫蘆在那媊せ滿H我
+們上去看看!」眾人齊聲道:「使得,使得!」皆邁步上城而來。及至城牆上,
+離城樓不甚高遠,看得親切,大叫道:「不好了!竟是兩個血淋淋的人頭!」門
+兵鄉保俱在,見天已發白,忙跑至縣前稟報。及至衙門,祇聽得吹號、鳴鑼,頭
+役點齊人夫,不知為何。問其所以,說:「禁牢內昨夜四更殺死兩個更夫,並劫
+去大盜任正千,已分付不開四門,齊人捉拿劫獄人犯。」門兵鄉保又將西門現掛
+兩個人頭在上,稟報孫老爺。孫老爺聞此言,道:「這又不知所殺何人?速速捉
+拿,遲恐逃走。」於是滿城哄動,無處不搜,無處不找。正是:殺人英雄早走去,
+捕捉人後瞎找尋。畢竟不知城門開不開?花振芳同任正千從何處逃走?未知性命
+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七回
+駱母為生計將本起息
+
+
+  卻說花振芳西門掛頭驚動眾人,連忙松開繩索,將任正千放下﹔然後自己亦
+墜繩而下,又將任正千馱在背後,幸喜天早,且城河邊水雖未涸盡,而所存之水
+有限,不大寬闊,將身一縱,過了城河。走了數里遠近,見已大明,恐人看見任
+大爺帶著刑具,不大穩便。到僻靜所在,用順刀把手銬切斷,將自己衣服更換了,
+應用之物並換下衣服打起包裹,復將任大爺背好。行至鎮市之所,祇說個好朋友
+偶染大病,不能行走。遂雇了人夫用繩床抬起,一程一程奔山東而回。
+  且表城媄銎w興縣知縣孫老爺,分付開城門搜尋劫獄之人,並殺人的凶手。
+到了早飯以後,毫無蹤跡,少不得開放城門,令人出入,另行票差馬快捉人,在
+遠近訪拿。城門所掛人頭,令取下來懸於西門以下,交付門軍看守,待有苦主來
+認頭時稟報本縣,看因何被殺,再擒捉審問便了﹔禁牢內更夫屍首,令本戶領回,
+各賞給棺木銀五兩。這且按下不表。
+  再講王倫早上起來梳洗已畢,就在賀氏房中,請了賀世賴來吃點心。正在那
+婸◆*滲滿A滿腔得意,家人王能進來,稟道:「啟大爺得知:方纔聞得今夜四
+更時分,不知何人將禁牢中更夫殺死,把大盜任正千劫去。天明時,西門城樓獸
+角鐵鬚之上,掛了兩個血淋淋人頭,一男一女。合城的文武官員並馬快捉人,各
+處搜尋,至今西門尚未開。」王倫道:「西門所掛人頭,此必奸情被本夫殺死,
+亦不該掛在那個所在。但反獄劫走任正千的卻是何人?」賀世賴道:「門下想來,
+此必是山東花振芳了。前次約他同來,因見火起而去﹔昨日聞任正千在獄,夤夜
+入禁牢,殺更夫以絕巡更,後劫走任正千無疑矣!」王倫道:「花振芳在桃花塢,
+說他乃山東姓花,必山東人也。但不知是那府那縣?今日獲住便罷,倘拿不住,
+叫老孫行一角文書,到山東各府、州、縣去訪拿這老畜生!」
+  正在議論,猛見兩個丫鬟跑得喘吁吁的來說道:「大爺不好了!今夜不知何
+人將五姨娘殺死,還有一個男人同在一處,亦被殺死,但不見有頭。稟大爺定奪。」
+王倫、賀世賴同往一看,卻是兩個死屍在一處,俱沒有頭。著人床下搜尋亦無,
+細觀褂褲鞋襪等物,卻不是別人,竟是買辦家人王虎!王倫發恨道:「家人欺主
+母,該殺!該殺!」二人仍回到賀氏房中,王倫少不得著人去將兩個人頭認來,
+「省得現於人眼萬人瞧,使我面上無色。」賀世賴止道:「不可,不可!大爺不
+必著惱,又是大爺與舍妹萬幸也!」王倫同賀氏問道:「怎麼是我二人之幸?」
+賀世賴道:「此必是來殺你二人,誤殺他兩個人,亦是任黨無疑!殺去之後,教
+任正千一見,不是你二人。故把頭掛在那個所在以示勇。」王倫仔細一想:一毫
+不差,轉覺毛骨悚然。又道:「此二人屍首如何發放?」賀世賴道:「這有何難!
+一個是你遠方娶來之妾,從小無有父母﹔那一個又是你的家生子。大爺差人買口
+棺木,就說今夜死了一個老媽,把棺木抬到家堙A將兩個屍首俱入在堶情A抬到
+城外義冢地內埋下﹔家內人多多賞些酒食,再每人給他幾錢銀子做衣服穿,不許
+傳揚,其事就完了。那孫知縣自然分付看頭人招認﹔況此刻天熱,若三五日無人
+來認,其味即臭難聞,必分付叫掩埋。未有苦主,即係懸案,慢慢捕人。大爺今
+若差人去認頭,一則有人命官司,二則外人都知道主僕通奸,豈非自取不美之
+名!」王倫聽賀世賴句句有理,一一遵行。果然四五日後,其頭臭味不堪,西門
+下無人出入,門兵來衙稟知。知縣分付:「既無苦主來認,此必遠來順帶掛在於
+此,非我城池之事,即速掩埋。」看官,凡地方官最怕的是人命盜案。門軍遂即
+埋了,知縣樂得推開,他祇上緊差人捕捉劫獄之案便了。
+  以上按下任正千之事,此回單講駱宏勛自苦水舖別了花振芳,到黃河渡口,
+一路盤費俱是花老著人照管。駱宏勛稱了二兩銀子送他買酒吃,叫他回去多多上
+復花老爹:異日相會面謝吧!那人回去。駱大爺一眾渡了黃河而走,非止一日。
+那日來到廣陵,守家的家人出城迎接,自大東門進城到了家堙C老爺的靈柩置於
+中堂,合家大小男婦掛孝磕過頭,又與太太、公子磕頭已畢,備酒飯管待人夫腳
+役,賞銀各人不得少把,余謙一一秤付。眾人吃飯以後,收拾繩扛各自去了。老
+爺柩前擺了幾味供菜,母子二人又重祭一番。已畢,用過晚飯,各自安歇。次日
+起身,各處請僧道來家做好事。駱宏勛正待分派家人辦事,門上稟道:「啟大爺:
+南門徐大爺來了。」駱宏勛正欲出迎,徐大爺已進來了。駱宏勛迎上客廳坐下。
+徐大爺道:「昨日舅舅靈柩並舅母、表弟回府,實不知之﹔未出城遠迎,實為有
+罪!今早方纔得信,備了一份香紙,特來靈前一奠。」駱宏勛道:「昨日回舍,
+諸事匆匆,未及即到表兄處叩謁,今特蒙駕先到,弟何以克當!」吃茶之後,徐
+大爺至老爺柩前行祭一番,又與舅母駱太太見過禮。駱太太看見徐大爺身軀:方
+面大耳,相貌魁偉,心中大喜。說道:「愚舅母向在家時候,賢甥尚在孩提。一
+別數年,賢甥長此人物,令老身見之喜甚!」徐大爺道:「彼時表弟年十一歲,
+今甫長成大器,若非家中相會,路遇還不認得!」駱宏勛道:「好快!一別一十
+一年矣!」敘話一會,擺酒後堂款待。
+  列位,你說這徐大爺是誰麼?世居南門,祖、父皆武學生員。其父就生他一
+人,名喚苓,表字松朋,乃駱氏所生,係駱老爺外甥,駱宏勛之嫡親始表兄弟。
+他自幼父母雙亡,駱老爺未任之時,一力扶持。後駱老爺定興赴任,有意帶他同
+去﹔但他祖父遺下有三萬餘金的產業,他若隨去,家中無人照應,故而在家,囑
+咐一個老家人在家幫他請師教訓。這徐松朋天性聰明,駱老爺赴任之後,又過了
+三年,十八歲時就入了武學。本城楊鄉宦見他文武全才,相貌驚人,少年入泮,
+後來必要大擢,以女妻之。目下已二十六歲了,聞得舅舅靈柩回來,特備香燭來
+祭。是日,駱宏勛留住款待了中飯方回。以後你來我往,講文論武,甚是投合。
+駱宏勛在家住了四月有餘,與母親商議,擇日將老爺靈柩送葬。臨期,又請僧道
+念經超度,諸親六眷、鄉黨鄰里都來行奠,徐松朋前後照應。至期,將老爺靈柩
+入土,招靈回家。
+  三日後,駱宏勛至門謝吊。治葬已畢,則無正事。三日五日,或駱宏勛至徐
+松朋家一聚,或徐松朋至駱家一聚。一日無事,駱宏勛在太太房中閑坐,余謙立
+在一旁,議論道:「我們在外數年之間,揚州不知窮了多少人家?富了多少人家?
+某人素日怎麼大富,今竟窮了﹔某人向日祇平平淡淡,今竟成了大富。」駱宏勛
+說道:「古來有兩句話說得好,道是『古古今今多更改,貧貧富富有循環』。世
+上那有生來長貧長富之理!」余謙在旁邊說道:「大爺、太太在上,若是要論世
+上的俗話,原說得不錯:『家無生活計,吃盡一秤金。』你看那有生活的人家,
+到底比那清閑人家永遠些。」駱太太道:「正是呢,即今我家老爺去世,公子清
+閑,雖可暖衣飽食,但恐日後有出無入,終非永遠之業。」余謙道:「大爺位居
+公子,難幹生理。據小的看來,備三千金,不零沽碎發,我揚州時興放賬,二分
+起息,一年有五六百金之利。大爺經管入出賬目,小的專管在外催討記賬。看我
+上下家口不過二十來人,其利足一年之費。青蚨飛來,豈不是個長策!」太太大
+喜道:「余謙此法正善。我素有蓄資三千兩,就交余謙拿去生法。」余謙道:「遵
+命!」遂同大爺定了兩本簿子。外人聞知駱公子放銀,都到駱府中來借用。余謙
+說「與他」,駱宏勛就與他﹔余謙說「不與他」,駱宏勛也不給。以此趨奉余謙
+者正多。臨收討之日,余謙一到,本利全來,哪個敢少他一錢五分?因此余謙朝
+朝在外,早出晚回,無一日不大醉。駱大爺因他辦事有功,就多吃幾杯亦不管他。
+  一日,徐大爺來,駱大爺留他用飯,飯後在客廳設席。其時九月重陽上下,
+菊花正放,一則飲酒,二則玩賞天井中洋菊。日將落時,猛見余謙自外東倒西歪
+而來,徐大爺笑道:「你看,余謙今日回來何早!」駱大爺道:「你未看見那個
+鬼形麼?他是酒吃足了,故此回來得早些。」二人談論之間,余謙走至面前,勉
+強直了一直身子,說道:「徐大爺來了麼!」徐松朋道:「我來了半日。你今日
+回來得早呀!」余謙道:「不瞞徐大爺說,今日遇見兩個朋友,多勸了小的幾杯,
+不覺就醉了,故此回來得早些!」徐大爺道:「你既醉了,早些回房睡去吧。」
+余謙道:「徐大爺與大爺在此吃酒,小的正當伺候,豈有先睡之理!」徐大爺道:
+「我常來此,非客也,何必拘禮!」駱宏勛冷笑道:「看看自己的樣子,還要伺
+候人?須要兩個人伺候你。還不回去睡覺,在此做什麼!」余謙聞主人分付,不
+敢做聲,竟是高一腳低一腳往後走了。
+  進得二門時,聽得房上「嘩啦啦」一聲響亮,余謙醉眼朦朧,抬頭一看,見
+一大毛猴在房上面,正是一陣黑風。余謙正走,便大喝一聲,聲如雷響一樣相似,
+道:「孽畜!往那堥哄A我來擒你了!」徐、駱二人聽得是余謙喊叫,不知為何,
+遂站起身來,要問余謙因何事故。畢竟不知余謙說出何物來,且聽下回分解。
+
+第十八回
+余謙因逞勝履險登高
+
+
+  卻說駱宏勛同徐松朋二人在廳上飲酒,正談著,余謙吃了酒回來,就醉得這
+般光景。正說得高興,忽聽得有人喊叫,是余謙的聲音,因此二人急忙起身,一
+同走至二門內。祇見余謙已爬起,卷起袖子正要上房。駱宏勛大喝一聲:「匹夫!
+做什麼?」余謙道:「有一妖精從房上去了,小的欲上房去拿他。」駱宏勛道:
+「那埵陶o些醉話亂說,平地上都立不住,還想登高,是不要性命了?還不速速
+睡了。」余謙無奈,祇得把衣袖放下,進房睡了。
+  徐、駱二人回轉廳上,談笑余謙見鬼。駱宏勛道:「酒不可不吃,亦不可多
+吃,多吃作事到底不得清白。弟因在定興縣時大醉一次,被人相欺,至今刻刻在
+念,不敢再蹈前轍。」徐松朋道:「誰敢相欺?」駱大爺將「桃花塢相會花振芳,
+次日回拜,路遇王家解圍,與之結義,王、賀通奸,賀氏來房調戲,世兄醉後仗
+劍相刺,自縛跪門,不辭回南﹔路宿苦水舖,又遇花振芳,責弟不通知世兄,反
+害了他,我意欲復返定興縣,他代我去救世兄﹔振芳重新擺祭柩前,又差人送柩
+至黃河渡口,以防不測,並送盤費」,前前後後說了一遍。又道:「至今半載有
+餘,毫無音信,不知世兄近來作何光景?此皆因一醉之過也!」徐松朋道:「還
+有這些情由。」正談論間,聽得外邊人聲喧嚷。徐、駱同至大門,問道:「外邊
+因何喧嚷?」門上人回道:「欒御史家的馬猴掙斷了繩索,在屋上亂跑,方纔從
+對過房上過去,眾人捉猴,因此喧嚷。」駱大爺道:「原來如此。」向徐大爺道:
+「余謙所說大約也就是這孽畜了。我們還去吃酒,管他作甚!」二人又回到席上,
+飲了片時,徐松朋走進門告別了駱太太,又辭了駱宏勛回家。
+  次日早晨,駱宏勛起身吃了早飯,家中無事,正欲赴徐松朋處閑談,猛見徐
+松朋走進門來,笑嘻嘻的道:「聞得平山堂觀音閣洋菊茂盛,賞觀之人正多。我
+已備下酒飯,先著人赴平山堂等候,特來迎表弟前去閑散閑散。」駱大爺應道:
+「正欲到表兄處閑遊,如此正好。我們也不騎牲口,步行去吧。」徐大爺道:「余
+謙在家麼?也叫他去走走。」駱宏勛道:「他每日絕早就出去了,此時那還在家。」
+徐大爺道:「他既然不在家中,就罷了。我二人早些去吧。」於是二人出了大門,
+竟往那四望亭大路奔西門而來。
+  離四望亭半里多地,人已塞滿街道,不知何事?祇聽人都言:「若非是他,
+那個能登高履險!」一個道:「他乃有名的多胳膊,武藝其實了不得!」又一個
+道:「惜乎人太多了些,不能上前看得親切。」又一個道:「莫說十兩銀子叫我
+去拿它,就先兌一百兩銀子,我也不能在那高處行走!」徐、駱二人聽得「多胳
+膊」三字,暗暗想道:「又是余謙在那塊逞能了!」一路前走,將至四望亭不遠,
+祇見一個大馬猴從街南房上跳過四望亭來。眾人吆喝道:「大叔!猴子上了四望
+亭了!」話出口未了,祇見余謙上衣盡皆脫去,赤露身體,亦從街南房上跳過四
+望亭來。駱宏勛一見余謙似凶神一般在那塈黖U,說道:「表兄在此小停,待弟
+過去將那匹夫叫他下來,把他呼喝一番,打他兩個嘴巴,因何在此出丑!」徐大
+爺連忙攔阻道:「使不得!人人有面,樹樹有皮。他在眾人面前夸口,纔上去捉
+的。如今在眾人面前打他,叫他以後怎麼做人?愚兄素亦聞他之名,馬上馬下都
+好,祇是未曾親見出手。」對著駱宏勛叫聲:「表弟!你過來,我尋個相熟人家
+借塊落腳地,略站一站,讓愚兄看他的縱跳何如?」遂過四望亭約有一箭之地,
+尋個相熟的酒店,二人站在房門口張看,祇見余謙在四望亭頭層上捉拿。余謙走
+至南邊,猴子跳到西南上了。余謙正在尋找,眾人大叫道:「余大叔,猴子在西
+南上了!」於謙又走向西南,將轉過樹角,猴子看見,「喇」一聲,早到北邊角
+上了。余謙又看不見它在何處。話不可重敘。未有三五個來回轉,把個余謙弄得
+面紅眼赤,滿身是汗。那猴子乃天生野物﹔登高履險本其質也。余謙不過是練就
+的氣力,縱跳怎能如那猴子容易!三五個盤轉。不覺喘吁起來,遍體生津。早間
+在眾人前已夸下口,務必要提到孽畜,怎好空空的下來!心中焦躁,所以二目圓
+睜,滿面通紅,還在那堳j強追趕。徐、駱二人看見余謙如此光景,代他發躁。
+  忽聽得後邊一派鸞鈴響亮,二人回頭一望,乃是五男六女,騎了十一匹騾子,
+吆喝喊叫前來,離酒店不遠,被看捉猴子之人擠滿街道,不能前進。駱大爺仔細
+一看,連忙往店內一躲。徐大爺問道:「因何躲避?」駱宏勛道:「這十一位之
+中,我認得七個。」徐大爺道:「那是何人?」駱大爺道:「那五個男子,年老
+者即我所言花振芳﹔其餘四位是他舅子:巴龍、巴虎、巴彪、巴豹。六個女的,
+那個年老的是花振芳的妻子,年少的是花振芳的女兒﹔四位中年的卻認他不得。」
+徐大爺聞聽得是花振芳,遂正色說道:「你真無禮。聞你時常說,舅舅靈柩回南
+之時,路宿此人店中,重擺祭禮柩前奠祭。不惟本店房飯錢不收,且至黃河路費
+盡是此人管待,你受他之情不為薄矣!他今日至此,就該迎上前去,你又不是管
+待不起之家,如何躲避起來!幸而我與你是姑表兄弟,不生異想﹔倘若朋友之
+交,見你如此情薄,豈肯與你為友也!」駱大爺道:「非是這樣,其中有一隱情,
+表兄不知。」徐大爺道:「且說與我聽聽。」駱宏勛道:「向在任正千處議親,
+弟言已曾聘過,他說既已聘過,情願將女兒與弟作側室﹔弟言孝服在身,不敢言
+及婚姻,他方停議。今日同來,又必議親無疑。弟故此避之,豈有懼酒飯之費乎?」
+徐松朋道:「婚事究竟,其權在你,他豈能相強﹔今日若不招呼,終非禮也。」
+駱大爺道:「表兄言之有理。弟諒他今日之來,必至家中,你可代迎留。我們今
+日也不上平山堂去了,表兄同弟回家候花振芳便了。」徐大爺道:「這個使得。
+一發看他拿了猴子再回去不遲。」二人仍站在店門口張望。
+  祇見花振芳一眾牲口還在那堙A不能前進,聽得花振芳大叫道:「讓路,讓
+路!」誰知眾人祇顧看捉猴子,耳邊那媗巨ㄐC花振芳又大叫道。「諸位真個不
+讓麼?」眾人道:「我勸你遠走幾步,從別街轉去吧。我們都是大早五更吃了點
+東西就來到此地,連中飯都不肯回去吃,好容易佔的落腳地,怎的就叫人讓你!
+不能讓!不能讓!」花老道:「你們真個不讓,我就撒馬沖路哩!」眾人道:「你
+這話祇好唬鬼,那三歲娃子纔怕,唬我們不能!」花老回首向家人道:「但將牲
+口拔回,撒一回馬與他們看看!」家人答道:「曉得!曉得!」祇見十一匹騾馬
+俱轉回倒走盡。看這一回﹔北客含怒沖街道,南人懼怕讓街衢。畢竟不知花振芳
+真個撒馬不撒馬,且聽下回分解。
+
+  
+第十九回
+十字街前父跑馬
+
+
+  卻說花振芳十一個人將騾馬轉回,離四望亭百十多步遠,各把馬韁勒了一
+勒。花老在前。十人隨後,大喝一聲:「馬來了!」十一匹牲口放開韁繩,如飛
+的跑來。一眾看的人,一見來勢凶猛,那個不顧性命?一聲喊,「讓他過去!」
+一個個面黃唇白,遍體出汗,睜眼罵道:「好一眾狠騷奴,大街之上當真撒起馬
+來了!幸虧我等讓得速。」
+  不講眾人皆在罵,且說花老一馬跑至四望亭左邊,將馬收住,抬頭一看:上
+邊捉猴之人乃是余謙。祇見他通身流汗,滿口喘息,細看神情,極是勉強。花老
+對自家一眾人說道:「看余大叔光景是拿不住這畜牲了。我們不到便罷,今既到
+此,何不看個明白,著個人上去代拿下來。」眾人道:「使得,使得!但不知這
+猴子是誰家的?我們難道替他白拿不成!」花老道:「正是哩。待我問來!」遂
+大叫道:「誰是猴子的主人家?」連問兩聲,祇見那街北兩間空門面中,坐著兩
+個少年,旁邊站了十數個家人,內有一位少年站起身來,走到門首問道:「你問
+猴子的主人作甚?」花老道:「請問一聲:還是有謝儀,還是白拿?」那少年道:
+「朝廷也不白使人,那有白捉之理!有言在先:若能捉住,謝銀十兩。」花老道:
+「十兩銀子那媔控o上手,如肯加添,我們著個上手捉它。」那少年道:「總是
+十兩,分文不添。」祇見坐著的那位少年道:「也不一定,看你那一個上去,因
+人加添。」花老道:「講明謝儀,但憑尊駕叫那一個上去!」那少年用手指著花
+碧蓮道:「他上去捉時,謝儀加倍:足紋銀二十兩。餘者是十兩。」花老道:「祇
+是我們牲口無處安放。」那少年道:「這個容易。」分付家人拿鑰匙,「將對過
+街南房子開了,叫他們歇歇何妨。」家人聞命,不敢怠慢,遂將對過房子開了,
+花老一眾人將牲口牽進。
+  你說那兩位少年卻是何人?一位是西臺御史欒守禮之子,名瑛,字叫鎰萬,
+年紀約有一十四五。其人生性奸險,為人刻薄。因家內馬幫中看馬的猴子跑了,
+願出十兩銀子令人捉拿﹔眾人撮弄余謙上去,欒鎰萬也隨來觀看。四望亭左邊相
+近的房子有許多關了,三間空門面站了十數個家人,一個幫閑坐在那媃[看。你
+說那個幫閑是誰?姓華名多士、字叫三千,本城人也。欒鎰萬喜他奉承,故收在
+家做個幫閑,正同欒鎰萬看余謙捉猴,忽聽問猴子的主人,華三千忙出來相答。
+花老嫌銀子少,還要加添,華三千不敢作主,祇是不添。欒鎰萬早看見一眾之內,
+有個少年女子生得俊俏,故出來啟唇答話,指著花碧蓮上去,情願加添銀子十兩。
+街南房子遂叫人開了,讓他們暫歇。公子性格祇圖樂意暢懷,那在乎十兩銀子。
+  且說花老一眾將牲口牽進房來,包裹行囊卸下,房內桌椅板凳現成,眾人坐
+下。花老向女兒道:「今日少不得上去代余大叔把個猴子捉下,一則顯顯本事,
+二則落他二十兩銀子。」花碧蓮聽說叫他上去捉猴,心中暗想道:「爹爹好沒正
+經,今日來此所為何事?叫我出乖露丑。那駱公子即住在城內,倘被他看見,誰
+知他歡喜我登高不歡喜我登高?這親事又不能妥貼了。」意欲不去,又恐違了父
+命,祇得勉強應道:「是了!」花奶奶看見女兒皺著眉頭有些懶怠,卻不曉得女
+兒心中懼怕駱公子不悅他登高之意。遂指著老頭兒罵道:「老匹夫!老殺才!幾
+十年未見銀子了!女兒病體剛治好,又叫他上去捉猴。」花老因一時高興逞能,
+隨口就應了,著碧蓮上去。今被媽媽一場責罵,纔想起女兒抱病始痊,自悔道:
+「真個我粗率,不該應他﹔今若再具說換人去捉,反惹他笑我女兒無能。怎樣去
+法纔好?」坐在一旁想法。
+  看官,你說花碧蓮因何抱病?自在定興縣會見駱公子,議親不諧,回家就得
+了大病。乃至父親救了任正千,任正千受傷過重,祇望養好了他的棒瘡,代他作
+伐,誰料三月始痊。且任正千生於富貴之家,從無受過這宗冤氣苦惱,棒傷愈後,
+又發起疾病來了。花碧蓮見他病勢長久,自己焦躁,又犯了病。任正千病纔好些,
+花振芳料他不能同下揚州,求了任正千一封書子,代碧蓮作代。花老夫婦同巴氏
+弟兄八人,帶了花碧蓮下揚州,一則議親,二則慰女兒心懷。祇因來至四望亭,
+見余謙捉拿猴子不下,山東人生性耿直,即代他焦躁起來,所以要著人幫他去捉。
+又被媽媽責備一番,又不好更換人,去同那少年人商議,不知可能?坐在那堳
+想。想了一會,向媽媽說道:「我既出口叫女兒上去,又怎好換人!我去與那少
+年商議,說女兒患病未痊,恐力不足,另外著人幫幫吧!」花奶奶道:「你去與
+他商議。」花老遂走到街北,說道:「猴子的主人,我有一句話商議:非我更改
+前言,亦非我女兒不能捉拿﹔但我欲另外著一個人上去幫幫,不知使得否?」欒
+鎰萬未曾回言,華三千道:「若加幫手,還是謝銀十兩了!」欒鎰萬連忙攔住華
+三千,低低附耳說道:「原不過為要那女子上去,以暢我心,何必錙銖較量謝儀。」
+又說:「不管他有幫手無幫手,祇要那女子上去就罷,不短他的銀子。」花老仍
+回街南向媽媽說道:「已與他商議定了,許我們著個幫手,不知那個上去幫幫哩?」
+花媽媽道:「還有那個,就是我上去罷了!」於是母女二人俱將大衣卸下,內著
+短襖,用汗巾束腰扎妥,買了幾樣點心,沖了壺茶,吃了上去。花碧蓮向父親說
+道:「爹爹,買幾個水果來。」花振芳遂著巴龍買了些栗子、核桃、萊梨等物件,
+進房來交與碧蓮。碧蓮揣在懷中,花奶奶也帶了些。花老將牲口、行李交與巴氏
+兄弟看守,向巴氏弟兄說道:「我等隨去,在四望亭四面站立,好指示猴子方向。
+他母子在上容易捉住些。」說罷,花老在前,花奶奶在後,碧蓮在中,巴氏弟兄
+兩邊護衛,吆喝道:「諸位讓路,我們上去捉猴哩!」此刻,人比先前更多,聽
+說他是捉猴之人,祇得讓開路來,由他上去。未知捉得著捉不著,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二十回
+四望亭上女捉猴
+
+
+  卻說花振芳等行至四望亭邊,看見余謙還在那堳j強捉拿,花振芳素知余謙
+愛褒貶,纔大聲說道:「余大叔請了,這小小物件怎勞大叔費此精神。休說一個,
+就是十個也不須大叔拿得。請大叔下來歇息片刻,談講談講,等我著娃子上去代
+大叔捉下來吧。」余謙在上邊捉又捉不住,要下又不好下來,正在著急,聞得花
+振芳在下替他分解,將計就計,著眼往下一望,叫道:「花老爹,你幾時來的?」
+雙腳一跳下得亭來,到花振芳跟前來說道:「巴爺昆玉,奶奶、姑娘都在此地哩!
+我獻丑了!」花振芳道:「這小小孽畜,怎當得余大叔捉拿,正是割雞用牛刀。
+在下久未與大叔相會,特請下來談談,著小女上去代大叔拿下來吧!」又道:「俺
+的兒,上去吧!」祇見花碧蓮一縱,早上了四望亭頭一層。眾家看的人齊聲喝彩
+道:「這個上法千古罕有,難得難得!」花碧蓮上得亭來,猴子正在堶情A被花
+碧蓮一驚,猴子跳上四望亭的二層。花碧蓮稍停一停,將身一縱也上了二層。花
+奶奶看見女兒上了二層,隨即一縱也上了四望亭的頭層,眾看的人又喝彩道:「恁
+大年紀的老人家,尚有如此氣力,真是一個老強盜婆了!」花振芳見他母女二人
+俱皆上去,遂同了余謙等六人分在四面站立。
+  且說花碧蓮在二層上,將懷中的果子取出一把,望猴子跟前擲去,坐在上面
+也不驚覺它。那猴子一見了果子,用手掌拾起,口內食嚼﹔嚼盡時,花碧蓮又擲
+一把,猴子又在那堿B吃。花碧蓮慢慢挨近,離得二三尺遠近,猴子驚覺,躲南
+邊去了。花碧蓮為牆遮蔽,不知猴子的去向。巴龍站在南面,吆喝道:「猴子在
+南面了!」花碧蓮轉到南面,仍將果子擲了一把,猴子又在那堿B吃。花碧蓮挨
+近身邊,那猴子又驚跳到別處,看不見了。看官,那猴子若不是被余謙捉怕了的,
+此刻花碧蓮這般拿法兒是易捉的。那花振芳同余謙站在下面,大叫道:「猴子跳
+到北邊去了!」花碧蓮轉向北邊,那猴子跳上頭層,花碧蓮亦上頭層。幸喜上面
+無有牆壁遮眼,花碧蓮心生一計,道:「須將這畜生擠在角上,叫它無處逃遁,
+方能擒住。」又在懷中取一把果子擲在東北角尖上。那猴子見有果子在上,遂往
+東北角上拾果子吃。花碧蓮悄悄挨近猴子身邊,待伸手去捉,猴子見有花碧蓮擋
+住右邊,無有空處逃走,那畜生發急,用力一跳,欲從花碧蓮頭上跳過。不料這
+四望亭多年未曾修理,木料朽爛,灰磚裂開,花碧蓮同猴子俱墜下來。眾人齊道:
+「不好了,掉下人來了!」花碧蓮從上掉下,花振芳同余謙並巴氏弟兄俱皆驚惶
+無措,花碧蓮自料性命難保。祇見四五簇人之外,有一少年人叫一聲:「還不救
+人,等待何時!」將身一縱過來,將花碧蓮雙手接住,抱在懷中,坐在塵埃。眾
+人齊道:「難得這個英雄,不然要跌為肉泥!」花振芳同眾人跑過來一看,接住
+花碧蓮者,不是別人,正是駱宏勛大爺!花振芳謝道:「難報大爺救命之恩!」
+用手摸摸花碧蓮口已無氣。花振芳大哭道:「我兒無氣了!」駱大爺道:「莫驚
+慌,姑娘不過驚嚇太甚,必無礙性命,倒不要驚動他,稍停片刻自然醒轉。」花
+振芳又用手一摸,竟還有氣,方纔改憂作喜,道:「奶奶,不妨!不妨!駱大爺
+真乃救命的恩人了!」仰頭朝花奶奶說道:「女兒還有氣,你還不下來,在上頭
+等什麼?」
+  那花奶奶見女兒上了頂層,他就在二層預備下來接著捉﹔及見亭角女兒墜
+地,早嚇得皮麻骨酥,站立不住,坐在二層上發抖不止。祇聽得老頭兒說道「女
+兒有氣」,方纔魂魄入竅,跳下亭來,走至女孩兒跟前,見駱大爺抱在懷中,遂
+謝了又謝,叫聲:「碧蓮!駱大爺是你的恩人!」回頭看那猴子已跌為肉餅。巴
+氏弟兄也因知此信,都來瞧看。有頓飯時節,花碧蓮口中微微有氣,花老夫婦齊
+聲叫道:「碧蓮!醒醒來!醒醒來!駱大爺抱住你了,不然與那猴子一樣!」又
+道:「駱大爺抱了這半日,遍身流汗了,你速速醒來,醒來!好叫駱大爺歇息歇
+息!」此時花碧蓮已醒了八九分,耳中聽得爹娘俱說:多謝駱大爺相救,已經抱
+了這半日了﹔又說他遍身流汗,還祇當爹娘寬他之心,那奡N有這宗相巧之事:
+「我今墜下,偏偏駱公子在此救我!」覺乎著自己的身子不像在地上,似乎在人
+身上一般。遂暗暗將眼睜將開,真是駱公子抱在懷中。故意將眼合上,祇做不醒
+的神情,將身子向駱大爺身上又貼了兩貼。正是:雖然不曾同歡樂,暫臥懷中也
+動情。
+  駱宏勛同徐松朋二人,因見花碧蓮母女二人上亭捉猴子,亦挨進前來觀望。
+一見花碧蓮墜下,出力救人要緊,那還顧得男女之別!從四五簇人後跳過來用手
+接住花碧蓮,有頓飯之時,覺得花碧蓮身子比先活動些,祇是將身子貼靠。眾目
+所視之地,不由得滿面發赤,說道:「花老爹,令愛有幾分醒轉,快尋一張床來,
+抬至舍下,飲些姜湯,再為調養。」花奶奶看見女兒顏色已變過來了,亦看見女
+兒身子貼靠著駱大爺,也覺著不好意思,低低說道:「兒呀!此乃百眼閃眨之所,
+不要叫人看出。」花碧蓮故作始醒之態,將身放開。花振芳早把繩床備妥,鋪上
+行李,把碧蓮抱上,著人先抬赴駱府。花奶奶同巴氏弟兄四人先隨去了。花振芳
+走至街北門面內,望那兩位少年之人說道:「猴子的主人家,把銀子來!」
+  且說欒鎰萬看見花碧蓮墜下,猴子也跌死,心中說道:「因為二十兩銀子把
+個如花似玉的女子斷送了,分厘不要少給他。」停了片時,見駱宏勛接住,花碧
+蓮醒轉,他就頓起不良之心,向華三千說道:「我原說他捉住猴子給銀二十兩,
+今將猴子跌為肉餅,豈肯還給銀子與他!」華三千道:「待他來討時,說與他聽
+便了!」正在議論之間,花振芳進來要銀子。二人同道:「先前原講過:捉住猴
+子謝銀二十兩。今猴子自墜跌死,非你等捉住,還要什麼銀子?」花振芳笑道:
+「此何言也!適纔小女墜下,若非駱大爺接救,則有性命之憂﹔雖未捉住,非小
+女不能捉,奈亭角不堅,故而一同墜下,不然豈不拿住了!即令小娃子適纔殞命,
+我也無別說,也祇要得你二十兩銀子,難道叫償命不成?這二十兩銀子是要把我
+的。」欒鎰萬道:「我那猴子原價一百兩銀子,我不尋你就是萬幸,今反來問我
+討銀子!也罷,除了二十兩之外,淨找我八十兩好細絲紋銀。」華三千大叫道:
+「好痴人呀,你不曉得大爺的利害哩!你不知者不算罪,今既對你說了,速速去
+吧!」花振芳道:「放你娘的狗臭驢子屁!就是朝中的太子許我的,也要把我!」
+伸開兩手將欒鎰萬、華三千捉過來要打。欒府家人大喝一聲:「好大膽的匹夫,
+敢傷我家主人!」一個個擦掌摩拳,齊奔前來。正是:惡僕倚眾欺敵寡,好漢隻
+身捉二人。畢竟不知花振芳可吃他眾人之虧否?且聽下回分解。
+
+二十一回
+釋女病登門投書再求婿
+
+
+  卻說花振芳用手將欒鎰萬、華三千輕輕捉住,欒府眾人一個個擦掌摩拳走上
+前動手。門外巴氏弟兄、余謙俱怒目豎眼,亦欲進門相助。那華三千生得嘴乖眼
+快,被花振芳一把捉過,已是痛苦難過,眾管家上來相帶動手之時,早看見門外
+有四五條大漢*皆是丈餘身軀,橫眉豎眼,含怒欲進,料想這幾個家人那是他們
+的對手!連忙使個眼色與欒鎰萬,又開口道:「老爹莫動手,方纔說的是玩話,
+老爹就認起真來了,那有白使人不把銀子之理。」欒鎰萬亦會其意,急忙喝住家
+人莫要動手。眾家人聽主人之命就不上前,巴氏弟兄、余謙亦就不進來了。花振
+芳聞得他說給銀,也就不大難為他二人,說道:「我原是要的銀子,既把銀子,
+我不犯著與你們淘氣。」欒鎰萬道:「聞得你上邊人生性耿直,故以此言戲之,
+你當真信以為是了。」分付家人速速秤二十兩銀子給他。家人遂秤了二十兩銀子
+送與花振芳。花振芳接了,就同巴氏弟兄、余謙赴駱大爺家去了。不提。
+  再表欒鎰萬被花振芳這一捉,疼痛不待言矣!更兼又被這一番羞辱,其實難
+受。花振芳去後,進與華三千商議道:「我們回家將合府之人齊集,諒這老兒不
+過在城外歇住,我著他們痛打他一番,方出我心中之恨也。」華三千道:「方纔
+門下因何使眼色與大爺?那門外還站了四五個丈餘身材的大漢,俱皆怒氣沖冠,
+欲要進來幫打的神情。幸而我們回話得快,不然我二人那個吃得住!門外四五個
+人之中,門下認得一個,其年二十上下的一人,乃駱遊擊之家人余謙也。想是這
+一眾狠人在此與駱家有些認識,不然駱宏勛因何接救他女兒?余謙又因何來相助
+幫打?他們既然相會,駱宏勛必留他家去了,那媮椌皏s他們下店。大爺方纔說,
+回家齊了合府之人與他廝打。動也動不得!這一伙人,門下不知他怎樣就與駱家
+相熟?如今必到駱家,他家自然相留。那駱宏勛英雄不必言矣,祇他家人余謙那
+個匹夫,門下是久知他的利害,乃有名的『多胳膊』。非是夸他人之英雄,滅大
+爺之銳氣,即將合府之人未必是余謙一個人之對手。」欒鎰萬道:「如此說來,
+我就白白受他一場羞辱罷了?」華三千道:「大爺要出氣不難,門下還有個主意,
+俗語說得好:強中更有強中手,英雄堆奡z英雄。天下大矣,豈一余謙而已!大
+爺不惜金帛,各處尋壯士英雄,請至家內,那時出氣。方保萬全。」欒鎰萬道:
+「那非一時之事,待我訪著壯士,這老頭兒豈不回去了?」華三千道:「這伙狠
+人雖去,但駱宏勛、余謙不能就去。就在他兩個人身上出氣,有何話講!」欒鎰
+萬聞華三千之言,諒今日之氣必不能出了,祇得含羞忍辱回家,俟訪著壯士再圖
+出氣。這且不表。
+  再說駱宏勛自放下花碧蓮,隨同徐松朋回家中,分付家內預備酒飯等候﹔又
+徑至內堂稟知駱太太,說花家母女同巴氏妯娌四人俱至揚州。又將「捉猴子花碧
+蓮受驚,現用床抬,不久即至我家,望母親接迎」。駱太太感花振芳相待厚意,
+何嘗刻忘,今聞得他母女同來,正應致謝,連忙出迎。花奶奶一眾早至駱家門首,
+駱太太接進後堂,碧蓮姑娘連床亦抬進後堂。花奶奶、巴氏妯娌俱與駱太太見過
+了禮﹔駱太太向花奶奶又謝了黃河北邊的厚情。駱府侍妾早已捧上姜湯,巴氏妯
+娌將碧蓮扶起,花奶奶接過姜湯與碧蓮吃了幾口,將眼睜開問道:「此是何所?」
+眾人齊應道:「好了,好了!」花奶奶道:「你已到了駱大爺府上了。」駱太太
+道:「此乃舍下。姑娘心中妥定些了?」碧蓮道:「此刻稍安,望太太恕奴家不
+能參拜!」駱太太道:「好說,姑娘保重身體要緊。」花奶奶向碧蓮說道:「我
+兒,你尚不知,今日若非駱大爺援救,你身已為肉餅,稍停起來叩謝。」駱太太
+道:「既係相好,何敢言謝。但姑娘墜亭之時,恰值吾兒在彼,此天意也,俟姑
+娘起來謝神要緊。」仍將碧蓮安臥床上,大家過來坐下獻茶。看官,那碧蓮不過
+受了驚恐,一時昏迷﹔在四望亭墜下,落在駱大爺懷中已醒人事,祇因花奶奶低
+低那幾句言語,道著了心病。雖係母女,此事亦要避忌,故不好貿然就站起,祇
+推不醒,及至駱府,方作初醒之態。這且不必提起。
+  卻說花振芳討了銀子,心中惦著女兒,隨即就同巴氏弟兄、余謙到駱府而來。
+及至駱府門首,駱宏勛、徐松朋俱在門前等候。花振芳進得門來,也不及問名通
+姓,就問道:「我兒在何處?」駱宏勛道:「抬進後堂了。舍下別無他人,家母
+與老爹已見過二次,請進內堂看令愛何妨!」花振芳道:「老拙亦要叩見老太太。」
+巴氏弟兄亦有甥舅之情,也要進內。徐松朋、駱宏勛相陪花老來至後堂,早見女
+兒已起來同坐在那埵Y茶,花振芳心纔放下。花振芳率眾與駱大爺的母親見禮,
+彼此相謝。花振芳問媽媽道:「女兒叩謝過駱大爺否?」花奶奶道:「將纔起來
+謝過太太了,待你回來再謝大爺。」花振芳讓駱大爺進內,叫碧蓮叩謝,駱宏勛
+哪堛眹禮。花振芳無奈,自家代女兒相謝。駱宏勛請至客廳,眾人方與徐松朋
+見禮,分坐獻茶。花振芳向駱宏勛問道:「這位大爺是誰?」駱宏勛道:「家表
+兄徐松朋。」花老又向徐松朋一拱手:「維揚有名人也!久仰,久仰!」徐松朋
+道:「豈敢,豈敢!常聞舍表弟道及老爹、姨舅英勇,並交友之義,每欲瞻識,
+奈何各生一方,今識台面,大慰平生!」花振芳道:「彼此,彼此!」駱宏勛分
+付擺酒。
+  不多一時,前後酒席齊備,共是四席:後二席自然是花奶奶首坐,不必細言﹔
+前廳兩席,花振芳首坐,巴龍二席,巴虎、巴彪、巴豹序次而坐﹔徐松朋、駱大
+爺兩席分陪,駱宏勛正陪在花振芳席上。三杯之後,駱宏勛問道:「向蒙搭救任
+世兄,至今未得音信,不知世兄性命果何如也?」花振芳遂將那任正千赴王倫家
+捉奸,因失火回寓,次日進城,任正千被王倫誣為大盜,已下禁牢中,晚間進監
+劫出,到王倫家殺奸,西門掛頭,後回山東﹔將巴氏昆玉盜王倫之財,並自己相
+送、失信之事就不提了,恐駱宏勛惶恐,則難於議畫親事﹔將任大爺受傷過重,
+三個月方好,現染瘟疾尚未痊愈,前後說了一遍。徐、駱二人齊聲稱道:「若非
+老爹英雄,他人如何能獨劫禁牢,任世兄之性命實是老爹再造之恩也!」花振芳
+道:「任大爺亦欲同來,奈何病久未痊。老拙來時,付書一封,命老拙面呈。」
+遂向褡包內取出,雙手遞奉。駱宏勛接過,同眾人拆開一看,其書略曰:
+    分袂之後,懷念至深,諒世弟近兆納福,師母大人康健,並合府清吉,
+不卜可知矣。茲瀆者:向受奸淫蒙蔽,如臥甕中,反誣弟為非,真有不貸之罪﹔
+而自縛受屈,不辭回府,皆隱惡之心,使兄自省之深意也。但弟素知兄芥偏塞絡,
+不自悟呼吸與鬼為侶,又蒙駕由山東轉邀花老先生俯救殘喘,銘感私忱,囑花老
+先生面達。再者:花老先生諄諄托兄代伊令愛作伐,若非賤恙未痊,負荊來府面
+懇。今特字奉達,又非停妻再娶,乃伊情願為側,此世弟直為之事﹔再者虞有娥
+皇,女英,漢有甘、糜二婦,古之賢君尚有正有側,何況令人為然。伏冀念數年
+相交,情同骨肉,望賞賜薄面,速求金諾,容日面謝。
+  宏勛世弟文幾
+    世愚兄任正千具
+  駱大爺將書札看完,書後有議親之事,怎好在花老當面言之,不覺難色形之
+於外面。徐松朋看見駱宏勛觀書之後,有此神情,不知書中所云何事,至席前說
+道:「書札借我一觀。」駱宏勛連忙遞過。徐松朋接來一看,方知內有議親之話,
+料此事非花、駱當面可定之事也。將書遞與駱大爺收過,徐松朋道:「請飲酒用
+飯,此事飯後再議。」眾人酒飲足時,家人捧上飯來,大家吃飯已畢,起身散坐
+吃茶。值駱大爺後邊照應預備晚酒之時,徐松朋道:「適觀任兄書內,乃與令愛
+作伐,其事甚美。但舍表弟其性最怪,守孝而不行權。稍停待我妥言之。」花振
+芳大喜道:「賴徐大爺玉成!」不多一時,駱宏勛料理妥當,仍至前廳相陪談笑。
+徐松朋邀坐外說道:「表弟亦不必過執,眾人不遠千里而來,其心自誠,又兼任
+世兄走書作媒﹔且他情願作側室,就應允了也無其非禮之處。」駱宏勛道:「正
+室尚未完姻,而預定其側室,他人則談我為庸俗,一味在妻妾上講究了。」徐松
+朋道:「千里投書,登門再求,花老爹之心甚切,亦愛表弟之深也!何必直性至
+此,還是允諾為是。」駱宏勛即刻說道:「若叫弟應允萬不能,須待完過正室,
+再議此事可也。」徐松朋看事不諧,遂進客廳,低低回復花老道:「方纔與舍表
+弟言之,伊云:正室未完姻而預定其側室,他人則議他無知。須待他完過正室,
+再議此事。先母舅服制已滿,料舍表弟不久即赴杭州入贅,回揚之時,令愛之事
+自妥諧矣!」花振芳見事不妥,自然不樂,但他所言合理,也怪不得他﹔且聞他
+不久即去完娶,回來再議亦不為晚。道:「既駱大爺執此大理,老拙亦無他說。
+要是完婚之後,小女之事少不得拜煩玉成。」徐松朋道:「那時任兄貴恙自然亦
+痊,我等大家代令愛作伐,豈不甚好?」花振芳道:「多承,多承!」天色將晚,
+駱府家人擺下晚酒,仍照日間敘坐。飲酒席中,講些槍棒,論些劍戟,甚是相投。
+飲至更餘,眾人告止。徐松朋家內無人,告別回去,明日早來奉陪。駱宏勛分付
+西書房設床,與花老妻舅安歇。他們各有行李鋪蓋,搬來書房相陪。一夜晚景已
+過。
+  第二日清晨,眾人起身梳洗方畢,徐松朋早已來到。吃過點心,花老見親事
+未妥,就不肯住了,敬告別回家。駱大爺哪堛眯鞢A留住四五日後,徐松朋又請
+去,也玩了兩日。花老等諄諄告別,徐駱二人相留不住,駱宏勛又備酒餞行,又
+送程儀,花老卻之不受,方纔同花奶奶、姑娘、巴氏弟兄等起身回山東去了。
+  這且按下不提。書內又表一人,姓濮,名媔部A字天鵬。但不知此人是何人
+也?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二十二回
+受岳逼翻牆行刺始得妻
+
+
+  卻說濮天鵬自幼父母皆亡,還有一個同胞弟,名行雲,字天雕。弟兄二人遊
+蕩江湖,習學一身武藝,槍刀劍戟,縱跳等技無所不通。原籍金陵建康人也,後
+來遊蕩到鎮江府龍潭鎮上,與人家做了女婿,連弟天雕亦在那岳家住著。那濮天
+鵬自幼在江湖上遊蕩慣了的,雖在岳家,總是遊手好閑,不管正事。老岳恐他習
+慣,他日難以過活,遂對他說道:「為人在世也須習個長久生意,乃終生活命之
+資。你這等好閑慣了,在我家是有現成飯吃有衣穿,倘他日自家過活,有何本事?
+我的女兒難道就跟著你忍饑受餓?我今把話說在前頭:須先掙得有百十兩銀子,
+替我女孩兒打些簪環首飾,做幾件粗細衣服,我方將女兒成就﹔不然那怕女兒長
+至三十歲,也祇好我老頭兒代你養活罷了。」那濮天鵬其年已二十三四歲的人,
+男女之欲早動,見他妻子已經長成人,明知老岳家那媢洏L的百十兩銀子東西,
+是立逼他能掙錢而已。濮天鵬自說道:「我也學了一身拳棒,今聽得廣陵揚州地
+方繁華富貴甚多,明日且上揚州走走,以拳為業,一年半載也落他幾兩銀子。那
+時回來,叫老岳看看我濮天鵬也非無能之人,又成就了夫妻,豈不是一舉而兩得。」
+算計已定,遂將自己衣服鋪蓋打起一個包袱,次日辭了老岳,竟上揚州而來。
+  到了揚州,在小東門覓了一個飯店,歇下住了一日。次日早飯之後,走到教
+軍場中看了看,其地寬闊,遂在演武廳前擺下一個場子,在那婼畾情A四面圍了
+許多人來瞧看瞧看,俱說道:「這拳玩得甚好,非那長街耍拳可比。」怎見得?
+有幾句拳歌為證:
+    開門好打鐵門開,緊閉虎牢關抬腿﹔進步踢十懷抹眉,搏臉向陽勢金
+雞。獨立華山拳前出,勢如幸蛟龍出水來,躲避餓虎日下山。
+  濮天鵬在那堛戛惜妙氶A恰值華三千與人說話回來,也在那媃[看。祇看見
+濮天鵬丈餘身軀,拳勢步步有力,暗道:「此人可稱為壯士了。」就急忙回至欒
+府,見欒鎰萬道:「大爺,適纔門下回來路過教場,看見一個賣拳之人,丈餘身
+軀,拳勢又好,有凜凜威風,看他拳棒不在余謙之下。大爺如欲雪四望亭之恥,
+必在此人身上。大爺可速叫人請來商議。」欒鎰萬自從四望亭捉猴回家,無處不
+尋訪壯士,總未得其人。今知壯士就在咫尺,心中甚是歡喜。忙分付家人速到教
+場,將那賣拳大漢請來。
+  家人領大爺之命,不多一刻,將濮天鵬請來,進得客廳與欒鎰萬見禮﹔欒鎰
+萬也回了一禮,與濮天鵬一坐。欒鎰萬問道:「壯士上姓大名?那方人氏?有何
+本事?」濮天鵬道:「在下姓濮,名媔部A字天鵬,係金陵建康人也,今寄居鎮
+江。馬上馬下縱躥登跳,無一不曉。」欒鎰萬道:「我有一事與你相商,不知你
+可肯否?」濮天鵬道。「大爺請道何事?」欒鎰萬道:「本城駱遊擊之家人余謙,
+其人凶惡異常,我等往往受他凌辱,竟不能與之為敵。今請你來,若能打他一拳,
+我就謝銀一百二十兩,打他兩拳我謝銀二百四十兩。不限拳腳,越多越好,記清
+數目,打過之後到我府內來領。」濮天鵬聞得此言,心內暗自歡喜:我弄他一拳,
+這個老婆就到手了。遂滿心歡喜,即刻應承道:「非在下夸口,自己也玩了兩年,
+從未落人之下。但不知其人住居何處?在下就去會他。祇恐打得多了,大爺倘變
+前言,那時怎了?」欒鎰萬道:「放心,放心!你如打得他十拳,我足足謝你一
+千二百兩,分厘不少。」華三千道:「今已過午,不必去了。明日早到教場,仍
+以賣拳為名,余謙是走慣那條路,他見玩拳棒者,再無不觀看的。我亦在旁站立,
+他走來時指示與你,你用語一鬥,他即來與你比較﹔你如比他高強,即是你該發
+財了。」於是,整備酒飯款待濮天鵬。此時天晚回寓。
+  第二日清早,濮天鵬又至欒府,相約了華三千同到教場,仍在昨日賣拳之所
+踏下場子,在那堛戚A。今日與昨日不同,昨日不過是自家玩拳,走勢空拳,央
+人湊錢﹔今日是要與余謙賭勝,他就不肯先用力氣,不過在那堥ЙL走兩個勢,
+出兩個空架子。正在那埵[喝走勢,余謙同兩個朋友閑遊來至教場。眾看的人一
+見余謙,大聲叫道:「余大叔,你來看看這位朋友的好拳棒!」那余謙但聞那
+有個玩拳的,豈有不看之理?遂走至場中觀看。華三千使了個眼色與濮天鵬,那
+天鵬早已會意,知道余謙到了,乃站住說道:「我聞得揚城乃大地方,內有幾位
+英雄,特來貴地會會他,怎樣三頭六臂的人物?今已來了三日,並無一人敢下來
+玩玩,竟是虛名,非實在也。」眾人回余謙道:「余大叔,你看他輕我們揚州,
+竟無人敢與他玩玩,余大叔何不下去,我們大家也沾光沾光。」余謙道:「江湖
+上玩拳棒者,皆是如此說法,倒莫怪他,由他去!」濮天鵬道:「我非那江湖上
+賣拳者可比,不是出口大言,誆人錢鈔,先把丑話說在頭堙G有真本事者,請來
+玩玩,若假狠虛名之輩,我小的是不讓人的。從來聽得說:當場不讓父,舉手豈
+容情!那時弄得歪盔斜甲,枉損了他素日之虛名,莫要後悔!」
+  余謙聞得此言,直是目中無人,遂下場來答道:「莫要輕人,小弟陪你玩玩。」
+濮天鵬道:「請問尊姓大名?」余謙道:「我是余謙。」濮天鵬道:「有真實學
+問就來玩玩﹔若是虛名,請回去,莫傷和氣!」余謙將衣一卸,交給熟悉之人收
+管。喝道:「少要胡言!」丟開架子,濮天鵬出勢相迎。一來一往也走了十數個
+過擋,濮天鵬毫無空偏。濮天鵬見余謙勢勢皆奇,暗說道:「怪不得欒家說他凶
+狠異常。」一個過擋,濮天鵬想銀子的心重,也不管他有無空擋,待余謙過去,
+他背後使了個「馬上衣褶」,一個飛腳照余謙後心踢來。余謙雖是過擋,卻暗暗
+著個眼,背後見濮天鵬飛腳一來,將身一伏,從地腳下往後邊一閃,早間在濮天
+鵬身後,右腳一個掃腿,正打在濮天鵬右脅,祇聽「曖喲」「喀噗」一聲,跌在
+圈子外來。余謙進前來用腳踏住,將濮天鵬右腿提起,說道:「你這匹夫往那
+去!」舉拳就打。濮天鵬大叫一聲:「英雄且請息怒,不要動手!倘若打壞,叫
+我如何回南京見人?」余謙見他可憐,說道:「原來是個外路人,饒你性命。你
+過來,穿了衣服。」與眾人一同俱散了。
+  卻說這濮天鵬爬起身來收了場子,面帶羞容,即穿上衣服,敗興而回欒府。
+見了欒鎰萬道:「余謙實是個英雄,在下想了一會,明敵非他對手,求大爺指示
+他的住處,夜晚至其家,連駱宏勛一並結果性命。一則雪大爺昔日之恥,二則報
+我今日之恨。」欒鎰萬道:「伊父係遊擊之職,亦是有餘之家,高垣大廈,臨晚
+關門閉戶,你怎能進去?」濮天鵬道:「我會登高履險,那怕他高牆深壁,豈能
+抗我!祇求晚間著人領赴宅邊,借利刃一口,必不誤事。」欒鎰萬聞他能登高,
+心中甚喜,說:「你若能將他主僕二人結果性命,我謝你足紋五百兩。」又整備
+酒飯款待濮天鵬。及至更餘時分,欒鎰萬差人領濮天鵬前去,外付快刀一把。濮
+天鵬同欒府家人來至駱府,欒府家人自回去了。
+  濮天鵬抬頭一看,見他左手廂房不大高,將腳一縱,上得房來,見駱宏勛在
+書房卷棚底下閑步,房內燈火甚明。暗喜道:「這廝合該命絕!」將身一跳,跳
+在駱宏勛背後立住,「乞喀」舉刀就砍。且說駱宏勛正在那媔~步,忽見燈火之
+下一晃,似乎有人。一避光,也回首一看,早見一人手中不知所提何物打來。駱
+宏勛好捷快,將身往旁邊一閃,左腳一抬踢在那人脅上,「咯冬」一聲跌倒在地。
+一個箭步走上用腳踏住,喝聲:「好強人!敢黑夜來傷吾也。」余謙睡夢之中,
+聽得駱大爺喊叫之聲,連忙起身趕赴前來,見大爺踏一人在地。余謙忙將燈一照,
+認得是日間賣拳之人。大罵道:「匹夫!我與你何仇又何恨?日間與我賭勝,夜
+間又來行刺,料你性命可能得活!」將濮天鵬之刀拿過來就要下手。那濮天鵬在
+地下叫:「英雄饒命!我也無仇恨,也非強盜,祇因為人所逼圖財而來。」駱宏
+勛止住余謙,道:「且叫他起來,料他也無甚能,叫他將實言說來,我便饒恕﹔
+若不實言再處他未退。」
+  駱太太聽得兒子這邊捉住了刺客,帶幾個丫鬟點燈也到廳相問。濮天鵬起來
+聞說是太太前來,遂上前叩拜,將他岳丈相逼他百十兩銀子的衣服首飾,方將女
+兒成就。「因此來揚城叫場賣拳,被欒府請去,煩我代他雪四望亭之恥,倘能打
+大叔一拳,則謝我銀一百二十兩。小人不識高低,妄想謝錢,日間與余大叔比試
+見輸蒙饒。小人回至欒府,欒鎰萬又許我五百兩謝儀,叫我來府行刺,又被獲捉。
+總是小人該死,望英雄饒恕。」駱太太聞他因妻子不能成就,故而前來行刺,其
+情亦良苦矣!成婚助嫁,功德甚大,他纔言百金足用,亦有限事也。說道:「你
+既因親事求財,也該做正事,怎代人行刺,行此不長俊之事!」向駱宏勛道:「娘
+已六旬年紀,今日做件好事,助他白銀一百二十兩,叫他夫妻成就了,也替我積
+幾年壽。」
+  駱宏勛奉了母命,遂取一百二十兩有零銀子交付濮天鵬。濮天鵬接過,叩謝
+過太太,又向駱大爺叩謝,又與余謙謝了不殺之恩。說道:「自行非禮,不加責
+罰,反贈其銀,以成夫婦之事,此恩此德,我濮天鵬就結草啣環難報大爺。他日
+倘至敝處,再為補報罷了。」說畢告辭。余謙開放大門送他出去了。駱太太向駱
+宏勛說道:「此事皆向日捉猴,花老索銀之恨,如今都結在你身上了。今日幸喜
+知覺得早,免遭禍害﹔倘欒家其心不死,還要受其害!我心中欲要叫你赴他處,
+暫避一避纔好。」祇因這一去﹔避奸惡命子赴贅,報恩義代婿留賓。畢竟不知駱
+太太命大爺赴何處躲避?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二十三回
+中計英雄龍潭逢傑士
+
+
+  卻說駱太太贈了一百二十兩銀子與濮天鵬,濮天鵬叩謝去了。駱太太向宏勛
+說道:「世上冤仇宜解不宜結,今雖未遭毒手,恐彼心不死,受其暗害。你父親
+服制已滿,正是成就你的親事之日,你可同余謙赴杭入贅,省得在家遇事與他鬥
+氣。」駱宏勛道:「明日再為商酌。」於是各歸其房安歇。
+  次日起來,著人將徐大爺請來,把夜間濮天鵬行刺,被捉贈金之事訴說一遍。
+徐松朋道:「幸而表弟知覺,不然竟被所算。」駱宏勛又將「母親欲叫我赴杭躲
+避」之話,也說了一遍。徐松朋道:「此舉甚妥,一則完了婚姻大事﹔二則暫避
+其禍,兩便之事。」駱宏勛道:「我去也罷,祇是母親在家無人照應。」徐松朋
+道:「表弟放心前去,舅母在家,愚表兄常來安慰就是了。」駱宏勛同徐松朋又
+與駱太太議了擇時起行日期。駱太太又煩徐大爺開單:頭面首飾、衣服等物,路
+遠不便多帶,些微見樣開些,也有二十多兩銀子的東西。駱太太將銀取出,單子
+亦交付余謙辦。余謙領命,三二日內俱皆辦妥,打起十數個大小包袱。臨行之日,
+駱大爺並余謙打兩副行李。徐大爺又來送行,駱宏勛又諄諄拜托徐大爺照應家
+事,徐松朋一一應承。著十數個夫子挑起包袱,駱宏勛拜辭母親,帶了余謙同徐
+大爺押著行李出南門而去。及至徐大爺門首,分付余謙押行李先出城雇船,就留
+駱宏勛至家內,又奉三杯餞行酒。立飲之後,二人同步出城,來至河邊,余謙已
+雇瓜州劃子,將行李搬上。
+  駱宏勛辭過表兄登跳而上,徐松朋亦自回城,船家撥棹開船。揚州至瓜州江
+邊祇四十里路遠近,早茶時候開船揚州,至日中到江邊。船家將行李包袱搬至岸
+上,余謙開發船錢。早有腳夫來挑行李,駱大爺、余謙押赴江邊,有過江船來搬
+行李。祇見那邊來了一隻大船,說:「今日大風,你那小船如何過得江?莫搬行
+李,等我來罷。」那小船上的船家回頭一看,認得是龍潭鎮上船,滿瞼陪笑道:
+「這位大爺過江?」那大船上人下來搬行李物件,向著余謙道:「那位大爺過江?」
+余謙道:「不論大船小船我都不管,祇是就要過江的,莫要上船遲延。」船家道:
+「那個自然。」不多一時,把包袱俱下在船內艙下,上面鋪下船板,駱大爺同余
+謙進來坐下。天已過午,其風更覺大些。余謙道:「該開船了。」船家道:「是
+了。我等吃了中飯就開船了。」停了片刻,祇見船家捧了一盆面水送來,道:「請
+大爺淨淨面,江路上好行!」駱宏勛道:「正好。」余謙接進艙來,駱宏勛將手
+臉淨過,余謙也就便洗了洗手臉。船家又送進一大壺上好細茶來,兩個精細茶杯。
+余謙接過,斟了一杯送與大爺。駱宏勛接過吃了一口,其味甚美,向余謙說道:
+「是的,大船壯觀,即這一壺茶可知。」言猶未了,船家又捧了一個方托盤,卜
+面熱燙燙九個大碗,乃是燒蹄、煨雞、煎魚、蝦脯、甲魚、面筋、三鮮湯、十絲
+菜、悶蛋之類,外有一人提了一個錫飯罐、兩個湯碗,送進飯來,擺在船中一張
+小炕桌上,說道:「請大爺用中飯。外有六碗頭與大叔用的。」駱宏勛同余謙清
+早吃了許多點心,肚中並不餓,意欲過江之後再吃午飯,今見船家送了一席飯菜,
+又送一桌下席進來,對余謙道:「既他置辦送來了,少不得領他的情,不過過江
+之後,把他幾錢銀子罷了。」船內無有別人,叫盛飯,用了兩碗,余謙也吃了幾
+碗飯。吃畢之後,船家進來收去,又送進一壺好茶。吃茶之時,天色已晚。茶後,
+余謙道:「駕掌恐都用過飯了,該開船過江了。」駕掌答道:「大叔,未見風息,
+比前更大些,且是頂風。江面比不得河,頂風何能過得?待風一調,用不得一個
+時辰即過去了。大叔急他怎的嘎!」余謙看了一看,真正風色更大,也不敢諄諄
+催他開船。
+  到日落時,那風不見停息,祇見船家又是一大托盤捧進六碗飯菜,仍擺在小
+桌上,又叫聲:「請爺用晚飯。」駱宏勛道:「不用了,方纔吃得中飯,心中納
+悶,肚內不餓﹔蒙送來,再用些吧。」同余謙又些微用了些。船家仍又收去,又
+是一壺好茶來。余謙又叫:「船家,天已晚了,趁此時不過江,夜間如何開船?」
+船家道:「大叔放心,哪怕他半夜息風,我們也是要開船的。」不多一時,送進
+一枝燭臺,上插一枝通宵紅燭,用火點著放在桌上。跟手又是九大盤,乃是火肉、
+雞胙、鯽魚、爆蝦、鹽蛋、三鮮、瓜子、花生、蒲薺之類,一大壺木瓜酒,兩個
+細磁酒杯,擺在桌上,又叫聲:「請用晚酒。」駱宏勛打算不過多給他兩把銀子,
+也不好推辭,同余謙二人坐飲。
+  余謙道:「諒今日不能過江,少不得船上歇宿。小的細想:過江之船,那
+有這些套數,恐非好船。大爺也少飲一杯,我們也不打開行李,就連衣而臥。又
+將兵器放在身邊,若是好船呢,今日用他兩頓飯,一頓酒,過江之後多秤兩把銀
+與他﹔果係不良之人,小的看他共有十數個騷人,我主僕亦不怕他。祇是君子防
+人,不得不預為留神!」駱宏勛道。「此言有道理。」略飲幾杯,叫船家收去。
+余謙又道:「看光景是明日過江了。」船家道:「待風一停,我等就開船。大叔
+同大爺若愛坐呢,就在船中坐待﹔倘若困倦,且請安臥。」余謙道:「但是風一
+停時,就過江要緊,莫誤我們之事。」船家道:「曉得,曉得!」余謙揭起兩塊
+船板,將兩副行李、兩口寶劍、兩柄板斧俱拿上來,仍將船板放下,拿一副行李
+放在媄銦A駱大爺倚靠。余謙把船門關閉,將自己行李靠船門鋪放,自己也連衣
+倚靠。駱大爺身邊兩口寶劍,自家身邊兩把板斧。暗想道:「就是歹人也得從船
+門而入,我今倚門而臥,怕他怎的!」因此放心與駱大爺倚靠一會,不覺二人睡
+了,直至次日天明方醒。
+  余謙睜眼一看,船內大亮。連忙起來喚醒大爺,開船門探望一會,不是昨日
+灣船所在,怎移在這堙H船家笑道:「已過江了,大叔還不知麼?」余謙得知已
+過江,送走向船門仔細一看,卻在江邊這邊。進船回駱大爺道:「夜間已經過江,
+我等尚不知道。」駱大爺道:「既已過江,把駕掌叫來,問他船飯錢共該多少,
+秤付與他,我們好雇杭州長船。」余謙將船家喚進,問:「船飯錢共該多少?秤
+給你們,我好雇船長行。」那船家笑答道:「大叔把的多,我們也說少﹔要得少,
+大叔也說多。離此不遠,有一船行主人,我同大叔到他那行內,說給多少,爭不
+爭自有安排﹔且大爺與大叔還要雇杭州長船,就便行內寫他一隻亦是便事。」駱
+宏勛聞他之言甚是合宜,說道:「我們的包裹行李無人挑提,如何是好?」船家
+道:「那個自然是我們船上人挑送,難道叫大叔打挑不成!」駱宏勛見船家和氣,
+說道:「如此甚好。」於是,起船板將包袱搬出,十數個船家扛起奔行而去。駱
+大爺身佩雙劍。余謙想道:「船行自然開在江邊,走了這半日還不見到?」心中
+狐疑,問那扛包袱的人,道:「走了這半日,怎還不見到?」那人道:「快,快,
+快,不久就到的。」
+  走過三二里路的光景,轉過空山頭,方看見一座大莊院。及至門首,扛包袱
+之人一直走進去了。駱宏勛、余謙隨後也至門首,抬頭往門內一張,心中打了一
+個寒噤,將腳步停住,道:「今到了強盜窩內了。」祇見那正堂與大門並無間隔,
+就是這樣一個大客廳,內中坐著七八十個大漢,盡是青紅綠彩,五色面皮,都是
+長大身材。早看見門外二人,談笑自若,全然不睬。駱宏勛對余謙道:「既係船
+行,則是生意人等,怎麼有這惡面皮之人?必非好人,我等不可進去!」余謙道:
+「我們包袱行李已被他們挑進去,若不進去,豈不白送他了?事已到此,死活存
+亡也說不得了,少不得進去走走。」主僕二人邁步進門。那門下坐的人祇當看不
+見,由他二人走進了二門。見自己包袱在天井外,挑包袱之人一個也看不見﹔抬
+頭一看,祇見大廳之上就有張花梨木的桌子,兩把椅子,並無擺設。余謙道:「大
+爺在廳上坐坐,等他行主。」駱宏勛走上廳來坐下,余謙門外站立。等了頓飯時
+候,從內堥咱X兩個人來。余謙問道:「行主人怎還不出來?」那兩人道:「我
+主人纔起來哩。」竟往外邊去了。又等了頓飯之時,媄鉿酗@人走出來。余謙焦
+躁道:「好大行主!我等來了這半日,怎這等大模大樣怠慢客人?」那個人道:
+「莫忙呀!我主人纔在堶戛猻~哩。」說了一句,也往前邊去了。候了半日之後,
+媄鉹S走出一個人來。余謙大怒道:「從來沒見一個船行主人做這些身分!若不
+出來,我就搬行李走了。」那人道:「我主人吃點心,就出來了。」亦赴前邊去
+了。駱宏勛意欲走罷,又無人挑擔包袱。
+  自天明時來到,直等到中飯時分,聽得媄鉹@人問道:「魚舡上送魚來否?」
+又聽一人回道:「天未明時,他就送了三十擔魚到了。」那人道:「不足中飯菜
+用。分付廚下再宰九十隻雞,百十隻鴨,添著用吧!」駱宏勛、余謙二人聽得此
+言,暗驚道:「這是甚等人家?共有多少人口?三十擔魚尚不足用一頓飯菜,還
+宰雞鴨添用!」正在驚詫時,祇見四五個人扛著物件:一個人肩扛一個大銅算盤,
+一個人手拿二尺餘長一把琵琶戥子,兩個人同抬一把六十斤的鐵夾剪。算盤、戥
+子放在桌上,夾剪掛在壁上。一個人說道:「老爺出來了!」駱宏勛、余謙往外
+一看,祇見一人有六十多歲年紀,臉似銀盆,細嫩可愛,有一丈三尺長,身軀魁
+偉,頭戴一個張邱氈帽,前面釘了一顆兩許重一個珍珠,光明奪目﹔身上穿一件
+玫瑰紫的棉襖,外有一件深藍杭綾面子、銀紅湖縐堣l的大衣,也不穿在身上,
+肩披背後﹔腿上一雙青緞襪,元緞鞋也不拔上,拖在腳上,一步一步上廳來,也
+不與駱宏勛見禮,亦不與他答話,將身子斜靠在花梨桌上,一副驕傲氣象。又見
+扛包袱的船家十數人進來,站在門旁。那行主罵道:「幾時上得船,船上怎樣款
+待,共幾位客人?細細說來!」也不知船家與行主是何算法?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二十四回
+酒醉佳人書房窺才郎
+
+
+  卻說行主問船家:「共幾位客人?」船家用手指著駱宏勛、余謙道:「客人
+祇這兩位,是昨日中飯時上的船,來時一盆淨面熱水。」那行主拿過算盤打上一
+子。船家又道:「中飯九碗。」那人又打上五個子。船家道:「飯後細茶一壺。」
+又打上一個子。「晚飯六碗。」又打了五個子。船家道:「飯後細茶一壺。」又
+打上一子。「晚酒九盤肴饌。」又打上三個子。船家道:「算盤上共打了一十二
+個,用三個一乘,共是三十六個子。」那主人道:「後來有多少酒、飯、菜、茶
+水,共該銀三百六十四兩,船腳奉送。」駱宏勛祇當取笑。那人將眼一睜,說道:
+「那個取笑?這還是看台駕分上,若他人豈止這個價錢!」
+  駱宏勛看他竟是真話,帶怒道:「雖蒙兩飯一酒,那奡N要這些銀兩?我倆
+盤川短少,何以償還?」那人道:「這倒不怕的,如銀子短少,就將行李照時價
+留下。」駱宏勛、余謙見說惡言,豈不是以勢欺侮?那堳鰡戔o住,將身一縱,
+到了廳上,便怒目而視,大喝道:「好匹夫!敢倚眾欺寡,你看一主一僕二人,
+便是受欺之人否?」那個六十多歲老兒就向自家人說道:「生人來家,你們也該
+預備兵器纔是,難道空手淨拳?如今他們發怒,叫老漢如今倒也無奈何,權以桌
+子作兵器。」遂下了一祇桌子,輕輕拿起,在廳上上七下八,左插花右插花,使
+得風聲入耳。使了一會,仍將桌子放在原處。又道:「再舞一回夾剪吧!」遂將
+六十多斤重的一把鐵夾剪拿起,亦是上下左右前後舞了一會,仍放在原處。駱宏
+勛、余謙暗道:「桌子、夾剪約略都有六十餘斤,這老兒舞得風聲響亮,料二人
+性命必喪於此!」
+  但見那老兒放下夾剪之後,走至卷棚之下,向駱宏勛、余謙秉著手道:「駱
+大爺、余大爺,莫要見笑,獻丑,獻丑!」駱宏勛聞得呼姓而稱,乃說道:「素
+未相會,如何知我賤姓?」那老兒道:「我雖未會台駕,而小婿實蒙大恩。」駱
+宏勛驚問道:「不知令婿果係何人?」那老兒道:「刺客濮天鵬也。」駱宏勛主
+僕聞說是濮天鵬之岳,心始放下。遂說道:「向雖與令婿相會,實在邂逅之交,
+未有深誼。請問尊姓大名?」那老兒道:「天井中豈是敘話之所,請進內廳坐下
+奉告。」駱宏勛終懷狐疑,哪堛祣H他進內。那老兒早會其意,又道:「駱大爺
+放心!若有謀財害命之心,昨夜在船上時早已動手﹔雖你主僕英勇,豈能奈船漏
+之何也?」駱宏勛細想:「此言實無害我之心,如有歹心,這老兒英雄,進門之
+中那些豪杰早已將主僕拿住,豈肯與我敘話?」遂放開膽量隨他進內。余謙恐主
+人落單,遂緊緊相隨。又走進兩重天井,方到內客廳。
+  駱宏勛抬頭一看,琴棋書畫、古董玩器無所不備,較之前邊真又是一天下也。
+進得廳內,二人方纔行禮,禮畢分賓主而坐,早有家人獻茶。茶畢,駱宏勛道:
+「請問老爹上姓大名?」那人道:「在下姓鮑,單名一個福字,賤字自安。原係
+金陵建康人也,今寄居在此。在下年已六十一歲,亡室已死數年,祇有小女一人,
+名喚金花,年交十七歲,頗通武藝,舍不得出嫁人家,招了一個女婿濮天鵬。在
+下見他在外遊手好閑,無有養身之技,故我要他百金聘禮方與之成親。不料他前
+赴揚州賣拳,又被奸人欒鎰萬請去代伊雪恥。這個冤家不知高低,也不訪問賢主
+僕是何等之人,便滿口應承。日間曾在教場與余大叔比武,已經敗興,就該知道。
+總因愛財心重,夜間又到尊府行刺,又被大爺獲住,不惟不加罪責,反賜重財以
+成婚姻大事,此恩無由得報。自小婿回來之日,在下即叫人在府上探信,聽得大
+爺期於昨日起身赴杭招親,必從此地經過,親身向前敘留,諒大駕必不肯來相會,
+故此想法請至舍下,代小婿以報大恩。進門又不敢明言,故出大言相問,以觀賢
+主僕之膽氣如何?身居虎穴,並無懼色,尚欲爭問,真名不愧矣!小女小婿成親
+數日,特請大爺來吃杯喜酒!」
+  駱宏勛聞了這些言語,方釋疑惑之心。問道:「濮姑爺現在那堙H」鮑自安
+道:「近聞北直新選了個嘉興知府,不知是那個奸臣之子?不日即至此地。不瞞
+大爺說:凡遇奸臣門下之人或新赴,或官滿回家,從未叫他過去一個。因恐此信
+不真,傷了忠臣義士,故叫小婿前去打探﹔已去了兩日,大約明日也就回來了。」
+鮑自安見余謙侍立駱宏勛之旁,不覺大笑道:「大叔真忠義之人,我將實言直說
+了一遍,他還寸步不離。好痴子,還不放心前邊坐坐去,祇管在此豈不站壞了!」
+於謙道:「不妨的。」鮑自安分付人來,將余大叔留在前邊坐去。又對余謙道:
+「余大叔,你到前邊祇可閑談取笑,切莫講槍論棒。你先進門時,也看見前面那
+些人的嘴臉了,其心都狠得緊哩!細話我慢慢的再告訴你。」已有人將余謙引到
+前邊去了。駱宏勛又問道:「方纔老爹出來之時說:三十擔魚尚不足一飯之用,
+敢問府上共有多少人口?」鮑自安纔侍奉告,見家人已捧早飯上來,鮑自安連忙
+起身讓座:駱大爺坐的客位,鮑自安坐的主席。余謙前邊自有人管待,不必深言。
+  且說鮑自安同駱宏勛飲酒之間,鮑自安道:「方纔說三十擔魚不足一飯之菜,
+這倒也非妄言,實不瞞大爺說,在下自二十歲就在江邊做這道生意,先也祇是隻
+把船有十數人,小船上有三四人,折算起來也有七八十人。你來我去不能全在家
+中,如全來家真不足一飯之用。舍下現在人口:我與小女兩個,家內計有男女四
+十個,還有先前大爺進門看見的那一百聽差之人,長吃飯者共一百四十二口。那
+堹鄍帠o些魚?不過是信口言語,以動大爺之心耳。」一問一答,鮑自安應答如
+流,真博古通今之士,無一不曉。駱宏勛暗想道:「此人惜乎生於亂世,若在朝
+中,真治世之能臣也。」用飯之後,駱宏勛欲告辭赴杭,鮑自安道:「大爺此話
+多說了,不到舍下便罷,既來舍下,豈肯叫你匆匆就去之理!就在舍下住得十日
+半月,也不誤贅親之事。待小婿回家,同小女出來拜謝。」駱宏勛道:「我若在
+府上久住不赴杭,祇恐家母心懸。」鮑自安道:「這個容易,大爺寫書一封,內
+云在舍留玩。在下差一人送至揚州府上,老太太見書自然放心了。」駱宏勛見他
+留意誠切,遂修書一封,又寫一信與徐松朋,交付鮑自安。鮑自安接去,叫一聽
+差人明日早赴揚州投下。
+  鮑自安又整備晚飯款待,當晚又擺酒。飲酒之間,駱宏勛問道:「山東振芳
+花老爹認得否?」鮑自安道:「他乃旱地響馬,我乃江河水寇。倘旱道生意趕下,
+他就通信讓我﹔倘江河生意登了岸,我就通信讓他。不獨相識,且是最好弟兄。」
+駱宏勛遂將桃花塢相會,與王倫爭鬥,王、賀通奸﹔任世兄被害,花老爹劫救,
+下揚州說親,四望亭捉猴,索銀結恨,前後說了一遍。鮑自安道:「花振芳妻舅
+向來英勇遍聞,吾所素知。」鮑自安又敬駱宏勛酒,駱大爺酒已八分,遂告止。
+鮑自安道:「既大爺不肯大飲,亦不敢諄敬。」遂分付內書房張鋪,將駱大爺包
+袱行李都封鎖空房媄銦A另拿鋪蓋應用。家人秉燭,鮑自安請駱宏勛進內,又走
+了兩重院子,方到內書房。媄銣伀b早已現成,駱大爺請鮑老爹後邊安息。鮑自
+安遂辭了出來,問家人道:「余大叔床鋪設於何處?」家人道:「就在這邊廂房
+堙A余大叔已醉,早已睡了。」鮑自安道:「他既安睡,我也不去驚動他。」走
+回後邊,見女兒鮑金花在房獨飲等候。一見爹爹回來,連忙起身,問道:「駱公
+子睡了麼?」鮑自安道:「方纔進房尚未安睡,叫我進來,他好自便。」對金花
+道:「這駱宏勛不獨武藝精通,而且才貌兼全,怪不得花振芳三番五次要將女兒
+嫁他。我見你若不定濮天鵬,今日相會亦不肯放他。」又道:「女兒,你可歸房
+去吧!為父亦要睡了。」鮑自安說了即便安睡。鮑金花領了父命,邁步出門。鮑
+自安將門關閉,上床安臥。
+  且說鮑金花回至自家臥房,因新婚數日,丈夫濮天鵬被父差去,今在父親房
+中自飲了幾杯悶酒,不覺多吃了幾杯,有八九分醉意。細想父親盛夸駱公子才貌
+武藝,又道花振芳三番五次要把女兒嫁他,自然是上等人物﹔但恨我是個女流,
+不便與他相會。又想道:「聞得他今赴杭贅親,被父親留下來,他豈肯久住於此?
+若他明日起身去了,我不得會他之面。似這般英雄,才貌兼全之人,豈可當面錯
+過!」躊躇一番,道:「有了,趁此刻合家安睡,我悄悄去偷看,果是何如人也?
+如他知覺,我祇說請教他的槍棒,有何不可!」這佳人算計已定,邁動金蓮悄悄
+往前去了。正是:醉佳人比武變臉,美男子守禮進身。畢竟不知鮑金花潛至前面,
+可會得駱宏勛否?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二十五回
+書房比武逐義士
+
+
+  卻說鮑金花悄悄的來至前邊,到駱宏勛宿房以外。見房內燈火尚明,而房門
+已閉,怎能看見駱宏勛之面?欲待推門,男女之別,夤夜恐礙於禮﹔欲待轉回,
+又恐他明日赴杭,則不能相見。因多飲了幾杯酒,面皮老些,膽氣大些,上前用
+手推門,竟是關著的。
+  且說駱宏勛自鮑老兒去後,在房中坐下,想起今日之事好險!若非贈金一
+舉,今日落在他家,怎能保全性命?以後出門,勿論水陸,務要認人要緊。又想
+道:「這鮑老兒世上人情無一不通,及至談論,且長人學問。」想了一會,起身
+將門閂上,坐在床邊卸脫鞋襪。正脫下一隻襪子,祇聽房門響亮,似有人推門。
+忙問道:「何人推門?」鮑金花答道:「是我。」駱宏勛聞得婦女聲音,心中驚
+疑,自道:「聞得鮑老家祇有父女二人,其餘者皆婢奴也。今夤夜到此,卻是何
+人?」又問道:「我已將睡,來此何事?」鮑金花道:「奴乃鮑金花也。聞得駱
+大爺英勇蓋世,武藝精奇,奴家特來領教!」宏勛聞得是鮑姑娘,不敢怠慢,連
+忙將脫下的那隻襪子又穿上,起身將衣服整理整理,用手將門開放。鮑金花走進
+門來,將駱宏勛上下一看,見他真個好個人品模樣!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    虎背熊腰丈二軀,堯眉舜目貌精奇﹔
+  今朝翩翩佳公子,他年凌閣定名題。
+  駱宏勛舉目一觀,見鮑金花生得不長不短,中等身材,其實生得相稱。怎見
+得?亦有幾句詩贊為證,詩曰:
+    淡掃梨花面,輕盈楊柳腰﹔滿臉堆著笑,一團渾是嬌。
+  鮑金花進得門來,向駱宏勛說道:「拙夫蒙贈重金,我夫妻衷心不忘。今特
+屈駕草舍,以報些須,大爺請台坐,受奴家一拜!」宏勛道:「向與濮兄初會,
+不知鮑府乘龍,多有怠慢﹔毫末之助,怎敢言惠。今蒙老爹盛饌,於心實在不安,
+『叩拜』二字何以克當。」宏勛正在謙遜,鮑金花早已拜下。宏勛頂禮相還,拜
+過之後,兩邊分坐。鮑金花道:「今大駕到舍,奴特前來,一則叩謝前情,二則
+欲求一教,不知大爺吝教否?」宏勛道:「尊府乃英雄領袖,姑娘武藝精通,怎
+敢班門弄斧!」鮑金花道:「久聞大名,何必推辭。」鮑金花舉目看見書房門後,
+倚著兩條齊眉短棍,站起身來用手拿過﹔遞與駱宏勛一條,自持一條,諄諄求教,
+駱宏勛不好推辭。此時正是十月中旬,月明如晝,二人同至天井中比武:你來我
+去,你打我架。他二人此一番,正是:英女卻逢奇男子,才郎月下遇佳人。正是
+男強女勝,你夸我愛。比較多時,駱宏勛暗道:「怪不得伊父稱他頗通武藝。我
+若稍怠,必被這個丫頭取笑。諒他必是瞞父而來,今日此戲何時為止?不免用棍
+輕輕點他一下,他自抱愧,自然回去了。」躊躇已定。又比了片時,駱宏勛覷個
+空,用棍頭照金花左手腕上一點。一則宏勛也多吃了幾杯,心中原欲輕輕點他一
+下,不料收留不住,點得重了些﹔二則鮑金花亦在醉中,又兼比跳一陣,酒越發
+涌上來了,二目昏花,不能躲閃。值駱宏勛來,不閃不躲,反往上迎去,祇聽嬌
+聲嫩語,道聲「娘喲!」手中之棍不能支持,掉落在地,滿面通紅,往後去了。
+駱宏勛連忙說道:「得罪!得罪!」見鮑金花往後去了,自悔道:「他女子家是
+好佔便宜的,今不該點他一下。倘明日伊父知之,豈不道我魯莽?」遂將鮑金花
+丟下之棍拾起來拿進房,倚於門後,反手將門閉上,在床邊自悔。
+  且說鮑金花回至自己房中,將手腕揉搓,手上疼痛不止。燈下看了一看,竟
+變了一片青紫紅腫,心中發怒,道:「這個畜生好不識抬舉!今不過與你比試玩
+耍,怎敢將姑娘打此一棍。明日他人聞知,豈不損了我之聲名。」恨道:「不免
+乘此無人知覺,奔前邊將這個畜生結果了性命,省得他傳言。」遂拿了兩口利刀,
+復奔前邊而來。
+  看官:這鮑金花自幼母親去世,跟隨父親過活,七八歲上就投師讀書,至十
+三四歲時,詩詞歌賦無所不通。因人大了,不便從師,就在家中習學女紅針鑿。
+他父親鮑老乃係江湖中有名水寇,天下來投奔他者多。凡來之人不是打死人的凶
+手,即是大案逃脫的強盜。進門之時,鮑自安就問他,會個什麼武藝?或云槍、
+云劍,都要當面舞弄一番。鮑金花在旁,父親見有出奇者,即傳他。那人知道他
+是老爹的愛女,誰不奉承?個個傾心吐膽相授,因此鮑金花十八般武藝件件精
+通。今日若非酒醉,駱宏勛怎能輕取他之勝!他心中不肯服輸,特地前來。此一
+回來非比前番是含羞偷行,此刻是帶怒明走。駱宏勛尚在床邊坐著,祇聽得腳步
+聲音,又似婦女行走之態,非男子之腳步,心內猜疑,道:「難道是這個丫頭不
+服輸,又來比高低不成?」正在猜疑,祇聽房門一聲響亮,門閂兩段,鮑金花手
+持兩口明晃晃的刀,闖進門來,罵聲:「匹夫!怎敢傷吾!」舉刀分頂砍來。
+  幸而駱宏勛日間所佩之劍臨晚解放床頭,一見來勢凶惡,隨手掣劍遮架。駱
+宏勛跳到天井,一來一往,鬥夠多時。駱宏勛想:「怎麼我這等命苦至此,出門
+就有這些險阻!他今倘若傷我之命,則死非其所﹔我若傷他,明日怎見伊父?」
+祇見鮑金花一刀緊是一刀,駱宏勛祇架不還。自更餘鬥至三更天氣,駱宏勛又想
+道:「倘若廂房塈E謙驚起,必來助我。那個冤家一怒,祇要殺人,那有容納之
+量!不免我往前院退之,或者女流不肯前去,也未可知。」且戰且避,退出兩重
+天井,到了日間飲酒內廳。鮑金花哪堛眭晼A仍追來相鬥。駱宏勛看見客廳西首
+有一風火牆頭不高,不免登房躲避,諒他必不能上高。遂退至牆邊,跳上屋上。
+鮑金花道:「匹夫!你會登高,諒姑娘不能登高!」也將金蓮一縱,上了房子賭
+鬥。駱宏勛跳在這廳房屋上,鮑金花隨在這廳房屋上﹔駱宏勛縱在那個房屋上,
+鮑金花也隨上那個屋上,計房屋也跳過了四五進,到了外邊群房。真個好一場大
+鬥,刀去劍來,互相隔架。有詩為證,詩曰:
+  刀劍寒風耀月光,二人賭鬥逞剛強。
+  宏勛存心惟招架,鮑女懷嗔下不良。
+  且戰且避,駱宏勛低頭望下一觀,看見房後竟是空山。祇見山上茅草甚深,
+自想道:「待我竄在草內隱避,令他不見,他自然休歇。」遂將腳一縱,下得房
+來,且喜茅草雖深而稀,遂隱於其中。鮑金花纔待隨下,心內想道:「他隱於內,
+他能看見我,我卻看不見他,倘背後一劍砍來,豈不命喪他人之手?」說道:「暫
+饒你這匹夫一死!」見他從房上跳進媄銗h了,駱宏勛方步出草叢。道:「這是
+那婸※_!」欲待仍從原房上回去,又怕那個丫頭其心不休。約略天已三更餘,
+不若乘著這般月色,在此閑步,等至天明,速辭鮑老赴杭州為要。但不知此山是
+何名色?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二十六回
+空山步月遇聖僧
+
+
+  卻說駱宏勛遂在空山之上步來步去,祇見四圍並無一個人家居住,遠遠見黑
+暗埵陷X進房屋,月光之下也不甚分明,似乎一座廟宇。山右邊有大松林,其右
+一片草茅。轉身觀山左邊,就是鮑老住宅。前後仔細一看:共計前後一十七進。
+心內說道:「鮑老可稱為巨富之家!我昨日走了他五六重天井,還祇在前半截。
+昨日聞得他家長住者,也有一百四十二口,這些房屋覺乎太多,正所謂『富屋德
+深』了。」正在觀看之時,耳邊聽得呼呼風響,一陣腥羶,氣味難聞。轉身一望,
+祇見一隻斑毛吊睛大蟲,直入松林去了。駱宏勛見了毛骨悚然,說道:「此山那
+堥茼馱j蟲?幸虧未看見我,若讓他看見,雖不怎樣,又費手腳。」未有片時,
+望見一人手持鋼叉,大踏步飛奔前來。駱宏勛道:「賊窠那有好人!此必剪徑之
+人,今見我隻身在此,前來劫我。」遂將兩把寶劍惡狠狠的拿在手中等候。及至
+面前一看,不是剪徑之人,卻是一位長老,祇見他問訊說道:「壯士何方來者?
+怎麼夤夜在此?豈不聞此山之利害乎?」宏勛舉手還禮道:「長老從何而來?既
+知此山利害,又因何夤夜至此?」那和尚道:「貧僧乃五臺山僧人,家師紅蓮長
+老。愚師兄弟三人出來朝謁名山,過路於此。聞得此山有幾隻老虎,每每傷人。
+貧僧命二位師弟先去朝山,特留住於此,以除此惡物也。日日夜間在此尋除,總
+未見他。適纔在三宮殿廟以南,遇見一隻大蟲,已被貧僧傷了。那孽畜疼痛,急
+急跑來﹔貧僧隨後追趕,不知牲畜去向?」駱宏勛方知他是捉虎聖僧,非歹人也。
+遂說道:「在下亦非此處人氏,乃揚州人,姓駱,名賓侯,字宏勛。」指著鮑自
+安的房屋道:「此乃敝友,在下權住他家,今因有故來此。」那長老道:「向年
+北直定興縣有一位駱遊擊將軍駱老爺亦係廣陵揚州人也,但不知係居士何人?」
+駱宏勛道:「那是先公。」和尚復又回道:「原來是駱公子,失敬!失敬!」宏
+勛道:「豈敢!豈敢!適纔在下見隻大蟲奔入樹林內去了,想是長老所趕之虎也。」
+那和尚大笑道:「既在林中,待貧僧捉來!公子在此少待,貧僧回來再敘說。」
+持叉又奔林中而去。駱宏勛想道:「素聞五臺山紅蓮長老有三個好漢徒弟,不期
+今日得會一位,真意外之幸也。」
+  正在那堭o意,耳邊又聽得風聲呼嘯,原來祇當先前之虎又被和尚追來,舉
+目一看:又見兩隻大蟲在前,一位行者在後,持了一把鋼叉如飛趕來。那兩隻大
+蟲急行,吼叫如雷,奔入先前宏勛躲身茅草穴中。駱宏勛驚訝道:「幸我出來,
+若是仍在媄銦A必受這大蟲之害。」祇見那位行者追至茅草穴邊,叉桿甚長,不
+便舞弄,將叉一拋,抖個碗口大小拳頭,認定虎脅下一下打去,虎的前爪早早舉
+起。他復將身一縱,讓過虎的前爪,照虎脅下一拳,那虎「咯冬」臥倒,復又大
+吼一聲,後爪蹬地,前爪高高豎起,望那行者一撲﹔又轉身向左一撲,向右一撲,
+虎力漸萎,早已被那行者趕上,用腳踏住虎頸,又照胸脅下三五拳,虎已嗚呼哀
+哉!那行者又向茅草穴邊拾起鋼叉,照前刺去,祇見那隻大蟲又呼的一聲躥出草
+穴,往南就跑。行者亦持叉追之三五步,將叉擲去,正插入虎屁股之上。大蟲呼
+的一聲,帶又前跑,行者隨後向南追趕去了。宏勛暗驚道:「力擒二虎,真為英
+雄!可見天下大矣!小小空山,一時就遇這二位聖僧,以後切不可自滿自足,總
+要虛心謙讓為上也!惜乎未問這位聖僧一下。」
+  正在贊美,又見先前那個和尚一手持叉,一手拉著一隻大蟲走將前來,道聲:
+「駱公子,多謝指引,已將這孽畜獲住了,駱公子請觀一觀。」宏勛近前一看:
+就像一隻水牛一般,其形令人害怕。遂贊道:「若非長老佛力英雄,他人如何能
+捉!」和尚道:「阿彌陀佛!蒙菩薩暗佑,在此三月工夫,今始捉得一隻。還有
+兩隻孽畜,不知幾時得撞見哩?」駱宏勛道:「適纔長老奔樹林之後,又有一位
+少年長老,手持鋼叉追趕二虎至此,三五拳已打死一隻。」用手一指,說道:「這
+個不是!那隻腿上已經中了一叉,帶叉而去,那長老追趕那邊去了。惜乎未問他
+個上下!」和尚大喜道:「好了!好了!他今也撞見那兩個大蟲,完我心願。」
+  駱宏勛道:「長者亦認得他?」和尚道:「他乃小徒也。」
+  正敘話之間,那行者用叉叉入虎腹,叉桿擔在肩,擔了來了。和尚問道:「黃
+胖,捉住了麼?」那行者道:「仗師父之威,今日遇見兩個大蟲,已被徒弟打死
+了。可惜那隻未來,若三個齊來,一並結果了他,省得朝朝尋找。」和尚道:「那
+隻我已打死,這不是麼!」那行者道:「南無阿彌陀佛!虎的心事了了。」和尚
+道:「駱公子在此。」行者道:「那個駱公子?」和尚道:「定興縣遊擊將軍駱
+老爺的公子。」行者忙與駱宏勛見禮。和尚道:「駱公子既與鮑居士為友,因何
+夤夜獨步此山?」駱宏勛即將與鮑金花比武變臉,越房隱避之事說了一遍,「欲
+待翻房回去,又恐金花醉後其心不休,故暫步於此山,待天明告辭赴杭。不料幸
+逢令師徒,得遇尊顏。」和尚道:「三官殿離此不遠,請至廟中,坐以待旦如何?」
+駱宏勛道:「使得!」和尚肩背一隻大蟲,這行者又擔兩隻猛虎,駱宏勛隨行。
+  不多一時,來至廟門,和尚將虎丟在地下,腰內取出鑰匙開了門,請駱大爺
+到大殿坐下。黃胖將虎擔進後院放下,又走出將門前一虎亦提進,仍將廟門關閉。
+和尚分付黃胖道:「煮上斗把米的飯,白菜蘿卜多加上些作料,煮辦兩碗。我們
+出家人,駱大爺他也不怪無菜,胡亂用點。」宏勛一夜來肚中正有些饑餓,說道:
+「在下俗家,長老出家。在下尚未相助香燈,那有先領盛情之理?」和尚道:「此
+米麥、柴薪亦是鮑居士所送,今雖食貧僧之齋,實擾鮑居士也!」駱宏勛又道:
+「既蒙盛情,在下亦不敢過卻,此時祇得我等三人,何必煮斗米之飯?」和尚道:
+「這不過當點心。早晚正飯時,斗飯尚不足小徒一人自用哩。」駱宏勛道:「此
+飯量足見此人伏虎如狗也!」黃胖自去下米煮飯做菜,不待言矣。駱宏勛問道:
+「請問長老賢師的法號?望乞示知。」和尚道:「貧僧法名消安,二師弟消計,
+三師弟消月,小徒尚未起名,因他身長胖大,又姓黃,遂以『黃胖』呼之。」且
+不講駱宏勛同消安二人談敘。
+  且說余謙醉臥一覺,睡至三更天氣方醒,自悔道:「該死,該死!今日初至
+鮑家,就吃得如此大醉,豈不以我為酒徒!且大爺不知此刻進來否?我起來看
+看。」爬將起來,走出廂房。先進來時雖然有酒,卻記得大爺床鋪在於書房。房
+內燈火尚明,房門亦未關閉,邁步走進內室,空無一人,還祇當在前面飲酒未來﹔
+又走向內廳,燈火皆熄。驚訝道:「卻往何處去了?」回到書房仔細一看,見床
+上有兩個劍鞘,驚道:「不好了!想這鮑自安終非好人,自以好言撫慰,將我主
+僕調開,夜間來房相害﹔大爺知覺,拔劍相鬥。但他家強人甚多,我的大爺一人
+如何拒敵?諒必凶多吉少。」遂大聲吆喝,高聲喊道:「鮑自安老匹夫!外貌假
+仁假義,內藏奸詐,將我主僕調開,夜間謀害,速速還我主人來便了,不然你敢
+出來與我鬥三合!」他從書房外面吵到後邊。有詩贊他為主,詩曰:
+    為主無蹤動義膽,卻忘身落在龍潭。
+  忠心耿直無私曲,氣沖星月令光寒。
+  卻說鮑自安正在夢中,猛然驚醒,不知何故有人喊叫,忙問道:「何人在外
+大驚小怪?」余謙道:「鮑自安老匹夫,起來!我與你鬥他幾合,拚個你死我亡。」
+鮑自安聞得是余謙聲音,心中大驚,自說道:「他有個邪病不成?我進來時他醉
+後已睡,此時因何吵罵?」連忙起身穿衣,問道:「余大叔已睡過,如何又起來?」
+余謙道:「不必假做不知!我主人遭你殺害,不會不知,快些出來拚幾合。」鮑
+自安聞說駱大爺不知殺害何處,亦驚慌起來,忙把門開開,走出來相問。余謙見
+鮑自安出來,趕奔上前,舉起雙斧分頂就砍。正是:因主作恨拚一命,聞友著驚
+失三魂。畢竟鮑自安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二十七回
+自安尋友三官廟
+
+
+  卻說余謙一見自安走出來,趕奔前來,舉起雙斧分頂就砍。自安手無寸鐵,
+見來勢凶猛,將身往旁邊一縱,已離丈把來遠。自安說道:「余大叔,且暫息雷
+霆,我實不知情由,慢慢講來。」余謙道:「我主僕二人落在你家堙A我先醉臥,
+我主人同你飲酒,全無蹤跡,自然是你謀害來﹔你祇推不知,好匹夫那堥哄I」
+邁步趕來。祇見鮑金花手持雙刀,從房婺麙N出來,喝道:「好畜生,怎敢撒野!
+你主人以棍傷我手腕,你今又以斧傷我父。莫要行凶,看我擒你!」金花、余謙
+二人乃在天井中刀斧交加,大殺一陣。鮑自安見女酒尚未醒,聽見女兒說「以棍
+傷他手腕」,一定是女兒偷往前邊,計較比試之時,被駱宏勛打了一下。素知女
+兒總不服輸,變臉真鬥﹔駱宏勛乃是精細之人,不肯與他相較,隱而避之。遂遠
+遠向著余謙打了一躬,說道:「我老頭兒實在不知,乞看我之薄面,暫請息怒,
+待我尋大爺要緊。」又喝金花道:「好大膽的賤人,還敢放肆!」余謙見鮑老陪
+禮,又喝罵女兒,遂兩下收住兵器。自安問女兒道:「你方纔說駱大爺棍傷你手
+腕,你把情由慢慢講來。」鮑金花含怒道:「女兒聞他英名蓋世,特去領教。他
+不識抬舉,大膽一棍,照我手腕傷之,至今疼痛難禁,已成青紫。又被女兒持刀
+爭鬥,伊越房逃入空山去了。女兒之氣方纔得出,余謙這畜生反來撒野。待我先
+斬其僕,後斬其主。」說畢,又舉刀要爭鬥。鮑老大喝道:「好賤人,還不回房,
+等待何時!駱大爺係何等英雄,不肯與你計較,豈怕你而避。但空山之上有三隻
+大蟲,往往傷人,駱大爺如有些損傷,叫我怎見天下之義士!」金花被父禁責,
+含怒回房。
+  余謙聞說空山有三隻大蟲,大爺如避其山,必然性命難保。不由的大怒,罵
+道:「明明串同共害,做出這些圈套。我總與你拼了這條性命罷了!」鮑自安道:
+「大叔錯想了,我若有心相害,你先醉臥之時久已謀害了,還待你醒來?我們閑
+話少說,莫要耽誤了時刻,速速著人上山找尋大爺要緊。倘有不測,大叔再罵不
+遲!」余謙道:「且容你去尋找,如有損傷,回來再與你講。」余謙這一吵鬧,
+後邊所用四十個男女、前面聽差的一百英雄,俱皆驚起問信。鮑自安帶了二十個
+聽差之人,開放大門,往空山而來。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尋找了兩個周圓,不
+見蹤跡,心中甚是驚慌。又想道:「即被大蟲之害,到底有點形跡﹔且駱大爺英
+明之人,即遇見隻大蟲,也未必就遭其害。」尋來找去,天色已將發白,來到三
+官廟前。鮑自安道:「有了消息了,消安師徒夜夜在山捕虎﹔再者見人必然動問,
+或者知道駱大爺去向亦未可知。等我問他一問。」遂上前敲門。黃胖在廚煮飯,
+消安起身開門。一見鮑自安一臉愁容,帶領了二十餘人,忙忙問道:「老師,今
+夜遇見一人否?」消安道:「莫非駱公子?」鮑自安大喜道:「正是。」消安道:
+「現在殿上吃茶呢。」鮑自安一眾人進內,消安將門關閉,來至大殿,駱宏勛早
+已迎出。鮑自安向宏勛謝罪:「小女無知,多有冒犯,幾乎把老拙嚇死!」駱宏
+勛道:「山中步月,幸遇長老師徒﹔又蒙賜齋,故未回府,使老爹受驚。有罪!
+有罪!」鮑自安道:「我所懼者非別,此山有幾隻大蟲,恐驚大駕。」駱宏勛遂
+將消安師徒英勇,世上罕間說之。消安道:「蒙菩薩暗中護,故而擒之,非愚師
+徒之能也!」
+  正說之間,黃胖飯菜已熟,捧上大殿,鮑自安同食。須臾吃畢之後,鮑自安
+道:「惡蟲已經令賢師徒除害,慈願已遂,真喜事耳!舍下今備菲酌,請大駕過
+舍,一則與老師賀喜﹔二則與駱大爺相談!」消安道:「愚師徒戒葷已久,恐席
+上不便。」鮑自安道:「曉得,曉得!自有素筵款待。」又道:「虎肉乞賜些須,
+令人庖制,奉敬駱大爺。」消安道:「有,有,有!後邊現臥三隻,愚師徒要他
+無用,居士令人剝下皮,盡皆取去。」鮑自安命隨來之人,拿利刀刺剝後拿去。
+消安、駱宏勛先行,消安又分付黃胖:「等候大蟲剝完,鎖上殿門,再赴居士家
+領齋。」說罷,二人同鮑老出廟而行,直望鮑府而來。駱宏勛在路暗想:「余謙
+這個匹夫,難道醉死了!鮑家許多人來尋找,反不見他。」
+  及至鮑家莊上,天已早茶時候。過了護莊橋,祇見余謙手持雙斧,在大門外
+跳上跳下,在那堣j罵。駱宏勛道:「這匹夫早晨又吃醉了,不知與何人爭鬧?」
+鮑自安道:「夜間若非老拙躲閃得快,早為他斧下之鬼!」將夜間吵罵之事說了
+一遍,「在我房外怒罵,我不知道,問其所以,方知小女得罪,大駕躲至空山。
+恐大蟲驚嚇大駕,哀告余大叔暫且饒恕,讓我帶人尋找﹔倘有不測,殺斬未遲,
+他老人家纔放我出來。至今不見大爺回來,祇當大爺受害,故又跳罵了。」駱宏
+勛道:「有罪!有罪!待我上前打這畜生。」鮑自安道:「我與大爺雖初會,實
+不啻久交,那個還記怪不成!正是余大叔忠義過人,膽量出眾。非老拙自贊,即
+有三頭六臂之徒,若至我舍下,也少不得收心忍氣。余大叔今毫無懼色,尚拼命
+報主,非忠義而行麼?且莫攔他,倘看見大爺駕回,自不跳罵了。」離莊不遠,
+余謙看見駱大爺同二人回來,滿心歡喜,住了跳罵,遂垂手侍立等待。三人走到
+門首,鮑自安向余謙道:「余大叔,你今主人今日好好的在此,你可饒了我老頭
+兒命吧!」余謙道:「該死,該死,得罪,得罪!」亦隨了進來。三人到了內客
+廳,重又見禮,分賓主而坐,家人獻茶。吃茶之時,黃胖同了剝皮人眾俱進來,
+擔了多少虎肉。鮑自安將黃胖師父請上客廳序坐,分付將虎肉挑進廚房烹調。又
+分付:另整備一桌潔淨齋飯。分派已畢,陪人坐談。駱宏勛道:「空山低小,且
+離江不遠,人跡閑雜之所,如何存得三隻大虎?」鮑自安道:「此虎來日不久,
+約計三個年頭,乃柴舡上載來一隻雌虎,至此卸柴躲避下來。哪知他腹內懷孕,
+後來生下兩隻小虎,因此成其三隻。今被二位老師一同除此一方之害,功德無量
+矣!」
+  正敘談之間,門上人進來稟道:「啟老爺得知:看遠遠來了六騎牲口,花振
+芳老爺、娘子等五人,還有一位黑面紅鬚卻不認得,將近已到莊前,特稟老爺知
+道。」鮑自安大笑道:「來得正好,大家一會,亦可謂英雄聚會了。」便問消安
+師道:「山東花振芳,老師可會過否?」消安道:「雖未會面,卻聞名久矣!」
+鮑自安道:「那一位黑面紅鬚,卻是那個?」駱宏勛道:「既與花老爹同來,必
+是世兄任正千了。」鮑自安道:「一定是任大爺無疑矣!消安師少坐,我同駱大
+爺出迎。」消安道:「既是二位出迎,我師徒豈有坐待之禮,大家同去走走。」
+於是四個人同至大門。究竟不知會見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二十八回
+振芳覓婿龍潭莊
+
+
+  話說四人同至鮑府大門口,早見六騎牲口已過護莊橋,離莊不遠。花老一眾
+見鮑、駱同兩個和尚出來,遂各下了牲口,手拉絲韁,步行至門口。任、駱相見,
+各各灑淚。眾人揖讓而進至內廳,各自見禮,分坐獻茶。花振芳向駱宏勛道:「昨
+日同任大爺至府間,老太太說:大駕前日赴杭,即欲就回家。老太太諄諄賜宴,
+又將徐大爺請來作陪。昨晚家報到府,方知大駕留於鮑府,今早奔赴前來一會。」
+駱宏勛道:「前日路過此地,蒙鮑老爺盛情,故而在此。不知老爹至舍,失迎,
+失迎!」鮑自安、任正千、花振芳、消安師徒、巴氏弟兄,彼此通名道姓,各道
+了「聞名久仰」的言語。
+  敘談已畢,家人稟告:「虎肉已熟,肴饌素齋俱已齊備,請老爹安席。」鮑
+自安分付拿酒,設了三席:兩席葷席,一席素席。首坐花振芳,二坐任正千,三
+坐巴龍,四坐巴虎,五坐巴彪,六坐巴豹,七坐駱宏勛﹔主席是鮑自安相陪,消
+安師徒但在素席。酒過數巡,肴上幾味,祇見葷席上,家人捧上了兩大盤虎肉。
+花老問起來歷,鮑自安將昨晚睡後,「小女與駱大爺比武,駱大爺躲上空山,相
+遇消安師徒,力擒三虎﹔今夜我至三官廟,相邀來舍」的情由說了一遍。又道:
+「任大爺同巴氏賢昆仲,老拙相請還怕不至!祇你這孽障眼光偏長,今日弄一稀
+珍之物,並不能偏你。」花老道:「這還算你孝順我老人家!我未至,你就辦此
+異味候我。」大家笑了一回。虎肉比牛肉羶,任、駱二人不過些微動動,就不能
+吃了。他六位英雄吃了兩盤,又添兩盤,好不利害。三隻虎肉被鮑自安家中一頓
+食,早已完了。
+  酒飯已畢,大家起來散坐。花振芳同鮑自安走至這一邊,遂將今來特為女兒
+姻事之語告訴一番,叩煩鮑自安同任正千作伐,鮑自安應允。遂與任正千約同做
+媒的話,邀駱宏勛至外言之。駱宏勛道:「我向日已經回過:待完過正室之後再
+議。今日怎又諄諄言之?」任正千道:「世弟不知,花小姐感你四望亭救命之恩,
+立誓終身許你。見你不允,一旦氣悶於心中,又兼四望亭驚嚇過,回家得了大病,
+無論寤寐之間,總言世弟大恩難報。花老夫婦見女兒終身決意許你,寬慰女兒道,
+得愚兄病好,央我作媒,保親必成!花小姐知愚兄與世弟不啻同胞,言無不聽,
+以此稍開心懷,而病勢痊可。今值愚兄賤恙痊可,攜同巴氏造府,不辭千里而來,
+二議其親,世弟從之為是也!」鮑自安道:「任大爺之言甚是有理。今天下英士
+多多,花老父女之意在大駕身上,三番二次登門相求,此乃前緣天意也,駱大爺
+當三思之!」駱宏勛道:「蒙情做媒,二公之意不薄我矣!但妻妾之事非我志也。
+煩二公說道老爹:或桂家女兒今日死了,我則聘他女兒為妻,如今欲我應承,萬
+萬不能。」回言畢,復同進客廳。
+  鮑自安邀出花振芳,先將駱宏勛決絕之言相告。把個花振芳氣得面黃唇白,
+說道:「這個小畜生,好不識抬舉!你既不允,諒我女兒必是一死﹔我女既死,
+我豈肯叫你獨生!我將十三省內,弄十三件大案在小畜生身上,看他知我的利
+害!」鮑自安忙止道:「不可,不可!若此一舉,令愛皆有性命之憂:既愛此人,
+又何忍殺他!小小年紀,又是公子性格,那堣騉o你我經過大難。依我之見......」
+便附花老之耳說道:「此事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就把他擺布了,那時不怕他
+不登門求親!兩命無虧,終成好事。據你看,使得使不得?」花振芳聞得鮑老之
+言,改憂為喜,說:「此計可好!」二人復又來至客廳,與眾談論自若,一毫不
+形於臉。
+  及至中飯時擺中飯,仍是兩席葷,一席素,一同飲酒。飲酒之間,鮑自安向
+花振芳道:「你向日在定興,怎樣劫救任大爺?你可從頭細細稟我知道,如若有
+功,自有重賞。」花振芳道:「我的兒,聽我道來!」遂將二更相約捉奸,回廟
+看火失信﹔次日任正千大爺被誣,夜間劫救,及至西門復至王倫家殺奸,一時慌
+迫,竟錯殺二人,西門掛頭被人看見,急縋下城,雇夫子抬至山東,說了一遍。
+消安極口稱贊,道:「難得!難得!」鮑自安冷笑道:「據你說得津津有味,一
+個人劫禁牢,今古罕有之事。依我評來,有頭無尾,有始無終,判打一二百嘴掌!」
+花振芳道:「你說我怎麼有頭無尾,有始無終?」鮑自安道:「侍立一旁,聽我
+老人家教訓。若說殺奸錯誤,因時迫忙,這不怪你。祇是既然知錯後,仍該將奸
+淫殺來!」花振芳道:「你知其一,不知其二。掛頭之時,天已發白﹔若再復殺,
+王家人等豈不知覺了!我有何懼?而任大爺身帶重傷偃臥城腳的,若被捉,豈不
+反害任大爺不?」鮑自安道:「放屁!胡言!想等到天明事重,而殺奸事輕!這
+半年光景,還是日迫時促?你就該仍到定興,將奸淫殺了,任大爺之冤始出,這
+就算有始有終也。劫牢之後,定興自然差人趕拿,因你膽小,不敢再到定興縣了。
+你且說:我說的是與不是?」花振芳自想道:「彼時之迫,後來也該再去。怪不
+得今日這個老兒責備。」說道:「真正我未想得到此,不怪你責。」鮑自安笑道:
+「你既受教就罷了。任大爺與你相好,今日我既相會,也就不薄。前半截你既做
+了,後半截該是我辦了。我明日到定興走走,不獨將奸夫淫婦殺之,還要將王倫
+家業盡皆盜來,以補任大爺之原業。」任正千道:「晚生何德,承二位老師關切,
+雖刻骨難忘!」花老道:「任大爺且莫謝他,祇見他的口,未見他的手。待他一
+一照言做了,再謝他不遲!」鮑自安道:「我二人拍掌為賭:我能如言一一做來,
+你當著眾人之面,磕我四個頭﹔若有一件不全,我亦當眾人之面,磕你四個頭。
+何如?」
+  二老正要拍掌,祇見外邊又走進二位英雄,眾人皆站起身來相讓。鮑自安道:
+「不敢驚動,此乃小婿濮天鵬。」濮天鵬一見駱宏勛在坐,連忙上前相謝贈金之
+恩。駱宏勛以禮相答。又問:「那位英雄是誰?」濮天鵬道:「此乃舍弟濮天雕
+也。」宏勛立著見了禮。花老妻舅、消安師徒,素日盡皆認得,不要通名道姓,
+不過說聲「久違了!」任正千乃係初會,便見禮通名。弟兄二人與眾分賓主坐下
+兩席。
+  鮑自安問道:「探聽果係何人?」濮天鵬道:「乃定興縣人氏,姓王名倫,
+表字金玉。父是現任吏部尚書,叔是現任禮部侍郎。因目前初得職,初任嘉興府
+知府。眷屬祇帶了一個愛妾賀氏,餘者家奴十數人,家人倒有二十多丁。早飯時
+尚在揚州,大約今晚必至江邊。故速速回家,稟爺知道!」任正千聽得「愛妾賀
+氏」四個字,不覺面上發赤起來。鮑自安得意道:「花振芳,你看我老人家的威
+力如何?正要打點殺他,不料他自投我手,豈不省我許多工夫!且先將奸淫捉
+獲,後邊再講盜他家財!」又對濮天鵬道:「任大爺、駱大爺,乃是世兄弟﹔駱
+大爺又是你之恩人,一客不煩二主,吃飯之後,少不得還勞賢婿過江,將奸淫捉
+來!祇對水手說,至江心不必動刀動槍,將漏子拔開,把一伙男女送入江中。要
+把奸夫淫婦活捉將來,叫任大爺處治。任大爺之怨氣方纔得伸,而駱大爺之恩,
+你亦報答了也!」濮天鵬滿口應承。任、駱二人回道:「濮姑爺大駕方回,又煩
+再往,晚生心實不安,奈何?」鮑自安道:「當得,當得!」眾人因有此事,都
+不肯大飲,連忙用飯。吃飯之後,濮天鵬起身要往後邊去,鮑自安叫回,道:「還
+有一句話對你講:『君子不羞當面』,你曉得昨晚金花前來與駱大爺比試?」便
+告訴濮天鵬一遍。「我此刻當面言明,不過要明駱大爺之教,並無他意,勿要日
+後夫妻爭鬧至門,此乃我們之短!」濮天鵬滿面帶紅,往後去了。有詩為證,詩
+曰:
+    愛婿須向內情看,祇因女過不糊含。
+  今朝說破胸襟事,免得夫妻後不安!
+  進了後邊,夫妻相見,自古道新婚燕爾,兩相愛慕,自不必言矣。濮天鵬見
+天色將晚,恐誤公差,雖然是難舍難分,不敢久戀。遂連忙來至廳前,告別眾人
+趕過江不言。且言鮑自安向眾人道:「諸公請留於此,專等佳音!」又分付濮天
+鵬道:「千萬莫逃脫奸淫!」濮天鵬答應「曉得!」獨自出門過江去了。得意老
+兒授計去,專候少刻佳音來。畢竟王倫、賀氏被濮天鵬捉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二十九回
+宏勛私地救孀婦
+
+
+  卻說鮑自安遣了濮天鵬去後,大家敘談了一會,將晚,又擺夜宴。眾人皆因
+有此事,總不肯大飲,鮑自安亦不諄勸。消安師徒告別回廟,鮑自安分付列鋪,
+盡皆此地宿歇。次日起身,用了些點心。及至早飯時節,又擺早筵。飲酒之間,
+鮑自安得意道:「此時小婿也該回來了!」又叫花振芳道:「此刻小婿捉了奸夫
+淫婦回來,任大爺之事也算完了一半﹔所缺者家業未來,你先與我老人家磕兩個
+頭,待復了任大爺之家業,再磕那兩個頭。」花振芳道:「昨日原說在定興做完
+這些事,我纔算輸﹔今他自來,就便捉擒,非你之能也,何該磕頭之處!」鮑自
+安道:「該死,這牲口!事還在那堨憎荂A今就改變了!」任大爺道:「二位老
+師所賭者,乃晚生之事,理該晚生叩謝!」
+  大家在談論,祇見濮天鵬走進門來。鮑自安忙問:「事體如何?」濮天鵬道:
+「昨晚過江,等至更餘,總不見到。遂著人連夜到揚州打探。回來說:『南京軍
+內係他親叔。昨日早飯後,自儀征到南京拜親,從那一路往嘉興去了。』故今早
+過江來,稟老爺知道!」鮑自安聞得此言,好不掃興,緊皺眉頭,不言不語,坐
+在一邊思想。花振芳道:「幸而方纔我未磕頭,倘若磕了頭,我老人家的債是惹
+不得的:一本三利,還未必是我心思。想你過於說滿了!」鮑自安道:「你且莫
+要笑,我既然說出,一定要一一應言。不過他二人陽壽未終,還該多活幾日,終
+是我手中之物,還怕他飛上天去?為今之計,無有別說,賢弟還有昨日所言之事,
+請駕自便。任大爺、駱大爺同小婿兄弟二人,再帶十個聽差的,坐大船二隻,伺
+候同到嘉興走走。我素知嘉興府衙左首,有個普濟庵,甚是寬闊。你眾人到嘉興
+之時,將船灣在河口,你等十五人借庵宿歇,以便半夜捉住奸夫淫婦上船,將他
+細軟物件一並帶著。屈指算來,往返也不過十日光景。」又道:「任大爺莫怪我
+說:你進城時候,將尊容略遮掩些,要緊!要緊!恐他人驚疑。」說話之間,飯
+已捧來,眾人用過。花老妻舅告辭,鮑自安也不留。他向任正千說:「任大爺,
+嘉興回來之日返回舍下,就說我等不日亦回!」又附耳說道:「到家祇說那事已
+成,莫使我女兒掛懷!」任正千點頭道:「是!」又向鮑自安耳邊說道:「嘉興
+回來,就叫任正千回山東去,省得在此漏信。」鮑自安答道:「曉得!」一拱而
+別。駱宏勛也祇當他們各有私事,毫不猜疑。
+  回至廳上,商議去嘉興之事。鮑自安叫了自家兩隻大船,米面柴薪,帶足來
+回的食用,省得下船辦買,被公人看出破綻。各人打起各人包裹,次日絕早上船,
+趕奔嘉興去了。
+  及至嘉興北門外,將船灣下,帶了幾個行李,餘者盡存船上。一直來至府衙
+左首,果有一個大廟,門額上一個橫匾,上有三個金字「普濟庵」。眾人進內一
+看,廟宇雖大,卻無多少僧人。祇有一個和尚,兩個徒弟。徒弟俱皆小哩,不過
+二十上下,還有一個燒火的道人。濮天鵬秤了三兩銀子的香資,還賞了道人五錢
+銀子,借了他後邊三間廂樓住歇。吃食盡都在外邊館內包送,又不起火,和尚道
+人甚是歡喜。濮天鵬故作不知,問和尚道:「府大爺是那堣H氏?」和尚道:「昨
+日晚上到的任。說姓王,聞是北直人,未曾細問是那一縣,那一鎮。貧僧出家人,
+也不便諄諄打聽他。」濮天鵬聞得王倫已進了衙門,心中甚喜。臨晚之間,大家
+用了晚酒,各各上床睡臥,養養精神。諒王倫昨日到任,衙門中自然忙亂。一時
+不能安睡,專等三更時分,方纔動手。眾人雖睡,皆不過是連衣而臥,那媞帢o
+著!
+  駱宏勛之床正對著樓後空窗,十月二十邊起更之時,月明如晝。駱宏勛看見
+樓後一戶人家,天井之中站著一條大漢,有丈餘身軀,褡包緊繫腰中,在那堛F
+張西望。暗道:「此必是強盜,要打劫這個人家了。」停了一停,又見一女人走
+出來,向那個大漢耳邊悄悄說話。駱宏勛道:「此不是強盜,又是奸情之事,必
+無疑矣!無論奸情、強盜,管他做什麼!」
+  及至天交二鼓初點時候,祇聽得一婦人叫道:「殺了人了,快快救命!」駱
+宏勛將身坐起,說道:「諸位聽見麼?」家人道:「何事?」駱宏勛道:「方纔
+在樓窗,看見下面那個人家天井中站了一條大漢,東張西望,料他是個偷雞摸狗
+之輩,後邊又來了一個婦人,在那大漢身邊說了幾句言語,我又料是奸情,莫要
+管他。此刻下邊喊叫『救命』,非奸情即強盜也。可恨盜財可以,怎麼傷起人來
+了?」濮天鵬道:「我們之事要緊,駱大爺莫要管他。」駱宏勛復又臥下。又聽
+那婦人喊道:「天下哪有姪子奸嬸娘的?求左鄰右舍速速搭救,不然竟被這畜生
+害了性命!」駱宏勛聞得此言,翻身而起,說道:「那有見死不救之理!」濮天
+鵬攔阻不住,駱宏勛上了樓窗,將腳一跳,落在下邊房上,復又一跳,跳在地下。
+聽得喊叫之聲,就從腰門邊走至門首。其門卻是半掩半開,門外懸有布簾,用手
+掀起,祇見堶惆漱j漢騎著一個婦人,在地下亂滾:烏雲散亂,赤身無衣。宏勛
+一見大怒,右腳一起,照那大漢背脊上一腳。那漢「曖喲」一聲,從婦人頭上跌
+過,睡臥地下。宏勛纔待上前踏他,余謙早已跑過,騎在那大漢身上,舉拳而打。
+任正千、濮天鵬等俱進房來,那婦人連忙爬起來,將衣服穿上,散髮挽起,向駱
+大爺雙膝跪下。說:「蒙救命之恩,殺身難報,願留名姓,讓小婦人以便刻牌供
+奉!」駱宏勛道:「不消。你且起來,將你情由訴與我聽。」那婦人站起來,說
+道:「小婦人丈夫姓梅名高,自幼念書無成。小婦人娘家姓修,嫁夫三年,丈夫
+與我同年,皆二十二歲,不幸去年十月間,丈夫一病身亡。」用手指著床上睡的
+二歲一個小娃子,說道:「就落了這點骨血!」又指著地下那個大漢,說道:「他
+係我嫡親的姪子梅滔。今日陡起不良心腸,想來欺我﹔小婦人不從,他將我按在
+地下,欲強奸於我。小婦人喊叫,得蒙恩人相救,無愧見丈夫於泉下矣!」余謙
+聞了他這些話,大罵道:「滅倫孽畜,留他何用!今日打死便了!」舉起拳頭雨
+點相似打來。梅滔在地下哀告道:「望英雄拳下留命!小人實無心敢欺嬸母。有
+一隱情奉告。」駱宏勛禁止余謙打,「且住了,聽他說來。」余謙停拳。
+  梅滔怎當得被余謙打得渾身疼痛難禁,掙爬了半日,方纔爬起身來。說道:
+「諸位爺!聽小人稟告:小人自幼父母雙亡,孤身過活,不敢相瞞,專好賭博,
+將家業飄零。前日又輸下了數兩之債,催逼甚急,實無法償還。嬸娘雖在孀居,
+手中素有蓄積,特來懇借,嬸娘絲毫不拔,小人硬自搜尋,嬸娘則大聲喊叫,小
+人恐怕人來聽見,故按在地下,以手按使他莫喊之意,那有相欺滅倫之心!此皆
+嬸娘誣我之言,望諸位爺莫信。」
+  駱宏勛等問梅滔之言,似乎入情入理。說道:「你問他要,他既不與你,祇
+好慢慢的哀求。你如此硬取,似乎非禮,就將嬸娘赤身按地!」修氏道:「恩爺
+莫要信他一面之辭。今日被爺將他痛責,結仇更深。恩爺去後,我母子料難得活
+之理!」遂將床上那個娃子一把抱起,哽咽痛哭。駱宏勛心內道:「若將這漢子
+放了,我等回寓,恐去後婦人母子遭害﹔若將他打死,天明豈不是個人命官司?」
+正在兩難之際,聽得外邊有人打門問道:「半夜三更,因何事情大喊小叫?」但
+不知來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三十回
+天鵬法堂鬧問官
+
+
+  卻說余謙聽得有人打門,問道:「你等何人?」外邊應道:「我等本坊鄉保。
+因新太爺下車,恐誤更鼓,在街上催更。聞梅家喊叫,故來查問。」駱宏勛道:
+「既係鄉保,正好將梅滔交與他,修氏母子自然得命了!」余謙將門開了,走進
+四五個人。駱宏勛將前後之事說了一遍。鄉保說道:「這個滅倫的畜生!交與我
+們,等天明送到嘉興縣,憑縣主老爺處治!」眾人將梅滔帶往那邊去了。宏勛等
+俱要回廟,修氏又跪謝道:「懇求恩公姓名!」駱宏勛見他諄諄相求,遂道:「我
+乃揚州人氏,姓駱名宏勛是也。自前門廟內而來,及至樓上而下,來此救你。」
+正說話間,聽得已交五更。濮天鵬道:「我們走吧!」眾人辭別修氏,從前門由
+曲巷回廟。回至廟內,濮天鵬道:「此時已是五鼓,人皆睡醒,今日莫要下手了。
+祇要事情做得停當,多住一日不妨。」大家盡皆睡了。
+  且講修氏自眾人去後,坐在床上悲嘆,把個丫頭叫起。這丫頭名叫老梅,起
+來燒些清水,將身上沐浴一番,天已五鼓,那媮棬鉭恅情C走至家堂神前,焚了
+一爐高香,祝告道:「願家神保佑駱恩人朱衣萬代,壽祿永昌。」又在丈夫靈前
+灑淚道:「你妻子若非恩人搭救,必被吉生強污。我觀駱恩人非庸俗之流,他年
+必要榮耀。你妻子女流之輩,怎能酬他大恩?你在陰曹,諸事暗佑他要緊!」正
+在祝告之間,不覺腹中疼痛,心中說道:「一定是那畜生將我赤身按地,受了寒
+氣了。」連忙走至床邊,和衣臥下,叫老梅來代他揉搓。一陣一陣,疼了三五陣,
+祇聽下邊一陣響,漿包開破,滿床盡是漿水。修氏不解其意,又疼了一陣,昏迷
+之間,竟產下了一個五六個月的小娃子。別無他人,祇有一個丫頭老梅在旁代為
+收拾。修氏自醒轉來,心中驚異道:「此胎從何得來?」幸虧沒有別人在此,速
+速收拾,叫老梅將死娃子放入淨桶中端出。賞了老梅二百文錢,叫他莫要說出,
+自家睡在床上驚異。卻說丫頭老梅,其年二十歲,與梅滔私通一年,甚是情厚。
+雖是修氏房中之人,而心專向梅滔,二人每每商議:今雖情愛,終是私情,倘二
+娘知道,那時怎了?諒二娘亦是青年,豈有不愛風月?你可硬行強奸,倘若相從,
+你我他皆一道之人,省得提心吊膽,且二娘手中素有蓄積,弄他幾兩你用用也好。
+故駱宏勛看梅滔在天井之中,有一女人向他耳邊說話,正是老梅。及至眾人按打
+梅滔,並交與鄉保,老梅暗自悲傷,不能解救。今見修氏生下私娃,滿心歡喜。
+安放修氏臥床,偷走出了門,來尋找梅滔商議私娃之事。
+  且說梅滔那堹u係鄉保帶去,乃是他幾個朋友日間約定:今晚要向他嬸娘借
+錢鈔,吵鬧起來,叫他們進去解勸。眾人聞得堶掖菪s,故假充鄉保,將梅滔拖
+去,弄酒替他解悶,天明謝別回家。去自家門首不遠,正撞著老梅慌慌張張而來,
+看見梅滔問道:「你怎麼回來了?」梅滔將日間所約朋友之語告知老梅一番。老
+梅道:「你這冤家,該先告訴我。我祇當真是鄉保帶去,叫我坐臥不寧。今特前
+來尋你!」在梅滔耳邊說道:「你去之後,二娘腹內疼痛,三兩陣後,生下一個
+五六個月的小娃子,叫我丟在淨桶之內﹔又賞了我二百文錢,叫我不要說出。二
+娘現在床上安睡,我手堣策釵麂く孎A知道!」梅滔聽了,心中大喜道:「這個
+賤人,今日也落在我的手堙I我指報昨日打我那個人做奸夫,現有私娃為證。埋
+在何處?又可惜不知那人姓名。」老梅道:「自你去後,二娘諄諄求他留名。他
+說是揚州駱宏勛,私娃在淨桶中,特來與你商議。」梅滔大喜道:「你速速回去,
+莫要驚動他人!我即赴縣衙報告。」老梅暗暗回家。
+  梅滔邁步如飛,跑到縣衙,不及寫狀,走進大堂,將鼓擊幾下。媄鉹坐H忙
+問道:「因何擊鼓?」梅滔道:「小人嬸母修氏,寡居一年,昨晚產下五六個月
+私娃。小人與他爭論,不料奸夫揚州駱宏勛,寓居府衙左首普濟庵中後邊廟樓居
+住,聞得事體敗露,自樓上跳下,反將小人痛打。看看身斃,小人苦苦哀求,方
+纔饒恕。似此敗風傷化,倚凶毆人之事,望大老爺速速差人拿獲,以正風化﹔遲
+則奸夫脫逃。」內宅門忙將此事稟過嘉興縣吳老爺。吳老爺向簽筒取了四根板簽,
+用朱筆標過,差捕快二名,速至普濟庵,將駱宏勛並本廟住持和尚、修氏、老梅,
+並私娃一案拘齊聽審,將老梅、梅滔押在外邊伺候。
+  不多一時,眾人齊上衙前,余謙早將原差兩個巴掌打回。駱宏勛勸道:「今
+日若不到案,反被他說我畏罪不前,不分皂白了。從來說,『是虛是實,不得欺
+人』,不走是真才實料,怕他怎的!」故同原差至縣。原差進內,通知人犯俱齊,
+內宅門稟過老爺。不多時,聽得堶捷釭O一響,幾聲吆喝,吳老爺坐在大堂上,
+分付將駱宏勛奸夫帶上。駱宏勛不慌不忙,走至大堂,謹遵法堂規矩朝上跪下。
+吳老爺問道:「怎樣與修氏通奸?從頭說來!」駱宏勛道:「小人揚州人氏,修
+氏乃嘉興人,相隔幾百里,怎能與他通奸。昨日方至嘉興,借寓普濟庵中,昨夜
+間聞得修氏喊叫『救命』,世上那有見死不救之理!遂至其家,走進房門,見一
+條大漢騎在婦人身上。那婦人赤身露體,臥於地上亂滾。小人用腳將那大漢踢倒,
+問其由頭,方知是他嫡姪欲欺嬸母。後被本坊鄉保叫門,將梅滔領去,小人即回
+廟中安歇。他事非我所知。」吳老爺道:「帶梅滔上來!」問道:「你這奴才!
+自滅人倫,反怪別人為奸。」梅滔道:「他被小人捉住,與嬸母約定此言,但祇
+私娃可知了!」吳老爺又喚和尚問道:「你是個出家人,怎麼與他牽馬?駱宏勛
+與你多少銀子?在你廟中住了多少日子?從實說來!」和尚道:「僧人乃出家人,
+豈肯做這造孽之事!姓駱的一眾人有十數個,昨日午後纔到僧人廟中,通奸之事
+僧人實不知情。」
+  吳老爺又喚修氏問道:「你與駱宏勛幾時通奸的?從實說來,免受刑法。」
+修氏道:「小婦人一更天氣已經脫衣安睡,梅滔這個畜生推進門來欲行滅倫之事﹔
+小婦人不從,他將小婦人按捺在地強而為之。小婦人喊叫,幸虧駱恩人相救。素
+日亦無會面,那有奸情之事!」吳老爺又喚丫頭老梅問道:「你主母與何人往來,
+自然不能瞞你,從實說來。」老梅道:「家爺在世是有名氣的,家業頗有,親戚
+朋友往來甚多,婢子那能多記。」吳老爺道:「我不問你那些人。我問你家主母
+與何人情厚,常常進主母房中走動?」老梅道:「並無他人情厚。」用手一指駱
+宏勛,「就是見他常常走動。說他是主母姑表弟兄。別事婢子不知。」吳老爺又
+問修氏道:「你還有何說?」修氏道:「此必梅滔相教之言,老梅依他假話,老
+爺不要屈人!」吳老爺道:「你丈夫死去一年,此胎從何得的?還敢強辯!」修
+氏道:「此胎連小婦人亦在驚疑,不知因何而得?」吳老爺大怒道:「那有無夫
+而孕?若不動刑,料你不招!」分付將修氏拶起來。一呼百應,一時拶起。修氏
+道:「便將雙手斷去,也不肯恩將仇報!」一連三拶,未有口供。又問駱宏勛道:
+「你到底幾時通奸?一一說來。」駱宏勛又將前詞說了一遍。吳老爺說:「把鄉
+保喚來!」問道:「你等昨夜如何將梅滔領來?彼時他如何吵鬧的?」鄉保道:
+「小人並不知道,何有領梅滔這話?」駱宏勛在旁,回道:「昨夜不是這人領去
+的,老少不等些,有五六個人,稱是鄉保,小人亦不認得。特的打門相問,聞得
+嫡姪欺奸嬸母,特帶了去,今早來稟老爺處治。」吳老爺大怒道:「即此虛言,
+可知奸情是真了。若不動刑,諒你必不肯招!」分付兩邊抬夾棍上來,下邊連聲
+答應,把夾棍抬上堂上。
+  正待上前來拉駱宏勛動刑,祇見一人跑上堂前,將用刑之人三拳兩腳打得東
+倒西歪。遂將夾棍一分三下,手持一根在堂上亂打。又聽見一人大叫道:「誣陷
+好人為奸,這種瘟官要他何用?代百姓除此一害!」祇聽眾人答應:「曉得!」
+滿堂上不知多少好漢,也有拿板子的,也有拿夾棍的﹔還有將桌子踢倒,持桌腿
+亂打一番的:欲將酷刑追口供,惹得狠棒傷身來。畢竟不知何人在堂亂打,亦不
+知吳老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三十一回
+為義氣哄堂空回龍潭鎮
+
+
+  卻說嘉興縣吳老爺,正分付人抬夾棍夾駱宏勛,余謙跑上堂來,把用刑之人
+三拳兩腳打得東倒西歪﹔又將夾棍劈開,手持一棍,在堂上亂打。濮天鵬大喝一
+聲:「爾等還不動手,等待何時!」任正千、駱宏勛,並帶來的十幾個英雄,各
+持棍棒亂打一番。濮天鵬兄弟祇奔暖門閣來追﹔吳老爺見事不好,抽身跑進宅
+門。將宅門關閉。眾書辦、衙役人等,乖滑的見勢凶惡,預先跑脫﹔恃強者還在
+堂上吆喝禁止,餘者盡被余謙等五位英雄打得臥地而哼。濮天鵬恐再遲延,城門
+一閉,守城兵了來捉,則不能安然回去,到家必受老岳的悶氣。說道:「還不出
+城,等待何時!」大家聽得,各持棍棒打出頭門,照北門大道而行。行至普濟庵
+將行李取出,棍棒拋棄,各持著自用的器械,奔北門行走。這些英雄皆怒氣沖天,
+似天神模樣,那個還敢上前攔阻!一直出了北門,來到自己船上,合水手拔錨開
+船,上龍潭去了。
+  且說嘉興縣衙門中,眾人去了半日,有躲在班房中之人,聽得堂上清靜,祇
+有一片哼聲,方一一大膽走出房來。看見眾人已去,走至後堂,開了暖閣門,稟
+知:「凶人已去,請老爺出堂。」吳老爺重整衣冠,復坐大堂,道:「這些強徒
+往那堨h了?」有人稟道:「方纔出北門上船去了。」吳老爺道:「駱宏勛是揚
+州人,自然是仍回揚州,本縣隨後差人行文,赴揚州捉他未遲。其餘人犯,現住
+何處?速速齊來問供。」眾衙役領命,自衙外齊人堂上。受傷之人過來稟道:「小
+的頭已打破。」那個說:「小的肋骨踢折了。」吳老爺道:「每人賞銀二兩,回
+去調理。」發放受傷人畢,奸情人犯拘齊。吳老爺喚上修氏,問道:「你若實說
+與駱宏勛幾時通奸,本縣自然開脫與你﹔你若隱而不言,這番比不得先前了!你
+可速速招認,本縣把罪歸與駱宏勛一人,好行文書去拿他,毫不難為你。」修氏
+道:「實與駱宏勛無私,叫小婦人怎肯相害!」吳老爺分付:「著實拶這奴才!」
+又是一拶三收,修氏昏而復醒,到底無有口供。吳老爺自道:「若不審出口供,
+怎樣行文拿人?修氏連拶九次,毫無招供,這便怎了?」又想道:「總在和尚身
+上追個口供罷了!」遂喚和尚問道:「你廟中所寓一班惡人,其情事不小。據本
+縣看來,真是一伙大盜。既在廟中歇息,你必知情,或奸情或強盜,你說出一件,
+本縣即開脫與你﹔若不實說,仔細你兩隻狗腿。」和尚道:「實係昨日來廟,別
+事僧人不知。」吳老爺大怒:「若不夾你這禿囚,諒你不肯招出。」正是:可憐
+佛家子,無故受非刑。一收一問,和尚不改前供。吳老爺也無可奈何,祇得寫了
+監帖,將和尚下監,修氏交官媒人管押﹔老梅令梅滔領去﹔私娃子用竹桶盛住寄
+了庫,待行文捉拿駱宏勛再審。發放已畢。
+  既今日哄堂之事難瞞府臺太爺,命外班伺候,親自上府面稟。來至府前頭門
+之外,下轎步行,宅內家丁投遞手本,媄銇ルX「面見」。吳老爺來至二堂,王
+倫問道:「何縣稟見?」家丁回道:「嘉興縣在外伺候。」「傳他進來。」吳老
+爺參見已畢,王倫命坐。問道:「貴縣今來有何事講?」吳老爺道:「卑職今日
+審一件奸情。奸夫駱宏勛,他一黨有十數餘人大鬧卑職法堂,將書役人等打得頭
+青眼腫,卑職若不速避,亦被打壞。特稟公祖大人知道。」王倫一聽得「駱宏勛」
+三字,即打了一個寒噤,假作不知,問道:「駱宏勛那堣H氏?」吳老爺道:「他
+是揚州人氏。」王倫道:「揚州離此不遠,速行文書捉拿要緊。有了駱宏勛,餘
+眾則不難了。」吳老爺領命一躬,回衙連忙差人赴揚。這且不提。
+  卻說鮑自安在家同女兒閑談,道:「嘉興去的人今晚明早也該回來了。」金
+花道:「等賀氏來時,女兒也看看他是何等人品,王倫因他就費了若干精神。」
+鮑自安道:「臨行,我叫他們活捉回來,我還要審問審問,叫他二人零零受些罪
+兒,肯一刀誅之,便宜這奸夫淫婦麼?」正談之間,家人稟道:「濮姑爺一眾回
+來了。」鮑自安道:「我想他們也該回來了。」鮑金花興致勃勃隨父前來觀看賀
+氏,閃在屏門以後站立。鮑自安走出廳,向任、駱二位道:「辛苦!辛苦!」又
+問濮天鵬,濮天鵬遂將嘉興北門灣船,借寓普濟庵,原意三更時分動手,不料左
+邊人家姓梅嫡姪強奸嬸娘,駱大爺下去搭救,次日拘訊,硬證駱大爺為奸夫,欲
+加重刑,我等哄堂回來,未及捉奸夫淫婦等,說了一遍。鮑自安道:「這纔算做
+好漢!若叫駱大爺受他一下刑法,令山東花老他日知之笑殺!似此等事,你多做
+幾件,老夫總不貶你。祇是有此『哄堂』一案,嘉興諸事防護嚴了,一時難以再
+去。待寧靜寧靜,你再多帶幾個人同去走走罷了!」鮑金花在屏門後「喇」的一
+笑,說道:「自家怕事,倒會說旁人。」鮑自安道:「我怎麼怕事?」金花道:
+「山東花叔叔不能二下定興,捉殺奸淫,你笑他膽小﹔今日你因何不敢復下嘉
+興?又說什麼稍遲叫旁人再去。祇你值錢,別人都是該死的!」鮑自安道:「這
+是連日勞碌了姑老爺的大駕了,姑奶奶心中就不喜歡,連你都笑起來了!明日花
+振芳又要笑話。拚著這老性命,明日就下嘉興走走何妨!」
+  任、駱二位見他父女二人上氣,忙解勸道:「日月甚長,何在一時?俟寧靜
+幾日再去,方保萬全。」鮑自安道:「二位大爺不知,我這姑奶奶自幼慣成的。
+今日這就算得罪他了,有十日半月的咒罵,還不肯饒我哩!我在家中也難過,趁
+此下嘉興走走:一則代任大爺報仇,二則躲躲姑奶奶!還少不得請二位大駕,並
+余大叔同去玩玩。今番多帶十來個聽差的,連『私娃子』一案人都帶他來。我要
+審他的真情,那修氏到底有個奸夫?」任、駱二人並濮天鵬兄弟齊說道:「修氏
+連受三拶,總無口供,看這光景真無奸夫。」鮑自安笑道。「駱大爺同濮天雕尚
+未完婚,小婿雖然成親而未久,任大爺亦未經生育,故不深明此中之理。老夫一
+生生了十數餘胎,祇存小女一人,那有不夫可成孕者?我說眾位不信,待把一眾
+盜來,當面審與諸位看看!」對濮天鵬道:「煩姑爺到後邊,多多拜上姑奶奶:
+將我出門應用之物,與我打起一個包裹,我明日就辭他去了。家內之事,拜托賢
+昆仲二位料理。我想嘉興縣既知駱大爺是揚州人,『哄堂』之後必定是到揚州捕
+捉,你到江邊囑咐擺江船上:凡遇嘉興下文書者,一個莫要放過纔好﹔倘若過去,
+揚州江都縣必差人趕至駱大爺家,將人驚嚇了。驚嚇了老太太則我之過!」濮天
+鵬兄弟一一領命。鮑自安就叫兩隻大船裝載米面,柴薪帶足。聽差百十人中揀選
+了二十人前往,各打包裹。今日之事提過。
+  第二日清晨,大家上船又往嘉興。下文書之人,真個一個不能過去。凡衙門
+之人出門,就帶二分勢利氣象,船家不問他,他自家就添在臉上,自稱道:「下
+文書的!」使船家不敢問他討船錢。那些船家聽濮天鵬分付後,逢有下書之人,
+連忙單擺他,過江心,船漏一抽,翻入江心。嘉興縣見去人久不回來,又差人接
+催,及到江邊仍然照前一樣。嘉興離揚州雖無多遠,其信不能過江。也不必多言。
+  再說鮑自安兩隻大船又到嘉興,前日灣船北門,今日在西門灣下。臨晚,鮑
+自安將夜行衣服換上,應用之物俱揣入懷中,亦不過火悶子並雞鳴奪魂香、解藥
+等類,兩口順刀插入腿中,那二十位英雄亦各自裝扮停當。起更之後,鮑自安告
+辭任、駱兩人,帶領眾人趁此城門未閉,欲進府前來捉王倫、賀氏。不知好歹如
+何?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三十二回
+因激言離家二鬧嘉興城
+
+
+  話說鮑自安告別眾人,趁城門未關就便而入。進城之後,鮑自安分付眾人:
+「我們大家一同而行,恐怕人看出破綻,總約在普濟庵後邊樓上取齊。」大家分
+散而行。
+  鮑自安走至普濟庵門口,見門尚未閉,自向媕H步進去。祇見廟內甚是冷清,
+絕無一人,直至後廚房中,方見兩個小和尚同個道人在堶惘Y晚飯。一見鮑自安
+進來,見他穿著怪異,連忙向前問道:「台駕是哪堥茠滿H到此何幹?」鮑自安
+道:「金陵建康來的。素常與此廟住持相識,特來一望。」那道人云:「老和尚
+昨日因件官司受了夾棍,現在禁中。」鮑自安道:「我特來望他,不料不能相會。」
+懷中取出三兩一錠銀子,遞與小和尚道:「你且收起,明日看些酒肴送與你師父
+食用,也是與我相交一場!」小和尚同道人相謝,斟了一杯便茶送與鮑自安。鮑
+自安接茶在手,問道:「老師父因何官司,受此酷刑?」道人回道:「老爹,你
+不知。」遂將前事說了一遍。鮑自安道:「其餘人犯現在何處?」道人云:「修
+氏交官媒管押在他家,老梅交梅滔辦領在家,私娃用竹桶盛住寄了庫,就是我家
+老和尚入禁在監,待揚州府拿到『哄堂』人犯一齊再審。」鮑自安問得明明白白,
+遂辭了小和尚、道人,退步出門。小和尚相送,一拱而別。
+  鮑自安轉過後邊僻靜之處,將腳一縱,上了小房子,復身又一縱,上了廂樓,
+一看那二十位英雄早已都在樓上。見老爹進來,俱皆起身。鮑自安道:「天氣尚
+早,我們且歇息片時再做事方妥。」大家俱在樓上坐下。坐了一會,聽得更交二
+鼓三點,外邊人聲已定。鮑自安道:「你們莫要全去,祇要五六個人隨我下去,
+捉一個,提上一個,都放在樓上,等人犯齊全,我自有道理。」眾人領命。隨去
+五六個人,俱在房上等候。
+  鮑自安到了梅家天井之中,聽了一聽:那婦人在房中啼哭,知是修氏。聞得
+那間房內兩個婦人說道:「天已二鼓,老娘娘你睡吧!我們也不知該了什麼罪,
+白日堣@守一天,夜晚間還不叫人睡覺哩!」鮑自安道:「此必是官媒了。」取
+出香來點著,自窗眼透進。耳邊聽得兩個噴嚏,則無怨恨之聲,還聽這邊房內呱
+呱哭泣。又從這邊窗眼透進香火,又聽得連連兩聲噴嚏,無哭聲了。拔出順刀將
+門撥開,火問一照,見桌上銀燈現成,用火點著一看,床上睡著兩個婦人。本待
+要傷他性命,也不怪他,也是奉官差遣,由他罷了。走至這邊房內一看,見一婦
+人懷中抱著一個孩子,床桿上掛著一條青布裙子並幾件衣服。揭起被一看,那婦
+人竟是連小衣而睡。看那修氏自梅滔強奸之後,皆是連小衣而臥。鮑自安將木桿
+上所掛衣裙盡皆取下,連被褥一並卷起,挾至小房邊。房上之人看見老爹回來,
+將繩兜放下,鮑自安將修氏母子放入兜中,上邊人提在房上,樓上人又提上樓,
+打開被褥代他母子穿衣。凡強盜之家規矩甚嚴,那怕就是月宮仙子也不敢妄生邪
+念。
+  不講房上穿衣服,且說鮑自安又往後邊,走到後院,又聽一人說道:「再待
+揚州拿了駱宏勛,到日少不得還審二堂。似此敗喪門風之婦留他做甚!將他改
+嫁,這份家私又是我執管了。待他臨出門之時,祇叫他穿去隨身衣服,其餘都盡
+是我的,給你穿用,也省得再做。」一婦人道:「二娘待我甚好!祇因你這個冤
+家,生生將他嫁出家門,我心中有些不忍。」鮑自安聽得明白,此是梅滔與老梅
+了。隨即取出香來,亦從窗眼透進,連聽兩個噴嚏,則無聲息了。將門撥開,走
+近床邊,火門一照:兩個一頭同睡。鮑自安隨將他衣服取下,連被一並卷起,又
+挾至前邊小房間,仍用繩兜提上樓去。鮑自安亦隨上來,也著人代他穿了衣服,
+捆成四捆,同聽差十人先至船上。
+  鮑自安帶了十人直奔嘉興縣,來到了庫房之上,將瓦揭去五路,開了一個大
+大的天窗。鮑自安坐在繩兜之中,著人吊下,將火悶一照:見東北牆角倚靠著一
+個竹桶。料必是私娃子,用手拿過,走至繩兜邊,仍坐其中,將繩一扯,上邊人
+即知事已做妥,連忙提將上來,仍回庵內歇息。歇息片時,鮑自安道:「你們將
+此竹桶先帶回去,我獨進府行捉拿奸夫淫婦。得手,我自將二人提上船去﹔倘若
+驚動人時,我亦有法脫身,你們莫要進來催我,人多反不乾淨。」眾人領命,拿
+了竹桶俱回船。
+  且說鮑自安獨走到府行房上,走過大堂到了宅門之上,看了看,天井之中燈
+火輝煌。仔細望下一看,見兩廊下有十餘張方桌,桌上人多少不一,細看有四五
+十人,在那堸奏P的、下棋的、飲酒的、閑談的,廳柱上掛著弓箭,牆壁上倚著
+鐵棒。鮑自安坐在房上,想道:「顯然王倫曉得我來,特令這些人在此防備。倘
+有一些知覺,這些人大驚小怪的,雖不怎樣,但又不能捉拿奸淫了!須將這些人
+先打發了纔好。」遂將懷中帶來之香盡皆取出,約略有二三十支,兩頭點著,坐
+在上風頭,「雖不能盡皆迷上香,燻倒幾個人少幾個人。」算計已定,取出火悶
+來,暗暗點著香火。又恐火悶子火大,被人看見,想又收起,用那點著之香來點
+那未著者,用口底上吹去。
+  看官:你說那些人因何至此?自駱宏勛哄堂之後,嘉興縣稟過王倫。王倫回
+太守府與賀氏商議:「今駱宏勛同一班惡人至此,皆為你我而來,不意昨夜竟做
+此事,未及下手,以後不可不防!」遂即分付三班衙役:每晚要三十人輪流守夜﹔
+又向嘉興縣每晚要二十個人,共是五十個。王倫亦不難為他們,每晚一人賞大錢
+一百文,酒肉各一斤。叫愛賭者賭,好酒吃酒,祇是不許睡覺。那晚仍設飯酒,
+桌上一人起身小便,走至牆腳下,未解褲子,猛聽得房子上有人吹氣,抬頭定睛
+一看:黑影影有一人在那塈j。這人也不聲張,回至廊下,拿了一支鳥槍,將藥
+放妥,火引藏在身後,仍走至小便之所,槍頭對準房上之人,將火繩拿過,藥門
+一點,一聲響亮,廊上之人俱立起身來相問。拿槍之人說道:「方纔一人在房上
+吹火,被我一槍,不見動靜,快拿火來看一看!」
+  卻說鮑自安在房上吹火,不料下邊有人看見,祇見火光一亮。鮑自安在江湖
+上是經過大敵的,就怕是鳥槍,將身一伏,睡在房子上,那槍子在身上飛過。鮑
+自安嚇得渾身是汗,自說道:「幸喜躲得快,不然竟有性命之憂。」又聽眾人要
+執燈火來瞧。自思:祇怕下邊還有鳥槍。不敢起身,遂暗暗抬頭一看,見眾人各
+執兵器,在天井之中慌亂。又見一人扛了一把扶梯,正要上房子來看。鮑自安用
+手揭了十數片瓦,那人正要上梯子之中,用手打去,「咯冬」一聲,翻身落地,
+那個還敢上來?齊聲喧喝道:「好大膽強盜!還敢在房上揭瓦打人哩!」
+  不多一時,府行前後人家盡皆起來,聽說府行上有賊,各執器械前來捉獲,
+越聚越多。鮑自安約估有五更天氣,「還不早些出城,等待何時!」又揭了一二
+十片瓦在手,大喝一聲:「照打!」撇將下去,又打倒四五個人。鮑自安自在房
+子上奔西門而去。看看東方發白,滿城之人,家家起來觀看。鮑自安走到這邊房
+上,這家吆喝道:「強盜在這堣F!」行到了那堙A那堻菪s道:「強盜在這
+了!」白日堣韙ㄠo夜間容易躲藏,在房子上走多遠人都看見。那鮑自安想了想:
+倒不如在地下行走,還有牆垣遮蔽。將腿中兩把順刀拔出在手,跳下來從街旁跨
+走。正行之間,城守營領兵在後追來。鮑自安無奈,見街旁有一小巷,遂進小巷
+內。那兵役人等截住巷口,鮑自安往巷內行了半箭之地,竟是一條實巷,前無出
+路,兩旁牆垣又高,又不能躥跳得上。心中焦躁,惡狠狠持著兩把順刀,大叫道:
+「哪個敢來!」眾兵役雖多,奈巷子偏小,不能容下多人,鮑自安持刀惡殺,竟
+無一人敢進巷中。站了半刻,外邊一人道:「他怎的拿瓦打人!我們何不拿梯子
+上屋來,亦揭瓦打他。」眾人應道:「此法甚好!」鮑自安聽得此言,自道:「我
+命必喪此地了!」正是:他人欲效揭瓦技,自己先無脫身計。不知鮑自安性命如
+何?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三十三回
+長江行舟認義女
+
+
+  卻說鮑自安在巷內聞得要揭瓦打來,甚是焦躁。忽見牆腳邊有亂磚一堆,堆
+了二尺餘高,用腳一點,使盡平生之力縱上高房。向下一望,見各街上人皆站滿,
+無處奔走,回頭一看,房後就是通水關的城河,所站之房即是人家的河房。鮑自
+安大悅道:「吾得生矣!」照河內一跳,自水底行走,直奔水關而去。眾人道:
+「強盜投大河,拿撓勾抓撈。」且說鮑自安自水底行至水關門,閘板阻路,不能
+過去。心中想道:「但不知閘板上塞否?倘若空一塊,我則容易過去了。」又不
+敢出水來瞧看,恐怕岸上人用勾抓住。在水內摸著板竅用力一掀,竟未上全,還
+有一板之空,慢慢側身而過。出了水閘門便是城外了,鮑自安方纔放心。意欲出
+水登岸行走,頭乃冒出水來,恰恰河邊是個糞坑,有一人在那媦期T。一見水響,
+祇當是個大魚,用糞勺一打,正砍在鮑自安左額之上,砍去一塊油皮。鮑自安本
+待出水結果他性命,又恐城內人趕來,忍痛仍從水底行走,約離西門不遠方纔登
+岸。
+  城河離官河不遠,行至河邊仍下河內,行至自家坐船,腳著力一蹬而上。眾
+水手說道:「老爹為何從水內而來?」鮑自安搖手禁止道:「莫要說起!莫使任、
+駱二位知之,見此光景取笑。」使個眼色與水手,速速扳掉開船,自己暗暗入船,
+將濕衣脫去,換了一身乾衣。十月天氣在水中倒也罷了,出水之後反覺寒噤起來
+了。令人燒了一盆炭,烤供了寒衣,取出手鏡一照:左額上砍了一寸餘長的血口。
+連忙取出些刀傷藥敷上,以風帽蓋之。收拾停妥,方走過這邊船來。進了官艙,
+任、駱二人連忙相迎,問道:「老爹幾時回來?」鮑自安將前前後後說了一遍,
+把氈帽一揭道:「時運不通,又遇見這個瘟騷母,照在下額上打了一糞勺,方纔
+敷上藥。」任正千謝道:「為晚生之事,使先生有性命之憂﹔又受此傷,雖肝膽
+涂地,亦不能報!」鮑自安道:「我前日原說寧靜寧靜再來,方纔妥貼。不料小
+女相激憤怒而來,又成徒勞。我料王倫終不出吾之手,遲早不等,後邊少不得三
+下嘉興吧!」船家知老爹今日受驚,辦了幾個盤子,暖了一壺好酒,送入船來與
+老爹壓驚。鮑自安同任、駱二位談飲。
+  卻說嘉興城中將四門關閉,諒強盜不過是在河內,多叫撓勾抓撈。天明時,
+嘉興縣吳老爺來見。王倫道:「本府衙內捉了一夜強盜,難為貴縣此刻纔來見!」
+吳老爺一躬到地,說道:「卑職衙門亦有強盜,庫房上揭了一大片瓦,將私娃子
+竹桶盜去,別物一些未動。卑職親令人修補完了,來參見時已是遲遲。」王倫道:
+「別物不失,而盜私娃,此人必是哄堂一黨人了。」話猶未了,官媒婆來告道:
+「今夜將老梅、梅滔並修氏母子盜去!」王倫道:「亦是這大盜。貴縣速速行文
+到揚,捉這駱宏勛要緊!」吳老爺道。「卑職已差幾次人去,總未見回來,不知
+是何緣故?」王倫道:「再揀能干者差幾個前去!」吳老爺領命回衙,修文赴揚,
+不待言。那城河內抓撈到午毫無蹤跡,少不得開放城門令人出入。王倫曰:「今
+後更加防備!」不提。
+  且說鮑自安同任、駱二位飲了一會,大家又用了早飯,鮑自安臥卻片時起來,
+說道:「行船無事,審問奸情玩玩吧!」任、駱二位齊道:「使得。」鮑自安道:
+「二位大爺,那位做問官?」任正千、駱宏勛道:「怎敢僭老爹!」鮑自安道:
+「如此老拙有僭了。」分付傳二十位英雄來船內兩旁站了。鮑自安居中坐下,任、
+駱列坐於後。鮑自安分付將修氏帶過來,外邊答應一聲,揭起艙板,將修氏提出。
+修氏哀告道:「英雄饒命!」那人道:「莫要喊叫,我家老爺今要審問奸情哩!」
+修氏自受悶香之後,被人抬進船來,及醒時也不知身在何處。今被提進船中,見
+一位六十歲年紀的老人家端坐那堙A也不知做的是麼官職?又見他後邊坐著二
+人:一個是前番救命駱恩人,一個也是駱恩人一黨,不解是個什麼緣故。祇得雙
+膝跪在船中,磕了個頭,道:「孀婦修氏叩見大老爺!」鮑自安道:「我今雖非
+法堂,更比官法嚴些。你與駱大爺通奸是梅滔誣你,我已悉知,不必再問。祇是
+你丈夫已死一年,而懷中之胎從何而有?你實實說出。我又不是問官,管你什麼,
+祇明白明白就罷了!」修氏道:「小婦人生長雖非官家,而頗曉三從四德,雖非
+名門,而丈夫忝在上庫。既知為夫守節好,反不知失身為恥?此胎之有,連小婦
+人亦莫其知也!」鮑自安道:「我已六旬年紀,地方也遊過幾省,從未見不夫而
+成胎者。善意問你,你不實說!」分付:「拶起來!」兩旁答應得緊。任、駱二
+人低低說道:「他也有夾棍、拶子不成?」降目一觀,祇見旁邊走過二人,一人
+將修氏兩手拿住,一人將修氏雙手合在一處,把面杖粗的五個指頭夾住修氏十
+指,用力一拶,修氏喊叫不絕。鮑自安又問道:「奸夫是誰?從實招來!」修氏
+道:「實在沒有,望老爺饒命!」鮑自安分付:「再拶!」那人又用力一拶,修
+氏昏倒船中。鮑自安分付松刑。那人把五個指頭放松,修氏醒了片時,哭訴道:
+「實無奸夫,叫小婦人怎麼說法?」鮑自安分付將修氏暫送那隻坐船,「以待我
+審過梅滔再問。」修氏道:「乞老爺天恩,小婦人兒子年方兩周歲,乞付小婦人
+自喂養。」鮑自安分付把他兒子付他。下邊走過幾個人來,說:「莫要餓壞了。」
+遂將他母子送上那隻坐船。
+  鮑自安分付帶過梅滔、老梅上來。下邊又將艙板揭起,將二人提進船中。梅
+滔一見駱宏勛在坐,諒今日難保性命,祇得跪下哀告道:「望老爺饒命!」鮑自
+安道:「嫡姪何異母子,怎敢起不良之心!」梅滔道:「祇因借貸不給,強取是
+實,無滅倫之意。」鮑自安分付:「夾起來!」下邊走過幾人,把梅滔按伏船中,
+一人合起碗大兩個拳頭,向梅滔孤拐上一夾。梅滔大喊道:「望老爺松刑,容小
+人細訴。」鮑自安道:「松刑,叫他說來。」梅滔道:「丫頭老梅是嬸母房中之
+人,小人與他私通一年,恐嬸娘知之見罪,二人商議:諒嬸娘幼年孀居,亦必愛
+風月之事。約定那日嬸娘脫衣睡時,老梅暗開房門,小人進逼行奸。不料嬸娘不
+從,大聲喊叫,驚動駱宏勛大爺解救。」鮑自安道:「彼時不傷你性命,就該感
+激駱大爺之恩,次日反誣駱大爺為奸夫,又是因何?」梅滔道:「天明時老梅前
+來說:『我嬸娘夜間產下一娃。』小人欲報夜間相打之恨,故至縣報告。總是小
+人該死,望老爺饒恕一二!」鮑自安向丫頭老梅罵道:「壞事賤人!我昨夜在你
+房外聽得你自道:二娘待你甚好。就該以德報德,怎反唆人行奸,以仇報之。」
+分付拶起來,亦照修氏一般拶了三抄,老梅喊叫不絕。鮑自安將二人仍下艙板下,
+亦賞點稀粥與他度命。
+  及到晚飯時候,大家用了飯。鮑自安道:「倘若前日離遠些,也不聽見此事,
+修氏之命實駱大爺再造之恩。而修氏在嘉興縣堂上受刑,總不肯玷辱駱大爺,亦
+還有良心之人矣!我觀他年紀不過二十上下,生得倒也乾淨,我今作媒與駱大爺
+做一個側室。」向任正千道:「任正千大爺,你說使得麼?」任大爺道:「實好,
+實好!」駱宏勛不覺滿面發赤道:「今若做此事,將前日相救之情置之東流也!
+他人必說我晚生非正人也!」鮑自安道:「既駱大爺不願收他為側室,今將令修
+氏陪宿,以報救命之恩,非為過也!」說罷,將駱大爺硬推過那隻船上,而入官
+艙與修氏同宿。不知修氏肯否?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三十四回
+龍潭後生哭假娘
+
+
+  話說鮑自安將駱大爺送過船來,送入官艙,回手帶過船門,以鎖鎖之。不表。
+  且說修氏懷抱其子,正在那奡d淒,忽見駱大爺進船,連忙站起身來,問道:
+「恩爺來此有何話說?」駱大爺聽得修氏相問,滿面通紅,無言可答,祇得實告
+道:「鮑老爺作媒,叫我收你為妾,我不肯麼。他又說:既不肯收你為側室,叫
+你今日陪宿,以報我前日之恩,生生將我送進船來。」修氏聽得此言,雙膝跪下,
+嚇得魂飛天外,二目垂淚,哀告道:「我梅氏乃良善之家,丈夫念書之子,永訣
+之時,執妾手相告道:『婦人以貞節為重,如念我三年夫妻之情,我死之後,望
+賢妻撫養孤兒。我雖在九泉之下,感恩無盡矣!』言猶在耳,何曾刻忘。今爺有
+救命之恩,若不相從,是為忘德。背夫不仁,忘恩無義,此不仁不義,天地豈肯
+覆載我乎?今在恩爺台前,解下腰帶自盡船中,使無愧如德,敢見丈夫於泉下
+矣!」又抱過那兩歲娃子,向駱大爺磕了一個頭,道。「妾死之後,望恩爺將此
+子帶至府中,以犬馬養之,妾夫妻啣結相報!」
+  說罷,站起,解下繫腰汗巾正待尋死,駱宏勛急忙上前解救。修氏祇當駱大
+爺真有邪念,前來拉扯,大怒道:「方纔叩謝,已算報過大恩﹔你尚不知恥,還
+要前來相戲!」用手向駱大爺臉上一把,抓了四五個血口。祇聽船外鮑自安稱贊
+道:「這纔算得一個節婦!」遂開了船門,同任正千走進,見駱宏勛面帶血跡,
+說道:「得罪,得罪!」又向那修氏道:「駱大爺是個坐懷不亂的奇男子!花振
+芳將女兒登門三求婚尚且不允,今日豈有邪念?是我料駱大爺青年俊雅,又兼有
+恩於你,故試你貞節。我同任大爺在外聽得明白,先以理善求之,後以手惡拒之,
+以死報夫,那有私情之理!奈我等才疏學淺,不明此理。我今年近六旬,祇有小
+女一人,意欲認你為義女,同到我家過活,將你兒子撫養成人,再立事業。不知
+你意下如何?」修氏聞得此言,連忙叩謝,在船中拜了四拜,認為義父。鮑自安
+分付眾人:「俱以大姑娘呼之。」又分付:「將私娃桶存好,後來遇見那才高學
+廣、博古通今之士,方能明白此案。」這且不表。
+  再說鮑自安分付開船。在路非止一日,那日到了龍潭,鮑自安同任、駱二位
+先至莊上,令人抬轎一乘,將修氏母子抬到家中,把前後事情告訴金花小姐一番。
+鮑金花見修氏生得聰俊,甚是可愛。且修氏小字素娘,家人、奴輩皆以「素姑娘」
+呼之。鮑自安分付將老梅、梅滔俱下在後園地窖之中,每日以稀粥兩餐食他度命,
+以待明日審問。鮑自安走至大門,問門上人道:「家內可有甚人來否?」門上人
+稟道:「昨日山東花老爹從早過來,分付小的:等老爹回來,避著任、駱二位知
+道,說寧波之事已做過了,老爹自然明白。因老爹與任、駱二位爺同來,故未稟
+知。」鮑自安想道:「寧波之事既做,這老兒必上揚州,也不過幾日就有信來。
+生法即叫任正千回山東去纔好。」臨晚吃酒之時,鮑自安道:「本意代任大爺捉
+奸雪恨,不料二下嘉興,俱是勞而無功。我料今後嘉興防護更是加緊,一時不可
+再往,須待兩三月纔可前去。」任正千道:「雖非成功,而老先生之意已待晚生
+不淺矣!事原不可大急,前蒙花老先生所囑,晚生也要回山東,暫為告別!」鮑
+自安道:「既是如此說道﹔我也不敢相留了。大駕不在此,得便我即將奸淫捉來,
+請大駕至此處治便了!」駱宏勛道:「晚生在府坐擾一月,明日亦要告辭,動身
+赴杭。」鮑自安道:「你也要赴杭?祇是二位一時都要起身,奈老拙寂寂寞寞﹔
+待任大爺先起行之後,駱大爺再定起行日期吧!」一夜提過不表。
+  次日清早,任正千告別起身回山東。鮑自安留駱大爺再住三兩日,許他赴杭。
+駱宏勛亦不好一意別去,祇得又住了兩日。
+  那日晚飯時候,那鮑自安陪著駱大爺正在用晚飯,門上人進來說道:「啟上
+老爹:門外來了一人,口稱道是駱大爺家人,名喚駱發,有緊要事情要見駱大爺。
+小的不敢擅自叫他進來,特稟老爹知道!」鮑自安已明知是花振芳又做了那一件
+事,故此今駱府差人來通知。遂向駱宏勛問道:「君家府中可有此人否?」駱大
+爺道:「原有這個小廝。」分付余謙:「你出去看來,果是駱發,令他進來見我。」
+  余謙領命,去不多時,同了駱發大哭而進。駱大爺急忙問道:「何事?」駱
+發走向前來,磕了一個頭,站立一旁,說道:「昨日午時,接得寧波桂太太書信
+一封,云:於二十日前半夜之間,來了一伙強盜,並無偷盜財帛,祇把小姐殺死,
+將頭割去。桂老爺見小姐被殺哀慟,過了五日,桂老爺因思小姐吐血身亡﹔我家
+太太聞知,悲痛不已,意欲今早著人來此通知大爺,不料今夜太太所住堂樓之上
+急然火起,及救熄火時,太太已焚為炭!徐大爺書信一封。」雙手遞過。駱宏勛
+先聞桂府父女相繼而亡,已傷慟難禁﹔及聽母親被火燒死,大叫一聲:「疼死我
+也!」向後邊便倒,昏迷不醒。走過余謙、駱發連忙上前扶住呼喚,過了半日醒
+轉過來。哭道:「養兒的親娘呀!怎知你被火焚死!養我一場,受了千辛萬苦,
+臨終之時,未得見面,要我這種不孝之人有何用處!」哭了又哭。
+  鮑自安勸道:「駱大爺,莫要過哀,還當問老太太骨骸現在何處?徐大爺既
+有字來亦當拆看。祇是哭,也是無益!」駱大爺收淚,又問駱發道:「太太屍首
+現在何處?」駱發道:「火起未有多時,南門徐大爺前來相救,及見太太燒死,
+說﹔大爺又不在家,恐其火熄之後,有人來看,太太的骨灰鋪地,不好意思。徐
+大爺遂買一個磁罈,將太太骨灰收起﹔我家堂樓已被燒去,無有住房去放,徐大
+爺自抱太太骨罈,送至平山堂觀音閣中安放。又不知大爺還在龍潭,還是赴杭去
+了。意欲回家速速修書差人通稟。不料平山堂之下,欒家設了一個擂臺,見徐大
+爺由臺邊走過,臺上指名大罵。徐大爺大怒,縱上擂臺比試,半日未見勝敗。誰
+知徐大爺一腳蹬空,竟自跌下來,將右腿跌折,昏迷在地,小的等同他家人拿棕
+榻抬至家中。徐大爺不能修書,請了旁邊學堂中一個先生,纔寫了這封字兒。中
+飯時,小的在家中起身,故此刻纔到。」駱宏勛將信拆開一看,與駱發所言無差。
+這駱宏勛就要告別奔喪。鮑自安道:「老太太靈罈已由徐大爺安放廟中,大爺今
+日回府也是明日做事,明日到家也是明日做事。今日已晚,過江不是玩的,明日
+清早起身為是。」駱宏勛雖然奔喪急如火焚,怎奈天晚難以過江也。無奈祇得又
+住一晚。思想母親劬勞之恩,不住的哀哀慟哭。
+  鮑自安也不回後安睡,在前相陪,解勸道:「駱大爺,你不必過哀。我有一
+個朋友不久即來,他得異人傳授,炮制得好靈丹妙藥,就是老太太骨灰、桂小姐
+無頭,點上皆可還陽。若來時,我叫他搭救老太太、桂小姐便了。」駱大爺滿口
+稱謝。余謙在旁道:「他既有起死回生之術,何不連桂老爺一並救活?」鮑自安
+道:「他是吐血而死,血氣傷損,怎能搭救!」余謙暗道:「砍去頭者豈不傷血?
+燒成灰豈不損傷血?偏說可救!而吐血死者,屍首又全,反說不能救,我真不解
+是何道理也?」又不好與他爭辯,祇自家狐疑罷了。鮑自安又對濮天鵬道:「你
+明日同駱大爺過江走走,親到老太太靈前哭奠一番,謝謝太太之恩!」濮天鵬道:
+「我正要前去。」次日天明,鮑自安分付拿鑰匙開門,將駱大爺包袱行李一一交
+明,著人搬運上船。駱宏勛謝別,鮑自安送出大門,駱、濮等赴江邊去了。
+  正走之間,祇見後邊一個人如飛跑來,大叫:「濮姑爺,請慢行!老爹有話
+相商酌。」正是:懼友傷情說假計,獨悲感懷道真情。畢竟不知鮑自安有何話說,
+且聽下回分解。
+
+第三十五回
+鮑家翁婿授秘計
+
+
+  卻說駱宏勛同濮天鵬正行之間,祇見後邊一個人飛跑前來,請濮姑老爺回
+去,老爹有要緊話相囑。濮天鵬向駱宏勛道:「大駕先行一步,弟隨即就來的。」
+將手一拱,抽身回莊。進了內莊,鮑自安見濮天鵬回來,說道:「我有句話告訴
+你。」遂將花振芳因求親不諧,「欲丟案在駱宏勛身上,謀之於我。我恐駱大爺
+幼年公子,那媥嵿o住?是我叫他將桂小姐、駱太大都盜上山東去,不怕日後駱
+大爺不登門相求。今日殺頭火焚者俱是假的。雖如此,而駱大爺不知其假,母子
+之情自然傷痛。我故著你陪去,將此真情對你說知,你祇以言語解勸,使他莫要
+過悲,切不可對駱大爺說出此言,以敗花老爹之謀計也。」又拿銀二十兩,交付
+與濮天鵬帶去,備辦祭禮。濮天鵬一一領命,又復出門趕奔江邊,與駱大爺一同
+上了過江船。駱宏勛問道:「適纔老爺相呼,有何分付?」濮天鵬道:「因起身
+慌速,忘帶辦祭之資,故喚我回去,交銀二十兩與弟帶來。」駱宏勛道:「大駕
+幸臨,已感激不盡,何必拘於辦祭禮否!鮑老爹可謂精細周全之人。」
+  未到下午時候,已至揚州。駱宏勛向余謙道:「這太太靈罈安放平山,我們
+也不回家去了,進南門先到徐大爺家。一者叩謝收骨之恩,二者看問徐大爺腿傷
+如何。三者將包袱寄在他家,我好上平山堂奔喪。」余謙聞言,同駱發二人照應
+人夫,將包袱擔往徐大爺家。進城之時,來往行走之人,一見這余謙回來,大家
+歡喜道:「多胳膊回來,明日我們早些吃點飯,上平山堂去看打擂臺去。」又一
+個人道:「他家主母被火燒死,今日回來趕著料理喪事,那有工夫去打擂臺!」
+這人道:「你那堛墨L的性格!其烈如火。他家主母靈罈現安放平山堂觀音閣中,
+自然要隨主人往觀音閣去。設擂臺之處乃必由之路。經過觀音閣,他若看見此擂
+臺,忙堸蓿~,也要上去玩玩。我打算三日不做生意,明日我家表嫂生日,我也
+不去拜壽,後日再補不遲。」那人說道:「明日是我姨媽家滿月,也不去恭喜了,
+陪你去看看余老大打擂臺吧!」不講眾人籌計偷工夫看打擂臺。
+  且說余謙等押著行李過了南門,不多一時來至徐大爺家門首。進門到了內書
+房,看見徐大爺仰臥在棕榻上。徐松朋見余謙押著許多行李進來,知表弟駱宏勛
+來了。忙問道:「你大爺現在何處?」余謙走向前來請過安,道:「小的同駱發
+押行李,大爺同濮大爺在後,少刻即到。」徐松朋道:「那個濮大爺?」余謙低
+頭說道:「就是向日刺客濮天鵬,乃是鮑自安之女婿。因感贈金之恩,聞老太太
+身亡,特地前來上祭。」徐松朋道:「既有客來,分付廚下,快備酒席。」又分
+付挪張大椅子,拿兩條轎杠,自己坐在椅上,二人抬至客廳去。正分付間,祇見
+駱大爺同濮大爺已走進來。駱宏勛一見徐松朋,不覺放聲大哭,跪下雙膝叩謝。
+徐松朋因腿疼不能攙扶,忙令家人扶起,說道:「你我姑表兄弟,理該如此,何
+謝之有!」濮天鵬道:「在下濮天鵬,久仰大名,未得相會,今特造府進謁!」
+徐松朋道:「恕我不能行禮,請入坐吧!」濮天鵬道:「不敢驚動了。」濮天鵬
+轉道:「駱大爺請坐。」駱宏勛正在熱孝,不敢高坐,余謙早拿了個墊子放在地
+下。駱宏勛說要奔喪,徐大爺道:「這等服色怎樣去法?倘若親家知你已到,隨
+去上祭,如何是好?今日趕起兩件孝衣,明日我同你前去。」駱宏勛聞得此言有
+理,分付余謙速辦白布。徐松朋道:「何必又買,我家現成有白布。」分付家人
+到後邊向大娘說:將白布拿兩個出來。又差一個人,多叫幾個成衣來趕做。拿布
+的拿布,叫成衣的叫成衣,各自分辦,不必細說。
+  不多一時,酒席完備。因駱宏勛不便高坐,令人拿了一張短腿滿洲桌子來,
+大家同桌而食。駱宏勛細問打擂臺之由,徐松朋道:「愚兄將舅母靈罈安放觀音
+閣,回來正在欒家擂臺前過,聞得臺上朱龍吆喝道:『聞得揚州有三個人,駱宏
+勛、徐松朋並余謙,英雄蓋世,萬人莫敵。據我兄弟看來,不過虛名之徒耳!今
+見那姓徐的來往,自臺邊經過,祇抱頭斂尾而行,哪媮棷悼臻斯孎琤S弟也!』
+老表弟你想:就十分有涵養之人,指名辱罵,可能容納否?我遂上臺比試,不料
+蹬空,將腿跌傷。回家請了醫生醫治,連日搽的敷的,十分見效,故雖不能行走,
+卻坐得起來,也不十分大痛。愚兄細想,欒鎰萬設此擂臺,必是四方邀請來。知
+你我是親戚,故指名相激!」余謙在旁聞了這些言語,氣得眼豎眉直,說道:「爺
+們在此用飯,待小的到平山堂將他擂臺掃平,代徐大爺出氣!」駱宏勛驚喝道:
+「胡說!做事那堻o等急,須慢慢商酌。」徐松朋道:「此言有理。我前日亦非
+輸與他,不過蹬空自墜。現今太太喪事要緊,待太太喪事畢後,我的腿傷也好時,
+再會他不遲!」余謙方纔氣平。臨晚,徐大爺分付:「多點些蠟燭,叫成衣連夜
+趕做孝衣兩件,明日就要穿的。」大家飲了幾杯晚酒,書房列鋪,濮天鵬、駱宏
+勛安歇,徐松朋仍然用椅子抬進內堂。
+  次日起來,吃過早飯,裁縫送進孝衣。駱宏勛穿了一件,余謙穿了一件白廠
+衣,濮天鵬翻個套堙C奠喪不便乘轎坐馬,濮天鵬相陪步行,出西門至平山堂而
+去。徐松朋實不能步行,他坐了一乘轎子隨後起身,又著人挑擔祭禮奠盒,辦了
+兩桌小酒席,往平山堂而來。駱宏勛同了濮天鵬步出西門口,見來往之人一路上
+不脫,及至平山堂那個擂臺,那看的人有成千上萬。一見駱宏勛等行來,人人驚
+喜,個個心樂,道:「來了!來了!」擁擠前來,不能行走。余謙大怒,走向前
+來,喝道:「看擂臺是看擂臺,到底要讓條大路,人好行走!」眾人見他動怒,
+皆懷恐懼,隨即讓條路。余謙在前,濮天鵬、駱宏勛二人隨後,來到觀音閣。徐
+大爺早打發人把信,和尚已經伺候。駱大爺到了老太太靈罈面前,雙膝跪下,雙
+手抱住靈罈哭道:「苦命親娘!你一生慣做好事,怎麼臨終如此!怎的叫你孩兒
+單身獨自,倚靠何人?」余謙亦齊邊跪下,哭道:「老太太呵!出去時節還憐我
+小的無父無母之人!」主僕二人跪地,哀哀慟哭。那個陪祭的濮天鵬暗想道:「怪
+不得花振芳與老岳這兩個老孽障都無兒子,好好的人家,叫他二人設謀定計,弄
+得披麻戴孝,主哭僕嚎。欲將真情說出,恐被俺那個絕子絕孫的老岳知道,又要
+受他的悶氣!」祇得硬著心腸,向前來勸道:「駱大爺不必過哀,老太太已死不
+能復生,保重大駕身子要緊!」正勸之間,徐松朋轎子到了,叫人將祭禮盒設在
+靈前,亦勸道:「表弟莫哭,聞得親朋知你回來,都辦香紙來上祭。後邊就到了,
+速速預備。」
+  未有片刻,果來了幾位親朋靈前行祭。駱大爺一旁跪下陪拜。徐松朋早已分
+付靈旁設了兩桌酒席:凡來上祭之人,俱請在旁款待。共來了有七八位客人,拜
+罷,天已中午。徐松朋道:「別的親友尚未知表弟回來,請入席吧!」濮天鵬想
+道:「我來原是上祭,今徐大爺催著上席,世上那有先領席後上祭之理?還是先
+行禮方是﹔但不知是誰家的個死乞婆,今日也要我濮天鵬磕頭!」心中有些不
+忿,欲想不行禮又無此理,心中沉吟不定,進退兩難。不知行禮否,且聽下回分
+解。
+
+  
+第三十六回
+駱府主僕打擂臺
+
+
+  話說濮天鵬行祭禮又不眼氣,欲要不祭又無此理,祇得耐著氣,走向駱太太
+靈前行禮。駱大爺道:「隔江渡水,僕承駕到,即此盛情之至,怎敢又勞行此大
+禮!」徐松朋道:「正是呢!遠客不敢過勞,祇行常禮吧!」濮天鵬趁機說道:
+「既蒙分付,遵命了!」向上作了三揖,就到那邊行禮坐席去了。
+  駱宏勛心中暗怒道:「這個匹夫,怎麼這般自大法?若不看鮑自安老爹份上,
+將他推出席去,連金子也不收他的!」余謙發恨道:「我家太太贈你一百二十兩
+銀子,方成全你夫妻。今日你在我太太靈前哭奠一番纔是道理,就連頭也不磕一
+個,祇作三個揖就罷了?眾客在此,不好意思,臨晚眾客散後,找件事兒打他兩
+個巴掌,方解我心頭之恨!」這邊坐席自有別人伺候,余謙怒氣沖沖的走到東廳
+之內坐下,有一個小和尚捧了一杯茶來,道聲:「余施主請茶。」余謙接過吃了,
+小和尚接過杯子。余謙問道:「我家太太靈罈放在你廟中三日,可有人來行祭否?」
+小和尚道:「未有人來。」余謙道:「就是徐大爺一家,也未有別處?」小和尚
+想了一想道:「就是徐大爺那日送太太回去之後,有一頓飯光景,來了四五個人,
+都笑嘻嘻的道:『這是駱太太之靈,我們也祭一祭。』並無金銀冥錠、香燭紙錢,
+就是袋中草紙幾張,燒了燒。」余謙道:「那人多大年紀?怎樣穿著?」小和尚
+道:「五人之中,年老者有六十年紀,俱是山東人打扮。」余謙道:「燒紙之時,
+可聽他說些什麼話來?」小和尚道:「他祇說了兩句,道:『能令乞婆充命婦,
+致使親兒哭假娘。』」
+  余謙聞了此言語,心中暗想道:「這五個人必是花振芳妻舅了。拿草紙行祭,
+又說道『乞婆充命婦,親兒哭假娘』之話,罈內必非太太骨灰。想前日龍潭臨行
+這時,那鮑自安說他有一個朋友,可以起死回生﹔今日濮天鵬行祭之時,又作三
+個揖而不跪拜,種種可疑,其中必有緣故。待我走到那邊,將靈罈推倒,追問濮
+天鵬便了。」遂走到靈案之前,將靈罈子抬起往地下一摜,跌得粉碎。
+  駱大爺一見余謙摜碎母親骨罈,大喝一聲:「該死畜生!了不得!」上前抓
+住,舉拳照面上就打。徐松朋亦怒道:「好大膽的匹夫!該打!該打!」濮天鵬
+心下明白,知道余謙識破機關,故把骨罈摜碎。連忙上前架住駱宏勛之手,說道:
+「駱大爺、你見余謙摜罈,如何不怒?但是,莫要屈打余大叔,我有隱情相告。」
+駱大爺道:「現將我母親骨罈摜碎,怎說屈打了他?」濮天鵬道:「此非老太太
+的骨灰,乃是假的!」徐、駱二人驚異道:「怎知是假的?」濮天鵬遂將鮑、花
+二老所定之計說了一遍,「特叫小的相陪前來,恐大駕過哀,有傷貴體,令我解
+勸。如若是真的,我先前祭奠之時,如何祇揖而不拜?」徐松朋又問余謙:「你
+何以知之?」余謙又將小和尚之話說了一遍。駱宏勛方知母親現在山東,遂改憂
+為喜。徐松朋亦自歡樂,分付家人多炖些美酒,大家暢飲一回。駱大爺更換衣巾,
+與眾人同飲。大家談論花振芳愛女太過,因婚事不諧,真費了一些手腳。親鄰們
+席罷,俱告別而回。
+  徐松朋乃在廟中檢點物件,半日不見余謙。駱宏勛連忙呼之,不應,著人出
+廟尋找回來。家人回道:「已上擂臺了!」徐松朋皺眉道:「濮兄同我表弟前去
+看看余謙,或贏或輸,切不可上臺。待回家商議一個現成主意,再與他賭勝敗。」
+駱大爺與余謙雖分係主僕,實在情同骨肉。聞他上了擂臺,早有些提心吊膽,遂
+同濮天鵬來至擂臺右手站立,祇見余謙正與朱龍比試。怎見得?有秧歌一個為證:
+    行者出洞頭一沖,二郎雙鐲要成功。
+  叱高吒下之勾勢,下撲英雄埋龍鳳。
+  入水走脫油和尚,六路擒拿怪魔熊。
+  兩人會合沖雲去,個個猶如行雨龍。
+  比鬥多時,余謙使個「雙耳灌風」,朱龍忙用「二三分架」。不料余謙左腿
+一起,照朱龍右脅一腳,祇聽得「咯冬」一聲,朱龍跌下擂臺,正跌在濮天鵬面
+前。濮天鵬又就勢一腳,那朱龍雖然英雄,怎當得他二人兩腳,祇落得仰臥塵埃
+哼哼而已!而臺下眾人看的齊聲喝彩道:「還是我們余大叔不差!」余謙滿腔得
+意,纔待下臺,祇見臺內又走出一個人,大喝道:「匹夫休走!待二爺與你見個
+高下!」余謙道:「我就同你玩玩!」二人又丟開了架子。祇見:
+    迎面祇一拳,蹦對不可停。進步撩腿踢,還手十字撐。
+  虎膝伏身擊,鷹爪快如風。白鵝雙亮翅,野雞上山登。
+  比較多時,余謙使個「仙人摘桃」,朱虎用了個「兩耳灌風」,這乃是余謙
+之熟著,好不捷快!用手一分,這右腳一起,正踢著朱虎小腹,「哎呀」一聲,
+又跌下臺來,正跌在駱大爺面前。駱大爺便照大腿上,又是一腳踢去,朱虎喊聲
+不絕。欒家著人將朱龍、朱虎盡抬回去了。眾人又喝彩道:「還是余大爺替我們
+揚州人爭光!」余謙實在得意,又道:「還有人否?如還有人,請出來一並玩玩!」
+祇見臺內又走出一個人,也有一丈身軀,卻骨瘦如柴,面黃無血,就像害了幾個
+月的傷寒病纔好的光景,不緊不慢的說道:「好的都去了,落我個不濟事的,少
+不得也要同你玩玩。」駱大爺暗道:「打敗兩個,已保全臉面,就該下來,他還
+爭氣逞強!」眾目所視之地,又不好叫他下來,祇得由他。徐松朋雖在廟中等候,
+而心卻在擂臺之下,不時著人探信。聞得打敗兩個,說道:「余謙已有臉面了。」
+又聽說余謙仍在臺上,戀戀不舍。徐松朋道:「終久弄個沒趣纔罷了!多著幾個
+人探信,不時與我知道。」且說余謙見朱彪是個癆病鬼的樣子,那媮朁韘b心上,
+打算著三五個回合,又用一巴掌就打下臺去了。誰知那朱彪雖生得瘦弱,兄弟四
+個人之中,惟他英雄,自幼練就的手腳,被他著一下,則筋斷骨折。余謙拳腳來
+時,他不躲閃,反迎著隔架。比了五六個回合,余謙仍照前次用腳來踢,被朱彪
+用手掌照余謙膝蓋上一斬,余謙喊叫一聲,跌在臺上,復又滾下臺來。駱宏勛同
+濮天鵬、徐府探信之人,連忙向前扶架。那塈葑o住?可憐余謙頭上有黃豆大的
+汗珠子,二目圓睜,喊叫如雷,在地下滾了有一間房的地面,眾人急忙抬進了觀
+音閣。
+  且說欒鎰萬、華三千二人俱在臺內觀看,祇見朱彪已將余謙打下擂臺,向朱
+彪道:「臺底下站的那個方面大耳者,即是駱宏勛﹔那旁站大漢,即是向日拐我
+的寶刀之濮天鵬,何不激他上來比試?」朱彪聽得駱大爺亦在臺下,大叫道:「姓
+駱的,你家打壞我家兩個人,我尚且不懼﹔我今打敗了你家一個人,你就不敢上
+來了?非好漢也!」駱大爺本欲同濮天鵬回觀音閣看余謙之腿,同徐大爺相商一
+個主意,再來復今日之臉面也。忽聽臺上指名而辱,那媮椪e納得住?遂自將大
+衣脫下,用帶將腰束了一束。濮天鵬見駱大爺要上臺的光景,連忙前來勸解。駱
+大爺大叫一聲:「好匹夫!莫要逞強,待爺會你!」雙腿一縱,早已縱上臺來,
+與朱彪比試。正是:英雄被激將臺上,意欲代僕抱不平。畢竟不知駱大爺同朱彪
+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三十七回
+憐友傷披星龍潭取妙藥
+
+
+  卻說駱宏勛跳上擂臺來,與朱彪走勢出架。走了有二十個回合,不分勝負,
+你強我勝,臺下眾看的人無不喝彩。怎見得二人賭鬥,有《西江月》為證。詞云:
+    二雄臺上比試,各欲強勝不輸。你來我架如風呼,誰肯毫絲差處。我欲
+代兄復臉,他想替僕雪辱。倘有些兒懈怠虛,霎時性命難顧!
+  二人鬥了多時,朱彪故意丟了一空,駱宏勛一腳踢來,朱彪仍照膝下一斬,
+駱宏勛大叫一聲,也跌下臺來,亦同余謙一樣在地下滾了一間房子大的地面。濮
+天鵬同徐松朋家探信之人,連忙抬起赴觀音閣去。朱彪見濮天鵬亦隨眾人而去,
+在臺上吆喝道:「姓濮的,何不也上來玩玩!」濮天鵬道:「今日免鬥。」回到
+閣中,聽得駱大爺同余謙二人喊叫不絕。天已下午,徐松朋道:「在此諸事不便。」
+借了和尚兩扇門,雇了八個夫子,將他主僕二人抬起。原來自摜罈之後,徐松朋
+早已令人回家備馬前來,以作回城騎坐。濮天鵬騎了一匹馬,徐松朋仍坐轎,從
+西門進城。來至徐松朋家,分付速備姜湯並調山羊血,與他主僕二人吃下,盡皆
+吐出。徐松朋道:「參湯可以止疼,速煎參湯拿來!」吃下去亦皆吐出。駱宏勛
+主僕二人疼的面似金紙,二目緊閉,口中祇說:「沒有命了!」徐松朋又叫人脫
+他的靴子,腿已發腫,那媮棬鉦瘙o下來!徐松朋分付拿小刀子劃開靴襪。一看,
+二人皆是傷在右腿膝蓋以上,有半寸闊的一條傷痕,其色青黑,就像半個鐵圈嵌
+在腿上一般。徐松朋又著人去請方醫科來,方先生來到一看,道:「此乃鐵器所
+傷。」遂抓了兩劑止疼藥,煎好服下,仍然吐出。二人祇是喊叫:「難熬!」徐
+松朋看見如此光景,湯水不入,性命難保,想起表兄弟情分,一陣傷心,不由的
+落下淚來。
+  濮天鵬見駱宏勛主僕不能復活,心中甚為不忍,怨恨老岳道:「都是這老東
+西所害,弄得這般光景。若無假母之喪,駱家主僕今日也不得回揚,那有此禍!」
+遂向徐松朋道:「家岳處有極好跌打損傷之藥,且是妙藥,待我速回龍潭取來,
+並叫老岳前來復打擂臺。我知他素日英雄,今雖老邁,諒想朱彪這廝必不能居他
+之上!」徐松朋道:「如此甚好,但太陽已落,祇好明早勞駕前去。」濮天鵬道:
+「大爺,救人如救火。駱大爺主僕性命祇在呼吸之間,我等豈忍坐視?在下就要
+告別!」徐大爺道:「龍潭在江南,夜間那有擺江舡祇在?」濮天鵬道:「放心,
+放心!容易,容易!即無船祇,在下頗識水性,可以浮水而過。」徐松朋道:「濮
+兄交友之義,千古罕有。」分付速擺酒飯。濮天鵬即欲起行,說道:「在下是八
+十年之餓鬼,即龍肝鳳心、玉液金波也難下咽矣!」說罷,將手一拱,道聲:「請
+了。」邁步出門,奔走到江邊。
+  瓜州劃子天晚盡皆收纜,那媮晹創i行?濮天鵬恐呼喚船祇,耽擱工夫,邁
+開虎步自旱路奔行。心急馬行遲,日落之時,在徐府起身,至起更時節,就到了
+江邊,心中還嫌走得遲慢。在江邊大聲喊叫:「此去可有龍潭船祇麼?」連問兩
+聲。臨晚,船家見沒有生意,盡脫衣而睡。聽得岸上有人喊叫,似濮姑爺的聲音,
+遂問:「那個?」濮天鵬應道:「是我。」遂即跳下了船。船家尚未穿齊衣服,
+濮天鵬自家撥篙解脫了纜,口中道:「快快開船!」船家見姑爺如此慌速,必有
+緊急公務,不敢問他,祇得用篙撐開舡。幸喜微微東北風來,有頓飯時候,已過
+長江。濮天鵬分忖道:「船停在此,等候少刻,還要過江哩。」遂登岸如飛的奔
+莊去了。
+  來到護莊橋,橋板已經抽去,濮天鵬雙足一縱躥過橋,到了北門首。連叩幾
+聲,媄銊搮D:「是那個敲門?」濮天鵬道:「是我。」門上人聽得是姑爺聲音,
+連忙起來開了大門。濮天鵬一溜煙的往後去了。門上人暗笑道:「昨日纔出門的,
+就像幾年未見婆娘的樣子,就這等急法!」仍又將門關上。
+  且說濮天鵬往後走著,心內想道:「此刻直入老岳之房要藥是有的,若叫他
+去復打擂臺,必不能濟事。須先到自己房中與妻子商議商議,叫他同去走走。這
+老兒有些恩愛女兒,叫他幫著些纔妥。」算計已定,來至自己房門,用手打門。
+鮑金花雖已睡了,卻未睡著,聽得打門,忙問道:「是誰?」濮天鵬道:「是我。」
+鮑金花聽得丈夫回來,忙忙喚醒了丫鬟,開了房門,取火點起燈來。鮑金花一見
+丈夫面帶憂容,問道:「你同駱宏勛上揚州,怎麼半夜三更隔江渡水而回?」濮
+天鵬坐在床邊上,長嘆一聲,不由的眼中流淚。鮑金花見丈夫落淚,心中驚異,
+連忙披衣而起,問道:「你因何傷悲至此?」濮天鵬道:「我倒無有正事。祇是
+你纔提起『駱宏勛』三字,我想他主僕去時皆雄赳赳的漢子,此刻湯水不入,命
+係風燭,好傷悲也!」鮑金花問其所以,濮天鵬將他主僕打擂受傷,湯水不下,
+喊叫不絕,命在垂危之事說了。「我念他向日贈金,你我夫妻方得團圓,此恩未
+報,特地前來取藥﹔又許他代請你家老爹赴揚州擂臺,爭復臉面。我要自請老爹,
+老爹必不肯去,故先來同你商議。你速起來去見老爹,幫助一二。」金花道:「你
+來取藥罷了,又因何許他請老爹上揚州?你吃過飯否?」濮天鵬道:「余、駱二
+人要死不活,那有心腸吃飯。徐松朋卻備了酒席,是我辭了,急忙回來。」金花
+道:「痴子!祇顧別人,自家就不惜了麼?餓出病來,那個顧得你!桌上茶桶內
+有暖茶,果合內現有茶食,還不連忙吃點,再辦飯你吃。」濮天鵬道:「救人如
+救火,你快點起來,我自己吃吧!」鮑金花也念駱宏勛贈金之恩,遂穿衣而起。
+濮天鵬些須吃了幾塊茶食,同著妻子到鮑老房內來。濮天鵬執燈在前,鮑金花相
+隨於後。
+  走到房門,連叩幾下,鮑自安問道:「是那個?」濮天鵬道:「是我。」鮑
+自安道:「天鵬回來了麼?」濮天鵬道:「方纔回來。」鮑金花道:「爹爹,開
+門。」鮑自安道:「女兒還未睡麼?」金花道:「睡了,纔起來的。」鮑自安遂
+起身開了門,濮天鵬將拿來的燭臺放在桌上。鮑自安問道:「什麼要緊事情,半
+夜三更回來?」濮天鵬將余謙識破機關,摜碎靈罈,上擂臺打敗朱龍、朱虎二人,
+又同癆病鬼朱彪比試,被他將右腿膝蓋下打了一下,跌下擂臺﹔又指名辱激駱宏
+勛,駱宏勛忿怒上臺,亦被他照右腿膝蓋下打了一下,其色青黑,滴水不入,看
+看待死。「聞得我家有極效損傷藥,須我回來取討。徐松朋叫我轉致老爹說:駱
+宏勛與老爹莫逆之交,欲請老爹到揚州替駱大爺復個臉面!」鮑自安冷笑道:「煩
+你回來取藥,這個或者有個商量。我素聞徐松朋乃文武兼全之人,怎好對你說:
+『到家將令岳請來,代打擂臺復勝。』是何意?朱彪將駱宏勛主僕打壞,心中不
+忿,是你在徐松朋面前說:你回來取藥,並叫我赴揚州打擂臺。你想駱家主僕皆
+當世之英雄,尚且輸與他,似我這等年老血囊如何鬥得過他?我與你何仇何隙,
+想將我這付老骨頭送葬揚州?萬萬不能!快些出去,要藥拿些去﹔叫我上揚州休
+提!讓我睡覺。」濮天鵬雖係翁婿,其情若父子,又被其岳說著至病,一言不敢
+強辯。聞得催他出門,讓他睡覺,真個低著頭,灰心喪氣向外就走。
+  正走得門外,鮑金花曰:「丈夫來。」至房內,見父親責備丈夫,丈夫一言
+不敢強辯,心中早有三分不快。又聞丈夫被催趕出門,丈夫真個低著頭望外便走。
+心中大怒,一把將丈夫後領抓住,往堣@扯。不知有什麼正經話說,且聽下回分
+解。
+
+  
+第三十八回
+受女激戴月維揚復擂臺
+
+
+  話說鮑金花見丈夫被趕出來,心中大怒,將丈夫後領一把抓住,往堣@拉,
+抱怨道:「我說不來的好,你要來,惹得黃瓜、茄子說了一大篇。駱宏勛是你家
+的親兄乃弟,姑表、兩姨麼?人家好好的赴寧波完姻,偏要留住人家﹔設謀定計,
+什麼親娘假母,哄得人家回去奔喪,弄得不死不活受罪哩!倘若死了,到閻羅王
+面前你也不是知情人,還怕他攀你不成!何苦受這些沒趣。明日連藥也不必送,
+各人吃了各人的飯,管他。這正是弄出夾腦傷寒來值多少哩!」鮑金花堨揖~敲,
+抱怨丈夫。鮑自安道:「我又得罪姑老爺了,惹得姑奶奶動氣。怕姑老爺惱出傷
+寒病來,是我的罪。我老頭兒狗命連分文不值。我想既得罪姑奶奶,家中又是難
+過,拼著這條老命,上揚州走走罷了!等我到揚州被朱彪打下擂臺跌死之後,姑
+奶奶,我與你父女一場,弄口棺材收收屍,莫要使暴露,惹人笑話!方纔聽姑老
+爺說:救人如救火,連夜趕去纔好。祇是夜間那埵陴謚此L江?」濮天鵬道:「我
+已分付留下一隻舡在江邊等候了。」鮑自安嘆道:「你看。夫妻兩個做就圈套,
+拿穩叫我老頭兒去的﹔不然舡都預備現成。」鮑金花連忙代老爹取拿應用物件,
+濮天鵬連忙代老爹打起行李,並多包些損傷藥。收拾齊備,鮑自安將聽差之人點
+了二十名,跟隨前去。分忖道:「待我上擂臺之時,你們分列擂臺兩邊,倘朱彪
+打我下臺,你們接我一接,莫要跌壞了腿腳,老年弄個殘疾。」眾人笑道:「據
+老爹之英勇,斷不至此!」鮑自安道:「聖人說得好:『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又把濮天雕請來,囑忖道:「我上揚州,多則五日,少則三日即回家中。小事你
+同嫂嫂自主,倘有大事,差人去通知我。」濮天雕領命。諸事分派已畢,點起兩
+個大燈籠,同濮天鵬並二十個聽差之人,直奔江邊而來。
+  來至江邊。上了先前之舡。船家見老爹過江,那個還敢怠慢,起錨的起錨,
+扳棹的扳棹,將船撐開。總是駱宏勛主僕災星該退,濮天鵬來時是東北風,此刻
+又轉了西南風,往返皆是順風,江中無甚耽擱。到了江北岸,舡家正到河邊彎的,
+瓜州劃子都是認得。遂叫了四隻舡,許他幾錢銀子,每舡四個抬夫,連老爹二十
+二個人,分坐四船,奔揚州而來。五更三點已至揚州南門,看城門未開,遂將舡
+腳秤付舡家。在舡上靜坐了片時,聽得城媯o擂放炮,開放城門,鮑自安等開門
+而進。
+  濮天鵬認得路,走在前引路。來到徐府門首,用手敲門。徐松朋家因駱宏勛
+主僕病危,眾人一夜俱皆未睡,聽得看門人相問,濮天鵬道:「是我。龍潭取藥
+回來了!」家人急報徐大爺,徐大爺大喜,道:「這纔算做個患難扶持之友!」
+忙發鑰匙將大門開了。濮天鵬一眾人等走進來,徐松朋見了二十多人之中有一年
+老者,有一丈二尺身軀,諒必是鮑自安了。連忙說道:「恕我腿疼,不能起迎!」
+鮑自安慌忙走進,說道:「不敢!不敢!不知大駕受傷。前日即欲同駱大爺前來
+看望,奈舍下俗事匆匆,不能脫身,故著小婿前來候安。昨晚又聞駱大爺主僕受
+傷甚重,舍下有配制之藥,每每見效,今特送藥前來,並候貴體!」徐松朋道:
+「賜藥足矣,又勞大駕披星戴月而來,使愚表兄弟何以克當!」彼此說了幾句套
+話。
+  鮑自安聽得那邊兩隻棕榻上哼聲不絕,問道:「此即駱大爺臥榻麼?」徐松
+朋道:「正是。」鮑自安走進東邊,將駱宏勛一看:祇見他二目緊閉,面似金瓜,
+連叫幾聲,駱宏勛祇哼不應﹔轉臉又見余謙亦然。鮑自安道:「快拿麻油來。」
+親自將藥包打開,將藥調好,掀開二人之被,敷於傷處,仍又將被蓋好,令他出
+汗方好。仍與徐松朋說道:「此藥屢次見效,輕者至頓飯光景即可痊愈。駱大爺
+主僕受傷過重,大約早飯時節,包管止痛,就可以起來﹔中飯時節,復自如初,
+與好人一般。徐大爺連日傷痕何如?」徐松朋道:「疼也不大疼了,起也起得來,
+就是不敢行走。」鮑自安道:「有藥在此,何不也敷上些?亦請安睡安睡,出一
+身汗就好了。」徐松朋道:「今貴翁婿在此,無人相陪,待舍表弟傷好之後,我
+再上藥吧!」鮑自安道:「若拘此禮,又非相好了!但願列位傷痕速好,好商議
+復打擂臺。大駕祇管敷藥去睡,有酒有肴,貴價拿來,我們自家會吃會飲,何必
+要你陪客。」徐松朋見鮑自安說話爽快,且是歡喜,道:「既蒙原諒,遵命,遵
+命!」分付再拿一張棕榻鋪設於此,又分付預備上一下四共五桌酒席。諸件分付
+已畢,自家纔敷藥上床而睡。鮑自安翁婿一席,帶來的二十位英雄在對廳四桌自
+飲。
+  未有半個時辰,徐松朋已醒,覺得腿上毫不疼痛,起身行走如舊,極口稱贊
+道:「鮑老爹此藥真仙方也!」駱宏勛、余謙正在熟睡,耳邊猛聽得徐松朋口中
+呼叫「鮑老爹」,掀起被來坐於床上,睜眼一看,正是徐松朋同鮑自安翁婿一起
+談心。徐、鮑、濮三人見他主僕坐起,連忙走近身邊相問。駱宏勛道:「鮑老爹
+幾時至此?」徐松朋將濮天鵬夜回龍潭取藥,並「請鮑老爹戴月披星而來醫治我
+等,我已行走如初,因你二人傷重,是以不能行走」之事說了。駱宏勛謝道:「晚
+生何能,致使老爹夤夜奔忙,何異重生父母!」余謙亦謝道:「待小的起來與老
+爹磕幾個頭吧!」鮑自安道:「疾病扶持,朋友之道,何謝之有!」余謙道:「小
+的腿已不疼了,待小的走到平山堂與那癆病鬼拚個死活。」駱宏勛抱怨道:「你
+這冤家,還不知戒!祇因你性急了,弄得我主僕之命在於旦夕。若非濮兄見愛,
+鮑老爹相憐,此刻命歸那世矣!」鮑自安道:「余大叔,你莫性急,豈肯白白罷
+了!大家商議一個主意。我既到此,拚著一條老命,也少不得要同他一會。我料
+他擂臺上今日必無人了。欒家設此擂臺原是為四望亭之恨,今既將你主僕打傷,
+又知徐大爺前已跌壞,料無人與他比較了。我們即便復臉,也不是暗暗前去,必
+須曉諭眾人得知,使臺下眾人觀看觀看纔好哩!明日是要去的。再停一停,等余
+大叔起來,奔教場轅門口,轉到西關便了。一路遊玩,再從欒家門前經過,使眾
+人知道你的腿已好,要復打擂臺,明日好來觀看。」徐松朋深服其言,令人拿點
+湯水點心放在他主僕床上食用。二人食了些須,仍然安息。
+  這邊桌上已擺早茶,徐松朋相陪他翁婿二人。徐松朋道:「請問老爹:舍表
+弟主僕到底是何傷?」鮑自安道:「此非器械所傷,乃手傷也。用缸桶盛鐵沙三
+斗,幼年間以手在沙內擂、插,久則成功。人踫一下,筋麻骨酥,此手名為『沙
+手』。」徐松朋問道:「老爹幼亦曾練過否?」鮑自安道:「練是練過,今已年
+邁,但不知還能用不能用?」飯畢之後,天已正午,余謙早已起身,穿了鞋襪,
+向鮑自安謝過。說道:「小的要遊玩去了。」鮑自安道:「方纔醫好了腿,當要
+小心行走要緊!」余謙答道:「曉得。」說罷,出門去了。
+  且說朱彪將駱家主僕打下臺來,欒鎰萬甚是歡喜,知駱家並無他人,同了朱
+彪、朱豹、華三千等亦回家,請醫調治朱龍、朱虎之傷。分付設筵與朱彪賀功。
+朱彪甚為得意,說道:「非在下夸口:駱家主僕今受我一掌,少則三個月,多則
+半年,方能行動。」欒鎰萬道:「我所恨者是這兩個匹夫,今被打傷,已出我心
+頭大氣。明日也不必上臺去了,大家在家,著醫治兩兄之傷,並喚名班做戲,賀
+三壯士之功。」華三千道:「大爺且莫得意,駱家主僕從不受人之氣,豈肯白白
+受我們之辱麼?他們相識英雄甚多,自然搬兵取救,幾日內還要復臉的。」朱彪
+道:「那怕他搬那三頭六臂之人來,我何懼乎!」欒鎰萬聞他言語強硬,甚是相
+敬。
+  及至次日中飯以後,門上人來稟道:「小的方纔見余謙雄赳赳的過去,惡狠
+狠的向我家望了幾眼。」欒鎰萬道:「胡說,昨日打下臺去,疼痛難禁,在地下
+滾了間把房子地面,親見眾人抬去,如何今日就好了?」朱彪道:「莫非今夜疼
+死了,來此顯魂?」門上人道:「青天白日,滿街人行走,鬼就敢出來了?他方
+纔過去,大爺與三壯士如有不信,何不請出去,等他回來看一看!」欒鎰萬道:
+「也說得有理。」遂同朱彪兄弟們走到大門,未出屏門,余謙行走轉來,眾人一
+看,正是余謙,行走如舊。欒鎰萬冷笑道:「昨日三壯士說:少則三月,多則半
+年,方能行走。今一夜即愈,是多則半日,少則三時了。」朱彪滿面發赤,恨道:
+「明日再上擂臺,必要送他殘生。」
+  不講朱彪發狠,且說余謙晚間回來,鮑自安問道:「都走到了麼?」余謙道:
+「都走過了。欒家門口我走了兩三個來回。」眾人大喜道:「擺宴!」大家用過,
+各自安歇。
+  次日眾人起身梳洗已畢,吃了點心,稍停,又擺早飯。吃飯之後,鮑自安令
+人到街坊探望探望,可有往平山堂看打擂臺之人?去人回來稟道:「上平山去者
+滔滔不絕。」鮑自安道:「我們也該去了。」徐松朋備了四騎牲口,鮑老翁婿,
+徐、駱弟兄四個騎坐,那二十個英雄、余謙一眾相隨。大家仍出西門,直奔平山
+堂而來。離平山尚有一里之遙,鮑自安抬頭一看,見東南大路上來了兩騎牲口,
+上邊坐著一男一女。鮑自安仔細一看,大叫一聲:「不好了!」正是:知女平素
+好逞勝,驚父今朝喊叫聲。畢竟不知鮑自安所見何人,大驚原故,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三十九回
+父女擂臺雙取勝
+
+
+  卻說鮑自安同徐、駱、濮三人行到平山堂不遠,抬頭見東南大路上來了兩騎
+牲口,一男一女,不是別人,正是女兒金花同了濮天雕。鮑自安暗想道:「我的
+女兒是個最好勝的人,他今到此,我若勝了朱彪則無甚說﹔倘若輸時,他怎肯服
+氣?必定也要上臺。他是女兒家,倘有差池,豈不見笑於大方!」所以大叫一聲:
+「不好了!女兒同濮天雕都來,家中打人照應?」濮天雕未曾回言,濮天鵬早已
+看見,心中怨道:「你來做甚?」徐松朋、駱宏勛齊說道:「姑娘來揚走走,甚
+是,老爹何必埋怨。」說說行行,兩邊馬匹俱行到總路口,各各跳下牲口,徐松
+朋與駱宏勛上前見禮,又與濮天雕見過。徐松朋道:「請姑娘到舍下去吧!」鮑
+金花道:「我今特來觀看擂臺,俟看過之後,再造府謁見大娘吧!」濮天鵬埋怨
+濮天雕道:「你今真不該同他前來。」濮天雕道:「嫂嫂要來,我怎攔得他住!」
+鮑自安道:「既來了,說他也無益。」低低的又向濮天雕道:「我將嫂嫂交與你,
+他有些好勝,千萬莫叫他動手動腳。」濮天雕答應。
+  到了擂臺,徐家的家人將牲口俱送觀音閣寄下,跟老爹來的二十個英雄,遵
+老爹之命,分列兩旁站立。濮天雕同嫂嫂站立擂臺之右,徐、駱因有男女之別,
+同鮑自安俱在擂臺之左。濮天鵬本欲與妻、弟站立一處,恐徐、駱暗地取笑,也
+同在左邊站下。祇見朱彪在臺上說道:「打不死的匹夫,並大膽的英雄,再上來
+陪咱玩玩。」鮑自安腳尖一踮,早上了擂臺,慢慢的說道:「祇是我年老了,拳
+棒多時不玩,恐不記得套數,手腳直來直去。壯士讓我三分老,我就陪你胡亂玩
+玩。」朱彪將鮑自安上下一看:身長體大,甚是魁偉,約有六十來歲年紀。答道:
+「既上臺來,自然武藝精奇,何必過謙!」鮑自安道:「我今日與你商議:我想
+白打沒有什麼趣,必須賭個東道,方顯得有精神。」朱彪道:「要賭個什麼東道?」
+鮑自安道:「也不可大賭,賭五百兩銀子吧!」朱彪聽說五百銀子,就不敢應承,
+口中祇是打嗦。欒鎰萬在臺內早已聽見,若不應承,令下邊人取笑。媄靺章D:
+「就賭五百兩銀罷了!」隨即拿出十大封銀來放在桌上。鮑自安在當中取了二
+封,看了一看,卻是足紋。說道:「我自路遠,未帶得這些銀子,拿件東西質當,
+晚間不贖,就算抵直東道。」朱彪道:「你是何物質當?」鮑自安將頭上帶的頂
+氈帽取下,道:「就是他質當,如何?」朱彪發笑道:「不是真玩,還是取笑?」
+鮑自安道:「誰與你取笑!誰不真玩!」朱彪正色道:「既不取笑,你那個氈帽
+能值幾何、就當五百兩銀子麼?」鮑自安將帽前釘的那顆珍珠指著道:「他也不
+值五百銀子麼?」朱彪不識真假,還在那媮縐s。臺內欒鎰萬早已望見那顆珍珠
+有圓子大,光明奪目。論時價真值足紋千金,今當五百有何不可!遂著人出臺道:
+「三壯士,就是那帽子當五百多兩!」銀子、帽子俱擱在一張琴桌之上。講究完
+了,鮑自安方纔解下大衣,繫緊束腰帶。二人丟開架子,在臺上比武。朱彪欺他
+年老,意欲三五步搶上,就要打發他下臺。正懷這個主意,朱彪一拳緊似一拳﹔
+鮑自安祇是招架而不還手,口中唧唧噥噥的道:「先說過讓我個『老』,動了手
+就不是那話了!五百銀子眼看著是輸了。」
+  徐、駱二人並余謙在下低低說道:「你看鮑老爹祇有招架攔擋,莫不真要敗
+輸?」濮天鵬道:「諸公不知家岳情,此誘敵之法!待朱彪力乏之時,纔對他動
+手腳哩!」真個,未有一個時辰,朱彪使了瞎氣力,絲毫未傷鮑老爹,拳勢漸漸
+松下來了。鮑自安見朱彪些須力盡光景,遂抖擻精神,使起拳勢﹔朱彪力盡,那
+媮朁菗[得住!鮑自安迎面一個沖手,朱彪用手招架,誰知鮑自安沖手是假引,
+朱彪來架時,他即將身一伏,用手向朱彪襠中兩手一擠,朱彪「曖呀」一聲,跌
+下臺去。可憐朱彪在地下滾了有兩間房子大的地面。鮑自安道:「也抵得過前日
+滾的地面了。」方走到琴桌邊,將氈帽戴上,又將衣服並十封銀子抱起,跳下臺
+來。徐、駱二人迎上,稱贊道:「恭喜!恭喜!」鮑自安道:「托庇!托庇!僥
+幸!僥幸!」徐松朋令人將銀子接過,纔待要穿大衣,又聽得臺上有人喊叫道:
+「那老兒莫要穿衣,待四爺與你玩玩輸贏!」鮑自安聽得有人喊叫,向臺上一望:
+見一人有一丈三尺餘長的身軀,體大腰圓,豹頭環眼,就像一個肉寶塔。鮑自安
+道:「我就與你玩玩,再贏你五百兩,一總好買東西吃。」大衣交與自家人收了,
+正要復上擂臺,祇見女兒金花已躥上臺去了。鮑自安道:「不好了!我原怕他好
+勝,今已上去,如何是好?」抱怨濮天雕道:「我將嫂嫂交給與你,你怎麼還讓
+他上去!」濮天雕道:「嫂嫂並無言語,一躥即上,如何攔住!」
+  且不說鮑自安抱怨濮天雕,且說鮑金花站立在臺上,啟朱唇,露銀牙,嬌聲
+嫩語喝罵道:「夯物肉貨,怎敢欺吾老父!待姑娘與你比較個輸贏。」朱豹聽他
+稱著「老父」,一定是他女兒。心中想道:「我今不打他下臺,祇在臺上打倒他,
+雖不能怎樣,豈不把他父親羞他一羞?」算計已定,說道:「你乃女流之輩,若
+打下臺去,跌散衣衫,豈不羞死!早早下去,還是你那該死的父親上來見個高低。」
+鮑金花道:「休得胡言,看我擒你!」二人動手比試。金花乃眾明師所授之技,
+拳拳入妙,勢勢精準﹔且朱豹身大粗夯,金花十拳就打得他八拳。怎奈金花乃嬌
+弱女子,身小力薄,拳頭打到朱豹身上,就如蚊蟲叮了一口,如何打得開?越打
+越朝前進,鮑姑娘反朝後退。鮑自安見光景不好,叫道:「女兒下來吧!還是我
+上去。」鮑金花乃好勝之人,眾目所觀之地,怎肯白白下來!直見朱豹漸漸擠上,
+至西北角上,身後祇落得一二尺之地面。濮天鵬雖然說不出來,心中卻捏著兩把
+汗。鮑自安躁得頭上汗珠亂滾。
+  且說鮑金花見自家身後無有地步,少時難站,前有朱豹,心中甚為焦躁,若
+不與他強擋,必被他擠下臺去。將身一伏,假作跌倒之勢,朱豹認以為真,彎腰
+用手來按,不料金花就地一躥,意欲從他身上躥過。鮑金花在家內就打算來打擂
+臺的,腳下穿了一雙鐵跟鐵尖之鞋,恰恰朱豹按空,從頭上過去﹔鮑金花縱起,
+他亦站起身來攔截,鮑金花兩隻鞋尖正正踢在朱豹兩眼之內,鐵尖將眼珠勾出來
+了。朱豹疼痛難禁,心中昏亂,回身便倒跌下臺來。鮑金花金蓮一縱,也隨下臺
+來,意欲再踢他兩腳。鮑自安連忙禁止道:「何必趕盡殺絕!」鮑金花方纔止住。
+兩旁人個個伸舌,稱贊道:「真女中之英雄也!」欒鎰萬共請了四個壯士,兩次
+打壞了二雙,好不灰心喪氣﹔金銀花費多少,羞辱未消絲毫,還要代他醫治傷痕。
+分付家人將朱彪、朱豹抬回家去。徐松朋滿腔得意,分付家人將牲口牽來,留濮
+天雕、鮑金花一同進城。余謙滿面光輝,陪著那二十位英雄步行回家。鞭敲金鐙
+響,人唱凱歌回。來至門首,徐大娘將金花留進後堂款待,徐、駱前廳相陪。這
+且不表。
+  且說那欒鎰萬回到家中,聽得朱氏弟兄不是這個哼,就是那個喊,哼喊聲不
+絕,心中好不煩悶。向華三千說道:「速速叫人將擂臺拆來,小材大料搬回家來,
+小件東西布施平山堂那個廟塈a!」華三千答道:「不拆,留他何用!」朱龍、
+朱虎前日受傷,雖然還疼痛,到底還好些。耳中聽得欒鎰萬同華三千打算去拆擂
+臺,朱龍說道:「勝敗乃兵家之常事,欒大爺何灰心如此?」欒鎰萬道:「賢昆
+仲俱已受傷,一時怎能行動?我欲拆了擂臺。」朱龍道:「駱家主僕前日也曾受
+傷來,怎又請人復擂?難道我弟兄就無處請人麼?」欒鎰萬道:「但願你賢昆仲
+們有處勾兵,前來復此擂臺,以雪我們弟兄之恨。大家在眾人面前亦有臉面。但
+不知你欲請何人至此,亦不知此所請之人,今住居於何處?」欒鎰萬他心中受此
+羞辱,恨不得即時有人前來雪此擂臺之恨,聽得朱龍、朱虎所言,故爾即時動問。
+正是:欲思報復前仇恨,故特追尋請真人。祇見那朱龍不慌不忙說出這個人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四十回
+師徒下山抱不平
+
+
+  話說欒鎰萬問朱龍所請何人?朱龍道,「我欲請者,乃吾師也。姓雷,名勝
+遠。他在峨眉山出家。」欒鎰萬冷笑道:「峨眉山在四川地方,離此有幾千里遠,
+往還要得半年工夫。」朱龍道:「目下卻不在峨眉山,現在南京靈谷寺內做方丈。
+大爺備辦禮物四色,愚弟兄寫一封書,懇求大爺差兩個能干之人,連夜趕到南京。
+吾師若見愚兄弟之書自然前來,不過五六日光景,吾師一到,必然可出大爺之氣,
+並復愚兄弟之臉。」欒鎰萬因此擂臺已花費了無數銀子,發狠道:「再用一萬銀
+子罷了!」說道:「壯士作速修書。」又分付備了四色禮物,都是出家人所用之
+物。朱龍煩華三千代筆,朱龍說一句,華三千寫一句,亦不過是連激代哀之詞。
+不多一時,書札俱已辦齊。欒鎰萬道:「我方纔見那打擂之男女,皆非揚州人氏,
+倘得雷道長請來,這老兒功成回去,豈不徒勞乎!」即向華三千道:「老華,你
+先到徐家通個信,使他莫要回去纔好!」華三千本不敢去,今奉東家之命,暗想
+道:「養軍千日,用在一時,怎好推辭!若去呢,別人猶可,就是余謙這廝有些
+難見。倘若見面,就吃他一個下馬威,莫說一拳一腳,即一彈指,我就吃飯不成!
+又不好推辭。」祇得勉強應道:「使得,使得!」遂穿了衣服往徐家而去。
+  來至徐府門首,向門上人說道:「煩大爺通稟一聲,就說欒府門客華三千求
+見。」門上人聽說,祇得進內通報。徐大爺正陪著眾人飲酒,忽見門上人進內。
+問道:「有何事情?」門上人稟道:「欒家門客華三千特來求見!」徐大爺眉頭
+一皺,說道:「他來何事?」余謙在旁侍立,聽得華三千在外,說道:「這孽障
+專會搬弄是非,他來必無好事。爺們不必叫他進來,待小的走出去,兩個巴掌打
+他回去!」鮑自安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他既來,必有話說。且叫他進來,
+看他說些什麼。」徐松朋道:「有理,有理!」分付門上叫他進來。門上人領命
+出去。駱宏勛恐余謙粗魯,囑忖道:「人來我家,雖非好人,亦不可得罪。你自
+出去,不必在此,亦不可在外多事!」余謙見主人如此分付,祇得趕去站在二門,
+怒形於色。
+  門上人復領華三千進來,行至二門,見余謙那個神情,華三千早已戰戰兢兢。
+行至跟前,拱手陪笑,道:「余賢叔在此麼?」余謙也不相還,大聲道:「我今
+日不耐煩說話。」華三千滿臉陪笑,走過去了。進得客廳,見三人共坐而食。濮
+天鵬因同在欒家會過,少不得同徐松朋微欠其身,道聲:「你來了麼?請坐!」
+華三千意欲上前行禮,徐大爺道:「不消了。華兄日伴貴客、出入豪門,今至寒
+門,有何見教?」華三千道:「敝東著門下造大爺貴府,有一句話奉稟:今日擂
+臺上,令友老先生父女武藝超群,令人愛慕,但恨相見之晚。本欲請駕過去一談,
+諒令友同大爺必不肯下降。今雖打傷朱氏弟兄,掃了敝東擂臺,不惟不怨,反而
+起敬重之心!敝東還有一個朋友頗通武藝,五七日間即到,意欲還要討教令友,
+又恐令友回府,特今門下前來請問:不知令友可能容留幾日否?」徐松朋聞得此
+言,甚為煩難,暗想道:「若不應允,他必取笑我有懼怕之心﹔若應之,又恐鮑
+自安道:今日代我們復臉,已盡朋友之道,難道祇管在此,替我們保護不成?」
+口中祇是含糊答應,不能決定。鮑自安早已會意,遂說道:「我已知其意也。令
+東見今日掃了他的擂臺,心中不服,又要請高明,要得幾日工夫。猶恐請了人來,
+那時恐我回去,故先差你來邀住我,然後纔去請人。那怕是臨潼鬥寶,伍子胥過
+關,鬧海李哪吒,舍著老性命也要陪他玩玩。這也不妨,但我祇許你十日工夫,
+十日內請了人來便罷,若十日之外,我即起行,那時莫說我躲而避之!」華三千
+道:「如此說,我就回復敝東便了。」徐松朋道:「我不送。你回去就將此話回
+復令東。」華三千起身出來,看見余謙還在那二門站立,華三千遠遠的笑嘻嘻的
+叫道:「余大叔,因何不媄銣之丑H祇管在此,豈不站壞了!」余謙道:「各人
+所好不同,與你何干。我先就對你說過,我不耐煩說話,你苦苦纏我怎的!」華
+三千連聲道:「是!」走過去了,暗念一聲:「阿彌陀佛!闖過鬼門關了!」方
+纔放開膽,大步走出徐家之門回家。
+  欒鎰萬正在廳上候信,一見華三千進來,問道:「事體可曾說明?」華三千
+捏造一片虛詞,做作自家身份,答道:「門下一到徐家門首,徐松朋聞得我到,
+同駱宏勛連忙迎出大門,揖讓而進,余謙捧盤獻茶。門下將大爺之言說過,那老
+兒亦在其坐,當面說明:他在此等候十日﹔若十日外,他就回家去了。門下料南
+京往返,十日工夫綽綽有餘,遂與定妥。大爺可速速著人赴南京要緊!」欒鎰萬
+遂差欒勤、欒幹兩個家人,將書札禮物下舡動身。按下不言。
+  且說鮑自安在徐府用過晚飯,意欲叫女兒連夜回家,徐大爺那堛眯鞢A說道:
+「姑娘今日至揚州。明日叫賤內相陪,瓊花觀、天寧寺各處遊玩兩天,再回府不
+遲。那有個今來今去之理!」鮑自安道:「雖如此說,舍下無人,駱大爺深知。」
+駱宏勛道:「雖然如此,天已晚了。」亦不敢叫女兒起行。一宿晚景已過。次日
+早飯後,鮑金花辭謝徐大娘,又辭別父親。鮑自安道:「還是你叔、嫂先回去,
+到家小心火燭,要緊,要緊!若有大事,著人來此告我知道。我在此十日後,就
+回來了。」濮天鵬亦分付妻、弟二人,濮天雕與鮑金花一一領命。又辭過徐、駱
+二人,出門上馬回龍潭去了。
+  鮑自安在徐府一住六日,華三千通信約定明日早赴平山堂比試,徐松朋報與
+鮑自安,鮑自安就許他明日上平山堂。徐松朋又差人打探欒家所請何人。去的人
+回來稟道:「今日纔到,外人還不知他的姓名。就看見一老三少,三個道士。」
+鮑自安道:「不用說了,此必南京靈谷寺的雷勝遠了。」徐、駱問道:「老爹素
+昔認識麼?」鮑自安道:「從未會面,我卻聞名,倒也算把好手!」徐、駱又問
+道:「天下好漢甚多,老爹素知道,到底算那人為最?」鮑自安道:「能人多得
+緊,就我所知者,山東花老妻舅,還有胡家活閻羅胡理、金鞭胡璉,並駱大爺空
+山所會者消安師徒。」並把力擒三虎之事說了一遍,徐松朋甚為驚異。鮑自安道:
+「他還有兩個師弟:一名消計,一名消月,比消安還覺英雄,惜乎我未會過。聞
+得他三師弟消月,能將大碗粗的木料,手指一捏,即為粉碎。我每想會他一會,
+卻無此緣。」這一事,談了一日。
+  次日早飯後,徐、駱、鮑、濮四人各騎牲口,余謙陪那二十個人仍是步行來
+至平山堂。牲口扣在觀音閣中,眾人步行來至擂臺邊,祇聽得旁邊看打擂的眾人
+道:「來了!來了!還有一位女將怎不見來?」鮑自安舉目向臺上一觀,祇見一
+位老道士,六旬以上年紀,丈二身軀,截眉暴眼,雄赳赳的坐在一張椅上。聞得
+下邊人說:「來了!來了!」知是徐家到來,遂立起身來,將手一拱,道:「那
+一位是前日掃擂臺的英雄?請上臺來一談。」鮑自安聞得臺上招呼,將腳一縱,
+上得臺來,答道:「不敢!就是在下,前日僥幸。」道士道:「請問檀越上姓大
+名?」鮑自安道:「在下姓鮑,名福,賤字自安。」道士道:「道友莫非龍潭鮑
+檀越麼?」鮑自安道:「在下便是。」道士暗想道:「果然名不虛傳,怪道朱龍
+徒兒非他對手。」鮑自安道:「仙長尊姓何名?」道士道:「貧道姓雷,名勝遠。」
+鮑自安道:「莫非南京靈谷寺雷仙長麼?」道士道:「貧道正是。」鮑自安道:
+「久仰!久仰!」雷勝遠道:「四個小徒不識高低,妄自與檀越比較,無怪受傷。
+又著人請我前來領教,不知肯授教否?」鮑自安道:「既不見諒,自然相陪。」
+於是二人各解大衣,緊束腰絛,讓了上下,方纔出對。看官,但有實學,並無經
+過大敵者,專以謙和為上,不比那無術之輩,見面以言語相傷,何為英雄?有詩
+為證:
+    實學從來尚用謙,不敢絲毫輕英賢。
+  舉手方顯真本事,高低自分無惡言。
+  雷、鮑二人素皆聞名,誰肯懈怠!俱使平生真實武藝,你拳我掌,我腿你腳,
+真正令人可愛。有詩:
+    一來一往不相饒,各欲人前逞英豪。
+  若非江湖脫塵客,堪稱擎天架海梁。
+  二人自早飯時候鬥至中飯時候,彼此精神倍增,毫無空漏。正鬥得濃處,猛
+聽得臺下一人大叫:「二位英雄莫要動手!我兩人來也。」正是:臺上儒道正濃
+鬥,臺下釋子來解圍。不知臺下何人喊叫?且聽下回分解。
+
+第四十一回
+離家避奸勸契友
+
+
+  卻說鮑、雷二人正鬥在熱鬧之間,臺下一人大叫:「二人莫動手,我師徒二
+人來了!」鮑自安、雷勝遠雖都聽得臺下喊叫,但你防我的拳,我防你的手,那
+個正眼向下觀望?消安連叫兩聲,見他二人都不歇手,心中大怒,喝道:「如不
+歇手,看我亂打一番!」將腳一縱,上了臺來,將身站在臺中,把他二人一分。
+鮑自安一見是消安,又仗了三分膽氣﹔雷勝遠亦認得是五臺山消安,乃說道:「師
+兄從何而來?」消安道:「法弟現在江南空山之上三官殿居住。昨日聞得鮑居士
+在揚州掃了擂臺,欒家人請人復擂,恐鮑居士有傷。特同小徒前來幫助。不意是
+道兄,都是一家,叫我助誰?故上臺來解圍。」雷勝遠、鮑自安二人棋逢敵手,
+各懷恐懼之心,又盡知消安師徒之利害,樂得將計就計,問道:「既蒙師兄見愛,
+敢不如命!」各人穿起大衣。鮑自安邀消安同下擂臺,雷勝遠亦要邀欒家去敘談。
+消安素知欒家乃係奸佞之徒,怎肯輕造其門。遂辭道:「法弟還有別話與鮑居士
+相商,欲回龍潭,不能如命。」雷勝遠料他與鮑自安契厚,亦不強留。
+  消安同鮑老下了擂臺,駱宏勛、徐松朋、濮天鵬三人迎上,各自見禮。鮑自
+安又謝他師徒相關之情。消安師徒出家人,從不騎牲口,故此大家步行進城,奔
+徐松朋家來。到了客廳,重新見禮。徐松朋分付預備一桌潔淨齋飯。不多一時,
+葷素筵席齊備,客廳上擺設二桌:消安師徒一桌,鮑、徐、濮、駱一桌﹔對廳上
+仍是四席,那二十個英雄分坐,余謙相陪。酒飯畢,鮑自安告辭。徐松朋道:「今
+日天晚,明日回府吧!」於是睡下。臨晚,大家設筵,眾人暢飲一回。飲酒之間,
+鮑自安向駱宏勛道:「欒家這廝,今又破題兒失臉,結怨益深。」駱宏勛道:「正
+是。」鮑自安道:「你駱大爺還有包涵之量,余大叔絲毫難容,互相爭鬥必有一
+傷。據我愚見,不可在此久住,暫往他處遊玩遊玩,省了多少閑氣,且老太太並
+桂小姐俱在山東,大駕何不往花振芳家走走。母子相逢,妻妾聯姻,三美之事也!
+成親之後,大駕再回揚州,妻必隨行﹔花振芳祇有此一女,豈忍割舍,必隨之而
+來維揚住家。花振芳離了山東,巴氏弟兄不能撐持,方必連家而來矣。花老妻舅
+皆當世之雄豪,駱大爺既不孤單,又何懼奸佞之謀害也!」駱宏勛道:「老爹此
+言,甚為有理,但晚生一去,彼必遷怒於眾及表兄,叫表兄一人何以御之?」徐
+松朋答道:「表弟放心前去,愚兄有一善處之法:表弟起身之後,我則赴莊收租,
+在莊多住幾日,欒家請來之人自然散去。非懼彼,實無有與奸佞結怨之意耳!」
+鮑自安大喜,道:「徐大爺真可謂文武全纔!即此一言,誠為立身待人之鑒也!」
+遂議定:鮑老爹翁婿、消安師徒明日回龍潭,駱大爺主僕後日往山東,徐大爺後
+日赴莊收租。飲足席散,各自安歇。
+  次日早飯後,鮑自安、消安告辭,徐大爺令人將十封銀子取出,交與鮑自安。
+鮑自安大笑道:「前日與朱彪打賭時,原說買東道吃的。我僥幸贏他,該買東道,
+我等共食,今已在府坐擾數日,還算不得麼?」徐大爺道:「如此說,老爹輕晚
+生作不起地主了。即使買東道,也用不了這些,還是老爹收去。」鮑自安道:「如
+此說來,那有帶回之理,祇當用不完,餘者算我一分贐儀,送與駱大爺主僕一路
+盤費,何如?」消安道:「此銀諒鮑居士必不肯收。徐、駱二位檀越恭敬不如從
+命吧。」駱、徐又謝過。鮑自安等四人,帶領二十位英雄回龍潭去了。眾人去後,
+駱宏勛置了幾色土儀,收拾行李﹔徐松明又將鮑老五百銀子捧出,叫駱大爺打入
+包裹,以做路費。駱宏勛道:「弟身邊赴寧盤費一毫尚未動著,要他何用!」徐
+大爺道:「此是鮑老爹贐儀,表弟應該收用。」駱宏勛道:「如此說,就拿一封。」
+打入包裹。余謙仍將餘銀送入徐大爺後邊。過了一宿,次日起早,駱大爺主僕奔
+山東一路而去。徐大爺亦交代帳目、日後家務事畢,帶了兩個家人上莊去了。
+  不提鮑自安回龍潭,不表徐松朋上莊,且說駱大爺主僕二人,在路非止一日。
+那日行至苦水舖,向日靈櫬回南之日,所宿花老之店,余謙還識得,一直走進店
+門。櫃上人及跑堂的亦都認得,連忙迎接,說道:「駱姑爺來了,快些打掃上房,
+安放駱姑爺行李!」牽馬拿行李,好不熱鬧。駱宏勛進了上房坐下,早有人捧了
+淨面水來,又是一壺茶。廚房殺雞宰鵝,煨肉煎魚,不多一時,九碗席面擺上。
+余謙是六碗葷素,另外一席。駱宏勛道:「一人能吃多少?何必辦這許多!」櫃
+上人親來照應,說道:「不知姑爺駕到,未預備得齊全,望姑爺海涵。」駱宏勛
+道:「好說。」又問道:「老爹可在家麼?」那人道:「前日在此過去的,已下
+江南,親請姑爺去了。難道姑爺不曾會見麼?」駱宏勛道:「水路上面舡行遲慢。
+我自家中起早騎了自家牲口,從西路而來,」那人道:「是了,老爹前說從東路
+下揚州,故未遇見。」駱宏勛道:「老爹自去,還是有同伴者?」那人道:「同
+任大爺、巴家四位舅爺,六個人同行。」駱宏勛道:「此地離寨還有多遠?」那
+人道:「八十里。此刻天短,日出時起身,日落方到。」駱宏勛道:「還是大路,
+還是小路?」那人道:「難走,難走,名為百里酸棗林,認得的祇得八十里。不
+認得的,走了去又轉來,就走三天還不能到哩。明日著一路熟之人送姑爺去。」
+駱宏勛道:「如此甚好!」吃飯之後,又用了幾杯濃茶,店小二掌燈進房,余謙
+打開行李,駱宏勛安睡。
+  次日起身梳洗,用了些早點起身。店內著一人騎了一頭黑驢子在前面引路。
+走了二十里之外,方入棗林地面。無數棗樹卻不成行:或路東一棵,或路西一棵,
+栽得亂雜雜。都是些彎彎曲曲的小路,駱宏勛同余謙未有三五個轉彎,就分不清
+東西南北了。駱宏勛問那引路之人道:「此非山谷,其路怎麼這樣崎嶇?」那人
+道:「治就的路,生人不能出入,且有至死亦不能進莊的。」余謙驚訝道:「怎
+樣分別?」那人道:「余大叔同姑爺係自家人,小的不妨直告:棗林周圍一百里
+遠近,故名之酸棗林。祇看無上梢之樹,向小路奔走,便是生路﹔逢著有上梢,
+並路徑大者,即是死路。」那余謙又問道:「怎麼小路倒生,大路倒死呢?」那
+人道:「小路是實,大路卻有埋伏,乃上實而下虛。下掘幾丈深坑,上用秫秸鋪
+攤,以土在上蓋之,生人不知,奔走大路,即墜坑中。」
+  說說行行,前邊到了一個寨子。駱宏勛舉目一看:有數畝大的一片樓房,皆
+青石砌面的牆壁。來到護莊橋邊,那引路之人跳下驢子問道:「姑爺,還是越莊
+走,還是穿莊走?」駱宏勛道:「越莊怎樣?」那人道:「此寨乃巴九爺的住宅。
+越莊走,從寨後外走到老寨,有五十里路程﹔穿莊走,後寨門進去,穿過九爺寨,
+不遠就是七爺寨了。過了七爺寨,又到了二爺寨﹔過了二爺寨,就是老寨,祇有
+三十里路。不知姑爺愛走近?走遠?」駱宏勛恨不得兩脅生翅,飛到母親跟前,
+遂說道:「誰肯舍近而求遠,但恐穿莊驚動九爺,未免纏繞,耽誤工夫。」那人
+道:「姑爺不知,進了寨子,在群房之中夾巷埵璅哄A九爺那堭o知道!」駱宏
+勛道:「既如此,繞莊耽擱,穿莊走吧!」那人道:「請姑爺、余大叔下來歇息,
+待小的進去先拿鑰匙,開了寨門,讓姑爺好行。」駱宏勛道:「使得,以速為妙﹔
+且不可說我從此而過。」那人道:「曉得,曉得!」將驢子拴在路旁樹榦上,從
+路左首旁邊走進去了。駱大爺、余謙俱在此地下馬,也將馬拴在樹上。余謙又把
+坐褥拿下一床,放在護莊橋石塊之上,請大爺坐下等候。一等也不來,二等也不
+來,已時到莊,未時不見來開寨門。他主僕二人俱是早起吃的東西,此時俱肚中
+微微有些餓意。駱宏勛道:「我觀此人說話甚是怪異,此時尚不見來,怎麼這等
+懈怠,一去就不見回來?」余謙道:「想是他的腹中餓了,至相熟的人家尋飯吃
+去了。」:
+  正說話之間,猛聽寨門一聲響亮,駱大爺抬頭一看,寨門兩扇大開,走出了
+三四十個大漢,長長大大,各持長棍,分列寨門之外,按隊而來。駱宏勛心中暗
+想道:「此事甚是詫異,不曉何故?」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第四十二回
+惹禍逃災遇世兄
+
+
+  話說駱大爺見寨門大開,走出一個十六七歲大漢,又帶了三四十個莊漢,各
+持長棍分列左右,眾人各執兵器呆立。駱宏勛不知何故,遂令余謙各掣出兵器在
+手。又停片時,媄鉹S走出一人,有丈二身軀,黑面紅髮,年紀約有十六七歲,
+手拿一條熟銅大棍,大聲叫道:「駱宏勛我的兒!你來了麼?小爺等你多時了。」
+走過護莊橋,舉棍照駱大爺就打。駱大爺將身往旁一閃,那棍落在地下,打了有
+三尺餘深。那大漢見棍落空,反起棍來又分頂一棍,駱大爺往後一退,棍又落在
+地下,亦打有三尺多深。駱宏勛暗想道:「倘躲不及撞在棍上,即為齏粉!還不
+下手,等待何時?」那大漢見兩棍落空,躁得暴跳如雷,分頂打去,他又躲閃。
+這一棍腰下打去,看他往何處去躲避?遂將棍平打去,照腰打去。駱大爺見他平
+腰打來,想道:「兩旁無處躲避﹔後退,棍長又退不出,不如向他懷中而進,即
+打在身上,亦不大狠!」遂一個箭步躥進大漢懷中,手中之劍照心一刺,那大漢
+「曖晴」一聲,便倒臥塵埃,全然不動彈。祇聽寨門兩旁那些大漢大叫一聲:「不
+好了!小爺被駱宏勛刺死,快報與九爺知道!」駱宏勛知是巴九之子,自悔道:
+「早知是巴家之子,他夫妻知道,豈肯干休!強龍不壓地頭蛇。」余謙道:「既
+刺死了,速速商議。我主僕二人,怎能敵他一莊之眾?速上馬奔花家寨要緊!花
+老爹雖不在家,花奶奶自然在家。」駱宏勛道:「此言有理!」各解韁繩,急登
+上馬,加鞭而行。
+  看官:巴九之子巴結,素日並未與駱宏勛會面,有何仇恨?今日舉棍傷他是
+何原故?他與花碧蓮同年,一十六歲。生來身大腰粗,黑面紅髮,有千斤膂力,
+就是其性有些痴呆。巴氏九雄祇有此一子,因新年往姑娘家拜節,見表妹花碧蓮,
+回家告訴父母,欲要聘花碧蓮為妻。巴氏夫妻亦愛甥女生得人品俊俏,武藝精湛。
+巴九邀八位哥哥與花振芳面講﹔其母馬金定相約八位嫂嫂,在花奶奶面前懇求親
+事。花振芳看妻弟之情,花奶奶亦看弟婦之面,皆不可一時間回絕,心中有三分
+應允之意。惟有花碧蓮立誓不嫁這呆貨,是以未諧親事。花老見女兒成人該當婚
+配,若在寨內選一英雄招贅,又恐呆貨看見吃醋,故帶著女兒遠方擇婿,及盜了
+駱太太、桂小姐來,料親事必妥。巴九夫妻在家談論道:「駱宏勛不日即來。」
+誰知被這呆貨聽去,瞞著父母要暗將駱宏勛弄死,遂將寨內之人揀選大漢三四十
+個,著二十個立在莊路上,著二十個立在穿莊路上,日日等候。今日這呆子正在
+大門河旁,忽見苦水舖店內之人來,問道:「來此何幹?」那人不知就堙A說道:
+「駱姑爺昨晚至店,今日欲進老寨。小的領路,前來討鑰匙開寨門。」這呆子好
+不利害,恐那人走漏消息,照耳門一掌,那人嗚呼哀哉。遂著人到越莊路上喚回
+那二十個人來,已半日工夫纔開寨門。從來說:「大漢必呆。」他所揀選之四十
+個人都有些呆﹔若有一個伶俐者,駱宏勛刺死巴結之時,祇著一個人入寨內報
+信,餘者前來圍住,駱宏勛主僕怎能得脫?幸虧是些呆子,四十個人同進寨內報
+信,他主僕無有攔阻,所以逃脫。巴九夫婦聽得兒子被駱宏勛刺死,大哭一聲:
+「痛死我也!」哭了一場,說道:「這廝不能遠去,分付鳴鑼,速齊嘍羅,四路
+分進,拿住碎屍萬段,代吾兒報仇!」
+  且說駱宏勛、余謙二人奔逃,忽聽得鑼聲響亮。余謙道:「大爺速走些,聽
+鑼聲響亮,必是巴九齊人追趕我等!」駱大爺道:「路甚崎嶇,且是不知南北東
+西,向何處而走?」余謙道:「先曾聽得那引路之人說道:無上梢樹,即是生路,
+我們祇看無梢之樹行走,自然脫身。」余謙在前,駱大爺道:「諒必是的。」漸
+漸不聞鑼聲響亮,駱大爺道:「就此走遠了!」方纔放心。那巴九夫妻各持槍刀,
+率領眾人,分作四隊,料駱宏勛仍往苦水舖逃走,四隊向南追趕。駱大爺主僕不
+認得路徑向北奔,奔入花家寨,所以聽得鑼聲漸漸遠了。卻說駱大爺雖然聽得鑼
+聲漸遠,而實在不知向西北走纔是花家寨正路,他主僕早不分東西南北,走一陣
+又向西行一程,自未時在巴家寨起身,坐在馬上不住加鞭,走至。日落時,約略
+走了有五十里﹔總不見到老寨,明知又走錯了路徑,二人腹中又餓,余謙道:「我
+們已離巴家有五七十里之遙,諒他一時也趕不上我們。看前邊可有賣飯之家,吃
+點再走,」駱大爺道:「我肚中也甚是饑餓。」二人加鞭奔馳,行到黑影已上,
+總未看見一個人來往。
+  正行之間,對面也來了一匹馬,馬上坐著一個人。後隨一人步行,至對面已
+經過去,那人轉過馬頭,問道:「前面騎馬者,莫非余謙麼?」駱宏勛同余謙聽
+此一聲,又驚又喜,喜的是呼名而問,必是平日相識。驚的是離巴家不遠,恐是
+巴家有人追趕前來。遂問道:「臺駕何人?」那個人細看,叫道:「這一位好像
+世弟駱宏勛?」駱宏勛聞他以世弟相稱,答道:「正是駱宏勛!」那人遂跳下馬
+來,駱宏勛主僕亦下了馬。駱宏勛忙問道:「大哥是誰?」那人道。「吾乃胡璉
+也。向在揚州從師學藝,在府一住三年,世弟尚小,輕易不往前來,所會甚少。
+余謙到廳提茶送水,認得甚熟﹔彼時甚小,而體態面目終未大變,我還有些認得。」
+駱宏勛、余謙彼時七八歲,諸事記得,仔細一看,分毫不差,正是世兄胡璉。搶
+步上前見禮,胡璉道:「近聞世弟與花振芳聯姻,不久即來招贅。愚兄蓄意至花
+家寨相會,不料途中相逢。但不知你主僕奔馳,欲往何處?」駱宏勛將花老設謀,
+將母、妻盜至山東,揚州奔喪與欒家打擂臺,蒙鮑自安相勸,恐小弟在家內與欒
+家結仇,叫我再往山東花家老寨拜見母親,並帶議招贅之事說了一遍。胡璉道:
+「倒未知師母大人駕已來此,有失迎接!今世弟走錯路徑了,花家寨在正南,你
+今走向西北了。」駱大爺道:「路本不熟,又因路上惹下一禍來,忙迫之中,錯
+而又錯。」胡璉忙問道:「世弟惹下什麼禍來?」駱宏勛又將路過巴家寨,刺死
+巴九之子,前後說了一遍。胡璉大驚道:「此禍真非小!巴氏九人,祇此一子,
+今被你刺死,豈肯干休!且巴家九弟婦馬金定,武藝精通無比。作速同我回家,
+商議一個主意要緊!」駱宏勛主僕猶如孤鳥無棲,一見世兄,如見父母一般,連
+聲道:「是!」遂上了牲口同行。
+  來了有二里之遙,到了一個莊院,下了牲口,走進門來,至客廳見禮獻茶。
+說道:「苦水舖至此,一路並無飯店,想世弟腹中饑餓。」分忖道:「速備酒飯。」
+駱宏勛道:「多謝世兄費心也!」不一時,酒飯捧出,胡璉相陪,人坐對飲。余
+謙別房另有酒飯款待。飲了數杯之後,駱宏勛告止,胡璉道:「也罷!世弟途路
+辛苦,亦不敢勸你多飲。」駱宏勛纔吃了一碗飯,將纔動箸,胡璉大叫一聲:「不
+好了!」說道:「你有萬世不孝之罵名!」駱宏勛放下碗箸,連忙站起身來,問
+道:「世兄怎樣講?」胡璉愁眉皺額,跌腳捶胸。祇因。素日授業恩情重,今朝
+關心皺兩眉。不知胡璉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
+第四十三回
+胡金鞭開嶺送世弟
+
+
+  卻說駱宏勛正在用飯之際,胡璉大叫一聲:「不好了!」遂放下碗筷,忙問:
+「何也?」胡璉蹙額皺眉、頓足捶胸說道:「你主僕今日逃脫,巴九夫妻追趕不
+上,師母同世弟婦在花家寨難免知道,必率人奔花家寨捉拿,師母並桂小姐還有
+性命否?」駱宏勛聽說拿母親,不由嚎啕慟哭,哀求世兄:「差一個路熟之人,
+相引愚弟直奔花家寨前去,情願與他償命,不叫他難為母親!」胡璉見駱宏勛哀
+慟,又解勸道:「此乃過慮。巴家夫婦正在痛子之時,意不及此,亦未可知。若
+有此想,此刻師母早被捉去矣!此地離花家寨還有五十里,即世弟趕去,已是遲
+了。你且放心,待愚兄差一個人前去討信,不過三更天便知虛實。」駱宏勛道:
+「往返百里之遙,三更時怎能有信?」胡璉道:「世弟不知,我有一個同胞兄弟,
+名理,生得不滿八尺身軀,若論氣力,千斤之外﹔如講英雄,萬夫難敵。今年二
+十七歲了,人多勸他求取功名,」他說:「奸黨當道,非忠良吐志之時。為人臣
+必當致身於君,倘做一官半職,反倒受他們管轄,何如我遊蕩江湖,無拘無束!」
+與花振芳、巴氏九雄有一拜之盟。三年以前,他在胡家凹開張一個歇店,正直商
+賈並忠良仕宦,歇住店中,恭恭敬敬,絲毫不敢相欺﹔若是奸佞門中之人,入他
+店中,莫想一個得活,財帛貨物留下,將人宰殺,剮下肉來切成餡子包饅首。因
+此人都起他一個混名:叫做『活閻羅』。還有一件贏人處,十月天氣,兩頭見日,
+能行四百里路程。此刻差人到店叫來,世弟以禮待之,他即前去,不過三更天氣
+可以回來。」駱宏勛道:「常聽鮑老爹道及大名,卻不知就是世兄之令弟也。」
+胡璉道:「莫是龍潭之鮑自安麼?」駱宏勛道:「正是。」胡璉道:「我亦知他
+的名,實未會面。」遂向一個家人分忖道:「有我方纔騎來之馬,想未下鞍,速
+速騎往胡二爺店中,就說我有一要事,請二爺回來商量。」
+  家人領命。去不多時,回來說道:「二爺已到莊前。」話猶未了,胡二爺已
+走進門來。駱宏勛連忙起身見禮,禮畢,分賓主坐下。胡理道:「此位仁兄是誰?」
+胡璉道:「即我家師駱老爺公子駱宏勛也。」胡理復又一躬道:「久仰,久仰!」
+又問道:「哥哥呼喚,有何話說?」胡璉將駱宏勛路過巴家寨,刺死巴九之子前
+後之事說了一遍,胡理搖頭道:「巴氏九人,祇此一子,巴九嫂馬金定甚是了得!」
+胡璉道:「因懼他利害,故請賢弟來商議。」胡理道:「巴氏有結盟之義,駱兄
+有世交之誼,我兄弟均不相助就是了。」胡璉道:「不是叫你助我、助他,現今
+駱師母借居花家寨花振芳處,今日巴家夫妻趕不著世弟,他們必奔花家寨生捉師
+母。別人去,一時不得其信,駱世弟意欲煩你走一遭。」駱宏勛欠身道:「聞得
+世兄有神行之能,意欲拜煩打探虛實。弟無他報,一總磕頭相謝罷了。」胡理本
+不欲去,因奉兄之命,又兼駱宏勛其情可憐,遂答:「效勞無妨!」胡璉分付拿
+酒來與二爺,勸勸二爺速去。胡理道:「吃酒事小,駱兄事大!大哥,你且同駱
+世兄飲酒,待去來再飲何妨!」約略天有初更,胡理說聲:「去也!」邁步出門。
+駱宏勛連忙起身相送,及至門外,早不知胡理去向。暗道:「真奇人也!」
+  復走進房。胡璉道:「我同世弟慢慢而飲。」一壺酒尚未飲完,祇聽得房上
+「咯冬」一聲,胡璉問道:「什麼響?」外邊答道:「是我。」走進門來,乃胡
+理回進寨內,正打三更。駱宏勛連忙起身迎接。胡理道:「駱世兄放心,老太太
+並桂小姐安然無事。巴九哥夫妻卻至老寨難為老太太、桂小姐,令岳母苦勸,九
+哥夫妻絲毫不容,多虧碧蓮動怒,要賭鬥。巴九哥無奈回家,要遍處追尋世兄報
+仇!」又道:「駱兄,莫怪我說:令老太太、桂小姐安然無事,皆碧蓮之力也。
+他日完娶,切不可輕他。」又向胡璉道:「大哥,方纔巴氏姐姐相囑說:花振芳
+已下江南,駱兄不可入寨,恐巴九哥復去尋鬧,無人分解,叫我兄弟二人代駱兄
+生法。弟思想一路,並無萬全之策,大哥有甚主意否?」胡璉想了一想:「別無
+良策,駱世弟還是回南為妥。我寨環繞巴家寨,相隔不遠,來往不斷人行。我料
+明日巴家必有人來此路追尋﹔若來時可難,對他怎講?說世弟在此,自然不可﹔
+若回答不在,日後知道必遷怒於我。難道怕他不成?祇是好好寨鄰,又有一盟之
+義,豈不惡殺了!如惡殺他,有益於世弟,倒也不妨,實無益也!世弟回南,快
+相約鮑自安至此,我兄弟同去與他們弟兄一講,此仇方能解釋。祇是一件:回南
+之路,飛不過他巴家寨,如何是好?」胡理道:「這個不難,叫駱兄走長葉嶺可
+也。」胡璉道:「此路好,奈多日無人行走,恐內中有毒蟲。」胡理道:「有法,
+有法,拿一根竹子,將竹劈破,駱兄主僕各持一根,分草而行,此名為『打草驚
+蛇』。」
+  駱宏勛道:「素知長葉嶺乃是通衢大路,二兄怎說多日不行?」胡理道:「駱
+兄不知,當初長葉嶺原是通衢大路,祇因苦水舖花振芳開了店口,把我胡家凹生
+意總做了去。是咱不忿,用石塊將長葉嶺砌起,說那條路出了大蟲,不容人行走。
+近來,客商官員先從我店過去,然後纔到他那邊。如今令人用鐵鋤撬扛,將嶺口
+打開,亦不過三四里路,就出嶺口。前邊有一碑,字是石刻。奔東南,行八十里
+即黃花舖。舖上皆是官店,並非黑店。黃花舖,乃恩縣、歷縣兩縣交界。住一宿,
+問人回南路,依他指引,不可到界碑奔西北去,那是通苦水舖去的大路。」駱宏
+勛恐記不清楚,叫余謙細細聽著。胡璉道:「並非我催逼世弟,要走,趁夜行,
+方免人之耳目也!」駱宏勛一一領教。胡璉又拿出些乾面,做了些鍋餅,裝在褡
+包之內,以作這八十里之路飯。駱宏勛告辭起身,胡璉兄弟二人相送,帶了三四
+十嘍兵,送到長葉嶺口,令人將路口石塊都搬開。駱宏勛重又相謝上馬,持竹分
+路而行。天已五鼓時分,可憐二人深草高膝,撞臉搠腮,真個是路上舍命,一直
+前行。駱宏勛去後,胡璉仍令嘍兵將嶺口砌上,回去不提。
+  且說駱家主僕二人走至日出時,方出山口,舉目一觀,真有一個界字石碑。
+記得胡理說:向東南走去,方纔是生路。定了定神,方奔東南大路而行。雖然還
+是有草,較之山口短矮了許多,易於行走了。行至中飯時候,路上漸漸有人行走。
+余謙跳下牲口,向人拱手借問:「黃花舖還有多遠?」走路人答道:「三十里就
+是。」駱宏勛道:「也走過一半多了。」二人下馬,將牲口歇息,取出鍋餅吃了
+幾個,方纔又上馬。走到了日落時候,方到了黃花舖,舉目一看:真個好地方。
+怎見得?有《臨江月》一首為證:
+    來往行人不斷,滔滔商賈相連。許多扛銀並挑錢,想必是:販巧貨,賺
+大利,滿載萬倍錢。油鹽店說:秤準,早飯店言:碗滿。名槽坊,報條寫,大大
+歇店掛燈籠,酒舖戲館豎望桿。
+  駱宏勛主僕聽胡家兄弟說過,此地皆是官店,遂放心大膽進了宿店,況天又
+晚了,二人祇得走入店門。正是:兩眼不知生死路,一身又入是非門!又兼他主
+僕二人辛苦一夜無眠,不便辦買別物,店中隨便菜飯食用些須,二人打開行李,
+解衣而睡,次日好趕早奔路。事不湊巧,半夜之間,天降大雨。天明時,主僕起
+來,見雨甚大,不便起行,又兼昨夜辛苦,身子甚是疲倦。命余謙秤幾錢銀子,
+叫店小二割一方肉,買二隻雞鴨,煎些湯水吃吃。余謙遂秤了一塊銀子有六錢重,
+叫店小二割一方肉,買兩隻雞鴨,沽了三斤陳木瓜酒、作料等物。北方雞鴨魚肉
+甚賤,祇用了四錢多銀,餘者交還。余謙道:「不要了,你拿去買酒吃吧!祇要
+你烹調有味,明日起行,還有賞賜呢。」店小二深感之至,滿心歡喜,用心用意
+擇菜辦弄。駱宏勛因昨日進店天晚,未曾看明黃花舖的街道,趁菜未好,走至門
+面中間向小街觀看。
+  合當有事,對過是公館,駱宏勛在店門時,恰值公館中官府出來送客,駱大
+爺不以為意,看了一會,仍回房內來。你說對過公館中官員是誰?乃定興縣賀氏
+之兄,賀世賴也,自花振芳劫任正千,西門掛頭之後,王倫放了嘉興府,留下一
+封信字,叫他進京見他父親王懷仁。懷仁見他兒子信內云:家中收過他足紋一千
+兩,又係他的妾兄,叫大小與他一個前程。王懷仁遂查山東歷城縣少了一個主簿,
+將賀世賴名字補上。賀世賴遂赴任歷城縣做主簿。做了三日,歷城縣尹病故,軍
+門大人委賀世賴暫署縣印,以主簿代行縣事,在黃花舖公館。這日,有臨界恩縣
+唐建宗來拜,他送出門,看見駱宏勛在對面店門站立。回來叫過個班頭,分忖道:
+「對過店中一位少年,本縣有些認得,好似揚州駱宏勛模樣。你暗暗過去私問店
+主人,果是揚州駱宏勛,必然還有一個家人,名叫余謙。若店主人說果是此人,
+可分付店主人莫要放他去了,本縣有話與他說。若是走漏消息,走脫二人,本縣
+祇向店內要人!」班頭領命,過去一問:竟是揚州駱宏勛帶一家人余謙。是昨日
+日落之時入店,原是說今早起身,因降大雨,是以未行。班頭暗對店家說道:「我
+家老爺認得此人,有話對他說。叫你莫要放他起身,倘走漏消息,去了此人,祇
+在你店中追究。」說罷,竟回公館去了。正是:滿天撒下鉤和線,從今釣出是非
+來。畢竟不知此去好歹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四十四回
+賀世賴歇店捉盟兄
+
+
+  卻說班頭說罷,回了公館去。店家捏著一把汗,祝告道:「但願者天爺多降
+幾天大雨,令他們不能起身,我之福也!」不表店家祝告天地。且說值日班頭回
+至公館,見了本官,將話告復。賀世賴分付外班侍候坐轎,回拜恩縣唐老爺。唐
+老爺出迎,見禮分坐。獻茶之後,賀世賴道:「晚生今來謁見堂翁,還有一件緊
+急大事相商。」唐建宗道:「寅兄有何事情,請道其詳。」賀世賴道:「黃花舖
+乃晚生與堂翁兩縣分界,今來兩個大盜,現在廖家宿店內歇住。晚生公館中衙役
+稀少,不敢動手,恐驚他逃走。特來相告堂翁,協同兩縣人役前去,方保萬全!」
+唐建宗道:「寅兄訪得的確,方可動手﹔若是誣良,干係你我考成。」賀世賴道:
+「定興縣劫牢,搶出大盜任正千﹔嘉興府哄堂,盜去梅姓私娃,實盡是此人。晚
+生認得最切,怎得錯誤!」唐建宗見他說得真實,地方內來了大盜,怎好推辭不
+拿?遂差馬快三四十個人,協同賀世賴十數個衙役,各執棍杖、鐵尺、撓鉤、長
+桿,一哄到了飯店中來。
+  且說店小二將雞鴨魚肉都做停當,一盤捧進房來,余謙擺列桌上。駱宏勛面
+朝堶I朝外坐下食用,亦叫余謙過來同吃。余謙說道:「這黃花舖乃來往大道,
+士人君子極多,倘看見主僕共桌而食,暗地必定取笑。大爺用過,小的再用。」
+余謙見外邊雨稍住,遂至後園出大恭去了。且說兩縣人役皆進店門,便丟了一個
+眼色與店家。店家會意,指駱宏勛住房。眾人走至門外,看見強盜在堶戚馴峞A
+暗暗將撓鉤伸進,照駱宏勛腿肚一鉤,用力一擰。可憐駱宏勛無意提防,連桌椅
+盡皆拉倒。又跑進十數人,按住身子,棍杖、鐵尺雨點打來,未有幾時,遍身皆
+傷。駱宏勛祇當巴家趕來,不料官兵捉拿。先還撐持,後來祇落了個哼哼而已。
+眾人見他不能動手,即刻將手銬腳鐐套上。
+  卻說余謙出完了恭,纔待回房,祇見店小二躲躲藏藏,一臉驚慌之色,迎上
+前來,低低道:「大叔不可前去!你家駱大爺已被官兵捉去了!」余謙驚問道:
+「何處官兵,因何事件?」店小二道:「是歷縣賀世賴老爺來拿去的。所來之人,
+皆是馬快,各持長桿、撓鉤,說是你大爺是大案強盜,不一刻就來拿你大叔了。
+小的先承送酒菜,故纔冒險前來通信﹔倘被看見,受累非小!」說罷,抽身而去。
+余謙想道:「大爺已經被捉,落我一人,怎擋他兩縣之眾?今若回去是魚自投羅
+網了。不如逃走,再生別法搭救主人。」不覺眼中落下淚來,道:「我主僕今朝
+正是:破屋又遭連夜雨,行船偏遇頂頭風。大爺呵,莫道余謙忘恩負義、畏刀避
+劍,背主而逃呀!叫小的一人無法救你,速回江南通知徐、鮑,好來搭救。」將
+腳一縱,跳過群牆,放開虎步,如飛向東南奔去,不提。
+  且說眾馬快將駱大爺上了手銬腳鐐,找尋余謙不見,就知走脫,祇得將駱宏
+勛解赴恩縣衙門。賀世賴隨後坐轎,亦到恩縣,與唐建宗會審。坐了二堂,分付
+將強盜帶上來。馬快將駱大爺抬至堂上,臥在地下,還不知因何緣故。唐建宗是
+主,不好相僭,讓賀世賴先問駱宏勛道:「狗強人!恃強逞勇,無法無天,今日
+怎也犯在我手堙A可能得活哩?」唐建宗聽了這樣問詞,明是借公報私聲口,並
+非審問強盜了,就有幾分疑惑。且聽強盜回說什麼。駱宏勛雖被衙役打昏,此刻
+也有幾分甦醒。聞得上邊聲音相熟,抬頭一看,不是別人,乃是定興賀世賴也。
+不禁雄心大怒,用手一指,罵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個烏龜忘八麼!」賀
+世賴大怒道:「好大膽的強人,敢罵本縣!」分付掌嘴。衙役纔待上前,唐建宗
+禁止道。「莫要動手,待我問來。」大喝一聲道:「你今既被捉獲了,就該斂氣
+服罪,也少受些刑法,怎大膽辱罵問官!」駱宏勛道:「我無犯法之條,不知因
+何捉拿,亦又不知此官為誰?」唐建宗道:「本縣是恩縣,賀老爺是歷城縣,黃
+花舖乃兩縣分界,故我二人會審。你一伙共有多少人,怎樣劫得定興監牢?從實
+說來,本縣不動大刑難為你了。」
+  駱宏勛道:「老爺不知,小人父親在定興縣做遊擊,在任九年,一病身亡。
+城內有一個富戶任正千,幼從先父習學槍棒,感父授業之恩,款留我母子在家居
+住。」手指賀世賴道:「他的妹子賀氏,原是江陵院中一個妓女,他亦隨妹在院
+捧茶送酒。我世兄任正千在江陵院中會見他妹子,愛其體態妖燒,不惜三百金代
+他贖身,接至家中為妻。賀世賴亦隨至世兄處管事。後因賭錢輸下債,無錢償還,
+將世兄客廳中銅火盆盜去,被世兄遇見。逐出門庭,永不許上門。他流落在城隍
+廟中抄寫詩簽,適值王倫求簽,他代講簽詩﹔王倫中意,喚至家中,做個幫閑朋
+友。後因西門解圍,我四人結拜,豈知這畜生有代妹牽馬之心,將我二人灌醉,
+令王倫進內與賀氏通奸﹔又被我家人余謙撞見,因此結仇。我隨父柩回南後,又
+聞王倫被盜,硬誣任正千為匪。後來不知何人,劫獄救出了,王倫竟把賀氏接去
+為妾。想必是王倫用了手腳、代他干辦了這個前程。今日相遇,又想謀害小的,
+老爺細思此事,便知真偽。」賀世賴聽他將自己半世丑態盡皆說出,祇氣得暴跳
+如雷,將驚堂一拍,分付:「抬夾棍來!這個狗強盜自然招出真情。」下邊衙役
+連聲答應。唐建宗禁止道:「不可亂動!」便叫聲:「賀寅兄,駱宏勛今日破了
+案,又無贓證,何能就動得大刑!暫且收禁,俟拿住余謙,再一同審。」即寫監
+票,把駱宏勛送入監中。又分付禁役,不要上大刑具。
+  唐建宗分付將飯店家廖大帶上來,問道:「此二人何時到店中來的?可還有
+作伴人否?」廖大稟道:「昨日日落時進我店中的。祇此二人,並無別的形跡。」
+唐建宗即分付店家:「無你大事,回去吧!以後留人,務須留心查詰來歷,不可
+混留。」廖大磕了個頭,應聲「是」,感激大恩而去。唐老爺又令將口供單拿來
+看,與駱宏勛口說無異。賀世賴也要看看,唐老爺恐他看見上面皆是辱恥於他之
+言,怕他扯碎,故不與他看,遂放入袖中。說道。「寅兄,看他怎的!弟這邊收
+存一樣。但今日之事,將來必干礙考成。寅兄作速通知令妹丈王大爺,代你我做
+個手腳為要。駱宏勛既係遊擊之子,自有三親六眷,怎肯受此屈氣也!」賀世賴
+被唐建宗說著他的病根,閉口無言,遂告辭帶愧而回。看官,唐建宗因何以口供
+單為至寶,不與賀世賴看?他是個進士官,對律例甚通,誣賴平人為盜,妄動大
+刑,則該削職﹔若誤拿而不動刑,不過罰俸,所以他禁止,不叫動刑。又料駱宏
+勛必不服氣,倘若告了上司狀子,他有口供單為憑,其罪皆歸賀世賴了。這也不
+提。
+  卻說余謙跳過牆來,一溜煙向東南跑去,腳不停留。跑至中飯時候,約略有
+三十里路程,來到一個大松林。余謙走入堶情A在那石香爐上坐下,肚中還是昨
+日晚間進店之時吃的東西,今日天降大雨,地有泥污,不住腳的跑到中飯時候,
+肚中饑餓,腳又疼痛,身上分文未帶。正是:無論英雄豪杰客,也怕遭逢落難時。
+此刻余謙真無可奈何,欲回江南通信與徐、鮑二處,因相隔路有千里,身邊未帶
+分文﹔欲回黃花舖打探主人信息,又恐賀世賴捉去,主僕二人盡死於無辜。左右
+思想兩難,不如解下腰帶,自縊而死林中,省得受這苦處。纔解帶,心中又想道:
+「我若死於此地,主人那堛器D?還祇說我忘恩負義,背主而逃。罷,罷,罷!
+不如我返回黃花舖,自投囹圄,死於主人之側﹔似見我余謙非是無情人也!」主
+意已定,遂邁步出了松林,仍望黃花舖而來。日落時,離黃花舖不遠,後邊來了
+一匹牲口,上坐一個和尚。人遲馬快,不多一時,趕過余謙,回首將余謙一望,
+勒住馬頭﹔回身叫道:「你不是余謙麼?」余謙雖然行路,卻低頭思想主意,並
+未看見。忽聽有人呼他之名,且疑官差捕捉人等,心中打了一寒噤。正是:飛鳥
+經槍雙舞翅,又聞弦響懼彈來。畢竟不知呼喚余謙果係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
+  
+第四十五回
+軍門府余謙告狀
+
+
+  卻說余謙將到歷城縣,後邊來了一騎牲口,人又走得遲,馬又行得快,趕過
+余謙。余謙見馬上坐著一個和尚*將余謙一望,轉過馬來叫道:「這不是余謙麼?」
+余謙聞叫,抬頭一看,不是別人,卻是駱宏勛之嫡堂兄,名賓王。向年做過翰林
+院庶吉士,因則天娘娘淫亂,重用奸佞,他就棄職,隱在九華山削髮為僧。素與
+狄仁杰王爺甚是契厚,他今日五臺山進香回來。狄仁杰現任山東節度使。賓王路
+過歷城縣,將欲一拜。遇見余謙故呼名相問。
+  余謙認得是賓王和尚,即雙膝跪下,口稱:「大爺爺不好了,大爺今在歷城
+縣被人誣良為盜。」駱賓王道:「何人相誣?」余謙將定興縣王倫、賀氏通奸,
+並花振芳盜老太太,路中刺死巴九之子﹔胡璉開路送行﹔昨晚進店,天雨阻隔﹔
+賀氏之兄賀世賴現為歷城縣主,看見我主僕在店,差人以強盜名捉去﹔小的我翻
+牆而逃,已至三十里之外,復轉去自投,意欲同死,前後之事,細細述了一遍。
+駱賓王道:「余謙,你果有真心救我之弟,隨我同進狄千歲衙門,即便稟明,自
+然有救。」余謙滿心歡喜,駱賓王叫道:「需要改裝。」便將衣服與余謙扮做道
+人。包袱內現有乾糧,余謙吃了些,同了賓王進城,他又下飯店等候。
+  賓王來至節度衙門,下了牲口,命外班通報說:「九華山駱和尚稟見!」外
+班稟了宅門,宅門又稟狄仁杰。狄仁杰聽說賓王和尚至此,連忙分付:「請見!」
+宅門上傳於外班,外班來至大門,說聲:「請進!」駱賓王在前,余謙在後,進
+了宅門。狄千歲早在堂上,二人相見禮畢,分賓主坐下,各敘寒溫。
+  仁杰道:「一別日久,甚為渴想,今晤尊顏,大快愚懷!」駱賓王道:「貧
+僧隱居荒山,千歲位居三臺。每欲進謁,未得其便。今五臺山進香回來,聞得千
+歲榮任山東,特來叩賀。」仁杰道:「豈敢,豈敢!」談論一會,進內書房擺齋,
+狄仁杰相陪用齋。那跟來的道人,亦有家人相邀,另有齋飯管待。吃飯之後,又
+安排夜宴,余謙門外侍立。狄公飲酒之間﹔問賓王道。「先生抱濟世之才,藏隱
+山林,真為可惜!常聞治極生亂,亂極生治,當今之世,已亂極矣,而治將生焉!
+先生若肯離卻佛門,仍歸俗世,下官代為啟奏,同朝拱扶社稷,以樂晚年,何如?」
+賓王道:「千歲美意,銘之於心。但是貧僧已脫紅塵,久無心於富貴。」
+  狄公又道:「素知先生道及尊府乃係獨門,而人丁甚少。先生今日出家,尊
+府又少一個賢子孫,怎能昌盛也!」賓王聽說「人丁」二字,不覺眼中流出淚來。
+狄公忙問道:「先生因何落淚?」賓王道,「適聞千歲言及舍下人丁,貧僧覺慘。
+合下歷代單傳,惟先祖、先父、先叔三人。先父又生貧僧,先叔生一舍弟名賓侯。
+貧僧出家,所有奉祀先人香煙者,祇有舍弟賓侯。不料今日途中相遇家人余謙,
+言及今日早飯後,被歷城縣縣官硬誣為盜,拿入縲紲。貧僧嘆家門不幸,人口伶
+仃,何至於此也?是以墜淚。」狄公道:「歷城縣縣官前日已故,尚未題補﹔現
+今委主簿賀世賴代行,他怎無故硬誣平人為盜?」賓王道:「今隨貧僧來者﹔即
+是舍弟家人余謙也。因主被誣,他無依無棲,走投無路,貧僧見之不忍,故帶他
+同行。前後之事,他盡知之。」又叫余謙過來,將大爺之事,細細稟上千歲。
+  余謙走進門來,雙膝跪下,慟哭不止。狄公道:「你莫哭!且起來,將前後
+事情說我知道!」余謙磕了個頭,爬起身來,立在旁邊,將任正千留住,往桃花
+塢遊春﹔王倫與賀氏通奸,主人不辭回南﹔花振芳求親不諧,怒及主母﹔鮑自安
+勸主避禍﹔山東招贅,路過巴家寨,刺殺巴九之子﹔夜宿黃花舖,遇了賀賊誣良,
+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  狄公道:「駱先生莫怪我說,令弟既係宦門之子,應當習學正業,好求取功
+名,怎與這水旱二寇來往?我每欲捉拿這兩個強人,未得有便。」余謙又跪下告
+道:「小的主人原是習文講武,求取功名的,因父喪未滿,在家守制。與花、鮑
+二人相交,亦是好意。」又將桃花塢遊春時相遇花振芳,始結王、賀之恨﹔捉刺
+客贈金之舉,方交鮑自安,故有哄堂之行﹔且花、鮑二人,皆當世之英雄,非江
+湖之真強盜也,所劫者,皆是奸佞﹔所敬者,咸係忠良﹔每恨生於無道之秋,不
+能吐志,常為之吁嗟長嘆。狄公聞余謙稱花、鮑有忠義之心,觸起迎主還朝之念,
+素知這二人手下有無數英雄,欲得他歸順,以作除奸斬佞之用。又向駱賓王道:
+「余謙適言嘉興哄堂案內,有梅修氏不夫而成胎之故,此何說也?」賓王道:「古
+亦有斯事也。或目觸形而成胎,或夢飲而有孕,所生之子,非英才蓋世,即成佛
+作仙,名曰:『仙胎。』雖然,古今不多有之事也,人見之不得不疑耳!」狄公
+道:「下官學淺,不知古來那個是不夫而孕者,望先生為有證之。」賓王道:「王
+禪,鬼谷成孕﹔甘羅,飲露成胎,皆其驗也!」狄公又道:「有夫無夫,何以知
+之?」賓王道:「如真無夫之胎,其子生下,雖有筋骨,但軟而不硬,五七歲時
+方能行走。」
+  狄公滿口稱贊道:「真可謂博古通今之士,不愧翰林之職也。下官意欲叫余
+謙明日回江南,差一旗牌,持我令箭,隨他偕去將水寇鮑福並私娃一案,一並提
+來下官面審。令弟之事,叫余謙寫一狀子,我明日升堂放告,叫他外喊,我準他
+狀子,自有道理。」余謙道:「小的回南,倘賀世賴謀害主人,如何是好?」狄
+公道:「我收你狀子,批準後,鮑福一並訊究。賀世賴誣良,已為犯官,我亦差
+人管押。本藩親提之事,哪個敢害你主人!」余謙方纔放心。天色已晚,狄公回
+後,駱賓王寫了一張狀子,交給余謙,叫他明日趕早出府,莫使他人知覺,衙外
+伺候。余謙一一領命。心中焦躁,思念主人,一夜何曾合眼。天明時,看見宅門
+開了,余謙走出,趕奔道人寓所,將衣帽換過,同至衙前。道人獨自報名進去了,
+余謙獨自在外伺候。
+  祇聽得三聲炮響,鼓樂齊鳴,不多一時,那狄千歲升堂放告。余謙即大叫「冤
+枉」,求千歲爺作主。話猶未了,祇聽得兩旁一聲吆喝,四個旗牌官如狼似虎,
+跑至余謙跟前,一把抓住,提到堂上,繩捆索綁,要打一百例棒。纔待舉棒,狄
+公將頭一低,向余謙道:「你免打。」下邊答應一聲,就不打了。狄公問道:「你
+是那方人氏?何不在地方官衙門伸告,反到本藩衙門亂喊。可有狀子麼?」余謙
+道:「小的有狀在懷。」狄公分付放綁,下面將余謙放了。余謙跪下,將懷中狀
+子取出,頂在頭上。堂吏接著,放在公案,狄公舉目一看,其略日:
+    具告狀人余謙,年二十三歲,係江南揚州府江都縣人氏。為贓官誣民,
+借公報私,叩求憲臺提訊事:小人主人駱宏勛,老主人係原任定興縣遊擊之職,
+在任九年身故。在任之日,有一任正千,從主習學多年。後因老爺去世,任大爺
+因素有師生情誼,留主母與小主人在彼家居住,與伊妻兄賀世賴相認。恨伊人面
+獸心,見財忘義,貪圖王姓之財帛,不顧兄妹之倫理,代妹拉馬,與王姓私通,
+被謙撞見,於是起隙。謙主避嫌,告辭南歸,制滿贅親。路宿黃花舖,不意賀世
+賴蒞任歷城主簿代行縣事,仗倚目前威勢,以報他年私恨。協同鄰界縣唐縣令率
+領虎狼之眾,執捉離鄉弱民,硬誣以定興反獄,搶去大盜之罪﹔嘉興劫庫,盜去
+私娃之罪。夫反獄事件,僕主絲毫不知,私娃案件,原曉其情:因路過嘉興,借
+宿普濟庵中,夜聞梅修氏喊叫「救命」,僕主搭救情實。而盜私娃,乃龍潭之鮑
+福,因狐疑不去之因,盜來以追其實,不意修氏真無夫而有孕。鮑福現今收為義
+女,養活在家,以待明公而為之剖斷焉!僕主亦實未之同事奸惡。以實有之事,
+而硬罪未作之人,酷刑嚴拷。因係出於離鄉弱民,怎抗邑嚴之勢!藩王畿內,又
+豈容奸惡橫行。
+  情急冒死具稟,伏望藩王千歲駕前恩準提訊,庶邪惡知警,而弱民超生矣。
+膽敢上稟。
+  狄公看完了狀子,問了幾句口供,遂拔令箭一枝,命旗牌董超,董超聽見點
+差,答應一聲,當堂跪下。狄公道:「與你令箭一枝,速到鎮江府丹徒縣,提捉
+水寇鮑福,當堂回話。並提私娃家梅修氏、梅滔等人犯,一同候訊。」董超先還
+當個美差,好不歡喜﹔及聽見叫他下江南提水寇鮑福,痴呆在地,半日不應。狄
+公道:「本藩差你,你怎半日不應?欲違本藩之差?」董超道:「旗牌怎敢違差!
+但那龍潭鮑福,乃多年有名水寇。屢次有官兵前去捉拿,祇見去而不見回來。旗
+牌無兄無弟,祇此一人,可憐現有八十二歲老母在堂,旗牌今日去了,何人侍奉
+晚年?望千歲爺施格外之恩,饒恕殘喘,合家頂感。」狄公道:「你祇管放心前
+去,本藩將你交與一個人保護。」遂喚余謙。余謙朝上爬了幾步,狄公道:「你
+既要代主伸冤,必要鮑福到來,方能明白。今將董超交你同去,至龍潭將鮑福提
+來。董超好生回來,你主人的冤仇自伸﹔董超有傷,你也莫想得活。」余謙道:
+「謙安敢!差官但放在小人身上,包管無事!」董超雖聞此言,終有些膽寒,但
+奉千歲差遣,怎敢推委?恐觸本官之怒,少不得領下令箭,即同余謙回家收拾行
+李。狄公又拔令箭一枝,去把賀世賴拿下,交恩縣唐建宗管接,候本藩提審。分
+付畢,退堂,仍與駱賓王相談,不提。
+  單言那恩縣唐建宗接了軍門令箭,連忙帶人役至賀世賴公館,將賀世賴拿
+下,亦看押在獄神堂中。又分付放了駱宏勛的刑具,不可缺了他的茶飯,恐誤大
+人提審。駱宏勛方知余謙告了軍門狀子,稍放心懷。
+  且說董超同余謙至家收拾,家中妻妾、兒女並八十老母,俱皆痛哭,同出來
+托余謙。余謙道:「請太太並大娘放心,包管無事。諸事總在我身上,不要耽心。」
+董超無奈,祇得收拾行李,辭別母、妻,同余謙向江南而去。未知此去吉凶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
+第四十六回
+龍潭莊董超提人
+
+
+  卻說董超辭別母妻,同余謙奔江南而去。在路非止一日,那日來到龍潭,余
+謙乃是熟路,引董超直奔龍潭莊。來到護莊橋,董超立住身道:「余大叔,你先
+進去,咱家在此等候大叔,向他說明:你親自出來喚我,我纔進莊﹔若別人相喚,
+就是強盜了!我就溜去逃命!」余謙道:「你也說得是,待我先進去說吧。」邁
+步過橋,行至大門,門上人道:「余大叔,你回來了。」余謙道:「回來了。」
+余謙問道:「老爹可在家麼?」門上人道:「山東花老爹同任大爺、揚州徐松朋
+大爺,都在這堳廳內談論。」余謙不用通稟,一直進門,心中想道:「我因事
+急,先來通知鮑老爹,打探明白,到揚州通報徐大爺,不料徐大爺也在此地,兩
+得其便。」來到內客廳,眾人一見余謙回來,盡皆失驚,連忙問道:「你怎麼回
+來這等急切?你大爺今在何去處?」余謙聽罷,不禁放聲大哭,說道:「在路上
+又惹出禍來了。」花振芳有翁婿之親,最是驚慌,忙問道:「惹出什麼禍來了?」
+余謙將路過巴九爺寨,誤傷少爺之事,說了一遍。巴九弟兄四人,聞說傷了姪兒,
+盡皆怒目豎眉,大怒道:「我們弟兄九人祇此一子,今被傷死,豈肯干休?先殺
+其僕,而後尋其主。」欲奔余謙。
+  鮑自安道:「諸位賢弟,且莫動怒。事要論輕重,評是非,不是一味動狠的。
+且在我舍下,如何動得粗?即要代姪報仇,到別處再講,今日暫停。」巴氏弟兄
+見鮑自安有護衛余謙神情,在他一畝地份內,竟不能行粗,遂含怒而坐。鮑自安
+道:「方纔不聽見余大叔說:是令姪無故率領多人舉棍相害。曾聽說當場不讓父,
+舉手不容情。駱大爺若不動手,竟候著令姪打死吧,他的命竟一個錢也不值!我
+也素聞令姪不過長了一個蠢漢,比不得駱大爺那一塊,近來大爺又是令甥婿。今
+既誤傷令姪,叫駱大爺日後孝敬孝敬賢昆仲就是了。」巴氏弟兄素亦受知駱宏勛,
+今被鮑自安一番話說得近理,各皆下氣。花振芳因有翁婿之情,干礙開口,祇一
+言不發,見鮑自安勸解巴氏弟兄,氣已稍平,遂問道:「誤傷巴氏之後怎樣了?」
+余謙道:「主僕恐寨內人追趕,遂奔老寨。酸棗林路徑曲折,錯向胡家寨走去﹔
+幸遇先老爺門生、金鞭胡璉大爺,留至家中商議,叫我主人速回江南,相請鮑老
+爹赴山東,與巴九爺商議﹔又請了胡理二爺來,開長葉嶺口,令我主僕奔逃舊落
+方至黃花舖,住了歇店﹔半夜天降大雨,次日不能行走,祇得在店內住﹔店門對
+面是歷城縣的公館,那縣官就是賀世賴﹔他看見我主僕在,暗暗約同恩縣唐老
+爺,率領兩縣人役,將大爺硬誣為盜,打得筋骨寸傷﹔彼時,小的在後園出恭,
+多虧店小二通信,越牆逃脫﹔欲回江南,送信徐大爺、鮑老爹,生法救主﹔已行
+三十里,在林內歇息,想投江南,但相隔千里,身邊分文全無,如何能行?意欲
+林中尋死,又料大爺不知,反道我忘恩負義,又不知逃奔何處去了!實在無奈,
+仍回歷城自投,與主人同死﹔將到歷城,路遇大爺堂兄賓王和尚,要去拜見狄仁
+杰千歲﹔問明來由,將小的帶進衙門,面稟狄千歲﹔狄千歲發了一枝令箭,差旗
+牌官董超與我同來,相請鮑老爹,並提私娃一案提審﹔董超不敢進來,今在莊外
+候信。」花振芳、徐、任三人聞得駱宏勛被難,俱各墜淚。
+  椎鮑自安聽得狄公差人前來捉他並私娃一案,不覺雄心大怒,忙傳前面聽差
+的人,速將差官捉來,扒出心來下酒。花振芳聞余謙說:鮑自安一到,駱宏勛之
+冤即伸。乃勸道:「你這老奴才,方纔勸人不要動怒,臨到自家頭上,就不能三
+思了。即日不過叫你去做一個見證,有何人難為你處?你一到案,駱大爺之冤即
+伸,他主僕豈不感你之恩?何必如此動怒!」鮑自安道:「賢弟不知,自二十年
+前我就在此居住,從無官差敢進我莊。今若容留此人,豈不壞了例了?又被他人
+笑我年老無能,受人節制了!」余謙見鮑自安不容董超,遂又跪下說道:「臨來
+之時,狄千歲諄諄命之,董超無事回,主人亦自無事﹔若董超有傷,我主僕們亦
+莫想得活。今老爹若殺董超,就殺小的主僕了。望老爹殺了小的,留下董超性命
+回去,以抵我主人之罪。」說罷,大哭起來。在此之人,無不下淚。鮑自安是個
+有情有義、心慈面軟之人,見余謙願死保留董超,一團忠義之心,連忙扶起余謙
+道:「你既能為主盡忠,我豈不能為友全義!拚著老性命走一遭去罷了!余大叔
+出去請那差官進來。」余謙歡天喜地,走至護莊橋,請董超進內。董超心懷鬼胎,
+提心吊膽隨著余謙進來。
+  到了客廳。眾人相見,分賓主坐下,董超道:「奉上人之命,特請老先生大
+駕,並提私娃一案,敝上人訊問。」鮑自安道:「久聞狄千歲保國忠良,每欲謁
+見,無奈因故不便。今有來令,正合我意。私娃案中梅修氏,現為我義女,亦欲
+代他辨明。狄千歲久歷朝綱,經見自多,今蒙提訊,亦我義女見天之日也。去是
+要去,祇是無有定期。在下有一心事,今日做了。用日就起身﹔明日做了,後日
+就動身﹔一年做了,就要一年纔起身。少不得屈大駕在舍下等候等候!」董超道:
+「請問老爹,有何貴幹?倘一時不能做。何不回來再做?」鮑自安道:「我存心
+離此已久,意欲連家眷一同移居山東。」指著花振芳道:「與這花兄一處同居,
+離長安路近。就便到京中,將那些擅專國政的奸佞宰殺,替國家除害。這件事,
+並做了,省得又回來!」董超不敢詢問何事,又說道:「小人在府坐擾,倒也甚
+好,祇是家中有八十二歲老母衣食無出,如何是好?董超求老爹作主!」鮑自安
+道:「差官不要心焦,我這事已差人打探去了。如早做就罷了,如要日子長了,
+每月在下差人送二十兩足紋到府,與老太太使用,如何?」董超因見水旱兩個老
+兒皆在此地,本不願在此留住。但得保全性命,即是萬幸,那媮棷控嬰哄H鮑老
+分付擺酒。正在歡飲,祇見濮天鵬兄弟自外而來,走到鮑自安耳邊,低低的說了
+幾句言語,祇見鮑自安聽了大喜。不知他二人說了什麼話?正是:獵人正欲布羅
+網,飛鳥舞翅自飛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四十七回
+花振芳兩舖賣藥酒
+
+
+  話說眾人正在飲酒時,濮天鵬弟兄進來,與眾人見禮之後,在鮑自安耳邊說
+道:「打探明白,王倫升的是金陵建康道。不敢走水路,懼怕我等,抄旱路而來。
+明日即到龍潭,從浦口過江。」鮑自安聞聽此言,不覺大喜。向董超道:「差官,
+不要著急了,此人明日即至此地﹔再住一宿,就可同行。」董超問道:「此係何
+人?」鮑自安道:「此即吏部尚書的公子王倫也。原是嘉興府知府,今升建康道,
+明日從此路過。」又將王倫與賀氏通奸,並同鬧嘉興之事,再說了一遍,「我原
+許任正千活捉奸淫,故欲踐前言,而不失於朋友也。」董超方纔明白。鮑自安又
+分付濮天鵬,多差幾個遠近打探,不時來報,莫要讓他過去了。濮天鵬領命,將
+聽差之人差出十個前去打聽。
+  這邊席上,因有此事,大家都不大飲酒,連忙用飯。吃完之後,鮑自安自去
+分付差人等。余謙上前問道:「徐大爺幾時來此?」徐松朋長嘆一口氣道:「自
+你主僕去後,我上莊收租。過了十八九日回來,欒冤家擂臺也拆了,並無個動靜。
+家中過了兩日。那日早飯之後,縣內聽事吏持了張老爺的名帖進來請我。我問請
+我何事?聽事便道:張老爺有一個公子,欲棄文就武,請我為師。我想在家與欒
+鎰萬這廝鬥氣。且往縣內躲一躲是非。遂騎了一匹牲口,同聽事進了衙門。二堂
+之上,站立有百十多人,我亦當是書役站班,不以為意。孰知眾人見我一到,即
+把宅門一關,背後跑出數人,將我捉倒,上了手銬腳鐐,吆喝一聲,將我帶過,
+問我:『怎的相留大盜熊鐵頭、方郎等數人,打劫甘泉山下吳仁輔家?采其妾之
+花?』我道:『武生絲毫不知,老父母何出此言問我也?』老張道:『你同伙之
+人已被捉獲,說與你是結拜過的同盟兄弟。因路過,至你家看望,被你留住,晚
+間方動得手。連你與他交拜庚書名帖,皆是在此,你如何推作不知?』我說道:
+『老父母將強盜提出,武生與他對面口供。』老張遂發監票,提出八九個強盜。
+熊鐵頭、方郎那兩個狗頭好生利害,未曾到堂,就大叫道:『老大你休快活,我
+們扳你出來,祇是恨你狠心情薄。所劫財帛,你是雙份﹔淫奸女娘,是你受用。
+我等被捉多日,你毫不相顧,亦不來看望。昨日受刑不過,說出你來,與我共受
+受此苦!』我與他分辯,他一口咬定不饒,老張信以為實。因我是個武生,未曾
+詳去前程,不能妄動大刑,把我收禁牢中,就通報詳革,方纔嚴審﹔我入監之後,
+有個禁子,他平日受過我的恩惠,各事照應,及無人之時,低低的告我道,欒鎰
+萬家門客華三千,用二百兩銀子暗地買通馬快頭役馬金,分付強盜熊鐵頭相攀﹔
+又恐本官不信,華三千暗開你的庚帖與他為憑,到今日有此禍也。我方知道是欒
+鎰萬買盜扳害,大為焦躁。不料我大娘叫徐一到龍潭通信與鮑老爹,鮑老爹前日
+到揚州反監劫獄救出我來。料揚州不能居住,將細軟物件打起包裹,家人奴僕各
+把幾兩銀子,令各歸其家,我攜同大娘連夜奔此。」余謙方知徐大爺來此之故。
+又問花老爹、任大爺是幾時到此?花振芳道:「前日將老太太並桂小姐請至山東,
+恐怕你大爺認以為真,有傷身體。住了七八日,攜同任大爺自東路來揚州,相請
+你大爺。因在路陰雨阻隔,昨晚纔到揚州。到徐大爺府上一看:大門上朱筆封條
+鎖著。訪問鄰人,方知被人誣害,今反了獄,連家眷都逃去了。我料必是鮑老相
+救,今日纔過江來。」你談一陣,我稱一番,天已夜暮,大家安臥。
+  次日,俱各起來。探事的人不時報信,一個說:王倫已到某山﹔一個說:王
+倫已至某鎮。鮑自安令濮天鵬在江中預備下大船八隻,將家中細軟物件,著人運
+到。凡值錢的桌椅條臺缸甕各物盡皆上船,帶到山東住家好用。又說道:「但願
+他臨晚至此,省得我多少手腳。」又著三十個聽差之人,各持鳥槍長叉,扮作打
+獵人模樣﹔又令四人拿了四面銅鑼,等王倫來時鳴鑼吆喝道:「此去有三隻大蟲
+傷人,夜間不可行走!」逼住他以便動手。遂向花振芳道:「此地沒有歇店,又
+無人家,王倫必借三官殿做公館。他今現任之官,自然轟轟烈烈,建康自有長班,
+嘉興定有送役,連他家奴僕等人,我諒他有百十餘人。動手時雖不怎樣,到底人
+多礙手。我今與你分作兩路去成事,令人在三官廟不遠山崗之上,搭起兩個茅篷,
+把好酒抬去五七罈,那話兒藥帶過兩包﹔你領徐大爺夫妻並小女小婿四個人。分
+作兩舖。女將掌櫃,輕輕的價錢,大大的盤子。那跟隨王倫來的人,走得饑餓,
+自然來買,在店來飲著下藥酒,發作後提進廟來,弄倒幾個是幾個。我同巴家四
+位賢弟、任大爺、余大叔、董差官、濮天鵬,在三宮殿專捉王倫、賀氏,方得妥
+當!」眾人起身道:「好!」鮑自安叫人在三官店北首三官崗上,搭起兩個茅篷,
+又叫女兒、徐大娘,各自收拾,諸事齊備。天將下午時候,打探人來稟道:「王
+倫離此祇得三十餘里了。」鮑自安道:「他後至此,天已日落,正在住宿時候!」
+連忙捧出酒罈,眾人飽食一頓,夜間好動手。比及日落,個個暗藏兵器在身,出
+了莊門,奔三官廟的奔三官廟,奔茅篷的奔茅篷,各行各事。
+  且說鮑自安領眾進了三官廟,消安師徒相迎,分賓主坐下獻茶。消安問道:
+「諸位檀越從何而來?」鮑自安道:「長者亦知,兩鬧嘉興,未得其人,今日王
+倫升任建康道,自旱道而來,少刻即至。特來此地等候!」消安聞聽此言,道聲﹔
+「阿彌陀佛!冤仇可解而不可結。論王倫其心奸惡,今應捉拿。但任檀越既然巨
+富,何愁無佳偶,而反贖妓女為妻?不慎於始,故有此侮。於今諸事,祇悔當初。
+諸檀越不來。貧僧不知,貧僧也不敢深管﹔今既告訴貧僧,貧僧出家人以好生為
+念,在諸檀越前,乞化此二人,放他過去吧!」任正千道:「此乃在下傾家殺身
+之仇,既相逢,豈能輕放!別事無不遵命,此事斷乎不能!」消安聞他不從,就
+有幾分怒色。鮑自安極其捷便,乃道:「消安長老從不輕易乞化。今既乞化,任
+大爺亦不必著急,就放他過去罷了!」消安見鮑自安應允,諒任正手無能為也。
+乃曰:「謝諸位檀越莫大布施,貧僧無以為報。」命黃胖獻茶相敬。不講眾人在
+廟伺候。
+  且說王倫一眾行至龍潭,天色日落多時,意欲趕浦口住宿。正行之間,祇見
+三個人一班,五個一班,有二十多人,各持鳥槍長叉,似乎打獵之人,不以為意,
+仍令人夫前行。忽聽得鑼聲響亮,又聽吆喝之言道:「行路客商聽見:此地有三
+隻大蟲,夜夜出來,傷了無數行人。早些歇住,不可前行。倘若見你,性命休矣!」
+眾人聽得有三隻大蟲,盡皆大驚,一個個都將腳停住。王倫也聽見,道:「我有
+百十餘人行走,就有大蟲亦早避去,怎敢前來相傷!」賀氏在轎內道:「凡事謹
+慎,方無差錯。既說有虎,虎雖不能相傷,遇見他也怕人了!」王倫聽了此言,
+因他膽小,恐驚嚇著他,問道:「此地可有什麼宿店可住?」內中有一個腳夫,
+此地甚熟,他已走得困了,恨不得一時住下,聞得老爺相問,連忙應道:「此地
+有一個三官廟,房屋甚多,盡可做公館。」王倫道:「如此甚好。」令班頭先至
+廟中,說那主持知道預備。班頭領命前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四十八回
+鮑自安三次捉奸淫
+
+
+  話說班頭領命,王倫催動人夫隨後。且說班頭來到山門,用手敲門,媄銇
+胖問道:「那一個?」班頭道:「建康道王大老爺路過此地,天晚無處歇,要來
+廟中做公館,叫你們伺候。」黃胖暗道:「該死的孽障,凶神五道正要尋你,被
+我師父化下,自投而來。」又不好直言相告,回道:「此廟房屋頹壞,不可居住,
+去別處再換公館吧!」班頭道:「別無落地,惟你廟中寬闊,速速開門,王大老
+爺後邊即到。」黃胖道:「好厭人!我說沒有房子,還在這堿n纏。」班頭見不
+開門,祇得回來。王倫也到,人夫已離不遠。班頭上前稟道:「小的纔到三官廟
+叫門,和尚祇是不肯開門,回說廟中房屋傾壞,往別處再尋公館。小的又道大老
+爺就到,叫他速速開門。他反說小的惹厭,與他歪纏哩!」王倫道:「或者真是
+房屋壞了。怎奈別無可住之處,這便怎處?」賀氏在轎內淡笑一聲道:「好個三
+品道爺,連一個破廟也不能借,又不是長遠住,不過暫住一宵﹔且又是晴明天氣,
+管他漏與不漏,就是不肯借罷了。也未見這種和尚,一發可惡,又不頂了你的屋
+去!」王倫被賀氏幾句言語激得心頭火起,分付人夫直奔三官廟前來,看他敢不
+容留。
+  且說黃胖打發班頭去後,進來對師父說知。消安眉頭一皺,想道:「雖已推
+去,必還要來。這些英雄若是看見,那媮棸U得化過未化過!我將他眾人請至旁
+院兩開淨院中奉茶,使他們不見面,或者可以饒過。」遂道:「諸位檀越俱已布
+施過此二人,但貧僧心中終有些狐疑。如真心施舍貧僧,檀越今日俱莫回去,此
+廟旁有一小院,是兩間淨室,乃貧僧師徒下榻之所。請諸檀越進內,貧僧奉茶一
+壺,備幾樣粗點心,同談一宵,讓他過去,方纔放心!貧僧所化者,是免他今日
+之死﹔後來他處殺斬存留,貧僧莫敢他問。不知諸檀越意下何如?」鮑自安道:
+「既已出口,那有改悔!今若不信,我大家就領厚情。」於是起身,俱到旁院淨
+室來坐下。
+  不多一時,外邊敲門甚急,消安師徒知是王倫等來了。遂辭了眾人,走出小
+門,回手將門帶上,用鎖鎖上,纔到山門。問道:「何人敲門?」外邊道:「大
+老爺駕到,還不速速開門!」消安即刻開了門。人夫馬轎,俱各進內。三官殿舍
+本是兩層院落。王倫同賀氏進了後殿,人夫俱在山門以外。王倫、賀氏拜過三官
+大帝之後,來至殿上坐下,分付喚本店的住持來。消安走進,謹遵法規,雙膝跪
+下。王倫道:「好大膽的和尚!本道到此天晚,差人前來借宿,你怎麼閉門相拒?
+天下官能管天下民,輕我建康道不能管鎮江之民麼!」消安道:「先前夫差來,
+僧人不知。在後廂回話者,乃僧人一個徒弟。殿宇雖然傾壞,豈不可暫住一宵?
+夫差去後,僧人方知,故前來伺候。」王倫見消安說得在理,先乃是徒弟無知,
+就氣平了,說道:「你既不知不罪,你下去!」消安又磕了個頭出來,又開鎖,
+進穿院而來。
+  且說任正千等見消安師出去,向鮑自安道:「老爹費了多少心思,欲捉奸淫,
+今輕輕就布施了和尚,豈不枉費其心乎?」鮑自安道:「諸公不知,消安師徒有
+萬夫不當之勇,且性如烈火。先任大爺不肯應允,他們有怒色,我故隨口應允﹔
+若不允他,他師徒必然護他,再通知信息與王倫,豈不是勞而無功!」眾人道:
+「他今出入俱用鎖,我等如何得出去?」鮑自安道:「牆高萬丈,怎能禁你我?
+三更天氣自有法。」又叫過濮天鵬來附耳:如此如此。濮天鵬聽得含笑點頭。消
+安已走進來相陪,命黃胖烹茶,做了點心。這且不表。
+  王倫一眾人在路上已吃過晚飯,住了公館,不過用點心茶酒。點心是有隨行
+廚役做成,預備茶酒,又是他馱子上自帶銅鍋、木炭、風爐,毫不驚動和尚。下
+邊人役,一路疲倦,餓是不餓,都想吃酒解解倦乏。就有那個好吃酒的,未曾到
+那堙A他就先看看糟坊酒店。進廟之時,早已望見廟北崗子上兩個酒字燈籠。諸
+事完備,揀契厚的約幾個走去打酒吃。原要打到廟中吃,及到酒店中,見兩個舖
+中俱是女人在此﹔況且又生得妖嬈可愛,即不肯回廟,要在舖中吃酒看女人。一
+盅下肚,皆直眉豎眼,麻癱在地下。舖後有留得的人便叫拖出,丟在澗溝內。有
+的人打酒到廟中吃者,花老等發的是好酒,回廟說:酒舖中兩個俊俏女人掌櫃。
+個個將酒拿回舖中,以借杯為由。三月天氣,那有吃冷酒之理?要在店中煨暖,
+花奡M春。花老等放藥下去吃了。亦照前拖入澗溝。正是禿子頭上打蒼蠅,來一
+個打一個。人夫、書役,書役、人夫,但凡衙門中人,那一個不好眠花宿柳!未
+到一更天氣,百十人,俱皆迷倒八九十﹔未迷者,是那不吃酒者成人,並王倫不
+時喚呼者,不過十數人。
+  天有二更時分,鮑自安聽著外邊沒有喧嘩之聲,已料是花老弄攏的了。見消
+安師徒不離左右相陪,鮑自安故作瞌睡之狀。消安見鮑自安是年老之人,遂道:
+「何不在貧僧床上安睡安睡。」鮑自安道:「卻是有此倦意。諸公在此,我怎好
+獨睡!」眾人都會意,齊道:「我等明日都要起身,亦不能坐談一夜。美茶點心
+俱已領過,卻都要睡睡纔好!」消安暗道:「叫他們屋內安睡,我師徒門外坐防,
+必不礙事。」遂道:「既諸位欲臥,何妨草榻?祇恐有屈大駕。」眾人道:「我
+等不過連衣睡睡,誰還脫衣。」於是各位英雄俱在他師徒兩張床上而臥。消安將
+燈吹熄,同黃胖走出房門,回手帶過,搬了兩條凳子,各坐一條。各人身旁倚一
+根生鐵禪杖,在外面防備。
+  卻說鮑自安睡未多時,輕輕起身,悄悄的走至房門首望外觀看:正是三月十
+五日,西邊亮月如晝。又見消安不過帶上房門,卻未帶合。上有一孔,鮑自安看
+明白,懷中取出香來,暗暗點著,放在空中口一吹,不多時,消安師徒兩個噴嚏,
+皆倚壁而臥。鮑自安喚眾人開了房門,仍自照前帶過,走至小門,又將閂撥開﹔
+眾人出來帶過,將鎖扭掉掛上,各持兵器看了看,角門關閉,眾人一縱,俱躥過
+去,將角門開了,令董超走進。董超見他八人一縱即過丈餘牆垣,早已嚇得膽戰
+心驚。既入虎穴之中,少不得放了膽隨他進去。諒後邊沒有多人,也不用香了,
+怕誤工夫。打開後門,將丫鬟婦娘盡皆殺之。王倫、賀氏雖然睡,卻未睡著,一
+見眾人進來,祇當是強盜行劫,及見任正千進來,知性命難活。任正千一見王倫、
+賀氏,那媮棬鉈e納!舉起鋼刀就砍,鮑自安用力擋住,說道:「大爺莫要就殺,
+我還要審問他哩。」任正千聽了,祇得停留。鮑自安令他二人穿起衣服,用繩綁
+了。兩廊下還有七個家丁,聽得殿上一片聲響,即來救護,俱被殺死。鮑自安將
+王倫、賀氏行囊,各色細軟物件,金銀財寶,打起六個大包袱。余謙、任正千、
+巴氏弟兄四人各背一個,鮑自安兩脅夾著王倫、賀氏。董超腿已唬軟了,空身尚
+跟隨不上。大家出了山門,奔茅篷中來。及至茅篷中,余謙道:「濮二兄尚未來
+到。」鮑自安道:「余大叔,你莫管他,他後邊自來。」又道:「我等速速上船,
+奔路要緊!」大家奔至江邊,上了船。濮天雕背了一個小包袱亦到。鮑自安點過
+人頭,分付拔錨開船而行。
+  且說天已發白,消安師徒醒轉,自道:「今夜這等倦乏,一覺睡到天明。」
+起身走出外邊,欲到小門照應王倫人眾,一看門竟開著,說聲「不好!」回身進
+房,那媮晹酗@人!越過牆走向後邊一看:祇見屍橫滿地,一路血跡,東一個屍
+首,西一個屍首,並無一個生人。消安不看猶可,看了時,有詩為證,詩云:
+    禪心臨發怒,氣極挫鋼牙。祇說蒙一諾,豈此變虛言。交朋原在信,始
+不亂心田。今遭奸偽騙,前語不如先。
+  話說消安心中發恨道:「我今著你這班匹夫所騙,與你豈肯干休!」回至房
+中,束腰勒帶,欲趕眾人,轉一看:床頭板箱張開,用手一摸,大叫一聲:「好
+匹夫!連我他都打劫去了。」正是:費盡善言將人化,代人解結反被偷!畢竟消
+安不知追眾人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第四十九回
+鮑自安攜眷遷北
+
+
+  卻說消安師徒正在裝束,欲奔鮑自安家爭鬥,抬頭一看,床頭上一個板箱張
+開,用手一摸,衣缽、度牒俱不見了。大叫一聲:「好匹夫!連我都打劫了去了!」
+隨同黃胖各持鐵禪杖,奔鮑自安家而來。及至門前,大門兩開,並無一人。他師
+徒是來過的,直走進內,到七八層院中,也未看見一人。看了看桌椅條臺,好的
+俱皆不見了,所存者,皆破壞之物,看光景是搬去了。心中還不信實,直走進十
+七層房內,絕無一人,這纔信為真實。想道:「此人帶許多東西,必自水路而去﹔
+昨同巴氏同伙,又定是搬赴山東。我師徒沿江邊向上追趕!」於是二人又走出鮑
+家莊,奔江邊往上追來。追了有三四里路程,看見前邊有號大船在江行走,幸未
+扯篷﹔又見末尾那隻船頭上坐了十數個人,談笑暢飲,仔細看之,竟是鮑老一眾。
+消安大叫一聲:「鮑自安,好生無理!你與王、賀有仇,貧僧不過代你們解冤﹔
+不允便罷,因何將俺的衣缽、度牒一並盜來?」鮑自安等由他喊叫,祇當不曾聽
+見,仍談笑自若,分付水手扯起三道篷來,正是順風,那船如飛去了,把他師徒
+拋下約略有五六里遠近。鮑自安又叫落下篷來,慢慢而行。消安師徒在岸舍命追
+趕上,叫道:「鮑自安,你好惡也!俺與你相交多日,如何目中無人,呼之不應?
+日後相逢,豈肯干休!」鮑自安又分付扯起三道篷,船又如飛的去了。
+  看官,僧家衣缽、度牒,猶如俗家做官憑印一般,如何不趕!又行了四五里
+路,鮑自安又叫將篷落下,消安師徒又趕上﹔趕上又扯篷,落篷又趕上。如此三
+五個扯起落下,將消安師徒暴性已過去八分了,又叫:「鮑居士老檀越,我今知
+你手腳了,望你看素日交好,還我衣缽,我即回去了!」鮑自安見他氣有平意,
+分付掌舵的把舵一轉,扯過船頭,拱手說道:「原來是賢弟師徒麼?昨晚在下原
+是從命,別人不肯,務必拿捉。料回龍潭不可居住,故連夜遷移。在下原要回廟
+告別,天已發白,恐驚人耳目,打算日後五臺山謝罪吧!今日是順風,船不攏岸,
+得罪,得罪!」消安道:「老檀越將衣缽還俺,俺自去了。」鮑自安假作吃驚道:
+「什麼衣缽?難道昨夜捆王倫之物,拿錯了包在堶情A亦未可知!待我住下地
+方,取包裹時,如在媄銦A在下親送至五臺山!」消安道:「老檀越船向北行,
+貧僧回五臺山亦是北去,何不攜帶攜帶!」鮑自安還怕他火性不息,上船施威,
+分付濮天鵬如此如此,濮天鵬領計。鮑自安說道:「既如此,命濮天鵬架一小駁
+船攏岸。」消安師徒跳上,濮天鵬用篙一指,船入江心。將離大船不遠,濮天鵬
+故意將櫓一提,一聲響亮,濮天鵬連櫓俱墜江心去了。那隻小船在江心滴溜溜的
+亂轉。消安師徒俱唬得魂不在體,叫道:「鮑居士速速救人!」鮑自安假作驚慌
+之狀:「長江之中,這可怎了?」消安師徒在小船上東一倒西一歪,又大聲叫道:
+「我已知你的利害,何必諄諄唬我?」鮑自安見他服輸,咳嗽了一聲,濮天鵬在
+小船底下冒出,兩手托送小船至大船邊來。消安師徒方登大船,濮天鵬亦上大船。
+  鮑自安向消安師徒說道:「驚恐,驚恐!」抱怨濮天鵬因何不小心,致令長
+老受驚。忙令斟暖茶來與他師徒壓驚。喝茶之後,消安問道:「鮑居士欲遷移何
+處?」鮑自安將駱宏勛山東贅親,路過巴家寨,誤傷巴結,差送到巴寨,轉到胡
+家凹,金鞭胡璉兄弟開長葉嶺相送,黃花舖歇店,賀世賴誣良,余謙告狀,董超
+提人,今欲趕赴山東之事說了一遍。消安方纔明白,笑問道:「居士今夜怎樣出
+房?又因何拿我衣缽?」鮑自安道:「實不相瞞,昨見老師求化王、賀,彼時不
+允,就有些不悅之色,恐驚動奸淫,難以擒捉,故我隨口應之。賢師徒門外防備,
+是我用香燻迷,方纔捉得王、賀,又殺死他家人、奴僕,恐賢師徒仍居於廟,必
+受連累。我等先行,留下濮天鵬盜你衣缽,諒你必憤怒趕來,好一同赴北,以脫
+連累。賢師徒在岸喊叫,而我不應它,船至江心而墜櫓者,以磨賢師徒之怒耳!
+若一呼即應,就請上船,賢師徒安肯隨我同往﹔又安肯輕輕作罷休耶?」濮天鵬
+將昨晚背來的小包袱拿出,雙手捧過,眾人方明白昨日鮑自安在濮天鵬耳邊所授
+之計,故濮天鵬帶笑而應之。消安又問道:「今見殿後所殺者,祇有數十男女,
+而昨晚來時約有百人,餘者何處去了?」鮑自安又將花振芳在廟北崗上開酒舖之
+事相告。消安如夢初醒,暗道:「怪不得天下聞他二人之名,乃水旱之巨魁也!」
+少不得隨他的船上來。
+  到了揚州江口,過了揚子江,入了運河,過淮安,奔山東,到濟南碼頭灣了
+船。余謙向眾人說道:「官船上水甚遲,計旱道至歷城要快兩日。小的自旱道先
+至歷城,以觀家爺動靜,並通知諸位爺後邊即至,使家爺稍寬心懷。諸位爺坐船
+後面來吧!」眾人答道:「亦使得。」惟董超不大願意,乃說道:「余大叔,向
+日來時,敝上當面說過:包管駱大爺無事。你急他怎的?還是坐船同行好。」鮑
+自安早知其意,笑道:「董差官之意我明白了,余大叔是你保駕之人,恐他去後,
+我不敢見狄千歲,起謀害足下之心。這就差了!若我怕這件官司,今日不連家眷
+都來了。董差官莫怪我說:前日我不來,你又豈奈我何麼?今既來,我是不怕的﹔
+你若不放心,不妨同余大叔自旱道先行,到歷城等俺。」董超暗想道:「此話一
+毫不差,他前回不來,我又能奈他怎樣?他今既來,就不怕了。」遂道:「老爹
+英名素著,豈是畏刀避劍之人!既如此,晚生陪余大叔先行甚好!」鮑自安問董
+超願意先去,叫女兒取出四大錠銀子,一個大紅封套,說道:「既差官先行,這
+分薄儀帶回府上,買點東西,孝敬老太太。他也是提心吊膽,為我這件官司。」
+董超道:「請得駕來,已賜恩不小,那媮棷惆此大禮!」自安道:「差官放心,
+我從不倒贓的。祇有一事奉托:貴衙門中上下代俺打點打點。我到時俱把俺個臉
+面,莫道俺『水寇』二字,我要大大相謝哩!」董超滿口應承。又道:「恭敬不
+如從命!」將二百兩銀子打入行囊之中。鮑自安又拿出二十兩散碎銀子交付余
+謙,叫他二人一路盤費,余謙接過,放入褡包。二人拜辭登岸,望歷城而去。
+  不兩日,到了歷城,董超留余謙至家款待。余謙道:「方纔路上用的早飯,
+此刻絲毫不餓,又吃甚的?你回家安慰老太太,我且到縣監中打探主人的信息。
+約定在貴衙門齊集,問他下落便了。」董超道:「也罷!舍下預備午飯,等候繳
+過令箭,再同大叔回來食用。」余謙道:「這個使得。」行至岔路口,二人一拱
+而別。
+  余謙奔恩縣監牢。來至恩縣衙門,一個熟人沒有,如何能得其信?走過來,
+行過去,過了半刻工夫,心內一想:「監牢非比別地,若無熟人引進,如何能入?
+不如還至軍門衙前,等候董旗牌。央他同來,方能得見主人。」邁步向軍門餃前。
+衙門左首有一茶館,走進館去,揀了一副朝外的座頭坐下來,望著街上行人,以
+吃茶為由,實候董超。也等了一個時辰,還不見來,祇得又換一壺茶,又添兩盤
+點心吃著等他。
+  且說董超出門之後﹔妻子兒女日日在家啼哭,諒必不能回來。鄰合親友不料
+今日董超回來,合家歡喜,以為大幸。親友來瞧著時,前後問一遍﹔鄰舍都來恭
+喜,董超把這始末之由說一番,抱了兒子玩玩,一時不能分身上街門。
+  再說余謙在茶館,左一壺右一壺,總不見董超到來,正在那媯J躁,忽見街
+上一班人有五六十個,各持槍刀棍棒,護著兩輛囚車。車後又有一位官員騎馬隨
+行,滿街上觀看的人說道:「誣良一案起身了。」余謙也立起身來,手扶欄桿觀
+望。及至跟前,仔細一看,兩輛四車之中一輛乃是主人。余謙不解解赴何處,故
+問同坐之人道:「此案解赴何處?」那人道。「狄千歲前日奉旨進京,一時不能
+回來,分付恩縣唐老爺將此案押至京中,因候旗牌董超提拿鮑福,一並起身,所
+以遲了。這幾日想是董超到了,今日起解呢。」余謙方知狄千歲已經進京。心想
+道:「賀世賴被捉之後,自然有信進京通知王懷仁兄弟。這兩個奸黨,其心奸險
+異常,倘差人帶信於恩縣唐建宗,於路謀害,報個病故呈子,死人口內無供,賀
+世賴則無事了。我余謙今既來到,在後邊遠遠相隨。」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
+分解。
+
+  
+第五十回
+駱宏勛起解遇仇
+
+
+  卻說余謙遠遠相隨,暗地保護主人,方纔放心。算計已定,打發了茶錢,隨
+後而行。凡到鎮吃飯時節,讓他們在大店吃,余謙在小館吃。臨晚宿店時,余謙
+宿歇不是在對門,即在左右。囚車早走,他亦早走﹔囚車晚住,他亦晚住。祇因
+人多行遲,一日祇走得四五十里。在路行了兩日。
+  那一日晚飯時候,到了一個敗落集鎮,名為雙官鎮,人家雖有許多,而開張
+飯店者也少。有一個飯店,解差人等並押官唐老爺俱住下用飯。余謙躲在莊外坐
+候,候眾人吃飯起身之後,余謙也走進店來坐下,叫店家隨便取點東西來吃。店
+家滿口答應:「有,有,有!」余謙坐下,一會催道:「快拿來我吃,還要趕路
+呢!」店家又應道:「曉得!」又停一時,余謙焦躁道:「怎麼滿口應有,不見
+取來,卻是為何?」店家笑道:「實不相瞞,我們這塊是條僻路,不敢多做茶飯。
+先來了五六十個解差之人,將已做成茶飯盡皆吃去,尚在不足。如今又重下米,
+飯將熟了,我故應『有』!」余謙想道:「不吃飯罷﹔此路卻生,不知前邊還有
+飯店否?他說就熟,少不得候著點,腳要放快些趕他便了!」又停了半刻,店家
+方捧饅首、包子、飯菜來,余謙連忙吃點,付過飯錢,走出店門,邁開大步,如
+飛趕上。
+  趕了四五里,路上總看不見前邊之人。余謙疑惑道:「難道趕錯了路子?不
+然怎看不見人行?」又走了有半里地,有一松林阻隔。轉過松林,見大路上屍橫
+臥倒,囚車兩開。余謙道:「不好了!此是巴九聞知解京之信,趕來相害。」又
+轉想道:「巴九趕來,也祇傷害主人,不至連官府一並殺害。」遂大哭道:「大
+爺,你好時衰運促!無故被誣,受了多少棍棒,待斃囹圄﹔小人舍死告狀,稍有
+生機,不料今日又被人殺害。而小人往返千里之路,又置於無益之地。死的不明
+不白,為人所傷,叫小的如何報仇?」哭了一場,說道:「我褡包中二十兩銀子,
+未盤費多少,且將主人屍首抬回雙官鎮,買口棺木盛殮起來,埋葬此地,再回去
+迎見他們商議。」遂在屍首中找尋半日,並無主人屍首﹔又細細查點一遍,仍是
+沒有,連賀世賴亦不在內。五六十人,怎麼獨少他們兩個?真令人不解。心中又
+喜又疑,喜的是主人不在內,猶可有望﹔疑的是賀世賴亦不在內,恐又被強人所
+劫。並無一個行人相問,好不焦躁。抬頭往正北一望,看見一個大村莊,有許多
+人家,相離此地有二里之遙,不免到莊上打探一番。
+  離莊一箭之地,有一小小草庵。余謙道:「待我進庵訪問,此地是什麼地名?」
+走至庵門外,見放了一張兩隻腿的破桌子,半邊倚在牆上,桌上擱了一個粗瓷缸,
+缸內盛了滿滿的一缸涼茶。缸邊有三個黑窯碗,內盛著三碗涼茶。余謙看光景是
+施茶庵子。纔待進門,媄鋮咱X一個和尚來,那個和尚將余謙上下看了一看,也
+不言語,走至破桌邊,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將三碗涼茶吃在腹中,一手托著
+桌面,一手提著茶缸,輕輕托進庵門,仍倚在牆上放下。余謙暗驚道:「此一缸
+茶何止數百斤!他絲毫不費氣力,單手提進,其力可知!」又見那和尚轉身出來,
+問道:「天已將黑,居士還不趕路,在此何為?此處非好福地也!」余謙道:「在
+下遊方路過,不知此地何名?特來拜問,望乞指示。」和尚道:「此山東有名之
+地:四杰村也!」
+  余謙聽說「四杰村」三字,真魂從頂門上冒出,大哭一聲道:「主人又落在
+仇人之手了,萬不能活!」和尚道:「令主人是誰?與誰為仇?尊駕如何哭泣?」
+余謙將四望亭捉猴,與欒賊結恨,伊請四杰村朱氏弟兄設立擂臺,怎樣打敗伊,
+又請伊師雷勝遠復擂,龍潭鮑自安正與他比較,幸虧五臺山消安師徒解圍,「我
+主人駱宏勛避難上山東,歷城遭誣良之害,今日軍門提解赴京,路過此地,官役
+盡被殺死,賀、駱俱不見,特來問訪其細﹔今落入賊人之手,料主人之命必亡,
+蒙主大恩大德,故而兩淚棲惶。」和尚聽了這些言語,贊道:「此人倒是一個義
+僕。」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弟子今日要開殺戒了。」余謙聞了此言,縱了數
+步之遠,掣出雙斧相待。和尚大笑:「余謙,你莫要驚慌!你方纔說擂臺解圍之
+消安,乃貧僧之師兄。師兄既與賢主相交,今日遭難,豈有知而不救之理!」余
+謙方纔放心,上前施禮道:「是二師父,還是三師父?」和尚道:「貧僧法名消
+計。三師弟消月,潼關遊方去了。」余謙素知他是英雄,聞他願救主人,即改憂
+作喜,道:「但不知此刻主人性命如何?既蒙慈悲,當速為妙,遲則主人無望矣!」
+消計道:「那個自然。」二人回進庵門。
+  消計脫去直裰,換了一件千針袖,就持了兩口戒刀,將自己的衣缽行囊埋在
+房後,恐被竊盜。余謙想起濮天鵬盜消安衣缽,深服消計之細,祇不肯說出。
+  二人出了庵門,回手帶上鎖,邁步奔四杰村而來。入村之時,消計道:「他
+村中有埋伏,有樹之路祇管走,無樹之路不可行。讓俺在前引路,你可記著路徑
+要緊!」余謙應聲:「曉得!」消計在前,余謙在後,不多一時,來至護莊橋,
+橋板已抽。消計道:「你躲在橋洞之下,待俺自去打探一回,再來叫你。」余謙
+遵命。消計一縱,過了吊橋,將橋板推上,以預作回來這便。走至莊上看了看,
+房屋也高,躥縱不上,甚為發躁。
+  祇見靠東牆有一株大柳樹,消計扒在樹上,復一縱,方上了群房。消計是往
+他家來過的,曉得客廳。自房上行至書房、將身伏下看了一看:客廳中一桌坐了
+五個人,朱家兄弟盡都認得,那一個料是賀世賴了。又聽得廂房廊下,有一人哼
+聲不絕,不知是誰?忽聽朱龍問道:「廚房中油鍋滾了否?」那邊一個答應道:
+「纔燒哩,還未滾。」朱龍道:「待燒滾時來稟我,我好動手,取出心來就入滾
+油內炸酥方纔有味。若取早了,遲了時刻,不鮮了。」那人答道:「曉得!」往
+後看油鍋去了。消計聽得此言,知駱宏勛尚未死,但已燒油鍋,豈能久待?料想
+下邊哼聲不絕之人定是宏勛了。欲下去解救,又恐驚動他弟兄,反送駱宏勛性命,
+須調開他們方保萬全。回首往那邊一看,有三間大大的馬棚,槽頭上拴扣了十幾
+匹馬。又見那個牆壁上掛了一個竹燈,掛燈尚點在那堙C棚旁堆著三大堆草料,
+四下卻無一個人在內。消計一見,心內大喜道:「不免下去,用燈上之火點著草
+堆,他們弟兄見了火起,自然來此救火,我好趁此下去搭救駱宏勛,豈不為妙!」
+想定主意,遂悄悄跳下了房子來,走至馬棚內,將燈取下,拿到了草堆,把草點
+著,消計心中想:「恐一處火起,不紅不旺!」遂將那三個大草料堆於四圍盡皆
+點著,又兼不大不小的東南風,古云的好:
+    風仗火勢,火仗風威﹔祝融施猛,頃刻為灰。
+  霎時間,火光沖天,祇聽得一派人聲吆喝,喊道。「馬棚內火起!」合家慌
+慌張張的忙亂。消計復又縱上了房頂,恐其火光明亮,被人看見他,即便將身伏
+在這邊。看了看客廳中,還坐著兩個人。心中著急道:「這便怎了?」不知消計
+果敢下來相救否?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五十一回
+施茶庵消計放火援兄友
+
+
+  話說列位看官,前一回又說道提筆妄字,這樣一個人家,馬棚內豈無一個人?
+而消計放火,這等容易,並未驚覺一個人?祇因朱氏弟兄痛恨駱宏勛,要油煎心
+肝下酒,人生罕見之事,故馬夫急將草料下足,也到廚下看燒油鍋煎心肝去了,
+所以馬棚內無人﹔況且駱宏勛日後有迎王回國之功勛,位列總鎮,亦天使之。若
+不然,日間解官共五六十人,而且他在囚車之內,就是幾十個也殺了,在乎他一
+人?偏要帶至家中,慢慢處治,以待消計、余謙來也。
+  閑話休提。且說消計放火之後,跳上房子來看了一看,客廳內還坐著兩個人,
+不敢下來。定睛細看:不是別人,一個是朱豹,在揚州擂臺上被鮑金花踢瞎雙目,
+不能救火﹔一個是今日劫來的賀世賴,因路生不能前去,皆是兩個無能之人。消
+計看得明白,怕他怎地!輕輕下得屋來,走至廊下一看,懸吊一人,哼聲不絕。
+消計問道:「你可是揚州駱宏勛麼?」駱宏勛聽得呼名相問,亦是低低答道:「正
+是。足下是誰?」消計道:「我是消安師弟消計是也。你家人余謙到我庵中送信,
+特來救你,你要忍痛,莫要則聲。」遂一手托住駱宏勛,一手持刀,將繩索割斷
+了,也不與他解手,仍是綁著,馱在自己脊背上。見天井中有砌就的一座花臺,
+將腳一墊,跳上了屋。可曾聽見古人雲過,「無目之人心最靜」,眼雖未看見,
+卻比有目之人要伶俐幾分。朱豹聽得失火,心中一躁,無奈眼看不見,不能前去,
+坐在廳上聽聲音。聞得廳下有唧唧噥噥說話,祇當看著駱宏勛之人。至消計縱身
+跳上,怎能無腳步之聲?又聽見瓦片響,叫聲:「賀老爺,什麼響?」那三間客
+廳?扇,因四月天氣漸漸熱了,俱是敞開,房中燈光照得對廳上邊甚是光明。賀
+世賴聽得朱豹相問,抬頭一看,對廳上有一個和尚馱一人上屋而去。答道:「四
+爺,對過廳上有個和尚馱一人行走!」朱豹就知盜去駱宏勛了,連叫幾聲。那邊
+救火,吵吵鬧鬧,那媗弗o見!並無一人答應。朱豹焦躁,走到天井之中,大聲
+喊叫。朱龍等方纔聽得,連忙相問朱豹。朱豹道:「賀老爺見有一個和尚,身背
+一人,自屋上逃去。」朱龍掌燈火來一照,祇見梁上半截空繩掛著。說道:「難
+道又是消安、黃胖來了?」弟兄三人各持樸刀,率領幾十個莊漢,飛趕前來。
+  且說消計上得對廳,朱豹早已吆喝,連忙走至群房,跳落地下,飛奔來到護
+莊板橋,至橋上走過,忙叫余謙,余謙跑出。消計道:「你速速背主人前去,我
+敵追兵。」余謙也將駱宏勛兩隻胳膊套在頸項上,手持兩隻板斧,照原路奔逃。
+未曾出村,朱龍等趕至橋邊,看見消計手持戒刀,大叫道:「駱宏勛乃貧僧師兄
+之友,今特救之。蒙三位檀越施好生之德,令他去吧!」朱氏三人一看,竟是自
+家庵內的和尚,大怒道:「我每每送柴送米,供養與你,你不以恩報,反來劫我
+仇人。你師兄是誰?怎與駱宏勛相交?」消計笑道:「我實對三位檀越說罷,我
+乃五臺山紅蓮長老的二徒弟消計是也。擂臺上解圍的,那是我師兄消安也。」朱
+氏三人方知他前日所言皆假話,又是假名。朱氏三人道:「你既是消安師弟,就
+是我的仇人了。」大喝一聲:「好禿驢,莫要走,看我擒你!」弟兄三人並莊漢
+眾人一齊上來。消計全無懼色,掄起戒刀,迎敵眾人。朱虎往南一看,祇見一人
+背著一人,向南奔逃。火光之中,卻看不分明,諒來必是劫駱宏勛的。遂叫:「大
+哥、三弟捉這隻禿驢,俺要趕拿駱宏勛去也。」帶了十數個莊戶,趕奔前來。及
+至趕上一看,乃是余謙背主而逃。朱虎想起揚州一腿之仇,大罵一聲﹔「好匹夫!
+今日至俺莊上,還想得活麼?」余謙也不答,舉斧就砍,戰鬥了十數合,余謙遍
+身流汗,想道:「若戀戰,必定被擒,不如奔之施茶庵之中,將大爺歇下,再作
+道理。」於是且戰且走,走至離施茶庵不遠,虛砍一斧,邁開大步,飛跑到施茶
+庵的門首,將鎖扭下,走進門來關上。余謙兩手扶住茶桌,吁喘不絕,一陣心翻,
+吐出幾口血來。駱宏勛在他身上看見,叫道:「賢弟,你且將我丟下,你好敵鬥
+強人,倘若難敵,你好脫逃,通信與徐表兄、鮑老爹,代我報仇。若戀戀顧我,
+主僕盡喪於此,連通信之人也沒有了。」余謙血朝上一涌,話也說不出來,祇是
+搖頭。駱宏勛見他要死。心中不忍,二目中撲泠泠淚下。
+  且說朱虎正鬥余謙,見余謙逃脫,領眾從後趕來。及到施茶庵,卻不看見,
+用手推推庵門,門竟關著,知他躲在堶情A大叫道:「與我點火燒這狗頭,省得
+敵鬥。」余謙聞得取火來燒,抖抖精神,走至門邊,輕輕將門閂拔開,把門一開,
+大叫一聲,跳將出來。朱虎趕向前來,重新敵鬥。這且不言。
+  且說鮑自安打發余謙、董超起岸之後,吃過飯,意欲開船。忽然西北風起,
+船大難行,遂灣住不開,不料西北風刮了一天一夜,總不停息。眾人皆因有余謙
+前去通信,駱宏勛又是軍門投機之人,諒無異事,就是遲到兩日,諒不妨事。唯
+有花振芳,坐船如坐針氈,恁大年紀,江南往返三五次,方纔尋得這個好女婿。
+聞得身陷縲紲,恨不得兩脅生翅,到歷城以觀女婿之動靜。昨日起風時,還望少
+刻而息,不料睡了一夜,翻來覆去,何曾成眠。天明起來,梳洗已畢,捧進早茶、
+點心,眾人食用。花振芳面帶愁容坐在那堳銩Q趕路。鮑自安取笑道:「那個得
+罪大相公,心中不悅?對我說,與你出氣。」花振芳道:「我生平好走旱路,從
+未在這棺材中過這些日子。你這老奴才,既為朋友打這場官司,就該速速趕到,
+方纔使那被難之人不引頸而望。怕起早要用腳走,苦戀在這隻棺材媢L時刻麼?
+此地乃濟寧的大碼頭,騾轎車馬都有,我替你墊腳錢,起旱罷了。你若不肯,我
+竟告辭先去。」鮑自安平日愛駱宏勛,今日阻風也是無奈,被花振芳提醒,乃答
+道:「我坐船行走之意,待到歷城,船灣河內,家眷、物件盡在船上,候問過官
+司之後,尋著地方再搬。今著起旱,除非到歷城上岸宿店了。」花振芳道:「你
+願意起早,我則有法。歷城與敝地乃相接之地,且右苦水捕,右黃花舖,有十里
+之遙。自此起旱到雙官鎮,還有條近路,到苦水舖約略五日路程。在小店將家眷
+行李歇下,我陪你上歷城去見狄軍門,豈不是好!」鮑自安大喜道:「如此行法
+正好。」雇了十輛騾轎、二十輛驢車,將衣箱包裹要緊之物搬於車上,闊大之物
+仍放船上灣著,待有了落腳地,再來搬運。悶桶奡ㄔX梅滔、老梅、王倫、賀氏
+四人,拿了四條市口袋裝起,放在騾車之上。臨吃飯之時,倒出來令他食用,食
+用之後仍又裝起。花、鮑、消安師徒一眾人等從旱路奔行。花振芳心急,趕路真
+快,每日要行到二更天氣纔宿店。
+  這一日,來到雙官鎮松林之間。見大路屍骸橫臥。花振芳道:「朱家兄弟今
+日又有大財氣,傷了許多人夫。」眾人正在驚異,又聽得四杰村一片吆喝之聲,
+燈籠火把齊明。鮑自安道:「好似交仗的一般,不知是那方客商,入莊與他爭鬥
+也?也算大膽的英雄!」正說之間,離莊不遠火光如日,看見一個和尚被十數個
+人圍在當中,東擋西遮。令人不解,因何圍著和尚賭鬥?且說消安、黃胖看見一
+個和尚被十幾個圍住,心中就有幾分不平之意,正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五十二回
+四杰村余謙舍命救主人
+
+
+  卻說黃胖、消安遂道:「眾位檀越,慢行一步,待俺師徒前去觀望觀望。」
+巴氏弟兄四人道:「俺們也去走走。」祇見六人下了驢車,奔上前來,及到跟前
+一看,竟是消計。黃胖大怒,大叫一聲:「師叔放心,俺黃胖來也!」朱彪見黃
+胖,丟了消計,來敵黃胖。黃胖舉起禪杖,分頂打下來,朱彪合起雙刀,向上迎
+架。黃胖那一禪杖有千斤氣力,朱彪那堿[得住?「喀喇」一聲,打臥塵埃。朱
+龍雖戰消計,看看三弟被害,虛砍一刀,抽身就走。消計也不追趕,過來與師兄
+說話。
+  且說消安師徒、巴氏弟兄去後,鮑自安等又見施茶庵邊也有一起人在那媦
+鬥。徐松朋暗道:「怪不得人說山東路上難走,真個果然矣!」仔細觀看,一人
+身上背著一人在圍中沖殺。徐松朋驚異,說道:「好像余謙?」不免前去觀看。
+眾人道:「將車暫住,你我大家一同去看他一番!」相離不遠,看見他所背何人,
+被朱虎同幾個莊客圍住在中間廝殺。那徐松朋緊走幾步,擰擰槍桿,大喝:「朱
+虎休要撒野!俺爺爺來也。」朱虎一見徐松朋到來,也知他的救兵來了,脫身就
+跑,徐松朋托槍追趕前來。花、鮑、任、濮俱到其間。余謙慌慌張張,還在那
+東一斧西一斧的亂砍。任正千連忙走至跟前,叫道:「余謙,我等到了!」余謙
+的眼都殺紅了,認定任正千就是一斧﹔任正千唬得倒退幾步。花振芳又走上前
+來,叫聲道:「余大叔,我花振芳來了!」余謙那媮棡{得人,也是一斧,花振
+芳也躲過,說道:「他已殺瘋了,怎麼近前?」鮑自安道:「他雖然殺瘋,駱大
+爺自然明白,叫駱大爺要緊!」於是花振芳叫道:「駱大爺,我花振芳同鮑自安、
+任大爺等俱在此。望叫余大叔,說聲莫要動手,朱家弟兄去了。」駱宏勛在黃花
+舖被捉之時,所受鐵木之傷尚未大好﹔今被朱家捉去,又打得寸骨寸傷。余謙馱
+在背上,東遮西擋,顛來晃去,亦昏過去了,二日緊閉,何曾看見花、鮑前來?
+亦料想來不及。雖然昏迷,卻未傷兩耳心中明白,忽聽得「花、鮑、任、徐俱到」,
+勉強將眼一睜,來人直在面前,余謙仍持斧亂砍。駱宏勛大哭,叫道:「余謙賢
+弟,花、鮑二位老爹,任、徐、濮各位爺俱到﹔朱虎也不知去向,你不要使力了!」
+余謙耳邊聽得大爺說眾人已到,把眼珠一定,將眾人一看,叫了一聲,倒臥塵埃。
+  眾人連忙上前,將駱宏勛兩手松開,看了一看,駱宏勛微微有氣,余謙全不
+動了。花振芳扶起駱宏勛,任正千扶起余謙。花振芳叫道:「宏勛!宏勛!醒醒!」
+停了片時,一口氣出來,眼一睜,道聲:「余謙賢弟在那堙H」正千道:「世弟,
+余謙在這堙I」駱宏勛一見余謙面似黃紙,絲毫不動,大哭道:「賢弟呵,歷城
+我遭難,督衙你伸冤,不憚千里路,江南把信傳!暗地相隨保護,隨後不敢前。
+來日遇賊黨,扒心下油煎﹔央求禪師相救,背我逃走到茶庵。幾番我叫丟下,賢
+弟搖頭。有余謙生生顧我勞碌死,即我命難全,要下黃泉路上稍停步,主僕同赴
+鬼門關!」眾人聽得駱宏勛訴哭余謙之忠,無不垂淚。花振芳道:「駱宏勛,你
+保重,莫要過傷自己。余謙乃用力太過,心血涌上來,故而昏去。稍刻吐出瘀血、
+自然甦醒,必無傷於命。」鮑自安道:「駱大爺,方纔那禪師搭救,那堨h了?」
+駱宏勛道:「他乃消安師父的師弟消計師也。」將自已被吊在廊下,蒙他相救,
+馱我上屋而逃,奔至橋邊,纔交余謙﹔又遇朱家數十人圍住,又蒙諸位相救之事
+說了。「但不知此刻消計師勝敗如何?」
+  正說之間,消安、消計、黃胖、巴氏兄弟俱皆來到。徐松朋見朱虎逃走,也
+不追他,亦自己回來。看見駱宏勛主僕如此情形,好不淒慘。過了一刻時辰,祇
+聽得「咯咯」一聲,余謙吐出兩塊血餅,祇是叫「曖曖」之聲,不知如何?鮑自
+安道:「抬上騾轎,煨暖酒,刺山羊血和酒。」眾人將他主僕抬上騾轎,刺了山
+羊血,各服之後。纔與消計見禮。大家相謝。消計道。「均係朋友,何以為謝!」
+鮑自安問道:「駱大爺在恩縣監中,怎至於此?」消計將余謙狀告狄公,狄公進
+京,令恩縣唐老爺押赴京都聽審,被朱家兄弟殺了官兵,劫去駱大爺並賀世賴﹔
+余謙到庵中送信,故至他家放火,誆了朱家兄弟,惟剩了朱豹、賀世賴兩個無用
+之人,方纔解救之事說了一遍。鮑自安大喜道:「任大爺案內祇缺此人。既在咫
+尺,何不順便帶去!」又道:「任大爺,跟我來。」任正千道:「領命!」鮑自
+安帶兩口刀,任正千也帶兩口樸刀,告別眾人。消計道:「二位檀越,你們俱要
+記著:有樹者正路,無樹者是埋伏。」任正千、鮑自安二人多謝指引。
+  二人遂奔莊上而來,祇揀有樹者走。離護莊橋不遠,早見二人在橋上站立。
+朱豹,鮑自安卻認得,還有一個少年人卻不相識。任正千指著那人道:「正是賀
+世賴。」鮑自安道:「任大爺稍候,待俺去捉來,你再拿他回去,切不可傷他性
+命,終久是你手中之物。賀世賴還要細細審問。」說罷,由護莊橋東邊,輕輕的
+走過河來,看見大門首站了許多堂客,火光如晝,不敢上岸行走,恐被那堂客看
+見,驚走了賀世賴,遂在河坡下彎腰而行走到橋邊。朱豹同賀世賴二人,見三個
+弟兄追一個和尚,至此不回,正在發呆,一手扶著賀世賴,同立橋邊觀看。朱豹
+叫道:「賀老爺,凡事不可自滿,若殺駱宏勛,先前不知殺了多少!大家兄偏要
+吊起來,先打一番殺他不遲,叫他零受零受,又要煎他心肝下酒,以至於和尚盜
+去。諒一個和尚,那堥垮o脫?還是要捉回,祇是多了這一番事情。」賀世賴道:
+「正是!」二人正在談論,鮑自安用手在朱豹肩上一拍。朱豹道:「是誰?」鮑
+自安道:「做捷快事的到了!」說猶未了,頭已割下。賀世賴正待逃脫,鮑自安
+道:「我的兒,那堥哄I」伸手抓下來,叫聲:「任大爺,捉去放在車上,也與
+他一裹衣穿穿,好與他妹妹、妹夫相會。」賀世賴方知王倫、賀氏先已被捉。任
+正千捉了前行,鮑自安也隨車而來。
+  且說在門口所站的堂客,乃是朱家妯娌四個人,聞得一個野和尚盜去駱宏
+勛,丈夫等率領眾人趕去,亦都出來觀看。忽然見河內冒出一人上了岸,將朱豹
+割了首級,挾了賀世賴而去,皆是大驚。朱豹之妻劉氏素娥,一身好槍棒,一見
+瞎丈夫被人殺壞,大哭一聲:「殺夫之仇,不共戴天!」提了兩口寶劍飛奔前來。
+朱龍、朱虎、朱彪三人之妻,俱備些微曉得點棍棒,見嬸嬸趕去,亦各持棍棒隨
+後趕來。卻說任、鮑殺了朱豹,捉了賀世賴,還未出莊,花、徐、濮、巴氏弟兄
+走上前來,鮑自安道:「你等又來做什麼?」花振芳道:「我等靜坐無味,留令
+婿的兄弟陪消安師徒,防守車輛。我們前來,一發將朱家男女殺盡,平了這個地
+方,怎得讓他暗地傷人!」鮑自安道:「也好。」又道:「任大爺,你將賀賊送
+上車去,我同花振芳玩玩。」正說之間,一派火光,有四個堂客,各持槍刀趕來。
+正是:方纔朋友殺進去,誰知妯娌殺出來。畢竟不知花、鮑一眾,同朱氏妯娌誰
+勝誰敗?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五十三回
+巴家寨胡理怒解隙
+
+
+  卻說花、鮑一眾正走進來時,祇見前面來了四個女人,各執槍棍前來。劉素
+娥大罵道:「好強人,殺我丈夫,那堥哄H看捉你!」花振芳正待迎敵,巴龍早
+已跳過去敵住劉素娥,巴虎鬥住朱龍之妻,巴彪戰住朱虎之妻,巴豹對住朱彪之
+妻。兄弟四人,妯娌四人,一場大戰。花振芳道。「我等三人不可都在此一處,
+何不竟去搜他的老穴?」於是,花、鮑、徐三人奔入莊來。他家大門已是開著的,
+三人各執兵器進內,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不多一時,殺得乾乾淨淨。
+將他家箱櫃打開,揀值錢之物打起六七個包袱,提出莊門,放了兩把火,將房屋
+盡皆燒毀。巴氏弟兄四人將朱家妯娌殺了,也奔到莊上來,會了花、鮑、徐三人,
+一家一個包裹,扛回車前,命車夫開車,直奔苦水舖而來。
+  不表眾人上車,且說朱龍、朱虎兄弟二人,躲在莊外,又見莊上火起愈大,
+還祇當是先前餘草又燒著。心中十分焦躁,而不敢前來搭救,怕眾人前來找尋。
+又聞得車聲響亮,知道他們起身去了,方出來一看,但見沿途:
+    東西路上滾人頭,南北道前血流水。
+  折槍斷棍盡如麻,破瓦亂磚鋪滿地。
+  房屋盡皆燒毀,妻子家人半個無存。又思想道:「房屋燒去,金銀必不能燒。」
+他二人等至天明,拿了撓勾挖開一看,一點俱無。二人哭了一場,逃奔深山削髮
+為僧去了。
+  且說花振芳等人,一直不停走至次日早飯之時,早到苦水舖自己店中,將東
+西放下。眾人入店,把駱宏勛主僕安放好了,花老自在那一間房中調養。住了五
+七日,駱宏勛主僕皆可以行動了。鮑自安道:「主僕已漸痊了,我們大家商議,
+把他的事情分解分解。如今苦苦的住在此處,亦非長法。」便向花老兒道:「駱
+大爺說,前在胡家凹起身之時,胡家兄弟原說等大家到時,叫人通個信與他,他
+兄弟二人亦來相幫。你可速差一個人先到胡家回去,請他兄弟來就是了。」即便
+差人去了。至次日早飯時候,見二人一同至此,與眾相見。眾人看見胡理六尺餘
+長,瘦弱身軀,竟有如此武藝,所謂人不可貌相也。二人又看見駱宏勛主僕兩個
+瘦弱面貌,焦黃異常,問其所以。方知在歷城遭誣,四杰村遇仇,甚是慘嘆。
+  花振芳即忙備下酒飯,款待眾人。飲酒之間,鮑自安先開口說道:「解禍分
+憂,扶難持危,乃朋友之道也。我等既與駱宏勛為至交,又與巴九弟為莫逆,但
+巴、駱二人之仇已成,我等當想一法,代他們解危。」眾人聽說,一齊說道:「先
+生年高見廣,念書知禮,我等無不隨從。」鮑自安道:「古人有言:有智不在年
+高,無志空生百歲。又云:一人不如二人智。還是大家酌量。」眾人又道:「請
+老先生想一計策,我們大家商議。」鮑自安道:「據在下的愚見,叫駱宏勛備一
+祭禮,明日我等先至巴九弟寨中。他雖有喪子之痛,大家竭力言之,說駱大爺實
+係不知,乃無意而誤傷其命,今日情願靈前叩奠服禮。殺人不過頭點地,巴九弟
+或者賞一個臉面。祇是還有一件,」向巴尤兄弟四人道:「四位賢弟,莫怪我說,
+聞九弟婦甚是怪氣,九弟每每唯命是聽。我等雖係相好,到底有男女之別,如何
+諄諄言之,要煩諸位善言大娘們去勸他纔好。我意中實無其人,是以思想躊躇未
+決﹔且徐松朋家內與九奶奶素不相識,且非至戚,出口不好盡言。這須得與九奶
+奶情投意合之人方妙。」胡理是直性子人,答道:「容易,家嫂與巴九嫂結拜過
+姐妹,舍姪女乃是他的子女,叫他母女前來解勸,何如?」胡璉是一個精細之人,
+何嘗不知他妻與他相好?但他是今日殺子之仇,恐怕說不下來,豈不被眾人所
+笑!故未說出,不料他兄弟已經滿口應允,他怎好推托?乃說道:「世弟之事,
+怎敢不允!恐怕說不下來,反惹諸公見笑。」那鮑自安說道:「見允是人情,不
+允是本份,我們盡了朋友之道就罷了!明日,徐大嫂子就陪胡大嫂子一同去走
+走。」眾人道:「甚好,甚好!」商議已定。花振芳辦下酒禮,定期後日赴巴家
+寨講和。胡璉用飯之後告別回家,後日來巴家寨聚齊。
+  及至後日早起,鮑自安道:「豬羊祭禮在後,我等並男女先行,說妥時,再
+叫駱大爺進莊﹔若不妥,就不進莊了。他主僕身子軟弱,恐受驚唬。」又喚濮天
+鵬之弟扮作一家人,護著駱大爺行走。分派停當,鮑自安站起身來,同消安師徒
+人等仍坐三輛驢車,徐大娘、鮑金花一路,皆奔巴家寨而來。駱、濮四人,後邊
+坐了一輛騾車並祭禮,慢慢而行。修素娘仍在店內等候。約是中飯後時,到了巴
+家寨外,祇見後邊三騎馬飛奔而來,來至莊上,正是胡璉妻女三人。大家相見,
+一齊下馬,下車轎。鮑自安道:「凡事輕則敗,莫要十分大意,倘我等到莊門首,
+著人通信與巴九弟﹔九弟知我等眾人因此事而來,推個『不在家』。這纔叫做有
+興而來,敗興而歸。」遂向巴龍道:「你們可先進去通說通說,允與不允在他,
+莫叫俺們在此守門。」巴氏兄弟道:「也罷。等我們先進去好預備。」四人便即
+走進去。哥哥到弟弟家,不用通報,直入中堂,祇見桌上供著巴結的靈柩。叔姪
+之情,不由得大哭一陣。巴九夫妻也來陪哭,道:「我兒,你伯父等在此,你可
+知否?」哭了一刻之後,巴龍勸道:「賢弟與弟婦,也不必過痛。人死不能復生,
+哭也無益。如今江南鮑自安、胡家四胡氏弟兄男女等人俱在莊外,快去迎接!」
+巴信夫妻聽說,乃道:「此等眾人前來必是解圍的,我不見他。大哥出去,就說
+我前日已出門去了。」巴龍四人齊道:「鮑自安是結交之人,我們愚弟兄往日到
+他家,一住十日半月,並不怠慢﹔今千里而來,拒之不見,覺乎沒情。又有胡家
+兄弟,乃係相好鄰里,且有胡大娘前至,若不見,遂不知禮了!」巴信夫妻聞得
+胡理這個冤家既來,怎不出去?遂同四個哥哥出來將眾人請進﹔又有胡家姐姐並
+乾女兒全來了,不得不出去。遂同了四個哥哥出來,將眾人請進,男前女後,各
+敘寒溫。
+  巴信一見花振芳,怒目而視,花振芳此刻祇當不看見。巴信問道:「鮑兄與
+胡兄,今日怎得俱約齊到敝舍,有何見諭?」鮑自安遂將「駱宏勛黃花舖被誣,
+余謙喊冤,軍門差提愚兄,今已移居山東,知令郎被駱宏勛誤傷,特約胡家賢弟
+等一同前來造府相恕﹔今令駱宏勛辦了祭禮,在令郎靈前磕頭。殺人不過頭點地
+而已,他既知罪,伏望賢弟看在眾人之面,饒恕了則個。叫駱宏勛他日後父母事
+之賢弟吧」的話說了。那個巴信道:「諸公光降,本當遵命﹔殺子之仇,非他事
+可比,弟意欲捉住他,在兒子靈前點以祭之,方出我夫妻二人心中之恨也。今日
+既蒙諸公到舍下與他分解,祇捉住他殺祭吾兒罷了。」胡璉說道:「燈祭殺祭,
+同是一死,有何輕重?還望開一大恩。」巴信又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以
+己之心,度人之心,則一理也!今日之事,若在列位身上,也不能白白的罷了。
+此事不必再提,我們還是說些閑話。方纔聽得鮑兄近移山東,不知尊府在何處?
+明日好來恭喜!」花振芳答道:「還未擇地,目下尚在苦水舖店內哩。」巴信早
+要尋他不是,因他不開口,無從撩撥,祇是怒目而視﹔今聞他答言,大罵道:「老
+匹夫!我兒生生送在你手,今日你約眾人前來解說,我不理你也是你萬幸﹔尚敢
+前來接言麼?拚了這個性命吧!」遂站起身來,竟奔花振芳。胡璉忙起身攔住。
+看官,你道這胡璉不過止勸,卻撞了一個歪斜。因巴信力大,把胡璉撞了一個歪
+斜,幾乎跌倒。鮑自安等人連忙阻住,方纔解開。花振芳乃山東有名之人,從來
+未受人欺負,見巴信前來相鬥,就有些動怒﹔若一與他較量,今日之事必不能成
+之。又忍了,坐在一邊,不言不語。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五十四回
+花老莊鮑福笑審奸
+
+
+  卻說花老坐在一旁氣悶。那胡理見他將哥哥撞了一個歪斜,那堮e得住!便
+叫一聲:「巴九倚仗家門勢力,相壓吾兄麼?你與駱宏勛有仇,我等不過是為朋
+友之情,代你兩家分解,不允就罷了,怎麼將家兄撞一個歪斜?待我胡二與你敵
+個高低。」說罷,就要動手。自安勸道:「胡二弟,莫要錯怪九弟,九弟乃無意
+沖撞令兄。但此乃總怪花振芳這奴才,就該打他幾個巴掌。駱宏勛在江南,你三
+番五次要叫他往山東贅親。若無此事,他怎與巴相公相遇?若不誤殺巴相公,而
+駱大爺怎得又遇著賀世賴?據我評來,駱宏勛之罪皆花老奴才起之耳!巴九兄
+弟,你還看他是個姐夫,饒恕這老奴才吧!諒死的不能再活了,況駱大爺是你甥
+婿,叫他孝敬你就是了。」巴信道:「我弟兄九人,祇有一子。今日一死,絕我
+巴門之後!」鮑自安道:「九弟尚在壯年,還怕不生了麼?我還有個法,日後駱
+大爺生子之時,桂小姐生子為駱門之後﹔花小姐生子為巴氏之後,可好?」巴信
+見胡璉等在坐,若不允情,也是不能夠的。便說道:「若丟開手,太便宜這畜生
+了!」眾人見巴信活了口,立起身說道:「九爺見允,大家打恭相謝。」巴信少
+不得還禮。
+  再說後邊胡大娘、鮑金花、胡賽花,亦苦苦的哀告馬金定,金定實卻不過情,
+說道:「蒙諸位見愛,不憚千里而來,我雖遵命,恐拙夫不允,勿怪我反悔。」
+鮑金花道:「九奶奶放心,九老爺不允,亦不等於你老人家失信。」俱都起身拜
+過。前後皆允了情,鮑自安丟個眼色,花振芳早會其意,差人去請駱姑爺過來行
+祭。
+  不多時,駱宏勛在前,濮、余二人隨後俱到。座上眾人分付把祭禮擺設靈前,
+駱宏勛行祭已畢。巴信、金定大哭道:「屈死的姣兒啊!父母不能代你報仇了。
+今蒙諸位伯伯、叔叔、大娘、嬸嬸前來解圍,卻不過情面,已饒了仇人。但願你
+早去升天,莫要在九泉怨你父母無能!」鮑自安叫駱大爺過來叩謝九舅爺並九舅
+母,巴信夫妻那堛眹!被眾人將二人架住,讓駱大爺向上磕了四個頭。自安道:
+「這就是了!」即時男客前廳,女客後邊,巴信分付廚下辦酒。不多時,酒席齊
+備,大家飲過,便告辭起身。花老道:「我有一言奉告,不知諸公聽從否?」眾
+人道:「請道其詳。」花振芳道:「此地離小寨不過三十里,諸位可同至舍下住
+一夜,明日我同鮑兄至苦水舖搬運物件,我借處空房暫住。」鮑自安道:「便是
+甚便,奈店內還有一女素娘,奈何?」花振芳道:「小店與家中一般,自有人款
+待,但請放心!」胡璉道:「我正要謁拜師母,一同去甚好。」胡理道:「小弟
+不能奉陪,家兄嫂皆去,舍下無人。且小弟來了四五日,不知小弟店內可有生意
+否?我要回去看看。倘有用處,一呼即至。」花振芳道:「胡二弟倒是真話,我
+不留你,你竟回去吧!」消安、消計亦要告辭,花振芳道:「駱大爺迭蒙大恩,
+毫厘未報。請到舍下,相聚幾日再回去。」
+  於是大家辭別巴信,眾等仍坐轎車,竟奔老寨而來。早有人通信於花奶奶,
+說駱姑爺之事已妥,同眾人不時就到。碧蓮聞之,心纔放下。花奶奶轉達駱太太、
+桂小姐,婆媳亦纔放心。花奶奶分付備辦酒席,等候眾人。
+  未上燈時,大眾方纔到了客廳,大家坐下。吃罷之後,駱宏勛夜半後要來見
+母親。花振芳道:「自家人,有何躲避?」相陪進內,桂鳳蕭、花碧蓮陪坐在駱
+太太之側。碧蓮是認得宏勛的,桂小姐卻未會過。碧蓮一見他父親陪了丈夫進來,
+便向桂小姐道:「姐姐,他進來了!」桂小姐方知丈夫進內,遂同碧蓮躲入房中
+去了。駱宏勛到後堂,走至太太跟前,雙膝跪下,哭道:「不孝孩兒拜見母親!」
+太太亦哭道:「自聞你傷了巴相公之後,為娘的時刻提心吊膽,今日方知你在巴
+家寨內講和。幾時得到江南,何時相請眾位至此的?」宏勛乃哭稟道:「孩兒何
+嘗到江南?」又將黃花舖被賀世賴之誣害,余謙告狀,解送京中,在四杰村受朱
+氏之劫,余謙舍命相救,始遇鮑老爹等前來幫助,細細說了一遍。太太聞此番言
+語,遂大哭道:「苦命的兒呀!你為娘的那堛器D又受了這些苦楚!」叫聲:「余
+謙我兒在那堙H」余謙在門外聞喚走進,雙膝跪下,哭道:「小的得見太太,兩
+世人也!」駱太太以手挽扶起來,道:「吾兒之命,是你救活,以後總是兄弟相
+稱,莫以主僕分之。」又見余謙瘦了大半,太太珠淚不絕。
+  前面酒席已擺停當,有人來邀駱大爺前邊去用酒飯。用過之後,花老爹分列
+床鋪,大家又談笑了一會,各自安歇。次日起來,吃過早飯,巴氏弟兄作東相陪,
+花、鮑同赴苦水舖,雇車輛搬運物件到花家寨。修素娘坐了一乘騾轎,花、鮑二
+人相隨,來至寨中。花奶奶母女相迎,進內款待。花老爹又著人將巴仁、巴義、
+巴智、巴信、巴禮五個舅子、九個舅母等都請來聚會。大家暢飲了五日,消安師
+徒告辭。鮑自安道:「老師且慢,等我把件心事完了再行。」消安驚問:「有何
+心事未完?」自安道:「這件奸情事未審。」消安道:「此事於我和尚何干?」
+鮑老爹道:「內有虛實不一,故相挽留。」呼花振芳:「明日大設筵宴,我要坐
+堂審事。」花振芳道:「這個老奸徒奴才,又做身份了。」祇得由他。
+  次日,廳上掛燈鋪設,分男左女右,擺了十數餘席﹔女席垂簾,以分內外。
+又將寨內的好漢,揀選了二三十名,站班伺候。客廳當中設了一張公座,諸事齊
+備。到時,任、徐、巴、駱、濮、消安師徒,敘齒坐下東邊﹔駱太太、胡、巴二
+家女眷分坐西邊﹔鮑自安道:「有僭了!」入於公座。分付將兩起人犯帶齊聽審。
+下邊答應一聲。到窖內將兩個口袋提來,放在天井中間,俱皆倒出。自安叫先帶
+賀世賴。賀世賴見如此光景,諒今日難保性命,直立而不跪,便大罵道:「狗強
+盜,擅捉朝廷命官,該當何罪?」自安大笑道:「你今已死在目前,尚敢發狂,
+還不跪下麼?」賀世賴回說道:「吾受朝廷七品之職,焉肯屈膝於強盜!」鮑自
+安說道:「我看你有多大的官!」分付:「拿杠子與我打他跪下!」下邊答應一
+聲:「得令!」拿了一根棍子,照定賀世賴的腿彎之下一敲。正是:饒你心似鐵,
+管教也筋酥。那個賀世賴「曖喲」一聲,就撲通跪在塵埃,哀告饒命。鮑自安道:
+「你那個七品的命官往那堨h了?今反向我衷告也是無益了。有你對頭在此,他
+若肯饒你,你就好了。任大爺過來問他。」正是有詩為證,詩云:
+    悔卻當初一念差,勾奸嫡妹結冤家。
+  今朝運敗遭擒捉,大快人心義伸張。
+  話說任正千大怒,手執了鋼刀,走至賀世賴的面前,大喝一聲,說道:「賀
+賊!我那塊虧你,你弄得我家破人亡,我的性命,被你害得死了又活的。你今日
+也落在我爺的手堙I你還想我釋放?我且將你的個狠心取了出來,看一看是麼樣
+子?」遂舉刀照心一刺。正是:慣行詭計玲瓏肺,落得刀剜與眾看。畢竟任正千
+果挖他心否?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五十五回
+宏勛花老寨日娶雙妻妾
+
+
+  卻說任正千手拿鋼刀,將賀世賴的心挖出,放入口內,咬了兩口,方纔丟地,
+仍入席而坐。鮑自安命將屍首拖出。又分付帶賀氏、王倫,將二人提至廳上。彼
+已見賀世賴之苦,不敢不跪,哀告饒命。任正千看見,心中大怒,又要動手。鮑
+自安道:「任大爺莫亂,你坐坐去。待我問過口供再講。」遂問道:「賀氏,你
+多虧任大爺不惜重價贖出,你就該改邪歸正,代夫持家。況任大爺萬貫家財,那
+點不如你意?又私通王倫,謀害其夫。實實說來。」賀氏想道:「性命諒必不能
+活也,讓我將前後事同眾說明,死亦甘心。」向任正千道:「向日代我贖身時,
+我就說過:父母早亡,祇有一個哥子,肩不能擔擔,手不能提籃,隨我在院中吃
+一碗現成茶飯,他是要隨我去的。你說我家事務正多,就叫他隨去管份閑事。及
+到你家一年,雖他不是,偷盜你火盆,也不該驟然趕他出門!後來他在王家做門
+客,你又不該與他二人結義,引賊入門。先是一次,他謝我哥哥千金,又被余謙
+拿住。我不傷你,你必傷我,故而謀害。我雖有不是,你豈無罪?」一番話說得
+正千閉口無言,心中大怒,持刀趕奔前來就砍。鮑自安正色道:「先就說過,莫
+亂堂規。任大爺何輕視吾也!在定興時因何不殺?在嘉興縣府時又為何不殺?而
+今我捉的現成之人,你趕來殺他!」任正千說道:「晚生怎敢輕視老爹!殺身仇
+人,見之實不能容了。」鮑自安道:「你且入坐,我自有道理。」任正千無奈,
+祇得入坐。鮑自安道:「我本來還要細細審王倫,任大爺不容我也,不敢再問了。」
+向消安道:「此二人向蒙老師所化,今日殺斬存留,唯老師之命是聽!」
+  消安、消計先見任正千吃心之時,早已合眼在那堜嬰糬龤C聞鮑自安呼名相
+問,將眼一睜,說道:「貧僧向所化者,不過彼一時耳!今日之事,貧僧不敢多
+言。」仍合眼念佛。鮑自安又向王、賀道:「論你二人之罪,該千刀萬剮,尚不
+趁心﹔但因有消安老師之化,減等吧!」分付將二人活埋,與他個全屍首罷了。
+下邊上來二人,將王、賀挾去。鮑自安道:「梅滔、老梅前已盤過口供,不須再
+問。」分付領去綁在樹上,亂箭射之。下邊答應,亦將二人挾去。鮑自安退室,
+眾人相還。鮑自安道聲:「有僭!」入席相飲。席散之後,消安師徒告別回五臺
+山去了。
+  且說花振芳將後邊宅子分作三院。鮑自安同女兒、女婿住後層,徐松朋夫妻
+住前層,花振芳同駱太太母子住中層,任正千、濮天雕住書房。雖各分房住,而
+堂食仍是花老備辦。諸事分派已畢。胡璉同妻女亦告辭回家。過了月餘,駱宏勛
+傷痕復舊如初,余謙癆傷亦痊愈。正值七月七夕之日,晚間備酒夜飲,論了一會
+牛郎,談了一番織女,鮑自安想起駱大爺婚姻一事,乃道:「駱大爺傷已痊愈,
+我有一句話奉告諸位:去歲十月間,駱大爺原是下寧波贅親,遇見我這老混帳留
+他玩耍,以至弄出這些事來,在下每每抱怨。因駱大爺傷勢未痊,我故不好出口﹔
+今既痊可,當擇吉日完姻,方完我心中之事。」任、徐齊道:「正當如此!」花
+振芳更為歡喜,遂拿歷書一看:七月二十四日上好吉日,於二十四日吉期成親。
+逐日花老好不慌忙,備辦妝奩,俱是見樣兩副,絲毫不錯,恐他人議論。駱太太
+亦自歡喜,桂小姐、花姑娘心中暗喜,自不必言。
+  光陰似箭,不覺到了七月二十日,花振芳差人赴胡家,迎請胡家兄弟並胡大
+娘母女﹔又差人請九個舅子並九位舅母,都期於二十三日聚齊。眾人聞言,二十
+三日聚全前來,花振芳備酒款待,臨晚各自安歇。次日早起,鋪氈結彩,大吹大
+擂,胡大娘、胡姑娘攙扶桂小姐﹔巴大娘、巴二娘攙扶花姑娘﹔徐松朋、徐大娘
+領親。駱宏勛換了一身新衣居中,桂小姐在左,花姑娘在右,叩拜天地,謁拜母
+親,拜謝岳父、岳母,駱太太並花老夫婦好不暢快。拜罷之後,送入洞房,吃交
+杯酒,坐羅帳,諸般套數做完。駱宏勛復到前廳相謝冰人鮑、徐、任等,大家亦
+皆恭喜,暢飲喜筵。臨晚,同送駱宏勛入洞房。駱宏勛雖死堸k生,一旦而得兩
+佳人,不由的滿臉堆笑。正是: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夜中夫妻之樂,不必
+盡言。
+  三日分過長幼,花老又大設筵席款待諸親。飲酒中間,鮑自安向眾人言道:
+「我流落江湖為盜,非真樂其事也。老拙同花兄弟已經年老,不足為惜,而諸公
+正在壯年,豈可久留林下?廬陵王現居房州,因奸讒弄權,不敢回朝。我等何不
+前去相投,保駕回朝,大小弄個官職,亦蒙皇家封贈。若在江湖上,就有巨萬之
+富,他日子孫難脫強盜後人之名。」眾人道:「幼學壯行,原是正理﹔但生於無
+道之秋,不得不然耳!老師適言投奔廬陵王,亦是上策也﹔但毫無點功,突然前
+去,豈肯收留?」鮑自安道:「我亦因此躊躇不定。」向花振芳道:「我在江南
+時,一日幾次通報。雖居家中,而天下異事無不盡知。從到山東,如在甕中,一
+般外事,一點不聞。難道你寨子內,就不著幾個人在外探聽緩急之事?」花振芳
+道:「那一日沒有報?因諸公是客,不敢向眾而報。皆候我至僻靜處,方纔通報。
+你若不信,聽我分付。」遂對伺候之人道:「凡有報來,不許停留,直至廳上稟
+我。」那人答應一聲,出去分付門上,仍回來伺候。
+  未有半刻,祇見一人是長行打扮,走進廳上,向花老打了一個千,回說道:
+「小人在長安,探聽得武三思到海外去采選藥草,得了一宗異種奇花,花名謂之
+『綠牡丹』。目今花開茂盛,女皇帝同張天佐等商議,言此花中華自古未有,今
+忽得來,亦為國家祥瑞事也。出了道黃榜,令天下人民,不論有職無職,士庶白
+衣人家,凡有文才武技者女子,於八月十五日,赴逍遙宮賞玩,並考文武奇才女
+子,皇帝封官賞爵。以為花屬女,既有奇花,而天下必有奇才之女,恐埋沒閨閣,
+故考取封誥,以彰國家之淳化也。目今道路上進京男女滔滔不絕。報老爹知道!」
+花振芳道:「知道了。」分付賞他酒飯,報子退下。鮑自安聽了,大喜道:「我
+有了主意了!」眾人忙忙動問,不知自安說出什麼主意來,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五十六回
+自安張公會夜宿三站兒
+
+
+  卻說鮑自安大喜道:「有個主意。」眾人道:「有何主見?」鮑自安道:「即
+掛皇榜考取天下才女,而天下進京者自然不少,我等進京亦無查考了。以應考為
+名,得便將奸讒殺他幾個,以為進見之功﹔況狄公現在京中,叫他作個引進,我
+等出頭則不難了!」眾人道:「我等一去,家眷、物件怎樣安排?」鮑自安道:
+「口說無憑,拿一張紅全簡,駱大爺執筆。我等相好者,盡皆在此,願去之人,
+書名於簡,亦立出一個首領來,聽他調遣。同心合意,方可前去﹔若不同心,則
+其事不行,皆因不一耳!」看官,這些人皆當世之英雄,生於荒淫之朝,不敢出
+頭,無奈埋沒於林下,豈昔真是圖財之輩耳!今日一舉,各自顯姓揚名。正是有
+詩為證:
+    埋沒英雄在綠林,祇因朝政不相平。
+  今朝一旦揚名姓,管教竹帛顯威名。
+  卻說駱宏勛執筆在手,鋪下紅簡,尊鮑自安為首,寫道:鮑福、花振芳、胡
+璉、胡理、巴龍、巴虎、巴彪、巴豹、巴仁、巴義、巴禮、巴智、巴信、任正千、
+徐苓、駱賓侯、濮媔部B濮行雲。
+  駱宏勛將在坐之人寫完。鮑自安道:「還有一位忠義之人余大叔同行,不書
+名簡上麼?」眾人道:「正是!」駱宏勛又寫上「余謙」,其簡上十九位英雄。
+書畢之後,鮑自安道:「凡書名於紙上,皆是忠義之人也。逢有患難,俱要同心
+解救,勿要畏縮而不前!」眾人道:「那個自然。」鮑自安道:「將纔花振芳的
+報子道,皇榜於八月十五日考試。我等初間即到,方纔不慌迫。此刻已是七月二
+十五日了,各自回家,將細軟物件打起包裹,桌椅條臺並不值錢的粗物,仍封鎖
+家中,連家眷一並進京,各寨嘍羅,但願隨去而慕想功名者,叫他跟隨前去,不
+願去者,每人與他百金,各去為農商,也是跟隨一場。」又道:「此去,潼關必
+得一人先為把守方妥。」眾人道:「老師,潼關防備正是須得一英雄先去,望老
+師量材點用。差那個,那個就前去!」鮑自安道:「此大任,非胡二弟不可!我
+等也許不赴長安。女眷中有武藝者進京,無武藝者不可前去,都交付胡二弟帶赴
+潼關等候,包裹行李連寨內願隨嘍兵,亦先赴潼關。胡大弟亦在潼關等候,俟我
+等進京得手反出來時,你可向前抵擋一陣,我們等待稍歇。」胡璉兄弟二人一一
+領命。鮑自安道:「再煩駱宏勛大爺將進京並留潼關女將,亦要開出名來。」駱
+宏勛又提筆書名,寫道:花奶奶、胡大娘、巴大娘、巴二娘、巴三娘、巴四娘、
+巴五娘、巴六娘、巴七娘、巴八娘、巴九娘、鮑姑娘、花姑娘、胡姑娘。進京者
+共十四位。又舉筆開寫留潼關者,寫道:駱太太、徐大娘、修素娘、桂小姐。一
+共四位。
+  商議已定。次日,各自回家收拾物件,開發寨內嘍兵。鮑自安亦著人自濟南
+碼頭上,將所帶來百十人喚來,公用調遣。未有五七日,各寨之人俱至老寨聚齊,
+計胡家凹帶嘍兵六百人,巴氏九寨共帶兩千一百餘人,花家寨願隨去七百餘人,
+共計嘍兵三千四百餘人。定於八月初三日起身。鮑自安道:「我等許多人口,許
+多車輛,不可同日起身。嘍兵中揀選干辦者數人,跟我們進京,趕車喂馬,餘者
+各把盤費,令他分開行走,在潼關聚齊,莫要路上令人犯疑。」眾人深服其言。
+及至初三日前後,不日起身,奔京的奔京,赴潼關的赴潼關,一行人眾,紛紛不
+一。這正是:各寨英雄離虎穴,一群好漢出龍潭。
+  鮑自安等在路非止一日。那日到了長安,進了城,祇見長安城內人煙湊集,
+好不熱鬧,天下也不知來了多少男女!眾人行到皇城,纔待舉步進城,門兵攔住
+道:「什麼人,望媔癡哄H」鮑自安道:「我等是送女兒來考的,欲尋歇店。」
+門兵道:「尋歇店在城外尋,此乃內皇城也,豈有歇店麼?你既來應考的,現成
+公會,房屋又大,又有米食,不要你備辦,豈不省你盤費!反要自尋飯店,真是
+個痴子!」鮑自安道:「我等外地人不曉得,望從中指教。」門兵用手一指道:
+「那兩頭兩個過街牌樓當中,那個大門不是公會麼!你到門前,說是來應考的,
+就有人照應。」鮑自安道聲:「多謝指教。」領了眾人倒回來至牌樓,舉目一看:
+大門上懸了一個金字大匾,上寫「公會」二字。鮑自安道:「你們門外站立,待
+我進去。」
+  將入大門,祇見門堨艉@張大條桌,上放著一本號簿,靠媄銣今菬潃茪H,
+見鮑自安走進,忙問道:「尋誰?」鮑自安道:「借問一聲,這是公會麼?我們
+是送女兒來應考的。」那二人道:「你既是送考人,還有同伴來否?」鮑自安道:
+「卻還有人,亦係至戚,祇算得一起。」那人道:「報名上來。」鮑自安自想道:
+「我兩人之名無人不曉,若說真名姓,不大穩便,須要混他娘的頭!」乃答道:
+「我姓包名裹,字高象,金陵建康人氏﹔那個係我妻弟,姓化名善,字動惡,山
+東濟南府人氏。那個係我一同相隨到此。」那兩個人寫了個「孔曾嚴華」的個「華」
+字。鮑自安道:「不是這個字,他是化三千的『化』字。」那人連忙改過。花振
+芳在外暗罵道:「老奴才最會搗鬼,他自己弄出半個,將我弄掉半截。」那個人
+又問道:「幾位應考的姑兒?」鮑自安道:「三個。」那人道:「多少送考的男
+女?」鮑自安道:「男連車夫共二十三個,女除應考三個外,還有十一個。」那
+人道:「三個應考姑兒,怎麼就來了這些送考的男女?」鮑自安道:「長安乃建
+都盛京,外省人多有未至者﹔今乘考試,至親內戚一則送考,二則看景致,故多
+來幾個。」那人道:「不是怕你人多,祇是堂食米糧,恐人犯疑。三人應考,就
+打三人的口糧,豈有打三四十人的米糧,難於報名!」鮑自安道:「祇是有了下
+榻之所,米糧俺們自辦罷了。」那人道:「且將人口點進,再為商議。」鮑自安
+道:「你們都進來,大叔要點名哩!」鮑金花在前,花碧蓮居中,胡賽花隨後。
+鮑自安指著道:「這三個親身應考的。」上號的二人一見三位應考的姑兒,皆有
+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三位之中,頭一位姑兒尤覺出色。上號人道:「這
+三位姑兒芳名亦要上號。」鮑自安道:「頭一個是小女包金花,第二個是化碧蓮,
+第三個胡賽花。」上號之人歡天喜地上了號簿,將眾人男女點進,揀了一處大大
+房屋,叫他們住下。
+  看官,你說那上號之人因何見了三位姑娘就歡天喜地?祇因張天佐兄弟二
+人,惟天佐生了一子,名喚三聘,定了武三思之女為妻,今歲已打算完娶,不料
+武三思之女暴病而亡。那武小姐生得極其俊俏,張三聘素曾見過,因此思想得病。
+張天佐自道:「我身居相位,豈不能代子尋一佳婦?」因啟奏武后:做賽花教場,
+考試天下女子進京﹔又建一所公會,凡應考者,上號入內歇住,要揀選與武三思
+之女一樣人品與兒子為妻。著了兩個心腹家人:一名張得,一名張興,專管上號。
+倘得其人,速來稟報,重重有賞。二人一見鮑金花生得身材人品與武小姐仿佛,
+故此大喜。將眾人點進之後,張得對張興道:「你在此照應,我進府通報,並請
+公子親自前來觀看。」笑嘻嘻的竟自去了。正是:欲獲嬋娟醫人病,誰料佳人喪
+兒身。畢竟不知張三聘果來點看鮑金花否?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五十七回
+張公會假允親事
+
+
+  卻說張得離了公會,一直來到相府。正值張天佐在書房勸子道:「你必將懷
+放開,莫要思慮,難道天下應試之女,就無一個似武小姐之貌者?」張三聘道:
+「倘有其貌,而先定其夫,奈何?」張天住笑道:「既已受聘之女,今日至此,
+說我與他做親,還怕他不應允?」看官,似此等對答,即隴畝農夫父子之間,亦
+說不出口﹔而堂堂宰相應答如常,其無禮無法,乃至無忌之情已盡露矣!不表內
+堥末蛂C
+  且說張得走進門來,張天佐看見問道:「你不在公會上號,來府做什麼?」
+張得上前稟道:「今於初十日午間,來一起應考之人,雖居兩處,皆係至戚,都
+算一起,共有三位姑娘前來應考,俱生得:面貌妖嬈樣,體態裊輕盈。單言三位
+姑娘之中:建康包裹之女包金花更覺出色。小的是往武皇親家常來往的,武小姐
+每每見過的,此女體態面貌,恍若武小姐復生。特地前來通稟,請公子親往觀驗!」
+張天佐大喜道:「我說萬中揀選,必不無人,今果然矣!」向兒子張三聘道:「若
+你不信,親去看看﹔如果中意,回來對我講,我即差人說親。」張三聘亦自歡喜,
+分付張得:「先回公會伺候,我後邊就去點名。」
+  張得仍回公會,告訴張興。張興道:「須得將此話通知包老兒,還怕他不願
+意做親,做宰相的親家翁?叫他將女兒換兩件色衣,重新叫他梳妝梳妝。古人說
+來:人穿衣服佛金裝,馬襯新鞍長雄壯。是或親事定妥,相爺、公子自然另眼看
+我二人。這新娘知是我二人玉成,內堣]抬舉抬舉我大嫂嫂並你弟媳婦,外邊我
+二人行得動步,內堿O他兩個也盼得開榜。紀錄加級在此一舉也!」張得聞得此
+言,心花都開了。遂走到鮑自安在的那進房子,叩開門。
+  鮑老正在那堨景漼k住那奡X間,女住那奡X間,忽聞叩門之聲,問道:「是
+誰?」張得答道:「是我,請包老丈至前邊說句話。」鮑自安看是上號之人,忽
+以「老丈」相稱,必有緣故。答道:「原來上號大叔麼。」跟至前邊,張得、張
+興二人連忙拿了一張椅子,叫包老丈坐下。鮑自安道:「二位大叔呼喚,有何見
+教?」二人道:「有句話奉告你老人家,知考場因何而設,公會何人所造?」鮑
+自安道:「設考場以取天下奇才,建公會以彰愛士之意,別有何說?」張得笑道:
+「大概自是這等話,其實皆非也。實不相瞞,我家二位相爺,祇有我家公子一人,
+年方十八歲,習得一身好弓馬武藝,不大肥胖,瘦弱身軀,人呼他為『瘦才郎張
+三聘』。自幼聘定白馬銀槍武皇親小姐為妻,那小姐生得體態妖嬈,原意今年完
+娶,不料武小姐暴病身亡。我家公子是看見過的,舍不得俊俏之容,日日思想,
+自此得病。我家相爺無奈,啟奏皇上,設此考場取天下英女﹔又不惜千金興建這
+個公會。凡來應考,俱入公會宿住,日發堂食柴米,來時總要上號點名。叫我二
+人見有仿佛武小姐之體態者,即刻報相爺,與他做親。此事一妥,考時自然奪魁。
+適見令愛姑娘體態、面貌與小姐無二,我方纔進府報過相爺。我家公子不信,要
+親自來公會,以點名為由,自家親看一看。親事有成,你老人家下半世還愁什麼
+呢!故我二人請你老人家出來,將令愛姑娘重新梳妝梳妝,換上幾件色衣,公子
+來一看,必定中意!」
+  鮑自安聞得此言,計上心來,暗罵道:「奸賊!奸賊!我特來尋你,正無門
+而入。今你來尋我,此其機也。」遂答道:「我女兒生下時,算命打卦,都說他
+日後必嫁貴人。我還不信,據二位大叔說來,倒有八九分了。祇是我庶民人家,
+怎能與宰相攀親?」張得二人答道:「俗語說得好,聽我們道來:會作親來揀男
+女,不善作者愛銀錢。這是他來尋你,非是你去攀他。你老人家速速進去,叫姑
+娘收拾要緊,我家公子不一刻即到!」
+  鮑自安辭別二人,走進門來,將門關上。眾男女先見張得來喚,恐有別的異
+事,今見轉回,齊來相問,鮑自安將張得之言說了一遍。鮑金花忙問道:「爹爹
+怎樣回他?」鮑自安道:「我說你生來算命打卦,都說該嫁貴人。祇得應承他來,
+叫你收拾好,待他來看。」鮑自安說罷,鮑金花見丈夫濮天鵬在旁,不覺滿面通
+紅。說道:「這是什麼話!爹爹真是糊涂了。好好的堂客,都叫人家驗看起來了。」
+鮑自安道:「我兒,不是這樣講。我等千里而來,所為者何人?要殺奸讒,以作
+進見之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欲借此機會,好殺奸賊也。那張三聘今以點
+名為由,不允他,他也是要見你們的,我故應之。你們祇管梳妝見他,我祇管隨
+口應承。臨期之時,」向鮑金花耳邊低低說道:「如此如此。」鮑金花方改笑容,
+同花碧蓮、胡賽花各去打扮得齊齊整整。金花打扮得比他二人更風流三分。
+  不言三姑娘打扮。祇聽得外邊又來叩門,鮑自安道:「想必張三聘來也,你
+等房內避避,待我出去答話。」遂將門開了,正是張得。張得道:「公子已在廳
+中坐等,叫三位姑兒速去點名!」鮑自安道:「還沒有告訴大叔,小女自幼喪母,
+嬌慵之性過人,在路上行了幾日,受了些風霜。我剛纔對他們講,叫他們點名,
+他們因鞋弓足小,難以行走,請公子進來點名吧!」張得回至公子前,稟道:「小
+的纔去喚他們應考女子點名,他說鞋弓足小,難以行走。請公子進內點名吧!」
+張三聘若是真來點名,喚不出來就要動怒﹔今不過借點名之由,看金花之容貌,
+聞他說「鞋弓足小」四個字,不但不動怒,反生憐愛之心。說道:「也罷!我進
+內點名。」張得引路來至天井中,就放了一張交椅,張三聘坐下,張得手拿冊簿,
+叫:「包金花。」鮑金花輕移蓮步,從張三聘面前走過,用眼角望了張三聘一望。
+正合著:我是個多愁多病身,怎當得傾國傾城貌!那張三聘一見了金花與武氏無
+異,早已中意﹔又見他眼角傳情?骨軟皮酥,神魂飄蕩。張得又呼:「化碧蓮、
+胡賽花。」二人也自面前走過。張得纔待呼過考的男女之名,張三聘將頭一搖。
+張得道:「過考人等免點。」張三聘笑嘻嘻起身走出,坐轎回府。
+  張天佐問道:「驗過了麼?」張三聘祇笑而不言。張天佐見兒子神情,就知
+中意,遂將張得喚過,分忖道:「你回公會,殷勤款待這起人,我隨後差媒議親。」
+張得領命,回至公會,請出鮑自安來,叫他打堂食米。鮑自安道:「我等人多,
+恐大叔難以報賬,我自辦吧!」張得笑嘻嘻的答道:「你姑娘已中了我家公子之
+意了,相爺後邊就遣媒來議親了,不日就是我家相爺的親家翁了。那在乎這點堂
+食的食用!祇管著人來取,要多少就拿多少去用,也不必拘拘數目了!」鮑自安
+暗暗的笑道:「人不可一日無米糧。雖值錢有限,卻有現成,省得著人去辦。少
+刻著人來取。」不多少時候,兩個人笑嘻嘻的走將回來。這一回有分教:一朝好
+事成虛話,錯把喪門當喜門。畢竟不知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五十八回
+狄王府真訴苦情
+
+
+  卻說張天佐見兒子中了意,著了兩個堂候官兒作媒。張得又將鮑自安請出,
+兩個官兒道了相爺之命,鮑自安一一都應承了。那兩個官兒回來稟告張天佐,張
+天佐好生歡喜。今已初十日期,期於十三日下禮,十五日應考,十六日上好吉日,
+花燭喜期。張得又來通知,鮑自安道:「十六日完姻罷了!祇是禮可以不下,我
+係客中,毫無回復,奈何?」張得道:「老丈何必拘這些禮數!相爺也無什麼,
+說他圖你家一個好姑娘。相爺來的禮,祇管收受!」鮑自安道:「相煩大叔說聲:
+我帶來的盤費甚少,連送禮、押禮的喜錢也是無有。這便怎了?」張得道:「你
+老人家放心,擱在俺兄弟二人身上。不賞他﹔哪個敢要麼?再不然,先稟相爺,
+賞加厚些就是了!」鮑自安道:「拜托!拜托!」又問道:「先進城時,那時城
+門上都有兵丁,卻是為何?」張得道:「近來天下惶惶不安,強盜甚多。江南鎮
+江府前有報來,劫了吏部尚書公子,殺了十數人,活捉去建康道並妾賀氏。你老
+人家貴府建康,自然亦聞此事。山東濟南府亦有報來,劫去誣良一案,殺死解差
+五六十人,並殺死解官恩縣知縣唐建宗。你家舅老丈貴處是濟南,諒必知道。現
+今各處行文訪拿未獲,我家相爺恐考場人亂,強盜混入京都,故各門差人防護,
+許進不許出。在京人民都有腰牌,不禁他們出入。若應考者出城,必在這婸〝,
+我把個腰牌與他,方能出城哩!」用手一指道:「那邊不堆著好幾堆麼,老丈之
+人要出城容易,或我著人到城門上照應一聲,或多拿幾個牌子用去。」鮑自安道:
+「多承二位大叔照應,我絲毫無以相酬,祇好對小女說,等過門之後,在公子面
+前舉薦罷了!」這一句話兒正打在張得、張興心窩,好不歡喜,更加十分殷勤,
+要一奉十,臨晚多送幾張床帳,並多送燈油蠟燭。一宿晚景不提。次日起,不待
+去打米糧,張得早已著人送米來,好不及時。正是: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
+有遠親。
+  眾人吃過早飯之後,鮑自安道:「今是十一日,無甚事。我與任、駱二位大
+爺同余大叔、濮天鵬、濮天雕六人,皆私娃案內之人,再令一人將私娃桶拿著,
+到狄公寓所,將此案代我女兒素娘清白清白,就讓狄公算作你我的一個引進,明
+日好候張家下禮。」眾人齊道:「使得!使得!」任、駱、余、濮同鮑自安告別
+家人,外著一個人扛著竹桶,臨出門對花振芳道:「倘若張公有人來說什麼的,
+你祇管一一應承。」花振芳領命,讓眾人出走,仍將門閂上。鮑自安走到門前,
+張得、張興即忙起身問道:「老丈欲往何處去?」鮑自安道:「一則從來未到此
+地,欲觀觀盛景﹔一則吉期已近,雖無大妝奩,瑣碎物件也須置辦置辦。」張得
+道:「老丈京中不熟,我著一人領路何如?」鮑自安道:「不消,不消!」同眾
+人離了公會。走未多遠,借問來往行人:「狄千歲所寓何處?」那人答道:「狄
+千歲乃封王之人,有他的王府,在東門大街。山東做軍門,不過一時欽差耳。」
+眾人聞言,直奔東門大街而來。
+  不一時,來到狄千歲府門,八字牆,擋軍柱,甚是威嚴,門上懸了一匾,上
+有「欽王府」三字。但不知可是狄王府麼,又借問行人,正是狄王之府。鮑自安
+向眾人說道:「你等且在街旁站立,待我自己上前通說。如進內無事,自然有人
+傳你們進去﹔倘有不測,不說你們同來,殺斬存留有我當之!」又想道:「余大
+叔乃奉差抓我之人,不可落後,倒要同我前去。」於是任、駱、濮並拿竹桶者五
+人,立在街前等候。余、鮑二人行至王府大門,問道:「那位老爺在此?」王府
+乃封鎖衙門,雖有看門者,卻封在堶情A聽得外邊有人相問,門堸搮D:「何方
+來者?」余謙答道:「我乃誣良案原告余謙,奉千歲差同旗牌董超,趕江南提拿
+鮑福,今日纔到,望老爺通稟:鮑福現在府門伺候。」那人道:「誣良人犯被賊
+劫!董超已來兩月,說你們後邊即到,怎麼此刻纔來?在外等候,待俺稟報。」
+不一時,祇聽是「咯通」一聲響亮,府門大開,旗牌董超走出,向余、鮑二人見
+禮。說道:「老爹今日纔到,余大叔怎又用老爹送行?晚生自那日同余大叔到歷
+城,與余大叔約定繳令箭相會。及至進了衙門,見堂官大爺說,千歲已經進京。
+又發一支令箭,分付我等到此,一同進京。晚生出來找尋余大叔不見,回家等候,
+總不見余大叔駕到。過得三五日後,聞聽得唐老爺於路被殺,內中獨少駱大爺、
+賀世賴屍首,又平毀了四杰村一村人家。晚生不解是何人所殺?又候老爹十日之
+外,亦不見到。恐誤限期,急速趕進京,見了千歲。千歲分付晚生在此等候,已
+經兩月餘。千歲無日不問,今來甚好,千歲已在大堂傳見!」
+  鮑自安、余謙跟了董超進內,來至大堂,祇見兩邊列了幾十個內監。二人向
+王磕頭。狄公問道:「余謙,你與董超同去,怎麼不與他同來?你主被誰劫,殺
+死解官、解役,你必知情了!」余謙將茶館等候董超,適遇唐老爺押解主人進京,
+小的不及通知董超,隨後暗護,四杰村遇仇人朱氏之劫,央求五臺山和尚消計放
+火相救,越房而出﹔小的舍命救主,偶遇鮑福搭救,小的同主人受傷過重,至今
+方好,特同鮑福前來叩見千歲等說了一遍。狄公方知唐建宗被害之故,又深幸駱
+宏勛不死,無愧見伊兄駱賓王也。又向鮑福問道:「本藩久聞你的惡名。你在江
+湖上共做了多少年的大盜?殺害了多少客商?從實說來!」鮑自安道:「小人自
+二十歲上起手,今已六十二歲,在江湖上做了四十二年。前殺客商、過路官員也
+不少,那媮棪O得數目!」狄公又問道:「聞得有官兵官役前去捉你,你怎敢大
+膽前來?莫非輕本藩之刀不利乎!」鮑自安道:「小的流落江湖,亦非樂意為盜。
+處於奸讒得志之時,不敢出頭,無奈埋沒耳!千歲干國之名,素著天下,非鮑福
+一人知之也!久欲謁見,吐小人不得已之愚衷!實無引而前。今蒙拘提,冒死前
+來見駕,乞賜誅殺,死得其所,又何懼焉?」狄公道:「有道則仕,無道則隱,
+此係聖賢之高志也!你既不肯出,則由於無道之秋,亦當務田園、埋名姓,因何
+截劫江湖,殺之無厭而為強盜乎?」鮑自安道:「小人雖截劫江湖,殺人無厭,
+亦非不分賢愚,而盡圖其財殺之也!凡遇公平商賈、忠良仕宦,從未敢絲毫驚恐﹔
+而小人斷殺者,皆張、欒、王、薛等門中之人耳!」狄公聽他說出張、欒、王、
+薛等黨中這些人的名姓,將驚堂一拍,「呀」了一聲,便起身來,分付左右:「將
+他們帶進二堂,待本藩細加鞫問。」說罷,往後去了。鮑自安心中暗想道:「此
+必是大堂不便於捉我,恐有處逃脫,待進二堂閉上宅門,方拿個穩當的哩!」兩
+人聞得催促,正是:法令已催難久立,欲從再訴苦中情。
+  話說狄千歲在後堂專候復問,鮑自安、余謙被催促進去,祇得隨進二堂,真
+個好不威風赫赫。正是:提出賣法奸讒姓,打動干國忠良心。畢竟鮑自安進了二
+堂,不知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五十九回
+忠臣為主禮隱士
+
+
+  話說狄公因何問他道出奸賊姓名,連忙退堂?看官不知,那則天娘娘極有才
+干,雖然淫亂宮闈,而心中慮事甚明,看見張、欒、王、薛等一班臣僚,擅持國
+柄,肆行無忌,恐日後社稷有傾國之患,這一班人皆與他有私慝之情,又不好諄
+諄禁止。自己年近六十,亦無精神料理朝事,意欲召廬陵王還朝禪位,這班人必
+不能容太子回國。細思臣子之中,惟狄仁杰忠心耿耿,故召他進京,以便殿私援
+手詔,命他至房州迎請太子回朝。不料又被這班奸賊看破,各門嚴加防護,不許
+狄公出京。況往房州必由潼關,鎮守總兵又係武三思次姪武卯。無人保護,如何
+能過去?前余謙盛稱花、鮑二人素懷忠義之心,不得已流落江湖,所以差董超前
+來,以官司為名,實欲收伏此二人,以作保護之將,故在京等候。今聞已到,其
+心甚喜﹔又恐他野性未退,待坐大堂訊問,以探他們之心。那知鮑自安直指張、
+欒、王、薛之名以對,恐外人聽見,走漏風聲,以敗己謀,假作動怒之狀,帶進
+二堂,好吐衷腸。
+  且說鮑自安、余謙進了宅門內,即放進,外班不許一個走入,遂將宅門關閉。
+鮑自安道:「一毫不差!閉了宅門,拿老實的哩。」宅門以堙A便是二堂,亦不
+見狄老爺坐於其間,又不知是何緣故?正在狐疑,內堥咱X一人,向余、鮑二人
+笑嘻嘻的說道:「千歲在書房中,請你二人講話哩。」鮑自安思道:「書房非問
+事之所,又加一『請』字,就知有吉無凶了!」放心隨來人進書房。祇見一個和
+尚同狄公在那塈公矷A見鮑自安來,俱立起來見禮,鮑自安連稱:「不敢!」狄
+公道:「請坐!我有大事相商。」鮑自安謙讓片時,祇得坐下。余謙走至賓王前,
+請過安。賓王道:「適間狄公進來說*你大爺未傷性命,我方纔放心。」余謙又
+將四杰村舍命救主,鮑老爹路過相救,前後說了一遍。駱賓王向鮑自安謝道:「舍
+弟每逢搭救,何以克報!」鮑自安道:「朋友之交,應當如此,何以稱謝!」狄
+公將武后投書,並二張等防備森嚴之事,告訴一遍。又道:「我年老之人,但孑
+身無能,實不能勝此大任。隱士倘有妙策,迎請太子還朝,其功不小!」鮑自安
+遂將同眾來京,殺奸斬讒,以作進見之功,正思無有引進之事,說了一遍。「今
+千歲出京之事,盡放在小人身上,潼關已先著金鞭胡璉搶奪。」又將張天佐作親
+之事也說了一遍:「期於十六日完娶,亦期於那日殺賊﹔千歲大駕十四日先出城,
+小人差人護送。」狄公大喜道:「我在府中候你之信,第一要秘密,莫使奸讒看
+出破綻方好!」鮑自安道:「千歲放心,小人自有道理。」又將私娃之事,請問
+狄公。狄公將不夫見胎者骨軟之驗說了。鮑自安道:「私娃桶現在府外。」狄公
+道:「不必再驗,恐驚人耳目,隱士自驗罷了。」鮑自安深服其論,遂告辭。駱
+賓王向余謙道:「回寓對你大爺說,迎王之事大,我也不便會他了。」狄公又諄
+諄叮囑鮑自安,鮑自安滿口應承。狄公送至宅門。余、鮑來至街上,相會眾人,
+將問答之話說了一遍,些須買點物件、好肴送張得二人,恐怕犯疑。回至公會,
+見了自家一眾人等,將狄公回答之話,細細說了一遍。又道:「他願作引進,我
+已許他十四日著人送他出城,先赴潼關。」眾人聽見有了引進之人,無不歡喜。
+遂將私娃桶倒出一看,皆是些穢水,並無筋骨,方知素娘為真正節婦。狄公打發
+余、鮑二人去後,遂上表推病不朝。
+  且說次日,張家來了三四十人端大盒無數,兩個大紅禮單上寫:彩緞百匹、
+明珠十串、人參百斤、聘儀千兩,餘者皆是珊瑚、瑪瑙、金銀首飾、紗緞綾羅、
+冬夏衣裳。鮑自安爽快之極,祇用兩個字:「全收!」又不好空空盒子,回了些
+枝圓栗棗,喜錢絲毫未把,昨日已經說過了,早有張得、張興二人支持去了。十
+三日,鮑自安令女兒金花:「照人數每人預備乾糧口袋一個,將自帶人參,並昨
+日收得張家人參照人分開,臨期各人帶一口袋,預備路上充饑。長安至潼關,有
+二百一十里路程,我等動身,這一路連做生意的都沒有。」金花遵父之命,照人
+數縫辦口袋。及十四日,日落之時,鮑自安命余謙、濮天鵬二人至狄王府。「請
+他駕至東門以內等候,我後邊就到。送你們出城之後,你二人就保他先赴潼關。
+外有一個小紙包,帶與狄公,叫他照此行事。」余、濮二人接了紙包,赴狄王府
+去了。鮑自安又向眾人道:「預先將馬匹運出纔好。明日反出城時,我等可以步
+行,而女眷不能行走,將跟來趕車的六個人先行吧!牲口運出十五匹,離城二十
+里有一大松林,在林內等候。狄公到時,與他一匹騎坐,餘者等候女客。」分派
+已畢。
+  鮑自安又至門口,與張得、張興二人道:「小女有個奶公,亦隨來看考,不
+料害起瘡來,難保性命。今欲著人送他回去,特討幾個腰牌用用。」張得道:「有,
+有,有!用多少,老丈自拿。」鮑自安拿了十個。共是十六個,連車夫在內,牽
+了十五騎牲口,俱奔東門而來。及至東門,狄公早臥在街旁一塊大石上,哼聲不
+絕,左右兩鬢上貼著兩張大膏藥。鮑自安走至眼前,發怒道:「不叫你來,你偏
+要來,弄得這個形像,又要著人送你哩!」狄公祇是哼而不應。鮑自安道:「令
+人焦躁!還不起來出城,等待何時?」狄公爬了半日,纔爬起來。走至門兵跟前,
+將十個腰牌與他一看,門兵見有腰牌為證,也就不細細查問,放他出去。之後,
+到得城外,拉過一匹馬來狄公騎坐,余、濮二人步行隨後,慢慢赴潼關而行。鮑
+自安仍進城而來,回到公會。
+  看官,狄公前日好好之人,今日因何面上貼著膏藥,哼聲不絕?他乃三朝元
+勛,京中連三尺之童,無一個不認得是「狄千歲」。奸黨既然防備好好的,如何
+能去?故鮑自安包一個紙包,叫余謙帶去,就是這兩張膏藥,貼在臉上,須是害
+瘡之形,又兼日落時候,令人看不清楚,易於混出城去。鮑自安回到公寓,天已
+夜暮,大家早些安睡,預備明日下教場。
+  卻說次日五鼓三點,女主登殿。八月十五中秋大節,滿朝文武朝駕已畢。武
+后道:「今日考選天下武士,超拔才勇雙全。命兵部尚書羅洪文武主考。」羅洪
+領旨,辭主出朝。武后回宮,群臣各散。張天佐早領人持帖至兵部府拜托:今科
+狀元務取江南建康包金花。羅洪應允。
+  且說鮑自安天明起身,忙備早飯,大家用過。備了三匹駿馬,鮑、胡、花三
+位姑娘打扮得齊齊整整﹔任、駱、徐、花、鮑、濮二十人,皆扮作牽馬之夫,單
+奔逍遙宮。及至武舉場上,見宮門口五彩扎了一架牌樓,三個大金字:「武舉場」。
+馬路前邊,盡是奇花異草,陪伴著綠牡丹,外有朱漆欄桿﹔當中一個演武廳,皆
+是五色彩綢扎就飛禽走獸,人物山水,內擺了許多古玩玉器。正是:要得真富貴,
+除是帝王家。
+  正在觀望,聽得開道之聲,主考羅洪騎馬而來。三個大炮,羅洪到了演武廳,
+居中坐下,兩旁分坐許多陪考官員。人役獻茶之後,羅洪分付考本京才子。那長
+安也有幾個應考之人,聽說「箭中天球」,連馬都跑不全,不是跌下馬來,就是
+半路歇馬。及考到建康地方,鮑金花一馬當先,左手持弓,右手取箭,三箭俱中
+天球。報喜連響不絕,滿場無不喝彩。鮑金花正欲下馬,到演武廳上報名,祇聽
+得又有女子聲喊。正是:素常演就文武藝,一朝貨與帝王家。不知喊叫是何女子,
+所喊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
+  
+第六十回
+奸臣代子娶煞星
+
+
+  話說鮑金花一看,祇見花碧蓮大叫道:「姐姐且莫報名,待妹子一同報名。」
+上馬也是一箭,連中三箭。胡賽花亦叫道:「二位姐姐莫忙報名,等妹妹來也!」
+花、鮑二位姑娘勒馬一邊觀看,胡賽花也是一馬三箭,俱中天球。羅洪暗嘆道:
+「女子中尚有如此弓馬,不知江湖上屈沒了多少英雄!」分付將三名女子傳上廳
+來。三人下馬,任、駱、濮接過三人的馬。三人上廳參見主考。羅洪道:「免參。」
+外場三人,一般騎射,難辨優劣。演武廳旁,亦是五彩扎就一個官篷,擺設著文
+房四寶。當時命三人各作綠牡丹詩一首,以定次序。三人領命,遂入官篷,各做
+詩一首。不多一時,三人呈詩來至演武廳上繳卷。羅洪將三人之詩接過一看:章
+章錦繡,句句精神。可稱為文武全才。三詩之中,胡賽花略次一分,而花、鮑難
+分上下。因有張天佐之托,不好更命,遂將取中之名,開列於後:
+    第一名包金花﹔第二名化碧蓮﹔第三名胡賽花。
+  大人回朝奏主加封,科場已散。花、鮑等人領了三位姑娘,仍回公會。且說
+大人回朝啟奏武后已畢,等龍虎日發榜。這且不言。
+  卻說張天佐早已著人在教場打探,說今日主考所取者三位,皆是包老一起之
+人。張天佐大喜,打點次日娶親,一夜何曾安眠!北方同西方與南方規矩不同,
+娶親之日,女家多少男女送親,男家俱要設席款待。張天佐弟兄歡喜,不必言矣。
+又拿帖揀選朝中契厚之人前來陪親,你道所請之人是誰?開列於後:
+    吏部尚書王懷仁、刑部侍郎王懷義、西臺御史欒守禮、禮部兵馬司薛敖
+曹、國舅武三思、兵馬大元帥武寅。
+  薛敖曹抱病辭回﹔武三思叔姪因自家女兒亡過,今日至張家,恐觸目傷心,
+亦不肯來。不言張府打算娶親。
+  且說鮑自安商議送女兒。鮑老等同眾人用過飯,臨晚吃酒時,男女設席於一
+房內。鮑自安道:「送至京後慌忙,這幾日未做一件正事,即今教場奪魁,皆冗
+事耳!事成則成,敗則敗,成敗祇在明日一天。明日張家來娶親時,我們送親男
+人一十二位,送親女客共一十二位。小女做新人,胡賽花姑娘做陪嫁的丫鬟。胡
+姑娘懷中揣信炮一個,等張二聘入房來,小女得了手之時,胡姑娘點放信炮﹔我
+們聽得信炮一響,一齊動手。我料他必請王、欒、薛、武一班奸賊來,王、欒、
+薛俱不足為念,祇是武家叔姪英名素著,須要防止他。可記著:動手時,多著人
+圍著他二人,要緊!要緊!他來娶不是辰時,就是巳時,我等切不可早發新人,
+祇推山東有此規矩:要開門錢。看他來時,即將大門關閉,向他要大大的開門錢﹔
+聽憑多少,祇叫他左添右添,三次四次,祇管向他添錢。到下午時候,我等再慢
+慢的發人。及到他家,正是日落之時,在叩天地,拜公婆,做這些事體及進房吃
+交杯酒等事,天就黑了,正該動手之時,我好脫逃!」向任、駱、徐三人道:「你
+們雖會登高,也會履險,到底未曾經過大敵,恐臨時失機,反為不美。我有一差,
+相煩三位。」三人齊道:「願聽號令。」鮑自安道:「我們決定出東門。京城之
+中,比別處州縣不同,防護人甚多。我等動手,他城門不關閉便罷,若關閉了門,
+三位可攔阻他,我等好出城。」三人領命,深服其分派有法。算計已定,大家安
+睡。
+  次日起來,先將乾糧口袋派散,另給眾人人參之外,又派些牛肉脯子,分付
+務要小心收好:「若有變起,那時忍餓莫怪我!」眾人答應。將到辰時,聽是外
+邊鼓樂喧天,炮聲連連,諒必是娶親的來也。鮑老道:「速關大門,我好做媄
+事。」花振芳真個將大門關上,拿了一張椅子,當門坐下。張家娶親人來至門首,
+見門關閉,張得、張興二人連忙趕至前來打門:「包老爹開門!」花振芳道:「打
+怎的!咱家山東有此規矩:凡新轎來時,將門關上,名為『關財門』。大大與個
+喜錢,若少了還要加添,如此叫做『添財』。今日行的山東禮。」張得二人道:
+「是舅老爹麼?」花振芳道:「不是咱家,你當誰?」張得道:「容易,容易!
+先卻不知,明日帶來吧!」花振芳道:「明日再來抬人。」張得見如此說,速著
+人去取。一人跑到相府稟告如此。張天佐道:「少了拿不出來,須要四封二百兩。」
+交與來人,來人跑到公會門首,交與張得。張得道:「舅老爹開門吧!」花振芳
+起身,將四封銀子接了,仍又關上,說道:「還要大大加添!」張得無奈,又著
+人回相府,又取了二百兩銀子﹔花振芳又接過,又將門關上,又叫加添。如此四
+次,添了八百兩銀子。天色下午已過,花振芳將門開放,眾人走進。張得向鮑老
+道:「包老爹!請新人速速妝束,莫誤良時!」鮑自安道:「自老妻去世,小女
+隨我成人,從未離我半步。今嫁相府,舍不得我,祇是啼哭,至今未起,我請母
+舅勸他。」張得道:「既新貴人離不得老爹,過門之後,老爹也在相府過活,難
+道侍奉不起麼?婚姻終身大事,莫要錯了吉時。」鮑老道:「什麼吉時,什麼吉
+時!新人到就是吉時了。」張得道:「如此說,快快為妙。」鮑老道:「是,是,
+是!」一催一促,日已西墜。金花內裹扎束停當,外邊罩上喜衣。鮑老自家抱他
+上轎時,故作難舍之狀。張得使人放炮起身,鼓樂喧天,好不熱鬧。轎子起身後,
+鮑老等連忙扎束,各自暗帶兵器,二十四位男女送親,先已預備二十乘轎子。女
+人乘坐,男人步行,一直奔張府而來﹔新轎到時,送親亦到。張家請了二位攙親
+的夫人,乃是兩王之妻。新人下轎,攙扶至天井香案桌前,同張三聘叩拜天地。
+外有男女陪客迎接男女送親等人,皆各分坐,女客進後。
+  且說新人參過天地,拜過公婆之後,攙進洞房,天已更餘之時了。回房吃過
+交杯酒,坐床撒帳。張三聘自初十日在公會中看見過鮑金花,回來後恨不得一時
+摟在懷中,延挨這五六日,真是茶思飯想,今二人坐床撒帳,那堹鄎鰡o住欲火?
+一見垂下帳來,溫溫存存用右手向鮑金花背後一把摟。新人素亦知張三聘弓馬純
+熟,頗有英名,不穩當,也不敢下手。雖然坐帳,卻暗暗觀他,眼觀帳外之人伸
+手從背後來摸,袖中順刀早已順出,直當他轉身之時,照右脅下使盡生平力氣一
+刺:張三聘「暖喲」一聲,跌在床下。攙扶女客還在帳外伺候,一見張三聘跌下
+床來,就知是金花動手。胡姑娘懷中取出信炮,走出房來,用火點著,一聲響,
+前邊佳人各執兵器,一場大殺﹔金花將羅帳一揭,王家妯娌幾個堂客,還在那
+面,被金花一刀一個,殺出房來。大廳上陪客王、欒、張天佐弟兄,皆是文官,
+那媮棬鄐銕龤H盡被殺死。雖有些家人,怎當得眾英雄前後狠殺一陣!將張家並
+陪客之人,已殺了七八十。那張家家人忙報大元帥武寅。武寅道:「京中強盜殺
+人,有關自己之性命!」掌號齊人。鮑老正在殺人,忽聽號聲,說道:「速走!
+速走!武家齊人!」於是俱縱上房子,向外一看:街上早已站了無數兵馬。正是:
+纔將奸佞斬殺盡,又有奸黨下兵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六十一回
+鬧長安鮑福分兵敵追將
+
+
+  卻說鮑自安等上得房來,見街上站了許多的兵丁,皆弓上弦,刀出鞘,又是
+火光如同白日,無處奔逃。鮑自安道:「還不揭瓦打這些狗頭,等待何時!」眾
+人聞聽,俱各揭瓦,打出一條大街,望東門而走。且說武寅一邊齊人,一邊差兵
+丁速關城門,莫要放走強盜,城門關閉,不必細說。
+  且說東門門兵,聞得相府傳有大元帥軍令拿賊,叫關城門。任、徐、駱三人
+騎馬而立,門兵道:「你等進城,速速進去,我要關門哩!」任正千道:「方纔
+起更,怎麼就關城門?我還要等個朋友,一同進城。」門兵焦急道:「相府有賊
+殺人,大元帥軍令,叫關城門,莫要放走強人。你進又不進,出又不出,是何緣
+故?」任正千道:「相府有賊無賊,關你甚事!若是賊從此出門,叫你關了門,
+他們從何處出去?」門兵道:「難道是你一伙人麼?」任正千道:「你既明白,
+就不該關了!」門兵聽得此言,「曖喲」的一聲,跑的跑,逃的逃﹔任。駱、徐
+三人各執兵器,倚門而待。祇聽得城中鑼聲齊鳴,人聲吆喝,喊叫不絕。不一時,
+又聽得瓦片響亮,知他們揭瓦打路前來。話猶未了,眾人自房上跳下,任、駱、
+徐迎上前來,鮑自安問道:「城門口曾關否?」三人應道:「開著哩!」鮑自安
+道:「快快出城要緊!」離城已出多遠,祇聽得炮響、陣鼓連天,知是元帥武寅
+率領人馬追來。鮑自安忙問道:「馬在何處?」六人應道:「俱備現成!」鮑自
+安道:「我等分作兩班對敵,男將前行。抵擋追兵,男一班,女一班,行得一二
+十里,再換女將。大家都有個喘息之空,且戰且走,方能到得潼關!」於是,女
+將各人上馬,抵擋追兵。鮑自安、花振芳率領眾人依前法趕路。
+  行了一日兩夜,到第二日早飯時候,正是男班對敵,女將趲行。離潼關五十
+里之遙,祇見前邊有六個人,三對廝殺,不知何事?走得相離不遠,仔細一看,
+竟是余謙、濮天鵬同一個和尚與三個道士相敵。花碧蓮大叫:「余謙莫要驚慌,
+俺來也!」鮑金花也隨後叫道:「叔叔稍歇,待我擒賊。」不講兩員女將戰住了
+兩個小道士。且說那和尚鬥了十數個回合,心中火起,禪杖一舉,將老道士打死。
+余謙滿心歡喜,同濮天鵬向前拜問:「和尚上下?」和尚道:「貧僧乃五臺山紅
+蓮長老三徒弟消月便是。」余、濮二人拜謝相救之恩,又將自前會得消安、消計
+之事說了一遍。消月道:「貧僧遊方於此,聞奸佞結黨,捉拿狄公。貧僧知他素
+抱干國之忠,故前來相救。不料開了殺戒,罪過,罪過!」狄公上前拜謝,與消
+月席地而談。余謙道:「這雷勝遠至今尚在欒家,復招了兵馬,此來有謀殺之心,
+他與我等有仇。此必欒家有人指引!」展目一望,路旁松林之內有人探望,見了
+人連忙轉身。余謙說:「林內林外必有欒家之人。」提著板斧入了林中一看:欒
+家人等俱在其中。余謙大怒,提斧砍來,一個不留,盡皆殺死。心中想道:「華
+三千是他得意門客,難道不同他進京?便宜了這狗娘養的!」向林中一觀:見向
+北半箭之路,有一人出大恭,纔站起身來,向林中而來,正是華三千也。余謙道:
+「我已斷定,非他不行!」余謙切齒,等華三千。華三千低著頭嘀咕暗想:「余
+謙這廝,今日必遭毒害,諒他不能逃命了。他二人如何是他王家師徒三人的對
+手?」走到余謙面前,尚未看見。余謙叫道:「我的兒,你來了麼?」華三千看
+見余謙,真魂早從頂門飛出,見他倚樹而立,手持雙斧,似凶神一般,雙膝跪下,
+道:「余大叔饒命!」余謙道:「我不殺你,你將今日因何來此攔我情由,說個
+明白!我再放你入林。快講來!」三千道:「晚生同欒大爺進京皆過此地,想必
+大叔同狄千歲亦必過,故欲相害。」余謙又問擂臺解圍之後,三個道士何來?華
+三千道:「解圍之後,欒大爺因此就留他師徒在府保家。他師徒三人,一年是一
+千五百兩銀子的修金。今日進京,恐北方路上難行,故而隨同前來保護。」余謙
+道:「奸邪無暴著之期,詎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既自投羅網,尚思求免乎?」
+提起雙斧,將華三千的頭割下,又將舌頭割下,余謙說道:「總因你多舌之故。」
+華三千二目仍然望著余謙。余謙道:「你一雙賊眼,善觀氣色,見人喜怒。」用
+斧尖將眼一剜,兩股清水流出。余謙走上前來,將殺除奸臣之子欒鎰萬、華三千
+之事告訴一遍。
+  說話之間,鮑自安領眾亦到。花碧蓮見駱宏勛等俱到,心中想道:「自成親
+之後,丈夫還未見我之武藝,何不趁此以逞我勇也!」眼看一個破綻,一刀斬之。
+鮑金花暗想:「他既斬了一個,我何苦再戰,必令人輕視了我!」亦抖抖精神,
+一刀誅之。前來會家人,問其所以。余謙將華三千所供之言說了一遍,眾人無不
+暢快。又問:「那長老是誰?」余謙道:「即老爹所渴慕:消月師也!」鮑自安
+等連忙向前拜謝,並留同赴潼關。消月道:「此乃無意相遇,貧僧已入佛門,不
+便又開殺戒成淫。潼關防護雖嚴,有眾位英雄,何愁不成!貧僧就此告別。」眾
+人苦留不住,用禪杖挑起行囊回五臺山去了。看官,余謙保狄公前行不兩日,因
+何又叫眾人趕上?奈狄公年近六旬之人,在往日,每日行五六十里就撐不住,歇
+店歇得早,起身起得遲。鮑自安等雖說分擋追兵﹔都是晝夜不停前行,故此趕上。
+  閑話休說。消月起身之後,鮑自安向余謙、濮天鵬道:「你二人仍保狄千歲
+前行,到了潼關,對胡大爺說,叫他快速前來抵擋抵擋,我等著,撐持不住了。
+再對胡二爺說:令他務將潼關奪下,勿使我等到時,前有關隘阻路,後有兵將追
+來,進退兩難將前功盡棄!」至狄公起身之後,又聽號炮之聲相近,花媽媽道:
+「你們前行,待我等抵擋一陣!」於是鮑自安領眾前行,且戰且走。日將落時,
+離關祇有十五里之遙,又見前面來了一隊人馬,一共五六百人。鮑自安道:「不
+好了,此必潼關武卯帶兵前來,如何是好?」駱宏勛年輕眼亮,早已看見,向自
+安道:「老爹莫要驚慌,前邊來者,乃金鞭胡世兄也。」鮑自安道:「既是他來,
+那有這許多人馬跟隨,難道帶嘍兵前來麼?」話猶未了,行至街前,正是金鞭胡
+璉。胡璉跳下了馬相見,鮑自安見所帶嘍兵俱各持長棍,遂說道:「他們都會棍
+法麼?但不知陣法可知?」湖璉道:「老爹不知,自到潼關,揀了五百嘍兵,離
+關十里有一空廟,地方甚闊,朝夕操演,排江涉水南去,那怕數萬人,而吾何懼
+乎?諸公請赴潼關,俺對敵追兵去也!」胡璉領兵前去,鮑自安等奔關而來。正
+是﹔英雄並力擒奸黨,豪杰同心獲佞臣。不知眾人可能進關否?且聽下回分解。
+
+  
+第六十二回
+奪潼關胡理受箭建大功
+
+
+  且說余謙、濮天鵬二人保護狄公,遇見胡璉,將鮑老所教之言說明。胡璉領
+兵去後,他二人跟隨狄公到了潼關,胡理迎出,問眾人動靜。余謙道:「今晚至
+此,不然夜間即到了。請二爺速奔潼關,莫使前後受敵,反為不美!」胡理道:
+「容易,容易!」將狄公引進山窩。那胡理好不能,總共帶了三千五六百人,哥
+哥帶去五百,還有三千多人馬,俱屯在山窩堙A而做飯連煙頭都無,故能使潼關
+鎮守之人毫不知覺。狄公見他分派有條,甚是敬重。胡理延至更餘天氣,分付嘍
+兵,並向余謙道:「我今自去單奪潼關,你們在關外候信,聞我喊叫你們,你們
+就指號向前,護住王爺﹔若不聽見聲音,切不可喊叫,使他知覺,反難取關。」
+眾人領命。胡理扎束停當,前後掛了兩把樸刀,出了山窩,奪潼關而來。
+  且說守潼關之將武卯,聞報馬連報,道有強人反出京城,奔關而來,哥哥武
+寅刻下追趕前來,就要點兵丁。副將王隱說道:「就有幾百強盜,還怕帥爺捉拿
+不住?且必須過此地,關險路阻,強人插翅難飛!」武卯道:「此言有理!」整
+齊軍馬,上關防護,以觀強人舉動。於是,令兩員副將、千百把總、守備,至關
+上觀望。卻說胡理來至關前,抬頭一看,見關上燈球火把齊明,就知是武卯聞報,
+領了人馬守關。潼關四圍皆山,當中一個出門,乃南北通衢大道。設一關隘,必
+由關上過,別無出路。胡理又想:「前曾看下一塊地方,關左首有一棵大樹。」
+行到水邊上了樹,至樹上一縱,上了山峰。那山峰生得像些狼牙一般,若跌下真
+個碎屍萬段。胡理就上了三五個山峰。潼關原是無垛口的,胡理上了山峰,遍身
+是汗。山上茅草甚深,恐人看見,將身躲在草穴中歇息。暗想道:「倒是上來了!
+他有許多人在關上防守,一見我是生人,必要盤詰,豈容我自去關上。」正在無
+法,祇聽得橫草那邊一人問道:「你也出恭麼?」胡理知他月光之下看不分明,
+祇當自家人,遂答道:「出恭。」那人真當自家人,毫不猜疑。胡理從他面前經
+過,一刀殺死,將他衣服剝下,自己穿上,又將腰刀取下,掛在自己身上。打扮
+得是個兵丁模樣,一步一步,投進帥府。到武卯背後,武卯同二副將祇向關外張
+望,關內皆是自家人,卻不提防。胡理將兩口樸刀取出,一刀對準武卯頭頂,一
+刀用力砍向副將,砍了個二頭落地。另一個副將說聲:「有賊!」胡理分過刀來,
+亦砍倒在地。千百把總、守備見事不好,俱搶路下關去,胡理也隨下來。關上有
+幾百兵丁,竟無一個殺向前,不敵胡理,也不敢殺。眾人直奔關門,那個守備叫
+過問道:「關已開了,還不放箭,等待何時?」話猶未了,箭如飛蝗射來。胡理
+背後倚定關門,面向眾人,用兩口樸刀上下左右相遮,兩旁箭堆一二尺深,竟不
+能射他一箭。射有頓飯時候,兵丁所帶之箭都已射完,祇聽得守備分付:「速開
+庫房,搬箭來用!」胡理暗道:「還不趁此無箭之時斬關,更待何時!」轉身來
+將門鎖斬斷,左膀上已中了一箭,胡理疼痛難禁,不能打開關門,祇得微開其空,
+大喊一聲:「關門已開,還不速進,等待何時!」鮑自安等已經到來,余謙將胡
+理分付之言相告,眾人俱來關外等候。聞胡理之喊叫,奔至關下,一擁而進,將
+千百把總、守備、兵丁人等,十殺七八,餘者逃去。回轉關下,見胡理臥倒塵埃,
+哼聲不絕。眾人見了他兩膀中了一箭,無不嘆息。鮑自安道:「關既得了,有安
+身之地,速著幾人前至總鎮府搜尋,好將胡二爺抬進調養。」巴氏九人入總鎮府,
+將武氏男男女女、大大小小,殺個乾乾淨淨。任正千馱著胡理到了總鎮府,安放
+床上,將箭拔出,看箭已入肉二寸,胡理忽昏忽醒。狄公、余謙、濮天鵬等,帶
+領眾兵了,將駱太太等俱保入總鎮府。狄公一見胡理如此形容,不覺淚下,贊道:
+「勇力忠心,胡二將軍!」將至半夜,胡璉同眾女將先至。鮑自安見人口齊至,
+分付掩閉關門。胡璉夫妻同女兒賽花,一見胡理看看待死,好不淒慘!鮑自安命
+女兒金花速取刀傷藥敷上,及至五更,嗚呼哀哉!亡年二十七歲。後人有詩贊嘆。
+詩曰:
+    壯士胡二將,英雄實堪揚。不滿八尺軀,膽氣比眾強。
+  隻身斬關鎖,迎王正唐綱。身雖受箭死,名並日月長。
+  胡璉見兄弟身亡,哀痛不已,眾人無不下淚。狄公道:「速置棺木,將二將
+軍高擱,待迎王還朝之後,再為封贈殯送。」胡璉感謝。遂備棺木成殮,安放廟
+中。
+  次日,鮑自安道:「元帥武寅雖被合力打散,必仍要奪關。我等兵少將微,
+不可力敵,祇宜謹守關口。歇息兩日,好赴房州迎王。」眾人遵命,不提。
+  卻說元帥武寅,京中共有十萬御林軍,那夜雖未齊全,也帶了有三萬餘人。
+趕出京時,先與鮑自安兩班男女對敵,已折萬餘﹔後與胡璉對抗一陣,又折了萬
+餘人,祇落了一萬餘人相隨。欲帶回京,重調人馬,又恐皇上責備:你做了元帥,
+帶了三四萬的人馬,折去一大半,連一個強盜也捉不住,自家難以回奏。祇得重
+整殘兵剩將,趕奔潼關,還望兄弟領兵來迎。及到潼關,聞兄弟已被殺死,關口
+已失,好不苦楚!潼關外扎下營盤,修本進京求救。
+  且說鮑自安安息了兩日,商議道:「今下房州,男將前去,女將在此等候。
+男將中也要留下一二人在此防護。我等中不知誰願在此?」眾人都千辛萬苦,俱
+要迎王顯功,都不答應。余謙道:「我不去罷!」鮑自安道:「余大叔有保狄千
+歲大功,豈有不去之理!」余謙道:「我家大爺前去就是了。」狄公道:「余謙
+不去也罷,我到房州,在駕前保奏,功猶在焉!」鮑自安道:「既如此說,濮天
+鵬也不去罷!你兩個人俱是保千歲出京之人,要不去,都不去。」濮天鵬遵命。
+鮑自安道:「你二人在此,不可大意。武卯雖死,他家將尚有,倘暗地將關門開
+放,又是勞而無功。你二人分開班,一家一日巡關,憑武寅怎樣叫戰,總莫與他
+對敵。待等我們到日再作商量!」二人一一領命。各人收拾行李,次日同狄公趕
+房州去了。余謙、濮天鵬遵鮑自安之命,一家一日巡關。武寅關外扎了營,他也
+不來攻打。那晚,余謙巡關,忽聽武寅營中炮響連天,余謙大驚,上關一看:見
+武營燈火明亮,又添了數萬人馬。正是:折槍折箭撥殘兵,添兵益將長威風。不
+知武寅營中,又添何處人馬?且聽下回分解。
+
+  
+第六十三回
+狄欽王率眾迎幼主
+
+
+  卻說余謙看見武寅營中添兵益將,自家同濮天鵬防備甚嚴。且說武寅本章進
+京,武后覽表,也道當真是強盜作亂,不得不發兵剿除。遂發羽林軍五萬,差鎮
+殿將軍劉自成前去救援。一萬人馬,行營加添五萬,共成六萬大兵,自然壯觀。
+次日,劉自成上馬提槍,關前討戰。余、濮二人祇是堅守不出。劉自成連討了幾
+日戰,百般辱罵,並無敵將出關,祇得回營,同武寅商議破關之策。武寅道:「彼
+堅守不出,別無近路可出,似此如何是好?」劉自成即說道:「除非元帥再行修
+表進京,請數架紅衣大炮。此關左右有座高山,將炮架在山頂,以炮轟關。一炮
+不開,兩炮﹔兩炮不開,三炮,潼關雖固,諒數炮亦開!」武寅大喜,遂又修表
+進京請炮。數日之後,炮已請到,差人上山砌壘炮臺。余、濮二人聞聽此言,甚
+是驚慌,倘被人打破潼關,叫我二人如何拒之?正在愁悶,報馬報道:「太子大
+駕同薛元帥率領十萬大兵,離此有百里之遙,特報二位爺知道。」二人聞後,好
+不歡喜,諒他砌起炮臺並架炮時,我們大兵亦到。真個炮臺未了,廬陵王大駕已
+到,相離潼關有二十里之遙。二人率領眾男女接出十里之外。祇見花、鮑、任、
+駱,皆是全副披掛,盔甲光明,好不威武。迎至輦前,報名跪接。狄公馬前啟奏:
+「此皆鎮守潼關男女將。聞主上駕到,特來接駕!」廬陵王展龍目向下一觀,見
+十數男女跪於道旁,皆有擒龍伏虎之氣象。龍心大悅,問狄公道:「此二人即卿
+所奏,保卿出京之余謙、濮天鵬麼?」狄公道:「正是此二人!」王道:「暫賜
+行營總兵,待孤登寶之時,另行封賞。女卿盡隨夫品,勿得另封。」狄公走到余
+謙、濮天鵬跟前道:「旨下:余謙、濮天鵬二人,有保大臣迎駕之功,暫賜行營
+總兵之職,回朝再加封賜﹔賜封女將隨夫品級,勿得另封。謝恩!」眾男女齊呼:
+「千歲,千歲,千千歲!」站起身來,讓龍輦過去,各上騎行,隨駕至關,放炮
+安營。余謙、濮天鵬亦到公館,參見元帥薛剛。薛剛道:「二位將軍鎮守潼關,
+武賊營中消息如何?」余、濮二人稟道:「數日以前,伊營添了六萬人馬,屢屢
+討戰,末將祇堅守不出。三日前,又請了數架紅衣大炮,現今砌壘炮臺尚未架炮。
+末將等正待通稟,元帥大兵已到,今特稟知。」薛剛大驚道:「此炮共有二十四
+架,乃鎮國之寶,從不擅動。內盛一擔二斗藥料,其力能打四十里之遠。潼關雖
+固,豈能受得數炮?趁此未架,明日差將拒敵,要緊要緊!」於是各營埋鍋造飯,
+一宿晚景休提。
+  次日清晨,用過早飯,薛剛奏道:「昨聞余謙、濮天鵬二人說:『潼關外現
+有賊屯兵。須先捉此賊,再保駕進京。』」王道:「卿自主之。」薛剛領旨,即
+升大帳,問道:「那個前去捉拿武賊?」一言未了,副先鋒薛魁應道:「孩兒願
+往!」披掛整齊,上馬提錘,三聲大炮,開放城門,二膝一催,早到武營,勒馬
+討戰。武營中劉自成出馬拒敵,來自營前一看,是雷公嘴的薛魁,早已盔歪甲斜﹔
+既到陣上,有個不能戰的?身軀抖抖膽怯,問道:「聞小將軍賢父子在房州保太
+子之駕,今何順賊而拒皇上天兵?」薛魁道:「奸黨肆行無忌,壞亂朝綱!前殺
+賊者,乃我狄千歲收服江湖上好漢,特殺奸賊,以作進見之禮,保護狄千歲到房
+州迎王駕,已至關中。你如識天時,即解甲卸盔,進關見駕,少免助奸之罪。尚
+敢駕前耀武揚威麼?」劉自成乃奉旨前來,並非有意助奸,今聞太子駕到關中﹔
+且又知薛魁素日之利害,乃答道:「下官乃奉旨前來,並非助奸為惡。既然王駕
+在此,下官怎敢抗違?」遂下馬丟槍,奔關中見主請罪。薛魁乃提錘在營門罵陣,
+早有旗牌報與武寅,說劉自成投關去了。武寅好不驚慌,祇得自己上馬提槍,出
+營對敵。二馬相交,武寅大罵道:「不知死活的反賊,向日脫鉤,是你父子之萬
+幸!近在房州,皇上閑置不問,就該頂戴聖恩!今又助賊奪關,前來對敵,豈非
+自投羅網乎?」薛魁道:「你既是皇親,腰金勒玉,食祿萬鐘,就該替國家出力,
+報效聖恩為是,因何與那些奸佞羽黨同賣國法?不要走,看吾擒你!」一錘就打
+中前心,墜馬而亡。薛魁一馬當先進營,吆喝道:「我誅者是奸賊,爾等兵丁無
+罪。太子現在關中,還不歸順,等待何時!」眾軍齊齊跪下,道:「願歸麾下。」
+薛魁分付仍屯原營。令隨營千總將各隊兵冊呈進關來。
+  次日合兵一處,大元帥薛剛分差各將去領各隊,副先鋒薛魁領本部人馬,先
+到長安攻城﹔二隊正先鋒薛勇領本部人馬接應,並捉拿奸賊的家眷﹔副元帥薛強
+領本部人馬在前,廬陵王率領新收男女各將居中,自領大兵斷後。次日,放炮起
+營。潼關乃係要地,不可一日無主,即將任正千實授潼關總兵為鎮守。惟有鮑自
+安知任正千手中分文沒有,將三宮殿所劫那王倫的五六個包裹原包送出,與任正
+千使用,以應向日與花振芳賭勝復他家業之語。花振芳向日同巴氏弟兄所劫王倫
+十五個包裹,與了任正千十個,留下五個,速著人至定興,將去把火星廟重修一
+座,以復當日在林中所許之願。任正千勉強受封,而不得與眾人日聚,不免有些
+難舍之意。駱宏勛慰道:「世兄有大任,不能遠離了,逢有機會來相會!」大家
+灑淚而別。
+  且說頭隊先鋒薛魁催促人馬快行。行至次日午時,部下兵丁腳步不停,薛魁
+還嫌走得遲慢。眾頭目齊稟道:「你老爺所騎,一日能行千里,小的們如何隨得
+上?」薛魁道:「你們也說得是,不若我自前走,你們隨後趕來,省得慣壞了我
+的坐騎。」說罷,催馬就行。先趕到長安,有二更之時,到了長安東門,薛魁那
+媮棫弗o人馬到時再攻城池?自騎馬提槍叫門道:「城上聽著!廬陵王千歲駕已
+回朝,速速開放城門,免你之罪!」看官,京城不比別的州縣,城樓上一夜不斷
+人行。守更之人,聞得下邊有人喊叫「廬陵王駕已回朝」。忙問道:「你係何人?」
+薛魁道:「我乃副先鋒薛魁!」門兵聽說是薛魁,打了一個寒噤,眾道:「這位
+爺爺,反唐時節,他在京城殺了一日一夜,無一人敢近他前。多虧眾百姓哀告道,
+以生民為念,求少爺出城吧!他纔去了。今日至此,若不速速開門,打進來一個
+莫想得活!」又一人道:「必須先稟皇親,再請下令箭來,我們纔敢開門。」眾
+人道:「此言有理。」遂派一人速赴皇親府內通稟。
+  卻說薛魁見城上嘿然無聲,也不開門,也不回答,焦躁道:「該死的狗頭,
+怎不言語了?若不開門,俺就用錘擊門了。」眾門兵道:「少爺,鑰匙在皇親武
+爺那堙A已有人去請了﹔就來,請少爺少停片刻!」薛魁聽了門兵這一番話,心
+中暗暗自己想道:「皇親是武三思這個賊,我想這個狗養的,他若是聽得我來叫
+門,他不但不開城門,還行暗算與我。雖然不能把我怎樣,到底枉自費了我的氣
+力,耽誤些工夫。我今不要管他開與不開,待俺將此雙錘擊門而進便了。」算計
+已定,跳下征騎,雙錘舉起,照著城門祇一下,祇聽得「噗冬」一聲響亮,城門
+兩扇分開左右。薛魁復上征騎,將錘一舉,沖進了城門。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
+回分解。
+
+第六十四回
+聖天子登位封功臣
+
+
+  卻說薛魁用錘擊開城門,那些守門兵丁番兒,一聲道:「不好了,打進城來
+了!大家快走,性命要緊!」一哄而散。再言薛魁正往前進,正遇武三思來也。
+薛魁迎了前來,亦不答話,舉錘就打。
+  且說薛魁部下人馬四散,趕來已誤了時。也到東門,城雖開著,但不知主將
+何往,祇得扎下營盤。不多一時,二隊正先鋒的人馬也到了,問薛魁部的人道:
+「你主將在那堙H」眾人稟道:「我主將因我們行慢,先奔前來。小人等到時,
+城門已開,想是先進城去了。」薛勇大驚道:「今乃奉詔進京,不過誅奸戮佞﹔
+忠良之輩不可傷害。素知薛魁有粗,恐他那堣ㄓ屨C白皂紅。禁城之中,倘驚聖
+駕,其罪不小。況武三思英名素著,天下第一人,恐受其困。」連忙催動人馬進
+城,及至大街之上,祇見薛魁提錘找人廝殺。薛勇連忙吆喝道:「禁城不可亂動!」
+薛魁見薛勇來至,亦勒馬而待。薛勇問其所以,薛魁道:「武三思這老兒,已被
+兄弟一錘打死。」薛勇道:「武三思既除,不可妄殺一人,速速領人馬去圍住了
+奸賊府第,擒捉人口。」於是將王、欒、薛、武人口盡皆拿下。京城內不敢屯外
+鎮之兵,恐驚聖駕,於是將眾人家口俱押出城外,下行營以待大兵。
+  天明時,大兵已到,滿京臣庶俱知太子駕臨,皆朝服而迎。廬陵王道:「孤
+今進城朝母,眾卿在營等候。欽王狄仁杰、大元帥薛剛二卿,隨孤進朝。」眾人
+領旨。王乘龍輦,行到午門,黃門啟奏武后,武后召見。王到金殿,山呼已畢,
+哭道:「兒臣久離膝下,今日得見皇娘,真萬幸也!」武后道:「早因兒幼,為
+娘代你理國。今已成立,我又年老,故詔皇兒回朝禪位。」廬陵王謝恩。武后又
+宣狄仁杰至殿。武后道:「迎王還國,皆卿之力也。命卿酌議立我兒日期。」狄
+公遵旨。是日乃九月二十八日,太史議定十月初二日上吉,復奏武后,武后準奏:
+十月初二日禪位。令翰林院編修召太子進宮宿庵,母子酌議朝事,諸卿退朝。
+  於是,朝期後至十月初二日,合朝文武早朝,侍候王登大寶。眾臣朝賀,山
+呼已畢,改元大唐嗣聖元年,為中宗皇帝,大赦天下。大元帥薛剛奏道:「張、
+欒、王、薛、武眾家口,請皆發落!」天子道:「盡皆聽卿。」正在議論,祇見
+內宮一個太監慌慌張張駕前奏道:「太后娘娘自縊駕崩!」天子大哭,京中群臣
+掛孝。次日,先頒喜詔,後頒哀詔。太后喪事已畢,安樂宮擺宴,大宴群臣。天
+子因有太后之喪,不便赴宴,敕大梁王狄仁杰主席。眾臣正歡飲之間,祇見一個
+內監手捧皇詔前來,眾人跪接。那內官居中站立,開讀聖旨道:「旨下,跪聽宣
+讀。
+    旨曰:奉天承運皇帝詔日:臣無君,如衣無領﹔君無臣,如體乏手。我
+先皇帝駕崩,朕躬尚幼,先太后代執朝事。而我先太后幽嫻貞靜,里聞有餘,外
+事豈所深知耶!不意被奸佞蒙蔽,逐朕外鎮,不容還朝,幾乎有失先帝之業。今
+除奸戮佞,速朕回朝,復得基業者,皆卿等之力也。不正典刑,無以警戒奸讒﹔
+不行賞封,何以鼓舞忠義!張天佐、王懷仁、王懷義,先已被殺,家口正典,餘
+黨姑置不究。爾等諸臣,論功封賞:狄仁杰,原封欽王,無以加封,恩襲公爵,
+加祿萬鐘。薛剛,進封平西王,兼兵馬大元帥。薛強,進封平國公,兼兵馬副元
+帥。薛勇,進封無量大將軍,兼正先鋒。薛魁,進封無敵大將軍,兼副先鋒。福
+鮑,封安國公。花萼,封定國公。胡璉、巴龍、巴虎、巴彪、巴豹、巴仁、巴義、
+巴禮、巴智、巴信、徐苓、駱賓侯、濮行雲,俱封總兵。濮媔部A封總兵,有保
+迎朕大臣大功,加封衛武將軍。余謙,封總兵,有保迎朕大臣大功,加封衛將軍。
+眾女卿各隨夫品。鮑金花,雖係閨女,有迎朕大功,恩賜一品夫人。花碧蓮,雖
+係副位,有迎朕大功,恩賜一品夫人。胡賽花,有迎朕大功,用武探花之職,恩
+賜二品夫人。修素娘,寧死不失節烈,又有隨迎朕大功,恩賜節義夫人,其子成
+立,另行封賞。胡理,隻身奪關,以死報國,敕賜忠武侯,以禮安葬。在京諸臣,
+各安原職﹔既封之後,各安本職。欽哉謝恩。」
+  宣讀已畢,眾人謝恩。宴罷,各歸寓所。次日早朝,狄仁杰奏道:「五臺山
+上消安、消計、消月,並徒黃胖四個和尚,皆有忠義之心,潼關解臣之危,原許
+陛下回朝之後,奏明加封。今陛下已登大寶,乞賜封贈,以彰聖恩!」天子準奏,
+差官至五臺山宣詔消安等四眾,四眾接旨謝恩畢,款待天使,少不得備酒,留住
+一宵。次日天明,消安四眾隨了天使,一同進京,非止一日。
+  那日早到,差官來至午門繳旨,黃門官啟奏,皇上傳旨宣消安等上殿。消安
+聽宣,師徒四眾來至金階,山呼萬歲已畢。主開金口問道:「聞爾等師徒,素有
+禪規,更兼英勇,向日狄卿迎朕遇奸。若非聖僧解危,朕不知何日還朝。」消安
+等奏道:「貧僧向日路遇秋千歲遇奸,托萬歲洪福齊天,天意除奸,非僧人之能
+為也!今蒙聖恩過獎,實僧人之罪也。」皇上道:「爾等不必謙遜,聽朕封來:
+消安,封文英武勇護國大禪師,賜紫金盂一,賜錫杖一,大紅袈裟一。消計,封
+神威義勇國副禪師,賜錫杖一、袈裟一。消月,封與佛靜壇禪師,賜袈裟一、僧
+鞋襪一。黃胖,封牛痴長老,兼僧綱掌教之職。」皇上封過四僧,四僧口稱:「臣
+僧等謝恩,願吾王萬壽無疆,聖壽無疆!」山呼已畢,皇上回宮,眾臣朝散。
+  再講消安等少不得至狄千歲王府拜謝,王府留齋。師徒入朝謝恩,辭駕回山,
+天子準奏。師徒又謝過狄千歲,狄千歲少不得有禮物相送,送至郊外而別。不講
+消安等回山。再言大唐君明臣良,綱紀復,朝政整。正是:
+    金殿當頭紫閣重,仙人掌上玉芙蓉。
+  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雲中駕六龍。
+  且不講大唐天子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再言駱宏勛榮任狼山總兵,差人到寧
+波府,將桂太太請來侍奉,家內有桂小姐、花姑娘朝歡暮樂。後來花、桂二位夫
+人皆生貴子。桂氏生二子,取名文龍、文虎﹔花氏所生三子,取名文鳳、文鸞、
+文鰲。駱宏勛將文虎繼與桂府為嗣,又將文鸞繼與花氏為嗣,又將文鰲繼與巴府
+為嗣,因向日誤傷巴結之命。而三氏皆有後人。後來五子俱係皇家棟梁,至今昌
+盛。
+  再講任正千久鎮潼關,後來在任娶妻方氏,所生一子一女,子名應龍,女喚
+素英,後與駱宏勛為媳,文龍為妻。至此,駱、任世代相好,至今如始。余謙後
+來官到兵馬大元帥,娶妻秦氏,係世襲國公秦氏爺之女,所生四子二女。長女嫁
+與駱宏勛次子文鳳為妻,次女嫁與任公之子應龍為妻。四子長成,俱是文武,在
+朝伴君。後來之人,看到了余謙之事忠直,有詩為證,詩曰:
+    自幼心中直,平生膽氣豪。切齒恨王賀,救主不辭勞。
+  四杰威名重,義志貫九霄。天祐忠義士,高官位列朝。
+  這幾句詩,單表余謙忠義可嘉。
+  再者,花振芳夫婦有駱宏勛常常侍奉。鮑自安有婿送終,壽至耄耄之外。後
+人看到鮑自安與花振芳之事,有詩為證,詩曰:
+    艱難江湖客,忠肝直膽心。忘身唯救友,立志保聖門。
+  殺奸兼救難,除佞恤孤憐。今朝留竹帛,千古顯芳名。
+  後來花、鮑二老一笑而終。巴氏弟兄各各榮任總兵之職。其節婦修素娘之子,
+長大成立,讀書上進,聖恩御賜,榮顯門庭,娶妻生子,傳派為梅氏宗支。真所
+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至此,已完成反唐後傳一本故事。
+  詩云:
+    江湖有義終非盜,衣冠無良豈是人?
+  王賀好淫終有報,佞賊擅權枉費心。
+  世賴樂賊今何在?梅滔奸嬸也喪身。
+  余謙舍命存忠義,至今千古標美名。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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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learn more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nd how your efforts and donations can help, see Sections 3 and 4
+and the Foundation web page at https://www.pglaf.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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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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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undation
+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is a non profit
+501(c)(3)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nd granted tax exempt status by 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The Foundation's EIN or feder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 is 64-6221541. Its 501(c)(3) letter is posted at
+https://pglaf.org/fundraising.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re tax deductible to the full extent
+permitted by U.S. federal laws and your state's la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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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Foundation's principal office is located at 4557 Melan Dr. S.
+Fairbanks, AK, 99712., but its volunteers and employees are scattered
+throughout numerous locations. Its business office is located 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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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nations. To donate, please visit: https://pglaf.org/don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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