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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Qing Lou Meng, by Tao Zor
+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
+
+Title: Qing Lou Meng
+ Qi Hong Xiao Shi
+
+Author: Tao Zor
+
+Editor: Ping Qiu An
+
+Release Date: October 26, 2008 [EBook #27060]
+
+Language: Chinese
+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QING LOU ME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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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樓夢
+序
+  嗚呼!世之遭時不偶者,可勝道哉!夫人生天地間,或負氣節,或抱經濟,或擅
+長學問文章,類宜顯名當世,際會風雲,顧乃考其生平,則又窮年偃蹇,湮沒以終。
+豈士伸於知己,而屈於不知己歟?抑何其不幸也!雖然「嫫母乘時,則嬙施晦跡」,
+前人早言之矣。嘗見夫偽才自飾者,往往膺高官,享重祿,亦豈不馳聲海內,交重一
+時?紀載章章,更僕難數,固不得謂之異事也。語云:「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逢
+。」此抑塞磊落之奇士,所以悲歌慷慨,而不能自已歟!吳門慕真山人心慨之,頃出
+其所撰《青樓夢》來乞為序。其書張皇眾美,尚有知音,意特為落魄才人反觀對鏡,
+而非徒矜言綺麗為也。噫嘻!美人淪落,名士飄零,振古如斯,同聲一哭。覽是書者
+,其以作感士不遇也可,倘謂為導人狹邪之書,則誤矣。
+  光緒四年戊寅古重陽日,金湖花隱倚裝序於蘇台行館。
+第一回????
+夢黃梁演成新說 論紅綃試訪佳人
+  詞曰:
+  窩是銷金,人來似玉,笙歌競奏山塘。璧月瓊樓,盡教遣此風光。卻憐絲竹當年
+盛,忽兵戈、變起倉皇。恨難禁,怨煞王孫,惱煞吳娘。而今再睹昇平宇,聚鴛鴦小
+隊,脂粉成行。依舊繁華,青樓都貯群芳。個儂本是多情種,憑誰人一著意評章。願
+今生,錦帳千重,護遍紅妝。
+  慕真山人曰:這首詞是專說吳中風土,自古繁華,粉藪脂林,不能枚舉,雖經亂
+離之後,而章台種柳,深巷栽花,仍不改風流景象。吾少也賤,恨未能遍歷歌簇,追
+隨舞席,帷是夙負癡情,於情字中時加兢惕。但近來有種豪華子弟,好色濫淫,恃驕
+誇富,非豔說人家閨閫,即鋪張自己風流,妄詡多情,其實未知「情」字真解。不知
+人之有情,非歷幾千百年日月之精華,山川之秀氣,鬼神之契合,奇花異草,瑞鳥祥
+雲,禎符有兆,方能生出這癡男癡女,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情之所鍾,若膠漆相互
+分拆不開,所以有情者之罕覯也。今我雖能解得情中之旨,而滿腔素志,總不能發洩
+一二分出來。
+  那日正在無聊,忽見一道人自門外突然而至。細視之,鶴髮童顏,超然塵表。正
+欲詰所由來,那道人即出古銅鏡一面,曰:「此爾一生佳話盡寓其中。毋多詰,鑒後
+即明。」言訖不見。
+  我即捧鏡覷之,忽見鏡中花木繁茂,不勝奇訝。熟視良久,覺得身輕如霧,神入
+鏡中。恍惚間見兩旁栽植三十六本花樹,樹下各有一仙女侍立,正中坐著一位道長,
+相貌殊非凡品。正視間,見道長懷中取出一本書來,光華燦目,偷覷之,卻是一本花
+名的冊子。俄聞道者一一點名,樹下眾仙女俱上前參見。又見他默默的說了幾句,眾
+女始一齊退出。俄又聞仙樂盈盈,一道者帶著一個仙女冉冉而來。及至,二人相見甚
+殷。那道者謂那位新來道者道:「座下金童玉女一案,本苑主已先發落三十六花降世
+去矣。如今兩造俱至,望即施行。」那位道人點了點頭,便宣仙女上前,也不知說了
+幾句什麼話,仙女亦即退去。繼而又聞傳宣我的名字,我也不解其故,便兢兢上前見
+了。那道者即命我投生吳中金氏。我正欲詢其故,覺得一霎模糊,道者已失,自己竟
+變了一個孩子,知已為金氏子。但細細熟思,前因未昧。及長,遂以挹香名之。游花
+國,護美人,採芹香,掇巍科,任政事,報親恩,全友誼,敦琴瑟,撫子女,睦親鄰
+,謝繁華,求道德,做了二十餘年事業。
+  一日,忽見前生之贈鏡道人一棒喝來,驚得大汗滿身,神歸軀殼,鏡亦杳然。忽
+聞架上鸚哥誦詩云:
+  一番事業歸何處,花謝春深老杜鵑。
+  醒後細思鏡中之事,猶覺歷歷可溯。於是假虛作實,以幻作真,將鏡中所為所作
+錄成一書,共成六十四回,名之曰《綺紅小史》,又曰《青樓夢》。其人雖無,其事
+或有。後之閱者作如是觀亦可,不作如是觀亦無不可。正所謂:
+  夢中成夢無非夢,書外成書亦算書。
+  此書非談別事,專說鏡中一段幻跡。這人姓金,字挹香,又字企真,蘇州府長洲
+縣人氏。父字鐵山,母王氏。家非巨富,室尚小康。生挹香,極鍾愛。十齡即就外傅
+,十四歲詩賦文章已皆了了。及二八,父母欲為娶室。挹香素性風流,托言尚早,意
+欲目見躬逢,得天下有情人方成眷屬。父母素溺愛,亦不過為固執之。挹香雖才思敏
+捷,應試不難,然志欲先求佳偶,再博功名,是以年將弱冠,未掇巍科。生性無紈?
+氣,有高士風。身餘蘭臭,無煩荀令薰香;貌似蓮花,不藉何郎傅粉。故人人愛慕之
+。
+  一日,挹香在書房看書,正在無聊,卻有兩個通家好友到來看他。一個姓葉,字
+仲英,因母制丁憂,未邀顯達;一個是姓鄒,字拜林,宏才博學,早挹芹香,與挹香
+最投契。因是日天氣清和,仲英約拜林閒步尋春,同至挹香處,討今論古,賞賦鑒之
+。拜林謂挹香道:「昨日我館中課文嚴飭,甚屬疲懶,今日幸得仲英過談,故偕至你
+處散悶。」挹香乃問道:「林哥哥昨課何題?」拜林道:「乃『不患無位』一章。詩
+題乃『崑崙奴盜紅綃』。」挹香道:「弟嘗考崑崙奴盜綃一事,真為千古美談。老崑
+崙忠心為主,俏紅綃慧眼鍾情,如此佳人義僕,恐此時不能再得矣。弟索性癡狂,志
+欲訪遍名花,竊恐莫予云覯。若得紅綃輩事之,弟之願亦畢矣。」復道:「課作曾否
+帶來?」拜林道:「文未帶來,只攜詩在。」乃索詩展開細讀。讀至第四韻「飛騰仙
+子術,竊窕美人軀」,不禁大贊道:「風流倜儻,卓犖不群,抑且脂香粉澤,足令讀
+者神迷。第思紅綃輩,此時雖不能遇,而風塵中亦多慧質。弟欲一訪花叢,苟得知己
+能逢,亦何嫌飄殘之柳絮,蹂躪之名花。不識兄等肯助我一遊乎?」仲英道:「弟愚
+矣。夫青樓之輩,以色事人,以財利己,所知惟諂,不知其情。朝秦暮楚,酒食是娛
+;強笑假歡,纏頭是愛。況生於貧賤,長於卑污,耳目皆狹,胸次自小。所學者婢膝
+奴顏,所工者笑傲謔浪。即使抹粉塗脂,僅曉爭妍鬥媚,又何知情之所鍾耶?」
+  挹香道:「兄差矣!夫秦樓楚館,雖屬無情,然金校玉葉,士族官商,有情者淪
+落非乏其人。第須具青眼而擇之,其中豈無佳麗?況歌衫舞扇,前代有貴為后妃者,
+他如綠珠奮報主之身,紅拂具識人之眼,梁夫人勛垂史冊,柳如是志奪鬚眉,固無論
+矣。即馬湘蘭之喜近名流,李香君之力排閹黨,風雅卓識,高出一籌。然則章台之矯
+矯,不大勝於深閨之碌碌者乎?又況梨渦蘊藉,樊素風流,過虎阜而弔真娘,寓錢塘
+而懷蘇小,胥屬文人墨士眷戀多情之事也。只何輕視若斯耶?」仲英語塞。
+  拜林道:「吾弟既必欲一行,我等亦不敢掃興,但到何處去尋訪春光呢?」挹香
+道:「兄不聞千將坊中章幼卿才技雙全,豔名久著。弟未曾一見,何不乘興而去。」
+拜林稱善。於是三人偕往。甫入門,早有人通報,即請人室。見其高堂大廈,畫舫珠
+簾,花木扶疏,雕欄繚繞。暫入座,有麗者姍姍至道:「家主請公子內書房敘話。」
+三人偕之行,曲折迴廊,綽有大家模範。俄聞異香一陣,別開洞天,室中陳設愈雅。
+上懸一額曰「集紅軒」,正中掛一幅名人畫的《寒江獨釣圖》,兩旁硃砂小對,四面
+掛幾幅名人題詠。爐煙裊裊,篆拂瑤窗;珠箔沈沈,蒜垂銀線。
+  三人正觀時,見兩垂髫捧茶出,諦視之,肌理細膩,風雅宜人,又非俄頃引導者
+。▉啟朱唇,詰姓氏。三人一一答之。拜林道:「僕等聞貴小姐芳名,如雷貫耳,傾
+慕久深。屢欲瞻仰仙姿,猶恐鄙陋無文,莫由晉謁。今幸這位金公子說起,故不揣冒
+昧,齋沐而來。倘蒙不棄,許覲蘭儀,則鏡閣妝台,盡可容生等一侍也。」婢道:「
+公子貴人說那裡話。但我家小姐晨妝未罷,未識貴公子能稍等否?」拜林道:「不妨
+。」婢乃辭去。
+  又片時,忽聽環▉珊珊,香風馥馥,四侍女扶幼卿出至集紅軒。
+  紅羞翠怯,嬌靨含春。身穿時花繡襖,低束羅裙,貌如仙子,腰似小蠻,蓮瓣雙
+鉤,纖不盈掬。上前與三人見禮,各敘姓名,然後道:「妾風塵陋質,貌乏葑菲,怎
+敢勞貴公予殷殷垂顧。」挹香道:「佳人難得,震耳芳名。今蒙芳卿不棄,許見階前
+,不勝僥倖。並知芳卿研窮翰墨,酷愛詩詞,佳作唱和,往來必廣,未識可能拜誦一
+二否?」幼卿道:「妾淪落煙花,確是性耽吟詠,故常蒙時流惠施藻句,時逢閨秀榮
+錫瑤章。妾雖酬答有詩,恐取出必遭貴公子竊笑也。」拜林道:「儒林多陳腐之言,
+不堪悅目。苟有香奩白雪,彤管陽春,僕等視之不啻性命,望之勝於雲霓。乞芳卿賜
+我儕一讀,何異百朋之錫。」幼卿道:「既蒙君子見愛,妄何敢藏拙,尚望勿笑乃幸
+。」遂命侍兒往取。未片刻,即攜以出,上書《素芳集》,即示三人。中有《虎阜題
+壁》、《蘇台懷古》、《牡丹八詠》,皆清麗芊綿之作。讀到《感懷》一絕云:
+  年來飄泊圂風塵,狼藉煙花命不辰。
+  佛縱有情憐浩劫,三生孽債亦前因。
+  三人閱畢,幼卿又出《蓮花合掌圖》求題。拜林乃題四絕以贈之云:
+  卿本瑤台小謫仙,天涯淪落有誰憐。
+  偶然解脫拈花諦,一笑皈依座上蓮。
+  其二
+  絕代風浪證夙因,蓮花偶現掌中身。
+  瑤池姊妹應相憶,遍召蟠桃少一人。
+  其三
+  縱不香甜與玉溫,銜珠鸚鵡已銷魂。
+  願為童子從旁侍,合掌蓮台拜世尊。
+  其四
+  杏黃衫子鳳頭鞋,羅襪青裙八寶釵。
+  自是畫工描得好,分明豐致較前佳。
+  拜林題畢,挹香也贈詩一首云:
+  一曲坊歌子細聽,憑誰慧眼早含青。
+  桃花帶雨千般豔,柳絮隨風幾度經。
+  心性自然饒?媚,腰肢誰與鬥娉婷。
+  癡情願作司香尉,保護幽芳永繫鈴。
+  嗣後開筵款洽,曲盡綢繆,酒闌後方才相別。挹香素性多情,已覺戀戀。
+正所謂:
+  月地花開留客醉,紅情綠意惹人迷。
+  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花前重訪豔 月下暗牽絲
+  話說挹香與二人別後,獨自回家。靜思日間所遇,雖稱才貌兼全,然一面猝逢,
+究不知是否知情洽意者。本欲細談衷曲,探其行為,奈葉、鄒二人在座,不能進語。
+翌日獨去私訪,倘得一意中人,訂盟未晚。主意已定,安寢尋夢。
+  甫黎明即起身梳洗,也不至書館讀文,即向堂上問安,托言同窗處今日會文,兒
+欲一往。父母允許,惟囑早歸。挹香唯唯而去,不帶僮僕,獨自一人竟往章家。適月
+娥香夢未醒,婢欲告主人,挹香止之曰:「不可擾他清夢。我略坐片時,還欲別往,
+少頃再來。」言訖,身邊取出四枚番餅,謂婢曰:「小生帶得微意在此,送與姐姐買
+些脂粉。」
+  婢見挹香與他銀子,嘻嘻道:「小婢無功受祿,又要公子破鈔,待小婢拜領。」
+挹香挽住道:「見笑,些須何足稱謝。敢問姐姐青春幾許,芳名定宜風雅。」婢道:
+「小婢蕖香,年才十五。」挹香又問道:「巷中共有幾處平康?」蕖香道:「共有五
+處,惟對門呂小姐與我家小姐最稱知己,不時詩酒往來,其餘雖皆相識,無非口面之
+交。」挹香又詢餘者三家,蕖香道:「一為胡碧娟,一為陸綺雲,一為陳秀英。」挹
+香留心細記。坐少頃,辭出,至對門呂宅。
+  原來這呂家也是一個有才的名妓,人皆品章呂有雙美之譽。年二八,小字桂卿,
+又名碗玉。豐肌弱態,柔媚聰明。往謁即見,挹香上前說道:「僕慕芳卿,時存企望
+。前因不識仙源,未遑造謁。今幸幼卿姐指點漁郎,始得桃津可問。今蒙芳卿不棄芻
+蕘,遽焉容見,何有幸乃爾!」桂卿答道:「妾乏葑菲,自慚蒲柳,乃蒙幼姐姐齒及
+,得能親瞻文采,實前緣也。」於是謙謙遜遜,敘談良久始別。復至胡碧娟、陳秀英
+、陸綺雲三家,一訪而歸。
+  行至半途,忽想起前日賣花老媽談及汪家新來一位名校書,住憩橋巷假母家中。
+今日既乘興而來,不可不興盡而返。於是迤邐前行,未半里已聞笙歌裊裊,響遏行雲
+,知已到汪家。
+  入門至內,假母出接,見挹香少年秀士,便笑嘻嘻邀入客座。獻茶畢,就問道:
+「公子貴姓?」挹香笑答道:「姓金。」假母亦笑道:「公子為什麼不姓了潘?」挹
+香道:「這是何故?」假母道:「公子如此貌美,應該與潘安同族。」挹香又笑道:
+「如此說來,小生姓金不姓潘,則貌不美可知矣。」假母笑說道:「不是老身在這裡
+說,想公於前生定是姓潘。」
+  挹香大笑道:「可謂善戲謔矣。」假母道:「不是戲謔,焉得博公子一笑。且請
+問公子到來,定有見教。」挹香道:「小生自慚不美,所以要來訪美人。聞得媽媽院
+中新到一位令愛,所以特來一訪,未識可容俗士班荊一親芳澤否?」
+  假母道:「小女村野陋姿,尤恐不當公予青睬。既蒙殷殷,亦小女有福,老身當
+喚他出來奉陪可也。」挹香道:「怎敢。」原來金挹香這個人性情古怪,凡遇佳人麗
+質,總存憐惜之心,所以聽見「喚他出來」四字,甚為▉▉不安,故這「怎敢」二字實
+由心之所發耳。
+  於是,引挹香斜穿竹徑,曲繞松廊,轉入一層堂內,雖非畫棟雕樑,倒也十分幽
+雅。挹香心注美人,未遑遍覽。假母引領到堂上坐了,即便進內。挹香徘徊堂上,因
+想道:「美人此時定知我來拜謁矣。」半響又想道:「美人此時諒必出房矣。」正想
+間,忽見兩垂髫捧龍團出,奉與挹香說道:「小姐午睡初回,我們去請來。」挹香道
+:「難為二位了。可對貴小姐說,緩緩不妨,小生品茶相待。」言畢飲茶,覺得一陣
+陣恍有美人色香在內,吃得甚覺心曠神怡。
+  良久,天色漸瞑,方才見那侍兒攜著煙袋道:「小姐出來。」挹香聽見小姐出來
+,即忙立起身來,側旁以待。早覺一陣香風,美人從繡簾中裊嫋娜娜走出,但見:
+  暈雨桃花為貌,驚風楊柳成腰。輕盈細步別生嬌,更喜雙彎纖小。雲鬢烏連雲髻
+,眉尖青到眉梢。漫言當面美難描,便是影兒也好。
+  原來這美人姓陸,名麗仙。本是大家閨閫,因經水火刀兵,致遭淪謫。年方二九
+,▉纖得中。原籍毗陵人氏,工度曲,善飲酒,後來居上。人一見之,往往魂消魄散。
+挹香見麗仙裝束可人,較日間所遇更加美麗,早喜得心神俱醉。候麗仙到堂時,即躬
+身施禮道:「小生久慕仙妹,未遑造謁。只道明河在望,不易相親,又何幸一入仙源
+,即蒙邀迎如故,真我金某之福也。」麗仙見挹香少年韶秀,早已心傾,又見他謙謙
+有禮,十分屬意。因答道:「賤妾青樓弱女,何足為重。蒙公子一見鍾情,大加謬贊
+,妾何有緣若此耶?但刻因午夢乍回,出遲為罪。公子請上,容妾謝罪。」挹香道:
+「得識芳卿,亦小生之奇遇,若得飽餐秀色,使魂夢稍安,感恩非淺,何必如此拘泥
+。」二人謙遜了一回,各通姓氏,東西就坐。茶罷,麗仙道:「今蒙郎君垂顧,妾欲
+以一樽為獻,聊伸地主之情。若云餐秀,妾蒲柳之姿,何秀之有,聞之愈增慚恧。」
+挹香道:「白玉不自知潔,幽蘭不自知香。是僕之餓心饞眼,一望神迷,若再坐,只
+恐芳卿之黛色容光要被僕竊去矣。」麗仙亦微笑不言,遂邀至媚香樓。
+  原來這樓是麗仙所居,計屋二椽,極為精雅。中間陳設客座,兩旁桌椅工致。挹
+香環顧樓中,無殊仙府,中懸一額,曰:「媚香樓」,兩旁掛一副楹聯道:
+  麗句妙於天下白,仙才俊似海東青。
+  再看几上羅列著圖章古玩,博古爐瓶。旁一室即麗仙寢室,入室馥郁異香,沁人
+心脾。兩旁懸掛書畫,奕代物華,真個是神迷五色,目不暇接。挹香道:「芳卿人如
+仙子,室如仙闕,小生幸入仙源,真僥倖也。」麗仙道:「草草一椽,絕無雕飾,郎
+君直謂之仙,亦有說乎?」挹香道:「僕之意中實見如此,若主何說,則又何辭以對
+?」麗仙道:「對亦何難,無非過於愛妾,故此樓亦邀青盼耳。」
+  挹香聽了,亦笑道:「僕之心僕不自知,卿乃代為說出。芳卿之慧心,真超於千
+古之上矣。」
+  二人方綢繆問答,只見侍兒捧出酒肴,擺在樓中,請二人飲酒。麗仙道:「不腆
+之設,不敢獻酬,望郎君鑒而開懷。」挹香初意只望一見為幸,不意比日間所遇貌又
+超群,情又旖旎,又留入樓中,以芳樽款洽,怎不快心。
+  甫飲數杯,早已情興勃發。偷覷麗仙醉後風神,如芙蓉之帶朝旭,?媚更甚。即
+攜壺斟酒一杯道:「僕遇芳卿有幸,請飲一卮」。麗仙笑道:「郎君是客,不應敬妾
+之酒。今妾受郎君之賜,亦該奉敬一杯。」言訖,把酒飲乾,也斟上一杯,遞與挹香
+。挹香飲畢。
+  二人正在繾綣,忽假母步來道:「好呀,你們竟不用媒了!」
+  挹香笑道:「男女相飲,雖近於私,然亦是賓主往來。倘若紅絲繫縛,還當借重
+於斧柯。」說罷,三人大笑。挹香已帶微醺,半晌謂假母道:「方才媽媽不用媒之說
+,明明以媒自居,但不知媽媽伐柯之斧利乎不利乎?」假母道:「公子放心,老身雖
+非吳剛再世,但今日執柯,亦可專主一二。請公子今宵於溫柔鄉安享甘甜之味,明日
+謝媒可也。」挹香狂喜,即斟酒一杯,向假母道:「月老請先飲二卮,謝媒明日何如
+?」
+  麗仙見此行為,櫻含一笑。原來挹香情竇雖開,因眼界自高,故猶是無瑕璞玉。
+此時醉眼情思,怎當得麗仙之風流調笑,你看我如花,我看你如玉,不覺十分難禁。
+正所謂:
+  紅羞翠怯情偏篤,柳傍花隨意易癡。
+  挹香既醉,即偕麗仙進房,四處又觀看了一番,然後至內房。忽見桌上列一紅裝
+錦冊子,上書「悅目怡情」四字。正欲展開,被麗仙雙手奪去。挹香心疑甚,必欲一
+睹,麗仙勉強與之。挹香啟視之,原來是四幅行樂圖兒,上邊皆標名色。一曰「戲蝶
+穿花」,一曰「靈犀射月」,一曰「舞燕歸巢」,一曰「傍花隨柳」。皆繪得窮工極
+致,旖旎非凡。況兼麗仙之千般?媚,萬種溫存,乃替卸羅襦,代松香帶,道:「醉
+已極了,玉漏已深,望芳卿伴我睡罷。」麗仙此際半羞半就,任挹香擁人羅幃。正是:
+  一對鴛鴦春睡去,錦衾羅褥不勝春。
+  要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幻景迷離游洞府 柔情繾綣證良緣
+  話說挹香與麗仙一夕幽歡,甘甜嘗遍。千般憐萬般愛,及至憐愛不得已之時,未
+免笑啼俱有。正所謂:
+  月正團欒花正嬌,相逢恰是可憐宵。
+  攜紅握翠增憐惜,不問應知魂也銷。
+  二人十分恩愛,枕邊又添出無限溫存,說得你投我洽,不覺又沉沉睡去。直到次
+日紅日三竿,方才起身。梳洗後吃了點膳,然後回家。至書舍也無心攻讀,靜坐芸窗
+。不片時,金烏西返,玉兔東升。挹香因昨夜夜深身子疲倦,食過晚膳,即就寢而臥
+。
+  誰知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恍惚間此身縹緲,如在雲霧間一般。不由自主迤邐而
+行,細視之,卻非素來經過之地。但見隔岸鮮花,沿堤新柳,一彎流水,回繞小橋。
+煙霞泉石,幽異非常。嬌滴滴名花欲語,脆嚶嚶鳥語頻聞。行向前,見屋宇突聳,宛
+如宮殿。甫入門,見懸一額,曰「有女如雲」。至堂上,異香馥郁,入跡稀逢。信步
+入內庭,見朱欄曲折,秀石崢嶸,池亭繚繞,花木參差。其中陳設精緻,皆非人世所
+有之物。
+  正視間,忽見一垂髫童子至,乃問道:「君是何人,焉得到此?」挹香乃述其所
+由來,詢此為何地。童子道:「此乃清虛中院,院主即月下老人吳剛。凡世間姻緣一
+切,俱是院主執掌的。即世間佳人麗質,一旦塵緣謝絕後,俱在此處居住,故又名曰
+『留綺居』。今君有福至此,大有前緣。趁此院主往下界巡察,待我引君一遊如何?
+」挹香大喜,即偕之行。見洞門雙啟,異境別呈,其中瑤草奇花,紛靡不盡。正中一
+殿,極盡崔巍。殿中列一仙斧,蓋世俗相傳斧柯之謂。又有三生石、赤繩等羅列其中
+。右邊有一小門,上書「金屋」二字。
+  啟靡入,見綺羅畢集,眾美娟然,一個個舞袖蹁躚,若要與挹香相見。挹香不覺
+神魂飄蕩,連自己多不知身在何地。見那眾美人不慌不忙,都上前相見,都各陳名姓
+。有說是館娃宮裡來的;有說是手抱琵琶,身從馬上來的;有說是琴心感觸,壚邊賣
+酒家來的;有說是採藥相逢,馬上折桃花的;有說是宮中留枕,寄與有才郎的;也有
+說是青瑣偷香,分與少年人的;也有說是為雨為雲,夢中曾相會的;也有說是似霧如
+煙,帳裡暫時逢的;也有說是吹簫樓上,攜手結同心的;也有說是隨侍瑤池,題詩改
+名姓的;也有說是身居金穀,吹簫恨無情的;也有說是掌上玉盤,馬嵬留不住的。其
+餘的多環佩鏘鳴,挨挨擠擠,都說道:「我等乃歷代的有名國色,因參破紅塵味,在
+這裡靜修的。故月老也不派我們下凡的了。」言訖各散,弄得挹香心迷神醉,應接不
+暇。
+  再行,又見一朱門上有「六朝遺豔」四個金字,乃偕童子人。原來此中皆前代有
+名的妓女在內。挹香才入室,只聽得鶯聲燕語,都道:「有情公子至矣,大家快些相
+見。」只聽得環佩叮噹,俱出幃相接,周圍侍立,錦簇花團。挹香倒覺不安,因說道
+:「眾芳卿請坐,容拙生金挹香晉謁。」眾美又推遜了一回,方才坐了。
+  挹香便詢首位美人,卻是錢塘蘇小。挹香聽了,即出位下拜道:「僕慕芳名久矣
+。嘗讀《西湖志》,見芳卿慧心青眼,綺思奇才,周濟鮑仁,實巾幗之丈夫,不勝欽
+佩。自恨予生也晚,不能拜倒妝台,一親懿教。不料今日相逢,實出於意外也。」小
+小挽之起道:「賤妾不辰,在昔墮風塵之內。猶幸者憐憐惜惜,未負年華。至於慧眼
+奇才,妾何敢當耶?」挹香道:「卿之芳名,不惟僕一人欽羨,即天下有情人皆已為
+之傾倒矣。惜乎鮑仁今日未遇芳卿,倘今日遇之,我知必向芳卿叩頭如搗蒜矣。」言
+畢又問其次,恰又是虎阜真娘,挹香亦下拜道:「僕慕卿卿,閱時已久,曾在墓上幾
+度欷▉。所以『慕真』二字亦為卿而得。今者邂逅相逢,豈非天作之合耶?」真娘道:
+「君之鍾惜,妾素深喻。前蒙塚上題詩,有『新詩空弔落花靈』之句,妾嘗傳誦不忘
+,今日之會,亦天意也。」挹香又與薛濤、關盼盼、馬湘蘭等敘談。良久,童子促之
+行,挹香道:「我不返矣。我今在眾香國裡,得能與眾美人朝夕盤桓,亦奚必再思別
+往。」真娘笑道:「君日後名花相伴,正有一番風流佳話,毋愚快行。」挹香不覺淒
+然淚下,然後分別。
+  又隨童子前行,迴廊曲折,迤邐而來,至一處,上懸「薄命司」三字。挹香訝道
+:「薄命司乃《紅樓夢》中黛玉等之仙居,緣何也在這裡?」逕入,見數美嘻笑,聚
+作一團,在內作撲蝶會。爰詢童子,童子指著道:「此即寶釵、晴雯、湘雲等也。」
+挹香歎曰:「原來才女性情,陰陽一例,生前如此,死後仍不改此風雅。」入內四面
+觀看,見左邊另有朱門,銅環緊閉,上面亦有一額,曰「絳珠宮」。挹香暗忖道:「
+此必林顰卿所居。」輕叩銅環三下,有侍兒啟扉迎接,見挹香儒雅風流,乃問道:「
+相公何人,到此何事?」挹香道:「我乃薄福生金挹香是也。偶爾遊仙,知絳珠宮在
+此,特來拜見瀟湘妃子耳。」侍兒見挹香吐辭風雅,人亦俊秀,入告黛玉。黛玉許見
+。挹香即匍匐蛇行至黛玉前,說道:「小生金挹香,素讀《石頭記》,欽慕小姐態度
+幽閒,琣s臆羨。今日偶爾仙游,得蒙慷慨許見,鯫生有此,不勝幸甚。」言畢,拜
+倒階前。
+  黛玉暗忖道:「我只知賈寶玉一人癡情,詎意金某亦然如此。」乃笑道:「金生
+請起。我自避世以來,迄今二百餘年。我們平生之事,本不足傳述於人,曹雪芹先生
+曲為傳出,雖是癡情佳話,第恐迷惑世人亦復不少。」挹香點頭道:「誠哉是言也。
+僕讀《石頭記》,亦嘗焚香叩首,倒拜殊深。更有友人鄒拜林,謂小姐乃千古有情巾
+幗,又妙在不涉於邪,十分羨慕,因自號拜林外史。曾記有題贈小姐兩絕云:
+  多愁多病不勝嬌,孽海情天幻構遙。
+  贏得後人偷灑淚,可憐午夜泣香綃。
+  其二
+  西風蹂躪月淒迷,燈▉更殘暗自啼。
+  珠淚難還情尚在,如何衰草罨長堤。
+  此詩僕傳誦已久,亦可諒渠之情矣。」顰卿道:「我自謝世以來,蒙曹君曲傳情
+跡之後,雖墨士騷人時加惋惜,而真心惜我者惟君與拜林及秦淮校書斌齡三人而已。
+惜未見其人,不勝悵悵。」
+  正說間,聽重門啟處,拜林突如其來。挹香大喜道:「林哥哥,我方才與妃子正
+在言君,君何亦得至此?」拜林不答,即向顰卿處雙膝跪下道:「鯫生幸甚,得遇芳
+姿。」說著不覺雙淚齊流。贏得顰卿亦兩眶淚下,語不成聲。拜林又說道:「僕因日
+久欽慕,未克如願,今日此身如夢,飄泊來前,得遇仙紀,實是僥天之幸。」顰卿道
+:「君之多情我已深喻。但未識芳顏,徒勞企望。今得一見,我願遂矣。」言訖,化
+陣清風,絕無影響。覺其地亦非來時路矣。拜林大慟欲絕。
+  挹香乃挽拜林,隨童子復至一處,上懸匾額,曰「五百年前舊定緣」。門前懸著
+一張諭條,上寫著:
+  奉玉諭,此地乃注人姻婭、修造姻緣全譜重地,毋論閒雜仙僮及凡人等,俱不准
+妄入。此諭。
+  挹香與拜林看了,大訝道:「此處有玉諭在此,不能逕入,如何,如何?」童子
+沈吟良久道:「君等不泄天機,無妨同入。」
+  二人允諾,即從之入。見其中案牘如山,不可勝計。也有桑間濮上之案,也有淫
+婦姦夫之案,不一而足。又見兩旁冊子雜列,挹香竊視之,乃是注人妻妾,歷歷可稽
+。乃私向拜林道:「我們二人自稱情種,不知日後該有幾個妻妾,曷弗趁此一查。」
+乃啟江南冊視之,恰是拜林一案,上寫「正室花氏」,下有偈語幾句云:
+  平生正直,素性多情。時懷麗質,常戀佳人。室宜獨佔,星缺五卿。他時解悟,
+圓寂功成。
+  拜林看了「正室花氏」,心中有十分相信。但偈句中有「室宜獨佔,星缺五卿」
+,卻難解得。挹香又翻閱至第四頁,卻是自己的名字,見上寫「正室鈕氏風塵中人,
+該在二十二歲完娶。」下邊亦有詩一絕曰:
+  情耽舞席與歌筵,花誥同邀福佔先。
+  三十六宮春一色,愛卿卿愛最相憐。
+  挹香看了,十分不解。
+  正欲問童子,忽聽仙樂悠揚,童子道:「院主至矣!」即促二人行。忽聽得一聲
+大喝道:「下界何人,偷覷仙府?」二人沒命而逃,滿身大汗。及醒來,卻是一夢。
+譙樓上五鼓頻頻,猶覺喘吁不定。
+  自從這一夢,有分教:
+  癡情公予添情思,薄命佳人訴命艱。
+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效癡人二生說夢 遇才妓三友聯詩
+  話說挹香一夢醒來,不勝驚奇,又將詩意細參,依然不解。甫黎明起身梳洗,正
+欲往拜林處訴其事,恰巧拜林來,挹香大喜,請入書房。拜林道:「我昨得一怪夢。
+」挹香道:「得非遇見瀟湘妃子乎?」拜林大驚道:「如何與我夢相同,難道冊子果
+同你一處見的?」挹香遂把昨日之夢細述一遍。
+  二人正在詳察那姻緣薄上的詩,忽葉仲英遞來一信,啟視之,上寫著:
+  吳中才妓謝慧瓊風雅宜人,豔名久噪,門前車馬如云。弟聞之不勝豔羨,意欲邀
+請二兄同訪。謹於今晨候駕至舍,共作尋芳之侶。勿卻是荷。
+  挹香笑道:「如何他知你在此?但他前日侃侃勸我,何今日亦自入其黨耶?」於
+是二人便至仲英家談論了一回,啜茗畢,同往慧瓊家來。
+  原來這慧瓊原籍珠溪人氏,年方十七,才貌兼全,色藝為一時之冠,芳名有遠近
+之譽。這也是紅顏薄命的招牌,不必說他。但心性十分古怪,雖圂跡青樓,絕無脂粉
+之氣,凡遇客來,無非以琵琶一曲,詩賦幾章,博幾兩銀子度日。欲選一可意人,了
+其終身大事。
+  這日正在芳心輾轉,忽鴇母走來道:「今日我兒有喜事到了。」慧瓊道:「有何
+喜事,母親如此快活?」鴇母道:「外邊有三個與你一樣標緻的公子,說是特來訪你
+。皆年輕俊雅,勿任著自己性子怠慢。」慧瓊見說,觸了自己心事,即整衣出,見三
+人豐英姿超俗,甚覺歡喜。
+  拜林等見慧瓊冉冉如仙子臨凡,裊裊如嫦娥離月,乃一齊上前相見,各敘姓名。
+慧瓊輕開檀口,款吐鶯聲道:「久欽各位乃當今名士,一代騷人。賤妾風塵薄命,得
+蒙枉顧,何幸如之!」挹香道:「久慕芳名,思一見而未得。今幸此位仲兄挈僕登高
+,得能一晤,足慰生平。」慧瓊見是仲英邀來的,便看了仲英一眼道:「仲英公子乃
+少年英俊,賤妾青樓薄植,豈足置貴人胸臆?」仲英道:「芳卿慧心蘭質,自是離群
+絕類,每欲追隨芳躅,奈俗事蝟集,不果如願。今幸相逢,確是天緣福湊。相對芳姿
+,心神俱醉,不識芳卿其將何以發放我耶?」
+  慧瓊紅垂羞靨,俯首不言。拜林笑謂仲英道:「仲弟忒煞情急了。」
+  仲英道:「韶華滿眼,春色惱人,雨魄雲魂,能無飛蕩耶!」說著三人一齊大笑
+。正是:
+  風流原有種,慧性況多才。
+  兩意相憐惜,春光費主裁。
+  大家正在詼諧之際,只見鴇母走來道:「酒席已排在松風小憩,女兒可請公子們
+一齊去飲酒。」原來這松風小憩乃慧瓊的書室,一帶斑竹欄杆,碧紗窗恰對著遠山。
+四壁圖畫,滿架琴書。三人坐定,啜茗焚香,各人入席,舉杯談笑。仲英道:「久聞
+芳卿妙擅琵琶,當此良辰美景,願請一奏。不才雖非知音,願以洞簫相和。未識芳卿
+以為然否?」慧瓊笑道:「賤妾雖性喜琵琶,但愚如膠柱,僅堪擊缶。公子藝精蘭史
+,技越王喬,青樓下技只怕不可並奏。」挹香接口道:「不遇知音不與彈。遇知音如
+仲兄者,尚有待乎?瓊姐不必過謙,我等當洗耳恭聽。」慧瓊笑了一聲,徐將寶鴨添
+香,然後四弦入抱,半面遮羞,嘈嘈切切,錯雜彈來。仲英吹簫和之,聲調清亮,音
+韻悠然。果然吹彈得清風徐至,枝鳥徐啼,悄然曲盡而尚裊餘音。挹香拍掌大贊道:
+「琵琶之妙,真不減潯陽江上聲也。」
+  彈罷,仲英道:「我來說個酒令,要《詩經》二句,湊並頭花一朵,能說則飲,
+不能則罰。」拜林、挹香齊道:「請先說。」仲英舉杯說道:「月出皎分,季女斯饑
+,是並頭月季花。」遂一飲而盡。拜林大贊道:「好!」挹香說:「我說:洗爵奠▉,
+手如柔荑,是並頭洗手花。」亦飲訖。仲英道:「林哥哥請說。」拜林道:「我說並
+蒂花可算?」仲英道:「好算。」拜林說道:「駕彼四牡,顏如渥丹,是並蒂牡丹。
+」挹香道:「好個並蒂牡丹。如今要慧姊妹說了。」慧瓊道:「我有倒有了,但是一
+句《詩經》,一句《易經》,可能算否?」仲英道:「這也不妨,請說。」慧瓊道:
+「我說的是有女如玉,其臭如蘭,玉蘭並蒂花。」三人大贊,重復各勸香醪,極盡繾
+綣。
+  酒既闌,拜林與挹香同向仲英道:「酒已闌矣,琵琶已聽矣,秀色已餐矣。夕陽
+在山,其盍攜手同歸乎?」
+  慧瓊見說,目視仲英,有不捨使歸之意。仲英神魂飛越,因對二人道:「天色尚
+早,不妨再坐片刻,兄何歸心之急耶?」拜林暗已猜破二人心事,只做不知,便說道
+:「一日已盡,何惜片時。況此間離弟府甚遙,非兄獨急於歸,弟亦當自思之。」仲
+英此際欲歸,見慧瓊秋波情送,何忍遽別;欲不歸,又被拜林正言厲色的再三催促,
+弄得沒了主意,只是個徘徊不語。挹香道:「拜林哥,你也太作難了。仲英之心早已
+醉了,方才的琵琶已作司馬相如的琴心了,更欲何歸?」於是命侍兒重整杯盤,再開
+樽▉。
+  鶯酣蝶醉,瞥見玉兔東升,拜林道:「今日諸樂俱備,豈可無詩?況慧姐素擅詩
+詞,當此酒綠燈紅,苟不一觴一詠,不教花月笑我儕俗物哉?」挹香道:「今夕仲哥
+合巹,理宜先詠,弟等和以賀之,方稱韻致。況弟等在此,無非觀其定情。仲英兄先
+請催妝,弟當與林哥哥端整打新郎矣。」仲英笑道:「既蒙二兄相推,弟只得首倡了
+。但詩題須二兄所命。」
+  拜林道:「即事為題,何用別尋。」仲英點頭,援筆立成一絕。拜林接來一看,
+見上寫著:
+  月正光華花正妍,新妝卸罷倩人憐。
+  綺羅隊裡尋芳去,好折池邊並蒂蓮。
+  拜林看了道:「此詩借景描情,以情托景,不即不離,韻和音雅,堪稱絕唱。如
+今該是慧姐來了。」慧瓊道:「妾鄙陋菲才,豈足與方家酬唱,倒是不詠的好。」挹
+香道:「久欽慧姐詩才,豈有不賦之理。定要請教,使我等一識香奩佳句。」慧瓊道
+:「如此獻醜了。」於是不假思索,和成一首。詩曰:
+  懶向花前學鬥妍,閉門辭俗少人憐。
+  臨波有客鍾情甚,甘露頻施潤素蓮。
+  挹香見詩淒切,甚為惋惜,因亦揮成一絕云:
+  十里花香色正妍,天然丰韻見猶憐。
+  漫將媚語邀明月,腕底先開五色蓮。
+  拜林聽了,接下去也成一首道:
+  不調脂粉別生妍,如此名花合受憐。
+  獨有游魚偏意懶,僅看明月照池蓮。
+  挹香看了道:「詩筆固佳,惜懷妒意。」拜林笑道:「魯男子尚有動心,漢相如
+安得不風魔耶?」
+  慧瓊道:「明日妾有手帕交二人,一為朱月素,一為何月娟。素性風雅,酷愛詩
+詞。翌日偕君等同往何如?」二人齊聲稱妙。拜林謂挹香道:「酒已盡歡,月將斜午
+,我們去罷,不要誤了仲弟佳期。」仲英道:「夜深路遠,不如在此聯榻罷。」挹香
+笑道:「別榻可聯,此榻只怕不可聯。」仲英自知失言,彼此相顧大笑。二人然後起
+身,與慧瓊訂了明日往朱月素處之事,始別。
+  未識明日果去一訪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護芳樓挹香施巧令 浣花軒月素試新聲
+  話說金、鄒二人乘著月色皎皎,各自回家。一宵無語。明日,挹香約了拜林至慧
+瓊家中,恰巧仲英方起,挹香笑說道:「昨宵佳景,不言可喻,十二巫峰定供兄游盡
+矣。」一面坐下,一面看著慧瓊,談談說說。待仲英梳洗畢,慧瓊即命侍兒引領三人
+到朱月素家,並言自己隨後就來。
+  卻說那朱月素乃毗陵人氏,容貌秀冶,態度端莊,性耽吟詠,對客有可憐之狀,
+深於情。與慧瓊最契,訂為手帕之交。閒嘗詩歌酬唱,風雅絕倫。其妹何月娟,亦風
+塵中之翹楚。
+  挹香等三人入其家,侍兒把三人委曲陳說了一遍:「今因聞名,特來求見。」月
+素甚欽敬,見挹香情深意摯,更加眷愛。
+  三人正與月素、月娟談論,忽報慧瓊至,相迓入座。慧瓊即啟口道:「愚妹昨宵
+得遇三君,一觴一詠,暢敘幽情。言及吾姊閨閣奇才,渠等特來晉見。」月素笑道:
+「愚姊▉陋無才,乃蒙賢妹殷殷稱述,何幸如之。」遂相邀至護芳樓中。
+  原來這護芳樓乃是月素臥室,外房陳設幽雅,雕欄畫棟,繡幕羅幃。地鋪五彩絨
+氈,壁懸八愛名畫,中掛湘竹燈四,係繪「六才」全本。中設楠木天然几,玳瑁石四
+仙書桌,古銅瓶中養碧桃一枝。壁廂位置竹葉瑪瑙榻?,紅木圓台,亦甚精巧。旁有
+一紗廚,廚門啟處別有洞天,蓋月素之臥室也。其中動用之物,皆折扇式,沿窗列一
+紫檀妝台,上用繡花紅呢罩。又一榻?,榻前懸一立軸,係繪文君私奔圖。左右楹聯
+筆法甚秀,其句云:
+  月裡娥攀月裡桂,素心蘭對素心人。
+  珠簾隱隱,香霧沉沉。其最雅者,朝外排一?,係紅木雕成全本《紅樓夢》傳奇。
+四圍皆書畫,紗窗內懸異式珠燈,外懸湖色?幔,左右垂銀絲鉤。幔之內懸一小額,
+曰「溫柔鄉」,流蘇帳、鴛鴦被、合歡枕,俱異香可愛。
+  三人觀華,挹香笑道:「妹妹,你這『溫柔鄉』中有什麼好處?」月素正要答言
+,拜林道:「溫柔鄉乃取溫香軟玉之意,又名攝魂台,憑你英雄,到了這台上去,其
+魂總要被月素妹妹攝去的。」挹香笑道:「怪不得我此時酥迷迷的,腳要出去,心不
+出去,原來這魂被月妹妹漸漸攝去了。」月素笑了一笑,把挹香打了一下,又指著拜
+林道:「都是你強詞奪理。」慧瓊笑道:「月妹妹不要發急,只要不把挹香弟的魂真
+正攝去就是了。」月素聽了,便走過來把慧瓊撳倒了,罵道:「慧丫頭,我不饒你!
+什麼叫攝去不攝去?你知道攝挹香弟的魂,這句話我卻不懂。諒你攝過他的魂,所以
+一氣兒來打趣。」說著便不住的咯吱。慧瓊道:「姊姊,我不敢了。」便喊挹香道:
+「你何不來幫一幫?」月素道:「你來幫了慧丫頭,我不依的。」挹香只得上來解勸
+,與月素作了四個揖,要跪下去,方才饒了。慧瓊起來,弄得蓬鬆兩鬢,仲英代整理
+了一回。然後月素命治酒相款,又命人去邀請眾姊姊作一佳會。
+  不一時,來了九位美人,都是如花似玉。你道那九個?一個是鐵笛仙袁巧雲,人
+才蘊藉,書法風流;一個是鴛鴦館散人褚愛芳,春風玉樹,秋水冰壺;一個是煙柳山
+人王湘雲,可人如玉,明月前身;一個是愛雛女史朱素卿,花能解語,玉可生香;一
+個是浣花仙使陸文卿,逸志凌霄,神仙益智;一個是惜花春起早使者陸麗春,眉橫遠
+黛,眼溜秋波;一個是金鈴待繫人孫寶琴,志和音雅,氣爽神清;一個是秋水詞人何
+雅仙,麗品疑仙,穎思入慧;一個是探梅女士鄭素卿,熏香摘豔;茹古涵今。皆月素
+知已,故特簡相邀趨來。頃刻一霎時滿坐皆春,挹香等三人如游花國,不知身在何方
+,細數之,恰恰金釵十二。
+  月素與慧瓊亦甚歡喜,乃道:「辱荷諸姐妹不棄,齊來踐妹佳約。愚妹因蒙這三
+位公子過舍清譚,聊設一樽,特邀眾位作一陪賓耳。」眾美人道:「又要姊姊費心了
+。」正說間,侍兒來稟道:「酒席已排在浣花軒,請公子與眾小姐飲酒。」於是月素
+等請三人先行,眾美人姍姍隨後。花圍翠繞,非有福者不能得此。正所謂:
+  才子易教閨閣羨,丈夫總有美人憐
+  至軒中,三人重復觀玩,見其中修飾別有巧思。軒外名花綺麗,草木精神。正中
+擺了筵席,月素定了位次,三人居中,眾美亦序次而坐。第一位鴛鴦館散人褚愛勞,
+第二位煙柳山人王湘雲,第三位鐵笛仙袁巧雲,第四位愛雛女史朱素卿,第五位惜花
+春起早使者陸麗春,第六位探梅女士鄭素卿,第七位浣花仙使陸文卿,第八位金鈴待
+繫人孫寶琴,第九位秋水詞人何雅仙,第十位傅春使者謝慧瓊,第十一位梅雪爭先客
+何月娟,末位護芳樓主人自己坐了。兩旁四對侍兒斟酒,眾美人傳杯弄盞,極盡綢繆
+。挹香向慧瓊道:「今日如此盛會,宜舉一觴令,庶不負此良辰。」月素道:「君言
+誠是,即請賜令。」挹香說道:「請主人自己開令。」月素道:「豈有此理,還請你
+來。」挹香被推不過,只得說道:「有占了。」眾美人道:「令官必須先飲門面杯起
+令才是。」於是十二位美人俱各斟一杯酒,奉與挹香。挹香俱一飲而盡,乃啟口道:
+「酒令勝於軍令,違者罰酒三巨觴。」眾美人唯唯從命。
+  挹香又說道:「是令用三句成語,首句用《詩經》,次句用曲牌名,末用古詩一
+句作收。詩中要有花字,凡數到花字何人,即交令於何人,然後飲酒起令。」眾美人
+俱道:「妙極。請先說罷。」挹香道:「若不能說或不通,俱要罰酒一斗。」陸麗春
+笑道:「知道了,不要羅蘇,快些說。我們輸了,不怕你不代我們飲酒。」
+  挹香笑了一笑,乃先說道:「載驟▉▉,醉花陰,出門俱是看花人。」
+  挹香說完,順位數去,恰是袁巧雲飲酒。侍兒斟了一杯,巧雲飲畢,說道:「我
+有嘉賓,醉太平,數點梅花天地心。」念畢,挨著陸文卿吃酒,於是也說道:「公侯
+干城,得勝令,醉聞花氣睡聞鶯。」何月娟聽見道:「如今要我吃酒了。」即持杯一
+飲而盡,便說道:「三五在東,一點紅,桃花依舊笑春風。」月素聽見,笑說道:「
+好雖好,惜乎稍見色相。」乃飲盡一杯,說道:「今夕何夕,三學士,一日看遍長安
+花。」
+  挹香大贊道:「好好好,好一個『一日看遍長安花』!細數之,恰是陸麗春吃酒
+。麗春飲了一杯,即念道:「言念君子,望江南,和雪看梅花。」月素道:「第五個
+花字,應該慧瓊妹吃了。」慧瓊飲了酒,說道:「載笑載言,上小樓,醉折花枝當酒
+籌。」說得大家哈哈大笑起來。雅仙笑道:「這個人吃得這般醉法,還能到小樓上去
+,虧他梯子上不掉下來。」慧瓊笑道:「他也不見醉,因為這魂被人攝去了,所以載
+笑載言,如醉人的一般,要想……」剛說到這裡,月素笑著出席來要擰他,拜林、挹
+香等過來勸開了。眾人不解,笑問道:「月素姊妹這般著急,卻是什麼解說?」挹香
+說明了,各人方曉得,又笑了一回,弄得月素罵這個說那個。
+  寶琴笑道:「月妹妹不要著急了,我們令尚未完呢。這第三個花字,又該挹香吃
+了。」挹香飲乾了酒,便指了巧雲好笑,說道:「如此邂逅何,傍妝台,且向百花頭
+上開。」
+  袁巧雲聽了笑道:「你這涎臉到如何了呢。這花字又要我吃酒了。」挹香笑嘻嘻
+道:「這是小弟敬姊姊一杯成雙酒。」大家聽見了,多笑說道:「成雙杯,不錯,不
+錯。」巧雲只得飲了一杯,說道:「載馳載驅,思歸引,牧童遙指杏花村。」說畢,
+恰是何雅仙吃酒,吃了然後說道:「未見君子,懶畫眉,斷樓煙雨梅花瘦。」拜林聽
+見第六個花字,乃持杯討酒道:「我正要酒吃,快些斟來。」侍兒篩了一杯,一飲而
+盡,便說道:「彼美孟姜,罵玉郎,春來多半為花忙。」
+  挹香聽見,拍手道:「好一個『罵玉郎,春來多半為花忙』!」湘雲道:「這個
+人也太醉了,就是為花忙也是愛惜名花之意,只要雨露均調便罷了,怎麼倒罵起來呢
+?」月素道:「若能如此就好了,只怕不能的多。」慧瓊笑道:「要除是攝了魂去,
+便偏了一人了。」挹香說:「罷了,我們也不是見新忘舊的,你們也莫疑到這上頭去
+。」月素本要與慧瓊說什麼,聽了挹香這話也罷了。
+  愛芳道:「我們不要多說,耽擱時候了。如今要輪鄭素卿姊姊了,我們聽鄭姊姊
+的令罷。」於是素卿也吃了一杯,說道:「灼灼其華,瑣窗寒,深巷明朝賣杏花。」
+大家聽了說好。葉仲英笑了一笑道:「如今這花字該我吃了。」乃乾了一杯,即說道
+:「漢有游女,脫布衫,迷路出花難。」慧瓊正拿了一杯茶,含在口中要吃下去,聽
+了這令,不禁撲嗤的一聲,把茶噴了出來,噴得雅仙襟上都濕濕的,一邊笑道:「這
+個游女真不要臉面,怎麼脫了布衫呢?」文卿笑道:「我看《西遊記》曲本上有一句
+『春香抱滿懷』,這女想是脫了布衫,要把春意發散發散,也未可知。」
+  朱素卿道:「令尚未完,如今該是那位來了?」湘雲笑道:「你的爹要說,誰敢
+說呢?」月娟笑道:「你的爹還有不全之處。」寶琴笑道:「只要教人補一補就全了
+。」湘雲啐了一口。麗春笑道:「若依湘雲姊說,你們做了爹,金挹香反做了娘了。
+」愛芳笑道:「香哥哥倘是算娘,將來娶了妻妾,養了孩子,倒是爹多娘少了。」拜
+林聽了,拍手大笑起來。挹香起來要捻愛芳,一面笑道:「你為什麼說笑話了編派著
+我?」愛芳兩手捻住了挹香手,說道:「我不敢了。可憐我又無力氣擋你,香哥哥,
+你饒了我罷。」說得挹香倒憐惜起來,反把愛芳的酒換了一杯熱的,端起來貼在唇邊
+,與愛芳吃了。又夾些燉火腿與他口中,然後歸坐。
+  湘雲說令道:「桃之夭夭,憶多嬌,惜花春起早。」念完乃朱素卿飲酒,說道:
+「女子善懷,並頭蓮,野館濃花發。」素卿念畢,向寶琴道:「小妹奉敬一杯。」寶
+琴吃了酒,便說道:「我要香哥哥再吃一杯。」挹香道:「莫非也是成雙杯麼?」便
+命侍兒斟了一杯酒,先吃了聽令。寶琴便說道:「不我遐棄,倘秀才,耶溪風露藕花
+開。」挹香聽了道:「妙妙妙,該吃,該吃。」於是飲了一杯,便說道:「君子好逑
+,好姊姊,梨花瘦盡東風懶。」挹香說畢恰是第一位褚愛芳吃酒。愛芳道:「令也完
+了,我也不說了。」大家道:「再說一個,然後交令。」愛芳只得念道:「東方未明
+,恨更長,踏花歸去馬挹香。」說完又是袁巧雲吃酒畢,對挹香道:「請令官收令。
+」挹香便念道:「有女懷春,銷金帳,少年惜花會花意。」
+  挹香收了令,便說:「如今做些什麼?」月素道:「我昨日編一曲《梁州序》在
+這裡來,唱與你們聽聽可好?」眾人拍手稱妙。於是月素款吐鶯聲,輕開絳口,悠揚
+婉轉的唱了一回,已是杯盤狼藉,晷影偏西,大家始別。
+  挹香自從認識月素之後,朝夕往來,倍覺親熱。
+  未知怎樣鍾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筵宴才人欣浮大白 柬邀眾美擬集鬧紅
+  話說挹香自遇月素之後,十分傾慕。月素與挹香亦甚綢繆,談詩飲酒,日夕過從
+。
+  一日,挹香至月素家,適遇午睡未醒。挹香入房,見月素睡在側首榻上,覆著紅
+紗被,靠著鴛鴦枕,秋波半閉,睡態正濃。又見一灣玉臂微露衾外,天時雖屆清和,
+尚覺寒氣襲人。挹香十分愛惜,輕替藏入被中,自坐榻邊守候,不去擾他清睡。良久
+,見月素嬌軀忽翻,秋波斜溜,道他香夢已醒,不道又向裡?睡去。挹香不去驚他,
+自往妝台前觀看了一回。
+  又片刻,始聞嚦嚦鶯聲,美人夢醒,睡思朦朧。瞥見挹香,問道:「誰人擅闖閨
+房,擾人清睡?」挹香如奉綸音一般,走過去道:「月妹妹,是我,已經來了半天矣
+。」月素打了一個欠伸,搓了搓手,揩揩眼睛一看,笑道:「原來是你。」便道:「
+你可是來了一回了?我此時懶極,煩你把鴨鼎中▉的甜香在抽屜內去加些。再把妝台
+上的蘭絲煙兒裝一管我呵呵,你肯不肯?」挹香笑道:「有什麼不肯?你自睡著。」
+說罷便把香來添了,又裝了一管煙,遞與月素。月素半笑不笑道:「多謝你。你坐在
+這邊,我與你說話兒。」挹香一面坐著,一面挽了月素的手。
+  正在旖旎,忽一垂髫婢來稟道:「外邊林婉卿小姐請見。」月素聽見,乃起身道
+:「說我出接。」侍兒奉命而去。挹香乃問道:「婉卿何人?」月素道:「亦是我之
+手帕交。其人性格溫柔,姿容?媚,少頃瘦腰郎見之,難保不真個銷魂也。」一面說
+,一面出接。
+  挹香等了一回,只見美人姍姍入室,與挹香見禮畢,然後入座。挹香因月素一席
+話,十分留意,細端詳,看這美人年約二九,生得果然?媚。但見:
+  眉似初春柳葉,常含著雨恨雲愁;臉似三月桃花,每帶著風情月意。纖腰嫋娜,
+拘束得燕懶鶯慵;檀口輕盈,勾引得蜂狂蝶亂。玉貌姣嬈花解語,芳容窈窕玉生香。
+  挹香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落;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論風情,水晶盤內走
+明珠;語態度,紅杏枝頭籠曉月。薄施淡掃,已覺妖嬈;粗服亂頭, 也饒蘊藉。▉纖
+合度,修短得中,憑他粉琢香堆,成之不易;就使脂烘鉛暈,畫也都難。看了一回,
+心中想道:「無怪月妹嘖嘖贊揚,果然不亞名花。如今雙美相對,真金挹香之幸也!
+」
+  婉卿見了挹香,便問道:「這位何人?」月素道:「此即妹向所與姐譚之金挹香
+是也。」婉卿恍然大悟,把挹香細細一看,果然潘安風雅,宋玉溫存,私心竊喜。乃
+斂衽道:「久慕公子才華蘊藉,情思纏綿,今日天假之緣,得親芝範,不勝幸甚。」
+挹香不答一言,只因見了婉卿,此時爛泥菩薩已落在湯罐之中,故而不知不覺。
+  月素把挹香輕輕打了一下,道:「癡郎,真個應我言矣。」挹香倒覺有些不好意
+思,乃向婉卿道:「芳卿仙居何處?貴姓芳名,尚未聆教。」婉卿道:「賤妾陋巷非
+遙,就在富城坊巷。賤姓林氏,小字婉卿,與月妹妹手帕知交。今日閒暇來敘,得遇
+貴公子,實出於妾之意外。三生石上,諒有夙緣也。」
+  大家談笑一回,已是上燈時候,侍兒即排酒房中,三人暢飲。席間,挹香謂月素
+道:「如此良辰美景,眾姐妹又與我金某有緣。日夕同二三名媛相敘相親,我金某如
+花間蝴蝶,賞遍名花,此中佳景,甚覺可喜。第思既得美人,宜興佳會。我欲翌日集
+一鬧紅會,買一畫舫,游於虎阜之濱,邀眾姐妹作竟日之游。未識二卿肯容我否?」
+  月素、婉卿齊聲道:「好。」挹香乘著酒興道:「二卿既許,諒餘外姐妹無不曲
+從須今夕預邀,庶免明日侷促而阻此佳會。」遂總書一柬,托月素家侍兒各處一行。
+上寫道:
+  翌日買舟於虎阜之濱,擬集鬧紅會,聊設潔樽以俟。屈眾芳卿玉趾一移,毋負春
+光。至盼,至盼。舟泊太子碼頭。辱愛生金挹香訂。
+  寫畢,又填了眾美人名字,付與侍兒,連夜往各家邀請。不表。
+  再說三人傳杯弄盞,已及二鼓,婉卿辭月素乘轎歸家。挹香酒意甚濃,況與月素
+十分眷戀,乃笑謂月素道:「今日我已大醉,諒妹妹決不讓我歸去的了,我只得住在
+這裡了。」月素道:「你這人真個好笑,並沒有人留你,你竟會自己開船解纜。但是
+留你住在這裡,只好褻你去同老媽媽睡。」
+  挹香見月素心許口非,乃笑答道:「若雲與老媽媽同睡,這也何妨,只要妹妹過
+意得去就是了。」月素笑了一笑,把挹香看了一看,乃道:「癡生利口,算你會說便
+了。」挹香又說道:「我醉已極,要睡了。」月素只得替他解衣而睡。挹香道:「好
+妹妹,你也早些來睡罷。」月素聽了,將秋波一溜,走向外房。
+  挹香才入幃,覺一縷異香十分可愛。少頃,月素亦歸寢而睡,乃問挹香道:「你
+平日在家作何消遣?」挹香道:「日以飲酒吟詩為樂,暇時無非稗官野史作消遣計耳
+。」月素道:「你看稗史之中,孰可推首?」挹香道:「情思纏綿,自然《石頭記》
+推首。其他文法詞章,自然『六才』為最。《驚豔》中云:『似嚦嚦鶯聲花外囀』。
+這『花外』二字,何等筆法!『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這『怎當』二字,這個『
+那』字,愈加用得好了。雙文態度情趣,全吃緊在這個『那』字。《前候》中云:『
+這叫做才子佳人信有之。』你想妙不妙,『才子佳人』四字下忽寫此『信有之』三字
+,真是古今佳話。惟才子佳人方肯下此三字。假令珙非才子,雙文非佳人,讀者焉肯
+遽羨。除非真才子真佳人,這『信有之』三字方能妥貼。」
+  月素笑而點首。挹香又道:「我還記得《酬簡》中一出甚屬綺麗,我來念與你聽
+。」便說道:
+  〔勝葫蘆〕軟玉溫香抱滿懷,呀,劉阮到天台。春至人間花弄色,柳腰款擺,花
+心輕坼,露滴牡丹開。
+  〔么〕蘸著些兒麻上來,魚水得和諧,嫩蕊姣香蝶恣採。你半推半就,我又驚又
+愛,檀口擔▉香腮。
+  〔柳葉兒〕我忘餐廢寢舒心愛,若不真心耐,至誠挨,怎能夠這相思苦盡甜來。
+  〔青歌兒〕成就了今宵歡愛,魂飛在九霄去外。
+  挹香唱畢,月素道:「油嘴!」挹香道:「這多是『才子佳人信有之』事呵。」
+二人俱笑了一回,然後睡去。正是:
+  萬種風流無處買,千金良夜實難消。
+  明日起身,催促月素梳洗畢,即命侍兒喚定了石家兩隻燈舫。挹香乘馬,月素坐
+轎,同至太子碼頭船上。原來吳中的畫舫與他處不同,石家的燈舫又比眾不同。只見
+:
+  四面遮天錦幔,兩旁扶手欄杆。蘭橈桂槳壯幽觀,裝紮半由羅紈。兩邊門徑盡標
+題,秋葉式雕來奇異。居中紅木小方几,上列爐瓶三事。艙內絨氈鋪地,眉公椅分列
+東西。中掛名人畫,畫的是妻梅子鶴。四圍異彩名燈掛,錯雜時新滿上下。
+  二人看罷入艙,榜人送茶畢。挹香謂月素道:「今日如此佳會,諒諸姐妹必不失
+約的。」月素道:「你且放心,姊妹們知你風雅,無不過從。」
+  正說間,忽見岸上兩對侍女,兩乘藍呢中轎,遠遠而來。月素道:「如何,你看
+岸上兩戶轎子不是來赴約的麼?」挹香望了一望道:「果然。」正在欣欣之際,轎子
+已至船邊,出轎後侍兒扶至船上。你道是誰?卻原來是陳秀英同著院中新來的張飛鴻
+,挹香見是秀英,即忙出艙相接,攜手同進入座。獻茶畢,挹香道:「我自杏花時節
+造府得睹仙姿,時存念慕。本欲趨前問安,奈日夕不暇,多致抱歉。諒芳卿知我,決
+不責予薄倖也。這位何人?」秀英道:「妾自識君之後,欽慕常深,每欲造府請安,
+猶恐諸多未便。故於幼卿姊姊處時時問及,知君玉體安和,妾心稍慰。蒙昨日折柬相
+邀,是以特邀院中新到的這位飛鴻姊姊來赴盛會。」挹香大喜,與飛鴻敘了一番寒溫
+。秀英亦與月素各通名姓。
+  俄見轎子又到,家人通報,卻有梅紅京片先至。挹香倒呆了一呆,只道誰人拜謁
+。接柬視之,上寫著「章月娥」三個大字。挹香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幼姊姊
+使此伎倆。」乃接入艙中,猶未坐定,又報林婉卿至,於是月素出接,彼此慇懃。月
+素道:「姊姊昨宵歸去是夜深了,愚妹甚是不安。」婉卿道:「昨宵既醉以酒,又飽
+以德,今日正欲奉謝,何吾姊反出此言耶?」彼此謙遜一回,然後入艙,與眾人相見
+畢。婉卿明知挹香在月素家止宿,故對挹香笑而不言。挹香道:「婉姊姊為何對我嘻
+笑?」婉卿也不與他說什麼,仍舊笑而不言。挹香會意道:「我知道了。」
+  正談說間,又報袁巧雲至,只見後面隨著四乘轎子,細視之皆非相識者。挹香俱
+邀入舟中,向巧雲道:「小弟聊設粗肴,欲舉佳會,乃蒙眾仙子下降,實小弟之幸也
+。」巧雲道:「昨蒙柬招,十分雅意,故約眾姐妹同來赴會。」挹香乃請問姓氏,卻
+原來一個是胡碧珠,一個是蔣絳仙,一個是方素芝,一個是梅愛春,並皆傾國傾城,
+風流綽約。挹香十分歡喜。正說間,陸麗春與孫寶琴、何雅仙三人又到,挹香款接不
+暇。寶琴對挹香道:「主人翁何其多能也。」挹香道:「既蒙諸芳卿玉趾齊移,鯫生
+何敢貪安而失迓迎之禮耶?」正說間,又見陸綺雲、朱素卿亦乘轎而至,挹香皆接入
+艙中。珠圍翠繞,已來了十四位美人,連月素已成團欒之數,幸舟頗寬敞,尚覺人少
+。挹香早喜得手舞足蹈,說道:「今日如此天氣,如此美人,真不負此佳會矣。」正
+所謂:
+  漫邀瓊島諸仙子,同赴瑤池集酒觴。
+  未識再有人來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品名花二生逸致 奏妙技諸美才能
+  話說金挹香在畫舫中設此佳會,已來了十四位美人,十分得意。原來挹香人才風
+雅,貌亦俊秀,又多情,又慷慨,是以眾美人有愛他的,慕他的,憐他的,所以花國
+尋芳,獨佔盡許多豔福。此時眾美人咸集舟中,又來了王湘雲、呂桂卿、胡碧娟、陸
+麗仙、鄭素卿、褚愛芳、陸文卿、謝慧瓊八人,都是認識的,紛紛攘攘,豔麗入艙。
+挹香想道:「如此盛會,必須邀拜林、仲英來到暢敘方妙。」主意已定,即取名帖,
+兩處往邀。少頃舟人歸,知仲英有事他出,拜林即來。挹香大喜。未片刻,拜林來,
+笑道:「賢弟可謂雅極矣!為何不早來邀我?」挹香道:「此刻日在未午,尚不嫌遲
+。你看美人如此之多,林哥能不銷魂否?」拜林細把美人一數,已有二十三人,說道
+:「惜乎楝子花未到,尚少一人。不然司空之《詩品》不能專美於前矣。」
+  正說間,忽聞何月娟至,拜林道:「樂哉,花品成矣。」眾美人亦大喜,一齊相
+見。挹香命舟人就此開船。拜林道:「如今好品花矣。」挹香道:「好。」拜林道:
+「今日品花,須照各人性情態度,用《紅樓夢》人名,借美分題,並撰以贊,未知可
+否?」
+  挹香點頭道:「倒也新奇。」於是磨墨伸紙,二人評議。拜林道:「我等亦逢場
+作戲,決不徇私,諒眾芳卿必不怪我。」大家笑說道:「妾等蒲柳之姿,惟恐不足當
+二君雅賞,何怪之有。」挹香道:「如此,月素妹妹好品為黛玉。」拜林道:「桂卿
+姐好品為寶釵。」挹香道:「愛芳妹好品為元春,湘雲妹好品為探春。」拜林道:「
+這位麗仙姐倒好品為惜春,幼卿姐當品為襲人。」月素道:「飛鴻姐與婉卿姐當品為
+寶琴、王熙鳳,絳仙姐姐好品為春纖。」麗仙道:「雅仙與寶琴好品為湘雲、紫鵑。
+」雅仙道:「麗春姐,你好品為妙玉。」挹香道:「碧珠、愛春、秀英、巧雲四位妹
+妹,好品為鶯兒、小紅、鴛鴦、岫煙。」拜林道:「李紈該品朱素卿妹妹。」挹香道
+:「春燕該品陸綺雲妹妹。」拜林道:「何月娟、鄭素卿兩位妹妹好品為晴雯、巧姐
+。」挹香道:「可卿該品謝慧瓊姐姐。」拜林道:「文卿姐當品香菱,何碧娟妹妹宜
+品為秋紋,素芝妹好品麝月。」
+  不一時,眾美品全,拜林即寫出了,又與挹香同撰贊語,以表其美。上寫著:
+  黛玉品朱月素。
+  贊曰:多愁多病,傾國傾城。以玉為骨,以花為情。
+  元春品朱愛芳。
+  贊曰:才逾蘇小,貌並王嬙。韻中生韻,香外生香。
+  探春品王湘云。
+  贊曰:舞態蹁躚,憨情蹴▉。遠黛含顰,春山半盛。
+  寶琴品林婉卿。
+  贊曰:好花含萼,明珠出胎。嬌如紅杏,淡擬寒梅。
+  熙鳳品張飛鴻。
+  贊曰:香氣沁骨,寶光襲人。其秀在貌,其媚在神。
+  襲人品章幼卿。
+  贊曰:初日芙蕖,曉風楊柳。玉骨冰肌,錦心繡口。
+  可卿品謝慧瓊。
+  贊曰:卓犖瀟灑,蘊藉風流。春花兩頰,秋水雙眸。
+  妙玉品陸麗春。
+  贊曰:品擬飛仙,情殊流俗。明月前身,可人如玉。
+  寶釵品呂桂卿。
+  贊曰:春風玉樹,秋水冰壺。神清意遠,態豐音腴。
+  惜春品陸麗仙。
+  贊曰:骨柔肌膩,膚潔神清。身輕如燕,語細如鶯。
+  紫鵑品孫寶琴。
+  贊曰:海棠陰護,芍藥霞烘。輕盈合度,▉纖得中。
+  岫煙品袁巧云。
+  贊曰:美欺西子,貌笑東施。輕盈如燕,柔滑如荑。
+  巧姐品鄭素卿。
+  贊曰:煙輕月瘦,雪韻花姣。慧心香口,蓮步柳腰。
+  香菱品陸文卿。
+  贊曰:冰雪團成,瓊瑤琢就。其態在愁,其韻在秀。
+  秋紋品胡碧娟
+  贊曰:纖音遏雲,柔情如水。活色生香,嫣紅?紫。
+  鶯兒品胡碧珠。
+  贊曰:纖腰嫋娜,粉面光華。憨啼吸露,姣語嗔花。
+  晴雯品何月娟。
+  贊曰:梨花著雨,芍藥籠煙。姿神娟潔,骨格仙妍。
+  湘雲品何雅仙。
+  贊曰:雙鬟泥綠,高髻蟠云。芳心脈脈,綺思殷殷。
+  李紈品朱素卿。
+  贊曰:逸氣凌雲,神仙益志。慧心青眼,雅態芳思。
+  麝月品方素芝。
+  贊曰:一彎蹴▉,十指玲瓏。舞如飛燕,態欲驚鴻。
+  春纖品蔣絳仙。
+  贊曰:凌波冉冉,仙骨姍姍。▉如桃李,香逾芝蘭。
+  春燕品陸綺云。
+  贊曰:志和音雅,氣茂神清。千嬌側聚,百媚橫生。
+  鴛鴦品陳秀英。
+  贊曰:飄香疑麝,吹氣如蘭。柔情脈脈,秀骨珊珊。
+  小紅品梅愛春。
+  贊曰:香溫玉軟,雪豔花濃。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  拜林與挹香品畢,麗仙道:「金挹香,你自己品為何人?」婉卿接口道:「自然
+是寶玉了。」拜林道:「我也來撰一贊。」便想了想,寫在眾美之下道:
+  寶玉品金挹香。
+  贊曰:癡別有癡,情獨鍾情。風流公子,豔福書生。
+  眾人俱大贊道:「挹香是寶玉,月妹妹是黛玉,怪不得如此多情。」
+  眾人說說笑笑,已抵虎阜。挹香吩咐兩舟排四席酒肴,一齊暢飲。酒至半酣,挹
+香道:「如此勝會,不可辜負良辰。眾芳卿可將平生所嗜好,各獻一技於筵前,以博
+一樂。隨其所好,幸勿謙遜。如違者當以金穀為罰。」
+  眾美歡諾,遂依品花圖為序,首位就是月素。月素道:「我無一技之長,只好罰
+酒。」眾美道:「不可謙遜,我們當靜候佳作。」月素想了一想道:「我來填闕詞兒
+可好?」眾人齊聲稱妙。月素道:「即事有題,眾位聽著。」詞曰:
+  珠玉垂肩翠滿頭,蓮想雙鉤,波想明眸。箏弦清脆笛聲幽,燕樣身柔,鶯樣珠喉
+。綠酒紅燈敞畫樓,唱慣《梁州》,舞慣《伊州》。宜嗔宜喜亦宜愁,吟也風流,醉
+也風流。右調《一剪梅》。
+  月素寫好,遞與眾美道:「小妹獻醜。」
+  大家接過來細看一回,齊聲稱贊,便道:「如今要請教愛芳姊姊了。」愛芳道:
+「小妹不才,願奏瑤琴一曲,不識可好?」眾人道:「好好好,我們當洗耳恭聽。」
+愛芳一面命小婢添香,一面攜琴斂容,屏氣撫之,極目送手揮之妙。清韻悠揚,弦音
+嘹亮,既而宮變為徵,漸覺激昂慷慨、悲壯淋漓。其聲宏以遠,其調高以抗,細聽之
+,蓋如《胡笳十八拍》也。又彈《平沙落雁》一曲而罷。
+  挹香大贊道:「高山流水,不亞伯牙。如今要請教湘雲妹妹了。」湘雲道:「我
+來畫幅梅花罷。」於是橫屏伸紙,唇脂含毫,點染極工致,烘襯極精神。片刻畫成一
+枝紅梅,似▉兼山紅雪,十分清豔,大有橫斜老幹之勢。
+  眾美大喜道:「如今要婉妹妹來了。」
+  婉卿道:「如此佳會,不可無詩。小妹奉題一律何如?」拜林道:「好。」於是
+婉卿也不思索,即揮毫立成一律,遞與眾人。大家接來觀看,見上寫著詩曰:
+  東風淡蕩黯魂銷,一樣梅花趣獨饒。
+  素質肌妍消粉本,絳仙春醉暈紅潮。
+  光凝錦帳千重疊,色借胭脂一點描。
+  流水空山霞自落,憑誰染出幾分嬌。
+  婉卿詩畢,大家道:「吟鹽詠絮,庾、鮑風流。如今要請教飛鴻姊姊了。」飛鴻
+道:「我來和婉卿姊姊紅梅一律。」乃拈筆寫了一首。詩曰:
+  芳訊初看透一枝,誰家詠就訪梅詩。
+  縞仙扶醉含嬌態,綠萼添妝鬥豔姿。
+  庾嶺春加空濺血,羅浮夢醒漸凝脂。
+  前生定是瑤台種,偶謫人間小別離。
+  月素看畢道:「雅麗之句,不可多得。如今要輪幼卿姊姊了。」幼卿道:「我來
+擺一局象棋勢,與慧瓊姊姊對弈。」眾人道:「好。」即命侍兒排上棋枰,幼卿東一
+著西一著,擺成一個車馬臨門勢,與慧瓊二人對弈。兩人參了良久,仍是一盤和棋。
+  陸麗春道:「如今要輪著我了,我與桂卿姊來下盤圍棋罷。」挹香道:「好好好
+,我來督陣。」於是二人坐下,挹香在旁看著。不一時,知白守黑,麗春三六另起,
+桂卿下一玉樹,麗春不飛角,拈一子九五鎮,桂卿一折,麗春飛行一子,即來封角,
+桂卿托一子。頃刻間黑白已成一勢。桂卿正要叫吃,挹香發急道:「這著下不得,下
+了這一著,這一塊要全軍淹沒了。快些尋劫打為妙。」桂卿依挹香尋了一劫。麗春打
+了挹香一下道:「你這濫小人,干你甚事? 」挹香道:「什麼謂之小人?」麗春道:
+「觀棋不語真君子。你如今開了口,豈不是濫小人麼?」未幾麗春陣勢已敗,挹香在
+旁道:「???!」二人呆倒了一呆,便道:「做什麼?」挹香道:「麗春妹要輸了,
+若不鳴金收軍,則齊師敗北,誰為孟之反耶?」說得大家俱捧腹而笑。
+  局終,卻是麗仙獻技。麗仙道:「我出一對,與寶琴姊姊對對。」乃說道:
+  「月印波心,波靜月圓人對鏡。」
+  寶琴聽了,笑道:「這個對倒也難對。」便想了一想道:「有了。雲從雨意,雨
+消雲散客遊山。」
+  對畢,大家道:「如今巧妹妹來了。」
+  巧雲道:「我來彈一曲琵琶。」陸文卿道:「可是我和?」鄭素卿道:「還有我
+呢,我來品簫相和。」眾人多稱佳妙。於是二人撥弦應節,吹彈一曲《霸王卸甲》。
+  曲終後,陸文卿道:「如今是我了。我來讀篇文字玩玩可好?」挹香拍手道:「
+好好好,此技新奇。」文卿便飲了一杯酒,潤了喉,即書聲朗朗,詞調藹然,讀的卻
+是《關雎》「樂而不淫」。讀畢,大家道:「果然好得很,不啻書房中的讀書公子。
+」
+  說畢,輪著何碧娟獻技。碧娟道:「我也別無他技,僅有一個燈謎在此,欲請碧
+珠妹妹猜一猜,不知可好?」挹香道:「好好好,快些說來。」碧娟道:「君行好事
+。打一魚名。」碧珠想了想道:「敢是黃鱔麼?」碧娟道:「一些不錯。」大家聽了
+道:「『君行好事』打這個黃鱔,做謎的已好,猜謎的更加想入非非矣。如今該著何
+人?」
+  何月娟將品花圖一看道:「是我,是我。我來臨一頁晉帖罷。」於是磨濃香墨,
+不多時書好一頁,呈與眾人。見其秀骨天成,筆筆仿簪花體格,大家稱贊了一回。
+  又是何雅仙獻技。雅仙道:「我也有個春謎在這裡,要請朱素卿姊姊猜一猜。」
+便道:「喜洋洋,兒子之子得還陽。--打一獸名。」素卿聽了,想了長久,笑指雅
+仙道:「你這人真有想頭,這個可是猢猻麼?」大家聽了,俱拍手大笑道:「不差,
+不差,果然刻劃得非凡。如今要輪素芝妹妹了。」
+  素芝道:「我記得秦淮燈舫曲中有《蕊兒樂府》一套,我來唱與各位聽聽。」蔣
+絳仙聽了,看見艙中掛著一個月琴在那裡,便說道:「吾來彈月琴和你可好?」素芝
+點頭稱善。於是二人飲了一杯酒,即啟朱唇唱道:「
+  〔北雙調折桂令〕莽塵寰一醉陶然。得失雞蟲,富貴雲煙。少日文章,壯年事業
+,暮歲神仙。早辦取青鞋布襪,再休戀金紫貂蟬。顛也麼顛,且泛秦淮,為五湖先。
+  算遊蹤海岳難全。有好湖山,便爾流連。撫薊門松,聽巫峽雨,飲惠山泉。祝融
+頂雲開萬里,洞庭秋月照雙圓。顛也麼顛,蓑笠煙波,簫鼓畫船。
+  向清溪錦纜輕牽。金粉六朝,裙屐蹁躚。心字湖中,丁字簾前,亞字闌邊。譜新
+曲玉簫再世,感舊愁錦瑟當年。顛也麼顛,酒滿金卮,花滿瓊筵。
+  逞清狂逸興高騫。燈月輝煌,絲竹喧闐。是不夜城,是群芳國,是大羅天。丈八
+溝佳人舟泛,尺五莊詞客吟聯。顛也麼顛,萍蹤浪跡,一笑煙緣。
+  素芝、絳仙二人彈唱畢,眾人一齊稱贊,便道:「如今要輪陸綺雲姊姊了。」綺
+雲道:「我來彈曲琵琶,唱只情詞,以博諸姊妹一笑。」於是抱了琵琶,婉轉的唱道
+:
+  【南詞唱句】雅謔風流一個金企真,花前幾度費逡巡。他是負多情不與時流競,
+願偕姊妹訂知心。是日清和天氣朗,鬧紅會雅集在虎丘濱。品名花才子鍾情甚,又教
+獻技細評論。有的是一闋豔詞多合拍,揮毫腕底盡生春。有的是瑤琴一曲向知音,奏
+《胡笳十八》感飄零。也有的寫幅梅花形古峭,唱酬佳什盡清新。打燈謎對對多工巧
+,更有那圍棋一局費經營。度曲臨書皆穎悟,最可愛讀篇文字好書聲。愧我無才難並
+奏,又怕那巨觴為罰令須遵。所以麼編就俚詞君莫笑,不將聰慧妒他人,愚鈍亦前因
+。
+  大家聽了,都拍手道:「出口成章,就題生發。如今要秀英妹妹了。」
+  秀英道:「小妹不才,記得前人《如意曲》一隻在此,我來唱與你們一聽,不知
+可好?」說畢,便輕啟朱唇唱道:
+  【如意曲】前生夙債今生了,願他生一世逍遙。有椿萱齊眉偕老,有塤篪握手陶
+陶。妾美妻賢,孫慈子孝。不讀書科名偏早,不導引壽算偏高,盡揮霍家資未耗。合
+門無病,百歲如年少,親友都教溫飽。湖山居勝地,花月選良宵。游也麼遨,況園林
+最好,水竹更清寥。聚商彝周鼎,法書名畫,天下推精妙。作詩賦美人手鈔,寫丹青
+粉黛臨稿,掌圖籍小史苗條。玉笛清歌,金樽檀板,消受隱囊紗帽。文人韻事,四海
+盡知交。小試牛刀,口碑載道。招邀踐九洲,登五嶽,有十萬纏腰。且喜長途無盜,
+柔櫓風平如鏡,波澄畫舫輕橈。旅舍絕塵囂,卷湘簾,珠圍翠繞。待學倦飛歸鳥,有
+孤寒八百,別淚齊拋。五百年升真入道,在梅花深處,在蓮花深處,在桃花深處,建
+個新祠廟。是才子,是佳人,才許把香燒。恁般快活,果然如願,也不枉紅塵走一遭
+。
+  陳秀英唱完了,挹香與眾美人大贊道:「好好好,最妙者,『在梅花深處建個新
+祠廟』。」秀英道:「有什麼佳妙,你們太覺謬贊。」
+  說畢,輪著梅愛春了。愛春道:「如此盛游,不可無詩以志勝。小妹願集名人佳
+句以志之,不知可好?」眾人多齊聲稱妙。愛春便想了一回,寫出兩絕道:
+  即事兩絕 集名人句
+  此日中流自在行,深深綠樹隱啼鶯。
+  豪英正約尋芳會,把酒臨風聽棹聲。
+  其二
+  一片湖山錦繡中,移家喜近水晶宮。
+  乘舟欲波青溪口,細浪遙翻夕照紅。
+  愛春集完後,眾人看了都贊道:「有此二詩,宛如繪出一幅鬧紅圖畫。如今獻技
+完了。」
+  幼卿道:「金挹香,你自己說些什麼?」
+  挹香道:「我卻別無他技,只會吃酒。你們每人勸我一杯如何。」眾人聽了說道
+:「倒也使得。」於是月素先斟上一杯,玉手纖纖敬與挹香。挹香也不去接,竟張開
+了口盛月素這杯酒。月素只得遞與他吃了。飲畢,挹香道:「林妹妹,多謝你。」月
+素道:「什麼林妹妹,林姐姐?」挹香道:「品花園上妹妹品黛玉,豈不是林妹妹?
+」大家道:「不差。」於是挹香團團的向眾美討酒吃。吃至第十四位文卿座上,寶琴
+也斟上一杯,遞與挹香。維時挹香已有八分醉意,又加文卿十分?媚,不覺逸興悠然,
+便接了那杯酒,一飲而盡,便倚在文卿懷內,如小兒尋乳吃一般,弄得文卿羞紅暈頰
+。拜林在旁佯說道:「金挹香身心俱醉,眾芳卿不要與他酒吃了。」挹香聽了這句話
+,連忙立起來說道:「不醉,不醉,我要酒吃。」於是直飲到愛春為此。
+  挹香已覺醺然大醉,左顧右盼,見諸美人花團錦簇,愈加目眩神迷,恍疑置身於
+蕊珠宮裡,親按鬢雲小隊,逸興更狂,命酒復酌。少焉紅日銜山,始命舟人理歸棹,
+蘭槳桂橈,緩緩移來。挹香與拜林擁諸美憑艙延眺,興致悠然。迨回家,已月上矣。
+正是:
+  笙歌畫舫三春鬧,簫鼓龍船五月忙。
+  未識鬧紅會散歸又作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金挹香深閨擲巧 姚夢仙野徑鋤強
+  話說挹香大設鬧紅會,與眾美在虎丘攬勝,甚是暢快,歸家已二鼓矣。父母雖未
+見苛責,挹香自覺不安,連日兢兢業業,在書房中靜心攻讀,即使偶然出外,無非至
+月素家閒談。童兒們縱知其事,亦隱而不言。
+  流光如駛,屈指已是天上星期,人間巧節。挹香披編匝月,那日午後,欲思散步
+逍遙,閒步至月素家,見諸人俱聚在秋陽中擲巧。挹香見他們擲得興濃,即說道:「
+我也來擲一個。」即拈針拋入,恰巧擲了一枝生花彩筆。眾美笑道:「江郎夢筆生花
+,此其前兆。如今擲針成筆,金生後兆可知矣。」大家說笑了一回,時光欲晚,挹香
+辭歸。
+  行至半途,忽遇著一個通家好友。此人姓姚,字夢仙,本城人,生得甚有膂力。
+路上遇著挹香,便喚道:「香弟何往?」挹香回頭一看,見是夢仙,大喜,便告其所
+由來。夢仙道:「時尚未暮,我們揀個潔淨酒樓去喝酒罷。」
+  於是二人同入酒肆,揀了清雅座頭坐了。少頃,店小二至,請點酒菜。挹香道:
+「須揀可口者搬來就是。」小二領命去,不一時送上兩壺真陳紹酒,一盆蝦仁炒豬腰
+,一碗南腿餡蛋餃,一碟糟雞,一碗筍腐。二人論古談今,各飲得醺然大醉,然後夢
+仙會了鈔,一同出店。時天色已夜,遂買蔑檀燭之,攜手同行。
+  未及半里,忽至一荒僻之處,耳中隱隱聞婦人啼哭。夢仙道:「奇怪,莫非此中
+有人短路麼?」即把手中火把去了煤頭,往前一照,卻是個青年女子,身上剝剩一件
+小衣,旁有一兇人,手拿衣服釵鈿,正思逃遁。恰遇夢仙二人,凶徙嚇了一跳,急欲
+溜奔,被夢仙一把抓住,便道:「你是何人,膽敢在近城行兇?」那人也不回答,掙
+身思逃。那曉得夢仙雖是瘦怯書生,手中十分來得,一手抓住那人,那人已服服貼貼
+,不能掙動。挹香上前,將他手中衣飾奪還女子。
+  那女子含羞整理畢,二人遂細問他住居姓氏,可有父母,家中作何生理,為何夤
+夜在此。女子道:「妾就住前面南園村,耕種度日。家中只有一老父。賤妾姓吳,字
+秋蘭。今因與鄰里中姊妹往大士庵拈香歸,姊姊們有事先行,大家分散。妾路生不諳
+,天漸瞑黑,不意遇此強暴。若非貴公子等相救,賤妾性命已若草上秋霜矣。」言訖
+,欲下跪拜謝。挹香素性多情,每以憐惜名花為念,今見他十分感激,又見他姿容?
+媚,態度端正,花豔瓜瓤,髻薰荳蔻,雖蓬門未識綺羅,倒也一無俗氣。便道:「如
+今衣飾俱還你了,你也不必謝我,快些回去罷。」秋蘭道:「既蒙公子救援,德莫大
+焉。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府居何處,改日妾好登門拜謝。」挹香道:「大丈夫志在四
+方,路見不平,宜乎拔刀相助。不必問名問姓,趁早歸家為是。」秋蘭只得辭去。
+  且說夢仙抓住了那人,問道:「你這瘟強盜,叫什麼名字?清平世界,為何幹這
+勾當?」那人初思倔強,後來被夢仙用力抓住,料不能脫逃,只得跪下道:「小人名
+喚阿興,本為小本營生,後因吃了幾口洋煙,弄得一貧至此,不得已幹這勾當。還求
+壯士開恩。」挹香聽見「阿興」二字,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忙把火把一照
+,便道:「果然不錯!」原來這阿興乃是城中一個無賴惡棍,日間在花柳場中專吃白
+食,以致舞榭歌台處處見他痛恨,挹香早已深惡。如今相逢狹路,又加如此不端,不
+覺十分大怒,乃向夢仙道:「這狗頭素來不安本分,無賴已極,不要放他。」於是同
+夢仙抓了他至鬧市中,喚了地方,吩咐帶去看守,不可讓他走脫,明日送縣懲治。
+  二人歸家已將二鼓。挹香之父母道:「十三是你姑丈五十誕辰,青浦昨有信來,
+邀我們同去。我們若去,一則路途跋涉,二則家內乏人。你是幼輩,應當前去拜壽。
+我已命金壽喚定船只,明日你可去走一遭,不可耽擱。壽事完畢後,早日歸家,庶免
+我們惦念。」挹香聽了暗暗歡喜。因日前表兄信上說,青浦有一名妓名竹卿者,聲噪
+一時,名傾合邑,非墨士騷人不能一覯。正恨無隙可乘,十分懊惱,今幸有此機會,
+可藉此作進見地也。遂答道:「孩兒遵命,明日早行可也。」又講了一回閒文,別親
+就寢,一夜無詞。
+  次早,挹香收拾了琴劍書囊,別了父母,又別諸友,又托夢仙將阿興送縣,遂帶
+了金壽,一葉扁舟,往青浦進發。次日下午,舟抵青浦。挹香上岸詣張第,命金壽通
+報。原來這家姓張的名喚載安,乃是一個殷實之家。所生一子一女,其子年才十七,
+與挹香同庚。恂恂儒雅,初擷芹香,號小山,字叔卿。其妹素娟,年才三五,幽嫻貞
+靜,容貌絕倫。性愛翰墨,琤H詩賦作消閒之計。幼時受聘朱氏,▉梅雖賦,嫁杏未
+期。夫婦同庚半百,膝下有這一雙子女,晚景可娛。十三乃老員外生辰,故寄信至吳
+,欲邀挹香與他們二老一同來吃壽酒。
+  正在念及,忽家人稟報道:「蘇州金公子至矣。」載安大喜,即命相請。挹香從
+容入內,拜見姑爹姑母,並言:「家嚴慈道賀請安。」張家夫婦見了挹香,十分歡喜
+,乃說道:「賢姪多年不見,更加長成了。如此翩翩雅度,他年直上雲霄,前程正未
+可量也。」挹香便答道:「小姪▉陋菲才,何敢當二大人獎贊。」老夫人即命侍兒去
+請公子與小姐出來相見。
+  侍兒去不多時,小山先至,表弟兄相會,各敘闊衷。俄而又聞叮噹環佩,馥郁異
+香,侍兒扶小姐姍姍而來。挹香定睛一看,但見:
+  冉冉凌波蓮步,盈盈著雨桃腮。態度輕盈,仙訝蟾宮下降;姿容雅潔,人疑蓬島
+飛來。
+  挹香知是素娟小姐。見他走至老夫人身邊,老夫人道:「女兒過來見了表兄。」
+挹香連忙立起,欠身答道:「表妹,愚兄有禮。」便深深一揖。素娟嬌紅羞暈,福了
+一福道:「小妹有禮。」二人禮畢入座,挹香道:「久聞妹妹才高詠絮,字學簪花,
+稍停幾天,愚兄定要請教。」
+  素娟聽了,低垂粉臉道:「小妹深閨淺識,所學者春蚓秋蛩之句。既蒙表兄齒及
+,正要叨教。」二人說了一回,夫人命排酒相待。不一時,酒肴排設內堂,素娟欲辭
+母歸房,夫人道:「挹香哥哥猶如自己哥哥,有何客氣?況方才說的詩賦文章,席上
+正好叨教,不可進去。」素娟無奈遵命。於是五人入席。席間,小山詢及吳中風景,
+挹香一一答之。
+  老夫人道:「賢姪方說及吟詩一事,小兒與小女雖不甚解音諳律,亦是他們酷愛
+。賢姪可吟幾首教教他們。」挹香道:「這是怎敢。既蒙姑母諄諄,小姪謹當遵命,
+尚求姑母命題。」老夫人想了一想道:「庭前早桂已開,即此為題。賢姪首倡,教他
+們兄妹二人酬和,何如?」挹香道:「但恐小姪菲才,不足供二大人雅賞,致貽兄妹
+笑也。」言訖立成一絕,呈與張家夫婦。見上寫著:
+  庭前早桂乍開勉成一絕呈政
+  分得蟾宮仙卉栽,一枝先向小庭開。
+  他年直達青雲路,要借丹梯折早魁。
+  夫人看華,大贊道:「詩才卓犖,吐屬不凡。」挹香道:「小姪拋磚引玉,何敢
+當大人謬贊。」說畢,老夫人遞與素娟道:「你也做一首。」素娟只得輕磨香墨,做
+了一首,呈與挹香。挹香展開細看,見其字學簪花,十分秀麗。上寫著:
+  庭前早桂乍開吟答一絕
+  瑤台布種散天香,金粟叢叢壓眾芳。
+  不共海棠爭巧笑,早秋獨耐曉風涼。
+  挹香看畢,贊道:「賢妹詩才輕圓流麗,一字一珠,愚兄甘拜下風。如今要請教
+小山哥哥了。」小山謙遜了一番,然後拈筆寫了一首。挹香展開,但見上寫著:
+  早桂奉答一絕
+  新秋鼻觀忽聞香,始見枝頭粟已黃。
+  我亦欲將仙斧借,直奔蟾窟問吳剛。
+  挹香看了道:「用意清新,奇警處想入非非。」小山道:「小弟率爾操觚,不當
+大雅,何兄謬贊至此。」於是大家謙遜一回,復又傳杯弄盞。真個是:
+  酒到韻時詩亦醉,花當明處月還香。
+  俄而酒闌燈▉,夫人命家人送公子書房安睡。小山與挹香甚為契洽,彼此談今論
+古,並言此處有才妓竹卿,為一時翹楚。挹香十分欽慕,約定壽事完畢,同去一訪。
+  正所謂:
+  風流公子原多癖,到處尋芳博盛名。
+  未識果去同訪竹卿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慶遐齡華堂稱壽 訪名妓花國鍾情
+  話說挹香住在張宅,朝夕與小山飲酒論詩,十分合意。時光迅速,十三日,張宅
+門前懸燈結綵,親友俱來慶賀,挹香也與姑丈姑母拜壽。開觴款客,足足忙了三天,
+然後壽事完畢。
+  小山便約了挹香,去訪那有名的才妓。挹香甚喜,即更換了鮮新衣服,與小山同
+往。未里許,早至竹卿家,有人迎接進去,坐了一回,然後進內廳與竹卿相見。原來
+這竹卿乃是一個大家閨閫,繼因水火刀兵,兼之又失怙恃,致遭淪落。素性聰慧,詩
+詞歌賦,無一不出人頭地。以故才人墨士踵門者,交相錯也。然為人幽靜,身價自高
+,凡遇客來客去,彼俱淡漠自安。雖身圂歌台舞榭,而心無送舊迎新。
+  挹香與小山入室,見竹卿緩緩相迎,入座後,侍兒即獻茶。茶畢,竹卿微啟朱唇
+,詢問姓氏。挹香見他一團雅態,萬種溫柔,心已欽羨,乃細述姓氏,然後道:「僕
+等久慕芳卿才思壓人,故不憚迢迢百里,特來晉謁仙姝。今蒙不以芻蕘見棄,而以蓬
+島相親,不勝幸甚。」竹卿道:「賤妾風塵弱質,自慚受辱泥塗,雖曰粗識之無,何
+敢望雅人懷抱。今日貴人枉顧蓬門,不勝僥倖。」於是偕二人至一書舍中,商彝周鼎
+,位置妥貼,兩傍掛著許多名人投贈。又有一副楹聯道:
+  明月二分縈好夢,靈犀一點逗芳心。
+  挹香觀玩了一番,又見窗前堆著許多詩集,啟視之,皆竹卿所作駢體詩詞。其中
+佳句,如《山居雜詠》云:「偶然小憩聽泉湧,暫學忘機看鳥飛。」又如《春閨》云
+:「鸚鵡不知人意懶,簾前幾度喚梳頭。」又如《畫龍》云:「龍不畫全身,身在雲
+深處。兩睛點炯然,何日始飛去。」其《詠筆》云:「管城春色豔,花向夢中開。一
+入文人手,經天緯地來。」最妙其蘊藉處,有《詠早起》一首云:「起視天猶早,何
+須喚侍兒。雲鬟梳也未,洗手讀《毛詩》。」其深意處,有詞兩句云:「病是愁根愁
+是葉,葉是雙眉。」其餘皆俊逸清新,目不暇接。
+  挹香看了大贊道:「芳卿雅人深致,道韞奇才,吾輩鬚眉真堪愧殺。」竹卿笑答
+道:「妾鄉僻無知,所學謳吟,無非漁歌牧唱,何敢當公子謬贊。」於是在書室中談
+談說說,天色已晚,竹卿命侍兒端整酒肴,請二人飲酒。席上論詩講賦,極盡綢繆,
+杯盤狼藉,履舄交錯。飲畢已有二鼓,彼此有些醉意。小山扶醉歸,而挹香獨留也。
+  竹卿初會挹香,意殊磊落,及小山歸後,便執燭引挹香至臥房,略敘片言,即偽
+醉而假寐。挹香彷徨室內,見其佈置精潔,雅淨無倫,壁間懸一古琴。不覺觸動素懷
+,思一奏其技,又恐驚其清夢。屏思枯坐,夜已將深。
+  少頃,見竹卿已醒,試問道:「美哉睡乎?」竹卿不答,從容對鏡理鬢訖,添香
+於爐,向壁上取琴,默坐撫之。覺淒淒切切,哀怨動人,如潯陽江頭之調,挹香不覺
+淚下。竹卿見挹香如此,罷彈問曰:「君亦能此乎?何所感之深耶?」挹香道:「卿
+以此寓淪落之感,僕縱非白江州,然入耳警心,能不悲從中來耶?」竹默然久之,謂
+挹香道:「試更為君彈一曲可乎?」挹香曰:「可。」於是重理舊弦,別翻新調,如
+鶯語之間關,如流泉之幽咽。挹香傾耳聽之,愈加感歎道:「伯牙、子期,千載難逢
+。卿彈此高山流水之操,而以知音許我,我何敢當。卿真青樓中之伯牙也。」竹卿至
+此始有喜色,與挹香剪燭清談,兩情懇摯。東方既白,亦無暇作巫山之夢矣。
+  即辭歸至張家,與小山談昨宵事。小山十分欽慕。挹香從此繫念芳洲,縈思香草
+,幾將廢寢輟眠。
+  一日,與小山在書館中,忽家人來報云:「東巷王竹卿家遣人在外。」挹香命進
+,方知其使送來瑤琴一張,翠▉兩方,紈扇一柄,是竹卿親手所書近作。挹香大喜,
+遂收而謝之。思作瓊瑤報,即往各處購得紫竹簫一支,漢玉連環一事,自繪梅花帳顏
+一幅,橄欖核船一事,共四色。其橄欖核船雕刻精緻,中艙客四人,二人在後,一搖
+櫓,一扭?,窗櫺皆可開闔,眉目如畫。外用退光漆盒,如藥制橄欖形,紅絲結絡,
+可以佩身。購全,遂親攜至竹卿家道:「明▉翠羽,卿自有之,僕亦不敢以此俗物圂
+卿雅賞。些須微物,雖不足貴,然亦非尋常繡閣所能解識者。風雅如卿,當留作紅閨
+雅伴。」竹卿欣然道:「妾以淪落風塵,君獨不視為章台柳而寵異如此,妾當懸佩於
+身,不啻太真之金釵鈿盒矣。」
+  嗣後往來愈密,耗日於雨窟雲巢之內,▉人於鶼交鰈合之時。
+  不知不覺,將有一月有餘。忽吳中信來,促挹香歸。挹香不得已,往別竹卿,並
+勸其保重身子。竹卿亦叮囑再三,並約何時再會。挹香以來年杏花時再續前緣,並勸
+放開慧眼,早擇從良,毋使鄙人多恨。言訖,大家淚如雨下,挽手牽裾,有無限牢騷
+之態。俄而家人又來催促,不得已道:「保重小心,我去也。」倉皇酸鼻而行。竹卿
+沒奈何,送至門前,不覺十分淒惋。正所謂:
+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對斷腸人。
+  當下挹香匆匆回至張家,拜辭姑丈姑母,又別了表兄表妹,自然也有一番分離的
+說話,不必細表。挹香帶了金壽同下歸舟,按下不表。
+  再說吳中眾美人自從挹香青浦去後,十餘天不晤,掛念十分。也有囑人探聽的,
+也有往月素家問信的。一日,林婉卿到月素家來,問起挹香信息,月素告以常久不來
+。恰好月娟在座,答道:「他必又遇了一個比我們好的人在那裡,所以得新忘舊,不
+來看我們了。」月素道:「他這個人不是這般薄倖的,你不要冤著他。」月娟冷笑道
+:「你們太忠厚了。看他這個人最會見張說李,在我處說你二人的不好,在你們面前
+只怕又要說我不好了。」月素笑說道:「他倒從沒有說過你。」婉卿聽了,便有些疑
+心,乃問道:「說我們什麼?」月娟笑說道:「他既沒有什麼說我,也沒有什麼說你
+,方才我同你們頑頑。」
+  正說間,忽報拜林來,月素回愁作喜,即請進內。問及細底,方知挹香往青浦拜
+壽去了,方始各各放心。
+  卻說挹香是日已歸,拜見雙親,說了一番青浦的話兒。時逢中秋佳節,往各處親
+友家去了一回。至半路恰遇拜林由月素家歸,拜林告以眾美懸念之語。挹香遂往月素
+家,並見月娟,談了一種離情。又命侍兒往各美人家知會。不一時,眾美俱來問候。
+挹香向月素道:「今日小生至此,又蒙眾芳卿枉顧,又是團▉佳節,接風之酒,卿其
+為我治乎?」月素道:「毋庸費心,我已吩咐過了。」挹香大喜,乃與眾美人細傾積
+愫,並說遇著竹卿一事。
+  月娟道:「如何,被我猜著了。」挹香不解,眾美人俱道:「這是他天性風流,
+又如此多情,宜乎時多奇遇。癡郎,何豔福若此耶?」挹香道:「此乃蒙眾姐妹憐我
+狂生,故得時親芳澤。雖曰修來豔福,其實邀眾芳卿青眼所顧耳。」大家說笑了一回
+,然後入席飲酒,開窗對月。果然瓊樓絢彩,銀漢騰輝,好佳景也。直飲到宵漏沈沈
+,眾美人方才辭去。婉卿目視月素,笑謂挹香道:「今宵人月兩圓,佳期無負,愚姐
+告辭了。」月素又送了婉卿歸去,然後再與挹香飲酒賞月。
+  挹香謂月素道:「子兮子兮,如此良夜何?不可無詩,我為首倡,卿為我和可好
+?」
+  月素道:「中秋對月之題,前人頗多作者,極難出色。前日你們林哥哥到來,把
+一套《色空曲》的南調與我看,填得十分感慨,乃是由盛至衰,因色成空之意。如今
+我已歌熟了,可要我來唱與你聽聽罷?」挹香聽了道:「好好好,我來品簫相和何如
+?」
+  於是挹香去取了月素的那枝心愛簫兒,又斟了一杯酒,遞與月素吃了。然後月素
+輕啟朱唇,嚦嚦鶯聲的唱道:
+  色空曲商調(商調引子)
+  【憶秦娥】黃塵蕩,江山依舊開清朗。開清朗,卻憐三月,鶯花無恙。
+  (商調過曲)
+  【黃鶯兒】處處罨垂楊,春風翡翠香。笙歌十里煙波舫,紅樓綺窗,簾鉤自忙,
+勾留吾輩尋花想。覓鴛鴦,歌台舞榭,無夢不襄玉。
+  【簇錦林】丰神媚,競豔妝。忒溫存,傍玉郎。雲情雨意魂兒漾,怎不滿懷歡暢
+。鳳求凰,盟山誓海,地久與天長。
+  【琥珀貓兒墜】芙蓉錦帳,恩愛甚荒唐。轉瞬紅顏付北邙。生前枉詡貌無雙。堪
+傷,一代風流,總付黃粱。
+  【尾聲】回思畫舫春波蕩,十里胭脂水亦香。到底終歸空色相。
+  月素唱完了,挹香停了簫,謂月素道:「此曲甚佳,惜乎太多感慨。我們飲酒罷
+。」於是又斟了一杯酒,遞與月素。月素道:「我醉已極,我來做個令你猜猜罷。」
+挹香道:「卻是怎樣的猜法?」月素笑了笑,去取了一副骰子,將一隻盆子、一隻杯
+兒背了挹香,將骰子擺在裡面,說道:「這個乃是老令。這盆子內擺著骰子,骰子乃
+擺成一個式樣,或分相、或不同、或五子、或全色,用古詩一句,令人猜想。如今吾
+已擺著一個式兒在內,我說句古詩,你且猜一猜看。」挹香道:「好。」月素便說道
+:「一色杏花紅十里。」挹香聽了,便暗暗的想了一回,卻是難測,便斟了一杯酒飲
+了。又想了一回,乃道:「莫不是二五子四點麼?」月素拍手道:「不錯,不錯。」
+挹香笑道:「此令好名他為同心令。」月素道:「這卻何故?」挹香道:「妹妹方才
+有了這句詩,做成此令,我聽了此詩,猜出內中擺法。你想若不是同心,豈非就猜不
+著了?幸得我與妹妹本來具有同心,所以不難索解。」月素聽了,點頭稱是。
+  挹香道:「如今我來擺了。」於是也將盆兒與骰子取了,背了月素,頃刻擺成一
+式,把盆兒移向桌上,便念古詩一句道:「半是梅花半雪花。」月素聽了,想了一想
+道:「莫不是麼五分相麼?」挹香道:「一些不差。妹妹真慧人也。吾們再來猜兩個
+可好?」於是月素又擺了一式,復念古詩一句道:「十八學士登瀛洲。」挹香聽了,
+又想了一想,便道:「有了,內中定是全三色子。」月素道:「一些不錯。如今你擺
+罷。」於是挹香神出鬼沒的擺了一式,便道:「雪飛六出。」月素道:「一定是麼五
+子六點了。」挹香便將杯子起了,斟了一杯酒道:「妹妹輸了。」月素細細一看,卻
+是一個全麼色子,便大贊道:「擺得好,擺得好,真個匪夷所思,出人意外。」便飲
+了挹香那杯酒,又斟了一杯,遞與挹香道:「飲了這杯團圓酒,我們好散席了。」挹
+香點頭大喜,就一飲而盡。
+  月素嬌癡萬種,醉態十分,將首拜在挹香懷內。挹香見他玉山將頹,已有十分醉
+意,甚是愛惜,即扶他上?安睡。自己又賞了一回月,飲了一回酒,始命侍兒收拾了
+殘肴,端整了香茗,然後入幃而睡。看見月素鼾聲正濃,挹香輕輕的喚了幾聲,月素
+方醒。挹香便斟了一杯茶,遞與月素吃了,然後亦睡。到了明日,二人起身,挹香謂
+月素道:「昨日妹妹醉矣,今日安適否?」月素道:「多是你不好,如今宿醒未醒,
+疲倦不堪。」挹香道:「妹妹自己醉了,倒怪我不好。」說著命侍兒取醒酒湯與月素
+吃了,然後二人梳洗吃點,又談論了一回,挹香始歸。
+  時光易過,秋去冬來,轉盼間又是新年景象,家家鑼鼓,處處笙歌。自從元旦日
+起至燈節止,這幾天挹香無日不在眾美家取樂。花間蹀躞,愛彼綠珠;月下綢繆,憐
+他碧玉。甚至應接不暇,萬分躑躅,即眾朋友亦羨慕他非凡豔福。
+  一瞬元宵佳節,星橋鐵鎖開,人游不夜之城;火樹銀花合,客入眾香之國。挹香
+約了姚、葉、鄒三人,步月賞燈,沿街觀玩。士女雲集,都裝束得十分華麗,望之如
+花山然。四人信步而行,早到了玄妙觀前,見各家店舖俱懸異樣名燈,別具精緻,能
+教龍馬生輝,亦使群芳生色。又見流星花爆,不絕街前。
+  至洙泗巷口,見遊人無數,圍在一家門內。四人詢知為打謎事,挹香道:「我們
+去打幾個可好?」於是一同進內。只見壁間懸著一燈,黏著無數謎條在上,也有人在
+那裡抓耳凝思的,也有人在那裡測度字面的,也有人在那裡閉目搜尋的,也有人猜著
+眾人喝采的。挨挨擠擠,熱鬧非凡。
+  挹香見上邊有:「子謂伯魚曰一章。打四書人名一。」挹香想了想,向做謎的說
+道:「這個可是告子麼?」那人道:「正是。」即在桌上取了一匣詩箋送與挹香。又
+見有一謎云:「遙望山家正午炊。打《紅樓夢》人名一。」挹香笑了笑道:「這個想
+是岫煙了。」那人道:「一些不錯。」又贈了兩支湖筆。眾人見挹香如此捷才,大家
+稱贊。挹香對拜林等說道:「他們又在那裡貼出來了,你們也去打幾個。」拜林點頭
+稱善,便走上前看了一看,卻是寫的:「潘金蓮嫌武大。打《詩經》一句。」拜林看
+了這謎,笑謂挹香道:「這謎面倒古怪得極。」便凝神一想,便道:「莫非是『不如
+叔也』麼?」做的道:「正是。」即贈了花紅。夢仙也上前一看,見上邊又貼一個條
+兒出來,上寫:「菊圃。打『六才子』一句。」夢仙道:「這個明明是『黃花地』了
+。」那人點點頭道:「不錯。」便贈了兩錠徽墨。又貼了一個條子出來,見寫著:「
+飛渡蓬萊我不懼。打《紅樓夢》一句。」仲英看見了,便向做謎的說道:「莫非是『
+任憑弱水三千』麼?」那人十分佩服,乃道:「不錯,不錯。」便送了花紅。
+  挹香趕緊道:「你們索性多貼幾個出來,待我來多打幾個。」那人果然貼了十個
+條子出來,挹香看了一回。不多時盡皆打出,閒人都搖頭大駭,做謎的更加欽羨。挹
+香笑嘻嘻道:「我們去罷,花紅也不要了。」
+  於是四人由宮巷而行至吉由巷內,夢仙道:「挹香弟,你遨遊花國,可曉得這里
+巷中有個名校書,你可知道?」挹香道:「那一家?」夢仙道:「這人姓吳,名喚慧
+卿,才貌亦稱雙絕。更有一個絕色的侍兒,名喚小素,人極伶俐,貌極韶秀,其溫柔
+莊重處,非他人可及。雖依身在煙花,而守身若太璞也。故年方二八,一朵名花,猶
+未許蜂狂蝶醉。所以往來的王孫公子,也有憐他的,也有愛他的,倒與主人家名可並
+著。」挹香聽了,大為歡忻鼓舞,乃道:「夢仙哥,此時回去尚早,可同我一訪。」
+拜林接口道:「不錯,不錯。」乃挽手同到吳慧卿家來,
+  慧卿接入。挹香雖見慣美人,不甚介意,緣心注小素,反覺如呆人一般,不言不
+語。夢仙便命他們歌唱了一回。
+  挹香不見小素出來,心甚悵悵。正念間,忽來一婢送茶,諦視之,丰姿綽約,態
+度端嚴。夢仙明知挹香不相識,又不好說明,乃佯對小素說道:「素妹妹,又要你費
+心了。」挹香方知就是他,於是和他談論了一回,又旖旎了一回。說也奇怪,小素一
+見便十分知己。挹香私謂小素道:「我此來非為爾主人而來,特為卿卿而來。今晚匆
+匆,不能暢敘,明日我當獨自一人再來看你。」言訖又與慧卿閒話了一回。又聽他唱
+了幾個小曲,然後夢仙付了幾兩銀子,一同分別。路上挹香說及:「小素為人,果然
+可愛,明日弟要與他細談衷曲。」夢仙道:「挹香弟如此多情,怪不得有多情人相遇
+。」一路談談說說,其時月色雖好,街上人跡漸稀,四人各自回家。挹香只因遇著小
+素,覺得十分羨慕,如有一件事掛在心頭。挹香這一遊,有分教:
+  含苞嫩蕊經蜂惜,初露新芽引蝶癡。
+  未識挹香果去再會小素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漏春光柔情脈脈 進良言苦口諄諄
+  話說挹香與三人別了歸家,已是漏將三下,心中念著小素,一夜無眠。挨到天明
+,起身梳洗,問了父母的安,談講了一回。吃過午膳,獨自一人到吳慧卿家來,與慧
+卿綢繆了長久。慧卿即命治酒相待,小素在旁勸酒。挹香本為小素而來,今見慧卿命
+他在旁勸酒,十分過意不去,乃挽了小素的手道:「我不要你斟酒,你坐下來,一同
+與你飲酒。」小素道:「小姐在席,小婢怎敢。」挹香只得向慧卿說了。慧卿也是一
+個知趣的人,見挹香這般鍾愛,乃說道:「既蒙這位金公子叫你飲酒,你就坐了罷。
+」挹香大喜,與小素並肩坐下,三個人你斟我酌,直飲到更漏沉沉,方才散席。
+  挹香雖與小素相親,尚未細談衷曲,緣有慧卿在座,進語不能。乃點了幾點頭,
+忽生一計,便偽裝醉態,言語支吾,向慧卿道:「今宵醉了,不知姊姊家可有現成空
+榻,假我一宵。」慧卿道:「君請放心,妾知君臨,今夕早已掃榻相待矣。」
+  挹香聽了這句話,倒呆了一呆,明知慧卿有薦寢之意,乃說道:「既蒙姊姊有空
+榻相留,還望揀一清淨所在,因我醉後不可有人吵鬧,吵鬧就要嘔吐的。」
+  慧卿聽了這幾句話,又看他果然醉意十分,只得叫小素送他至後書房安睡。挹香
+暗暗歡喜道:「美人中我計了。」於是小素秉燭,扶了挹香,挹香愈加裝出醉態,倚
+在小素肩上,緩緩而行。迴廊曲折,繞遍了十二闌干,方到後書房。室中倒也潔淨,
+握挹香便問道:「姊姊臥房在於何處?」小素道:「就在間壁。」挹香暗暗歡喜。入
+室坐下,乃謂小素道:「姊姊,你可知我真醉耶,假醉耶?」小素道:「君之心事,
+婢實知之。君實假醉也。」挹香大喜道:「姐姐何知心乃爾。僕乃為卿而來,豈為爾
+主而來耶?」小素點頭不語。
+  挹香細詢衷曲,小素一一答之。挹香道:「卿亦知小生來意乎?昨睹姐姐芳姿,
+心神撩亂,今日必要求姐姐發放我才好。」小素聽了這句話,不覺頰暈紅潮,低頭良
+久道:「小婢雖寄身歌舞場中,蒙許多公子見愛,我總守身如玉。望君勿欺小婢。」
+言訖,輕揚翠袖,響蹴蓮鉤,往處而走。挹香見他萬種溫存,千般旖旎,又像芳心許
+可,又像羞澀難言,心中十分不解。想了一回,只得安睡。
+  片晌,忽聽姍姍蓮步之聲,細聆之,蓋小素進房安睡也。久之,挹香暗忖道:「
+此時定然睡熟。」即起身蹴近隔壁,將小素房門一推。也是天緣湊合,卻未下閂。挹
+香挨身輕進,略揭羅幃,見小素朝外睡著,秋波凝閉,櫻口半合。又看下邊一雙雪潔
+般的足兒露於衾外。挹香狂喜,覷了一回,不覺難禁慾燄,卸衣而上。
+  小素鼻息甚酣,全無知覺。試撫摹薌澤,膩若凝脂。正在偎紅倚翠之際,小素忽
+回香夢,見外?睡個男子,吃驚道:「你是何人,如何睡我?上?」挹香笑道:「姐姐
+莫慌,這個人就是方才問你來意的。」小素聽了,方知是挹香,乃道:「金公子不可
+如此造次,小婢雖則小家,稍知禮義,桑間濮上,究非君子所為。還望珍重。」挹香
+見小素言語溫柔,諒情許可,乃笑說道:「姐姐所言桑間濮上,非君子所為,如今錦
+衾羅褥,豈非為所當為?」小素見挹香十分眷愛,不覺難捺芳心,黯然無語。挹香又
+曲盡綢繆的道:「我與姊姊確是天緣,所以一見情投,兩心相印,真僥倖事也。」小
+素被挹香如此,又愛又喜,又啼又笑,乃婉轉說道:「小婢終身大事已委於君,日後
+莫忘今日之情,即抱衾與▉,妾心已足矣。」
+  挹香十分敬愛,便道:「姊姊放心,小生非薄倖也。」於是你憐我惜,不覺東方
+已白。小素梳洗畢,即去伺候慧卿。挹香回至書房,又略略養了一回神,然後起身,
+往見慧卿。適慧卿梳妝甫罷,見了挹香,笑道:「昨日移榻獨睡,只怕有些睡不著。
+」挹香倒呆了一呆,道:「昨晚小生誤入醉鄉,攪擾不安之至。」遂贈了些纏頭,然
+後歸家。從此書館用功,並不遨遊花國。
+  時光易過,又是二月中旬。挹香想著約竹卿於杏花時節相會,不可食言,於是假
+詞於父母之前,只說:「姑母約孩兒於清明前至青浦看會,孩兒欲往一遊。」父母本
+溺愛,乃許他去。
+  挹香十分得意,喚了一葉扁舟,帶了文琴、雅劍兩個童兒,隨即啟舟。一路而來
+,看不盡春光明媚。
+  舟抵青浦,晷影未斜,先詣竹卿處。竹卿不勝歡喜,重續舊緣,再聯夙好。柳織
+金梭,鸝來並坐,花裁玉剪,蝶至雙穿。竹卿告訴挹香,他有一意中人,欲訂終身,
+在此探訪底細。
+  挹香也十分歡喜,便向竹卿道:「姊姊,你可知天下生美人難,天下生美人而欲
+求愛美人之人更難。就使有了這個愛美人之人,而無愛美人之心者,則有文無質,口
+是心非,知選乎色而不知鍾乎情。此等人不惟於美人無益,而且於美人有損。夫美人
+者,花之影也。譬如有人具愛花之心,而無培養名花之意,則荒煙蔓草使名花陸圂於
+泥塗,如是則其人雖愛花而實無愛花之心也。今姊姊具梅花之清品,作薄命之桃花,
+此時雖悟徹煙花,急思回首,本來翠館紅樓,終非了局。以姊姊之才,以姊姊之貌,
+何患乎無佳耦。惟是花前月下,紈▉子多不是驕奢即多淫佚慾,求一憐憐惜惜,實意
+鍾情者,諺語云萬難選一。但既思早脫火坑,還望存之慧眼。至於我金挹香之素衷,
+恨不得將你們眾位美人都抬高到天上去,方遂本來之念。」
+  挹香說了這一番話,使竹卿感極涕零,益加欽慕。
+  挹香盤桓了數日,又至姑母家住了幾天,看了盛會,即返吳門。瞬屆清和,竹卿
+信至,方知他意中人底細猶未探聽確實。挹香作復信寄之云:
+  一見傾城,三生有幸。前言在耳,綺語重來。展牘知芳卿玉體集羊,金閨卜燕,
+頌頌。僕自清溪返棹後,幸吳中春色無恙依然,惟是言念西方,徒增忉怛耳。芳卿亦
+具有同心耶?來書云射雀無屏,殊為惆悵。但落花無主,最易飄零,藕入污泥,蓮休
+遲出。然此等事芳卿已早存慧見,無勞僕作解事奴也。藉泐奉復,諸望珍重。
+  這封信寄了去,竹卿見了,又是感激,又是欽敬,吾且不表。
+  再說挹香日夕在書館中讀書,一日忽遞一信來,啟視之,卻是月素邀看牡丹。上
+寫道:
+  書奉企真山人文右:數日不晤,眼將穿矣。邇者小園牡丹盛開,紅紅白白,絕可
+人憐。想山人以花為命,惜花為心。既有名花,不敢不邀愛花人共賞花前,使花神爭
+妍鬥媚,以報命於君。粗設酒肴,特邀玉趾。倘惠然肯來,當掃徑迓迎,共成佳會也
+。裁箋勸駕,不盡依依。即希?照。護芳樓主人拜啟。
+  挹香十分歡喜,即往月素家赴宴賞花。未片刻已至門前,月素出接,敘談良久,
+命侍兒端整酒席於環翠堂賞花。正是:
+  問花花解語,對月月生憐。
+  誰知賞花又生出一段奇文。要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詩感花姨 恨驚月老
+  話說挹香與月素同至園中,見牡丹開得十分華麗,花容嬌豔,不減洛陽春色。魏
+紫姚黃,嫣紅嫩綠,濕露迎風,盡屬可愛。
+  二人在花前對酌,直飲到金烏西墜,玉免東升。挹香對月素道:「如此名花,豈
+可無詩句酬之?」月素道:「酒澆塊壘,詩慰寂寥,正今夕之興。然須吸斗酒,豪吟
+百篇,勿使李青蓮占美於前。」
+  挹香道:「妹妹風流豪爽,不讓古人。」乃斟一巨觴,遞與月素道:「滿飲此杯
+,聊潤詩腸。妹請先吟,我當繼後。」月素接過,一吸而盡,道:「興到便吟,不分
+先後了。」因將《玉樓春》為題,即揮成一律。詩曰:
+  魏紫姚黃品最珍,銷魂又見玉樓春。
+  楊妃新浴嬌無力,虢國承恩粉乍勻。
+  花不驕人真富貴,詩能名世亦天真。
+  沉香亭畔闌干倚,絕代風流妙入神。
+  挹香聽月素吟畢,向花一笑,續成紅、紫二絕,高聲朗吟了一遍,遞與月素。月
+素接過一看,見上寫:
+  ◇紅牡丹
+  蹁躚舞態小亭東,占盡群葩一捻紅。
+  若使芳君能解語,小窗紙帳可春風。
+  ◇紫牡丹
+  迎風醉態欲魂銷,色借胭脂一點描。
+  濃豔本來瑤圃種,移來亭畔不勝嬌。
+  月素看畢,笑道:「君詩該罰三觴。」挹香嚷道:「有甚該罰?」月素道:「君
+詩雖佳,惜鍾情於花外,豈不要罰?」挹香笑道:「我豈吝此三觴而妨卿之意?但我
+於花月之間,實有深情,今對芳華,能無有書生狂態耶?」月素道:「牡丹雖已萌芽
+,還宜含容以待春風,豈可賦此情語。我恐感動花心,如趙師雄之妖梅,君亦不免。
+」
+  時挹香已醉,聽見感動花心之語,便滿斟一杯,走近花前,深深一揖道:「吳下
+癡生金挹香,今日相對名花,足慰狂生岑寂,真我知己。倘花宮無伴,即羅浮之跡,
+亦可追隨。今茲水酒一杯,聊與芳卿為壽。」祝畢,以酒灑花,醉歌不已。月素道:
+「君感慨太多,鍾情特甚,得無近顛狂者耶?」
+  挹香道:「杜老有『見花即欲死』之句,穆宗有惜花置御史之事,吾輩鍾情,能
+不寢饋於是花乎?」兩人相視而笑,俱覺酩酊。
+  月素因醉入內,挹香屏退侍兒,且不去睡,獨坐亭中,將玉簫吹動,音韻淒涼。
+月暗雲移,星橫斗轉。
+  忽覺微風拂體,香氣依人,挹香諦視之,見一垂髫女子,淡妝靚服,且卻且前,
+在花陰之下。
+  挹香喜溢眉宇,忙上前深深一揖道:「寂寞園亭,忽蒙仙子降臨,實為萬幸。但
+不知誰家仙女,何由深夜至此?」
+  只見那女子低鬟微笑,半啟朱唇,嚦嚦鶯聲的說道:「君不問妾,妾亦不敢言。
+妾實非人,乃牡丹花神也。感君贈詩灌酒,不勝鍾情,故特輕造以鳴謝耳!」挹香道
+:「適與契友對花小飲,偶爾成吟,驚動芳卿,竟辱臨云謝,僕何敢當。」一面說,
+一面在月光之下偷覷那女子,裊裊如風扶嫩柳,輕盈如不勝其衣,芳氣襲人,不覺靡
+然心醉。乃逼近一步,笑道:「既蒙芳卿賜顧,必然慰我岑寂,何竟一無所言耶?」
+  女子道:「非妾吝言,第恐耳目較近,不敢遽言。今既夜靜,諒必不妨,妾當以
+實相告。妾為愛才如命,方才聞君佳句中有解語之詞,雖近輕佻,卻頗風雅。妾因窺
+君之貌與此詩相似,不覺感動中懷,故不避自薦,來踐春風之約耳。」挹香狂喜道:
+「誰知拙作竟成司馬琴心,我金挹香豔福仙福,何其一齊修來。今夕得感芳卿之高意
+,但此間露重衣單,請入亭內談心。」遂攜手同迴環翠亭,比肩而坐,覺芳香鏤骨,
+已覺搖曳心旌。因笑道:「夜將午矣,莫再因循。」女子微笑不答。挹香正欲求歡,
+忽聞月素命侍兒催挹香歸房。女子聽了,便起身告辭。挹香疾忙趕上,欲思挽留,不
+料失足一跌,忽然驚覺,卻是一夢。
+  原來身坐椅上,竟瞌睡在牡丹花畔,只見蕊含濃露,花氣依人,月落參橫,不勝
+惆悵。回思夢情,恍然在目。時已夜深,西風悄然,絕無人響。只得回房,將此事細
+告月素。月素將信將疑。遂和衣而寢,輾轉尋思,不能穩臥。正是:
+  春色惱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欄杆。
+  次早起身,往牡丹花下,對花感慨了一回。然後回家,至書室中俯几尋思,那昨
+夜美人果然姣小嫣美,態度輕盈,可恨不做美的侍兒驚散,不然已追劉阮之高風矣。
+如今反弄得狐疑工莫解。忽又想道:「我金挹香好癡也。這是一場春夢,怎麼當起真
+來,豈不好笑?然既是夢,怎麼有言語姿容可考?既不是夢,怎不見有一些形跡?莫
+非是花魅不成?然辨其情,觀其人,聽其自稱花神之語,或因我一片深情,花神果來
+憐我而有此遇,亦未可知。如今我不要管他花神花魅,今晚再至舊處試他一試,倘有
+奇逢,必能解我疑矣。」一霎間便有無限猜疑。
+  等到黃昏,吃了晚膳,至月素家坐了一會,獨自一個,仍至花邊坐了半夜,毫無
+一些影響。不覺浩然歎曰:「春風之約謬矣。名花何欺我哉?」四顧寂然,興致寥落
+,無奈歸房。到了明夜,又往園中尋夢,仍然未見響動。一連等了三四夜,竟無形跡
+。心下十分不信,道:「果真花魅,不見花神矣。」又輾轉道:「豈有此理。前宵明
+明是花神,決非花魅。今晚不如再到花前哭訴衷腸,看他如何。」
+  是夕,挹香又至花前尋夢,果見花陰之側,早有人行動。挹香道是月素使的伎倆
+騙人,躲入暗處窺探,原來就是夢中美人。挹香如獲珍寶,即上前相見道:「卿好忍
+心,使我在風露中翹待這四五夜。今日相逢,又不要負此良宵了。」
+  那女子雙眉柳鎖,低低應道:「與君緣淺,其奈之何?」挹香笑道:「只要芳卿
+不棄,有甚緣淺?」我金某決無薄倖,致負芳卿?」
+  女子道:「賤妾豈敢棄君,因無可奈何耳。」挹香道:「芳卿今夕言語支吾,意
+欲背負前盟乎?不然,有甚奈何之勢耶?」
+  女子道:「妾自前日與君相遇,欲慰君寂寞,不期驚散,意謂此夕定好完願。不
+料此園花神之主說我盜竊春容,獻媚惑君,大加狼藉,不許妾托根此園。已遣妒花風
+雨二將貶妾遠置揚州,限定明日起離故土,不能少緩。今因花主赴宴去了,故得潛來
+一會。從此與君長別矣。」說罷,黯然悲泣。挹香驚訝道:「何物花神之主,卻如此
+可惡,卿又如此恐懼於彼?」女子道:「此園春色皆此花神執掌,俱聽其指使,焉得
+不懼。」挹香淒然道:「然則只此一回,以後不能再會了。」女子泣而不答。
+  挹香見其花容慘淡,珠淚盈眸,情不能遣,舉袖向拭。正在淒切不捨,忽烏雲四
+起,星月無光,女子扯挹香大哭道:「風雨二將至矣!」君請自加珍愛,幸勿以妾為
+念。」語畢,化陣清風而歿。挹香爽然若失,四顧寂然,頃刻風雨大作。無奈在亭中
+坐了良久,暗暗悲切了一番。正是:
+  莫羨書生多豔福,到無緣處總緣慳。
+  俄而風雨俱停,月光又起。挹香重至花前,見一枝牡丹連根拔起,花容憔悴,非
+復從前。乃撫花大慟道:「我金挹香害汝矣!」
+  於是痛哭一回,又仰天長歎道:「我金某幼負鍾情,常游花國。雖時遇名姝為伴
+,而奈何所如輒阻,中饋猶虛。莫非月老斧柯不利,抑為紅絲已斷,不能為人繫姻婭
+緣乎?」其或欺我金某疏狂,故為作難乎?月老阿月老,你可知聰明正直之為神。你
+若徇私欺我,使朝夕無心書館,誤我功名,只怕你也要上干天怒的。」
+  挹香侃侃的陳了一番,然後回房,告知月素。月素道:「花妖月怪,如此多情,
+無怪你要眷戀。雖屬情之所鍾,還望以魯男子之心腸遠此魔境為妙。」溫香歎道:「
+如此佳人,溫香軟玉,即魯男子寧不醉心哉?」言訖安睡,不表。
+  且說挹香在園中對天怨詈,深怪月老無情,一番言語,亦不過逞其抑鬱,嘯傲生
+平素志而已。誰知早驚動了兩位神祗,一是散花苑主,一是月下老人。二位從蓬萊山
+赴宴而歸,經過吳中,覺一段怨氣直達雲端。二仙撥開雲端一望,乃是南瞻部洲蘇州
+城內,見有一人儒生打扮,在那絮絮叨叨,深咎月老。月老十分大怒,立傳當方土地
+查明其人,方知是長洲金挹香。月老向散花苑主道:「金某乃我座下一個仙童,擅敢
+在著人間毀謗神祗,妄憎舊主,狂妄已甚。今已得遇二十六人,其中有二人是他側室
+。其正室亦是我座下的仙女,現在圂跡歌樓,明年始能相會。今他侃言功名致誤,亦
+是懇切之詞。我當請命於梓潼帝君,確查功名薄,然後定奪。苑主以為何如?」苑主
+點頭稱善。於是二仙分別,月下老人即往帝君處請見。
+  不一時,已至文昌宮,謁見帝君,細陳一切。帝君即命掌祿使者確查金挹香功名
+。不一時,使者回稟帝君,道「查得金挹香功名該在二十歲入泮,二十四歲舉賢書」
+等語。月老告辭歸院,議定其事,即命蜂蝶使往蘇州,夢中指示挹香一切。我且不表
+。
+  再說挹香自從那日花園中一番抑鬱,又加受了些寒,忽然生起病來。朝寒夜熱,
+沉重非凡。月素隨侍藥爐茶灶,衣不解帶者數日。看看病勢轉深,或昏昏睡去,或囈
+語駭人。月素十分無主,遍訪名醫看治,效驗毫無。或醒時囑月素送回家裡,月素道
+:「君病在身,不可勞動家中,我當為君托詞回覆可也。」挹香道:「在此雖好,無
+如我心裡不安。」月素道:「君請放心,老母處妾當摒擋。藥餌之資,我可措置。君
+安心靜養,自然災退病安。」挹香甚屬感激。
+  又幾日,眾美知挹香有恙,俱來問候。慧卿亦帶了小素同到月素家問好。小素愈
+加關心,嗣後時時獨往月素家探望。
+  再說家中見挹香十餘天不歸,十分著急,即往鄒、姚、葉幾家打聽,俱無下落。
+只得托拜林四處尋覓,意謂你們好友,無有不知之理。拜林無奈,往各美人家訪問,
+直至月素家方遇挹香,始知抱病在身,商量回覆家中之事。挹香道:「可說我在友人
+家遇著了一個朋友,同至鄉間看會,曾托人至家回覆諒其人失言。說你在某處看會,
+打聽確實,下鄉會見,約在月初歸來。可好?」拜林道:「如此說法,倒也使得。」
+於是叮囑挹香保重,依言回覆。鐵山夫婦既得著落,稍稍放心,惟嗔怒其下別而行,
+拜林代為解釋了幾句而歸。
+  再說挹香在月素家養病,幸有二十幾位美人終日過從服御,然病勢終難遽輕,不
+覺已逾半月。月素無策可施,同麗仙道:「妹聞白善橋觀音大士仙方十分靈感。明日
+乃是月朔,妹欲同姊姊往求仙劑,未識我姐以為何如?」麗仙道:「月妹之言是也,
+我們明日同去可也。」挹香聽了,也十分感激。
+  不知服了仙方靈驗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花月客深閨患疾病 蜂蝶使夢裡說因緣
+  卻說月素因挹香病重,輾轉難安,聞大士庵仙方靈驗,欲約麗仙明晨同往虔求。
+次日,同麗仙備了香燭,乘了藍呢中轎,往庵虔禱,求了仙方。歸來後,親手煎與挹
+香吃了。說也奇驗,挹香服了仙方,竟鼾入甜鄉。我且住表。
+  再說蜂蝶使奉了月老之命,至吳中觀其動靜。詢明當方土地,知挹香在月素家,
+乘雲而至,已有三更時分。蜂蝶使寄一夢與挹香,乃道:「吾乃月下老人座蜂蝶使是
+也。茲奉院主之命,因前日爾有怨詈之詞,適院主蓬萊山赴宴而歸,雲端中聞得,故
+遣俺下界示爾。爾正室鈕氏,瑞在舞謝中圂跡,本要明春相會,因爾所言貽誤功名一
+語,卻也真切,特改於本月二十日就能得晤。但磨折尚多,若欲宜室宜家,還有二年
+之隔。側室四人,現遇二人,其餘在後日,不能預示。爾前生立願要享豔福,故注定
+爾有三十六美相覯。惟院主怒爾謗毀神祗,過為狂妄,罰爾後年九月中受災三日,雖
+有救星,爾其慎之。天機莫泄,千萬千萬。」言訖,飄然而去。挹香嚷道:「不要去
+,不要去,我還有話說。」大喊驚醒,卻是南柯一夢。
+  四五個美人正在?前陪伴,忽聽大嚷,吃了一嚇,齊問道:「可好些?為何又說
+此囈語?」挹香因蜂蝶使叮囑勿泄天機,遂答道:「眾姊姊,我此時頗覺好些。因睡
+夢中來了一人,正與說話,旋即別去,我故呼他,那知卻是夢境。」
+  眾美見挹香言語清夢,精神爽健,俱各安心。挹香又閉目翻身朝裡,細思:「方
+才夢中所遇之人,說什麼正室鈕氏,本月可會,側室四人,現遇二人。又說有三十六
+美憐我,莫不是曩者夢游月老祠,因緣冊中偷覷見『三十六宮春一色』之意麼?狐疑
+莫釋,且記胸中,試看日後應驗否。現下姑為清心滌慮,養好元神為上。」
+  月素見挹香服了仙劑,病體漸退,未及一旬,身子霍然,早喜得柳葉含春,桃花
+帶笑。翌日,挹香告歸,父母責他不別而行。挹香陪罪了一番,即帶了洋銀數十番,
+復至月素家,向月素道:「病軀昏矇,不自檢點。半月之中,蒙妹妹費心,愚兄十分
+過意不去。個中奉還藥餌之資,日後再當拜謝。」言畢,將銀遞與月素。月素蹙然不
+悅道:「妾與君友其情,非與君友其財。藥餌資妾非不能措置,今君固執而還,欺我
+耶,抑絕了耶?」挹香見月素如此,十分欽敬,只得收了道:「妹妹芳情,愚兄盡喻
+。但我既蒙妹妹周旋,又蒙代償藥餌,我心何安?」月素道:「既成知己,自然患難
+相同,纖介之事,何足掛齒。」
+  言畢,二人又講了一番閒話。挹香又往眾美人處稱謝,然後歸家。因連日在外,
+功業廢弛,自然要把書賦文章溫習一番。在家住了五日。
+  十七日,有門公來報道:「無錫過公子特來拜謁。」挹香看了名帖,大喜道:「
+說我出接。」門公奉命而去。
+  原來這過公子乃是一個舊紳子弟,名遠程,字青田。父為教諭,辭世多年。挹香
+與青田在青浦傾蓋,慕其恂恂懦雅,酷愛詩詞,並知熟諳象棋勢,七星一局,六門無
+敵,高頭兵、低頭兵、落底車三路,有出神入化之妙。為人謹厚多能,不吝教人,所
+以挹香與他十分相契,不啻師徒。今日聽他到來,十分歡喜,整衣出接。彼止此謙遜
+,同入廳堂。
+  獻茶畢,挹香道:「青翁一別三月餘矣,企慕之私,常形寤寐。猥蒙枉顧蓬門,
+不勝幸甚。請教青翁到蘇幾日了?」青田道:「自在青浦相晤後,正欲敘談闊衷,吾
+兄又旋賦歸與。今日到府,芝標復覿,君之幸,亦我之幸也。若問至蘇,還自昨日初
+到,寓金閶門外白姆橋弄內。因俗事倥傯,故至今日到府,疏怠之責,兄其諒之。」
+挹香道:「未知青翁駕臨,有失迓迎,實為抱歉。」言畢,命家人排酒書房,邀青田
+首坐,自己主位相陪。席間講論詩文,慇懃確盡。
+  青田謂挹香道:「吾兄久居吳下,姐妹花定皆賞遍。昨日友人邀僕往一處水榭飲
+酒,遇見一個校書,極稱綺麗,更兼才思異人,非凡超脫。曾記詩草中有《錦帆涇懷
+古》一律,寫得興會漓淋,十分感慨。尚還記得,待我錄出與兄共賞何如?」
+  挹香道:「好。」青田遂錄出付挹香。挹香接著一看,見下寫著:
+  ◇錦帆涇懷古
+  聞說乘涼夜並肩,吳王苑里啟清筵。
+  六宮談笑看裁錦,一代興亡誤採蓮。
+  月冷荒堤消粉黛,風淒古渡咽箏弦。
+  至今憑弔低徊處,雲樓蒼茫水接天。
+  挹香看畢,大贊道:「巧思綺合,哀豔動人。不知這位小姐姓甚名誰?」青田道
+:「這個姓王,名愛卿。乃是良家閨媛,因兵燹至遭淪謫。然其為人,雖則青樓托跡
+,卻是常懷墮圂飄茵之恨,絕無倚門賣笑之腔,掃空心地,屏去俗態。心閒則喜讀《
+莊》,聊寄幽情。心悶則喜讀《騷》,以舒鬱勃。倒像寒素書生,閉門不出。凡遇客
+來,無非買文獻賦,博幾兩銀子度日。是以人皆欽慕,蹄轂盈門,人咸知他青樓特拔
+,鶴立雞群。苟與同席,亦不過於▉▉翰墨之間,清談雅謔而已。未識吾兄會過否?」
+  挹香答以未見。青田道:「後日偕兄同往何如?」挹香稱善。二人拇戰了一回,
+然後用膳。酒闌燈▉,青田告辭。
+  到了十九日,青田果來。挹香甚喜,更換新衣,隨了青田,迤邐而行。未幾里早
+到了王家門首,只見幾枝楊柳,一帶粉牆,九曲朱欄,小橋流水。甫入門,侍兒迎接
+,向青田道:「過公子連日不來了。」青田道:「這幾日我因俗冗羈身,不克前來。
+今日這位金公子欲來拜謁你家小姐,特地而來。煩你去通報一聲。」侍兒道:「原來
+如此。但金公子今日前來,卻不湊巧。小姐於今日下鄉去觀競渡了,明日方能回來,
+如何,如何?」
+  挹香道:「訪美豈一到就能覿面,明晨再來過訪可也。」言畢欲行。侍兒道:「
+小姐雖不在家,請二位公子裡邊坐坐不妨。」
+  青田道:「倒也使得。」二人遂入內,見軒窗精潔,花木參天,卻是一座園亭。
+花台月榭,玉砌雕欄,別開洞天,幽雅非凡。挹香贊道:「有如此佳園,宜其人之風
+流倜儻也。」游罷,遂與青田一同辭去,訂以明日再來。挹香隨青田至寓,不意無錫
+信至,促青田即日回家。青田無奈,對挹香道:「才得相逢,又成離別。僕家中有要
+事,不能逗留吳下,明晨就要動身了。後會有期,君宜保重。」
+  挹香十分掃興,乃道:「前與青翁匆匆賦別,今青翁又欲言歸,相見之緣,何若
+是其淺耶!」青田又叮囑了一番,兩下相別。挹香回家。想道:「如今過青田已去,
+幸得認那家住處,明日我獨去訪這美人,倒也清淨。」胸有成竹,反覺歡欣。
+  次日,挹香果然獨至王家,適愛卿已歸,挹香命侍兒通報。良久,侍兒出謂挹香
+道:「小姐尚未起身,請公子少待。」挹香唯唯。坐了半晌,又一侍兒出道:「小姐
+現在梳妝了。」又有頃,見侍兒持白銀煙袋出來道:「小姐梳洗已畢,已在那裡更衣
+了。」挹香此時心神已醉,雙眸子罔不顧酸,只眸美人出來。正?之間,忽聞洞天中
+重門啟處,嚦嚦鶯聲道:「小姐出來。」言未畢,只見一人從繡帷中蓮鉤窄窄,如輕
+燕般娉婷嫋娜走將出來。
+  挹香知是愛卿,便暗暗偷覷,見其衣杏紅衫,束藕絲裙。臉暈微紅,如芙蓉之▉
+朝露;眉橫淡綠,似柳葉之拖曉煙。彷彿嫦娥離月殿,依稀仙子下蓬萊。果稱紅閨絕
+色,實堪於眾美中特拔一鼎。
+  於是,挹香兢兢上前,深深一揖道:「僕慕芳名,如雷貫耳,欲思一覯,深恨無
+緣。昨遇友人過青田,論及芳卿奇才藻思,企慕甚殷。蒙渠挈僕登堂,未獲覲及蘭儀
+,而覿面宜遲。芳卿又有競渡之興,使楚靈均千古波濤涵泳乎卿之性情,愈覺其▉然
+而不滓也。今日過青翁有事回家,僕冒昧登堂,猥蒙容見蘭階,得償素願,真三生之
+幸也。」愛卿道:「妾村野陋姿,自慚蒲柳。昨蒙君子枉顧蓬門,自怪遊興太豪,致
+疏迎接。今君弗咎前愆,草廬復踐,妾不勝慚愧之至。」挹香道:「僕素性癡狂,幸
+蒙諸姊妹常存青眼,故紅樓翠館雖亦物色一二,欲求愛姊之豐雅韻致,掃盡青樓脂粉
+氣者,竟不可得。卿非閬苑司花耶?真才不問可知矣。前者過青翁朗吟愛姊《錦帆涇
+懷古》佳什,令人▉服無已,吾輩鬚眉真欲愧死矣。然觀卿如此韶秀,如此捷才,又
+加如此端麗,可惜誤生門戶,以致沉淪,不勝浩歎。」
+  愛卿見說,淒然道:「妾非王氏之女,本籍松陵。父親鈕月泉,曾為處州巡檢。
+後因兵戈擾攘,十四歲即失怙恃。伶仃弱女,何所靠依,乃被鄰婦王氏誘入青樓。撫
+懷及此,言之痛人。每欲擇一從良計,一則未得其人,二則假母處又不肯放,是以輾
+轉難安,恨深骨髓。」
+  言訖,淚珠兒撲簌簌流個不住。挹香道:「原來愛卿姊是舊家淑媛,宦族才人。
+泥塗太▉,雪忌明珠,遭逢若此,良可悲歎。但所言未得其人,不知欲得何等人,方
+選人姊姊青眼?豈吳中極盛之人才,而竟無一人如願者乎?」愛卿道:「妾自墮燄火
+坑之後,閱人多矣,奈何欲得知己者竟乏其人。或遇一二知心,總帶紈▉習氣,曷敢
+以終身遽訂,致慨『終風且暴』之詩。是以落花無主,動輒俱難。」
+  挹香聽了愛卿這一席話,又可憐,又可羨,又可哭,又可喜,心中早已默契,乃
+勸慰道:「愛姊安心靜俟,忽悲傷玉體。待否去泰來,自然變災為福。」愛卿見挹香
+舉止端莊,語言誠實,大非輕浮子弟所能,居然品高行上之士,心中也甚敬重,即命
+治酒相款。正是,
+  紅絲千里姻緣繫,一見相憐情已深。
+  不知席間說些什麼話兒,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留香閣挹香初覿面 護芳樓月素愈添嬌
+  話說愛卿見挹香儒雅風流,忠誠樸實,十分欽敬,傾心相待。片刻侍兒來稟道:
+「酒席已擺在留香閣裡。」
+  愛卿邀挹香同至閣中,見結構幽深,陳設甚雅,瑣窗屈戌,掩映綠紗。旁即愛卿
+臥室。挹香觀看了一回,與愛卿入席,彼此遜讓,互相斟勸。酒將半酣,挹香道:「
+久聞愛姐高才,詩壇中可獨立一幟。弟雖誦過佳章,已開茅塞,今夕萍水相逢,既蒙
+設樽醉我,蕩我俗腸,還要請教。」愛卿道:「街談巷語之詞,鄙陋不堪動聽,潦草
+不堪入目。君如勿笑,妾方敢獻醜。」挹香道:「卿勿太謙,就此請教。」愛卿也不
+請題,揮成一首,雙手遞與挹香。挹香展開一看,見上寫著:
+  ◇有感偶成即請教正
+  九十韶光柳暗催,風塵幾度費徘徊。
+  桃花命薄真堪歎,大半飄零雨裡開。
+  挹香讀了這首詩,不覺頓觸悲懷,淚隨聲出。乃道:「此詩一字一淚,芳卿之心
+事盡寓詩章,真非紙上空談矣。」
+  乃拈毫也賦二律以贈之。詩曰:
+  從來紅豆最相思,惆悵三生杜牧之。
+  南國夭桃紅旖旎,東風芳草綠參差。
+  嬌當今日藏還易,恩到來生報已遲。
+  我未成名卿未嫁,二人一樣未逢時。
+  其二
+  綽約丰神絕豔妝,翩躚小影怯風涼。
+  謫來仙子原幽性,看破人情尚熱腸。
+  眉為善愁常減黛,衣因多病懶薰香。
+  韶華肯為春風駐,一樣花開冠眾方。
+  愛卿見詩,不勝踴躍,大贊道:「開府清新,參軍俊逸,篇篇珠玉,字字琳瑯。
+典麗▉皇,燭天起雲霞之色;措詞雄健,擲地成金石之聲。詩才如此,直堪媲美前人
+。」於是更加欽敬,曲盡慇懃,舉杯相勸。酒闌後,挹香告別回家。
+  書館無聊,徘徊良久,忽想著:「前日夢境,說什么二十日相逢正室,又說什麼
+姓鈕,莫非就是鈕愛卿小姐麼?我金挹香若得鈕愛卿為室,任他舞榭歌台之輩,我之
+願亦足矣。只怕小姐心中未嘗有我。」輾轉良久始睡。
+  明日,過鄭素卿家,閒談一回。膳罷,又至婉卿家。適婉卿在房試蘭湯,挹香囑
+侍婢勿驚動,侍兒依命。挹香坐少頃,使開侍婢,悄躲在碧紗窗外,於罅隙中偷看。
+見他一灣軟玉,兩瓣秋蓮,褪露嬌軀,斜倚朱盤中,手執羅巾,在那裡輕輕拂拭。如
+醉楊妃華清宮新承恩澤,暖試溫泉。挹香看了一回,不覺春心蕩漾,輕輕的推進紗窗
+,默默不言。婉卿認是侍兒添湯,及回眸諦視,誰知卻是挹香,半驚半羞的道:「金
+挹香,做什麼!」挹香道:「我也要想洗澡。」婉卿道:「不要在這裡沒規矩。」挹
+香道:「婉妹何欺我耶?你試蘭湯,便有規矩,我要洗澡,難道就沒規矩?」
+  一面說,一面竟將衣服卸下,跨入朱盤。婉卿無奈,只得與他同浴蘭湯,拂拭了
+一回。挹香於浴盤中口占一絕云:
+  玉腕金環鴉髻蟠,生香豔質浸朱盤。
+  燈光遠近屏山曲,一樹梨花露未乾。
+  浴罷,喚侍兒傾去餘湯,二人同至望荷軒納涼飲酒。
+  時屆五月下旬,火傘張炎,天氣漸多酷暑。幸此軒四面通風,嵌空玲瓏,堪消暑
+氣。挹香坐了一回道:「我要去看月素妹妹了。」婉卿道:「你去,你去,本來這裡
+留你不住的。」挹香見婉卿有些醋意,乃說道:「我為有件東西遺忘在月妹處,我去
+拿了就要來的。」婉卿道:「本來叫你去,那個叫你不要去的?」挹香見他如此言語
+,便說道:「你叫我去,我倒不去。」婉卿道:「你去,你去,你不去,月妹妹要記
+念你的。」說罷,兩隻手扯了挹香至門首,開了門,將挹香推了出去,說道:「快些
+去罷。」竟將門閉上。正是:
+  閉門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
+  挹香被婉卿推出了門,不得已至月素家。恰好月素在護芳樓午睡,挹香輕移慢步
+,悄悄然踱進房中。見月素酣睡在湘妃榻上,如西施舞罷慵妝,香暈酡顏,海棠無力
+。身穿湖色羅衫,一灣玉臂做著枕頭,秋波微闔,春黛輕顰,朦朧的睡著。
+  挹香暗忖道:「侍兒們好不當心,小姐睡著也不替他覆些錦被。」心中十分憐惜
+,即就前來推月素道:「月妹如此睡品,要受涼的。快些不要睡。」月素驚醒,見是
+挹香,便打了幾個欠伸,復又朝裡而睡,因說道:「你勿驚攪我。昨宵聽黠鼠相鬥,
+響徹房櫳,鬧了一夜,未曾穩睡。今日十分疲憊,擁被養神,不睡熟的。」挹香道:
+「養神未免落寢,疲憊事小,睡而受涼事大。我與你閒談片刻,就可忘倦了。」
+  月素仍合著眸子道:「我頗困倦,欲略養神。你往別家姊姊處去去再來。」挹香
+道:「叫我往那裡去?即或去了別家,都要推我出來的。」月素聽了,嫣然一笑道:
+「你既要在此,可坐在那邊,不許吵我。」挹香聽了,便拜下頭去,偎著月素的粉臉
+道:「不要睡,不要睡。」
+  月素見他面含酒意,口噴酒氣,遂問道:「你又在那裡喝酒?」挹香道:「才到
+婉妹家,適婉妹試蘭湯,我也洗了一個和合湯。既而到望荷軒乘涼飲酒,我說要到你
+家來,他便拖我至門口,推我出來。你想該也不該?才得到你處,你又叫我到別處去
+,豈不是又要推出來的?」
+  月素道:「你在此沒有什麼好處,還是到婉妹妹家去洗洗和合湯,飲飲和合酒好
+得多哩。」
+  挹香聽了這句話,也不回答,倒身向?上一睡,將衣袖只管拭淚,說道:「我為
+了你在婉妹妹處受了許多氣,特來告訴你,你又是冷言冷語。我從此情禪勘破,要去
+做和尚了。」
+  月素見他發憤,亦將嬌軀斜靠在挹香身上,按著挹香笑道:「我與你頑頑,你倒
+認起真來。你敢做和尚麼?」說著便擰挹香。挹香連忙討饒道:「好妹妹,饒了我罷
+,我不做和尚了。」月素笑道:「你也會討饒的麼?」挹香道:「妹妹,你要譏誚我
+,我自然要做和尚了。」月素道:「你還敢說麼?」挹香發急道:「不說了,不說了
+。」
+  月素道:「你既不說,我與你講,今日婉妹妹推了你出來,你可知他的心裡麼?
+」挹香道:「有甚不知?他無非懷梅而已。」月素道:「你既知懷梅,今宵你必須過
+去,不然我倒做難人了。」挹香道:「我不去,我不去。我若去,他做泄柳閉門而不
+納,教我焉能投石沖開水底天耶?」月素道:「包在我身上。他若閉門不納,明日你
+來向我說就是了。」挹香無奈,只得重至林婉卿家。正是:
+  半生憔悴因花累,兩地周全為醋忙。
+  卻說挹香到了婉卿家,叩門入內,來看婉卿,見婉卿睡在榻上,在那裡涔涔下淚
+。見挹香到來,便說道:「你到月姐家去,又到這裡做甚?」挹香道:「好妹妹,你
+不要提了。方才對你說去拿件東西就要來的,你倒忘了麼?」婉卿道:「誰要你來?
+」挹香道:「好妹妹,你不要這等說。我若真個不來,你又要打聽,又要說我到底無
+情;如今我來了,你倒說這些閒話。我金挹香不要說有你們二十幾位美人,就是二百
+幾十位美人,總是一樣看待,雨露均調的。」
+  婉卿聽他一番軟款溫存的言語,不覺已有幾分憐愛,因說道:「虧你說得出。你
+有多大本領,誇此大口。」挹香笑道:「只消行乎其所當行,止乎其所當止耳。」
+  婉卿聽了他一番癡不癡顛不顛的言語,又好笑又好氣,只得任他住下。
+  兩人閒談片晌,已是上燈時候。吃了夜膳,共倚亞字闌干,見月色穿簾,瑤窗明
+潔。俄而垂髫小婢攜香茗至,二人品月品茗,又酌冰雪佳釀數盞,以鮮菱雪藕嚼之,
+芬流齒頰。婉卿桃腮薄醉,挽了挹香,起履於留香之座,芳徑漫穿;牽裾於響屨之廊
+,花陰浸拂。攜輕羅小扇,戲撲流螢一二,以寄芳懷。既而玉免漸升,銅龍響滴,漏
+將三下。婉卿薄酲未醒,頰暈紅潮,秋波慵轉,鬟鬆釵亂,疲倦不堪。便向挹香道:
+「夜涼深矣,濕露侵階,我們到房中去罷。」便低垂粉頸,斜倚在挹香肩上,緩款而
+行。
+  歸房後,即傍著妝台,開了芙蓉鏡奩,卸卻鬢鬟,重挽雲髻,酩酊默坐,天然?
+媚。挹香又替他簪了些珠蘭茉莉花朵,解秋羅衫,微聞薌澤,露出雙腕,滑膩如脂。
+穿了一件時花的夏背褡,束一個猩紅抹胸,換了一條皂色紈?,宜嗔宜喜,斜倚紗櫥。
+解羅襪,去鴛鴦履,穿好了軟底睡鞋,喚侍兒捧了一盞涼茶飲畢,向檀几剔起銀燈,
+手持絳紗紈扇,向挹香回眸一笑,先入香幃。
+  挹香本來看得心蕩神迷,那經得對他一笑,自然更生出無限柔情,即解衣就寢。
+正是:
+  一種蘭閨佳趣事,不銷魂處也銷魂。
+  明日清晨,挹香與婉卿起身後,吃了些蓮子湯,挹香告別歸家。父母問他昨宵住
+在何處,挹香托言在友人處飲酒。原來挹香一則父母溺愛,二則道他總在這幾個通家
+好友處會文講賦,所以也不十分窮究。
+  且說挹香到了書房,忽然又想起前日遇著的那位鈕愛卿小姐,欲想就去看他,因
+昨日未歸,到底有些過不去,只得在書房中坐了半天。欲想做兩首詩去贈他,又想他
+是一個才女,這些腐儒之詞,他必然看厭,必須做幾首新詩方好。正想間,忽見案頭
+置有《疑雨集》在,挹香想道:「《疑雨集》乃豔體之詩,不如集他成語,倒也新鮮
+。」於是翻閱了一回,集成四絕。詩曰:
+  寫得梅花絕代姿,一回蹤跡幾回思。
+  由來心醉傾城處,天遣情多莫諱癡。
+  其二
+  雲作雙鬟雪作肌,蕙蘭心性玉丰姿。
+  閣中碧玉人誰識,畫出娉婷賴有詩。
+  其三
+  燈邊調笑酒邊嗔,色韻詳看已醉心。
+  只為姣癡偏泥我,意中言語意中人。
+  其四
+  玉人風格照秋明,單占名花第一名。
+  隨意梳勻皆入畫,偶然迷惑為卿卿。
+  吟罷,入內庭與父母閒講了一回,天色已晚,吃了夜膳,又看了一回書,然後歸
+寢。次日起身,即往愛卿家來。正是:
+  開到名花人盡愛,蝶蜂不必妒人忙。
+  亙古以來,為人有了這鍾情之癖,任憑素性簡默的,也要靜變為動,方變為圓。
+即如挹香,有了許多美麗,蝶愛花憐,亦然十分勞碌。幸而姐妹行中都是羨慕他的,
+是以挹香雖日尋花柳,不與狂徒選色者同。
+  今到愛卿家,卻好愛卿正在梳妝。挹香看見道:「愛姐,我來替你一梳可好?」
+愛卿道:「你怎麼會梳?」挹香道:「我會梳。」遂替愛卿解開青絲,分為三把,將
+髮兒輕輕的梳篦好了,即行挽髻。片時梳成了一個時樣巫雲,又替他簪了釵環,戴了
+花朵,拍手大笑道:「如何?」愛卿笑道:「你倒有此本領。他日娶了尊閫,可以省
+用一個梳頭媽哩。」挹香道:「我只願替姐姐梳頭,別人是不肯的。」乃口占一絕道
+:
+  水晶簾下正梳妝,替挽巫雲興轉狂。
+  新月遠山隨意掃,畫眉誰說尚無郎。
+  列位,你道這首詩原是挹香隨口而成,誰知卻成詩讖。後來愛卿與挹香成了夫婦
+,這句「畫眉誰說尚無郎」竟是兆語。我且一言交代不表。
+  再說挹香與愛卿梳好了頭,便道:「小弟昨日想了姊姊半天,因做成四首集句在
+此,無以為贈,聊表寸心。」愛卿聽了,十分歡喜,即索觀之,稱贊不已。命侍兒端
+整酒席,對酌談心,兩情綣繾,彼此傾忱。飲至下午方才撤席。愛卿便同挹香到園中
+四處遊玩,見榴花開得十分燦爛。挹香笑謂愛卿道:「這花雖好,惜乎見了你有些妒
+意。」愛卿道:「你那裡看得出?」挹香道:「看是看不出的。曾見杜牧之有詩云:
+『紅裙妒煞石榴花。』姊姊如此芳容,豈不要叫榴花妒煞。」愛卿道:「你太覺謬贊
+了。」
+  二人一面說,一面行,穿花度柳,撫石依泉,過荼縻架,入木香棚,越牡丹亭,
+度芍藥圃,至薔薇院,憩芭蕉塢。盤旋曲折,又是一亭,二人入亭而坐。挹香見上懸
+一額,曰「醉花軒」。四圍多是五彩玻璃,窗格中間掛著一幅孤山放鶴圖,兩旁懸小
+對云:
+  香氣入簾花索句,清光當檻月依人。
+  挹香看罷,贊道:「姊姊有此仙居,但不知園東是那一家的?」愛卿道:「那園
+本是通政使吳公所創,所來子孫賣於周氏。周氏無資,又典與愚姐,只得八百銀子,
+言定三年為滿。如今過期已久,要算愚姐的了。」挹香道:「好便宜。若造他,只怕
+八千還不彀哩。」愛卿道:「這個自然。」
+  二人一面說,一面出軒,繞過碧桃溪,穿過竹籬花障,見粉垣環護,綠柳周垂。
+進了門盡是迴廊相接,院中點綴幾塊山石,這一邊種芭蕉,那一邊種鐵梗海棠。院中
+十分幽雅,上邊題著「海棠香館」。挹香謂愛卿道:「這『香』字不通。」愛卿道:
+「這也有個講究的。『海棠自恨不能香』名人句也。海棠本天香,人因愛他姿態▉麗
+,故下這個『香』字,亦寓憐愛之意也。」挹香點頭道:「不差。」於是出院,又進
+一個軒中,收拾得與別處迥不相同。中間陳設俱是梅花式樣,軒外有數十株梅花植著
+,上面一額,題曰「宜春軒」。轉過假山,見一荷池,池中畜許多掛珠蛋種,細白花
+鱗。中蓋一亭,周圍俱有窗▉,旁有小橋可通亭內。愛卿挽了挹香同至亭內。這亭八
+角式造成,其中一帶欄杆,盡是朱漆畫成。上面亦有一額,曰「觀魚小憩。」愛卿道
+:「我來釣個魚兒頑頑。」於是竿垂月釣,試之片時,得一金色鯉魚。愛卿道:「這
+也奇怪,池中只有金魚,沒有鯉魚,如何倒釣著這一尾金色鯉魚來。」想了一想道:
+「此乃君化龍兆也。」說著蕩下釣竿,將魚依舊放入池中。
+  又偕挹香,從花木深處走進。便覺道路康莊,兩邊樓閣插云。偕上樓觀玩良久。
+這樓看山最好,因名挹峰樓。下樓至對照閣上一望,周圍有許多竹樹,翠葉參差,嫩
+涼含暝,懸一匾曰「迎風閣」。挹香十分稱贊。復下閣繞徑而行,至一石洞。進洞未
+數武,豁然開朗。尋蹤直上,又一小亭,卻踞在石洞之巔。中間亦有匾,曰「拜月庭
+」。下亭見柳陰中露出一個折帶朱欄杆的板橋來。過橋見五開間一隻旱船,進內細觀
+,四面皆是池沼,居中一額,上寫「春水船」三字。挹香道:「題得果然佳妙。」入
+坐片刻,旋即下船,從假山上盤紆而下。甫行際,忽見崇閣巍峨,層樓高聳,挹香道
+:「這是那裡?」愛卿道:「此聽濤樓也。閣曰劍閣。」挹香道:「如此不上去了。
+」說著又走,兩旁俱是抄手闌干,游廊曲折。委蛇而行,復見三間清廈,愈覺幽雅。
+此乃杏花叢處,名曰「杏花天」。又至一碧草廬游了良久,復到看雲小舍、媚香居、
+綠天深處、紅花吟社,盡興一瞻。
+  愛卿道:「愚姐新蓋一亭,在於桃花深處,你可要去一觀?」挹香道:「好。」
+二人迤邐行來,或茅舍,或清溪,或堆石為垣,或編花為門,繞遍了十二迴廊,早到
+了仙源勝境。二人進亭遐矚,見外邊桃樹成林,枚枚結實。亭內鋪設甚雅,居中炕榻
+,四面懸掛湘簾。愛卿道:「初創尚未命名,君可賜題一額,以光茅舍。」挹香道:
+「『仙源分豔』為顏,可好?」愛卿道:「好。」挹香又撰楹聯一副云:
+  唐苑霞蒸,鬥豔當年驕越女;
+  武陵春暖,問津今日引漁郎。
+  挹香僅半日之閒,暢游名園,已識大概,贊道:「搜神奪巧,至此已極。」遂同
+愛卿緩步出園。
+  未識挹香回家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吟豔詩才女鍾情 宴醉花美人結義
+  話說挹香與愛卿出了園,回歸留香閣,時已近晚。挹香道:「愛姊姊,這園可有
+什麼名字?」愛卿道:「本名環碧園,愚姊改為挹翠,不知可好?」挹香道:「環碧
+、挹翠並皆佳妙,而挹翠較環碧更雅。吾想《石頭記》中有大觀園,十分寬綽,眾姊
+妹多居其中,甚為豔羨。幾時我欲借此挹翠園作一佳會,未識容否?」
+  愛卿道:「如此甚佳。須俟來春,興此佳會,庶幾有致。」挹香稱是。正說間,
+侍兒排上夜膳,遂同敘宴。挹香道:「今日已極壯觀,若此時回家,隻影孤燈,必然
+寂寞。不如剪燭吟詩,消其長夜罷。」
+  愛卿見挹香一種綢繆,意頗親愛,便道:「君既欲吟詩消遣,我亦無不樂從。但
+俚詞村語,不足唱酬,如何?」挹香道:「姊姊莫謙。」
+  於是吃過夜膳後,挹香又道:「今夕飲酒吟詩,必須立個章程。不用題目,須要
+富麗為工,不必拘韻。以牙籤三十枚編好平聲全韻,隨意掣簽,見韻定韻,可否?」
+  愛卿道:「好。」遂寫全平韻,命侍兒端整四簋精潔佳餚,燙好兩壺酒,高燒紅
+燭,兩人酬酢芳樽。挹香道:「我先來掣一簽。」向筒取出看時,是十二文韻。挹香
+略為思索,即揮成一絕。愛卿接來一看,見上寫著:
+  金爐香燼酒初醺,人影花光兩不分。
+  莫笑書生多薄福,芳園今夕遇雙文。
+  愛卿展玩良久道:「詩雖佳,太露色相。」
+  遂掣一簽,卻是五歌韻。便想了想,寫出來道:
+  ?欄今夕月明多,浴罷蘭湯試薄羅。
+  歡及鄰家諸女伴,隔溪解唱採菱歌。
+  挹香看了贊道:「即景生情,言生意外。」
+  便斟了一杯酒與愛卿。飲酒了,又掣簽一看,卻是八庚韻。便吟云:
+  一卮酒盡一聯成,清韻聲中協鳳鳴。
+  明月愛花花愛月,卿須憐我我憐卿。
+  愛卿道:「這首好了,俗不傷雅,適合香奩之體。」說著起簽,見是六麻韻。愛
+卿道:「這個韻倒有些難押的。」飲了一杯酒,凝神的一想,便道:「有了。」遂寫
+出云:
+  居處紅樓未有家,櫝中美玉自無瑕。
+  小姑漸長應知識,雲髻羞簪夜合花。
+  挹香聽了,拍手大贊道;「這首詩妙得很。薰香摘豔,秀色可餐,真傑構也。但
+這夜合花為什麼有羞簪之故?」愛卿紅著臉兒來擰挹香,挹香道:「我明白了。為此
+花隱寓夜合之意耳。哈哈哈!這也何妨,我今日來替姊姊簪一朵可好?」愛卿一把擰
+住挹香道:「阿香,你敢再說麼?」挹香見愛卿來擰,連忙道:「不說,不說。」
+  復掣簽一看,是十三元韻,說道:「難韻來了。」便想了想,吟云:
+  畫欄攜手坐黃昏,綺語傳來軟又溫。
+  帶一分憨情更好,罵郎名字最銷魂。
+  挹香吟畢,愛卿嗤的笑了一聲,又瞅了一眼,自己掣簽十一真,遂斟了兩杯酒與
+挹香吃了,便吟云:
+  疏窗竹簟絕無塵,此夕豪情別有真。
+  郎自愛花儂愛月,半簾清影兩閒人。
+  挹香笑道:「如此閒暇,必要做些事兒才好。」愛卿又要來擰挹香,挹香道:「
+好姊姊,饒了我罷,以後再不敢了。」愛卿只得停了。挹香起簽,得二蕭韻,復吟云
+:
+  相遇天台路不遙,獨欹鴛枕易魂銷。
+  周南記賦房中什,莫負綢繆花月宵。
+  愛卿見詩中暗寓「君子好逑」之意,有意使他著急,掣簽得一先韻,念云:
+  新詩題遍薛濤箋,花正嫣然月正圓。
+  如此良宵休辜負,語郎今夕莫貪眠。
+  挹香聽了,呆了一呆,再掣簽得九青韻,便寫了一首,遞與愛卿道:「我醉矣,
+我之心事在此紙上矣。」說罷躺在炕上,偽裝醉態睡去。
+  愛卿見上面寫著:
+  酒已將酣月滿庭,銀▉花落撩銀屏。
+  良宵玉漏沈沈滴,未可無卿擁髻聽。
+  愛卿暗暗稱贊道:「我方才吟了『語郎今夕莫貪眠』之句,他回答我『未可無卿
+擁髻聽』果然才人手筆,機鋒相鬥。」心裡十分欽愛。又見他頹然醉臥,欽愛中又生
+出一種憐惜,便輕曳蓮瓣至炕邊,附在挹香耳畔低喚了幾聲:「香弟弟!」挹香佯作
+不聞。愛卿道:「如此睡法,要受涼的。」又喚了幾聲,挹香仍舊不答,愛卿只得順
+著勢兒扶了他起來。挹香偽裝似睡非睡的模樣,倒在愛卿身上。愛卿只得扶至內房?
+上,替他卸衣睡好。
+  挹香又喜又感,假睡了一回,不見愛卿歸房,復裝醉態,口中喃喃的念道:「口
+渴,口渴,惜無茶吃。」愛卿聽見,忙攜茶甌進房道:「茶來了。」遞與挹香吃罷,
+挹香道:「愛姊姊,我睡在哪裡?」愛卿道:「在我?上。」挹香道:「姊姊為什麼
+不睡?」愛卿低鬟半晌道:「自然要睡的。」挹香道:「姊姊不睡,我也不睡了,我
+一個人睡是怕的。」愛卿見他一派孩子腔,笑而答道:「你睡,你睡,我來陪你。」
+於是也歸寢而睡。
+  正是:
+  鴛譜百年從此締,紅絲今夕暗中牽。
+  挹香一番詐偽,得愛卿陪了他,自然安心樂意。
+  明日起身,挹香道:「昨游姐姐名園,心神俱暢,今欲同一二位姊妹們來一玩,
+未識允否?」愛卿道:「那兩位妹妹?」挹香道:「一位朱月素,一位林婉卿。」愛
+卿道:「妙極。不識他們肯來否?」挹香道:「吾去相請,無有不來的。」愛卿道:
+「君宜速去。」挹香大喜,遂辭了愛卿,往月素家去。原來愛卿雖身傍歌樓,而性情
+忠厚,毫無拂醋拈酸之態,反叫挹香去邀姊妹們來游,所以挹香愈加感佩。既至月素
+家,恰遇婉卿、麗仙、寶琴、文卿在那裡叢談,見挹香,大家立起,「香哥哥」、「
+香弟弟」叫個不住。挹香道:「好好好,你們都在這裡,快同我遊園去。」婉卿道:
+「花園在那裡?」挹香道:「此園人所罕覯,其中頗屬幽廣。」寶琴道:「得非鈕愛
+姊挹翠園乎?」挹香道:「你怎知道?」寶琴道:「挹翠園我素知的。這位愛卿姊為
+人十分要好,抑且忠厚為懷,我早有願見之心,惜無人推轂。你卻如何認識?」挹香
+細訴畢,月素道:「你如此有緣,我們姊妹行中大半被你認識了。」
+  聚談良久,遂喚五肩轎兒,穿街達巷,往愛卿家來。愛卿接進,五人各敘一番欽
+慕的說話。遂偕進挹翠園中,聯袂而行。遊目騁懷,實足以幽情暢敘。七人信步尋芳
+,繞遍花台月榭,穿殘石蹬雲樓。愛卿命侍兒排酒園中醉花軒宴集,款眾位美人樽飲
+。寶琴道:「我們聞愛姊藻思壓人,葵傾已久。今日又攪擾郇廚,小妹有一不知進退
+的話,欲與愛姊一談,未識愛姊肯俯允否?」愛卿道:「有言不妨請教,妹無不從之
+理。」寶琴道:「我們欲與姐姐結一花前姊姊,恐鴉入鳳群,是以未敢啟齒。」愛卿
+道:「妙哉!但小妹山野雞雛,恐不足與眾位同類,如何如何?」
+  挹香在旁道:「大家不要謙,我來做盟主。」
+  隨命侍兒排了香案,六位美人俱拜跪案側,對天立誓畢,以齒為序。朱月素最長
+,其次婉卿,又次愛卿,寶琴,最幼文卿,以姊姊定其稱呼,始撤去香案。
+  愛卿先各敬一杯,又將肴核勸酒,眾姐妹互相推讓。挹香道:「我來豁個通關,
+每位三拳兩勝。」愛卿道:「好。」七人輪流拇戰,至月素,月素伸了三指道:「九
+蓮燈。」挹香笑道:「罰酒。你叫我伸六指頭了。」
+  月素只得罰了酒,重新再起。挹香伸五指道:「七子圓。」月素亦伸五子頭道:
+「全家福。」豁畢,挨次而下。至愛卿,挹香輸了個直落三,便道:「如今我們要做
+詩了。」
+  愛卿道:「你動不動就要做詩,何詩興如此之豪。」挹香笑對月素道:「我是半
+生詩酒琴棋客,一個風花雪月身。」愛卿便道:「你既要做詩,快些出題限韻。」挹
+香道:「現在共七人在此,可賦美人七詠,都要摹寫美人情態的。」遂寫了「美人足
+」、「美人眉」、「美人腰」、「美人眼」、「美人口」、「美人醉」、「美人夢」
+七個詩鬮,說道:「你們各拈一鬮為題。」
+  婉卿信手取一鬮,卻是「美人眉」,即吟云:
+  香閣新妝遠黛明,畫成京兆筆痕輕。
+  入宮莫認人生妒,到底君王總有情。
+  吟訖,大家贊道:「暗用故典,妙在流麗自然。」文卿拈得「美人醉」,想了一
+想,也吟云:
+  宴遍蘭陵十里香,桃花暈頰興偏長。
+  不勝姣態扶欄立,曲唱《梁州》別有狂。
+  吟畢,寶琴拈了一個「美人腰」,吟云:
+  洛妃約素最宜人,態度纖如柳擺春。
+  料得樂天歌舞處,小蠻相對有精神。
+  寶琴吟罷,挹香見好做的都被他們拈去,便對愛卿、月素道:「你們為什麼不拈
+?」麗仙道:「還有我來,你為什麼不叫我拈?我倒要先拈了。」便笑了一笑,拈來
+一看,卻是「美人眼」。便吟云:
+  秋水盈眸顧盼頻,相思幾度淚痕真。
+  嫣然別有撩人處,醉後朦朧睡後神。
+  月素大贊:「妙極!」伸手來拈。挹香道:「這三個都是難做的了。」
+  月素不慌不忙,拈了一個「美人足」。挹香道:「足字最難摹擬,易於傷雅。」
+月素道:「你不要吵。」便吟云:
+  香塵淺印軟紅兜,生就蓮花雙玉鉤。
+  纖小自憐行步怯,鞦韆架上更風流。
+  吟畢,大家稱贊道:「月姐姐果然詩才新雋,生面別開。如今剩兩個,愛姐來拈
+了。」
+  愛卿拈了一個「美人夢」,略為構思,即吟云:
+  月明紙帳映梅花,一枕香魂蛺蝶賒。
+  鸚鵡也如儂意懶,不驚人醒靜無曄。
+  挹香大贊道:「細膩熨貼,香豔動人,不愧作家。」眾美道:「如今只剩一個了
+。」挹香道:「不必拈了,裡面是『美人口』了。」便吟云:
+  鄰家少婦鬥新妝,粉暈紅腮語吐芳。
+  一種甜香誰領略,慇懃只合付檀郎。
+  挹香吟畢,大家笑道:「你這個人總說不出好的,做做詩又要弄這許多蹊蹺。」
+挹香道:「必須如此,入情入理,方謂香奩。」於是七人暢飲一回,眾美告辭。
+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扮乞兒奇逢雙美 遇之子巧訂三生
+  卻說金挹香歸家後,終日在書房讀書避暑。瞬經月餘,天氣秋涼,火威漸退。正
+在寂寞,忽鄒拜林至,迎入書室。拜林道:「今日之來,非無他事。我因昨日至閶門
+外留花院內,見有新來兩位校書,是胡素玉、陳琴音,皆有十分姿色,且有慧眼識人
+。未知兄肯同一訪否?」
+  挹香道:「林哥哥,你說姿色十分,容或有之,至於有識人慧眼,只怕未必。他
+們見了我們翩翩公子,豈有不奉承之理。今若訪他,必須設法而去,當場就可試驗。
+」
+  拜林道:「怎樣試法?」挹香道:「我須扮作乞兒模樣,只說聞得有二位新到的
+小姐,與我素來相識,特來一見。你須換了新鮮衣服,要裝得十分顯赫,分作兩起進
+去,看他們怎樣相待,當場就可試驗矣。」拜林拍手道:「妙哉。」
+  遂向家人借了幾件破衣與挹香著了,挹香對鏡一照道:「肖極矣。」你道怎生打
+扮?但見:
+  襤褸不穿長服,舊羅衫子齊腰。芭蕉破扇手中搖,形狀似蕭條。人覷見,誰知道
+,還疑伍相國,市上復吹簫。
+  挹香扮完,家人們哄堂大笑。挹香道:「我先去,林哥哥就來。」出牆門往留花
+院來,既到門,居然搖擺擺的進去。
+  鴇兒見他十分襤褸,他們本來趨炎附勢的,見了這般光景,便拖住他道:「化子
+,進來做什麼!」挹香道:「你們不要這般眼淺。我昔日也是顯者,你們見了我也要
+奉承的。如今為了尋花問柳,以至貧窘。聞你家新來兩位姑娘,卻是我素來舊識,你
+須進去向他說,有一個姓金的要見,他自然知道了。」鴇兒道:「什麼姓金姓銀,我
+們院中小姐沒有你這化子相好。快些出去!」
+  正在喧嚷,恰好拜林進院,有幾個龜子連忙上前迎接,齊道:「大爺,大爺,今
+日到吾們院子裡來頑頑了。」拜林大模大樣點了點頭,問道:「你們拖扯那人做甚?
+」龜子道:「他來尋什麼舊相識的。」拜林道:「他既來尋舊相識,你們為何不讓他
+進去?」龜子道:「我們小姐並沒有此化子相識。」拜林道:「你不要管他,且進去
+問聲,或者有之,亦未可知。」
+  龜子見拜林一番言語,勉強進內告知素玉、琴音。拜林亦偕進內邊。
+  原來這兩位小姐為人極其誠實,從無棄舊憐新之態。抑且心腸最慈,遇患難事,
+無有不肯周濟於人。拜林方才說的慧眼識人,果非虛謬。那日二人在房閒話,見龜子
+進來道:「有一個化子姓金的,說什麼與你們二位小姐素來相識的。我等正在趕他出
+去,因這位鄒大爺恰巧進來,叫我們來問問小姐,到底認識不認識。」二人俯首沉吟
+了片晌,甚覺狐疑。忽起一惻隱之心,想道:「我們所識頗廣,安見得姓金的不認識
+?認識亦未可知。諒他此來,無非知我們慷慨,特來借些銀錢的。我們趁了這些作孽
+銀錢,理該做些好事。」
+  主意已定,便道:「這姓金的卻是認識的,快去請他進來。」龜子無奈,只得出
+外去請挹香。拜林見二人如此,十分佩服。遂與他們叢話良久,果然有巾幗丈夫之氣
+。
+  不一時挹香至,二人細細一看,並不相識,但見他眉目清秀,氣宇軒昂,雖則落
+魄窮途,絕無寒酸之氣。邀入房坐了,屏退侍兒,輕啟朱唇問道:「公子貴姓是金,
+未識尊居何處,緣何落魄至此?適言與妾素來相識,妾思與君曾無一面之緣,倒要請
+教。」挹香見他謙謙有禮,心中暗喜,目視拜林,口占一絕,告其所由云:
+  楚館秦樓勢利場,金多金少見炎涼。
+  而今落魄吹簫市,有志癡狂莫逞狂。
+  吟畢便道:「辱蒙下問,小生乃鴛湖人氏,小字挹香。為因恣意尋花,耽情問柳
+,以至落魄異鄉,江東難返。昨聞二位小姐為人慷慨,有女孟嘗之譽,是以托言相識
+引見蘭閨,意欲求假川資,得歸故里。銜環結草之恩,我金某必不有口無心也。」拜
+林聽了,忍不住便笑,便道:「你這人倒也奇怪。他與你素不相識,開口便思借貸,
+倒也好笑。」
+  挹香聽了,也要笑出來,忍住了說道:「我金某非草率啟口,因知這裡小姐索懷
+惻隱,故冒昧懇求的。」說著又與素玉、琴音二人哀陳苦境。
+  二人見他談吐斯文,日後必非凡品,遂進房取白銀十餘兩,付與挹香道:「君勿
+責妾直言。據妾看來,君日後必有一番事業。至於我們,花月場中雖不能十分效力,
+數金之助,亦可籌之。諒君衣履盤川,藉此俱可妥貼,早日歸家,芸窗努力。至於舞
+榭歌樓,煙花轉眼,本不可過戀的。」
+  挹香聽了這一席話,又見他慷慨成仁,心生欽敬,忙出位向二人鞠跽,磕了兩個
+響頭,乃道:「芳卿慧眼識人,果非虛謬。我金某豈真落魄哉?因這位拜林兄說芳卿
+有識人之慧眼,故特一試其技。芳卿不以落魄為憎,反勖勵貧士,青眼另垂。二卿之
+義俠,小生都明白了。」說畢,倒使琴、玉二人莫明其故。直到拜林說出,方知就裡
+。恰巧鄒府家人送挹香衣服至,龜子知道發急,進來叩頭謝罪。挹香侃言勸誡了一番
+。
+  素玉、琴音命婢治席相款。席間說起淪落之況,恐異日香愁玉悴,姊妹同聲,變
+作凰飛鳳散;潘郎在座,願賦《國風》二十一篇。
+  拜林在旁得意道:「好好好,我來做冰人,俟香弟弟娶了正室,來迎二位姊姊可
+好?」挹香本已欽羨,聽斯言也歡然應允,因夢中有正室鈕氏之語,便道:「既蒙二
+位芳卿降格下交,恐金某無福敢當。」拜林道:「香弟弟,你也不必謙了。若再謙遜
+,我鄒拜林要垂涎了。」說罷,俱各歡笑,復飲香醪。
+  俄而紅日銜山,二人始別。路上互相談論,挹香道:「今日之舉,不獨使我碧海
+回頭,更使我添出一番欽慕。從此我金某決不以青樓為勢利場矣。」拜林道:「說雖
+這般說,然我觀你一則非前世修來,決不能享這許多豔福,二則你素性鍾情,此施彼
+答,自然人人多欽慕了;三則你貌又俊秀,年又少壯,我做了姐妹們,自然也要愛你
+的。」挹香笑道:「你真慣會詼諧也。」一路迤邐至鄒家,拜林留了晚膳。挹香食罷
+辭歸。
+  再說褚愛芳自遇挹香,見他言語卓犖,情致纏綿,且愛他詩詞豔麗,姐妹間甯
+嘖嘖。他有個義妹武雅仙,素性愛才,情耽翰墨,偶與愛芳論及詩詞,見挹香投贈之
+句,十分欽服。欲晤挹香,莫能一覿,商褚愛芳。愛芳道:「待我去約他來。」雅仙
+甚喜。
+  且說挹香與拜林別後,即歸家安寢。明日,見門公持柬來稟,說什麼就要請去的
+。挹香看了信面,筆跡甚熟,啟視之,方知愛芳邀他去。見上寫:
+  辱愛妹愛芳襝衽再拜,致書於挹香哥哥文座:
+  久疏雅範,頗切遐思。月下花前,幾度望風盼駕;吟邊酒畔,痡陔Y卜思君。何
+瘦腰郎棄妹如斯耶? 今者妹之閨中詞友武雅仙者,見君佳什,心企已久。特囑妹持柬
+相邀,欲親教誨。君是愛才,妹非無意。裁箋恭請,尚祈顧我蓬廬,妹當掃徑迓迎,
+專盼文軒一過。勿卻是幸。
+  挹香見書後,吩咐門公:「說我隨即就來。」門公領命而去。挹香即換了衣服,
+往愛芳家去。愛芳接進,獻茶華。愛芳道:「金挹香,你好久不來了,何忍心如此。
+」挹香自然陳說了一番。愛芳道:「今日邀君,因愚妹有個結義的妹妹,見君大著,
+不勝佩服,是以囑愚妹相邀。乃蒙趾臨,幸甚。」遂命侍兒去請武雅仙相見。正是:
+  未晤已教人企慕,個中豔福孰能修。
+  要知挹香與雅仙見面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癡生?目 美女傾心
+  話說愛芳命侍兒去請雅仙,不一時雅仙已姍姍而至。挹香側目偷覷,見其肌膚凝
+雪,雲髻堆鴉,其容貌之妍麗,真如帶雨梨花,籠煙芍藥,吳絳仙秀色可餐,猶恐未
+能爭勝也。尤可愛者,兩瓣秋蓮,纖不盈掬,挹香已暗生憐愛。
+  雅仙即與挹香相見,序次而坐。挹香道:「久慕芳名,未遑拜見。今蒙愛芳妹折
+柬相邀,始知芳卿垂顧鯫生,殷殷雅意,並蒙謬贊俚詞,真令僕增顏赧。」雅仙聆是
+言,便道:「夙仰高風,早深翹企。又於愛姐處捧讀佳章,心欽五內,迴環雒誦,百
+讀不厭。不但王輞川不能媲美,即韋蘇州亦可與京矣。賦妾雖生企慕,未敢存願見君
+子之心。昨日因愛姐說及公子素性鍾情,不肯視煙花為微賤,故特簡相邀。今蒙降格
+而來,使妾好聆訓誨,幸矣。」
+  挹香道:「鄙陋菲才,蒙芳卿獎譽,令僕抱愧無地矣。」
+  挹香說罷,雅仙即出《秋閨》二絕,呈與挹香道:「此妾之近作也,尚祈公子教
+正。」挹香展開一看,見上寫著:
+  金風蕭瑟動幽思,寂寞蘭閨夜課時。
+  一種情懷難自釋,徘徊獨詠苦愁詞。
+  其二
+  烏雲慵整瘦纖腰,斜倚闌干恨未消。.
+  最是隔簾蟲唧唧,斷腸人聽益無聊。
+  挹香看了一回,大贊道:「吟鹽詠絮,不殊道韞風流。寫景處筆情綺麗,感慨處
+音韻淒涼。芳卿不要動氣,第一首收句『徘徊獨詠苦愁詞』,這個『苦』字,似乎不
+妥,若易一『送』字,遂成完璧了。」
+  雅仙聽了,心中十分佩服,乃道:「公子奇才,可稱獨佔。蒙改『送』字,真堪
+為妾之一字師矣。妾更欲求佳什數章,公子肯見示否?」挹香道:「但是不堪入目,
+芳卿勿笑為幸。」便想了一想,揮成一律,遞與雅仙。雅仙接來鋪在桌上,細細的一
+看,見上寫著:
+  奉贈一律即希郢政
+  綺思奇才別有真,憐卿飄泊圂風塵。
+  吟成柳絮原前慧,修到梅花亦夙因。
+  詞藻流芳詩眷屬,冶容綽約月精神。
+  多情偏解憐愚劣,許我蘭閨拜玉人。
+  雅仙大喜道:「妾鄙陋菲才,蒙公子詩中謬贊,反覺汗顏。」於是相與劇談片晌
+,挹香始別。
+  流光如駛,節屆題糕。一日,挹香至愛卿家,適愛卿患目疾,一目堆眵,竟至膠
+睫,其勢甚重。挹香十分憐惜。繼而漸漸失明,挹香益加惆悵,延醫證治,藥石無功
+。挹香朝夕在愛卿家周旋一切,已有一月之餘。眾姊妹知愛卿患目疾,又知挹香在彼
+服侍,所以都來問候。婉卿道:「患目疾者最覺討厭,我聞清晨以井水洗之可癒。或
+令人於清晨以舌餂之,即可明朗。」挹香聽了,記在心頭。
+  明日,挹香便住在愛卿家裡,依婉卿之說,清晨替愛卿餂目。說也奇驗,餂到三
+日,紅已去大半,眵亦不膠睫。及七日,目已能開,至十天,則眸子瞭焉。
+  挹香心既得意,愛卿意亦感激,乃道:「妾自閱歷風塵,遇人伙矣。憐憐惜惜,
+非乏其人,然如君之愛妾,其真情良可見矣。」乃口占二句,謂挹香道:「飄零泥淤
+誰憐我,閱歷風塵乍遇人。」
+  愛卿自從挹香與他餂目之後,心中萬分感激,早有終身可托之念。惟恐挹香終屬
+紈?子弟,又有眾美愛他,若潦草與談,他若不允。倒覺自薦。故雖屬意挹香,不敢
+遽為啟口,但對挹香道:「妾自圂跡歌樓,欲擇一知心,始訂終身。詎料竟無一人如
+君之鍾情,不勝可慨。雖君非棄妾之人,恐堂上或有所未便。」挹香聽是言或吞或吐
+,又像煢煢無靠之悲,又像欲訂終身之意。甚難摹擬。「我若妄為出語,雖愛卿或可
+應許,似覺太為造次。萬一他不有我金某在念,豈非徒托空言,反增慚恧?」心中又
+是愛他,又想夢中說什麼正室鈕氏之語,莫非姻緣就在今夕麼?又一忖道:「既有姻
+緣,日後總可成就,莫如不說為妙。」便含糊道:「我金某自遇愛姐以來,一見知心
+,即邀憐惜。方才所說終身大事,諒愛姐慧眼識人,必不至終身誤托。如云我金挹香
+,亦何敢妄為希冀。愛卿惜我憐,我金某決不敢以多情為負。愚衷一切,諒卿早知之
+矣。」愛卿便道:「君誠有意,妾豈無心。但君菁莪奇質,大器易成,然須努力芸窗
+,時加誦讀,定當萬里摶雲也。切不可暴棄自甘,至於頹惰。妾之終身,尚欲細籌良
+策。蒙君相勸,妾曷敢輕易托人。」挹香見愛卿如此說法,明知有意,又見他一番勖
+勵,窺其意大抵要我成名後方許訂盟,便道:「愛姐良言金玉,自當謹遵。卿之心事
+,卿不言我自喻之矣。」
+  正說間,林婉卿來,挹香與愛卿相邀婉卿入座。婉卿問了愛卿目疾,遂與挹香敘
+話。挹香道:「婉妹妹,近日可有佳作麼?」婉卿道:「愚妹前日做得幾首秋景詩,
+待我寫出來呈教。」挹香笑道:「你說呈教,是要寫教弟帖子的▉虐。」愛卿亦笑道
+:「虧你厚顏,別人與你謙遜,你倒公然老實,要起教弟帖子來了。」挹香道:「這
+個自然。」婉卿一頭笑一頭寫,片刻已錄四首,遞與挹香。挹香接來展開細看,見上
+寫著:
+  ◇秋濤
+  奔騰萬頃舞斜暉,初起還同一線微。
+  鰍穴噴花驚海立,?宮卷浪駭江飛。
+  鯨回鐵弩聲逾壯,馬逐銀山勢不違。
+  八月枚乘詩思闊,廣陵頓漲水痕肥。
+  ◇秋蟲
+  天心地軸有神功,萬物都生造化中。
+  蛩韻叫酸棚底雨,蟬聲嘶冷樹間風。
+  咽殘秋露三更白,吟瘦斜陽半壁紅。
+  飛去蜻蜓何處立,釣絲江上一漁翁。
+  ◇秋風
+  商飆蕭颯起疏林,瘦骨先知冷氣森。
+  松籟入琴流逸響,竹聲敲戶動涼陰。
+  故鄉有味張翰思,霸國空悲宋玉心。
+  吹到廬陵詩夢醒,錚?從鐵馬和秋砧。
+  ◇秋月
+  瘦扶竹影上簾斜,千里懷人共月華。
+  佛印禪心空水鏡,謫仙詩思寄江槎。
+  秋明壞塔疏清磬,冷逼征樓起怨笳。
+  羨煞凌雲攀桂客,香分蟾窟一枝花。
+  挹香看完道:「描摹刻劃,妙緒環生,真令人一字一擊節。」
+  說著倒在婉卿身上道:「妹妹如何這般聰巧?」一面說,一面勾了婉卿的粉頸,
+一同坐下。愛卿道:「你這個人太沒規矩了。」挹香道:「什麼沒規矩?」愛卿道:
+「婉妹妹受報於你,你又要什麼教弟帖子,也該正言教導,怎反如此頑皮?」挹香笑
+道:「這才叫風流才子呵。」愛卿道:「虧你羞也不怕,自己矜張如此。」挹香道:
+「不是我矜張,你想一個人勞勞碌碌,為馬為牛,都是為名利所絆。如今我享了蔭下
+之福,又得你們三十幾位美人時常親愛,又讀了幾句書,不與俗人為伍,你想豈不是
+風塵中隱逸者流,須有薄才的子弟麼?」愛卿與婉卿一齊笑道:「伶牙俐嘴,真是可
+惡。」婉卿便推開挹香,挹香那裡肯放,愈加添出一副孩子性情,倒在婉卿懷裡。愛
+卿道:「你又不是孩子,又不要吃乳,在人家懷裡做什麼?」挹香聽了,順口道:「
+正要吃乳。」便去解婉卿鈕釦,慌得婉卿措手不及,兩頰暈紅,說道:「金挹香,像
+什麼樣兒!」挹香道:「像個小兒喂乳。」
+  說畢,正欲再與婉卿胡鬧,忽聽外房門呀的一響,視之卻來了一個不認識的美人
+。挹香忙向愛卿說了。愛卿出接,那美人微微一笑道:「不速客來矣。」愛卿道:「
+不妨,不妨,裡面乃是一個風流才子。」雪琴方始同進留春閣,遂與挹香、婉卿見了
+禮,各通姓名。
+  原來這位雪琴姓吳,為人十分幽雅,最愛淡妝,無妖冶態。貌擬芙蓉,神如秋水
+。工繪梅花,然非所愛者不肯舉筆。年十七,姣態可人,與愛卿最知已。今因繪成梅
+花四幅,欲求愛卿題詠而來。乃告於愛卿。
+  愛卿道:「金挹香,你好代為一題了。」挹香道:「各題一幅何如?」愛卿道:
+「倒也使得。」即向雪琴索畫玩賞。見畫得孤幹橫斜,天然蒼老。於是各分一幅,搜
+索枯腸。
+  不一時愛卿先好,雪琴接來一看,其詩曰:
+  揮毫腕底盡生春,修到梅花亦夙因。
+  仗得畫工清品格,和煙寫出更精神。
+  雪琴贊道:「麗句穎思,自是錦囊佳句。」
+  正說間,挹香與婉卿的詩都好了。雪琴先看挹香的,見上寫著:
+  一枝老幹影縱橫,寫入丹青劇有情。
+  幽雅不隨流俗競,淡妝如此也傾城。
+  雪琴看了挹香的詩,十分稱贊。又看婉卿的詩,見上寫著:
+  報道羅浮夢乍醒,胭脂洗盡影伶俜。
+  不隨處士同為伴,偏泄春光到畫屏。
+  雪琴大為得意,便道:「小妹也來獻醜一首。」頃刻已成一絕。三人共讀畢,大
+家稱贊。其詩曰:
+  關心春色到園林,相對忘言契早深。
+  知爾孤高諳爾性,故傳冷淡結知音。
+  雪琴之詠,半為初遇挹香,心中眷愛而成,是以大家十分稱贊。愛卿即命侍兒治
+酒款之。飲至日晡方才分散。
+  不知散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對雪景眾美聯詩 闖花國挹香鬧席
+  話說挹香與婉卿等題了雪琴的畫梅,與雪琴兩情契洽,時常往來唱和。時光易過
+,又是臘月初旬。其時愛卿同了二十八位美人,俱是挹香的知己,同赴雪琴家宴集。
+適六出花飛,世界盡裝成瓊宮玉宇。議聚消寒雅會,以雪為題,限四支韻,互相聯句
+。
+  愛卿道:「待我先來起句。」眾美齊道:「請愛姐先詠。」愛卿笑了一笑,也不
+推辭,便云:
+  六出豐年兆,
+  說畢道:「那位姊姊續韻?」陸文卿道:「我來,我來。」便說道:
+  豪情泛酒卮。
+  才吟完,愛芳說道:「待我也來續一句。」便吟云:
+  吟鹽誰共匹,
+  琴音道:「愛芳姐詩意寓言,恰如題位。待我也來獻醜一句。」便說道:
+  詠絮恰逢時。
+  雪琴道:「好,好。我也來續一句。」大家道:「不差,雪姊姊自己本身來了。
+」雪琴嗤的笑了一聲道:「什麼叫做本身?」慧瓊道:「姊姊名為雪琴,如今吟雪,
+豈不是本身麼?」雪琴笑道:「原來這個講究。但是慧姊姊,你取『慧瓊』二字,只
+怕被人聽錯,要當作蛔蟲。慧姊姊,你可是蛔蟲本身麼?」
+  雪琴說著,大家多皺了眉道:「雪姊姊說得太不堪了。」慧瓊道:「你真不肯饒
+人。才說了一句,你便想出這許多齷齪話來。」說著大家笑了一回。
+  雪琴飲了一杯酒,吟云:
+  玉戲天公巧,
+  陸麗仙道:「雪姊姊索性做起戲來了。」雪琴道:「天公玉戲不是切雪的麼?」
+婉卿道:「姊姊本身那有說錯。」雪琴道:「你還要抄老文章麼?」說著伸手要打婉
+卿。婉卿發急道:「方才一篇文字未完,此之謂落下文,什麼抄舊卷?」麗仙笑道:
+「你們不要嚷了。雪姊姊上聯倒也別開生面,待我也來續一句罷。」便說道:
+  銀裝世界奇。
+  麗仙念畢,愛卿道:「巧雲妹妹,你該聯一句。」袁巧雲聽了道:「我是不會的
+。」愛卿亦知巧雲不善吟哦,便道:「隨意說一句,不失黏就是了。」巧雲無奈,只
+管搔頭摸耳,細想了許久,說道:「有一句在此。」大家道:「如此快些請教。」巧
+雲道:「霏霏……」說了兩字,又頓住了口。愛卿道:「為何說了兩字不說了?」巧
+雲道:「不好,不好。不像,不像。」又想了良久,復說道:「霏霏霏……」大家聽了
+道:「為何又多了一字?」巧雲道:「不算,不算。重說,重說。」便紅著臉又想了
+片晌,念道:
+  霏霏如屑玉,
+  愛卿道:「如此還雅。如今那位姊姊說?」慧瓊道:「吾來,吾來。」使吟云:
+  濯濯似凝脂。
+  慧瓊說完,呂桂卿道:「如今我來了。」婉卿道:「我來,我來。」桂卿道:「
+我來。」婉卿道:「讓我說了一句,然後你說可好?」桂卿道:「你們都是老前輩,
+怎敢不依。但是你吟了珠玉在前,奈何,奈何?」婉卿道:「桂姊姊,你如此說來,
+我也不敢獻醜了。」大家笑道:「你們二人真個能言善辯。婉妹妹,快些說罷。」婉
+卿只得笑說道:「如此有占了。」便吟云:
+  詩客揚鞭過,
+  婉卿說完了,武雅仙即接口道:
+  漁翁把釣羈。
+  桂卿道:「仙妹,你不該搶我。」雅仙笑說道:「有占,有占。如今不搶了。」
+  於是桂卿笑吟云:
+  孤山螺黛壯,
+  吟畢,胡碧珠道:
+  遠道馬蹄遲。
+  胡碧珠念完,素玉道:「如今請眾姐姐再續。」大家道:「素玉妹妹,你來。」
+素玉道:「你們眾位來。」大家道:「你吟罷。」素玉笑道:「婉姐姐,你看我同他
+們客氣了,他們倒讓我說了,不然可要爭先鬥勝矣。」婉卿笑答道:「你做了謙謙君
+子,他們自然做好好先生了。」說著大家哄堂。
+  素玉吟云:
+  鴻爪今留跡。
+  素玉吟完,章幼卿飲了三杯酒道:「我自己罰了三杯,可讓我聯一句罷。」
+  大家笑道:「幼姐姐,你做了詩翁之意不在酒了。」幼卿便說道:
+  虹腰此費疑。
+  幼卿吟完,何雅仙接口道:
+  藍關添舊思,
+  蔣絳仙笑道:「我來押了韻罷。」便吟云:
+  玉宇譜新詩。
+  胡月娟聽了道:「對得工整非凡。如今我來說了。」便吟云:
+  傍榭侵梅蕊,
+  孫寶琴拍手道:「描情寫景,工雅非凡。待小妹也來續一句罷。」便道:
+  當窗壓竹枝。
+  寶琴吟完,陸麗春吟云:
+  花飛緣冷結,
+  愛卿聽了,道:「麗春姊姊這句,與《石頭記》上意思相同,不勝佳妙。」麗春
+道:「我正想著《石頭記》上這句『花緣經冷結』,所以有此一句。」
+  張飛鴻聽了道:「我也來抄他一句。」便云:
+  色潔與霜宜。
+  愛卿道:「好好好,抄得一些看不出。如今那位姐姐來了?」
+  鄭素卿道:「我來,我來。」。便念道:
+  衰柳迷青眼,
+  素卿吟罷,陳秀英接聯云:
+  紅梅鬥玉肌。
+  秀英說罷,大眾連聲稱贊。慧瓊道:「愛春姐姐,你來聯一句罷。」愛春道:「
+我是不好的,不似你們諸位詩翁,就聯了也要惹你們見笑,不如不要聯了罷。」
+  大眾說道:「不要謙遜,快些請教。」愛春無奈,只得說道:
+  文成蕉不綠
+  陸綺雲也聯道:
+  景對興宜癡。
+  綺雲聯完,愛卿道:「如今還有幾位姐妹們未聯?」方素芝道:「我未曾聯。」
+吳慧卿、朱素卿、胡碧娟、王湘雲俱道:「我們都未聯。」愛卿道:「如此快些請教
+。」方素芝便吟云:
+  上下鋪階砌,
+  慧卿接口道:
+  繽紛舞沼池。
+  朱素卿聽了,便說道:
+  寒忘三尺凍,
+  胡碧娟道:
+  兆喜九重施。
+  胡碧娟說完,王湘雲道:「我也沒有聯過,可許我續一句罷?」大家笑道:「湘
+妹妹真正緘默,方才不說,如今冷鍋中爆一個熱栗子出來。快些請教罷。」
+  湘雲嗤嗤一笑道:
+  風急雲偏斂,
+  吟完正要叫愛卿收韻,忽見侍兒報道:「金公子來了。」
+  大家歡喜道:「金挹香來矣。」即命侍兒相請。
+  正說間,挹香已立在愛卿背後道:「不要請了,已經在這裡了。」愛卿回頭看見
+挹香,便說道:「倒被你嚇了一跳。」於是大家相見。你道挹香怎生打扮?見他頭戴
+大紅猩猩氈雨笠,身穿輕服貂襲,足登粉底烏靴,身上受了許多雪。
+  婉卿、小素見了十分不捨,連忙替他拂去了雪,便道:「你為什麼雨蓋多不帶,
+身上黏得恁般濕?」挹香道:「都是愛姐不好。」愛卿道:「為何又要怪我?」挹香
+道:「我方才到你處,侍兒說你到寶琴妹妹家去。我便到寶琴妹妹處,又說什麼遇著
+了眾姐妹,一同到這裡來飲酒賞雪。我故特地來看你們,所以受了許多雪。你們到底
+在這裡做什麼」愛卿笑道:「如此真對你不起了,幸虧你見了雪歡喜的。」一句話說
+得挹香急了,便走過來道:「愛姐姐,你忒煞欺人,竟當我為狗。」一面說,一面把
+手來擰。愛卿蹲了身,只管討饒道:「不敢了,不敢了。」挹香方才放手道:「到底
+在這裡做什麼?」婉卿道:「我們在這裡對雪聯詩,被你來打斷了。」
+  挹香道:「好好好,對雪聯詩,《石頭記》上有這個韻事。」
+  說著索詩觀看。又見眾美齊集,小素亦在其中,卻無詩句,心中倒有些不樂,便
+問道:「你們為何不許小素妹妹聯句?我知道了,他乃一個村女,是不該與眾芳卿聯
+詠的。」說畢,面上有些不悅之狀。
+  眾人知他溺愛小素,吳慧卿道:「他本來不會吟詩的。」挹香道:「素妹妹,你
+真個不會的麼?」
+  小素見挹香十分幫他,倒覺有些不好意思,便答道:「真個不會的。」
+  挹香道:「如此,我來代你聯罷。」便看了上句,聯道:
+  塵封絮屢吹。
+  大家聽了挹香代聯之句,知道他有些寓意,便說道:「金挹香,你好利害。」挹
+香道:「有什麼利害?你想下了雪,裝成了玉宇瓊樓,豈不是塵封?況且天地無塵,
+《事類賦》上有這切雪的古典。『絮屢吹』三字,謝道韞詠絮詩傳之,後人皆稱他為
+詠絮奇才,也是切雪的,怎麼倒說我利害?」愛卿道:「你這利口,我們也不來同你
+辯了。」挹香道:「如今素妹聯了詩,與你們詩壇朋友了,以後要另眼相看才是。」
+  慧卿道:「香弟弟,你也不要多管,你去問聲素妹妹,看我平日可是與他姐妹相
+看的?」挹香聽了,方才歡喜道:「是我不好,錯怪莫罪。」即與眾美各作一揖。
+  大家俱捧腹而笑,便道:「虧你做得出許多花樣。」
+  挹香道:「如今那位妹妹聯了?」雪琴道:「都聯了。」挹香道:「如此愛姐姐
+你說一句,我來收韻。」愛卿便吟云:
+  吟哦消永晝,
+  挹香道:
+  雅韻滿香帷。
+  挹香收了韻,大家重新飲酒。幼卿謂挹香道:「金挹香,你的性情為何這般古怪
+?芳才你見沒有素妹妹的詩,看你換了一幅體態。人家不做詩,與你何干?」挹香聽
+了道:「好妹妹,不是這樣講法。我金挹香蒙你們眾姐妹十分憐愛,但我金某生性歡
+喜一例看承,無分上下的。」幼卿道:「你這人太覺疑心了。你可知我們與素妹妹,
+比你待得還好哩?」
+  挹香道:「我已陪過你們罪了,你們重翻舊卷,理宜罰以巨觴。」說著斟了一杯
+酒,遞與幼卿。幼卿只得飲了。慧瓊道:「挹香哥哥,你自己尚有差處,不責已而求
+人,也該罰一杯。」說著也斟一杯酒,奉與挹香。挹香道:「我有什麼差處,倒要請
+教。」慧瓊道:「這一例看承的話,方才是你說的麼?」挹香道:「不差。」慧瓊道
+:「既是你說的,怎獨替素妹聯詩,不代我們聯呢?你想該罰不該罰?」
+  挹香笑道:「該罰,該罰。」便取杯去討酒吃。慧瓊亦笑道:「幼姐姐如何?我
+替你報了仇了。」說著大家又飲了一回。
+  天色已晚,愛卿見挹香有些醉意,恐怕又要耗神,便道:「金挹香,不要吃了。
+我們要歸去了。」挹香見愛卿當心照應,心中更加感激,便道:「不吃了,不吃了。
+但是今宵如此大雪,不能歸去,雪妹妹,你可留我住一宵罷?」雪琴聽了,倒覺不好
+意思,便低了頭笑道:「幸虧不吃酒了,若在吃酒,你又要罰酒矣。」挹香道:「這
+是何故?」雪琴道:「方才說的一例看承之語,難道忘了麼?」挹香點頭道:「不錯
+,我要去了。」
+  於是雪琴喚了轎夫送挹香歸去,眾美人亦紛紛告別。吾且不表。
+  再說挹香歸後,有半月有餘,不曾出外。時光易過,又是除夕了,家家爆竹,處
+處桃符。到了晚間,挹香邀了鄒、姚、葉三個好友,在家中飲酒守歲。直到譙樓三鼓
+頻催,挹香已有八分醉意,忽然又想出一樁韻事。
+  未識什麼韻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消除夕四人寫新聯 慶元宵眾美聚詩社
+  話說鄒、姚、葉三個在著挹香家內飲酒守歲,都有八分醉意。挹香忽想了一個消
+遣的雅事,便道:「我想昔日有唐、祝、文、周四才子,做出事來都是奇怪。祝允明
+在杭州除夕無事,曾夜寫對聯,真所謂別開生面。我們今日四人在此,不若往眾美人
+家寫幾副春聯,創新意而效舊法,可乎?」三人拍手稱妙。拜林道:「我正欲外面去
+看看世道貧富,香弟弟倒想得不錯,大家去走走。」
+  於是帶了幾枝頂毫,幾錠香墨,乘著金吾不夜,四人信步而行。
+  不半里,已至愛卿家中。四人與愛卿相見畢,挹香道:「我們趁著酒興,欲寫幾
+副楹聯為贈,不知姊姊可有現成的對兒麼?」愛卿笑道:「你們這幾個人,真會尋快
+樂。若說要對兒,現成的盡有。」遂命侍兒取了一副粉紅蠟箋。挹香甚喜,便落筆颼
+颼,如春蠶食葉般的寫道:
+  愛此可人人可愛,卿須憐我我憐卿。
+  下面落了企真山人款,呈與愛卿。愛卿大贊道:「果然下筆龍蛇,天然娟秀。」
+拜林亦道:「好好好,如今我們到眾姊姊家都要寫得別緻。」遂辭了愛卿,至麗仙家
+去,也說了一番,仍請挹香寫。挹香也不推辭,不一時已好,見上寫:
+  三經花香春醞釀,一簾鳥語韻纏綿。
+  寫畢,大家稱贊。又健步同行至陸麗春家,挹香請拜林寫,拜林揀了一副銀紅小
+箋,落筆雲煙,頃刻已成。見上寫:
+  枝頭鳥語花姿麗,石上螺含黛色春。
+  看畢,送與麗春。辭出,迤邐而至王湘雲家,拜林也撰楹聯,寫道:
+  湘管題詩春滿座,雲藍寫韻月三更。
+  寫完,挹香等拍手道:「妙妙妙,春聯中嵌名字,時下頗宜。」
+  於是又健行至何雅仙家。挹香又寫出:
+  室雅須人雅,詩仙亦酒仙。
+  挹香寫完,仲英等三人道:「雅句欲仙,真不愧風流人物。」雅仙亦十分歡喜。
+又同至素芝家裡。挹香道:「如今夢仙哥哥也來寫一副。」夢仙想了一想,便寫道:
+  畫到嬌紅宜後素,詩能穎秀訝餐芝。
+  寫畢,挹香稱贊道:「書法又佳,筆情又遠。如今我們到那家去?」拜林道:「
+到朱素卿家去。」挹香道:「好。」遂辭了素芝,一同到素卿家來。相見畢,告知其
+事。仲英索箋寫道:
+  鏡裡自應諳素貌,樽前我亦識卿心。
+  寫畢,又往月素家。挹香便贈一副楹聯,索箋寫道:
+  窗虛月入邃,人淡素妝宜。
+  月素大贊道:「好個『人淡素妝宜』,流麗自然,不獨書法妙也。」於是又到陸
+綺雲、孫寶琴兩處,各贈一聯。贈綺雲道:
+  綺閣峭寒梅似雪,雲窗春暖柳如煙。
+  贈寶琴道:
+  寶蘊詩書珠蘊色,琴邊調笑酒邊嗔。
+  寫完了幾家美人處,步履已覺跋涉,時又夜深,餘興未盡,竟往千將坊章幼卿家
+。恰好幼卿在那裡接灶封井,趕些舊例,見挹香等四人至,十分得意,便道:「金挹
+香,你們四個人可是來辭歲麼?」
+  挹香笑說道:「一則來辭歲,二則我們在眾姊妹家各贈楹聯,如今特來替姐姐寫
+了。」月娥聽了道:「你們作事倒也別緻。小妹昨日購得黃蠟箋,正欲托你們寫,如
+今你們走上門來,更加簡便了。」
+  說著即命侍兒去取。挹香集唐人之句而寫之。寫罷,付與月娥。其聯去:
+  千重碧樹籠春苑,一簇紅梅壓女牆。
+  幼卿贊道:「詞意蘊藉,集唐如無縫天衣,不勝欽佩。還有一副在此,是我之契
+妹名喚三聲,要求名人寫的,你索性揮他一揮罷。」挹香道:「這個名字倒也奇怪。
+但我非名人,勿嫌字跡惡劣才好。」說著略略構思,便道:「我有副舊聯在此。」便
+寫出:
+  楊柳乍眠還乍起,芭蕉宜雨不宜睛。
+  挹香寫了,遞與幼卿道:「被我塗壞了。」月娥接來與三人一看,不但月娥稱贊
+,連拜林等俱一齊拍手稱妙,便道:「楊柳乍眠乍起,正是春景,又暗藏一個『三』
+字在內,芭蕉宜雨不宜晴,暗寓『聲』字,何等幽雅,何等韻致。」說著挽了挹香的
+手道:「我們再去寫。」
+  挹香只得辭了幼卿,出門而去。
+  其時已黎明光景,街坊上來往之人依然挨擠,也有的褡褳經摺,討帳奔波;也有
+逋負難償,逢人借貸;也有乘輿軒冕,往四處燒香。仲英道:「切目前情景,有兩句
+。」夢仙道:「請教。」仲英便道:切目前情景,有兩句。」夢仙道:「請教。」仲
+英便道:
+  萬戶人煙團曙色,千林鳥鵲變春聲。
+  挹香與拜林大贊。說說談談,早至雪琴家裡。挹香道:「如今仲哥哥你來寫一副
+罷。」於是仲英便寫出:
+  舞隨柳絮詩吟雪,彈到梅花月滿琴。
+  仲英寫完,雪琴與三人大加稱贊,然後各自歸家。
+  元旦日,大家賀歲,到處鑼鼓喧天。到了元宵佳節,挹香到愛卿家飲酒慶賞,又
+去邀了十幾位美人,一同赴宴。
+  席間,挹香謂愛卿道:「我觀《石頭記》,大觀園中立什麼海棠吟社,眾姐妹分
+韻吟詩,十分羨慕。我們曷弗借愛姐挹翠園,立一詩社,邀集眾姐妹吟詠,不識可否
+?」
+  愛卿道:「極妙。但賦詩立社,須要擬題限韻。」挹香道:「不錯。但是擬何等
+題為愜意?」慧卿道:「挹翠園即景為題可好?」挹香道:「無如姊妹頗眾,即景題
+似嫌太易,恐致唐突。」婉卿道:「就各人所擅,隨意吟詠可否?」挹香道:「隨意
+吟詠,未免徇私。」愛卿道:「春為一歲首,梅為百花魁。不若以梅為題,以見各人
+之新意,未知可否?」挹香狂喜道:「愛姐所言,妙哉妙哉。我們來擬題,翌日就興
+上會。」
+  愛卿便先擬了十題,卻是:
+  問梅 賞梅 觀梅 夢梅  評梅
+  詠梅 紅梅 落梅 十月梅 瓶梅
+  挹香看了道:「慧卿姊也來擬兩個。」慧卿思索了良久道:「你先擬。」挹香便
+擬了十題:
+  寄梅 庭梅 折梅 憶梅  探梅
+  簪梅 尋梅 盆梅 綠萼梅 傍水梅
+  挹香擬完了,便道:「如今慧姊姊擬罷。」慧卿想了想,便擬了:
+  伴梅 栽梅 宮梅 灌梅 孤山梅 瘦梅
+  愛芳接口道:「我也來擬幾個。」隨擬了:
+  寒梅 杖頭梅 未開梅 贈梅
+  愛芳擬罷,挹香大喜,數數已有三十,又數美人除竹卿、碧娟,亦有三十人,連
+自己須要三十一題。乃對寶琴道:「還缺一題,寶姊想一想罷。」寶琴道:「何不擬
+了早梅?」挹香道:「妙。我們翌日就興此會。」遂錄齊題目,命婢先去貼在宜春軒
+,遂辭歸。十幾位美人亦散。
+  挹香遂命人往各家邀請赴社吟詩,眾美人個個樂從。明日大宴,挹翠園共敘幽情
+。
+  未知恁般歡悅,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宴挹翠癡生占豔福 詠梅花眾美擬詩題
+  話說挹香與愛卿等擬了詩題,欲集梅花吟社,邀齊眾美人赴會。翌日,挹香先至
+愛卿家,不一時,挹香所識眾美除竹卿在青、碧娟有事之外,俱陸結而來。挹香甚喜
+,即命廚下端整酒肴,擺在園中。自與眾美人說了一回話,然後同至宜春軒來。只見
+環佩鏗鏘,香風噴溢,盡到梅花叢處。
+  入軒挹香請眾人各揀詩題。月素道:「先下手為強。我做《夢梅》。」
+  琴音、素玉道:「我們也來揀。」便揀了《伴梅》、《尋梅》。章幼卿上前一看
+道:「我做《紅梅》。」呂桂卿也道:「我來做《早梅》。」方素芝踴躍爭先道:「
+我也來做一個。」便圈了《孤山梅》。鄭素卿揀了《十月梅》,慧卿揀了《庭梅》。
+挹香見慧卿揀了,便嚷道:「小素妹妹,你也來揀一個。」
+  小素道:「我不揀,我詩做不來的。」挹香道:「我來替你可好?」小素道:「
+自己會做就做,不會做便罷,要人替做什麼。」
+  大家笑說道:「金挹香,你會替做詩麼?少頃我們揀了題目,托你替做可好?」
+  挹香大笑道:「你們多是閨閣才人,不若小素妹妹是村俗之人,何必要人替做。
+」
+  大家道:「你是舌上有刀的,不來同你說了。眾姐姐快些揀罷。」
+  於是綺雲說:「我做《寒梅》。」孫寶琴道:「我就做了《綠萼梅》。」褚愛芳
+笑嘻嘻道:「你們都揀了,我也來揀一個。」說著便圈了《折梅》。挹香道:「好。
+」於是婉卿揀了《詠梅》,蔣絳仙、袁巧雲揀了《庭梅》、《灌梅》,武雅仙、陸文
+卿揀了《寄梅》、《瓶梅》。胡碧珠、何雅仙道:「不好了,題目要完了,我們快去
+揀罷。」便揀了《盆梅》、《憶梅》。何月娟、陳秀英揀了《杖頭梅》、《賞梅》,
+梅愛春、陸麗春揀了《栽梅》、《落梅》。
+  王湘雲對挹香道:「你看那個好做些?」
+  挹香道:「還是《贈梅》好做一些。」於是湘雲便圈了《贈梅》。張飛鴻道:「
+你們不要鬧,如今老夫來揀了。」便揀了一個《探梅》。大家聽此忘形之語,都掩口
+而笑。謝慧瓊、朱素卿揀了《簪梅》、《對梅》。陸麗仙嚷道:「我還沒有揀來。」
+便圈了《傍水梅》。然後愛卿不慌不忙道:「你們都揀了,我來做《問梅》罷。」挹
+香道:「如此我做《評梅》。」大家一齊稱妙。
+  婉卿道:「但是不可限韻,我生平最怕限韻,即有好句,被這韻拘住,反不愜意
+。」眾人道:「婉丫頭之話是極,我們誰耐煩限韻。」於是論一回詩法,同至宜春軒
+飲酒。
+  飲至半酣,大家出席尋詩。也有的往花前閒步,也有的在軒外凝神,散得空空如
+也,剩挹香在軒飲酒。
+  飲了半晌,便往各處去尋他們玩耍。
+  出了宜春軒,穿芳徑,度石▉,至海棠香館,見麗仙同琴音、綺雲在彼打鞦韆。
+挹香也不聲張,躲在假山洞內偷看。見綺雲將楊妃色繡褲紮緊在金蓮之上,卸下了鬢
+邊花朵,麗仙也將銀紅褲腳紮束,兩人上架,坐於畫板,旋轉迎風,飄揚羅裙繡裙,
+如穿花蝴蝶一般,十分炫彩。琴音在旁拍手稱妙。挹香在假山洞內忍不住道:「好好
+好,你們倒有這本領。」麗仙等聽了,下架道:「你幾時來的?」挹香道:「來久了
+。」說著忽生憐愛,便兩手挽了麗仙、綺雲的粉頸旖旎了一番,又往別處去。
+  行至劍閣,見婉卿與雪琴在彼啜茗閒談。
+  復穿小橋入觀魚小憩,見寶琴、月素在彼打槳。挹香道:「你們這般伎倆,是那
+裡學來?」月素道:「技從心發,要學就不奇了。」挹香道:「不錯。但是你們為何
+不做詩?」月素道:「我們遊戲歸遊戲,心內原在做詩,何必定要放做詩的式樣出來
+?」挹香笑道:「你們說的話都是,凡我的話總差。」說得大家笑了一回。
+  挹香又到四面去看美人,見有的在亭中摹擬,有的在軒外徘徊。
+  看來看去,獨不見愛卿一人,疑惑滋甚,復往四面找尋。忽聽柳陰中一派清聲,
+餘音裊裊。挹香隨著那聲,穿過芍藥圃,度松陰至聽濤樓,見愛卿在彼,獨自撫琴。
+見他一種幽雅,真與眾美人不同,愈加欽愛。輕將一手搭在他肩上道:「愛姐,你為
+何獨自在此?可知大家都要交卷了?」愛卿道:「你不要來混我。彈罷一曲,再做不
+遲。」便依舊撫琴。
+  挹香下樓,往別處遊玩了一番,始回宜春軒飲酒。忽見月素攜著詩箋從梅林中冉
+冉而來,挹香忙出位笑道:「莫非妹妹詩成,先來交卷了麼?」月素道:「正是。」
+便將詩箋呈上。
+  挹香展開一看,上寫著:
+  ◇夢梅──護芳樓主人朱月素稿
+  玉堂清夢契精神,蝴蝶香中幻亦真。
+  臥雪渾疑探雪景,愛花應讓護花人。
+  五更星散緣初斷,半席風流恨轉新。
+  紙帳儼然成伴儷,多情憐惜忱邊春。
+  挹香看了,有些不悅,雖然月素詩出無心,但「緣初斷」、「恨轉新」二語,似
+非吉利。口雖稱贊,心覺芥蒂。
+  正說間,只見雪琴與陸文卿也來交卷。
+  挹香接來一看,見上寫著:
+  ◇十月梅──拜石侶者吳雪琴拜稿
+  孤山暖煦小陽春,林下遙來策蹇人。
+  楓葉紅隨雙本瘦,菊花黃讓一枝新。
+  雪風動處添幽韻,潭影清時印潔塵。
+  庾嶺南枝偏獨早,愛他骨格最精神。
+  ◇瓶梅──浣花仙史陸文卿待刪草
+  慇懃折得一枝梅,供向銅瓶淑氣回。
+  此日知寒因雪凍,平生守口為花魁。
+  香凝清韻成詩律,夢徙羅浮傍鏡台。
+  玉骨冰肌欣自賞,春前遣興酌新醅。
+  挹香看了贊道:「志和音雅,玉潤珠圓。」
+  正說間,見十二位美人一齊來交卷。
+  挹香從頭看去,乃是:
+  ◇詠梅──佩蘭室主人林婉卿草
+  春風連日費尋思,忽報孤山挺一枝。
+  處士襟期高士夢,騷人丰韻美人姿。
+  性情冷淡寒偏耐,骨格清臞弱不支。
+  自是幾生修得到,巡簷巧笑索新詩。
+  ◇伴梅──凝露館主陳琴音未是草
+  折得奇葩夢欲迷,移來供養畫屏西。
+  情深逸品甘為友,癖愛名花願作妻。
+  大好訪仙成眷屬,也曾探勝到清溪。
+  小窗此夕狂應縱,絳雪紅雲盡品題。
+  ◇寄梅──惜春使者武雅仙偶成
+  江南又見一枝春,折得芳葩寄贈頻。
+  問信莫疑花著未,探春好信夢為真。
+  昔增驛路連番感,今報鄉園無限春。
+  珍重使君須致語,銅瓶供養賴騷人。
+  ◇贈梅──煙柳山人王湘雲稿
+  如此幽懷性頗溫,贈卿特地到孤村。
+  無雙品倩人爭慕,第一香推君獨尊。
+  佳貺晏王勞致信,相思陸范暗牽魂。
+  笑儂狂放憐儂癖,如締深盟古道存。
+  ◇栽梅──怡紅使者梅愛春稿
+  山隈幾度費徘徊,玉頰檀心著意栽。
+  明月半鋤和露植,新詩數首乞花開。
+  生成冷淡諳君性,不憚辛勤惹客猜。
+  為望來年春事早,一枝先逗暗香來。
+  ◇賞梅──紅杏軒主人陳秀英草
+  喜看孤山又放梅,風標如此合推魁。
+  吟將新句酬瓊樹,沽到芳醪泛玉杯。
+  數點有情延客賞,一枝無意向人開。
+  臞山此日逢青眼,付與林臞供養來。
+  ◇灌梅──鐵笛仙袁巧雲草
+  乘醉歸來興轉狂,養花心事慕東皇。
+  栽培乍喜仙姬晤,護惜頻勞處士忙。
+  春雨半簾葩醞釀,朔風幾日夢彷徨。
+  癡情不憚辛勤甚,待到花時好佐觴。
+  ◇探梅──小雅主人張飛鴻草
+  關心庾嶺一枝春,也學漁郎去問津。
+  竹外昔年懷吉士,隴頭今日到高人。
+  枯腸幾度搜詩盡,簷角連朝索笑頻。
+  芳訊江南如到早,好憑驛使報時新。
+  ◇綠梅──金鈴待繫客孫寶琴草
+  夢隨鸚翅曳雕廊,洗盡鉛華尚淡妝。
+  金釧恍疑贈羊侃,綠衣原不妒莊姜。
+  苔黏蝶拍偏多興,色暈蜻頭別有方。
+  漫入羅浮驚翠羽,碧窗供養更癡狂。
+  ◇杖頭梅──梅雪爭春客何月娟稿
+  郊原攜屐亦風流,韻事還堪記杖頭。
+  三徑昔時懷舊約,百錢此日趁清幽。
+  好扶詩老尋春去,要訪花魁帶月游。
+  處士多情狂更縱,橋東吟詠興悠悠。
+  ◇瘦梅──探梅女士鄭素卿草
+  玉削煙臞別有神,天生傲骨覺嶙峋。
+  願將峭厲清其品,勿使癡肥俗了人。
+  淡月暗籠窗上影,微風欲動雪中塵。
+  憐他羸弱持堅節,護此纖腰幾度頻。
+  ◇早梅──吟風榭主人呂桂卿稿
+  春初消息報齋前,風月精神早鬥妍。
+  索笑西窗原冷淡,題詩東閣亦纏綿。
+  暗香漫度微風後,疏影風逢淡月天。
+  造物有權留不住,一枝偏占隴頭先。
+  挹香看完道:「眾芳卿詩才卓葷,我金某甘拜下風。」
+  正說間,愛卿飄然而至,挹香道:「愛姐可是來交卷麼?」愛卿道:「我來讀你
+們佳作。」說罷,便討詩來看。
+  挹香道:「愛姐,你為何不做詩,如今要完卷了。」
+  愛卿也不言語,便提筆在手,寫出一首詩來,遞與眾姐妹。大家觀看,見上寫:
+  ◇問梅
+  為探芳訊自攜笻,冷淡交情一笑逢。
+  同夢可容高士伴?點妝知否美人慵?
+  那將庾嶺春來早?怎把羅浮秀獨鍾?
+  和靖當年曾有癖,作妻何事曲相從?
+  大家看了這首《問梅》,呆上加呆,驚而又驚,齊聲道:「我們搜索枯腸,頗為
+不易,極欲雙關而琢句總難融洽。今愛卿落筆成詩,一揮而就,警句奇才,令人拜倒
+。」愛卿連忙謙遜道:「隨口俚詞,不當大雅。刻觀眾姐妹佳作,奇警處想入非非,
+真個珠穿一一。」
+  正謙遜間,又見花陰裡面有兩個美人來了。
+  不知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鈕愛卿詩魁第一 金挹香情重無雙
+  卻說挹香也把愛卿的《問梅》一看,果然比眾姊妹更加獨出心裁,心中十分歡喜
+。俄而又見兩個美人也來交卷,卻是陸麗仙、章幼卿。
+  挹香立起來接了詩箋,細細一看,見上寫著:
+  ◇傍水梅──媚香樓主人陸麗仙稿
+  一枝開傍水之涯,寂寞清溪避世嘩。
+  倒影川流空色相,側身天地傲名花。
+  橫斜老幹爭凡卉,冷澹奇葩異絳霞。
+  明月小橋人靜後,暗香浮動到漁家。
+  ◇紅梅──錫山舊侶章幼卿草
+  一枝冷豔鬥精神,幾使漁郎誤問津。
+  砥節欲猜持拂女,占魁還訝點頭人。
+  嬌添杏靨三分暈,態異桃花萬種春。
+  東閣而今開爛漫,珊瑚樹樹作芳鄰。
+  挹香看罷,見眾美人陸續而來。
+  挹香俱細細的展看,見上寫道:
+  ◇落梅──風塵偶謫人陸麗春草
+  關情連日落花紅,多少春歸一夕中。
+  玉樹歌殘愁莫遏,紅霞舞盡色全空。
+  沾泥心事孤芳品,流水年華冷淡衷。
+  處士山林休問信,美人今已嫁東風。
+  ◇憶梅──秋水詞人何雅仙稿
+  管領群芳君獨尊,經年一別暗銷魂。
+  者番宛轉尋孤嶺,幾日徘徊到小園。
+  有約東風葩尚醞,關心春信夢無痕。
+  一枝他日先傳臘,報到園丁笑語喧。
+  ◇尋梅──棲霞小隱胡素玉草
+  瑤台乍報返仙姬,好買醇醪泛玉卮。
+  扶杖踏殘三徑雪,跨驢吟遍一村詩。
+  攜壺挈▉游初到,越嶺穿山意欲癡。
+  芳訊幽林如探得,折來供養膽瓶宜。
+  ◇折梅──醉月山人褚愛芳求是草
+  策驢灞岸不須猜,芳訊沖寒已早開。
+  名士雪中添宛轉,美人林下更徘徊。
+  露黏玉瓣香盈手,春壓銅瓶粉作堆。
+  此日隴頭如遇使,一枝好寄故鄉來。
+  ◇寒梅── 一碧女史陸綺雲稿
+  誰從冷處著精神,疏影淒然欲泄真。
+  色到清嚴方絕俗,香兼慘淡愈宜人。
+  北風山外初摶雪,南玉枝頭迥絕塵。
+  莫謂閉藏無妙用,寒威徹骨為催春。
+  ◇簪梅──傳春使者謝慧瓊草
+  一春憔悴為花忙,今日奇葩助曉妝。
+  約鬢嫩紅嬌欲語,欹鬟輕暈蕊含芳。
+  清臞顧影同卿瘦,冷淡傳春惹客狂。
+  膏沐玉人添雅韻,生香活色費評量。
+  ◇盆梅──浣春居主人胡碧珠稿
+  不與孤山鶴共儔,小齋供養足清幽。
+  盆池藻暖香初逗,缽雨泥鬆春漸留。
+  顧我無心歌豔曲,願君有夢到羅浮。
+  青枝綠葉頻頻護,待到花時契更投。
+  ◇對梅──愛雛女史朱素卿草
+  霜天日夜獨精神,相狎相親有夙因。
+  美酒一尊酬冷況,新詩幾句動幽人。
+  臨妝風格清臞甚,索笑情懷旖旎真。
+  心契孤山誰與共,天然氣誼好相親。
+  ◇孤山梅──霞凝閣主人方素芝稿
+  一番花事韻清幽,有客尋芳到古邱。
+  枝上狂蜂飛宛轉,林間小鳥語啁啾。
+  春歸庾嶺鵑啼血,夢醒羅浮鶴共儔。
+  人世繁華何足羨,好扶竹杖賦優游。
+  挹香看到素芝詩十分慘切,替他暗暗慨歎一回。數之已有二十七首了,惟吳慧卿
+、蔣絳仙未曾交卷。正說間,見那首月洞中,二人冉冉而來。
+  挹香接詩一看,乃是,
+  ◇未開梅──佩秋居主人吳慧卿草
+  東風待嫁尚含葩,縞女髫年未有家。
+  底事瓊姿猶醞釀,關心芳信漸繁華。
+  肌如梨蕊將經雨,態似桃花欲吐霞。
+  端整新醅東閣裡,明朝延賞興應賒。
+  ◇庭梅──翠瑯閒人蔣絳仙初稿
+  相對幽芳契早投,如卿標格幾生修。
+  草堂春到花能笑,茅舍詩成韻欲流。
+  願與一簾明月伴,不隨三徑暗香浮。
+  開樽莫負良辰去,何遜吟懷未肯休。
+  挹香道:「如今詩齊了,待我評來。通篇看來,各人有各人佳句,今日公評,眾
+位姐姐莫怪為幸。」
+  大家都說道:「不錯,自然從公而論。」挹香道:「我看《問梅》第一,《傍水
+梅》第二,《綠萼梅》第三,《瓶梅》第四,《贈梅》第五,《夢梅》第六,《詠梅
+》第七,《探梅》第八,《簪梅》第九,《栽梅》第十,《伴梅》第十一,《尋梅》
+第十二,?者勝場各擅。眾姐以為何如?」
+  大家都稱公極。愛卿道:「只恐香弟弟謬贊亂評了。」眾美道:「評得很是。」
+琴音道:「『同夢可容高士伴』,這七字出自天然,使梅花無言可對。」婉卿道:「
+愛姐姐真個厲害,拿這句話問他,不顧他不好意思的麼?」說著大家都笑。
+  挹香道:「如今我來做《評梅》了。」於是便揮做成一首。其詩云:
+  果然無雪不精神,竟比袁安耐性真。
+  傲骨何妨資月旦,仙姿詎礙論花晨。
+  灞橋端合停鞭訪,苔石宜教點筆頻。
+  倘得斡旋天地手,要分三十六宮春。
+  愛卿與眾美讀了挹香這首《評梅》,不勝擊節,大贊道:「繃中彪外,雄健渾成
+,妙語環生,風流雅賞。」愛卿又細細一誦,喟然歎曰:「此詩在我們三十人之上,
+真可謂天下才一石,子建獨得八斗。此君筆底真個厲害也。」
+  說罷,復又飲酒,直到譙樓二鼓,挹香與眾美人始各散歸。
+  流光如箭,忽又春暮。那日,挹香至留春閣,見愛卿粉腮凝淚,姣面含愁,甚屬
+難解,遂婉詰之。愛卿涔涔泣下,不發一言。忽見案頭有高梁一甌,愛卿取而狂飲。
+挹香素知愛卿不善▉▉,心益疑甚,又詰之,愛卿惟云為抑鬱故飲耳。
+  挹香見言語支吾,愈加著急,便奪去酒杯,詢婢媼,始知與假母反目,已哭了竟
+日。
+  挹香熟思之,兼知愛卿固執,恐有他變,盤詰之,愛卿竟秘而不言。挹香遂▉跽於
+愛卿身畔,請其說,愛卿仍不肯言。挹香見他面色泛青,牙關咬緊,珠淚涔涔,向?中
+睡下,連忙立起來,陪他睡下,再四盤詰,見他蒙朧睡去。挹香見事愈奇異,附耳急
+喚,又在他面上一試,已無溫氣,鼻際忽衝出一陣阿芙蓉膏氣來。挹香大哭道:「好
+姐姐,你為什麼要尋短見!好姐姐,你若尋了短見,我金挹香也不要活了!」擗踴大
+哭,驚了假母、侍兒,都來動問。挹香道:「你們這般沒良心的禽獸,終日與他淘氣
+,如今要尋死路了,你們還不管帳麼?」大家聽了,驚得手足無措。挹香告訴了服阿
+芙蓉膏之語,命眾人往各處去取解救藥來。
+  挹香便用力扶起愛卿,要他開口。他那裡會開?遂以牙著撬開了口,將指揠起上
+?,細向裡邊一望,見無數煙灰滋黏在咽喉之下。挹香也顧不得了,自探舌尖入內,卷
+了三四錢煙灰出來,復以手指蘸水洗之。愛卿見挹香救他,復將牙關闔緊,將挹香兩
+指咬碎。挹香忍著痛道:「愛姐姐,你便將我指咬掉,我金挹香只要你活,決不畏疼
+而縮手的。」說著,見侍兒取了些金魚漿廣東丸來,灌與他吃。愛卿那裡肯吃,挹香
+看了這般光景,不覺又哭起來,乃道:「好姐姐,你看我金挹香面上,也該憐我些兒
+,回心才是。你若執性,我也陪你死了罷!」說罷,復命侍兒灌藥。
+  一時你灌我救,愛卿倒醒了些,無如原不嘔吐,但姣啼流淚而已。挹香見事不妙
+,便對侍兒道:「你們去取些洋油來。」侍兒依命取了,奉與挹香,挹香便將左手三
+指沾了些洋油,送入愛卿口裡。這油氣味難聞,食之必嘔,過多了又要嘔吐不止,至
+戕肺胃。故用三個指兒沾了一些,灑向口中。說也奇怪,見愛卿頭搖幾搖,腹中一響
+,忍不住大吐起來,阿芙蓉膏頃刻吐盡。
+  挹香心稍安,替他覆了錦被。夜已深,挹香在房中照應一切,到五更時分,愛卿
+方才復原,挹香之心始定。正是:
+  生是多情客,為花擔盡愁。
+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情中情處處鍾情 意外意般般留意
+  話說挹香見愛卿復了原,便輕輕的問道:「好姐姐,你為何這般沒主意?究屬甚
+麼事,可為我細告之。」愛卿泣道:「我昨與老虔婆鬥口後,追思往事,清白家誤遭
+匪類,致污泥塗。此時欲作脫身,而反為掣肘,即使回鄉,亦無面對松陵姐妹,與其
+祝髮空門,不若潔身以謝世。今蒙君救妾,雖得?生,然仍復陷火坑,奈何?」
+  挹香婉轉勸道:「否極泰來,總有出頭之日。若視性命如鴻毛,姐姐慧人,何愚
+而至此耶?」愛卿被勸,黯然良久。挹香又述人事天心之語,始略略回心。言罷,辭
+愛卿往眾美處,言論間說起愛姐輕生之事:「幾乎令人駭煞,幸我昨在他家救治,不
+然已入夜台矣!」眾人又駭又喜,俱詣留香閣問安。
+  流光如駛,瞬屆中元。鄒拜林至金宅辭行赴試,挹香餞酒清談。既而同拜林詣留
+香閣辭行,愛卿亦設席祖餞。挹香謂愛卿道:「林哥與你遠別六旬,我與你也要別幾
+天如何?」
+  愛卿呆了半晌,詢其故,挹香道:「緣聞業友過青田館於金閶馬大▉巷,亦欲南
+京鄉試,委我代課。路雖不遠,第不能朝夕相見了。」愛卿方慰,便道:「妾前番至
+鄉看龍舟,君同來顧我不遇者,是此人耶?」
+  挹香道:「正是。」愛卿道:「此人所嗜好何事?」挹香道:「若說過青翁,文
+章詩賦自不必言,歧黃之道亦知一二。所最擅者,七星象棋勢是也。昔日曾見他在棋
+攤爭勝,人人懼敵。愛姐不信,過幾時我同他來面試一盤如何?」愛卿道:「使得,
+使得。」
+  遂勸拜林吃了一回酒,又叮囑路途當心之語。二人欲別,愛卿又囑挹香道:「你
+明日往馬大▉巷代館,須要多帶衣服。天時不測,寒暖自珍。」挹香甚為感激,乃口
+占一絕以報之。詩曰:
+  幾回叮囑豈無因,寒暖當心二字珍。
+  自歎生平人惜少,解憐偏出綺羅身。
+  二人別了愛卿,挹香送拜林登舟,揮淚而歸。翌日,便往馬大▉巷代館。旬日後,
+挹香解館歸,至留香閣,傾談了十天的積愫,即止宿。蝶譜復通,鴛盟重訂,因成即
+事詩二首。詩曰:
+  風景蘭閨別有真,天台重又到劉晨。
+  此生願作司香尉,保護幽芳爛漫春。
+  其二
+  如蘭香氣自氤氳,無限嬌癡迥出群。
+  最是令人心醉處,玉釵斜▉卸巫云。
+  嗣後二人愈加情重,凡解館必至留香閣談心飲酒。
+  一日,愛卿適買雙螯,見挹香至,大喜,遂命婢▉之,陳以薑醋、木樨香酒,又
+移蟹爪菊一盆,二人持螯對菊。席間談及拜林,挹香道:「我與拜林哥別後,終日無
+聊,每逢解館,無非在姐姐處消遣。林哥哥在蘇,琣@飲酒論詩,如今林哥不在,只
+得勞姐姐一身作兩役矣。」
+  愛卿笑道:「蒙君辱愛,我無非以禮待人。至於代勞林哥之說,謬矣!夫人各有
+性,拜林之待君,異於妾之待君;妾之待君,豈能較拜林之待君耶?」挹香笑道:「
+姐姐與林哥,皆我生平第一知己,故發此語也。前日我呼姐姐,你為何不應?」愛卿
+道:「沒有聽見。」挹香道:「館中諸人盡皆聽見,何姐姐竟未之聞耶?」愛卿笑盈
+盈打了一下道:「狡獪如君,亦為至極。我前夕夢中打君,君知之否?」挹香道:「
+知雖知,不疑姐姐打我,且感你之情也。」愛卿便詢其故,挹香道:「疑你為我捶背
+耳。」
+  愛卿大笑道:「君本不善戲謔,何今日令人笑煞?」挹香道:「興之所發,安得
+不喜?」愛卿笑叩之。挹香道:「我與林哥哥飲酒談心,往往喜而莫遏,今日與你杯
+酒清談,而又是生平知己,不亦說乎?」愛卿道:「你與眾姐妹交好,計有三十餘人
+,難道都不是知己麼?」挹香道:「承眾美人皆相憐我,我豈肯存薄倖之心,然終不
+能出姊姊之右耳!」
+  說著攜了愛卿的手,更加狎愛。直至二鼓頻催,挹香始歸家裡。翌日,仍舊到館
+。
+  轉瞬間,金粟飄殘,授衣欲賦。一日,挹香至留香閣,愛卿適發胃氣,飲食不進
+。挹香十分不捨,忽想著過青田著有《醫門寶》四卷,尚在館中書架內,其中胃氣單
+方頗多。遂到館,取而復至,查到「香鬱散」最宜,命侍兒配了回來,親侍藥爐茶灶
+。又解了幾天館,朝夕在留香閣陪伴。
+  愛卿更加感激,乃口占一絕以報挹香。詩曰:
+  落葉蕭疏秋已深,支離病骨懶長吟。
+  藥爐茶灶勞君伴,分卻芸窗多少心。
+  愛卿自服「香鬱散」,由漸而愈。挹香方始至馬大▉巷。越二日,又往看視,愛
+卿已復原了,膳於留香閣。愛卿長談,不覺下午時候,挹香因昨日夜課過深,十分疲
+倦,即在留香閣睡了一覺。醒時已是酉牌,愛卿亦睡得釵▉鈿橫,鬢邊木樨盡墮枕畔
+。
+挹香便替他挽好雲髻,簪好釵鈿,又將木樨拾納袖中,攜之欲去。愛卿道:「這殘花
+要他何用?」
+  挹香道:「我之惜花與他人異,若殘花便棄,我金挹香即是無情之輩矣!況此花
+曾沾姊姊鬢澤,曷敢輕棄之耶?」愛卿見他言語中露出無限深情,更加愛慕,便留挹
+香道:「今晚不要歸去了,我們聯詩消遣罷。」挹香稱善。
+  於是排酒同飲,到上燈後,吃了晚膳,再命侍兒泡了龍井香茗,點了壽字貢香,
+設了文房四寶。二人頃刻吟成七排十二韻。錄畢,細細吟哦,蓋以《秋夜聯句》為題
+。詩曰:
+  漫捲珠簾引興長,【愛卿】
+  金爐乍▉麝蘭香。
+  恍邀紅拂吟新句,【挹香】
+  笑對青衫搜舊腸。
+  愧我無才歌柳絮,【愛卿】
+  羨卿問字寫鴛鴦。
+  詩逢狂處因貪酒,【挹香】
+  菊到秋深尚傲霜。
+  氣誼相孚能有幾,【愛卿】
+  萍縱遇合豈尋常。
+  浮沉世事棋千局,【挹香】
+  閱歷人情紙一張。
+  近況自憐多慘淡,【愛卿】
+  深恩未報總彷徨。
+  天邊雁語添幽恨,【挹香】
+  檻外蟲吟倍慘傷。
+  桐院月明風寫怨,【愛卿】
+  蓮塘宵靜蕊生涼。
+  鷺鷗不忍芙蕖盡,【挹香】
+  蜂蝶偏知蘭蕙芳。
+  有福得偕名士伴,【愛卿】
+  鍾情宜侍美人旁。
+  蘭閨拈管書衷曲,【挹香】
+  嗤我俚詞失大方。【愛卿】
+  二人聯完,互相稱贊。樵樓三鼓,方始就寢。
+  明日,挹香正待起身,忽拜林突然而至。挹香見了拜林,不勝踴躍大喜、抽身與
+敘積愫。愛卿亦然,與之叢談良久。
+  挹香與拜林辭愛卿,邀到家治席接風,又述留香閣一切前事,拜林亦頻頻慨歎,
+席散而去。
+  一霎光明,滿城風雨,重陽令節近矣。挹香聞葑門南園村隆壽寺大興佛會,有活
+佛昇天之謠,轟動五門男女都往燒香。
+  挹香好動不好靜,聽得天花亂墜,便雜了閒人往隆壽寺。一路熟思之,意謂這些
+頭陀騙人財物,妖言惑眾而已。
+  既至山門,挹香站定一望,見人山人海,挨擠不開。原來這寺是昔日一個有道和
+尚獨募創建的,後來聖上也曾到過,曾賜「隆壽寺」御書匾額。兵燹後被十幾個遊方
+僧強佔此寺,又設幾般蠱惑人心的秘法,如「木人開藥方」、「眠佛口目動」,鄉愚
+頗倍而敬重,已被他騙了許多財帛。當家名喚智果,手下眾徒弟都有些膂力。智果極
+好淫,凡燒香婦女,只要有些姿色,可以力圖到手者,便令小徒弟誘入秘室,關鎖於
+內,智果夜來犯之,事極秘而人不知。
+  再說挹香站了片刻,昂然踱進山門,見寺頗軒昂,上懸一匾,藍地金書,題的就
+是「隆壽寺」三字。兩旁哼哈二將,居中四大天君,背後彌勒佛端坐神櫥。至大雄寶
+殿,見中間供著三世如來,兩旁五百羅漢,盡是金身塑就。士女如雲,遊人蜂擁。挹
+香看了一回,見不甚好看,復從後宰門出去,卻是一個方丈,門首供一架蓮花,即造
+言佛昇天之用。居中擺燄口台,閒人在彼看大和尚施放日夜的瑜珈燄口。挹香竟不去
+看,便進了方丈,見陳設華麗,名人書畫,博古爐瓶。旁一洞門,進去更加幽雅,都
+是紅木鑲嵌玳璃石桌椅,中央掛一副松老成龍圖,兩旁楹聯云:
+  彌天雪月空中色,寒夜霜鐘悟後心。
+  挹香此時倒覺清心悅目,默坐良久,卻無人至。復出洞門,轉了幾個灣兜,信步
+而行,到了一個所在,四麵粉牆,毫無陳設。挹香諦視了一回,忽聞有女子哭聲,不
+覺大疑。聽之好似就在室中的光景,便站定了,復向一聽,卻有一牆之隔。便將耳附
+在牆上,細細的一聽。這一聽有分教:
+  才子幾乎餐白刃,美人方得現紅鸞。
+  不知聽出甚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菊花天書生遇難 題糕日美女酬恩
+  話說挹香因婦人之哭,竟附耳向壁細細一聽,也是他該受幾天磨難,所以鬼使神
+差到這個所在。原來那間空室四麵粉牆,牆以內即是智果的秘室。牆間暗做一門,用
+粉染,一些看不出。挹香合當有事,附耳細聽之際,恰巧身靠假牆,只聽粉染門呀的
+一聲,筋斗直跌進去。
+  復審視之,乃三間不甚亮的房屋,見一個和尚,撳住一個年輕婦人,要逼他行事
+,那婦人哀哀告求。那和尚正欲用強,見挹香跌進,吃驚不小,連忙起來,變了臉道
+:「呔!你是何人,敢入我佛爺之室?」挹香見勢頭不好,也覺慌了,正要逃走,卻
+被和尚扯住。挹香心中著急,恐淫僧惡念,難保性命之虞。
+  正想間,那頭陀拉了挹香,又到一個所在,比方才那處更低,四面皆無台凳,僅
+排數塊石兒。屋外有一線之光的天井。
+  那頭陀拉了挹香,壁上取了寶劍,謂挹香道:「你是何人?為何到我這裡?你可
+知到了這裡,有死無生的了!」便舉起劍兒,向挹香砍來。
+  挹香驚絕,只得按定六神道:「師父慢來。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況寺院中
+是十方所在,難道不許遊人進內的麼?今我已到這裡,你的勾當已被我覷破,你欲噁
+心謀害,只怕昭然皇法,天地無私。你自己去想來。」
+  頭陀正欲回言,只見一個小沙彌走進說道:「有蔣檀越立請要見。」頭陀只得棄
+劍,整好袈裟,至外迎接。便向挹香道:「我且饒你多活一時,少頃來與你算帳。」
+命沙彌關了挹香,大踏步而出。
+  原來蔣檀越與這和尚最相契,特來請到家中去做法事。老和尚無可推辭,只得同
+行。也是挹香命不該絕。且說挹香見和尚去了,心雖安了些,觀其室中,竟一無生路
+,倘頭陀進來,仍復性命不保。想了又想,真覺無計可施。倘若我一旦不測,父母劬
+勞未報,眾美情義未酬,白白將這性命送與頭陀,豈不可恨?思想及此,不覺涔涔淚
+下。
+  徘徊良久,天色已晚,不見頭陀進來,心又放下了些。奈何又無夜膳,又無燈火
+,又無?帳,又想平日在家中或在美人處,吃的是膏粱美味,睡的是羅褥錦茵,如今
+獨在這裡受此無窮之苦,性命且不能保。自怨自恨之時,譙樓三鼓,只得挨過一夜。
+  明日,仍不見頭陀至,也沒有茶湯水進來,肚中十分饑餓。挨到了金烏西墜,仍
+不見有人至。挹香喟然歎曰:「英雄末路,有計難施。不作餐刀鬼,仍為餓殍身。天
+呵天,你絕我太苦了!」
+  想了哭,哭了又想,哭道:「眾美人只知我在家中攻書窗下,父母只道我在朋友
+家論賦會文,怎知我在此受這許多苦楚。如今與你們長別了!」又哭道:「我金挹香
+如此一個人,死得這般不明不白,枉為了六尺男兒!」想到此處,竟放聲大哭起來。
+  其時已有四鼓。也是挹香合當有救,這一番大哭,驚動了一個美人。看官,你道
+是誰?原來就是昔日挹香同夢仙黑夜裡救的吳秋蘭。他蒙二人救了回家,對父母說了
+,父母便問:「救你者是何名姓?」秋蘭道:「是兩個隱名的俠士,不肯留名。惟他
+們二人的面貌聲音,尚記在心頭,日後欲思圖報。」
+  這秋蘭家正在隆壽寺之西,秋蘭臥房卻與關挹香的所在只隔一個天井。那夜秋蘭
+睡後,聽見有人在隔壁十分痛哭,這個聲音卻十分熟識。又細細的聽了一回,忽然聽
+出似昔年救我的那們壯士聲音,倒有些揣摩不出。沉吟良久道:「待我到天明時,樓
+窗上搭個走路,在牆上扒過,認他面貌。如是恩人,問他為何在寺中痛哭未遲。」
+  胸有成竹,甫黎明即起,將板搭過牆上。秋蘭輕跨樓窗,鳥行雀步,至板上向下
+一望,見一書生席地而坐,昏矇情狀,不知何故。又一望,卻正是恩人。他也難顧嫌
+疑,輕聲喚道:「公子尊姓大名,何昨宵在此慟哭?」時挹香又饑又倦,疲乏不堪,
+意謂決無生路的了,倒反昏昏睡去。驚聞公子之呼,猛抬頭觀望,見一個美人在牆上
+低喚。諦視之,頗面熟,欲躬身立起,可憐兩足疲軟,挨到牆邊道:「小生姓金,名
+挹香。前日誤投秘室,被禁於此,有死無生的了。姊姊尊性芳名?」秋蘭便通了名字
+。挹香兜的想上心來道:「曩昔黑夜遇強就是姊姊麼?」秋蘭道:「正是。公子是我
+恩人,今恩人罹難,妾安敢坐視。公子放心,少頃,妾有援君之計也。」挹香甚屬感
+激。
+  秋蘭遂回房,思出一計,隨即告知父母。父母稱善。其父名家慶,素來耕種餬口
+,今蓄田產,央人耕種,居然是鄉間財主了。惟此一女,極其鍾愛。聞知挹香之事,
+憶曩時女遇惡棍,幸虧恩人相救,如今以恩報恩,正該竭力一援。便命僱工數十,同
+到隆壽寺來。眾和尚不曾防禦,便道:「做什麼?」眾人道:「你們莫管,少頃自知
+。」遂各動手,將眾和尚個個縛牢。雖有幾個力大的,究竟寡不敵眾,也被捆住。留
+小沙彌,要他領到秘室,搜著六七個婦人。打開粉染門,放了挹香。復到外邊,將十
+幾個頭陀關到縣中,將六七個婦人帶去作證。後來縣主往蔣家捉了智果,細細審明,
+將隆壽寺封起。智果即發僧綱司,立時火化。將眾頭陀遞解回家,肅清了地方上一樁
+惡事。其餘六七個婦人,夫家願領者領,不願領者發官媒擇配。吾且一言表過。
+  再說眾人扶了挹香至吳宅,秋蘭出謝昔日相救之恩,挹香也謝了他們父女之情。
+又見秋蘭貞嫻幽雅,言語端莊,暗暗欽敬。家慶見挹香恂恂儒雅,欣慕非凡,命僕端
+整酒肴,為挹香壓驚。挹香兩天未膳,也顧不得了,曲從叨擾。
+  家慶謂挹香道:「老夫有一言,要與公子商量,望公子勿罪。」挹香道:「不知
+有何見教,小姪惟命是從,決無推卻。」家慶道:「前者小女蒙公子途中相救,此身
+皆公子所賜,感恩不淺。今又重逢,不勝緣巧。小女荒僻村陋,故猶待字閨中,欲為
+公子作一小星,老夫之素願亦可畢矣。」挹香答道:「辱蒙老伯救出羅網,已心感無
+既。但小姪幼聘鈕氏,不能應命。」家慶道:「公子差矣。小女本村野之姿,頻繁之
+職,焉敢輕期?若抱衾與▉,君其無違我命,我亦心感無既了。」挹香見吳公慇懃若
+是,想道:「蒙他們如此救我,秋蘭也頗穩重,至於願作小星,我也不能不允。」便
+道:「老伯垂情,我金挹雖有糟糠,決不敢以令愛視為側室,是當以正室待之。」說
+罷,便深深一揖,雙膝跪下,口稱岳父大人,弄得吳公倒反侷促,連忙扶起。席散後
+遂喚魚軒送挹香歸。
+  再說家中見挹香三天不返,初意在朋友家,及去問,盡言三天未至,鄒、姚、葉
+處,形跡杳然。第三日已命家人四處尋覓,二老十分著急。正在忙碌之際,見挹香乘
+轎歸,方始驚定。便細詰行蹤,反弄得驚喜交集。挹香述吳秋蘭願作小星之語,父母
+倒笑他正室未諧,小星先備,只得允了。
+  挹香又赴眾美家及諸友處訴之,也有替挹香稱恭喜的,也有憐惜挹香的,紛紛嚷
+嚷,鬧了一日。
+  明日,挹香到館,恰好過青田已至,挹香便問了場中諸事,又問道:「青翁在金
+陵,可曾遇棋攤否?」
+  青田道:「曾遇一個棋攤,擺兩局勢兒,一是野馬,一是七星。我上前問他如何
+起彩,他云起彩五分。我便與他著七星。遂揀紅棋,起手划炮將,他兵吃炮,我挺卒
+將,他踱上吃卒,我三路車衝將,他踱下,我升車看將門。他眼睛對我一看,便夾兵
+將,我車吃兵,一車拾兩兵,他拿士角上兵挺下叫將軍,我踱上,他拿象底車划至三
+路,我划卒蓋住,他再開至一路,我提高車,他將車衝至兵右,我車臨頭將,他踱進
+,我退車吃兵,已把帽子頭廿一著探脫。他眼睛又對我一眇,想了一想,竟下落底車
+。我暗道:任憑你上中下三路來,皆不怕,落底車更不怕,便變了一著雙撇車。那知
+他只會著官和,不會著雙撇,論理應落象,他竟夾兵,被我連殺棋,叫了幾個將軍。
+但見他面孔只管變,眼睛只管眇道:『再著,再著。』我道:『我倒不高興了。』贏
+了他三十五文。越一日又去,連勝兩局。以後便不肯著了。若論他之棋,失著還多,
+不及玄妙觀內常州老也。」挹香道:「青翁可曾遇見敵手?」青田道:「間亦有之.
+只好著成和局。若要勝我,無其人也。」
+  言論一回,見學徒漸漸到館,挹香交卸了館事,然後歸家。
+  一日,忽念愛卿,想道:「未知他可有我之念?夢中言正室鈕氏,如果是他,為
+何竟不肯訂我?而我又難啟口。我金挹香不娶鈕愛卿,枉為聰明人也。」心裡胡思,
+口中亂語,適逢拜林至聽見,便站定細聽了良久,知為愛卿事。拜林素滑稽,聽出挹
+香心事,便迎著挹香的意兒,生出一計,輕推雙扉,入書室中。
+  挹香見而接進,略談寒溫。茶罷,拜林佯說道:「香弟弟,你好福氣。我昨到愛
+姐處,曾提及你,他請我來代勸你,勤習舉業,巴圖上進,考期在邇,倘你明歲入庠
+。他就……」拜林說到此際,便住口。
+  挹香聽了什麼好福氣,觸著心事,便扯住拜林道:「他就怎麼?」拜林笑道:「
+他沒有什麼。」挹香見他狡獪,盤詰之。拜林道:「你博了一領青衿,他就歡喜了。
+」挹香道:「歡喜便怎麼?」拜林道:「今日匆匆,要訪一新來校書去飲酒,少頃對
+你說罷。」
+  挹香那裡肯放,竟隨了拜林到院子裡來。又遇了三個名妓:一為錢月仙,一為馮
+珠卿,一為汪秀娟,都生得風雅宜人,天然娟秀。拜林即命排酒暢敘。
+  酒半酣,挹香道:「方才的話,如今好說了。」拜林道:「且慢。我被你催昏,
+方才沒有回去取銀,你可去代籌幾兩銀子來,然後替你說可好?」挹香明知拜林要他
+會鈔,便道:「我也知你狡獪,酒鈔算我的就是了。」身邊摸出一錠花銀,付與鴇兒
+,便道:「如今好說了。」拜林道:「破了你的鈔,可要肉疼?」挹香道:「這也叫
+沒法,要聽你的話,也顧不得肉疼。」拜林道:「今日蒙你會了鈔,我也不得不對你
+說了。」
+  拜林正要說,那知做書的人偏不肯說,諸公要聽其說,吃杯茶來,下回再說。
+第二十三回????
+幻變真癡生思愛姐 恨成喜好友作冰人
+  話說拜林對挹香道:「如今你破了鈔,我也不能不說了。方才這些話都是假的,
+因聽你在書房自言自語,所以與你頑頑。若說愛姐,尚有一個紀君與他契好,你也知
+道,只怕終身之事,未必全如君意。」
+  挹香聽說,急得他骨軟筋酥,不覺泣下。又想紀君果然與愛卿篤好,曾記有贈句
+云:「若果芳心能許我,再祈半載耐風塵。」如今被拜林提及,心中恍然大悟,灰了
+八分,又難掉他。頃刻間百緒叢生,也不飲酒,也不辭拜林,獨自悶悶而歸。拜林與
+三美談了一回,也是歸去。
+  再說挹香回歸,坐在書房,覺得百緒紛來,千愁畢集,心中如有所失。長歎了數
+聲,揮淚成詩一律,以寄其慨。詩曰:
+  情重應推巾幗尊,教人懷念暗銷魂。
+  此身倘負三生約,拚死甘酬萬種恩。
+  翠袖多愁憐薄命,青衫有意恨難言。
+  夙緣猶恐修來淺,未克常為花下▉。
+  吟罷,又忖道:「愛姐雖有情與紀君,然論待我,亦似鍾情於我。況夢中有鈕氏
+為室之言,其中或有前緣,亦未可曉。但須早為說合,遲不得了。誰人可為此?」想
+了片時,只得要求拜林去說,庶幾成事。
+  明日竟詣鄒宅,拜林接入,笑道:「昨日不別而行,莫非捨不得錢麼?」挹香道
+:「非此之謂也。弟之心事,兄也素知,初道果有好音,所以隨兄細詢;後兄以假明
+之,弟故悵悵而歸。如今到底非為別事,特欲央兄作一冰人。那愛姐雖有紀君,或有
+口非心,其意在我。小弟想,若再遲延,恐絕代名姝,要入他人之室矣。望吾兄憑三
+寸不爛之舌,代弟一探其情,再籌良策。」說著,深深的幾揖。
+  拜林倒好笑起來,便道:「癡弟弟,你也太覺心急了。愛姐果有心於你,你也不
+必著急;愛姐若有意紀君,即竭力說之,也是沒用的。」挹香道:「林哥哥,你的話
+雖不錯,可知婦人心腸最活,此時間於齊楚,事齊事楚,俱未有定。若不早圖,只怕
+難了。」
+  拜林點頭道:「設使愛姐允了,你們二老不知可肯否?」挹香道:「不須慮得。
+一則父母有愛子之心,二則愛姐的事我也吐過幾句,決無不允,只消吾兄從中幫助幾
+句,就可成就了。」
+  拜林道:「如此說來,仔肩倒在我身上了。日後事成,何以為謝?」挹香道:「
+事成之後,弟當叩頭為謝。」拜林道:「香弟的念頭,倒想得十分全美。倘愛姊不允
+怎樣?」挹香道:「若說愛姐不允,我也柔情看破,色界參開,棄絕塵緣,向深山學
+道去了。」
+  拜林笑道:「我鄒拜林自謂情癡無比,那知道你更強爺勝祖,可謂雙絕矣。」挹
+香道:「你討我便宜麼?」拜林道:「不是,不是。」
+  又道:「但是,叫我到愛姐那裡如何說法,倒要想個法兒,又不好開口就說做媒
+之事。」挹香點頭道:「不差。」想一想道:「只消如此這般,就可上場。」
+  拜林拍手稱妙道:「如此說法,易見其情。這個媒人,諒可成就的了。」挹香便
+催拜林往留香閣去,又叮囑拜林:「察言觀色,見機而行,早些回來與我細說。」正
+所謂:
+  眼望旌旗報,耳聽好消息。
+  拜林依了挹香,往留香閣去。不一時,已至愛卿家中,愛卿相接,慇懃寒暄細敘
+。茶罷,拜林道:「這幾天香弟弟來否?」愛卿道:「他已好幾天不來了。」拜林道
+:「我看他是從去年起始,心裡萬分不樂,我去問他,他總支吾相對。姐姐,你可曉
+得他到底為著何事?」
+  愛卿道:「果然他時常到吾處,見他總帶不悅之狀。究竟他為著何事,你們好友
+總該知道,為何倒來問起我來?」
+  拜林見愛卿唇槍舌劍,便留神說道:「我有時問他,他說什麼姐妹行中,他有一
+個最相契者,甚憐惜他難超苦海,又愛著他生就多情。又說什麼有意許終身,難以啟
+口的話兒。及至問他那位姊姊,他又不肯說了。我想他三十幾位姐妹中,惟有姊姊與
+著月素、素玉、琴音、林婉卿、陸麗仙幾位姐妹最相知己。如今素玉、琴音與小素妹
+妹俱訂小星於香弟,餘者幾位姊姊中,不知他心注何人?所以特來與姊姊談談,或者
+姊姊知道,沒的待我來做個冰人,替他們成全了好事,免得他們兩造難以啟齒。」
+  拜林說罷,默視愛卿,見愛卿低了頭,沉吟不語,蓋聽了拜林這番或吞或吐的話
+,明知有意而來。又想道:「我正欲與挹香訂盟,面談到底草率。他這番言事,必香
+弟叫他來探我的,我將機就機,露些口風,待他在中間撮合了,再與香弟訂盟未晚。
+」胸有成竹,便道:「我想香弟若果為此事,也不好怪他。婚姻原不能當面自求自允
+的。但我看香弟此時也覺應接不暇,功名倒反懈怠。我也幾次勸他,他總迷而不悟,
+所以我也替他不悅。至於他的性情,果然忠厚。我也閱歷多人,可共患難者,應推他
+為第一。我素來也是忠厚的,是以極其欽愛。」
+  拜林聽說「欽愛」二字,便迎機道:「香弟弟忠厚人,姊妹亦忠厚人,自然姊姊
+欽愛他,他也欽愛姊姊了。」
+  愛卿聽了這尷尬話兒,面龐一紅,乃道:「香弟此時不樂,君當善言相勸,叫他
+竭力功名,自然姊姊們肯終身相托了。他若這般閒蕩,自然姊妹們不敢終身相訂了。
+」
+  拜林聽罷,了然明白,便道:「姊姊所言甚是。吾去問他一個明白,到底為那位
+姊姊,問明白了,我再來同姊姊說可好?」
+  愛卿見拜林能言善辯,心中十分稱贊:「不愧聰明的讀書公子,聽他說話,一無
+差錯,或真或假,拿把不牢。」便道:「君言誠是,但問明香弟,要來對我說的,不
+要隱瞞。」拜林道:「姊姊正主,豈有不來相告的。」遂飲了一杯茶,辭愛卿歸。
+  正是:
+  全憑三寸生花舌,探得人情徹底明。
+  一路得意揚揚,抵金宅,挹香接見,喜得手舞足蹈,如獲珍寶。便道:「林哥哥
+來了,所托之事如何?」拜林笑道:「癡郎有福。」挹香便問如何,拜林一一細告,
+又說道:「古人云:要知心內事,但聽口中言。聽他這番言語,明知托我探聽,他有
+意露出口風,再去做媒,有詞可說了。」挹香道:「謝天謝地,這個媒人,索性要君
+去做的了。」拜林道:「這個自然。」挹香又▉跽道:「我先請媒人,日後事成,再
+當叩謝。」拜林看挹香一副癡心,倒好笑起來,挽起挹香。挹香遂命家人治席相款,
+二人飲到二鼓,方才散席,拜林辭歸。
+  明日,挹香不見拜林來,便自去看他。拜林便道:「你為何這般性急?你可知『
+欲速則不達』?如今愛姊已有意於你,你還要性急做甚?」挹香道:「我非性急,你
+可知『定而後能安』?如今徒托空言,未曾妥貼。你須再去,之後或長或短,吾可放
+心。」便對拜林作了幾個揖。
+  拜林只得同他出門,送了他,自己往留香閣來。
+  再說愛卿,昨日聽拜林一席話,明知挹香使來:「聽他言語奇異,我便露了幾句
+,諒已對挹香說過,今日他必要來說起姻事,我將什麼言語去答他?」便細細摹擬了
+一回,道:「有了!他若說起終身之事,我只消如此如此,雖非顯言,宛如終身相托
+了。日後再與挹香說明未晚。」
+  正想間,拜林已到,愛卿接進。拜林道:「昨日與姐姐談了半天,我便去看香弟
+。待他酒後,被我幾句話,他卻和盤托出,盡告於我。姊姊你猜猜看,他為著何人這
+般不樂?」愛卿見拜林言語蹊蹺:「要叫我猜,但我那有猜不著的道理。他無非為著
+我,托你來巧言說合。你既來問我,我怎好說是為我。」只得說道:「君乃一個極聰
+明的才子,昨日尚且不曾猜著,直至問了他方才知道,教我一個女流,雖與他性情相
+契,究竟那裡知他為著何人?倒是請君說了罷。」
+  不知拜林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留香閣美人論義 挹翠園公子陳情
+  話說拜林見愛卿如此說法,本來知道他不肯猜的,但不過以此開場,便道:「姊
+姊,你道他朝朝抑鬱,日日無歡,為著何人?卻就是為著姐姐!」
+  愛卿聽了,臉泛芙蓉,低頭不語。想道:「你這人要算刁頑極了。我道你如此說
+,不道你竟這般說。」正想際,拜林又道:「我想香弟為著姐姐這般光景,真可謂慧
+眼識人,不好算他情癡的。況他是個忠厚人,姐姐也是忠厚之輩,我看這段姻緣堪稱
+佳話。」
+  愛卿便道:「君是解人,我也不敢隱諱。若說香弟這人,蒙他十分愛我,患難中
+他必挺身而出,即終身之事,我亦有心兩載了。為他遨遊嬉戲,荒廢舉業,是以不敢
+輕許。今既說起,我敢不直言相告,望君不可泄漏,勸他努力詩書為要。」
+  拜林道:「姐姐有所未知,他平日抑鬱者,為愛姐名花無主,所以他動輒俱愁。
+欲問你,恐你推辭,反增慚恧,故存諸中,未嘗現於外也。如今姐姐許訂終身,須想
+一婉轉之詞去覆他,他方肯專心文賦。」愛卿道:「此言誠是。君可對他說,我終身
+事,須俟他來年功名成就方妥。諒他定肯用功。」拜林稱妙,辭留香閣而望金宅去。
+  且說挹香托拜林去了半天,十分盼望。下午見拜林來,忙接進問道:「林哥哥,
+托你平生第一吃緊事如何了?」
+  拜林道:「事情大都是你的姻緣了。」挹香大喜道:「何以見得?」拜林道:「
+我方才至留香閣,如此說法,他吐語出言都心注於你,但說你終朝遊戲,不肯用功,
+他所以十分不樂。又說你隱瞞不肯直說,特囑我勸你用功,入泮後包你一無抑鬱。你
+想豈非有心於你麼?」挹香點頭稱是,心裡也安慰了。拜林道:「如今你也該去一次
+,有言總宜直說,有何顏赧?況日後就是夫婦,無妨真心相對,不必藏頭露尾。」挹
+香允諾,復治酒相款,盡酣而散。
+  明日,挹香往留香閣,愛卿接進,敘談良久,命侍兒排酒於宜春軒。席間,挹香
+謂愛卿道:「昨日,林哥說及姐姐勸我竭力詩書,良言金玉,心感無涯。我金挹香並
+非自甘暴棄,實因眾位姊妹們格外相憐,又想及姊姊終身事,深為不樂,是以頓滅其
+志。今蒙姊姊勸我努力芸窗,我也姑且撇情,勤心書史。至於人事天心,只得付之於
+命的了。」
+  愛卿見挹香言語有意,但他是個忠厚人,不可用巧言而說,須安慰他,免得有心
+無意。便道:「你的心我豈不喻?所言為我生愁,我也早生感激。況遇君之後,蒙君
+寵愛有加,我雖閱歷風塵,君可謂第一知己矣!但君總須勤勵為貴,名場中自有樂地
+。月地花天,詎宜過戀?寵柳驕花,究屬煙雲一瞬。我之終身,我自有一定不移之念
+,君且勿憂。」
+  挹香聽愛卿說到這兩句,明知是暗許著我,便接口道:「姊姊既有『一定不移之
+念』,我心中也安慰了。實對姊姊說了罷,我為了姊姊的事,不知愁悶了幾十次,焦
+灼了幾十次。姊姊若不說『一定不移之念』,我仍要心中不樂的。如今說了這句話,
+猶如你與人訂了姻婭,終身有托,我更快活。非金某耽情戀色,緣姊姊待我這般好處
+,我不得不為姊姊念了。」
+  愛卿見他根牢果實,抱「一定不移」之句,又說什麼如訂姻婭一般快活,便道:
+「既然你曉得我心事,你也無須抑鬱,快些安心書館,努力芸窗。明年求取功名,倘
+得一衿,我也與有榮施了。其餘花月事也該稍撇。眾姊妹中知你用功,必皆歡喜,決
+無怪你之情。就是我這裡,你既曲喻我情,我處亦可不必常來,難得來看看我就是了
+。」
+  挹香十分恭敬,便說道:「姊姊良箴,不啻膏盲藥石,性命靈丹。我之耽情花下
+,無非也為姊姊的事情,心中不悅,所以借此消其抑鬱。況眾姊妹也曾勸我幾次,我
+當暫拋花柳,勤習詩文,倘僥倖青衿,亦可報命於姊姊了。」愛卿心中暗想道:「香
+弟這人果然忠厚,作事根牢果實,又補這句報命之語,意謂你可訂我了。」又想道:
+「癡郎,癡郎,你道我必要你入泮後許你,那知我已許君兩載了!」便道:「能若是
+自然最妙。」說罷復飲,是夕挹香宿於留香閣。
+  明日,挹香別愛卿到鄒家,將昨日之言,細訴拜林。拜林笑道:「明年吃你的大
+小登科喜酒了。但是愛姐做了你夫人,卻是弟婦了,我要易個稱呼方好。」挹香搖手
+道:「不可。此時雖有其意,未有其實,若易名而呼,反令我要顏赧的。」拜林道:
+「你也太不講究。就使此時未計婚姻,你在他處保護名花,也是弟婦了。」挹香道:
+「是雖是,到底不要叫的好。」說著二人都笑起來。
+  挹香又至眾美處,備述要用功讀書。大家道:「金挹香,為何倒發起憤來了?」
+挹香笑道:「書中自有顏如玉,豈可不加溫習?」其時在呂桂卿家,恰好章幼卿到來
+,便問道:「你們在這裡說什麼顏如玉、顏如金?」挹香道:「我曉得姐姐要來,故
+先在這裡說座中來了顏如玉,恰被姐姐聽見。」幼卿啐了一聲。桂卿道:「你不要聽
+他,他如今是成人了。他說,今日來與我們敘敘,明朝要發憤讀書,閉門不出了。」
+幼卿道:「這也是理該的。金挹香,你不要口是心非,歇了幾天,依舊置之度外。可
+知溫故而知新,正是文人之要務。況且試期在即,不可再行荒廢。我曾記有詩二首云
+。」其詩曰:
+  滋味深長孔孟鄉,幾希操守異平常。
+  知新即在能溫故,學博還須要說詳。
+  魚躍鳶飛皆妙道,興詩立禮是文章。
+  果然造到逢源地,運筆何愁沒主張。
+  其二
+  讀書無了又無休,最忌心粗與氣浮。
+  人若鬧時吾自靜,不關春去豈知秋。
+  學純即在能溫習,功密皆因少應酬。
+  若果往來由你意,天資雖好也難求。
+  幼卿道:「以此二詩為君誦之,君亦可自勉矣。」
+  挹香連稱是極,便道:「人以花前月下為無益之交,如今你們眾芳卿都是良言誘
+掖,真我金某之幸也。」
+  說罷,又至各美處一行而返,從此發憤用功。
+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進良言挹香發憤 告素志拜林達衷
+  話說挹香自與眾美人別後,發憤書齋,閉門不出,日夕將詩賦文章潛心默會。凡
+聰敏之人,加以一番努力,定然容易進境。況有志意成,即素來愚鈍的,只須專心致
+志,亦能漸進修途。倘平時聰敏,不肯用功,即百倍聰明,也難有獲。古人說得好,
+若要工夫深,鐵杵好磨針。
+  其時適逢縣試,挹香即應試入場,試畢出場,十分疲倦。恰巧過青田自無錫來,
+挹香與談場屋之苦。青田笑道:「我昔日也曾閱歷此境,曾有《縣試竹枝詞》十首,
+待我來寫與你看。」於是便取紙錄出,遞與挹香。展開一看,見上寫:
+  ◇租寓
+  行李挑來費苦辛,今朝客舍暫安身。
+  炮聲更點分明記,細囑廳前寓主人。
+  ◇定桌
+  擇定房科又惜銀,方台恰坐兩三人。
+  同儔吩咐齊齊擺,當戶猶生背暗嗔。
+  ◇進場
+  驚心月到畫簷西,布袋筐籃手自提。
+  我是長洲爾吳縣,相逢邂逅莫相低。
+  ◇點名
+  頭門號炮放三聲,大令公然坐點名。
+  字異音同容易誤,諸君浮票認分明。
+  ◇封門
+  親師散去各東西,四處封皮驗不迷。
+  聽到扃門三個炮,雖經久戰也心齊。
+  ◇出題
+  高牌掛出幾行書,截搭兼全法自如。
+  已冠多難未冠易,令人回惜幼齡初。
+  ◇作文
+  清真雅正合文衡,下筆春蠶食葉聲。
+  我勝人耶人勝我,前茅定許各相爭。
+  ◇交卷
+  案頭佳卷積紛紛,優劣須教慧眼分。
+  訪得邑尊真筆路,榜花開處妙香聞。
+  ◇放牌
+  頭牌直送到三牌,簇簇燈籠滿六街。
+  時值四更人漸少,親朋得意一聲皆。
+  ◇出案
+  高梯陡覺倚高牆,太極圖中姓氏香。
+  好與同人翹首望,十名超拔喜洋洋。
+  挹香看畢,大贊道:「細膩熨貼,有景有情,然非久歷此境者不能道也!」說著
+,挹香命治酒相款。青田道:「我弟場事辛苦,不必勞動了,改日再來暢飲罷。」說
+罷,即辭以出。吾且不表。
+  再說挹香俟縣試三場覆畢,又值府試,接連忙忙碌碌,又是兩月過了。其時葭灰
+應節,添線良辰。那日恰好拜林到來,挹香即出縣、府考作請誨。拜林看畢,大喜道
+:「香弟果然用功,兩月不見,你的文字如今好得多了。來春泮宮芹藻,必彩無疑。
+明日我去告知愛姐,他自然也要歡喜。」說著,揀了一篇文字、一首試帖,擬明日詣
+留香閣報喜。挹香聽見去對愛卿說,他正有許多言語要托拜林去說,見拜林說了這句
+話,便道:「林哥哥,你真去說麼?」拜林道:「有此喜事,焉得不去?」挹香道:
+「你若真去,須再將我之素志並欽慕的說話為我一陳。」
+  拜林允諾,挹香甚喜。拜林與挹香說了一回,又道:「不要荒了你的功,吾要去
+了。」挹香又叮囑道:「如至留香閣,必要替我說的。」拜林道別。
+  明日,拜林竟詣留香閻,愛卿見了拜林道:「林哥哥好久不來了。」拜林道:「
+正是。今日是特來報喜的。」愛卿笑道:「有什麼喜事可報?」拜林道:「我昨日至
+香弟家,見他十分勤苦,文字詩詞俱勝前十倍了。照此用功,不患不能人泮。我昨日
+攜了他的詩文,姐姐你去看看,就知他近來進境了。」遂出詩文,遞與愛卿。
+  愛卿細細一看,見文題是《惟我與爾有是夫》,詩題是《冬山如睡》,然後展開
+放在桌上,細細的鑒閱。見上寫:
+  惟我與爾有是夫
+  聖人有自信之心,相契者獨許大賢焉。夫子固可自信者也,相契者更有顏淵,則
+用行捨藏,子能不深許之乎?若曰:我自杏壇設教以來,而終日與言,亦嘗嘉爾之不
+愚矣。乃素願終虛,誰慰棲皇於列國;而賞音可訂,早深契洽於同堂。行為而多拂乎
+?不謂吾兩人隨遇而安者,殊覺心心相印也。用行捨藏,我有是,吾未嘗明告諸爾也
+;即爾有是,亦未嘗明告諸吾也。則且默證諸爾,則且還審夫吾。半生來周流無定,
+道將行而道將廢,未知天命之何如?強以持之,徒自苦矣。氣數升沉之理,推移自妙
+其權衡,獨喻之者,還當共喻之也,而共喻者,有幾人也?數十國行止靡常,不怨天
+而不尤人,早覺寸衷之有在。迫以求之,太自拘矣。遭逢否泰之常,顯晦不勞於固執
+,獨證之者,還期共證之也,而共證者殊難覯也!惟吾與爾:性情適合,不競流俗之
+窮通,而相得在隱微,此外何堪同調;去就無心,未貶平生之操守,而同堂徵遇合,
+撫衷孰是知心?且夫蔬水自安者, 吾也;簟瓢亦樂者,爾也。吾固自信其為吾,不必
+顯示諸爾也。爾亦獨成其為爾,未嘗明告諸吾也。吾與爾若隱相合也,我與爾且默相
+契也。然而吾與爾無容心也:軒冕泥塗,人事之遷流無定,乃天民大人之運量何?吾
+勉之者,爾亦與吾共勉之乎?進與爾酌為邦之具,而時輅冕樂集其成;退與爾深克己
+之功,而視聽吉動詳其目。畢世之知音莫訂,乃竟於一室追隨之下,默證淵源,吾何
+幸而有爾也。合志而稀逢也,天壤寥寥,誰賡同調?惟吾與爾有相融於心性也夫!然
+而吾與爾無成見也:山林廊廟,生平之境遇何常,顧樂天知命之襟期何?吾安之者,
+爾且與吾共安之乎?偕吾而登農山,可與爾商治平之略;從吾而圍陳蔡,復與爾參德
+行之微。畢生之大道莫容,乃偏於一堂坐論之餘,適符隱願,爾亦何幸有吾也。解人
+而難索也,吾徒落落,孰愜衷藏?惟吾與爾有相貺於神明也夫!
+  賦得冬山如睡得如字五言六韻。
+  繪出冬山景,依稀暗態如。千峰偏愛我,一覺竟憐渠。料峭霜鐘絕,朦朧冷月疏
+。嶂迷青黛遠,霧罨黑甜初。得意頻回首,癡情倒跨驢。飽看饒逸趣,粉本個中儲。
+  愛卿道:「文筆清新,措詞宛轉,詩律工細。這『嶂迷青黛遠』一聯,將『睡』
+字虛神描摹殆盡,果然好得多了。」
+  拜林道:「照此做去,豈非功名可望乎?他從前所憂鬱者,倒也細訴過我,說幸
+虧姊姊許了終身,隱訂『一定不移』之語,方能用功,否則仍要無心詩史。又說愛卿
+深情,非他人可及,憐憐惜惜,五內心銘。見你無主名花,時增抑鬱。如今隱訂後,
+方始慰心。我曾探他心事,說你焉知愛姐隱訂終身,怎見『一定不移』之念,就是為
+著你呢?設愛姐心注他人,你便如何?他道:『愛姐是忠厚之人,言語無詐,這「一
+定不移」之語,明明是隱訂終身,設使他別有所托,只要是鍾情之輩,日後不至輕棄
+愛姐,我也心中安慰了。況才子佳人,亦古今之佳話,我也決無懷梅之意。我不過為
+愛姐深恩未報,能得共賦宜家,則朝夕鏡台相侍,或可得酬萬一。若日後有甚艱難,
+或增白髮紅顏之感,我金挹香百折不回,歷久如故。原是憐憐惜惜,決不作負心薄倖
+之徒也。』姐姐你聽他這般言語,可笑不可笑?可憐不可憐?如今他來,姐姐不必半
+吞半吐了!」
+  愛卿聽了,十分心服:「本來要與他相訂,如今他既肯用功,我就訂了他也不妨
+。況富貴功名,總屬天命。」一頭想,便道:「林哥之言誠是,如今候他來,吾明說
+便了。
+  拜林稱善,便向前一揖道:「如今是嫂嫂了,待我鄒拜林見個禮兒。」愛卿紅著
+臉,也回了一禮,便道:「全仗大才訓誨,倘香弟博得一衿,不但他見情,愚妹亦心
+感矣。」拜林道:「香弟天資素敏,進益不難,我有所知,敢不盡心相告。嫂嫂放心
+可也!」
+  遂辭留香閣而歸。
+  流光如箭,已屆臘月。那日挹香偶思散步,即至馬大▉巷,候過青田,未遇。詢
+及館中,方知家中有事,已解年節。挹香遂出閶門,信步而行,竟至虎阜山前,便上
+山往真娘墓上憑弔良久。又與寺僧談禪理,頗高妙。日晡下山,行至冶坊?,忽見一
+隻燈舫。挹香想道:「如此嚴寒,那個在此遊玩?」正想間,只見艙中走出一個美人
+,諦視之,卻是張飛鴻,蓋與林婉卿、琴音、素玉在此看楓葉飲酒遊玩。飛鴻瞥見挹
+香,連忙叫道:「金挹香,你為何一個人在此?快些下來。」挹香見是飛鴻,便笑道
+:「你們好,瞞了人在此遊玩。」
+  說著便步上船來,問道:「裡面還有何人?」飛鴻道:「就是琴音、素玉兩位妹
+妹,此外無人了。」挹香道:「如此,同你去看他二人。」挽手進艙。
+  林婉卿聽見飛鴻騙挹香說不在,便躲入帳中,絕不做聲。琴音、素玉起身相接。
+挹香見席上擺四副杯箸便嚷道:「你們三個人,為何擺四副杯箸?」飛鴻笑道:「我
+袖裡陰陽一算,知你必來,預備在此。」挹香乃是個鑒貌辨色的人,聽了飛鴻這話,
+便道:「原來如此。但我倒也有陰陽一算之法,知你船上還有一位姐姐來。若不信,
+可要我來搜一搜看?」挹香說罷,帳內婉卿不禁好笑起來,便道:「不用搜了,我自
+己出來罷。」挹香拍手道:「如何,我之陰陽比你們還算得准哩。」大家笑而入席。
+  正飲間,忽聽水面上「拍」的一聲。挹香道:「什麼響?」素玉推窗一望道:「
+是一個龜兒。」飛鴻道:「原來這一響卻是個龜兒。」眾人初不解,細細一辨,大笑
+道:「金挹香,你吃了虧了。」
+  挹香帶著笑,飲了一回酒,只管向飛鴻呆看。飛鴻十分不好意思。眾皆不懂,便
+道:「金挹香,你為何對飛鴻姐姐只顧呆看?」金挹香笑道:「我在這裡目送飛鴻。
+」
+  大家聽了都大笑起來。飛鴻便打了挹香一下道:「你騙我。」遂將手伸入挹香頸
+內來擰挹香。挹香連忙討饒道:「不是騙姐姐,因為方才姐姐說了我龜兒,我是還報
+的。」飛鴻道:「你還敢說麼?」將挹香不住的亂擰。挹香道:「不說了,饒了我罷
+。」飛鴻見他要跌下去了,恐怕跌痛他,只得放了手,便道:「如今你再說我,我是
+不放的了。」大家齊笑,盡歡而飲。酒闌始理歸掉,而後各散。
+  明日,挹香詣鄒宅,恰好拜林與夢仙在彼飲酒下棋。挹香道:「你們好,瞞了我
+在此飲酒。」
+  拜林見挹香到來,忽又想著一個詭計,知愛卿要訂姻與挹香,趁他未曉,且嚇他
+一嚇,待他吃一小驚。便向夢仙丟丟眼色,長歎一聲道:「香弟弟,你也不要快活了
+。」挹香忙問道:「為何?」拜林道:「你留香閣可曾去過?」挹香道:「沒有。」
+拜林又歎了一口氣,乃道:「婦人家口是心非,說煞不錯的!我鄒拜林如今也學了一
+個乖了。」挹香直跳起來,問道:「莫非愛姐的事情不妥了麼?」拜林搖首道:「不
+要說了。」挹香道:「為何不要說呢?究屬為著何事?」拜林道:「不要說了,說了
+你要惆悵的。」挹香道:「有何惆悵?我頭緒都無,你可略略說些,就是要惆悵,也
+叫沒法。」拜林道:「我總不說,你要知,你問夢哥哥便了。」
+  挹香只得來問夢仙。夢仙明知拜林狡猾,要他做難人,便道:「這事惟林哥曉得
+。方才正欲說起,恰好你來,所以不曾說出。大抵總是你心上第一吃緊事。」
+  挹香聽了狐疑不決,復向拜林道:「林哥說了罷。你恐我惆悵,那知你不說,比
+說了愈加十倍惆悵。」拜林道:「只怕未必。我若說了,包你比未說時更加十倍惆悵
+。」挹香道:「不必管了,盡管說罷。」
+  拜林被催再四,便道:「如此我說了,你聽著。這幾天我書齋無事,日以吟詩飲
+酒作消遣之計:有時焚爐清香,有時歌曲豔詞,或看天邊雁字,或除架上蠹魚。」挹
+香見拜林緩緩說著,心中早急得暴跳如雷,便道:「林哥哥,你為什麼說這許多不關
+緊要的話兒?」拜林道:「凡事有始有終,總要從頭講起。我原說你要惆悵的,不要
+說了,你又必要我說;如今說了,又要嫌遲道慢,倒不如不要說了。」挹香見拜林如
+此說法,只得耐著性兒道:「你說,你說。」拜林道:「雖則除除架上蠹魚,看看天
+邊雁字,歌詞焚香,著棋飲酒吟詩,雖可消遣,而究竟寂寞。吟詩,又沒有什麼好句
+,飲酒,又沒有良朋,其餘焚香讀曲,剪燭歌詞,踽踽涼涼,一個人也沒有什麼佳趣
+。」挹香聽了一回,心癢難搔,便道:「林哥哥,你到底肯說不肯說?不說麼,也罷
+了,不要這般難人!」拜林見挹香發急,便道:「你不要性急。方才的名為上場白,
+如今正書來了。」
+  不知什麼正書,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裝詐偽巧施詭計 酬情義允訂絲蘿
+  話說拜林一番慢吞吞的說話,弄得挹香十分難過,甚至向拜林發急。拜林道:你
+不要發急,方才是上場白,如今正書來了。話說這幾天在家無事,欲想到外邊去玩玩
+,所以駕言出遊,以寫吾憂。那裡知道惹了一腔憤?而歸。本欲來告訴你,恐你抑鬱,
+所以今日邀了夢仙弟,在此商量一個婉轉勸導之法,再來告你。恰好你來,如今只好
+對你直說了。昨自我至留香閣,愛姐拿一張簽訣與我看,卻是下下籤。其簽句云:
+  姻緣五百年前定,豈有無端繫赤絲。
+  寄語汝曹休鍺意,重歌卻扇有新詩。
+  我看了這簽,便問他什麼用的,他說為你求的。我說此簽正合姻緣,神明果驗,
+姐姐可以放心了。他說:『此簽君謂之佳,只好君,人說之。本來我看香弟弟這人雖
+稱忠厚,究欠誠實,而旦耽情花柳,日事遨遊。他到我處,雖浪揮了許多纏頭,我也
+與他零用不少,他之情義,也算酬還的了。如今煩君婉語對他說,叫他莫要望我終身
+相訂了。』我聽此言,連忙替你辯的說道:『此簽正合香弟姻緣,姐姐解誤了。那第
+一句是說姐姐與香弟的姻緣,乃五百年前預定的。第二句是說豈有無端遂能繫紅絲之
+意。第三句明叫姐姐與香弟莫要錯過訂姻主意。第四句是說你們舊好新婚,豈非重歌
+卻扇,而可譜人新詩佳話耶?』代你如此解說,如此出力,那知他固執不通,堅詞回
+絕。我又說:『凡事三思為上,姐姐固執如斯,我也不好苦勸。但願姐姐慧眼,也能
+得香弟這般人相訂,我鄒拜林心也平了。』如今對你說了,你也該覺悟,花月閒情,
+究竟是出岫之雲,不可作準的。癡郎,如今把這個癡念絕了罷。用功讀書,詩書中豈
+無美質不必癡心妄想了。」
+  挹香聽罷,宛如冷水淋頭,如木偶般,絕不做聲,眼中的淚不住的淌將出來。停
+了半響,想到「愛姐這人,不至薄情如此。但拜林卻說得十分真切,況且婦人家最信
+神佛,莫非果有其事麼?」又想道:「決無此事的,我且試他一試,就可解我疑了。
+」
+  胸有成竹,便歎道:「林哥哥,此事果真麼?」拜林道:「那個來哄你?」挹香
+道:「事若果真,我也不要做人了。」說罷眼中流淚,向夢仙輕輕的附耳說道:「夢
+仙哥,我如今勘破塵緣,不要做人了。芒鞋竹杖,情願飄泊四方。家中諸事,你們二
+人如念舊情,尚祈照拂。林哥哥我也不同他說了。」言畢,將衣一灑,竟飄然而去。
+  急得夢仙手足無措,忙對拜林道:「都是你不好,同他嬉戲,他竟信以為真,說
+什麼不要做人,托我們照拂家事,扯也扯不住,竟是去了。倘若果真勘破紅塵,遨遊
+學道,一則對不住愛姐,二則有何言語去對他二老?」斯時拜林也嚇得目瞪口呆,又
+不捨好兄弟遽然分別,自悔千不該萬不該將他至要緊的心事騙他。如今事已如此,便
+扯了夢仙,沒命的趕來。
+  再說挹香心裡打譜.意謂果有此事,他必要來相勸。無其事亦要追來說明。且於
+巷口酒店飲酒相待,倘他們不來,我再回去細問未遲。
+  正飲間,只見二人氣喘不隹,急急的奔來。看見挹香,如獲珍寶一般,便拿住了
+道:「好弟弟,我是騙騙你,你為什麼認起真來?
+  挹香道:「林哥哥,你也莫來安慰我了,婦人家本來水性楊花的。」夢仙接口道
+:「真個不是。」挹香道:「可真個不是?」拜林道:「自然。」挹香拍手大笑道:
+「我勘破紅塵也真個不是。曉得你們騙我,我甚疑惑,故設此計。林哥,我倒未被你
+哄信,你反墮我術中了。」
+  拜林指著挹香道:「狡猾如你,亦為至矣。如今實對你說了罷,明日你須往留香
+閣,愛姐要與你親訂終身。」挹香道:「這話真乎?」拜林道:「如今不來騙你了。
+」挹香早喜得手舞足蹈。遂又吃了一巡酒,然後歸去。
+  明日,挹香至早抽身,往留香閣來。愛卿見而甚喜,便道:「你三個月不來了。
+聞你日夕用功,已臻妙境,我甚欽慕。」挹香聽了,接口道:「我自蒙姐姐說了「一
+定不移」之語,又加善言勸誘,是以努力芸窗,欲思報命。說起這句『一定不移』之
+語,昨日我幾乎要去做和尚了。」
+  愛卿笑道:「這是什麼講究,我倒不解。」挹香道:「我自從姐姐許了這句『一
+定不移』之語,曾與拜林哥說過。昨日林哥與夢仙哥飲酒,我去看他,他說什麼姐姐
+求了一張簽,十分不得意,叫他來回復我,『一定不移』之語要易去,不』宇,換一
+『要』字上去。我聽了此語,苦得如木偶一般。又想姐姐非如此之人,是以托言為僧
+而出。他們信以為真,竟頻頻追趕。我知他們要來追趕,於巷口酒鋪中候之。後來追
+至,方始說明是假。我想姐姐真有此言,我也真個要去做和尚了。」
+  愛卿聽了暗笑:「他果以『一定不移,之語,竟做了媒人。今他既肯用功,我趁
+此時就面許了罷。」便帶笑道:「癡郎,天下鍾情之輩,惟君首矣。你不知妾之欽慕
+於君,已有二年之久。但見君終朝遊戲,所以不敢訂君。君既肯安心書館,我可直言
+相告了。我雖蒙君寵愛,未識府上能從君所欲否,這也不可不慮。」
+  挹香見有允許之情,便道:「僕恐姐姐不注鄙人,是為可慮。若說家事,但請放
+心,待我善告二親,定可應允。」愛卿道:「我輩既墮曲院,恐未免有狹邪之嫌。」
+挹香道:「姐姐勿憂。昔關盼盼從張尚書,千古傳為盛事,亦是舞榭歌台之輩。但求
+立放屠刀,即成善果。」愛卿點頭道:「如此麼……」說了半句,便低頭不語。
+  挹香知愛卿不好出口,也頤不得了,便老著臉兒道:「算數就是了。」說著自己
+也覺慚恧,便將身子蹲倒,將臉兒垂向愛卿懷內,說道:「是不是?」
+  愛卿道:「妾事君子,固所願也,但望君奮力芸窗,早游泮水,一則姐妹行中亦
+可箝口;二則妾本欲從於你,猶恐你堂上不依,倘君博得一巾,不惟堂上歡喜,就是
+我到你家裡,也可有顏了。不然日事遨遊,終朝嬉戲,既不能功名成就,偏將花柳關
+心,烏能博堂上之歡哉中?」挹香道:「姊姊放心,我明年求得功名,來迎姊便了。
+」
+  愛卿大喜,命?人治席相款。二人愈加親愛,彼此歡心。
+  愛卿又道:「府上二親之前,你勿自陳,須托一人去說方妥。」挹香道:「仍托
+林哥方妙。」愛卿笑道:「林哥哥倒是你的說客。前者為了我,你又托他來探我;及
+至我露了口風,你又托他來作伐;如今我允了,又要他到家中去陳說。」挹香笑道:
+「非是我要他費唇費舌,就是前探姊姊之事,也是恐姐姐不念鄙人,我若草率而言,
+未免大家羞澀。幸虧他從中撮合,方有今日面訂。倘不央他,只怕姊姊不言,我也不
+問,各注心懷,不知何時方就。況且我家有許多人來作媒,因為姐姐,盡行回絕。倘
+不再訂良緣,吾心更悶矣。」
+  說罷,二人傳杯弄盞,都飲得酩酊大醉。愛卿則玉山雙頹,挹香亦兩眼模糊。挹
+香道:「姐姐,我今日不回了。」愛卿偏令挹香回去。及至挹香要回,愛卿又叫他勿
+回,挹香反不肯聽而偏要回。鬧到後來,挹香究竟宿於留香閣而未曾回。
+  明日,挹香始回,心中喜甚,因得詩一絕:
+  不棄寒儒眼顧青,幾回密訂碧紗屏。
+  癡情願作司香尉,從此花前常繫鈴。
+  吟罷,詣鄒宅述訂盟事,復央拜林作說客。拜林道:「我不去的了。前者尊嫂一
+個女流,尚且說他不過,何況你們伯父何等謙謙有禮善為說詞的人,只消兩三語,必
+受下風。」挹香道:「這便如何?」拜林道:「你若必要我去,你須再央一人同去幫
+助方好。」挹香道:「姚夢兄倒也來得,不如托他同去可好?」拜林道:「使得。」
+  挹香復詣姚宅,邀了夢仙至拜林處吃了午膳,又坐了一回。拜林道:「香弟弟,
+你不要造次,須想一番言語如何,方可前去。」夢汕道:「林哥之言誠是,萬一說錯
+,反為弄壞,豈非佳話不成麼?」挹香道:「大都說法,只消如此這般,餘者見景生
+情,察言觀色,就不妨了。」
+  二人稱善,各自抽身。挹香在鄒宅候信。
+  不知二人到金家如何說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告父母鄒姚竭力 酬媒妁金鈕歡心
+  卻說鄒、姚二人為挹香去做說客,不多時已詣金宅,鐵山接見。敘罷寒溫,拜林
+道:「香弟今日到那裡去了?」鐵山便答道:「前幾天倒肯安心書館,自前日起始看
+他坐立不安,今日又不知往那裡去了。究竟他為著何事,二位賢姪可有些知道?」拜
+林道:「伯父聽稟。香弟前日與小姪說起,因為一事十分不樂,今特來稟明伯父,欲
+圖商酌。」鐵山道:「卻是為著何事,請說不妨。」拜林便深深的一揖道:「如此小
+姪直說了,望伯父勿責乃幸。」拜林這一副裝腔,倒使得鐵山狐疑莫釋,以為他與挹
+香幹了甚麼大錯事:所以這般著急。便道:「賢姪請說不妨。」
+  拜林道:「小姪本不敢冒昧而陳,實緣再不說明,恐累香弟性命,有關伯父的後
+裔,故特偕夢仙來與伯父懇情的。」
+  鐵山不悅道:「畜生幹了何事,望請直言。」
+  拜林道:「事雖不大,諒情總可與伯父懇情的。奈香弟性頗固執,意謂我不代陳
+,彼總心中惆悵。說了或者伯父容情,賞光姪等,他就可安心書館矣。若說了不允,
+他有些戇的,說甚麼為僧為鬼,情願取義捨生。伯父試猜一猜,看他究係為著何事?
+」鐵山道:「這畜生的勾當,莫非為花月場中的事麼?」拜林道:「知子莫若其父,
+一些不錯。伯父索性猜他一猜,他為甚麼要為僧為鬼。」
+  鐵山暗想道:「這畜生心裡必為鈕愛卿之事。」便道:「畜生作事,瞞得我如聾
+瞽一般,我雖略為探聽,究未深悉,教我那裡猜得著。」拜林道:「香弟耽情花柳,
+小姪初亦不知。後來他自對我說,有一鈕愛卿小姐,十分眷戀,是巾幗中罕有之儔。
+據他說已通鴛牒,未有鴆媒。因娶妻必告父母,是以中心焦灼。小姪也曾勸過他幾次
+,他說捨生取義,視死如歸。設若雙親不允,情願短見亡身。這句話雖是他無意說出
+,然不測之虞,詎可不防。況癡男呆女,古今來亦復不少。小姪因香弟說得天花亂墜
+,曾偕他一訪其人。見這位愛卿小姐果然端莊流麗,穩重幽姻,絕無青樓習氣。為人
+極伶俐,女紅之暇,詩賦是他專門。若與香弟成了伉儷,不愧才子佳人。不知伯父大
+人意下如何?可許小姪做個現成媒人,成全了這段美事?」
+  拜林說罷,對夢仙丟個眼色,夢仙道:「林哥之言極是,伯父允了罷。一則賞了
+小姪輩的薄面,二則使香弟也好安心書館了。」
+  鐵山聽了二人說詞,又氣又笑,氣的是挹香不習上,笑的是千出許多奇事。「若
+說不允,倘若真有不測,我又是惟此一子,如何是好?」躊躇良久,便道:「承蒙兩
+位賢姪美意,我誠感佩不諼。所恨者畜生作事,瞞得我如聾瞽一般。我卻暗探聽,早
+有幾分知曉。」
+  拜林道:「伯父,這倒不好怪他。此原非正大光明之事,本不能自陳於伯父之前
+。今求伯父看小姪薄面,萬勿責他,讓他成了這件美事罷。」鐵山道:「賢姪,你只
+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們雖非大族,卻是清白傳家。若娶水榭花筵之媳,難免旁人譏
+議,如何,何如?」
+  拜林道:「伯父勿慮。昔關盼盼亦彭城校書,後從張建封歸燕子樓中,傳為佳話
+。況這鈕小姐雖偶墮曲院,而其守身如太璞一般,賣文為活,從無苟且之情。自訂香
+弟後,已經兩載閉門辭客矣。」
+  鐵山被拜林一番唇槍舌劍,略有回心,便道:「據賢姪的意思,是要老夫答應的
+了?」拜林見鐵山載他身上,連忙道:「並非小姪必要伯父允許,不過這段佳話倒也
+罕有。且香弟性情固執,恐有意外之虞。」說罷,佯裝拭淚。
+  鐵山見拜林如此,心中暗暗稱贊他自己出清,日後好不至怪他。復一想,又是他
+們好意,便說道:「賢姪,我也聞古來癡男怨女,各殉癡情,往往怪父母之不諒。此
+達者之所以不遏阻也。況承二位美意,老夫自宜應允。但我要畜生努力芸窗,俟入泮
+後方始容得。倘不擷泮宮芹,教他莫望河洲荇。」
+  拜林見已允,便偕夢仙立起,深深的四揖,乃道:「既蒙伯父賞光,小姪當竭力
+以勸香弟用功便了。」遂告辭。
+  夢仙同至鄒宅,挹香見了,急問道:「其事如何?」拜林搖頭道:「不成,不成
+。」挹香道:「為什麼不成?」夢仙道:「成的,成的。」挹香道:「究竟成不成?
+」拜林道:「成與不成,間於兩大,你用功就成,你荒功遂不成。」
+  遂細述一遍。挹香方喜,遂作別回家。鐵山見了,自然責罰一番。挹香只要允許
+,況看愛卿面上,無不唯唯是命。
+  明日,至留香閣說明後,欲邀鄒、姚二人到來飲酒,以作謝媒之舉。愛卿稱善。
+於是寫了兩張名柬,往二處邀請。不一時二人俱至,挹香道:「歷蒙二君大力,美事
+得全。今日聊設一樽,以謝高情萬一。」拜林笑道:「這是必須要的。但少幾位侑酒
+人,如何?」挹香道:「前者院中所遇三美,卻是你的心愛,我去請來一敘可好?」
+拜林拍手稱妙。挹香即差人往請。頃刻間三美齊來,相見後與愛卿通了名姓,叢談久
+之。愛卿邀到園中聽濤樓飲酒,七人傳杯弄盞,逸興遄飛。挹香道:「林哥哥,我歷
+遍花筵,可稱歡伯了。自曩昔與你同仲英哥訪幼卿姐的時節,所識尚鮮,意欲遍訪名
+花,求一佳侶。曾幾何時,花圍翠繞,已遇三十三美。今日又遇月仙、珠卿、秀娟三
+位妹妹,已成都是春之數。又蒙愛姐如此情摯,豈非歡伯乎?」
+  拜林道:「香弟,你可見夢中『三十六宮春一色,愛卿卿愛最相憐』之句麼?」
+挹香道:「應了卻難全信。」拜林道:「何故?」挹香道:「尚有秋蘭一人不在其中
+,倒反多著一人了。」拜林道:「不多。三十六宮春一色,是連秋蘭指眾美而說,愛
+姐主人,不在其內。只看末句,豈非超出於眾美之外,是個作主之人。」愛卿聽了,
+一些不解,便問道:「你們說甚?」挹香道:「如今眾美已全,姻緣已定,也不算泄
+漏天機了。」便將前夢陳明。愛卿始知姻緣天定,愈覺歡喜。
+  席上分曹射覆,行令飛花,至上燈時候。愛卿見拜林與珠卿十分眷戀,早猜著他
+的心事,便笑道:「今夕我也要來做個媒了。三位姐姐家我去回復,你們三人也不要
+回去,各邀一美剪燭談心,未識可否?」拜林道:「好雖好,但香弟在姐姐這裡,只
+怕惟他不肯。」愛卿道:「我去說,不怕他不肯。」
+  拜林道:「如此甚好。」愛卿即便去尋挹香,恰遇挹香於松陰之下,便道:「你
+在此做甚?」挹香道:「我在此看這個月兒十分圓好。你來做甚?」愛卿道:「為此
+月圓之夕,特來與你作媒。」挹香道:「你甫謝媒,為何又要做媒?」愛卿道:「並
+非別事,因見你們林哥哥與著珠卿十分眷戀,是以替你們三人做媒。」挹香道:「使
+不得。棄舊憐新,我金某決不幹此勾當。」愛卿道:「誰來咎你棄舊憐新?」挹香道
+:「即姐姐不咎,我總不可。」愛卿道:「今夕任你什麼法,我如月老一般,紅絲已
+繫定你的了。」挹香笑道:「姐姐紅絲本來繫定我的了。」愛卿紅著臉,打了一下道
+:「油嘴!」便扯挹香上樓,謂拜林道:「我向他說過了。」拜林色喜。
+  席散漏沉,愛卿命婢張燈,送拜林與珠卿入醉香亭,送夢仙與秀娟人劍閣中。剩
+月仙一人,愛卿謂挹香道:「你同月妹到海棠香館去罷。」挹香道:「我不去,我不
+去,我要到留香閣的。」
+  愛卿道:「那個說?」扯了挹香,不由分說的就走。挹香已有些醉意,一手搭在
+月仙肩上,一手挽了愛卿,步履欹斜,往海棠香館而來。愛卿送了二人入內,回身出
+,反扣其門道:「月妹妹,明晨會了。」言訖,飄然往留香閣而去。正是:
+  巢安翡翠春雲暖,吩咐梅花好護持。
+  明日,拜林起身,方知挹香果宿海棠香館,便往看之。挹香尚未起身,拜林以指
+在門上彈了幾彈道:「不要鴛牒頻翻了,少頃獅吼而來也。」挹香道:「都是你不好
+,蜂狂蝶戀,使我如斯。」說罷抽身,同至留香閣。適夢仙已在,用了點膳,方各辭
+別。三美亦辭歸院。從此挹香書館勤攻,咿晤不輟。
+  流光如駛,萬象更新,燕語鶯啼,別開麗景。挹香篤志功名,下帷勤讀。轉瞬杏
+花時節,學憲按臨,各文童四方來歸,靜候臨期院試。挹香賃了考寓,諸親朋都來送
+考。愛卿也盼挹香入泮,端正酒席以及三元湯、連貴湯諸物。挹香俱領了情,然後等
+候試期。正是:
+  天開文運求賢士,個個爭先望採芹。
+  未知挹香可能入泮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採芹香儒階初進 賦宜家舊好新婚
+  話說挹香專候試期,到進場之日下午,文字已完,繳卷訖,頭牌出場。親友都來
+接考。三天後出案,挹香進了第五名。鑼聲報到家中,父母大喜,幾位至交先來稱賀
+。拜林道:「香弟如今青雲得路,就能紅袖添香矣。」
+  忙了幾日,挹香至留香閣,愛卿欣然稱喜。挹香道:「我今擇入泮日來迎姊姊了
+。」話別後又往眾美處,眾美咸以新貴目之。家中亦十分歡喜。拜林復來說起姻事,
+鐵山允之,就擇於三月望日人月雙圓,賦宜家而賡芹藻。
+  挹香便到留香閻,與愛卿說知。又道:「假母處必須與他說明,付些脂粉錢與他
+才好。」愛卿稱是。便啟箱取了一包金葉,遞與挹香道:「老母處千金可了其事。妾
+素蓄赤金百兩,君攜之往談可也。」挹香道:「愛姐不必費心,我已帶在此了。」愛
+卿笑道:「日後終是一家人,何必如此。」挹香始允。遂商諸假母,見有許多財帛,
+又且金公子為人忠厚:「女兒從了他,亦可有靠終身,我有了這宗銀子,也可度日。
+」便允許立了收銀筆據。挹香也甚感激,復向愛卿說明。又道:「我欲姐姐遷個住處
+,他日相迎,亦可以避人耳目。」愛卿稱善。挹香遂別去尋好住屋,將箱籠一切搬進
+新居。假母得了這宗銀子,自然賓主分開,別尋生計。挹翠園暫時關閉,以後再用。
+吾且表過。
+  再說到了正日,金宅鬧熱十分,親友們多來賀喜。挹香命人收拾新房,極其華麗
+。一額曰「伴花居」,陳設亦頗清幽。堂前親友來賀者,絡繹滿座,鄒、姚亦至。到
+了吉時,排齊執事,發轎迎親。鼓樂喧天,人人爭羨,並有贊愛卿慧眼識人,傳為佳
+話。眾美人都往愛卿處幫理一切,外面事情挹香早托葉仲英安排,故禮帖往來以及開
+銷六局,一無錯亂。
+  俟至花轎臨門,眾美替愛卿裝束一新。上轎後一路上笙歌細樂,早至金府。樂人
+奏樂,儐相吟詩,三請登氈,參天拜地,拜見翁姑,送入洞房,成合巹禮,飲交杯酒
+。如斯豔福,真是前世修來。佳話流傳,聳人動聽。
+  鄒、姚、葉三人各出賀新婚詩相贈。如葉仲英詩云:
+  風流年少美丰姿,佳諾如君亦罕之。
+  蟾窟桂枝攀可待,鴛衾蘭麝夢非遲。
+  芹香滿袖分紅袖,柳葉雙眉畫翠眉。
+  料得來年秋更好,鹿鳴先賦弄璋詩。
+  姚夢仙詩云:
+  翡翠簾前笑語頻,鸞儔鳳行早知名。
+  奩開掛月原無價,眉畫巫山洵有情。
+  錦浪鴛鴦通一譜,春風蝴蝶訂三生。
+  華堂簇擁笙歌沸,遮莫新娘半喜驚。
+  鄒拜林詩云:
+  玉郎才貌玉人知,?腆羞歌彩荇詩。
+  蠟鳳燈融春黯黯,銅龍漏滴夜遲遲。
+  大千世界三生福,歐九閨情兩字師。
+  他日鏡台添蘊藉,茂漪詞藻日紛披。
+  事畢,挹香詣學謁見老師。歸後款賓待客,極盡忙碌。幾個好友俟至晚上,仍有
+鬧新房之興。拜林命家人移酒一席,擺於新房中,扯挹香坐下。夢仙道:「香弟,我
+們要勸你一個酩酊大醉,方可謂蝶醉花香。」挹香道:「既得小紅,宜浮大白。」拜
+林道:「不差。」相與猜拳行令,鬧至三鼓,興尚未倦。
+  拜林道:「我們要看看新人才好。」挹香笑道:「新人即是舊好,你們難道還不
+認得麼?」夢仙與拜林嚷道:「香弟,你太覺小氣了。才到你家,你就如此保護。你
+可知我們做了媒人,是要包你養兒子的,那有不見之理?」挹香大笑道:「你們如此
+能言善辯,我就叫他出見,看你們如何。」拜林道:「見了麼,叫嫂嫂替我們做個媒
+人,我還想醉香亭的佳話來。」夢仙道:「不錯,我叫愛嫂嫂再關你海棠香館去受用
+。」
+  挹香見他們鬧個不休便向拜林道:「林哥哥,你是有情之輩,如今時候不早,理
+該使人家共賦百年,不該阻我的好事。」拜林道:「新人即是舊好,難道你還沒有嘗
+過麼?」
+  挹香見拜林一團高興,只得命侍兒替新人撤去冠裳,易了衣服,出帷相見。拜林
+與夢仙等至此,也無可狡猾了,只得上前相見。坐了一回,對夢仙道:「我們出去罷
+,不要誤他們佳期。」挹香道:「再請寬坐,時候還早哩。」拜林道:「你也不要如
+此了,倘若我等果坐一回,只怕你又要無可如何了。」說罷,同歸書室安睡。
+  再說挹香見他們去了,便閉上房門,來與愛卿相敘,說道:「三載花前,蒙愛卿
+辱愛,今又不棄鯫生,得諧伉債。姐姐深情,待我先行拜謝。」說著雙膝跪下,倒使
+愛卿十分侷促,便挽起挹香。
+  挹香又道:「前者初遇姐姐時,我心早巳欽慕,因思姐姐與紀君莫逆,況又在我
+之先,所以臥寢難安,時深輾轉。乃不意姻緣預定,月姊相憐,姐姐竟鍾愛小生,得
+成佳話。哈哈哈,素願已償,三生有幸。夜深了,姐姐請睡罷。」愛卿見挹香一種溫
+柔,更加心悅,便道:「妾久有心於你,你乃有志功名,得游泮水,不棄煙花,視為
+正室,我亦感激靡涯矣。」說罷,同入銷金,共賦琴耽瑟好。明日,問安姑舅,俗例
+無庸細述。
+  時光易過,彌月又臨。挹香命人往新屋中搬運了箱籠物件,又僱人看守挹翠園,
+以備月夕花晨之游。其時正是四月清和,養花天氣,園丁來報牡丹盛開。挹香大喜,
+便對愛卿道:「園中花事正興,我欲邀眾美人賞花一敘。」愛卿道:「使得。惟恐堂
+上見你有許多姐妹到來,要生不悅。」挹香道:「不妨。我只說同你到園,不說眾美
+人就不妨了。至於眾美人,仍訂他們集於挹翠園,豈不穩妥?」愛卿稱善。挹香各處
+簡邀,訂期十八日齊集園中。我且住表。
+  卻說青浦王竹卿與挹香久隔,雖魚雁常通,究屬蒹葭遙溯。且素慕吳中勝景,所
+以喚一葉扁舟,飄然而至。到了胥門,便命舟人通信挹香。挹香知竹卿至,喜出望外
+,即往舟中相見,積愫頻傾。又將愛卿于歸事細細說明。竹卿深為欣喜。便道:「君
+負多情,宜有多情相遇。」挹香又道:「姐姐,你來得正巧。後日宴集挹翠園賞牡丹
+,三十幾位美人都要來的,恰巧姐姐也來,更加有興。」遂喚轎送竹卿至月素家耽擱
+。月素與竹卿相見,亦甚莫逆。是夕挹香住在月素家中。明日,同月素陪了竹卿游滄
+浪亭、留園、虎阜、獅子林諸勝。
+  十八日,挹香同愛卿先至園中守候,又命園丁端正酒肴。頃刻姍姍蓮步,眾美齊
+來。挹香細數之,宮中春色,一個不少。挹香大喜道:「本少一人,恰好竹卿姊姊到
+來,真個天隨人願。今日之舉,要算極盛的了。」便命排酒於一碧草廬,恰與牡丹相
+對。眾人謙遜入席。
+  席間不知又作什麼韻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六美重宴挹翠園 閏五月再集鬧紅會
+  卻說挹香、愛卿邀齊大會三十五位美人,集宴於挹翠園中一碧草廬,品花飲酒,
+逸興遄飛。但見牡丹開得果然燦爛,姚黃魏紫,鬥麗爭研。人面花嬌,愈覺光華灼灼
+,真個是無雙豔品。一枝枝多標名目,有為洛陽春、楊妃醉,有為西子妝、漢宮香,
+真天香奇豔,國色名葩。挹香一顧名花,一顧眾美,都是丰神綽約,雅度宜人。又眾
+美隨帶侍婢約略七十餘人,亦甚娉婷嫋娜。
+  挹香狂喜道:「你們看這個挹翠園,彷彿美人國無異。花團錦簇,恍登百美圖中
+。我何修而有若是之豔福耶!但今日宴集,斯為極盛之事,席間酬酢,我們也不要飛
+花行令,射覆猜拳,不如說個笑話。」愛卿道:「使得。」
+  挹香道:「我來開談。」便道:「前年夏裡,有個朋友借住在我書館。他最愛聽
+無稽之談,我為畏蚊,早人紗櫥,他執定要我說笑話。我說你先講了,然後吾講。他
+竟說出一個老笑話來。乃道:鐵拐李喜吃白食,人人怕他。一日,曹國舅與漢鍾離二
+人瞞了他,駕舟至海外飲酒,意謂他總難尋著。孰知拐老不見二人,明知避到海外去
+了,遂解葫蘆,以身隱入,竟浮海相尋,恰巧浮至二仙船側。二仙見了葫蘆,撈起一
+看,開其蓋,拐老即從葫蘆中跳出。二仙大笑。拐老道:『你們不該瞞我,在此飲酒
+。如今被我尋著了,又有酒吃矣。』二仙見他如此說,便道:『我們今日飲酒,須要
+行令,行不出休想吃酒。』拐老遂道:『如此你們先說。』曹國舅便道:『天未雪糊
+糊塗塗,天已雪清清楚楚。雪變水容容易易,水變雪煩煩難難。』說畢,舉杯飲盡。
+漢鍾離便道:『墨未成字糊糊塗塗,墨已成字清清楚楚,墨變字容容易易,宇變墨煩
+煩難難。』說罷飲酒,謂拐老道:『你說來。』拐老便道:『我隱葫蘆糊糊塗塗,我
+出葫蘆清清楚楚。我看你們容容易易,你要瞞我煩煩難難。』」挹香正說著,席上美
+人已笑得不住。挹香道:「還未說完。那個朋友道,如今你說來。我便裝足勢兒說道
+:『我有個極好聽的笑話在此,你可去倒杯茶來,待我潤潤喉好講。』他便倒了一杯
+茶,恭恭敬敬與我吃了。吾說你聽著,便道:『我避蚊櫥糊糊塗塗,掀開帳兒清清楚
+楚。差你倒茶容容易易,聽我笑話煩煩難難。』」挹香說完,引得眾美人捧腹而笑。
+  挹香道:「如今那位姊姊說了?」蔣絳仙道:「我來說。」於是想了片時,又道
+:「我不說了。」林婉卿道:「讓我先說。」便道:「笑話不說糊糊塗塗,說了笑話
+清清楚楚。聽挹香說容容易易,要絳妹講煩煩難難。」
+  大家撫掌大笑道:「見景生情,隨口解頤,妙甚。」愛卿道:「我也來說一個。
+昔日有一人,海外封王,經過許多崎嶇危隘,方至一國,果異中原。其地都植檀香為
+業,那人住了十餘年,任滿歸時別無奇貨可帶,惟帶了幾百斤檀香。誰知海中舟覆,
+逃其性命外,僅存五六兩一枝檀香,帶回中國。一日在家中焚蔗,室中忽墮一個狐狸
+下來,又焚之,見一隻六七斤的耗子精,立時而斃。那人方知寶貝,從此珍藏。遇人
+家興妖作怪,惟此便可驅除,是以此香甚為鄭重。」月仙問道:「這不過一塊檀香罷
+了,為何如此珍貴?」愛卿道:「這就是海外奇檀,怎麼不珍貴?」
+  說著大家都好笑起來。笑止後,挹香道:「麗仙姐,你也說個笑話罷。」麗仙道
+:「我說了笑話,你們不准笑的。」大家聽了又不禁大笑起來,乃道:「那有說笑話
+不許人家笑的,教人那裡忍得住。」挹香道:「你們不要管他,聽麗仙姐說就是了。
+」麗仙道:「方才我說的難道不是笑話麼?」
+  大家撫掌大笑道:「隨口解頤,令人絕倒。如今那位說了?」
+  月素道:「我沒有什麼笑話,有一副對在此。」飛鴻道:「什麼對兒?」月素道
+:「歪嘴丫頭歪嘴歪嘴歪嘴。」章幼卿聽了笑道:「月姐姐真會解頤,索性弄出許多
+歪嘴來了。」說著眾人多笑個不住。挹香道:「下聯是什麼?」月素道:「下聯是搭
+腳娘姨搭腳搭腳搭腳。」月素說完,笑得一個章幼卿如癡子一般,笑了許多眼淚出來
+,說道:「對雖巧,不怕笑死人麼?如今不准說笑話了,笑得肚子多疼了。」
+  挹香道:「不說笑話,做些什麼?」幼卿道:「叫侍兒們舞一回唱一回可好?」
+挹香大喜道:「頗好,未識他們可會歌舞?」幼卿道:「莫管他會不會,教他們兩邊
+站開,一個個挨次歌舞,只要好看好聽。」眾人齊聲稱妙。
+  挹香道:「必須立一花名冊,逐一點名下去歌舞方妙」。眾人稱善。挹香便將侍
+兒寫齊一冊花名,請愛卿點名。見上寫著:
+  吳慧卿帶來:碧春、月兒、春鶯、劍花。
+  朱月素帶來:小燕、蕊香、翠珠。
+  章幼卿帶來:蕖香、春香、碧桃、小云。
+  袁巧雲帶來:霞碧。
+  武雅仙帶來:六兒。
+  何月娟帶來:蓮蕊,阿碧。
+  朱素卿帶來:小翠。
+  吳雪琴帶來:愛官,瘦雲、綺春、阿憐。
+  林婉卿帶來:金桃,阿梅。
+  張飛鴻帶來:綠雲,雪姣。
+  謝慧瓊帶來:蕊芳。
+  胡碧娟帶來:娟月、林煙。
+  錢月仙帶來:又蘭。
+  陳秀英帶來:阿秀。
+  王秀娟帶來:抱琴、無聲。
+  鄭素卿帶來:阿馨。
+  褚梅芳帶來:綺綺、鶯兒、雪素、琴音、麗珠。
+  王湘雲帶來:桂香、玉蘭。
+  梅愛春帶來:麝月。
+  馮珠卿帶來:繡春、鳳云。
+  陸文卿帶來:石榴、芙蓉。
+  胡碧珠帶來:銀瓶,飛花、月珠。
+  方素芝帶來:紫霞。
+  王竹卿帶來:蘋兒、紅紅、翠翠。
+  陸麗仙帶來:小梅。
+  孫寶琴帶來:媚春。
+  呂桂卿帶來:紫鶯、花燕,蘭香。
+  蔣絳仙帶來:銀寶、巧巧。
+  張雪貞帶來:素霞。
+  何雅仙帶來:茶卿、桂枝。
+  陸綺雲帶來:慧兒、小棠、秋花。
+  陸麗春帶來:小翠、迎春。
+  葉小素身邊:又馨、玉簫、佩芸。
+  愛卿身邊:湘兒、韻香、韻姣、春雲、碧芙、襲香、素霞,蕊珠。
+  陳琴音身邊:小妹、小碧。
+  胡素玉身邊:花卿、梨雲。
+  愛卿點完,竟有八十二個侍兒。
+  挹香便命都至階下,四十一個一邊,兩邊立了。望將下去,猶如蝴蝶一般,翩翩
+可愛,紅衣翠袂,極盡大觀。
+  挹香大喜道:「今日之筵,真可謂花濃雪聚,無以復加的了。」便命他們挨次歌
+舞。只見一個個舞袖蹁躚,歌聲宛轉,真個是霓裳之奏,不過爾爾。
+  鬧了一回,挹香看舞得目眩神迷者,聽唱得出神入化者,便在花名底下加幾個圈
+兒。間有歌舞平常者,密點了幾點,以分甲乙。舞罷進軒,俱各贈以酒菜。挹香帶醉
+道:「我們幾個知己得能如此暢敘,真不易得。如今趁竹卿姐姐也在這裡,今年閏五
+月聞說有重興競渡之佳會,龍舟鬥勝,益勝當年。我欲再集鬧紅會,同往虎阜一敘,
+不識眾位可否?」
+  眾人俱道:「願往。」挹香大喜。又飲了一會,時候不早,各自散席而歸。
+  有事即長,無事即短。到了閏端陽,挹香備了畫舫,邀集眾美,復往虎丘。
+  要觀鬧紅復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金挹香南闈赴試 褚愛芳東國從良
+  話說重集鬧紅會,三十六美依舊樂從。因此番人多,喚了十五隻燈舫,金、鈕為
+主,月素、小素、慧卿、竹卿、麗仙、絳仙坐了三舟,二十九美分坐十二舫。柔櫓輕
+搖,鳴鑼齊進,真個花圍翠繞,河樑上人多遐矚遙觀,盡皆豔羨。
+  片時抵山塘,龍舟爭勝,在著冶坊?,誇奢爭華。挹香即命停橈,重新各處分派:
+一隻船上俱帶絲竹,使美人畢奏清音。一隻船上使幾位美人度曲。斯時也月媚花姣,
+笙歌沸水,不勝歡樂。一隻船上吟詩作賦,一隻船上按譜評棋。那一邊船上角藝投壺
+,這一邊船上雙陸鬥采。玻璃窗緊貼和合窗,艙中美人隔舟問答,如比鄰然,人愈眾
+而興愈多焉。靠東那一隻船上彩衣扮戲,巧演醉妃;著西那一隻船上射覆藏鉤,名爭
+才女。船頭與船頭相接,或疑縱赤壁之大觀;舵尾與舵尾相連,彷彿橫江中之鐵鎖。
+愛卿與竹卿、月素諸人,討古論今。以致往來遊人,盡皆駐足爭觀。
+  過青田那日從白姆橋鹽店弄而來,也至河濱一望,喟然歎曰:「金挹香何多若是
+之豔福也!」挹香因忙忙碌碌,未見青田。青田因新得洞涇館地,亦匆匆而去。
+  挹香或往絲竹船上,與美人彈琵琶,撥箜篌,品簫吹笛,鼓月琴;或往度曲船上
+,與美人拍崑腔,翻京調,唱南詞;或往吟詩船上,與眾美人分韻拈鬮,限題聯句;
+或往鬥采船上,與美人碰替和,教吃張,戳台角,借牌闖。來來往往,真個風流推首
+,瀟灑出群。
+  鬧至下午,方始開筵,十五船十五席,席席珍饈。席間,挹香謂眾美人道:「今
+天如此暢快,斯稱極盛之游。雖吳秋蘭尚在南園,而赴會者連我已三十七人,會集十
+五燈船,盡可隔窗呼應,河濱上聲息相通,真為難得。只怕再隔幾年,這些興致就要
+減了。但我金挹香豔福雖多,不知可能趁你們都在之時,忽得一病而死。你們自然都
+要憐惜,你也哭香哥,我也哭香弟,把你們這許多情淚哭了成河一般。待度凡子撐了
+慈航,渡我到極樂國去,斯為豔福中之全福。」
+  眾人道:「為何出此不吉之語?」挹香道:「何不吉之有?恐不能倒是真的。」
+說罷,歡呼暢飲。船上復將玳瑁燈、碧紗燈、排鬚燈、花籃燈照起。
+  鬧至薄暮,水面風生,挹香復命人將自己船上點起二十四孝燈、漁樵耕讀燈。一
+霎時燈光映水,水色涵燈,俯視河濱,有熠耀星球之勢。挹香狂喜道:「樂哉斯游也
+!斯時尚早,我們滾藤牌可好?」愛卿道:「滾藤脾,舟船相隔,恐多舛錯。倒是拍
+七為妙,十五舟都能拍到。」竹卿道:「何謂拍七,」挹香道:「容易。除明七暗七
+要拍,餘者可以開口說的。」月素道:「從那只船起?」愛卿道:「就自我船先起便
+了。」乃謂挹香道:「你寫『拍七』二宇,先從窗中通個螞蟻信,俾眾人知之方好。
+」挹香稱善,遂關會各舟。然後愛卿起頭喊一,挹香喊二,月素喊三,竹卿喊四,慧
+卿喊五,麗仙喊六。小素正要喊,挹香做了手勢,小素拍了一拍。絳仙喊八,第四隻
+船上琴音聽見,連忙喊九。三十七人拍了三個轉頭,計得一百十一之數。天漸夜涼,
+挹香方命歸棹。
+  自後內與愛卿伉儷極篤,外與眾美親愛非常,終日綺羅隊裡作為領袖。竹卿在城
+盤桓二十餘天,始歸青浦。
+  流光如箭,又屆乞巧良辰。其年正逢大比,愛卿勸挹香亦赴南闈就試。挹香亦欲
+往南京鄉試。到了中元前二日,約了鄒拜林,僱了船只,端整動身。挹香與愛卿添出
+許多別緒,愛卿教挹香寒暖當心,場事畢後早日歸來。
+  又別父母,繼別眾美人,他們都送許多程儀。然後同拜林登舟,向南京進發。一
+路無辭。第五天,金陵已抵,即尋了考寓。因試期尚遠,二人訪尋勝景,或秦淮放棹
+,或移屐鍾山,桃葉渡頭,莫愁湖畔,逍遙山水,不脫名士風流。吾且慢表。
+  再說眾美人自從挹香去後,倒覺冷靜非凡,少了一個有情的公子。褚愛芳有個知
+己,欲替他贖身作室,同賦歸歟。其人姓鄭,休寧縣人氏,為人誠實,初斷鸞弦,欲
+娶愛芳為室。愛芳因與他契洽非凡,竟慨然許訂,擇八月初旬共賦好逑之什。愛芳因
+挹香不在,倒有些不忍遽去之意。後來迫於歸期,只得留書於月素處志別。其書曰:
+  相聚多年,一朝遽別,非妾所願也。奈妾淪落風塵,花鈿將謝,若不再籌後策,
+尤恐剩粉殘脂,空歎韶華之不再也。有休寧鄭氏子者,恂恂儒雅,初斷鸞弦,願委家
+禽,置妾為繼室。其人性情似乎可托,是以從其所命,同賦歸歟。第與君久敘,蒙君
+辱愛良深,本欲面訴離情,再親雅範。緣就道匆匆,不得不遵婦隨之禮。留書代而,
+聊表寸心。諸祈自玉,不盡依依。妹愛芳斂衽再拜。  愛芳留書訖,即同鄭君旋里
+。
+  再說挹香與拜林到了試期,俱進場考試。三場畢後,歸心如箭,即整行囊,同歸
+故里。家庭重聚,歡樂如常。到了明日,即去問候眾美人。及至月素家,月素道:「
+香哥哥,你可知失其所愛麼?」挹香一些不解,便道:「什麼『失其所愛麼』?」月
+素即出愛芳之書道:「愛芳姐從良東去,有書留別,豈不是失其所愛麼?」挹香忙接
+書細看,覺得一種淒涼,青衫淚濕,便道:「我金某赴試南闈,悔之晚矣。如今別無
+兩月,一美杳然。花晨月夕,你們眾姐妹飲酒談詩,獨不見了愛芳妹妹,你想心中能
+不惆悵?」說罷,不禁墮淚。
+  月素道:「你也太覺一己之私了,反怪赴試之誤。就是你不往金陵,也要分別的
+。」挹香道:「我若不往金陵,尚可與愛妹面談分別。如今人面桃花,不教人添崔護
+當年之感耶?」月素見挹香一往情深,十分欽慕,只得婉言勸慰了一番。於是挹香歸
+訴之愛卿,愛卿也勸了幾句,挹香稍稍丟開。
+  其時秋風蕭瑟,木落天空,眾士子都望大魁天下,名列賢書。獨有挹香與拜林二
+人,功名心十分淡漠,是以日夕醉鄉花塢,消受清閒。一日,挹香來到素玉、琴音處
+,說道:「二位姐姐終身之事,約在十月中同來迎娶,預先替二人贖了身,賃屋而居
+。倘秋闈得捷,父母處更可進言了。他時五美團圓,得償素願。」素玉、琴音也甚感
+激。越一日,至小素處,約定了與慧卿商榷一番。慧卿本知挹香有心於小素,也便允
+了。吾且住表。
+  再說挹香、拜林終日逍遙,或游虎阜,或往靈岩。其時已至重陽,報人紛至,鑼
+聲一棒,拜林與挹香都皆高中。拜林點了解元,挹香中了十二名經魁,兩宅十分歡喜
+。愛卿心願得償,暗喜道:「不枉我之慧眼識人也。」鐵山夫婦格外歡喜。挹香便稟
+父母,欲舉娶姬之事。父母只得允了。
+  懸匾日,親朋及官紳俱來賀喜,頃刻間門庭大振,鄰里皆欽。忙忙碌碌了幾天,
+方才得空。
+  挹香已得功名,愈加瀟灑風流了,便於挹翠園東北兩旁購宅,開通園內,重加修
+飾,增築無數亭台。宜春軒之旁築一亭,顏曰怡然亭。亭內又造三間旱船式樣,俱是
+雕樑畫棟,淨几明窗,名之曰還讀廬,疊假山,栽樹木。劍閣之旁又造兩間書室,一
+名宜勤軒,一名耐寒居。觀魚小憩四旁造了一帶水閣,周圍共有十二間,每間多題匾
+額:一曰醉春風,一曰藕花居,一曰花月吟窗,一曰臨流雅賞,一曰琴言室,一曰綠
+天深處,一曰繞翠,一曰鴛鴦榭,一曰留鶯枝上啼,一曰鸚鵬軒,一日面水居,一曰
+餐霞閣。這十二個匾都是挹香叫愛卿題的。園中又蓋一廳,對面造了戲台,以備宴客
+之用。廳名逸志堂,戲台上亦有一額,曰雲▉敖競奏。又於醉花亭之西造了三間新室,
+兩旁又造了四間,以備愛卿與四位美人所居。其中亦有匾額,愛卿所居正中之室名曰
+梅花館,其餘四室,一曰沁香居,一曰步嬌館,一曰媚紅軒,一曰怡芳院。庭前栽許
+多竹葉芭蕉,名花異卉,兩旁曲折回廓,可通正宅。又於挹峰樓之西開了一門,能通
+拜林之宅,以便朝夕過談。紛華靡麗,土木大興,直要至十月杪方能告竣。
+  再說挹香南闈捷後,修造花園,已有一月。擇了十月望日,別了父母,同愛卿到
+靈巖山祖塋祭掃,又至洞庭二山親戚處候安。親戚中因他得中高魁,都來送禮稱賀,
+並與愛卿相敘。愛卿則以禮款迎,眾親族十分稱贊其賢。挹香開筵相款,又忙碌了五
+六天,便同愛卿駕舟至青浦。
+  且說竹卿自別挹香,到九月中在題名錄上見挹香高掇巍科,心中欣甚。正欲寫信
+稱貿,恰好挹香到來,竹卿益加喜躍,便留愛卿小住。挹香往姑丈處請安,入見姑母
+與素娟表妹,又與小山細傾積愫。小山道:「聞得表兄娶個表嫂甚賢,又聞與眾美人
+相敘,如此豔福,小弟不勝欣羨。前次本欲造府恭賀燕喜,奈俗冗羈身,十分抱歉。
+」挹香便謙遜了一番。小山命人治席書齋,細談衷曲。挹香因娶姬心急,住了兩天,
+即便告辭。小山深知有事,也不過留。挹香到竹卿家,偕了愛卿,別了竹卿,一同歸
+去。
+  要知四美人之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綴巍科才人弛譽 作幻夢美女飛仙
+  話說挹香與愛卿青浦歸後,依舊與眾美相親朝夕。
+  挹香本風流才子,如今中了高魁,又娶了愛卿,所以名譽重振,遐邇咸聞。況挹
+香為人慷慨,又喜扶弱助強,雖則翩翩公子,卻比老成練達者高勝一籌。所以人有豔
+羨之心而無嫉妒之意。其時新屋造成,鄒、金二家俱擇了吉日,遷入華居,頃刻間門
+庭顯耀,比前更加宏敞了。正所謂:
+  莫憂陋巷簞瓢苦,欲振家聲在讀書。
+  一日,梅花館伉儷談心,挹香述及陸續遇美之事,又憂日後不知怎樣了局。誰知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是夕蒙朧睡去,忽見一白鬚老者,道家打扮,手扶藜杖前來。
+挹香卻不認識,乃上前請見。那道人卻不回答,但道:「你的豔福應將享滿。常言道
+否極泰來,樂極悲生。如今眾美要與你分別了。」挹香大驚道:「你是何人,怎知我
+鸞離鳳散?」老者道:「我乃氤氳使者便是。你若不信,你看眾美人來了。」挹香抬
+頭一看,果見三十七美聯裳接袂而來,愛芳也在其中。挹香見了愛芳道:「好姐姐,
+你為什麼不別而行,僅留書札。如今你既復來,我再不放你回去的了。」愛芳默然。
+  挹香又向老者道:「我志乍償,欲娶四美,究為何事要分別起來?」那老者道:
+「天機不可泄漏,你日後自明。」說著把手一招,便見半空中飛下了無數青鸞,即對
+愛芳道:「你快些去罷。」愛芳硬著頭皮,與挹香分別。挹香道:「且慢,且慢。你
+既來了,又要向那裡去?」愛芳泣道:「後會有期,我也顧不得了。」說著將衣一灑
+,跨上青鸞,望東而去。
+  老者又令武雅仙、章幼卿二人跨鸞而去。
+  挹香見三美升空,環佩已杳,又急又悶,又苦又惱,扯住老者道:「你是何人,
+弄此妖術,敢將我三美攝去,若不叫他們回來,我與你誓不兩立了。」挹香說完大哭
+。老者道:「後會有期,你休惆悵。」
+  說著又命孫寶琴去。挹香忙對寶琴道:「寶姐姐,你不要上他的當。」寶琴揮淚
+道:「天數如此,焉能違拗。君其保重,我去也。」說著亦乘鸞而去。
+  俄而月素亦欲辭去,挹香道:「月妹妹,我金挹香受恩深處,正欲相酬,你們為
+甚麼忍心別我?」言訖,暈去了半個時辰。
+  醒來不但月素杳然,連那呂桂卿、鄭素卿、吳慧卿、林婉卿、朱素卿、陸文卿亦
+是斷蹤絕跡。
+  正要與老者吵鬧,忽見謝慧瓊、方素芝、陸麗春、陳秀英、王竹卿等比肩連臂而
+來,與挹香相辭。挹香大慟道:「老賊,你擅敢以左道攝人,使眾美多墮你術中耶!
+」老者道:「此乃天數,你勿怪我。」挹香此時語塞咽喉,良久發憤對六人道:「你
+們去罷!」六人亦升空而去。
+  挹香突然嗔怒,便奪了老者的禪杖,來與老者拼命,一禪杖望面門飛來。那老者
+不慌不忙,撇去禪杖,口中唸唸有詞,作一個定身法,弄得挹香動彈不得,如木偶一
+般。見其餘美人,盡被老者使之跨鸞而去。
+  頃刻間紅愁綠恨,曇現霎那。三十七美中,獨存一個愛卿,老者方始收了定身法
+。挹香憤極,掙開身子,握住了愛卿的手道:「愛姐姐,千萬不要被他惑了。我來與
+這老賊算了帳,同你回去。」
+  正說間,誰知老者忽爾也不見了。挹香一邊握住愛卿,一邊望空呼喚眾美。誰知
+寂靜雲霄,蒼茫宇宙,不覺呼天大慟,將雙足一頓道:「罷了,罷了!」握了愛卿同
+出.在門檻上一絆,忽然驚醒,淋漓香汗,四顧無人,夜漏沉沉,香幃寂寂,卻是一
+夢。自己偎著愛卿,覺淚痕漬枕,無限淒涼。
+  愛卿也被他驚醒了,便說:「你為何如此?莫非夢境中又有離鸞拆鳳之事麼?」
+  挹香道:「一些不錯。」細將夢境一一述與愛卿,又說道:「姐姐第一多情,不
+我遐棄。」愛卿笑說道:「常言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挹香道:「是雖是,究屬有
+些奇怪。」伉儷相談,不覺天明,挹香起身梳洗後,便向眾美人處一行,詢悉無恙,
+挹香方有喜色。乃說道:「昨夜我夢見你們都被一個妖道攝去,弄得我跌足哭醒。如
+今見你們紅妝依舊,綠鬢如常,方才心帖。」說罷告別。
+  其時已屆十一月初三,挹香要備▉彼之事,趨庭直告父母,一無詰責,擇於初九日
+迎娶四美。預先佈置雜務,十分忙迫,一面使人通知吳秋蘭家,自己到小素、琴音家
+幾處關照了。到了正日,居然藍呢四轎,旗鑼傘扇,絕無娶姬之狀。一則因愛卿也是
+風塵中人,二則挹香素性鍾情,不肯輕待美人。少頃一樣參天拜地,僅不過名分嫡庶
+而已。
+  再說轎子到了吳宅,秋蘭裝束一新,不以妾服,而以冠裳。候了吉時上轎,一路
+上耀武揚威,流星花爆,向金府而來。此葑門之一家也。
+  再說轎子又至吳慧卿家來,小素的冠裳也是金宅送去的,都是一色無二。慧卿見
+挹香如此作事,愈加佩服其鍾情,便替小素裝束,侯吉時上轎。此吉由巷之一家也。
+  再說兩肩彩轎至琴、素二人家,挹香已央鄒、姚在彼照應,裡面一切托袁巧雲、
+蔣絳仙、呂桂卿、陳秀英四人端整,所以甚是舒齊。片時轎子臨門,四美替琴、素二
+人裝束,俟吉時上轎。
+  再說金宅端整了賓相樂人,專候新人轎到。廳堂上懸燈結綵,鬧熱十分。停了一
+回,小素的轎兒已到,早喜得挹香心醉神迷。俄而鼓樂喧天,又傳陳、胡轎至,廳堂
+上已停三肩彩轎。鄰里們盡皆稱羨他風流豔福,又贊他作事古怪,娶姬有如此排場,
+所以一人傳十,十人傳百,蘇城內藉為美談。不一時吳宅轎來,四姬畢集。然後等了
+吉時,賓相吟詩,樂人奏樂,一才四豔,並立紅氈。先拜天地,繼拜椿萱。父母見了
+如此,倒覺好笑。原來一向溺愛獨子,又況美人們情願相從,不要挹香費甚麼,所以
+一任他們,見過了禮,然後送入洞房。琴音住媚紅軒,素玉住步嬌館,小素住沁香居
+,秋蘭住怡芳院。一樣坐?撒帳,合巹交杯。
+  事畢,挹香至外,邀眾友飲酒。鄒、姚亦到,挹香謝了一回,款入筵席。拜林道
+:「今晚又要鬧新房了,但是有四處新房,如何鬧法?」夢仙道:「我們合仲英三人
+往三處,再邀幾人一同而去,留一處叫香弟自己去鬧。他若不鬧,罰以巨觴。我們各
+鬧一處,鬧到疲倦便與新人同睡,免得香弟弟應接不暇。」說著都大笑起來。仲英道
+:「不通。若教香弟弟自己去鬧一處,他反得其所哉了。不若我等先到秋蘭嫂房中去
+鬧,況且我與林哥都沒有見過新人的。鬧過了,再至三處去鬧,眾哥以為何如?」眾
+人齊道:「妙極。香弟,你今日可端整多少酒兒,好待我們來鬧房飲酒?」挹香應道
+:「十甕。」俄而四處懸燈,眾人皆醉,拜林便作領袖,同了周紀蓮、徐福庭、屈昌
+侯、陳傳雲、周清臣、姚夢仙、吳紫臣、葉仲英幾個人,一擁的往怡芳院而來。
+  卻說愛卿因秋蘭從未識面,正在怡芳院要與他說話,忽見拜林同眾人哄然而來,
+忙避歸梅花館。拜林便偽裝醉態,步入怡芳,眾人隨後而入。
+  誰知挹香先躲在梅花館,只做不知。拜林不見了挹香,便道:「香弟弟那裡去了
+?」夢仙道:「大約怕我們吵,所以躲了。」仲英道:「必定在著愛嫂嫂房中。」周
+清臣道:「他方才說端整十甕酒,必須去尋了他來問他。」紀蓮道:「只好你們三個
+人去尋,我們沒有見過,究屬客氣的。」拜林道:「我去,我去。」便一個人闖到梅
+花館來。
+  愛卿迎著問道:「林伯伯何事?」拜林道:「特來捉一個賊兒。」愛卿笑道:「
+伯伯捉賊,為什麼捉到這裡來阿?」拜林道:「這個賊一定躲在嫂嫂房中,還望嫂嫂
+當心。」說罷闖進房中,果見挹香在房中。拜林連喊捉賊,不由分說,一把拖了就走
+。
+  挹香只得隨了拜林,往怡芳院而來。
+  屈昌侯、周清臣、陳傳雲、吳紫臣、徐福庭齊道:「虧你好意思,競躲了出去。
+如今我們要討些喜果吃吃。若無喜果,只消請嫂嫂見一見,吩咐一聲,我們好往那首
+去。」挹香道:「這卻容易。」命侍兒每人處送兩盒果兒,便道:「如今好往那邊去
+了。」拜林看了,便笑道:「這些些果兒好算了麼?我們這幾人非千盒不可。」周清
+臣道:「若無千盒,請給十甕,否則請秋嫂一見亦可。」挹香道:「果兒明日送來就
+是。要見他們也容易得極的,但是他們不肯見如何?」紫臣道:「只要你跪著相求,
+嫂嫂是憐惜為懷的,就肯相見的了。」
+  拜林與夢仙二人聽了道:「不差,不差。」於是二人撳倒挹香,對著香帷跪了。
+陳傳雲道:「我們來替他討情。」便說道:「小生金挹香,今日蒙眾好友盛情,要與
+夫人一見。猶恐夫人不能從願,又難卻眾哥哥之情,是以拜倒妝台,乞夫人裁奪。」
+紀蓮接口道:「想夫人惻隱為懷,惜憐為念,定不使我金挹香長跪妝台的。」說著多
+笑個不住,旁邊侍兒們也十分好笑。
+  挹香跪在地下,也笑說道:「我今跪在妝台,莫說你們撳我跪,就如叫我自己跪
+,也該跪的。前者隆壽寺粉壁門遇災,若沒得他救我,我也沒有今日了。」眾人聽了
+,暗暗稱是。
+  拜林本是多情人,想著救挹香之事,暗道:「不要與他吵了。」遂謂眾人道:「
+香弟弟跪了長久,嫂嫂不生惻隱,我們且到那邊去一回再來罷。」眾人只得應諾,扶
+了挹香起來,蜂擁往沁香居小素新房而去。
+  拜林等三人雖然嘗見,餘卻未曾識面,依舊大鬧,甚至鬧到挹香命小素相見後方
+罷。眾人見了,暗暗稱贊道:「無怪香弟弟要如此鍾情,果然嬌媚。」坐了一回,競
+往媚紅軒琴音處來。
+  不知鬧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備列小星團圓五美 折磨中道疾病旬朝
+  話說拜林等九人出了沁香居,又往媚紅軒、步嬌館琴、素兩處大鬧,鬧得六缸水
+渾,豁將台醉了,周紀蓮嘔吐而歸,餘人仍復鬧之不休。後來倒是夢仙出來做好人,
+方才各散。
+  挹香然後到梅花館來,謂愛卿道:「今夕五美團圓,得償所願,但是住在那處好
+?」愛卿道:「自然報恩要緊,當進秋妹房中。」
+  挹香點頭稱是,命侍婢張燈往怡芳院而來。那知秋蘭已命侍兒關好了門矣。挹香
+叩了幾下,忽聽侍兒裡邊答道:「小姐吩咐,請老爺往梅花館去,以表前後之序。」
+挹香在著門外笑說道:「燕爾新婚,況今夕三星在戶,你去對小姐說,快些開了門,
+莫誤佳期。」侍兒道:「小姐已睡了,倘老爺不往梅花館,請往別院去罷。」
+  挹香無奈,復至沁香居,只見小素房門亦然緊閉。挹香復叩銅環,裡邊侍兒也傳
+語道:「請老爺今夕住在梅花館,或往別院,這裡小姐已睡了。」挹香覺得好笑起來
+,便道:「你們莫非會同的麼?恰芳院不讓我進去,這裡又是睡了。」
+  一頭說,又往琴、玉兩處。誰知皆是一般回絕。
+  弄得挹香無計可施,只得重往梅花館,告知愛卿。愛卿笑道:「新郎今夜難矣。
+我這裡也要睡了。」竟將挹香推了出來,將門閉上。
+  挹香沒了主意,復至怡芳院陳說一番,他們都只做不知。又至沁香居懇開門,也
+是漠然不答。東跑西走,躑躅無定。
+  徘徊了良久,心知他們為嫡庶之分,所以今夕閉門不納。我也顧不得了,還是去
+懇愛姐開門為是。於是復身至梅花館,便輕輕彈了四彈道:「愛姐姐,還望你開了我
+罷。那邊春色都已深藏,不肯開的了。」愛卿聽了,便答道:「我也睡的了。」挹香
+聽了著急道:「好姐姐,你不要作難我了。我日間忙了一天,其實疲憊不堪,姐姐你
+開了罷。」愛卿聽了此言,心中倒也有些憐惜,只得開了挹香進內,挹香方才安身有
+所。乃笑說道:「不料今日之佳期,仍在姐姐身上。」愛卿啐了一聲,安睡不表。
+  明日,四新人往堂上問安,然後回歸香閣。挹香設宴梅花館,邀集五美同飲。挹
+香道:「昨日你們四位宛如約齊一般,使我進退▉趄。今日看你們如何,只怕躲不來
+了。」說得四人滿面羞紅,良久道:「我們俱是初來,第一夕你該住在愛姐房中。」
+挹香笑道:「你們昨日知我疲倦,所以概施巧計。今夕我打足精神,與你們一逞其技
+,才見手段。「四人聽了挹香這一番打趣,愈覺慚赧,幸虧愛卿在旁用別話支開,挹
+香方始不說。
+  酒闌後日色西沉,各院張燈結綵,挹香恐他們再蹈故轍,預到怡芳院坐定。半晌
+秋蘭至,挹香上前,深深四揖道:「前蒙芳卿相救,出死地而得生,又蒙令尊以妹妹
+終身相許。如今魚水得諧,實出於僕之意外也。」秋蘭見挹香一種溫柔,便回了四福
+,答道:「賤妾村姿陋質,本不敢存事君子之心。乃蒙途路鋤強,心銘既久,繼而隆
+壽寺君遇惡僧之害,妾自以德報德。後來家父妄思高對於君,自知顏赧,乃蒙君不棄
+,允訂絲蘿。今夕何夕,言念君子,云胡不喜。」秋蘭說罷,挹香喜甚,叢話了一番
+,然後替他除了冠帶,同赴羅幃。
+  明日,挹香至沁香居,小素接入。挹香笑道:「自從在慧姐家得蒙姐姐相愛,願
+親枕席,相訂終身,迄今二載有餘,未親芳澤。今夕好與妹妹敘敘舊情了。」小素羞
+紅暈頰,答道:「君果鍾情,不忘舊約,但妾自愧雞雛,不足鳳凰並列,如何,如何
+?」挹香便道:「妹妹,你說錯了。宇宙間生美人難,生有情人更難。小生蒙你一片
+芳情,殷殷眷顧。曾記得那夕在慧姐家,你卻不避嫌疑,有情於我。如今四美畢合,
+小生總是一例相看,決無貴賤懸殊之念。」二人談談說說,到了更深,方才共賦高唐
+。
+  明日,至媚紅軒琴音房中。琴音笑道:「昔日虧你做得出,扮了乞兒前來試我們
+心跡。幸虧我與素玉姐本來最恨欺貧重富,不然早被你看輕了。」挹香聽了,笑說道
+:「好妹妹,不是我做得出,只因那日林哥哥說起你慧眼識人,欲來拜訪。吾說花前
+月下,往往欺貧愛富,既稱慧眼識人,我今扮個乞兒前去,看他們待我如何。倘若看
+得出來,就是真慧眼了。誰知妹妹一見多情,便出洋銀助我,方知名不虛傳。所以此
+時舞榭歌台,人謂無情,我金挹香終謂有情之地。況吾所遇的眾姐妹,也沒有幾何揮
+霍,盡蒙他們另眼相看。你想世情雖薄,其中豈無清潔之流,惟人自鮮覯耳。如今五
+美團圓,雖日天假奇緣,其實半出於眾姐妹之情也。」說著便挽了琴音的手,一同安
+睡。
+  明日,至步姣館素玉房中,自然也有一番綢繆的情景。
+  嗣後挹香或往梅花館,或往各院,都是雨露均調,不存偏愛。
+  光陰迅速,又到了臘月寒天。挹香樂極悲生,清晨冒了些風,競生起病來,臥?不
+起,已有旬朝。急得父母與五位美人計無所出,延醫看治,藥石無功。愛卿與秋、素
+、琴、玉四人俱衣不解帶,輪流的伏侍。誰知日復一日,病魔愈深,三焦灼熱,六脈
+芤空,竟不知人事,飲食漸漸不能進喉。清楚的時候對父母說道:「孩兒不孝,顧復
+未酬,如今諒不能久存人世的了。兒死之後,望二親不要過悲,譬如未曾養吾這不肖
+孩兒。猶幸愛卿媳婦腹中有孕,金氏宗祧不至無繼。兒死之後,這五房媳婦自然影只
+形單,倘有不到之處,望兩大人善言教導他們,孩兒雖死亦瞑目矣。還有一樁事情,
+兒有幾個好友,必須與他一別。更有幾個知己美人,蒙他們俱十分憐惜,兒欲去邀他
+們來訣一長別。望兩大人格外之恩,容孩兒一見,更加感恩不淺。」
+  鐵山含淚道:「我兒且安心靜養。這是年災月晦,否去自然泰來。明日吾叫人去
+請鄒賢姪等以及你的心愛美人到來就是了。」
+  挹香方才歡樂。又向愛卿等五人道:「愛姐姐,天之忌吾,無可如何。方與你們
+五個人敘無一載,遽欲長離。你們須要孝養翁姑,替吾克全子道。倘日後有幸生了一
+子,須要盡心撫育,可知吾金氏香煙,全靠你一人身上。如可撫養成人,吾冥冥中亦
+見你情了。再者吾死之後,你們五位姐妹也不要十分苦楚,須知人生一世,本來是個
+幻夢,就是與你們敘首百年,仍舊要死的。況吾金挹香是個風流瀟灑的人,就是死了
+麼也不與他們濁鬼入道,依舊風流瀟灑的。你們千萬不要苦楚,至囑,至矚。」說罷
+,又昏昏睡去。愛卿等見挹香如此說話,大家都哭得幾乎暈去。
+  到了明日,鐵山命人往鄒、姚、葉三處去邀,又往眾美人家去請。眾美人知挹香
+病重,又是他父母來接的,所以個個趨往金家看視。
+  卻說鄒拜林新著著一部《耐煩齋筆記》,所以好幾天杜門不出。那日正在鈔胥,
+忽聞此信,早急得心亂如麻,眼中垂淚,飛也一般開了園門,到挹香家裡。疾忙至?
+前一望,見挹香病骨峻▉,奄奄待盡,口中囈語喃喃,十分可伯。愛卿等五人俱垂淚
+相伴。拜林看了這般情形,不覺放聲大哭起來。
+  愛卿見拜林至,含淚道:「林伯伯,為何好久不來,你香弟弟為你眼多望穿了。
+」又將病源一切告訴了拜林,又道:「如今或清或暈,不知可還認得你來。」拜林便
+走到?前,連喚「香弟」,誰知挹香睜著眼兒,還在自言自語。拜林見喚他不應,便
+立在?前,聽他說些什麼。只聽挹香說道:「你們這些人,不要這般催促,我尚有許
+多事情沒有了結。況我金挹香是視死如歸的人,不比那偷生怕死之徒。因我有幾個美
+人、幾個好友未曾一別,你們且等幾天。」停了一回,又說道:「半天是不夠的,難
+道吾一榜稱魁,倒受你們節制麼?至少三天。你們若怕受責,我到森羅殿上替你們說
+個情兒就是了。」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  拜林知是鬼卒勾人,不覺慘然欲絕,便大喝道:「何物揶揄,竟敢胡鬧?我鄒拜
+林在此!」
+  說罷,見挹香頓時清楚,連忙起身,扯了拜林道:「林哥哥,我想得你好苦啊!
+不知夢仙與仲英哥哥來否?」拜林道:「沒有來。」挹香道:「為何不來?我為要與
+你們別一別。」說著便灑淚道:「林哥哥,吾與你相識以來,蒙你心心相印,真個勝
+於同胞。如今歸期已促,特邀哥哥一別,並欲奉托數事。」拜林灑淚道:「香弟弟,
+什麼事情?」挹香道:「家中一切,吾哥哥在於比鄰,況與我宛如一家。我死之後,
+千萬托你照料照料。餘外眾美人,我也不能保護他們了。但月素妹妹與我最為知己,
+我死後,你可替我勸他,教他不要苦楚,早作從良之計。這是第一樁要事。再者寄語
+諸君子,說我金挹香迫於行矣,勿責不別之罪。這是第二樁要事。再者日後生了姪兒
+,長成後必須費你的心,訓以詩書,責備苛求,必要猶子比兒的看待。這是第三樁要
+事。再者我還有《讀廬叢書》一部在著書館中,日後你向愛姐取了,付諸梨棗,以表
+我一生心血。這是第四樁要事。再者望哥哥自己保重,花前月下如念故人,只要望西
+呼三聲香弟,或者我一靈未泯,再能與君魂夢相親。這是第五樁要事。哥哥千萬勿忘
+,我無言矣。」說罷,淚如雨下。
+  拜林聽了,十分慘惻,便道:「香弟寬懷,吉人自有天相,少不得災退身安,不
+要說這許多不吉之語。」
+  正說間,忽報林婉卿、蔣絳仙、何月娟、陸麗仙、孫寶琴、陳秀英、胡碧珠、呂
+桂卿、吳慧卿、謝慧瓊十位美人到來。挹香道:「來得妙哉,來得妙哉。我之素願畢
+矣。」
+  即命相請進內、挹香淚汪汪說道:「僕蒙眾姐妹深情,憐愛了幾載。惜金某無福
+,不能再敘。望眾位早擇百年之侶,圂跡歌樓,終非了局。身子大家保重,切弗為我
+金某悲惋。我雖身死,性情不死,必不與俗鬼為伍的。」說罷,目視眾美,淌了無數
+淚兒,競昏昏睡去。
+  眾美與拜林一齊揮淚。拜林對愛卿道:「我看香弟有時清楚,諒無大礙。惟恐天
+有不測風雲,可替他沖沖喜,以壽衣靴帽設案拜之,或者能痊亦未可卜。」拜林說罷
+,愛卿早苦得噎塞咽喉,哭都哭不出了,一交跌倒,猝然昏厥。驚得眾美人與侍婢連
+番呼喚,方始醒來,復又大哭。眾美人無一個不兩眶流淚,梅花館中一片哭聲沸處。
+  恰好仲英、夢仙到來,聽見哭聲,嚇得小鹿亂撞,冷汗直淋。直至到了梅花館,
+方始心定。正欲動問,忽報孟幼卿、陸麗春、張飛鴻、陸文卿、鄭素卿五位美人到來
+。愛卿接進,眾人便去看挹香,見挹香還是昏昏睡著。
+  不知可能再與他們說話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金挹香抱痾沉重 鈕愛卿禱佛虔誠
+  話說眾美與姚、葉二人見挹香人事不知,昏然睡去,夢仙附耳叫了十餘聲,挹香
+忽然睜圓了眼,對眾人直視一回,依舊睡去。夢仙忙喚道:「香弟弟,我姚夢仙在此
+看你。」挹香重新張眼一看,便說道:「夢仙哥,你為什麼此時才來?」夢仙道:「
+我因不在家中,歸來得知,特來看你。如今你可好些。」挹香流淚道:「不濟的了,
+所以特地邀你們一別。」說著眼顧諸美欲語,可憐氣若游絲,播了幾搖頭,竟又閉目
+睡去。
+  其時朱月素、王湘雲、胡碧娟、何雅仙、馮珠卿、錢月仙六人到來,知挹香昏沉
+,同至?前觀望。月素更加苦楚,便去偎住挹香耳畔,呼偎了一回。挹香終是漠然。
+  眾美人復至?前看了一回,又向愛卿勸了一回,辭出梅花館,訂明日再來看視。惟
+月素、麗仙、婉卿、寶琴四人住在金家,相伴挹香。到了明日,眾美人復來。晚上,
+鄭素卿、蔣絳仙、何月娟三人也住了,輪流伏侍,衣不解帶。
+  第三日,挹香病勢益劇,眾美人齊來相伴。曩日挹翠園宴賞名花,十分歡洽,如
+今弄得不是嗟歎就是悲哭,真個萬種淒涼,千般悲慘。秋、素、琴、玉四人有十餘天
+未睡,愛卿囑令休息,道:「四妹且去安睡片刻。挹香弟不病時,若見你們十餘天不
+睡,不知又要生幾多憐惜矣。」說著又大哭起來。
+  那日挹香又清楚了些,見?前立著無數美人,心中十分感激,便問道:「月妹妹可
+在此?」月素聽了,連忙道:「香哥哥,我來了三日了,因你不省人事,等候至今。
+如今可好些麼?」挹香含著淚道:「不會好的了。妹妹的終身大事,望你自己早些留
+意,不要誤了。一切事情,我曾與林哥哥說過,如今我也說不動了。你去問他,就知
+底細。眾芳卿也不要陪侍我了,早些回去罷。」說著拱拱手道:「金挹香與你們長別
+了。」言罷又垂頭閉目,昏然睡去。眾美人睹此情形,愈加悲切,苦塞咽喉。
+  到了晚上,愛卿無計可施,命侍兒排了香案在著拜月庭,誠心虔禱,惟求挹香病
+痊。芳心默默,上祝蒼穹。祈罷,復拜叩了一回,方歸梅花館,告知眾姐妹。眾姐妹
+也往園中求禱,情願每人借壽與挹香,早求病好。奈何病勢日篤,終難相救,雖日夕
+請了五六個高明的醫士,竟毫無奏效。梅花館裡明燈被鬼火熒青,挹翠園中彩霧為愁
+雲變黑,時聞▉鳥拂陰?,漸聽奇倉▉鳥叫殘月。愛卿又往各廟求神佛,依舊奄奄莫救
+。
+  到了十六日,挹香又清楚了一回,便喚眾美人到?邊,一個個吩咐。先向愛卿道:
+「我雖蒙你十分優待,如今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我也顧不得你
+許多了。你自己千萬不要悲傷,替我撫子成立,孝養二親,我就感德靡涯矣。家中設
+有疑難之事,可請林伯伯商議。他與我誼若同胞,無不出心照料。你又是個姣弱之人
+,寒暖須要自己珍攝。我死之後,還有誰來憐你,說罷大哭。愛卿苦得一句話都回答
+不出。」
+  挹香又謂小素道:「妹妹,我與你才得團圓,忽成訣別。花晨月夕,萬勿時常想
+我。你們姐妹和和睦睦過了一生,我若一靈不散,他日到挹翠園來看你們。如果歡歡
+喜喜,我亦放心;設若悲苦而思我,我冥冥中反不快活。」
+  說罷,又對琴、素二人道:「兩位妹妹,前蒙花前相遇,一見鍾情,願訂好逑,
+得諧魚水。那裡知倒是我害了你們了!如今使你們青春空負紅粉,可憐我金挹香造孽
+太深了!」二人含淚答道:「香哥哥且請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少不得身安災退,病
+去福臨,就可再敘。若果棄了我們去麼……」說著眼中流淚不住。又說道:「妾等未
+亡人當亦趨隨地下矣!」挹香道:「使不得。我已經害了你們的終身,不安之甚。若
+說這『死』字,使我一發不安了。」
+  說罷,又對秋蘭道:「妹妹,你也實命不猶,才到我家,便成長別。你的許多好
+處,許多恩愛,只好來生答報的了。你也不要苦楚,譬如我死於隆壽寺中的惡僧智果
+劍下。」
+  說罷淚流不住。又與朱月素、林婉卿等眾美人說了一番,已是氣促不堪,喘息無
+定。正欲再與別位美人說話,看他一陣悲酸,眼珠一迸,競昏厥去了。慌得眾美人手
+足無措,連忙呼喚,方始醒來。可憐惟此一番訣別,挹香已形如槁木,面若紙灰,無
+言無語,昏昏睡去。真個是燭當盡處,淚痕猶漬淋漓;蠶到僵時,絲縷尚牽繚繞也。
+  且說勾魂使者與著催命判官奉了冥君之命,前來勾攝,本於十一日就要勾拿人犯
+,因被拜林厲聲一嚇,避遁他方。十六日晚上又來勾攝,時方三鼓,見只有眾美人圍
+繞?前,並無男人立側,二鬼便將挹香的魂魄勾攝了。眾美人正陪挹香在?前,耳畔忽
+聽得一陣陰風,鬼聲四起,見挹香登時色變,喉間命痰幾響,眼中猶是有淚,嚇得眾
+美人一齊大喚,哭聲震地。頃刻間驚動了拜林與挹香父母,都哄至梅花館,看見其勢
+不佳,十分苦楚。又一瞬間,挹香兩眼一張,雙足幾迸,竟一命歸西。可憐一燈慘火
+,滿室陰風,四圍齊立著美人。霎時間鐵山夫婦與愛卿、拜林、秋、素、琴、玉眾美
+人一齊大哭起來。正是:
+  閻王注定三更死,並不留人到五更。
+  其時梅花館中悲聲震地,鐵山夫婦捶胸跌足,放聲大哭。愛卿與四位美人哭得來
+死去復生。拜林也撫?大慟。鐵山大哭道:「黃梅不落青梅落,家門不幸,遭此逆事
+,天其絕我乎!」即命停喪堂上。
+  到了天明,料理一切衣衾棺槨。眾美辭歸,要去易了素服,到來視殮。此挹香平
+昔鍾情所致也。拜林就在金宅相幫料理喪事,延了僧道,在著東西兩廳做些功德;開
+了報喪目,往本城官紳以及挹香的親友家去報知。愛卿與四位美人都成了服,披麻戴
+孝,家人們也穿素縞,吾且住表。
+  再說挹香三魂縹渺,六魄悠然,隨了鬼卒,飄蕩而行。覺漫天黃霧,四野陰風,
+如落沙天一般,一派淒涼景狀,觸目難禁。懷念家中,愴然下淚,因想道:「家中愛
+姐姐與著四位美人,不知如何苦楚了?」正想間,已至一處,見一牌坊造得十分崔巍
+,上書「陰陽界」三字。進了界,更覺可怕了,神號鬼哭,往來的人都有一般冷氣。
+也有斯文之輩,口中猶嚼字論文;也有的酒鬼打混,說十句有九句騙人。
+  正行間,又見許多婦女哭哭哀哀的過來。挹香倒吃了一驚,只道美人們殉身來尋
+,便留神的一看,卻是三個無首的婦女,手中自拎首級,一路哭來。挹香不解,便問
+勾魂使者,方知昨日點刑的姦情婦女。挹香看罷,頻頻歎息。又隨鬼卒行走,過了惡
+狗村、孟婆亭幾處,挹香道:「可好去遊玩遊玩?」鬼卒道:「此時繳差已是嫌遲,
+那能遊玩,」便扯了挹香,往森羅殿而走。
+  不知挹香見了閻王說些什麼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藥石無功挹香舊地府 塵緣未斷月老賜仙丹
+  話說挹香被鬼卒扯了行走了一回,遠遠望見宮殿巍然,及至近前,見一座牌坊,
+上寫「生死關頭」四個大字。
+  行至殿上,見居中端坐一位垂旒王者,兩旁馬面牛頭,果然威靈顯赫。鬼卒帶了
+挹香上殿繳差道:「長洲金挹香勾到了。」那王者便怒道:「為何逾限而至?」吩咐
+階下看杖伺侯。挹香見鬼卒要受責了,曾許為說情的,連忙趨步上前,打了一恭道:
+「因我家事未了,是我叫他等了幾天,以致逾期而至。伏望不要責他。」冥君見挹香
+一介儒流,謙謙有禮,便問道:「你是常州府金益鄉麼?」挹香又打一拱道:「我乃
+蘇州府長洲縣金挹香,非常州府金益鄉也。」
+  冥君聽了,便喚鬼卒問道:「金益鄉你從那裡勾來的?」鬼卒稟道:「奉差往蘇
+州長洲縣,查明土地,然後勾來的。」冥君拍案大怒道:「叫你常州府去勾金益鄉,
+為何往長洲縣勾了這金挹香來?」鬼卒聽了,嚇得面如土色,叩頭如搗蒜一般,伏地
+哀求。
+  冥君便命判官細查生死簿。不一時來回復道:「金挹香乃月老祠金童,因為與玉
+女思凡,故上帝怒謫下界,壽元尚久」。冥君又問道:「如此可能還陽的了。」判官
+奏道:「人死一天,脾肺已潰,不能還陽的了。」冥君聽了,十分大怒,命便將二鬼
+卒重責一百板,革去差役,罰入地獄。復修成一札,另差兩個鬼卒,送挹香到月老祠
+去,候吳大仙定奪。
+  挹香至此方知被鬼卒誤勾,便拜別了冥君,隨了鬼卒而行。心裡想道:「我被鬼
+卒誤勾至此,如今送我到吳大仙處,不知可能重回故里再見父母妻孥的了?」
+  一面想,一面隨了鬼卒而行,早到奈何橋畔。挹香望見,訝道:「陽世傳說奈何
+橋峻險非凡,至此方知不謬。」便問道:「我們可要橋上走的?」鬼卒道:「凶男惡
+婦方走此橋。我們另有路走。」挹香道:「如此,待我去看。」便同鬼卒往橋邊一望
+,只見下邊血浪滔滔,許多婦女在著河中隨波逐浪的求救。挹香看了倒有些不忍,便
+問道:「陰間為什麼用此極刑?」鬼卒道:「這是他自作自受,你也不要去憐他。」
+挹香道:「這些婦人犯著何罪,至受此苦?」鬼卒道:「有的忤逆翁姑,有的欺凌夫
+婿,有的桑間濮上觸怒神祗,有的以污穢之物褻瀆三光,死後多要入此池中受苦。」
+挹香聽了這一番話,十分嗟歎,也不要看了,又隨鬼卒而行。
+  至一頂仙橋,卻是十分開闊,見居中一亭,有許多人在那邊。挹香近前一看,見
+眾人擁著一個女子,在那裡洗剝衣服,頃刻身上剝得赤條條一無所有。挹香見了,忽
+然大怒道:「陰間如此無禮的,為何好端端將人家女子剝得如此地位?」鬼卒道:「
+此名剝衣亭。凡婦人陽間不孝父母,都要剝下衣服,令他改頭換面,去為畜類。」鬼
+卒一面說時,見那女子扒在地上,一鬼將一張羔羊皮替他披上,俄頃人頭畜體,啼哭
+哀哀。又一鬼將一個鐵鑄羊面印子往那女子面上一印,只聽得幾聲羊叫,面目已非。
+挹香看了嗟歎了一回,怪他陽間為什麼如此行為,以致陰司受苦。
+  俄而,又至六道輪回之所。見也有的紫袍紗帽,也有的甲冑戎裝,又有全身縞素
+的婦人。挹香看罷,不覺淒然淚下,想道:「我家中五位美人,可憐他寡鵠孤鸞,形
+單影只,與他們無異。」又見許多鰥獨之人孑孑無依,許多黃口小兒呱呱啼泣。挹香
+歎道:「鰥寡孤獨,怪不得文王發政施仁,而先以窮民為急務也。」又見一處聚虎豹
+豬羊,一處聚??蚊龍,又一處都是雞鵝鳥雀,又一處卻是蚊蚋蚓蠅,胎濕卵化佈滿其
+中。
+  挹香看罷,十分警畏。鬼卒道:「不要看了,且去請了吳大仙定奪,或往陽間,
+或居陰府,依舊要由此經過的,再來遊玩罷。」說著扯了挹香,一路而行。
+  也不知走了許多崎嶇險路,過了許多峻嶺荒山,方到一個所在,清涼悅目,異草
+名花,非是塵沙拂面、慘雨淒風之境了。挹香諦視之,覺似曾經過一般,又隨之行不
+數里,見屋舍儼然,近前視之,卻像一所廟宇的式子。挹香入廟,見匾上書「有女如
+雲」四個大字,驀然驚訝道:「我記得陽間曾經夢游此境,為什麼如今又到這裡來了
+?」問道:「這可是月老祠麼?」鬼卒點頭稱是。
+  正說間,忽見一個垂髫童子出來,對挹香一看,便說道:「故人無恙,可還認識
+五年前的童子否?」挹香連忙一揖道:「久闊多年,時深企念,有什麼不認得?如今
+我被鬼卒誤勾,冥君以我陽壽未終,不能回陽,所以特來此地,求院主裁奪的。」說
+罷,叫鬼卒將冥君信札呈與童子。童子道:「今日幸院主在著,你們等一等,待我去
+通報。」挹香大喜,欲往幾處去看看美人,恐遭院主呵責,不敢擅自行動。
+  未片刻,童子出道:「院主傳見。」挹香即隨童子行過了許多仙境,覺都認識的
+。直至走了一回,方才不熟。不一時又至一個所在,上書「清虛中院」。童子導之入
+,挹香側目而視,見中間坐著一位老者,童顏鶴髮,道貌清奇。兩旁立著許多使者,
+甚是威赫。挹香便兢兢上前道:「弟子金挹香叩見。」說著便雙膝跪下,又說道:「
+金某幼採芹香,得邀鶚薦。在家侍奉椿萱,怡顏繞膝。不料昨日被鬼卒誤勾,冥君因
+我陽壽未終,送我至此。欲求院主裁奪,恩放我金某還陽,家庭重敘,恩德難忘。」
+院主聽罷,命使者冊上查來。頃刻間冊子查明,呈與院主。院主便問道:「你家中共
+有幾人?」挹香心中想道:「你也不必查了,你的冊子我五年前早已偷覷,『三十六
+宮春一色,愛卿卿愛最相憐。』背都背得出了。」便答道:「弟子家有二親,一妻四
+妾,正室鈕氏。」
+  院主又問道:「餘外認識幾人?」挹香道:「本來有三十六人認識。如今娶了四
+位,又分別了一位,現剩三十一個人了。」
+  院主聽了道:「不錯。你本是我座下的金童,因與玉女思凡,故謫向凡間,尚有
+數十年塵緣未盡。雖則凡胎已潰,我當賜汝仙丹,尚可回世。」
+  挹香聽了,十分歡喜,便口稱舊主,拜謝下一番。院主便命僮兒往丹爐中取了一
+顆「梅花起死返魂丹」。與挹香吃了。囑道:「凡事正身立德,日後好重登仙界。不
+要作福行驕,致遭地獄之苦。只此數言,牢牢記著。你可同鬼卒仙童一同去罷。」
+  挹香連忙叩謝,隨了童子來尋鬼卒。因吃了那粒仙丹,覺得精神強壯,步履輕鬆
+,心中快活可以還陽,便問童子道:「此時有什麼時候了?」童子道:「將及巳牌。
+」挹香道:「時候尚早,且去遊玩片刻,這裡是難得來的。」於是扯了一童一卒,遍
+歷名山,所見者盡是奇花瑤草,所聞者盡是虎嘯龍吟。
+  清游良久,挹香道:「我們可要再到冥間,然後還陽?」鬼卒道:「這是必須要
+的。你雖奉吳大仙命,必須要轉輪王處稟過,然後好回陽世。」挹香道:「去是不妨
+,倒是崎嶇難涉。」仙童道:「這倒不消慮得。你合著眼,我來助你。」挹香大喜,
+遂合了眼,頃刻風濤聲耳邊澎湃,此身飄蕩如飛。俄而聲息,童子道:「如今不妨啟
+目。」挹香睜眼一看,依舊陰風慘慘,鬼哭神號,仍至黃泉路上了。大喜道:「如此
+之速,怪不道仙家有趣。」
+  行至一個宮殿,見上書「賞善罰惡」四個金字。入門又有一豎額,曰「十殿轉輪
+王」。兩旁接著一副楹聯道:
+  在陰司中惟有惡人受苦,到陽間去做些好事為宜。
+  進殿見居中坐著一位冥君,十分嚴肅,判官小鬼站立兩旁。廊下又有楹聯道:
+  你來了麼惡事幾端須直說,
+  我秉公者善人此地不輕虧。
+  看罷點頭暗記。又見冥君在那裡判發投生之案,一件件的批發。又見批到一情案
+,一男一女都是嬰孩,男者發投杭州沈氏為子,女者發投湖州李氏為女,日後卻有一
+番情案。那一對嬰孩便謝了恩,兩個人勾了頸兒,一路上喃喃的說話,兩小無猜,居
+然情種。挹香倒不覺好笑起來。
+  見他們去了,冥君案也判完,鬼卒上前稟明還陽之事,冥君批准。鬼卒又同挹香
+各處遊玩不表。
+  卻說陽間金宅已弄得哭聲震天,悲呼搶地。連那婢媼丫頭、管家僮僕等都一齊灑
+淚。蓋金大少爺平日御下有恩,十分循理,如今歿了,無一個下人不惋惜,無一個下
+人不垂淚。鐵山夫婦與愛卿等更加悲切。到了明日,一樣照長子之禮成喪。頃刻間府
+縣各官都來祭弔,蓋一榜秋魁,官紳們盡皆敬重。其時孝幃中一妻四妾,嬌滴滴大放
+悲聲。旁人亦為之淒惋。正所謂。
+  萬斛愁腸萬斛淚,一聲夫主一聲天。
+  到了辰牌時候,忽報三十一位美人都來弔祭,愛卿接入孝幃,一同伴屍痛哭。
+  要知怎樣還陽,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眾美人登堂視殮 諸親朋設祭助喪
+  話說三十一美同進靈幃,號▉大哭。哭了一回,然後個個易了白布裙衫,一片白衣
+如雪,孝幃中挨次坐下,猶如白蝴蝶一般。三十六位美人守著挹香,挹香雖則中年摧
+折,也算有豔福的了。件件可辦,惟有眾美人一齊到來視殮,這卻難得之盛事,外邊
+官紳親友們,都嘖嘖稱盛。
+  到了巳牌時候,諸親朋都來祭奠。鄒拜林也備了祭文,到靈前祭奠。上香獻爵畢
+,讀祝者便捧了祭文,高聲朗誦道:
+  維年月日,通家兄鄒拜林致祭於挹香亡棣台靈前:嗚呼!吾棣台溫恭篤厚,忠孝
+克全,蘭盟得締,鶚薦同游。方期地老天荒,永作吟哦之侶;不料雨飄雲散,又來離
+別之鄉。十年夢醒,摧殘杜牧之魂;一旦襟分,空弔鍾期之魄。想吾棣台非天宮代筆
+,即地下修文。
+  赴召玉樓,跡悲黃鶴;甘拋金屋,夢斷烏衣。悵此日之音容莫睹,一腔憤?向誰論
+;懷昔時之笑語常存,萬種癡狂猶可溯。予懷若此,君恨何如?聊備杯羹一滴,九泉
+可到;附呈楮帛寸忱,微意敢存。嗚呼!臨奠神傷,伏維尚饗。
+  讀祝者正在朗誦祭文,拜林望孝幃前一看,見葉仲英與姚夢仙撰著一幅輓聯在那
+裡。拜林拭目視之,見上寫道:
+  拋父母,棄妻孥,無可奈何君去也,歎廿年壯志旋銷,竟使英雄氣短;別美人,
+離好友,百般惆悵我傷哉,恨旬朝微痾忽變,空嗟兒女情長。
+  拜林看罷對聯,讀祝者祭文誦畢,忽聽得孝幃中悲聲更切。拜林又對遺容看了一
+回,歎道:「香弟,你在生何等風流,為何此時默默無言耶?」言訖,不覺一陣淒涼
+,竟奔入孝幃中,放聲大哭。愛卿見拜林如此情形,更加淒切。
+  俄而葉仲英、周紀蓮、姚夢仙、陳傳雲、端木探梅、吳紫臣、徐福庭、屈昌侯八
+友都來祭奠。然後端正成殮挹香不表。
+  再說挹香同鬼卒四處遊玩了一番,又到了一個所在,見一年老犯人與著一個犯婦
+並旁側兩人,都是拖枷帶鎖,鏈條悉索。挹香道:「此是何犯?」鬼卒道:「此即風
+波亭陷害岳家父子者,罰令永墮地獄,不復超生。」挹香不聽此言猶可,聽了此言,
+不覺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勃然大怒道:「莫非是秦檜等麼?」鬼卒稱是。挹香
+大踏步上前,指定二犯罵道:「你們這般禽獸,陽間惡不可恕。屈害忠良,十二道金
+牌矯詔少保班師,以致金兀術復進。奸賊嚇奸賊,你良心喪盡,擅敢西窗設計,陷少
+保於風波亭。你在陽世任你作為,以為忠臣可盡去,奸相可得志。如今問你這狐群狗
+黨,可能再使些奸謀麼,我嘗讀《宋史》,而見你們屈陷忠良,欺君負國,恨不得啖
+汝之肉。如今適逢其會,奸賊嚇奸賊,你該飽我老拳!」挹香雖是儒流,斯時怒恨已
+極,便揮拳將秦檜夫婦打得面青頰腫。旁犯竊竊相語,秦檜道:「此人不過一個秋魁
+罷了,有什麼稀罕?」挹香聽見,火星直逗頂門,不勝大怒,便回轉頭來罵道:「我
+之一榜秋魁,卻是十年窗下辛苦中換來的,不若你們這般狗丞相,諂媚求悅,走狗權
+門,求來的鐘鳴鼎食。」挹香越罵,無明火越提,掄拳亂打了一回,舉足亂踢了一回
+,方才息怒,復同鬼卒迤邐而行,心中倒覺十分爽快。
+  猛抬頭,見一座高台,約有十丈,四面窗▉齊全,上寫「望鄉台」三字。挹香道:
+「上去一看如何,」鬼卒道:「你要還陽的,去看他什麼?況為善之人,不登此台。
+」挹香道:「我仍只算遊玩,看看何妨。」
+  鬼卒只得同他上去。挹香見台前懸一額,曰「回首已非」,兩旁楹聯道:
+  陰律本難逃,向鬼卒哀求,那復容汝返也;
+  陽間原不遠,看妻孥啼哭,誰能替你生乎。
+  挹香正在徘徊,鬼卒開了南窗道:「你要看家鄉,這裡來看。」挹香便至南窗一
+望,果見家庭十分忙碌,門牆上都紮了青布彩球,自己的屍首停在承志堂,靈前綠燭
+高燒,東西兩廊僧道們在那裡做什麼功德。挹香想道:「什麼僧道可以超度亡靈,經
+懺冥中有用,如今我家裡做功德,我也並無什麼應用處。此所謂淫僧妖道,無非騙人
+財物而已。」又看孝幃中鈕愛卿在那裡揩抹屍身,見他淚涔涔十分苦楚。
+  又見四妾都是披麻帶孝,哀哀啼哭。
+  又見許多穿白裙衫的婦女,也在那裡悲啼。挹香倒想不出是何人,細細一看,卻
+原來都是他的心愛美人,數之恰好三十一位。大喜道:「我曾在虎阜燈舫上說過,有
+一日死在你們眾美人之前,待你們都來送我,斯之謂全福。如今果應了那話了。蒙他
+們雖死不改,仍舊十分情重,卻也難得。」
+  又見孝幃東首有一男人,在彼擗踴大慟,視之乃好友鄒拜林也,心中更加感激。
+  又見孝幃之外姚夢仙、葉仲英、周紀蓮、陳傳雲、端木探梅、吳紫臣、徐福庭、
+屈昌侯許多好友,一個個都在那裡祭奠。
+  又見省親堂中父母十分悲慘,哭淚如珠,幸有旁邊侍兒們勸慰。
+  挹香看到其間,不覺淒然淚下,想道:「幸虧要還陽的,不然叫我那裡丟得下?
+」
+  便對鬼卒道:「我要回去了。」鬼卒笑道:「如何,你上了此台,自然要想回去
+了。既如此,你可看定自己臭皮囊。」挹香聽了鬼卒的話,便看定了自己臭皮囊,鬼
+卒便將他兩足一抬,一個反簽斛斗跌下台去。挹香大喊道:啊呀呀,跌死我也!眾美
+人快些救我!一聲大喝而醒。
+  卻說眾人正在哀哀啼哭,六局人正在端整成殮,猛聽見一聲大喝,屍首坐了起來
+,嚇得六局人等都逃了出來,嚷道:「活鬼出現了!」
+  嚇得眾美人如飛散白蝴蝶一般,紛紛亂竄。
+  端木探梅、陳傳雲、徐福庭、屈昌侯素來膽小,嚇得都逃回家去。
+  姚夢仙素來剛勇,全無畏懼,謂葉仲英、周紀蓮、吳紫臣道:「君勿驚怕,有我
+在此。」
+  眾親戚逃往省親堂,與鐵山說話。
+  此時承志堂上霎時走空,孝幃中僅剩一個愛卿了。愛卿見屍首坐了起來,他苦都
+來不及,那裡還有畏懼之心,便抱住屍首大哭道:「香弟弟,你還有什麼丟不下,替
+我說個明白,不要去嚇他們了。」
+  挹香笑道:「愛姐姐,我還陽了。」愛卿又哭道:「我也極欲你還陽,只怕閻君
+不讓你還陽,仍要催你去的。你有什麼說話,快些說罷。」說著又哭將起來。挹香道
+:「愛姐姐,我真個還魂了。我前日一魂不散,隨鬼卒見了閻王,道明姓氏籍貫,孰
+知要勾常州府金益鄉,鬼卒誤勾我長洲縣金挹香。冥君查我壽數未終,又說我是月老
+祠金童下世,奈凡身已潰,不可還陽,著鬼卒送我到月老祠請旨。所歷處盡是昔日夢
+境。月老查明一切,賜我仙丹,故得復還陽世。望愛姐不要哭了。」
+  愛卿聽罷,心中快活得如夢裡一般,笑都笑不出。忽又想到前日挹香死後,不料
+今日重生,從新哭將起來。
+  眾美人驀聽哭聲,認道挹香仍死,俱來窺探,見挹香已上了靈?與愛卿說話,急欲
+退出。
+  挹香連忙追出來道:「眾姊妹勿慌,我還陽了。」眾姐妹方安慰了些,動問愛卿
+,方知底細,大家歡喜。
+  秋蘭、小素、琴音、素玉至省親堂面稟翁姑,弄得鐵山夫婦猶如夢裡一般,十分
+不信,直至見了挹香方才大喜。挹香復於父母之前細說一遍,便命人至外說明其事,
+令六局們一齊回去,請諸親朋內堂相見。
+  此信傳出,外邊人人稱異,都一齊來看挹香。挹香道:「今日與眾位相見,事出
+再生,情如隔世。蒙眾位至此憑弔,我心感激非凡。眾位請上,待我拜謝。」眾人道
+:「此時身體虧弱,不可勞動。你既還陽,我等還要賀喜,何必言謝。」挹香道:「
+我今不比從前了。服了吳大仙返魂丹,不覺精神充足,較未病時更加強健了。」
+  說著便向眾人拜下。眾人連忙扶起,口稱不敢當,一個個也替挹香賀喜。
+  挹香回顧不見拜林,心中想道:「方才我望鄉台上曾見他在我靈幃擗踴大慟,為
+何此時不見?」
+  便問仲英道:「林哥為什麼不在?」仲英道:「他因你要成殮了,知你生平所著
+的《一碧草廬詞鈔》是得意之作,又有《文章遊戲》一部,你在生愛看的,所以他到
+你書館中去取來,要替你放在棺中的。」
+  夢仙道:「少頃林哥哥知你還陽,不知他要何等快活來。」周紀蓮道:「可笑端
+木探梅等四人嚇得逃回家去。林哥哥現在書館未出。」吳紫臣道:「待我去請林哥哥
+來。」挹香喜道:「林哥哥真個知心,我死了他猶如此當心,真不愧我的知己。」便
+向紫臣道:「待我去看他。」逕往書館中來。
+  且說內堂早命人將承志堂上一切靈?衣槨收拾一空,闔家歡樂稱賀。如今宅中只
+剩得一個鄒拜林未知挹香還陽,在書館中檢點挹香的書稿,一頭尋一頭哭道:「香弟
+在日,我與他何等歡樂,何等莫逆,如今我一個人弄得獨行踽踽,替他收拾殘稿,好
+不淒楚!」
+  一個人垂頭喪氣,自言自語,收拾好了正欲出來,恰巧挹香步入書房,將拜林對
+面撞了一撞。拜林驀地裡不曾防備,抬頭一看,吃嚇不小。
+  不知二人如何說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悲中喜挹香魂返 意外望諸美心歡
+  話說拜林收拾殘稿已畢,正待出來,忽見挹香撞進書房,心中十分吃嚇。按定了
+神,想了一想道:「他在生與我知已,情若同胞,死後諒來總是一樣的。大約戀戀故
+人,是以一靈不泯,來與我敘舊的。」
+  想到此,便放大了膽上前相見,乃道:「香弟,愚兄正在這裡檢你心愛的詩詞,
+要替你放在棺木中,以表你平生所愛了。敢是丟不下愚兄,一靈不泯,重來看看我麼
+?你前者五樁大事,吾日後無有不從,弟請放心可也。」說著抱了挹香大哭起來。
+  挹香倒亦一陣心酸,涔涔淚下。本要告訴他還魂之事,如今聽了他如此說法,趁
+著淚下的時節,倒要騙他一騙了。
+  便答道:「弟自前日棄世之後,終日思兄,被這許多夜叉小鬼押解冥司,不由分
+說,欺侮夜台。這一般苦況,真是不可言宣。最可畏者,遍地泥塗,終朝風雨,神嚎
+鬼哭,舉目無親。冥君又十分威赫,不肯容情。幸查得弟之生平可以將功抵過,如今
+在著冥司,無飄無蕩,或在奈何橋晚眺,或登枉死城邀游,那裡有陽世的偕了二三知
+己,飲酒吟詩之樂!」說著,又佯裝下淚道:「今日因鬼卒們不在,偷至家庭與兄一
+敘,不知以後又要何時相見的了。」說罷放聲大哭
+  拜林便挽了挹香的手,正欲開言,忽然大訝道:「鬼是冷的,為什香弟兩手十分
+溫暖?」便對挹香諦視之。
+  挹香恐拜林疑心,便向地下一蹲,嚷道:「鬼卒來尋我了,從此與君別矣!」說
+著立起來,睜圓了兩目,伸出了舌兒,搖了幾搖頭,頃刻間披髮蹌踉,拜林十分著急
+。又見挹香往門後避了片時,重復出來道:「好了,好了,鬼卒被我躲過了。林哥哥
+,我同你去看愛姐姐與四美人去。」不由分說,扯了拜林到宅中來,拜林只得隨之。
+  行走到廳堂,見眾人不在,拜林大訝道:「做什麼,做什麼?」對挹香看看;又
+看看房屋,說道:「莫非我在這裡做夢不成麼?」挹香見拜林發急,乃道:「弟因夜
+台無伴,欲邀你去聚首聚首。我們且到梅花館看了愛姐,然後同往如何?」拜林聽了
+大歎道:「原來如此。你為何不早一天把個信我,我好料理料理未了的事兒。如今要
+我去作伴,我也決不推辭的。生既同道,死亦不妨同伴,如此方為知己朋友。不過我
+家事未曾料理,心中有些不安。罷罷罷,同你去見愛姐,一同去就是了。」挹香聽了
+大笑道:「好,好,這才是生死之交。」
+  迤邐行來,已至梅花館,挹香先叫拜林進去。拜林步進梅花館,見愛卿一身豔服
+,笑嘻嘻相接,拜林此時倒弄得木偶一般,一些頭路都沒有。見愛卿又不帶孝,又無
+悲苦之狀,心中大異,暗道:「愛姐莫非做了蝴蝶夢中莊周之婦了麼?」又想道:「
+不要放屁,愛姐豈是這般人,」又想道:「既不是,為什麼這般豔妝快活?」卻未想
+到挹香還陽。正要啟口,又見秋、素、琴、玉四人皆濃妝吉服而來。
+  拜林此時忍不住了,便向愛卿道。「嫂嫂,香弟的靈樞停在何方?何以成殮得如
+此之速?為何嫂嫂穿著豔服,可知丈夫的服制乃是終身服制,如今香弟弟鬼魂在此,
+說什麼來看了你,要逼我去陰司作伴。」說著便喚挹香,那知挹香的形跡毫無。拜林
+道:「方才明明同我到梅花館來的,為何此時不見了?」拜林說罷,愛卿方曉挹香沒
+有說明還陽之事,反去騙他,不禁笑將起來。
+  拜林益發不懂,便道:「嫂嫂為什麼好笑?」愛卿道:「你們香弟弟已活轉來了
+。」拜林道:「有這等事麼?我卻不信。」愛卿道:「他不還陽,為何我們穿著吉服
+?」便細將挹香還陽之事,一一訴知,拜林撫掌大喜道:「謝天謝地,我原說香弟非
+大壽之人。方才書館中說得十分苦楚,扮了許多鬼臉,又扯我來看你,說什麼生死之
+交,要我陰司作伴。我怎一時糊塗,想不到此?」
+  說罷,便出了梅花館,來尋挹香。
+  卻說挹香扯了拜林到梅花館,明知愛卿要說破的,自己便往園中去尋眾美。眾美
+人已在春水船守候挹香,看他來了,三十一美你也「香哥哥」,我也「香弟弟」,因
+為死而復生,更加親近。挹香聽見,連忙趨入軒中,挽了兩個美人手道:「今日與眾
+芳卿再敘園中,真是出人意外的了。」呂桂卿道:「香弟, 你既到陰司,究竟如何式
+樣?」挹香道:「陰司的景象與陽間大不相同,陰風拂面,鬼哭驚人。我見了兩殿冥
+君,一乃第一殿秦廣王,一乃第十殿轉輪王。游遍枉死城、剝衣亭、六道輪回之所。
+最可怕者奈何橋,高有百丈,闊僅三分,下面血污池中,有許多男女沉溺其中。問其
+所由,說男者是奸臣逆子、污吏貪官,女者是不孝翁姑、不避三光、觸怒神▉之輩。
+墮入此池,永難超出。你們千萬聽聽,不要犯著。」眾美聽了都毛骨悚然。挹香又道
+:「後來我又至望鄉台,見你們畢集孝幃,引動我思歸之念,被鬼卒推我下台,大呼
+而醒。眾美人聽罷,搖頭伸舌,個個稱奇。
+  正說間,忽見拜林走到,不由分說,一把扯了挹香道:「我同你到陰司作伴去!
+」挹香道:「去去去!」弄得眾美人愕然不解。拜林道:「如今叫你去,只怕不肯去
+的了,倒是我拖你在陽世做了伴罷。」便說與眾美知之,一齊大笑。
+  拜林又謂挹香道:「今日相逢,實出意外。且問陰間之事,究屬如何?」挹香復
+細細述與拜林,又道:「更有一樁極爽快事。」拜林道:「何事?」挹香道:「遇著
+秦檜夫婦,萬俟、張二賊,被我罵了一回,拳打腳踢了一頓。你想爽快不爽快?」拜
+林拍手道:「好好好,正合我意。」挹香又說道:「前者與你夢游的月老祠,冥君又
+著我往那處請旨,幸虧院主賜我仙丹,方得回陽,否則仍舊不能相見。」說罷眾人稱
+異。
+  拜林道:「方才愛嫂嫂說眾親朋在著省親堂賀喜,你可去應酬應酬。如今喪事變
+為喜事,千古難逢,我想不如趁眾親友在此,替你供個壽堂,改作壽事,喚幾席酒肴
+相款,以博一樂。你想可好?」挹香拍手大喜道:「林哥之言誠是,但依舊要勞你的
+了。」
+  拜林點頭應允,一面命人端整壽堂與著酒席,大家稱善。
+  俄而酒筵已到,正廳上擺了八桌,挹香陪眾賓朋飲酒,曲盡慇懃。握翠園中擺了
+六桌,愛卿陪眾夫人飲酒。省親堂上擺了一桌,請父母一同歡飲。家人僕婦等俱有酒
+肉厚賞,一門喜氣,闔宅歡娛。到了晚間,方才散席。鄒拜林胸中萬分樂意,是日住
+在挹香書館中,與挹香聯榻深談,所以挹香未至梅花館安睡。明日,挹香吩咐省親堂
+排酒兩席,要與父母妻妾同宴家庭,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省親堂合家歡樂 梅花館五美詼諧
+  話說那日挹香吩咐治酒於省親堂上,便同拜林往內請了父母相見,重宴家庭,十
+分歡喜。又命侍兒往梅花館以及各院去請五人到來,頃刻間環佩叮噹,香飄蘭麝,愛
+卿同秋、素、琴、玉等至堂上見了翁姑,又與拜林見禮畢,一同入席。挹香與父母、
+拜林坐了一席,五位美人坐了一席,傳杯弄盞,歡樂非凡。拜林道:「今日香弟弟得
+能重生陽世,再慶家庭,與伯父母及眾位嫂嫂一堂歡宴,亦是伯父母素來好善以致也
+。小姪奉敬一觴。」鐵山夫婦十分歡喜,舉杯領了拜林的酒。挹香道:「孩兒喜得餘
+生,重親色笑,望爹爹母親開懷暢飲一杯。」便斟上兩杯,奉與父母二人飲了。五位
+美人俱上前勸酒。真個滿堂喜氣,歡樂非凡。飲至日哺方才散席,五媳辭了翁姑,各
+自回房。拜林別了挹香,也歸家去了。人知挹香還陽之事,互相傳說,街談巷語當作
+異聞,咸稱曰:「此金翁平日樂善好施所致也。」
+  挹香送了拜林,便往梅花館而來,恰好秋蘭與愛卿在彼敘談,小素亦在,手中還
+做自己繡履。挹香笑道:「如此天寒,還要做什麼針線?」便奪去鞋兒,替他藏好了
+。小素笑道:「你何苦與人吵鬧。我們無聊,故在此做些針黹。」挹香道:「如此我
+來同你們消遣便了。」便勾了小素的粉頸,在著醉翁椅內親近了一回。小素紅著臉道
+:「為什麼不好好的去坐,來與別人胡鬧?」挹香便嚷道:「與別人胡鬧,不干你事
+,你也不必發急。」小素道:「我不來與你這般小人說。」挹香道:「我與你消遣消
+遣,你倒當我小人,你忒煞欺人了。」小素道:「既不是小人,為什麼捕風捉影的胡
+鬧?」挹香道:「妹妹,我實在愛著你惜著你,所以叫你勿做針線,與你說說笑話。」
+  愛卿與秋蘭看見挹香與小素遊戲,倒覺好笑,便道:「挹香,你這般滑稽,我們
+那裡說得過你,只合素妹妹來制服你的。」
+  正說間,恰好素玉走來聽見了,便回道:「你們在這裡說我什麼?」挹香連忙接
+口道:「在這裡說你。」素玉道:「說我甚麼?」挹香道:「不對你說了。」素玉一
+把扯了挹香到外房道:「你說不說?」挹香道:「我不說,你去問愛姐。」素玉便放
+了挹香,來問愛卿。愛卿笑道:「沒有別話,不過說你善於滑稽。方才他與小素妹妹
+滑稽,小素妹吃了他虧,所以我說『你的伎倆,只有素妹妹制服的。』只此一說,別
+無他語,他倒說了你許多。」素玉道:「說我甚麼?」愛卿道:「你去問他。」
+  素玉見愛卿不說,復身來問挹香道:「愛姐說你還說我許多話兒,你可實對我說
+,不說我卻不肯干休。」挹香聽了又好笑又好氣,連忙道:「我從未說你,你不要去
+聽他海市蜃樓,無中生有。」素玉聽了便說道:「你還要瞞我?今天定要說的。」挹
+香道:「我其實沒有說你,不信你問小素妹就明白了。」素玉正要去問,恰好小素走
+來,便接口道:「姐姐不要聽他。他說了許多,倒耍賴了。」
+  素玉道:「如何?此時你也賴不成了,快些招罷,究竟說我甚麼?」挹香弄得十
+分好笑,便道:「我何曾說你,你怎聽他們胡言亂語,」素玉道:「你還要抵賴,」
+便撳倒挹香在炕上。挹香道:「說是說的,不過說你是個可人,我愛煞你,好妹妹,
+今日還陽,必須先到妹妹房中敘敘舊情。就這幾句話,你想快活不快活?」素玉聽了
+道:「你嘲笑我。」便撳住挹香,以小栗子拳將他額上輕輕的點了幾下,又擰住了不
+放。挹香道:「真個是這幾句話,並無別說。」
+  素玉見他不說,便生出一個妙計來,說道:「你不說,我倒早已聽見了。方才我
+到這裡,聽見你說五美之中惟我最惡,出言吐語,往往不知輕重,一種假情假義,故
+而你也假意待我。如今你也不必說了,我替你代說了罷。」說著放了挹香,頃刻間怒
+色生於翠黛,嗔霞飛上紅腮,裝作萬分動氣,獨自一個坐在椅內,不言不語。急得挹
+香手足無措,連忙起來向素玉分辨道:「我金挹香蒙你們十分相愛,我那裡有甚麼你
+善彼惡之語?你不要墮入他們二人的猾計,反來怪我。」說著連連的好妹妹長,好妹
+妹短,只管討饒。素玉只是不理。
+  挹香又去對愛卿道:「都是你無中生有,害得我分辯不清。」小素笑道:「你是
+善於說辭的人,有甚麼分辯不明?」愛卿道:「就是分辯不明,只要素妹妹那裡討個
+饒,下個跪,他自然就饒你了。」挹香搖搖頭道:「都是你們不好,如今就是討饒,
+素妹妹也要怪我的了。」愛卿道:「癡生,你且先去討饒,然後我替你說情可好?」
+挹香道:「要來的了。」於是又至素玉面前道:「好妹妹, 你不要錯怪了我,真個沒
+有說甚麼。就算說了麼,我金挹香賭個重咒兒,以後我待妹妹總勝三個一分可好,」
+說著雙膝跪在素玉面前。
+  素玉本來詭計,見他以假作真,如此發急討饒,倒好笑起來,便立起身來一灑,
+走向愛卿內房而來。挹香看見素玉去了,連忙道:「素妹妹,你不叫我起來,我是不
+立起來的。」說罷仍舊跪著。
+  素玉走到愛卿內房,輕輕的笑說道:「我與他說說笑話,他竟認起真來了,如今
+還在外房做矮人。」愛卿聽了不覺好笑起來,便挽了素玉與著秋蘭、小素出房,見挹
+香猶是跪在那裡。愛卿道:「癡郎起來,素妹妹同你說的都是笑話兒。」說著來扶挹
+香。挹香道:「我要素妹妹自己叫我起來,我方才肯起。不然我情願一天做矮人。」
+素玉聽了滿面堆歡,只得扶起挹香。小素見挹香跪了長久,有些不捨,便扶了挹香到
+榻上坐定,說道:「他們都是騙騙你,你為甚麼當起真來?」挹香道:「原來愛姐騙
+了素妹,素妹反用詭計冒我,你們好狡猾也。」正說間,琴音走到,五個人閒談了良
+久,極其歡洽。
+  挹香道:「我們久未做詩了,今朝必須吟詠吟詠。」愛卿道:「六個人在此,倒
+不如聯句罷。」挹香道:「好。」小素、秋蘭連忙道:「我們兩個人是不會做詩的。
+」挹香道:「你們字多認識的,焉得不會做詩?」二人道:「真個不會的。」挹香道
+:「這也不能勉強的。你們明日為始,可拜投愛姐為師習學。況做詩一道是極容易的
+,不過要佳句為難。你們資質秀靈,只消半月,包你們會得做的。」秋蘭、小素聽了
+大喜道:「明日一准拜投愛姐門下。」愛卿道:「不來,不來。我自己做詩尚且不佳
+,怎樣好收徒弟?還是夫婿作先生。」挹香道:「但是我做先生是要打的。」
+  說罷大家都笑。挹香又道:「今日聯句,你二人先做兩句,如有不通,我來更改
+。」愛卿道:「不錯。」秋蘭道:「我平仄不諳,古典沒有。」挹香道:「只要讀來
+順溜,就不失韻。古典沒有,寫景可也。」
+  愛卿道:「即景為題,先讓秋妹妹起句,我做依他韻腳續下,不知可否?」挹香
+道:「好。」便對秋蘭道:「你先想一句出來。」秋蘭紅著臉道:「不知可像的。」
+便細細的想了又想。因素嘗看南詞唱本,七字言見過頗多,猶恐做出不像,所以十分
+發急。想了良久,方想著了一句,便道:「有是有一句在此,你們不要好笑。」琴音
+道:「不妨,秋妹妹你說就是了。」於是秋蘭停了半晌道:「挹香,你要替我改的。
+」挹香道:「你說你說,決不有人笑的。況且做詩由漸而來,有誰駁你?」秋蘭道:
+「如此我說了。寒訊連朝水結冰。」秋蘭說罷道:「可是不像詩的?」
+  挹香道:「雖只初吟,句調平仄與著用意倒也不甚大謬。」愛卿道:「秋妹妹初
+次吟詩就有如此之句,他日必能於詩壇中獨立一幟。」挹香對秋蘭道:「『水結冰』
+的『結』字似嫌不雅,須易一『▉』字。『▉』,結也,便覺雅了。」秋蘭點頭聽訓。
+  挹香即續下云:「圖消九九宴良朋。」挹香吟罷,便道:「琴妹妹,你來續一句
+看。」琴音不假思索,便云:「放歌拈管狂初縱。」愛卿便接一句云:「笑語圍爐候
+正應。」挹香道:「小素妹妹也來想一句。」小素道:「我是不會的,如何?」挹香
+道:「隨你念一句,我改就是了。」小素無奈,想了俄頃,只得說道:「白雪未飄寒
+冷淡。」挹香道:「倒也有些詩意。不過『寒冷淡』,三字似乎不妥,只消用『偏料
+峭」三字,就覺妥適了。」說著又叫琴音押韻。琴音便云:「青山如睡覺峋嶙。」琴
+音吟完,挹香道:「秋妹,又請你來了。」秋蘭搖手道:「不來了。方才一句已經想
+了半日,那能再做得出。」
+  挹香道:「如此愛姐你說一句,待我來收韻罷。」愛卿便云:「南技即見春回早
+。」挹香結一句云:「從此家園樂事仍。」
+  六人聯罷一律,復閒談歡笑,極盡綢繆。到了黃昏,六人都在梅花館用了晚膳。
+挹香欲宿沁香居,不好啟齒,便對愛卿道:「時候尚早,你們談談,我要到挹香居去
+取件東西就來的。」說著往沁香居而去。坐了一回,命侍婢去請小素,只說已經睡著
+了。侍兒奉命到梅花館來說知,愛卿便道:「小素妹,他已睡熟了,你可回房去罷,
+看他不要凍了。」小素便辭了四人,回沁香居去。挹香見小素到,便道:「好妹妹,
+我等你長久了,所以特設小計來邀你的。」說著二人笑了一回,方才安睡。
+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夫作先生二喬受業 妻操中饋眾美欽賢
+  話說挹香次日起身,眾人仍集梅花館說話。挹香道:「今日秋、素兩妹從事門牆
+,理該執贄拜師才是。」小素與秋蘭聽了,都好笑起來,便道:「請先生教誨,我們
+洗耳恭聽。」挹香道:「如此你們二位賢契聽著,凡作詩宜先知平仄,繼而要知鍛鍊
+。《袁簡齋詩話》中說得好:『吟成一字穩,耐得半宵寒。』又要日將諸大家的詩集
+時時翻閱,熟讀深思,參其如何起,如何轉,如何合。詩貴用意,不貴詞華,對仗卻
+要工致。即景詩要做得詩中有畫,詠史詩要做得慷慨激昂,香奩詩要做得溫柔敦厚,
+感慨詩要做得興會淋漓。此皆做詩的法則。其餘押韻、選韻,俱要切當,有倒韻,有
+虛韻,有疊韻,俱不可草率。倒韻如『是時山水秋,光景何鮮新』;虛韻如『黃雞催
+曉不須愁,老客世人非我獨』。一無生敲雜湊,熨貼非凡;疊韻如『廢砌翳薛荔,枯
+湖無菰蒲』。天然工妙,絕不硬裝。凡此皆宜留意。」
+  二人聽了便問道:「平仄如何說法?」挹香道:「待我抄些式樣與你們,便可體
+會了。」於是寫了一張,付與二人。二人接來一看,見上寫著:
+  七言律詩式平起平收式
+  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
+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  又仄起平收式
+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
+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  五言律詩式平起平收式
+  平平仄仄平,仄仄仄平平。
+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  又仄起平收式
+  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
+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  七言絕詩式平起平收式
+  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
+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  七言絕詩式仄起平收式
+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
+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  兩人看完了,挹香道:「六個式樣,法已備矣。調四聲之法,亦有分別總訣,聽
+我道來:『平聲哀而安,上聲厲而舉。去聲清而遠,入聲直而促。』」兩人又問道:
+「一首詩中,必須照你的平仄,不可移動一些麼?」挹香道:「這也有法則的:一三
+五不論,二四六分明,詩中第一第三第五或用平用仄,不必拘定;惟第二第四第六用
+平仄,不可移易。如五言律止論第二第四兩字。」兩人聽了,已有四五分明白。
+  愛卿道:「可要出幾個題目?」挹香道:「自然要的。」便想了一想,將兩張詩
+箋寫了幾個題目,遞與二人道:「限明晨交卷。」愛卿與琴、玉二人都看那題目,見
+小素的卻是《積雪》七律一首,《臘梅》、《水仙》七絕兩首;秋蘭的卻是《待雪》
+七律一首,《梅妻》、《鶴子》七絕兩首。愛卿道:「先生倒也會出題目的。」挹香
+笑了笑,向小素道:「妹妹,你這《積雪》須要刻劃『積』字。秋蘭妹妹的《待雪》
+亦要雙關『待』字,《梅妻》、《鶴子》兩題能刻劃更佳。」二人唯唯聽訓。坐了一
+回,各自回房。他們兩個人究屬初次吟詩,見了題目,倒難下手,便來求教愛卿。愛
+卿便與細細講究。兩人把兩首律詩托愛卿做了,各將兩絕自做,自午至夜,方才脫稿
+謄正。
+  明日,挹香在梅花館起身後,小素先來交卷。接來展開一看,見上寫著:
+  積雪七律
+  萬里繽紛入望賒,江山點綴十分華。
+  花飛遠浦迷樵路,絮滿荒村失酒家。
+  孤嶺老梅添冷淡,小窗翠竹愈欹斜。
+  灞橋有客倘徉去,詩思頻搜興更加。
+  臘梅七絕
+  朔風連日暗驚人,報道梅花點綴新。
+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景清真。
+  水仙七絕
+  多情作伴小窗前,豐格翩翩似少年。
+  冷豔疏香推第一,稜稜態度似神仙。
+  挹香看了便道:「《積雪》一律巧思綺合,刻劃人神。《臘梅》誤解為梅花,且
+抄襲古人之句,不合題旨。考《梅譜》,臘梅本非梅類,以其與梅同時,香又相近,
+色酷似蜜臘,故名臘梅。考《賓朋宴語》,臘梅原名黃梅,故王安國熙寧間有詠黃梅
+詩,至元▉間蘇、黃始名為臘梅。《水仙》一絕錯亂無章,措詞亦謬。吾今替你們從
+淺近改之,你們就可進境。」說著將兩絕改了,遞與小素。愛卿等也一同來看,見上
+寫著:
+  臘梅 改原作
+  朔風連日暗驚人,報道黃梅點綴新。
+  冷豔疏香凡卉異,歲寒別作一家春。
+  水仙
+  多情作伴小窗前,風格翩翩合受憐。
+  塵世謫來原負爾,如卿不愧直呼仙。
+  愛卿等看了道:「果然改得好,不愧先生。」
+  正說間,秋蘭交卷至,挹香接來一看,見上寫著:
+  待雪七律
+  欲吟佳句望簷前,耳畔風聲萬壑連。
+  卜得天公將戲玉,誰為地主預開筵。
+  紅梅未凍香初動,黑樹全迷絮漫延。
+  待到來朝重賞處,茫茫空際訝花旋。
+  梅妻七絕
+  竟把花來當作具,如魚似水共相親。
+  美人高士情如許,索笑孤山幾度頻。
+  鶴子七絕
+  遨遊孤嶺自西東,性與仙禽約略同。
+  好鶴笑他具有癖,癡玉自號阿家翁。
+  挹香評道:「《梅妻》句法欠佳,《鶴子》尚稱平穩。惟《待雪》一律清新可愛
+,若無葫蘆在別處,則日後必臻妙境。」
+  大家聽了倒好笑起來。挹香道:「什麼好笑?」素玉道:「詩中有什麼葫蘆不葫
+蘆?」挹香道:「依樣畫葫蘆不是有的麼?」大家聽了笑之不休。挹香道:「如今變
+了掩口葫蘆了。」
+  說罷就將《梅妻》一絕改了,遞與秋蘭。秋蘭與三人一同細閱,見上寫著:
+  梅妻 改原作
+  處士孤高邁俗人,閒尋風月到山濱。
+  羅浮有跡甘同夢,好倩霜媒作伐頻。
+  挹香改完了兩美之詩,二人十分欽服,日夕揣摩,終朝鍛鍊。閨中人究竟比鬚眉
+心細,容易進境,不及半月,二人的詩已羅羅清疏了。
+  其時乃是十二月初五,鐵山夫婦因為年紀大了,欲將家務托付愛卿,便命侍婢去
+調大少奶奶到來。俄傾愛卿至,見了翁姑,鐵山夫婦便將一切家務章程調度細告愛卿
+道:「嗣後要煩賢媳操持,我等老年人好省些力了。」愛卿唯唯聽命。自此以後,操
+持一切,竭力盡心。挹香與眾美人俱欽其賢孝,十分歡喜。
+  十三日,愛卿忽然腹中疼痛,將欲臨盆,急得挹香十分忙亂,一面叫四美人陪了
+  愛卿,一面遣人去喚穩婆。復至梅花館,見愛卿一陣一陣更加疼得緊了,挹香無
+計可施,便向家堂灶司前點燭焚香,祈求早產。到了二鼓,挹香也在梅花館守候,忽
+聽得半空中仙樂盈盈,?上愛卿幾聲:「嗄唷。」
+  要知貴子臨門,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天賜麟兒愛卿生子 詩聯雁字素玉推魁
+  話說挹香聽了愛卿「嘎唷」之聲,進房看視,恰遇著穩婆到來報喜道:「乃是一
+位狀元官官。」挹香十分大喜,連忙到內房來看愛卿,見他姣喘無力,雲髻蓬鬆。挹
+香甚是不捨,便命侍兒端整粥湯與愛卿吃,然後看穩婆替小兒洗浴,包紮好了。挹香
+抱來細看小兒,卻生得十分端整。琴音道:「你可替他取個名兒。」挹香道:「有父
+親在,還須請來命名。」
+  便命侍兒去請太爺、太太到來。鐵山夫婦到梅花館,見了小兒,十分歡喜,便抱
+在手中玩了一回,便道:「乳名喚他元官,字取吟梅。」眾人齊聲稱好。琴音便道:
+「梅為花魁,乃狀元之兆。乳名元官,其意適符。公公命名,真有意也。」欽山笑道
+:「這也不過偶爾名之,有什麼講究。」坐了一回,鐵山夫婦回歸省親堂,挹香便在
+愛卿房中照應一切。嗣後日在梅花館陪伴,一連約有三四日不出。
+  翌日,秋、素、琴、玉四人謂挹香道:「你連日不吃酒了,我們今天可要吃酒罷
+。」挹香點頭稱善,就命侍兒端整了幾樣酒肴,擺在梅花館,五人同飲。飲至半酣,
+琴音至庭前瞻玩,忽見天邊許多寒雁一隊隊飛來,便扯了挹香道:「你快來看,天上
+的雁成群結隊,甚可屬玩。」挹香看了一回道:「此乃雁字,即此為題,你們可要做
+他一首詩,倒是個韻事。」琴音點頭道:「倒也使得。」挹香道:「你們四人各吟一
+首,不拘韻可也。」小素與秋蘭道:「我們初知音律,這雁字詩卻難刻劃,不做,不
+做。」
+  挹香道:「詩須勤做為佳,何必如此膽小。」二人只得靜心研求。琴音已成一律
+,付與挹香。挹香接視之,見上寫:
+  雁字 七律不限韻
+  凌霄筆陣轉縱橫,繫帛曾傳萬里情。
+  天半一行原草率,雲中幾字自分明。
+  衡南鳥跡書曾寄,塞北鴻文篆恰成。
+  最是秋風斜照裡,亂鴉點點共相迎。
+  挹香看了,點頭稱妙。又問小素道:「你的詩如何了?」小素紅著臉道:「沒有
+,沒有。」挹香見他如此,便道:「終該有幾句了。」小素道:「只有三句在此,卻
+難覓對。」挹香道:「就是三句,你可寫出來我看。」小素無奈,寫云:
+  一群孤雁度窗前,嘹唳聲中劇可憐。
+  兩翅劃腳征塞路,……
+  挹香這「只此三句,下面卻未曾對就,何不對了『半行寫入楚江天。』小素於是
+又搜索枯腸,吟成四句,呈與挹香。挹香取來一看,見上寫著:
+  不同蟲篆思行草,若擬龍文倍斷連。
+  八月書空無限景,羽禽翰墨有姻緣。
+  挹香看罷道:「詩雖不甚大繆,借乎總有強欲求工之意。」
+  正說間,素玉詩成,挹香取來一看,見上寫著:
+  音書何處到天涯,旅夢年年感歲華。
+  忽見凌空開筆畫,果然落墨繞雲霞。
+  盤旋掃去朱曾點,潦草飛來白亦斜。
+  撩我心清添客夢,幾行人字掠平沙。
+  挹香拍手大贊道:「素妹妹,你的詩近日愈加精警了。」便挽了素玉的手道:「
+為何你做出如此出色之詩?」素玉道:「你不要惡贊,這首詩有什麼好處?」挹香道
+:「怎麼不好,句句雙關,而且細膩非凡。這『果然落墨繞雲霞』一句,即置之《劍
+南集》中,亦不為愧!」三人見挹香稱贊,多趨往觀之,果然十分熨貼,不禁嘖嘖稱
+妙。愛卿在房中聽見,便道:「素玉妹佳作可肯把我一讀?」挹香忙拿了詩到房中與
+愛卿觀看。愛卿看了道:「果然刻劃摹神,無字不煉。」
+  挹香復出外來催秋蘭道:「妹妹,就剩你一人了,快些做罷。」秋蘭道:「我不
+做了。」挹香道:「為什麼呢?」秋蘭道:「珠玉在前,我何敢自忘鄙陋,貽笑大方
+。」挹香道:「你太愚了。他們都是幼時所學,得有如此妙境。你與小素妹乃是後學
+,他們有十分才學,你有五分也算好的了。你只管放心,我做先生,總是從公而論,
+一無私弊的。」秋蘭倒好笑起來,只得將詩錄出,交與挹香道:「你們不要笑才好。
+」挹香道:「不笑,不笑。對了此詩,不論好不好,向他哭一場可好?」秋蘭聽了,
+又好惱又好慚,便將挹香打了一下,乃道:「你總這般利口。」三人拍手道:「如今
+打先生了,打得好,打得好。」挹香只得由他們說笑,拿來一看,見上面寫著:
+  抉到天中雲漢章,楚江秋信自蒼茫。
+  蓼灘掠過成三折,荻浦揮來列幾行。
+  咄咄書從空際認,翩翩陣看塞邊長。
+  應勞著筆翻鴉墨,缺處還須點夕陽。
+  挹香看了這首詩,也贊道:「秋妹妹說什麼做不出詩,據我看起來,只怕此時這
+些假斯文酸秀才,還沒有你這幾句詩來。」
+  於是細將四律評論一回道:「第一應讓素玉妹妹。第二本擬琴妹,然秋妹初學如
+此,應排第二。第三琴音妹妹,第四麼,小素妹妹。你不要動氣,只得排你了。」小
+素笑道:「有什麼動氣?」挹香笑道:「不錯,不錯。好妹妹,你是不動氣的。」於
+是五人復飲。
+  正飲間,忽見鄒拜林從園中走來,挹香一見,連忙出迎,四美亦一同相見。拜林
+道:「刻聞愛嫂新添了一位姪兒,特來賀喜。」挹香道:「有勞哥哥。」便道:「殘
+肴在此,可飲一杯。」拜林道:「好。」四美人正欲辭去,挹香道:「林伯伯與自己
+伯伯一般,有什麼客氣?」四人只得也坐了。拜林道:「弟嫂身子諒必平安的?」挹
+香道:「多謝哥哥,尚稱安適。」拜林道:「你的嫂嫂也產了個女兒,日後又是一番
+空事。」琴音接口道:「原來林伯伯也添了位令愛,我們沒有曉得,倒失賀了。」拜
+林道:「這倒不敢。但是我們拙荊與著三個小妾,時時思念你們四位嫂嫂,本欲過來
+相敘相敘,奈這幾天有了產育之事,所以分身不開。你們幾位可到隔壁去敘敘罷。」
+琴音答道:「如此極妙,我們正欲與嫂嫂們賀喜來。」於是又飲了一回,方才撤席。
+  秋、素、琴、玉四人帶了侍婢,隨了拜林從園中走至鄒家,見了拜林的夫人與三
+個姬妾,大家歡喜,也莫逆非凡。拜林的夫人道:「香叔叔真是個有福之人:遇著你
+們幾位嬸嬸,又添了新姪兒,父母又雙全,真是人間不易多得的了。」琴音笑著答道
+:「這是那裡及林伯伯。林伯伯是三代祖孫同堂共樂,姆姆又內助稱賢,不比我們蠢
+俗無能之輩。」拜林在旁聽了笑道:「你們都不要謙,我來公斷了罷:大家好。」說
+著引得大家都笑個不住。琴音等抱了拜林的女兒,細細的看了一回,見其面貌豐盈,
+眉目清秀,都嘖嘖稱贊。琴音便向身邊解了一個翡翠和合佩兒,以作見面之禮。素玉
+等也送了許多物件。拜林夫婦稱謝一番。琴音又問道:「不知姪女可曾取名否,」拜
+林道:「名喚佩蘭。」
+  琴音道:「蘭為王者之香,佩之者幽潔可知。」拜林道:「又承嫂嫂謬贊。」於
+是即命設酒相款。四美固辭欲歸,拜林夫婦那裡肯放。不一時筵席已到,一同暢飲,
+直至玉漏沉沉,方才宴罷。拜林命四個侍兒,掌燈送四美人歸。四人謝了拜林夫婦,
+穿芳徑步迴廊,回歸梅花館。挹香猶未安睡,各又坐了片刻,挹香同素玉往步嬌館安
+睡,三美始散。
+  嗣後挹香終日在家陪伴愛卿,不是與四美談詩,便是到園中遊玩。他本是個瀟灑
+之人,得了一妻四妾,心願已償,況且外邊還有三十一位美人相憐相愛,所以無憂無
+慮,真個神仙也不能比他。
+  時光易過,那日已是二十一日了。拜林來約挹香會試,挹香只得要往,僱定船只
+,擇於二十四日動身。預先三日往各親友家辭行,又與眾美人話別,十分忙碌。到了
+啟棹之日,辭別了父母,又別妻妾五人,又囑愛卿當心吟梅,然後帶了家人,同拜林
+登舟,往順天進發。
+  要知會試中與不中,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武雅仙訂盟洪殿撰 章幼卿于歸張觀察
+  話說挹香自從二十四日同拜林進京會試,先在保和殿覆試,卻考了一等三名,拜
+林亦列前茅。到了會試正場,正欲打點掄元,誰知路上受了些風寒,竟生起病來。握
+挹香本來功名心澹泊,如今覆過了試,也算交代了,便告病回吳。拜林命家人們留心
+一切,河梁送別,挹香駕舟而歸。拜林依舊在京考試。吾且不提。
+  且說挹香一路上就地延醫,服了幾劑風寒藥,漸漸復原。二十一日,舟抵吳中,
+登岸回家,稟知父母。鐵山道:「功名遲速是有其時,不可強求也。」重新替他延了
+醫生,服了些補藥,到了二月朔,挹香強健如初。
+  是日太氣溫和,出外閒步,迤邐而行,已至武雅仙家。進門不見雅仙,心中疑甚
+,入內遇假母,詢其故。假母道:「自從老爺會試去後,臘月底來了一個洪大人,榜
+名勻金,卻是新科狀元,他從學憲任上回來,要娶一個絕色姬人到京作伴。見了我家
+雅仙女兒,十分情摯,彼此傾忱,願出白銀千兩。老身要他了二千兩,他說甚麼:『
+如此美人,不要說二千兩,就是四千兩也不為貴。但我此時因看他淪落花前,十分不
+忍,我本欲納一姬人,故而與你商量。一千兩銀子,我也不算你女兒的身價,無非償
+你數年撫養之意。你既不允,也就罷了。』嗣後我也不放在心。敦知停了三日,洪大
+人命家人來傳語道,『大人今日動身,特來邀你們小姐一別。我想他們如此知己,又
+不好故拂其情,只得命女兒到碼頭上去。誰知去了良久,家人又來傳語道,『你們小
+姐,大人帶往京中去了,白銀千兩即便送來,不食前言,特來告爾。』」挹香道:「
+有這等事麼?」假母道:「老身一聞此信,連忙趕至碼頭,已是人舟俱杳,無計可施
+,只得回來。如今老爺要會女兒,沒有仙術恐不能再見他了。」
+  挹香聽了,便道:「雅仙妹妹竟去了麼?」說著大哭。哭了一回,又道:「罷了
+,罷了!雅仙妹妹得了護花鈴,我也心安了。」假母又同挹香到雅仙房中。坐了半晌
+,心中更加淒楚。只見庭前花木如常:「雅仙妹有志從良,芳姿莫晤,倘今日尚在,
+他又要與我談今論古,飲酒吟詩。如今鳳去台空,我金某其將何以為情耶?」想到此
+,不覺滄然淚下,乃向案頭拈了一枝筆,題詩一首於壁上云:
+  藍橋曾憶謁雲英,才得相逢心便傾。
+  此日桃花人面杳,頓教漁父觸離情。
+  挹香寫完,讀了一遍,淚流滿面。假母慇懃勸慰,挹香又坐半晌而別。
+  信步而行,己至千將坊,便往章幼卿家。幼卿接進道:「為什麼京中已回來了?
+」挹香含淚道:「都是進了京,以至如此。」說著,不覺掉下淚來。幼卿見了如此光
+景,心中十分不解,便道:「我問你京中幾時回來,為什麼不會試呢?」挹香便將害
+病之事告訴了幼卿。幼卿道:「今日君來卻也巧甚,我正有言欲告於君,為何你先向
+別人垂淚?」挹香揩了眼淚道:「總歸書生福薄,豔福無常。我蒙你們眾姐妹相愛相
+憐,亦是前生之福,奈何不能久聚,令人惆悵頓生。前者愛芳妹東國從良,我已心中
+不樂,乃不料如今又是……」挹香說著,不覺哽咽流淚。幼卿見他如此,疑他知道而
+來,便問道:「莫非你已知其事了麼?」挹香道:「我初不知道,至今日方知。」說
+著,便坐在榻上涔涔淚下。幼卿又想道:「不知為著何人,還是為我?」便問道:「
+香弟弟,你為著何人這般惆悵?」挹香道:「你想為著何人?」幼卿道:「莫非為著
+我麼?」說著,便坐在挹香身邊,拿手帕兒替他拭淚。挹香道:「姊妹又沒有甚麼離
+情訴我,我有甚麼惆悵?」幼卿只道挹香怪他,忙分辨道:「你也才得到來,我正欲
+告你,你自己先在那裡自悲自切,叫我也不能進言,為甚麼倒怪起我來?」挹香道:
+「怪你甚麼,就是你不說.我也知道的。總歸我金挹香福薄就是了。」幼卿道:「香
+弟愚矣。君不聞人生於天地間,為鬚眉者必期顯親揚名,為巾幗者亦望芳流千古。即
+如我等誤謫風塵,青春辜負,就是有志從良,你也不好怪人怨己的。況你雖知大略,
+底細未明,先是一番哭泣,使我十分淒測,要說底細也說不出了。」挹香道:「我已
+明明白白,怎見不知底細?」幼卿道:「你問過何人而知底細?」挹香道:「雅仙妹
+妹假母向我細說,難道還不知底細麼?」幼卿道:「雅仙妹妹家假母雖則知之,他究
+竟不曉從中底細。」挹香道:「如此說來,姊姊得明底細,倒要請教。」
+  幼卿道:「這個人雖是初交,倒也情厚。溫文秀雅,卓識多聞,動作行為,不像
+負心之輩。雖則蒙君相待,辱愛有加,然久逗花前,亦非了局。如今遇此機會,亦可
+為天假奇緣,你也不可這般悲切。況君之姊妹交尚多,花晨月夕,仍可尋歡,亦何必
+形惻惻淒淒之色。」說罷,不覺下淚。挹香道:「姊姊所言,其人既是多情,日後不
+至辜負,我也可放心了。所悲者月地花天少了一美人作伴,你想可悲不可悲,可恨不
+可恨!」挹香說罷,淚珠兒撲簌簌流個不住。幼卿道:「君言誠是,我豈忍與你分離
+,但此事出於無奈,望君寬懷。」挹香聽了道:「若說姊姊他日與我分別,我更加要
+悲切了。」幼卿道:「但是吉期在邇,後日就要于歸,所以今日為君告之。」挹香道
+:「姊姊,你又來了。你說知其底細,真真謬極了。他還是去年歲底去的,甚麼後日
+不後日,可是你弄錯了?」幼卿聽了,便問道:「你說何人?」挹香道:「你說何人
+?」幼卿道:「你說何人?」挹香道:「我說的是武雅仙妹妹。你說的何人?」幼卿
+哭道:「我說的就是我自己。」
+  挹香聽了這話,不覺大哭道:「為何姊姊你也要去了?那人是何等樣人,有福與
+姊姊作伴?」幼卿道:「此人姓張,筮仕雲南,羈身滬瀆。近因奉催軍需,小憩金閶
+。到了我處,蒙他青眼相看,願訂偕老。觀其風雅志誠,似乎可托。是以托人探聽了
+幾日,訂於後日成嘉耦禮,共續鸞盟。第不過與君相聚多年。未忍遽焉分別。惟望君
+勿念葑菲,妾心亦慰。」言訖淚落如珠。挹香亦揮淚道:「我與姊姊多年心契,正圖
+相聚,怎說要棄我而去,得毋增我把袂牽襟之感耶?雖姊姊梅將迨吉,青春不可再負
+,但不知張君筮仕滇池是何官職?籍貫何方?可是鍾情之輩?不要僅貪姊姊之色美,
+兼瞰姊姊之金多,到日後終身無靠,依然為棄舊憐新者,那時姊姊入此室處,既不能
+越其範圍,又不能別籌良策,致遭妒花風雨狂暴相催,我金挹香詎能偕往保護芳卿?
+凡人性情不測,設一二欺凌姊姊,我金某不知猶可,倘若知之,我將何以為情耶?望
+姊姊細心防備,後日要去,我也不好強留姊姊的。」說著又哭。幼卿道:「你的言語
+誠為金玉,但愚姊久圂風塵,早有從良意,苦無可意人。這個張家公子乃是白門望族
+,職為觀察,一切情形,愚姊已為探聽,大約不至誤訂,君請勿憂。」挹香道:「籍
+貫白門,是南京人了。但南京人是不善者多,咸以刁詐成風,奸謀為念,世俗有『南
+京拐子」之諺,姊姊更宜慎之。」幼卿笑道:「挹香,你木愚了。世俗之言,豈可作
+證?」挹香道:「姐姐慧眼,自然善能擇人,亦何須我言之喋喋。」
+  二人說了一回,天色已晚,挹香因幼卿歸期在邇,不忍分離,那夕就在幼卿家剪
+燭談心,共陳衷曲。正所謂:
+  世上萬般愁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  後日,挹香復至幼卿家。挹香謂幼卿道:「卿今去矣,僕之思慕何時能已。卿去
+後務望諸事留神,我金某是『從此蕭郎是路人』,不能再為卿護了。今日姐姐于歸,
+我也不敢以俗物贈奩,聊賦《催妝》數什,日後姐姐言念鄙人,不妨對此俚詞一唱,
+亦如與我見也。」說著袖中取出詩箋,遞與幼卿。幼卿和淚展開一看,見上寫:
+  願遂求凰竟賦歸,惜花蝴蝶尚依依。
+  鯫生恨未生雙翼,常伴卿卿作對飛。
+  其二
+  謝卻歌衫舞扇緣,韶華不再負年年。
+  宓妃豈肯常居洛,有客鍾情解惜憐。
+  其三
+  卿去離懷客獨癡,百年嘉禮趁良時。
+  從今香國狂應減,人面桃花繫我思。
+  其四
+  驪歌一曲作催妝,卿意儂情兩不忘。
+  從此蝶蜂休問信,名花今已嫁東皇。
+  幼卿看罷道:「蒙惠佳章,銘心拜領。所囑一切,我已知道,不要說了。若再說
+時,使人更加淒楚了。」便向身邊解下一個羊脂玉龍▉,遞與挹香道:「愚姐無以為
+贈,這玉佩乃我平素心愛,今日贈君,寸心聊表,君其納之。」挹香聽罷,心如刀割
+一般,含淚接了道:「蒙貺佳珍,多謝姐姐。僕當佩之於身,以表不忘之意。但是他
+日見物懷人,又要多增惆悵。」幼卿聽了,搖搖手道:「不要說了,我心碎矣。」挹
+香亦語不成聲,二人無非淚眼相看而已。俄而張家彩輿臨門,挹香無可奈何,與幼卿
+抱頭大哭一場,幼卿方才上轎排踏,由千將坊往曹家巷而去。挹香追至門前,眼??的
+猶是探望,直至轎子轉了彎看不見了,方才回去。
+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未免有情寶琴話別 誰能遣此月素分離
+  話說挹香看幼卿轎子去遠了,方才回家,一種淒涼,無從解釋。愛卿等勸慰他一
+番,雖稍稍丟開,究竟總有些介介。那日已是杏月初三了,挹香在著書館中,忽報葉
+仲英到來。挹香接進後獻茶畢,仲英道:「香弟,你這幾天為何十分憔悴?看你面上
+有無限愁思,卻是為著何事?」挹香道:「仲哥哥,你有所未曉。我前月到武雅仙妹
+妹家去,誰知道人面桃花,杳然不見。後來詢及假母,方知訂盟洪殿撰,設計娶去。
+其時我已調悵。誰知到得幼卿姐處,他又要于歸張氏,前月十六日已賦宜家之什。我
+想昔日三十六美相敘握翠園,何等歡樂。如今已三美杳然,日後他們多年及▉梅,恐
+不久也要分離,所以在此愁悶。」仲英道:「怪也怪你不得。如此豔福,占了長久,
+一旦分離,未免惆悵。但是聞得寶琴妹妹亦已訂盟於陳氏之子,鄭素卿妹妹被鴇母允
+許湖州朱氏為妾,你倒沒有曉得麼?」挹香聽了大訝道:「仲哥哥這句話可是真的麼
+,你從那裡得來的?」仲英道:「我來騙你做什麼。我是慧瓊姐姐向我說的。」挹香
+聽了大歎道:「一事未曾解釋,那知二位美人又要離別了。仲哥哥,我要去看看他們
+,又不要如雅仙妹妹一樣分別而行。你可同我去走遭?」說著不由分說,把仲英扯了
+一同出門。
+  先至寶琴家來。寶琴見挹香一副不悅的臉兒,倒也不解,便道:「你可是愛姐做
+了孕婦,所以不到這裡來?」寶琴尚未說完,挹香已經一眶眼淚,撲向寶琴懷中,大
+哭道:「好姐姐,你竟肯捨我而行,從良志決!如今幼卿姐與著雅仙妹、愛芳妹俱忍
+心別我,你又要棄我而去,鄭素卿妹妹又被假母鬻向湖州。你也去,他也去,你們索
+性去罷,你們去完了,我也看破世情,深山中去修道了。」說著又大哭。
+  寶琴見他如此模樣,不覺一陣心酸,也垂珠淚,乃說道:「你不要哭,好好的,
+我與你說。」於是將鮫綃帕替挹香拭乾了淚,扶挹香坐在身邊,又替他拭了一回淚,
+然後說道:「我之從良,亦出於無奈。實緣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倘日後剩粉殘脂,
+猶恐終身有誤。是以輾轉熟思,苦無良策。如今蒙一個陳君相愛,不棄葑菲,因他初
+斷鸞弦,願娶妾為繼室。我也豈忍棄君而去,實迫於不得不然耳。」挹香道:「好姐
+姐,你的話雖則不錯,然而我將奈何?就是所云日後終身,我金某已有正室,雖則你
+們三十六美都到我家中,我非不可支持,不過不忍以你們屈為側室而耽誤終身。如今
+姐姐說的陳君,可是常來的這個陳又梅麼?」寶琴道:「正是此人。如今約在三月中
+于歸。」挹香道:「姐姐其志已定,我也不好挽留的。但我必須於便中來拜托又梅,
+替他說:君作護花使者,須要知姐姐是多病工愁的人,千萬要善為保護。我托了他一
+番,方可放心。」寶琴聽了挹香這一席話,又是感激,又是悽慘,二人哭做一團。
+  仲英見他們恁般苦楚,便道:挹香弟,你何必如此。此時寶姐姐尚可聚首,我們
+且到外邊去走走罷。」便扯了挹香出來。挹香道。「我還要去看素卿妹妹。」仲英道
+:「不要去了,你去無非又添許多惆帳,許多眼淚。」挹香道:「我要去的。」仲英
+見他如此,只得隨他而行。不一時已至素卿家,素卿接進二人。挹香一事不管,便向
+素卿道:「妹妹,你可是被鴇母許於湖州朱氏?這句話真乎不真?」鄭素卿含著淚道
+:「妹命不辰,確有其事。至於其人之性情動作,卻一些不知。如今事已如此,總為
+妹之命薄,他日到著湖州,倘若遇人不淑,我總拼以一死而已。」挹香聽了大哭道:
+「妹妹,你為何說這許多傷心話,叫人不要痛煞!」便命侍兒去喚鴇母到來。
+  鴇母至,挹香怒道:「媽媽,你不該將素妹妹變賣湖州,不擇人品。你只知惟利
+是圖,你可知他是個執性的人,若有一二不對,尋了短見,豈不是白白的害他一命?
+你要銀錢,盡不妨向我說,為何將他變賣?」鴇母道:「金公子不要錯怪老身,容我
+細說。我因女兒年紀大了,就是這個倚門賣笑的生涯,亦非長策,老身亦欲棄此行業
+,別尋活計。所以將女兒許與湖州朱公子為側室。雖日側室,無異專房。這朱公子的
+夫人卻是未曾生育,要女兒去替他生幾個兒子,接續宗挑的。且此人十分情重,金公
+子放心便了。」挹香歎道:「據你說來,這朱公子是個有情之輩。但是,日後素妹妹
+有甚麼三長兩短,哼,老媽媽,你不要怪我,我金挹香不與你干休的!」鴇母道:「
+公子放心,都在老身身上。」挹香道:「這就罷了。未識他幾時來迎?」鉞母道:「
+總在三四月間」挹香只得勸了素卿一番,訂以明日再敘。
+  出門後,仲英與挹香分路,挹香逕至月素家來散悶。誰知愁恨一齊來,才到月素
+家,月素即告以訂盟▉直陸茂才之語。
+  挹香苦上加苦,便說道:「月妹妹,你們可是會齊了來苦煞我金挹香麼?前日雅
+妹與幼姐去了,今又知寶姐姐與素卿妹妹俱有從良之念,欲到你處來散散悶,誰知你
+也有從良之意。咳!金挹香嚇金挹香,早知今日,悔不當初了。我蒙眾姐妹相憐相愛
+,月妹妹,你是更加相看格外。我昔日患病你處,蒙你陪侍藥爐茶灶,延醫祈佛,衣
+不解帶者幾天,又蒙代出藥資,虔求仙劑。如此隆恩,未酬萬一,如今遽焉欲別。哈
+哈,我金某也沒有人趣了!妹妹,你不要去的好。」說著也哭不出了,只管徘徊搔首
+,仰面呼天。月素道:「我也豈忍與你分別,但思敘到日後終歸要別的,不過多聚幾
+年。如今陸某乃在庠秀士,儒雅多情,細窺底細,似乎可托終身。你呢,知己者幸有
+愛姐與四位妹妹在家,愚妹亦替你稍稍放心了。」挹香道:「妹妹之言,誠為懇切,
+但我那裡捨得你去。」月素道:「事已如此,總歸是孽緣所累。我若不遇著你,我也
+沒有什麼惆悵;如今遇著了你,弄得我萬斛愁腸,莫能解釋。你若不遇我,你也可少
+此一段離愁了。正所謂『當初若不逢君面,無此分離一段愁』!」
+  月素說罷,挹香點頭稱是。那夕就在月素家住了。後來因眾姐妹分離在即,終日
+在外邊相敘。
+  自來好景無多,轉眼間又是桃花逐浪,柳絮化萍之候。寶琴擇定三月望日從良陳
+氏,素卿擇於十八日啟棹湖州,月素擇於二十四日于歸▉直。
+  挹香到了那時,心如醋▉的一樣,苦楚異常。十三日整日在寶琴家話別。到了十五
+正日,陳宅轎子來迎,挹香恨不能留,又恨未曾面見又梅,托他保護。徘徊良久,忽
+然想著,便在桌上取了兩張書箋,修了一封書札,囑寶琴帶來交與又梅,以表寸心。
+其書曰:
+  愚弟金挹香稽首頓首,致書於又梅仁兄大人閣下:花前得晤芝標,三生有幸。並
+知閣下素性知情,惜花念切,心心相印,正無殊僕之私衷也。欽羨,欽羨。邇者寶琴
+校書風塵久圂,拊膺無人,僕雖欲特拔紅塵,苦無大力。茲聞閣下願惜名花,蔦蘿結
+好,三星在戶,正迓迎百兩時也。從此校書終身有托,孽海能超,僕亦為之欣欣。所
+慮者渠乃善病工愁之輩,非曲為保護者不可。然君本多情,無庸鄙人瑣瑣,奈僕真癡
+者,若不能不嘖嘖多言也。裁箋奉達,肅賀雙禧不盡。
+  寫完封固,付與寶琴,便道:「姐姐,你到了那裡,可將此緘付與又梅,我可稍
+稍放心些。」
+  二人正在牽衣話別,外邊賓相催妝,寶琴只得裝束而出。挹香到此時無限傷悲,
+獨自一人在著房中流淚。直到轎子去了,方才對房中作了一個揖道:「我金挹香這裡
+不來了,與君長別矣。」說著揩乾了眼淚,大踏步而歸。
+  停了兩日,又想▉直將來迎娶,預先幾日在月素家裡替他收拾箱籠,一件件檢點,
+一樁樁安排。檢到一枝紫竹簫,挹香流淚道;「這枝簫素來你心愛的,帶了去。」又
+見鏡奩中二方漢玉的拱璧,挹香又說道:「這也是妹妹心愛的,舊年叫我去買的,也
+帶了去。」挹香一頭說,一頭收拾。月素十分苦楚,淚落如珠,便扯了挹香道:「不
+要去收拾了,使人心中難過。」挹香也挽了月素坐在炕上。
+  月道道:「我前日繡成一香囊在此,只此微物以贈君,君見此物如見我矣。」說
+著便向妝台抽屜內取了出來,遞與挹香。挹香和淚接來一看,卻是月白緞做成的一個
+錦囊,上面用真金繡成的花朵,便嘖嘖稱贊。稱贊中又生出一種欽愛,欽愛中又添出
+一種悲況。想道:「如此美人,如此才學,又添如此溫存,如此女紅,我金某僅能相
+親相愛幾年,如今仍舊要入他人室。想陸君之豔福,高出於我金某萬倍也。」於是向
+月素道:「蒙妹妹所賜,我當領謝。我也別無所贈,帶得一件碧霞的扇墜在此,聊表
+寸心,敢云瓊瑤之報。」說著,身上解下來奉與月素。月素接來一看,見是一塊一兩
+多重雙桃紅的碧霞,上面雕兩個瓜兒,枝葉上雕著一對蝶兒,暗寓瓜瓞綿綿之意。用
+品藍京辮穿著一顆濃綠的翡翠珠兒,又用小圓珍珠盤繡,十分可玩。月素收了,也稱
+謝了一番。
+  挹香道:「明日是你吉期,我也不忍來看你了。你此去之後,千萬自己保重。▉
+直離城不遠,倘遇便鴻,務望平安慰我。」月素道:「你明日真個不來了麼?」挹香
+道:「來了倒更加悲切,倒是不來的好。」月素聽了大哭道:「香哥哥,再不道相敘
+多年,分離竟在今日。我看天下的人,就是有情之輩,只怕再不能遇著你一般體貼溫
+存、知心契意的人了。」挹香道:「我金某幼負癡情,得占豔福,只怕再歇七八年,
+都要風流雲散,雖解多情,我將奈何,」說著大家哭個不住。坐了良久,方才訣別。
+月素直送至門首,一塊手帕兒揩得來宛如水浸一般。挹香行行回首,見月素猶在門首
+,向他搖搖手,月素點頭答應。挹香又行了一回,回首看月素仍在門首,又向他搖搖
+手。月素直至看不見了挹香,方才進去。正是:
+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  挹香到家後,與愛卿等說知,愛卿雖十分勸慰,挹香總覺傷心,一夜無眠。
+  明日一早,挹香仍往月素家來,月素見了挹香,便道:「你說不來了,為何又來
+?」挹香道:「妹妹分別,在此半天,日後咫尺天涯,豈能再見,叫我那裡熬得住。
+」正說間,轎子已到,月素只得與挹香分別。挹香苦得開口不來,停了良久,對月素
+看著,掙了一名出來道:「妹妹,你竟去了麼?」方說完,看他眼淚直迸,昏然跌倒
+。驚得月素手足無措,連忙扶起,命侍兒掐人中的掐人中,呼喚的呼喚,挹香竟不醒
+轉。月素嚇極,便命侍兒取薑湯灌救。忙了半晌,挹香方才醒轉,又哭道:「妹妹,
+你不要去!好妹妹,你千萬不要去!」月素只得含著淚道:「我不去。」便同侍兒扶
+到內房榻上睡著,又安慰了他一番,然後瞞了挹香,便著心兒上轎而去。
+  挹香因一苦一厥,十分不爽,昏昏的倒睡了一覺。醒來方知月素已去也,無可如
+何,大哭一場而返,一種淒涼莫釋。幸虧五美人殷殷相勸,始稍稍丟開。
+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五卿成訣別 眾美勸離愁
+  話說挹香自從月素分離之後,終日無聊。一日,忽有人遞來一柬,卻是陸文卿的
+,見上寫著:
+  愚妹陸文卿含淚再拜致書於挹香哥哥文几:紅顏薄命,儂是可憐;碧海深情,君
+誠仲愛。方期世世生生同登不老之場,詎知老母心狠,私訂小星於巨室,終朝負氣,
+逼妹言歸。竊思始入泥塗,終遭局騙,人生之趣,更何有耶?本欲白綾三尺了此殘生
+,惟與哥哥數年聚首,不別而行,忍乎?是以苟延殘喘,以待哥哥。務祈玉趾一臨,
+使妹若衷曲訴,則亦目瞑泉下也。臨池淚湧,不盡欲言。
+  挹香心中本來惆悵,看了這信,更添無限淒涼,乃歎道:「彩雲易散,月不常圓
+。我原知這幾年中姊妹都要去了,早知如此,昔日應該不要與他們認識。如今認識了
+,到這個地步,我將何以為情?」心中想著,便出了書房,一路上悲悲切切,欲往文
+卿家去。
+  行至半路,忽遇林婉卿家的侍兒,對挹香道:「我家小姐請公子去,為有婚姻大
+事面商。」
+  挹香道:「你們小姐難道也要從良了麼?」侍兒道:「大都為此。」挹香道:「
+好好好,你們都去罷,我金某縱屬多情,也只得看你們一個一個的去,不能強留的。
+」說著同侍兒先到林婉卿家來。
+  婉卿接進,便道:「金挹香,今日請你來,非為別事,欲與你商量一件要事,君
+試猜之。」挹香含淚道:「更欲何猜?無非為終身之事而已。」婉卿見他這般情形,
+不覺觸動淒涼,拭淚道:「挹香,你猜得不差。有個覆姓歐陽,字又修,乃是前科的
+副車,年約二九。人極鍾惜,蒙他見我之後憐愛十分,今欲娶為正室。我想若不早圖
+良策,再圂風塵,只怕日後更非了局,故而含糊答應,邀你商議。你想此事可行不可
+行?」挹香聽了道:「妹妹終身大事,我也不敢妄為計議。今既遇歐陽又修,只要妹
+妹自存慧眼,也就罷了。不過我金挹香又要與你分別了。」婉卿含淚道:「君莫再言
+,令人酸鼻。所幸者你姐妹們尚多,花台月榭,談笑詼諧,不至寂寞。」挹香喟然歎
+曰:「幼卿姐已從張觀察,雅仙妹又隨洪狀元,素月、寶琴二位姐妹又賦歸與,鄭、
+陸兩位又被鴇母鬻與人家,你又要去了。日後眾姐妹都是嫁杏及時,你說不寂寞,只
+怕非但不寂寞,且要添無限淒涼之感。」說著,便大哭起來。婉卿雖則自己也心如刀
+搠,只得忍淚勸挹香。又說了些閒文,挹香說明要去看文卿,訂以明日再來,始別。
+  一路上迤邐而行,早至文卿處。文卿見挹香至,便一眶眼淚,情不自禁,挽了手
+同進房中。挹香道:「文妹妹,我一月不至,竟遭此變,究屬如何,可細為我告。」
+文卿含淚道:「愚妹自遭淪落,憐惜者竟乏其人。後幸識君,蒙垂青眼,原擬薦衾▉,
+恐妹之葑菲不足以事君子,是以為之箝口,未敢輕言。詎料『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竟將妹賣於鴛湖蔣氏,逼妹後日于歸。妹豈忍以蒲柳之姿,捨夫復適。況其人品一
+切毫無頭緒,觀鴇母之動作云為,明明置我於死地。妹輾轉熟思,與其後日死在鴛湖
+,不若今日死在你金挹香知已之前,亦可鑒我之苦衷,憐我之薄命也。」說罷大哭一
+場,拔出佩刀,竟欲自刎,嚇得挹香六神無主,一把扯住道:「好妹妹,不要這般無
+志。可知每事必要三思而行,或者鴛湖蔣氏也是有情之輩,亦未可知。宜先使人探聽
+消息,然後再作道理。我挹香甚欲挽回其事,若偕你到家,又是迫於不可的了。若蔣
+氏果亦多情,妹妹你一則脫離苦海,二則可靠終身,我金某愁心亦釋。此時底細未明
+,徒欲以短見捐身,妹真愚矣!」
+  文卿聽挹香言言中理,心稍挽回,便道:「依你便怎樣?」挹香道:「去喚你母
+親來,待我來責罰幾句,叫他回復蔣氏,再停幾日接你。我便使人去探聽,可去則去
+之,不可去則別籌良策,何必如此之造次耶?」文卿點頭答應。挹香便命侍兒去喚鴇
+母到來。不一時鴇母至,挹香怒說道:「你這老虔婆該死,為什麼將女兒造次許人?
+今日幸虧我到這裡,否則你女兒已作夜台之物矣。如今你快去回復前途,叫他停幾天
+來接,我來善言勸你女兒。但是這家蔣氏是何等樣人家,其人有多少年紀,可是有情
+之輩,你可以實而言。若有藏頭露尾,我探聽了出來,哼,你不要後悔。」鴇母便答
+道:「金公子聽稟:前日老身有個結拜的姐妹來說,嘉興蔣少峰乃富家公子,初斷鸞
+弦。因女兒往玄妙觀進香,被他在三清殿覷見,便托我結拜妹子到來,說及願出白銀
+三千兩,娶為繼室。老身因思女兒年已如此,不可再待;老身有了三千銀子,也可度
+此一生。況其人甚是鍾情,年紀差長我女兒五歲,二十五歲也不為大。至於家中過度
+,不要說今世用不盡,就是來世也用不盡哩。我句句真言,公子不信,去探聽可也。
+」挹香道:「能得如此,也就罷了。」鴇母辭出,挹香對文卿道:「據他所說,尚可
+去得。你且放心,待我差人往嘉興探聽確實,望你萬勿輕生。」文卿點頭答應,挹香
+始別。
+  路經朱素卿門首,正欲進去,忽見假母出來,迎著挹香道:「金公子,你好久不
+來了。如今我們素卿女兒已從了一個杭州的陳老爺去了,有兩方手帕、兩首絕詩在這
+裡,叫我對公子說,因為離別有牽襟之慘,未免增難捨之心,是以繡詩於帕,留贈公
+子,並囑公子自己保重。」挹香大訝道:「媽媽,這話真麼?」假母道:「老身怎敢
+騙公子?」挹香道:「素妹妹想是想得不差,但我情何以遣耶?」說著流淚,隨了假
+母入內,替他討詩。不一時假母取出,呈與挹香,卻是一方白素的帕,一方銀紅的帕
+,上繡絕詩兩首云:
+  墮圂飄茵感落蕤,章台柳色亦堪悲。
+  而今尚幸逢芳侶,一棹西湖款款隨。
+  其二
+  情天情地覓情真,鍾在君家第一人。
+  君太鍾情情太摯,每教杜牧暗傷神。
+  挹香看了詩,又流了一回淚,便問道:「陳君是何許人,素妹妹幾時去的?」假
+母便答道:「前月十三。這陳老爺乃是一個禮部主事,在京授職,如今己同女兒進京
+去了。」挹香道:「你們女兒難道做他的二夫人麼?」假母道:「雖是側室,卻比眾
+不同。」挹香道:「這是何故呢?」假母道:「陳老爺伉儷素來不睦,所以在著杭州
+,不同進京。女兒到京中去了,居然與正室一般的看待,豈不是比眾不同的?」挹香
+聽了稍慰,又嗟歎了一回,藏了手帕歸家。
+  明日午後,又至婉卿家來,婉卿接進道:「昨與你商量之後,晚上他來,我已許
+了訂期,後日迎娶。」挹香道:「好妹妹,你真個要去了麼?我想昔日挹翠園三十六
+美同敘,何等快活,何等熱鬧。如今水流花謝,都要分襟,言念及此,曷勝怨恨!」
+婉卿道:「金挹香,你的心我也明白,但此時節亦迫於勢之下得已耳。」說了一回,
+見天色已晚,婉卿命擺酒與挹香同飲。席間說不盡分離之態,描不盡悲切之情,直飲
+到月上花枝,星移斗轉,方才撤席安睡。
+  到了明日,婉卿忽然想著呂桂卿亦有從良之念,已定於出月初三日于歸,便對挹
+香道:「你可知桂姐家的事麼?」挹香道:「什麼事?」婉卿道:「他也定了歸計了
+」。挹香道:「怎麼說?」婉卿道:「他已訂盟汪幼蘭了。」
+  挹香道:「有這等事?汪幼蘭是何等人,何豔福若此?」婉卿道:「聞得這汪君
+乃是一個極鍾情的人,與桂卿姐姐倒也契洽十分。如今他的假母已經先嫁人了,桂卿
+姐姐定於出月初三成宜家之禮,你倒沒有曉得麼?」挹香聽罷,見呆了半晌,十分著
+急道:「我去看他」。別了婉卿,逕向千將坊而來。到得桂卿家,果見門前冷落,車
+馬杳然,像個閉門辭客的情景,便至內庭。
+  桂卿見挹香到來,心中想道:「我若以直而告,他是個鍾情的人,悲悲切切,又
+要惹出許多惆悵,添我許多惆悵。反不如與他尋氣一番,或搶白一番,待他怪了我。
+免得添這許多悲切,日後亦免他憶念不休。」想定,使坐在榻上。挹香進內見了桂卿
+,淚流滿面,上前抱住了桂卿道:「好姐姐,你為何要棄我而去?這汪幼蘭好福氣嚇
+?」桂卿暗忖道:「怎麼他已知了?」便假裝怒容,將挹香一推道:「你這負心薄倖
+之徒,我待你也不薄,你為何影兒也不到?我也曉得的,我之葑菲陋質,不和與你交
+契,如今你也不要認識我,我也不來認識你。我本來要從汪幼蘭作歸計去了。」說罷
+便哭。挹香聽了十分不解,暗思他為何出此不情之語?又一想,恍然大悟,莫非他恐
+我悲傷,作此伎倆騙我,使我好怪了他,免此一番悲切。咳,桂姐嚇桂姐,你的伎倆
+只好騙別人,那裡騙得過我?便大哭道:「好姐姐,你也不要這般了。我知道你恐我
+悲傷,故說此話。我素來深知姐姐多情,那裡肯信你。」桂卿聽了,不覺情隨感發,
+珠淚頻流道:「金挹香,你真我之知己也!如今既騙你不信,只得實訴你了,還望你
+不要慘傷,我心亦安。我所訂之汪幼蘭,人甚鍾情,家亦富足,現擇於出月初三于歸
+,適因恐你悲慼,故以小計騙君,使你怪了我,庶免你一番離別牽裾之痛。」挹香道
+:「我本茫然,昨於婉妹處得聞此言,心中十分懊惱。我想昔日眾姐妹花濃雪聚,何
+等歡娛,如今一個個分襟判袂,叫我怎不悲傷!」說罷含淚歸家,一面飭人往嘉興打
+聽蔣少峰,一面備幾件助妝之物。
+  十八日,婉卿與鄭素卿俱是吉期。挹香先至素卿家說了一番訣別之言,滴了萬斛
+悽惶之淚。繼至婉卿家,見歐陽家轎子,心中十分痛苦,恨不得將那轎兒打爛才好。
+於是進內見了婉卿,也無別說,惟道:「妹妹保重」四字。說罷,也不忍看他上轎,
+便對婉卿作了一個揖道:「妹妹再會了」說著,大踏步而行,可憐婉卿哭得肝腸寸裂
+,珠淚千行。
+  再說挹香自從褚、武、章與寶琴、月素、鄭素卿離去,已是不堪,又加朱、林、
+呂、陸也是分襟,曾幾何時,十美人芳蹤縹緲,所以弄得一個人如癡如醉,日夕在梅
+花館,不是晝寢,便是悶飲。愛卿與四位美人竭力勸慰,望他稍釋愁腸。挹香有時忘
+懷,則勉強歡笑,有時棖觸,則涕淚飄零,總不能掃盡相思之念矣。數日之間,心境
+也不開了,形容也樵悴了。那日,愛卿與四美人勸他到園中宴賞紅榴,舒覽清和景色
+。挹香去游了半日,席間亦無心吟詩,惟搶三拇戰,聊飲數杯。輪到素玉,正在不定
+輸贏,將一隻象牙箸在杯子上擱上取下,忽園丁來報:「嘉興探聽人歸。」挹香喚進
+,細詢其事,方知與假母所言無異,心中又快活了些。席散,便往文卿家告知其事。
+  初一日,拜林會試歸來,挹香急至鄒宅相會。拜林接進書室道:「林乃不才,莫
+報吾弟盼望之心,言之恨恨。」挹香道:「英雄自有經綸志,到得逢時始上壇。荊山
+至寶,必不久藏石中,再獻之連城倍價矣。大都顯晦有時,一飛沖天者,非三年前鎩
+羽者耶!林哥哥又何必作劉▉之故態而恨恨也。」說罷,又告訴眾美分離之事。拜林
+治酒相款。吾且不表。
+  到了初三初四兩日,乃桂卿與文卿于歸之期,挹香托拜林往二家去說道,因不忍
+再與他們分別,特屬他們自己保重,並贈古玩奇珍,以作催妝之助。自已在家中,同
+五位美人連日在醉花軒飲酒解悶。挹香歎道:「昔日我與你們在此醉花軒,真不愧『
+醉花』二字,如今竟變了『醉心』了。幸有你們五位作伴,否則難矣慘矣」正說間,
+拜林來,口中念道:「無可奈何花落去,美人己嫁莫相思。」挹香聽了悲切不堪,便
+邀拜林入席飲酒。挹香悉腸莫釋,帶醉銜杯。拜林會試不得意,借此痛飲。俄而兩個
+人不約而同,頹然大醉。愛卿命侍兒送拜林回去,自己與四美人扶了挹香,踉蹌而返。
+  嗣後挹香終朝不樂,雖家中有五美談心,外面有飛鴻等聚首,而無如萬斛愁腸,
+終難消遣,時光易過,半年來風流去散,姐妹們陸續從良,弄得挹香怨天天無柄,恨
+地地無襻矣。其時已是中秋,月光皎潔,桂蕊敷榮。愛卿見挹香十分不樂,命家人端
+整酒肴在挹翠園中賞月。
+  未知可有韻事否,且聽不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賞中秋挹香懷美 開夜筵素玉勸夫
+  話說那日中秋,挹翠園設宴於拜月庭中,愛卿邀了四美人與挹香飲酒。抵暮,六
+人同到園中,只見月色如銀,滿園遍耀,天空雲淨,萬籟無聲。挹香一手挽了愛卿,
+一手搭在小素肩上,趁著月色,慢穿芳徑。林間桂蕊,撲鼻芬芳。過了海棠香館,兜
+入荼▉架,穿出芍藥軒,上假山,到拜月庭,六人坐定。
+  愛卿道:「挹香你看,那邊這株金桂開得十分燦爛,映著月色尚且色若黃金,想
+日間看時更要繁盛些哩。明日命侍兒來採些做球帶倒好。」挹香微笑稱善。秋蘭道:
+「多採些兒做幾缸桂花梅兒,亦未始不可。」愛卿點頭稱好。素玉拍手道:「挹香,
+你是最善吃梅的,我們來做些與你吃可好?」挹香道:「好好好。」
+  說了一回,家人擺上菜來,六人飲酒。俄而玉兔騰輝,比初到愈加皎潔。挹香舉
+杯暢飲,四面觀望,只見觀魚小憩那邊一帶迴廊曲折縈紆,十分好看,便道:「愛姐
+,我想自從觀魚小憩新創了十二間旱船,我們尚未進去游過,緩日必須一玩。但是每
+閣中要一人?欄而立,各舉一韻事。倘有粗俗者,罰酒三杯。」愛卿笑道:「你這人,
+想出來的事情總是離奇古怪。請問你自己做些什麼?」挹香道:「我麼,端坐於觀魚
+小憩中,看你們獻技,評定甲乙後,酌加獎賞。」愛卿打了挹香一下道:「你這人太
+會討便宜了。我們舉韻事,你麼看著,還要惹你做試官,評什麼甲乙,加什麼獎賞,
+那個來依你?」挹香笑道:「不然就不好頑了。」
+  小素道:「你說獎賞,將什麼東西獎賞呢?」挹香聽了,想了一想道:「你若考
+了第一麼,我賞你一個來意可好?小素聽了,杏臉微紅,打了挹香一下道:「你這個
+精油嘴!」愛卿與秋蘭聽了不解,愛卿道:「甚麼來意?」挹香笑道:「你不懂的了
+。」愛卿道:「你說不說?不說我要噴酒過來了。」挹香笑道:「這來意麼,就是我
+來陪你之意。」愛卿啐了一聲,呼了一口酒,來噴挹香。挹香慌了,一躲,卻跌在琴
+音懷裡。小素看見挹香跌了,恐怕他跌痛,連忙去扶挹香,自己在桌上一絆,倒跌了
+一交,大家倒好笑起來,於是復歸坐位。
+  素玉與琴音問道:「你們說這許多口號,到底甚麼講究?」挹香笑道:「你們不
+要問了,考了第一,自然總有好處。」愛卿與小素聽了,俱掩口而笑。大家仍舊一些
+不解。
+  正在閒觀,忽聞一陣香風從木樨林中拂來,座上六人齊聲道:「趣極矣。」又見
+半空中起了無數彩雲,襯得這個月如水晶球彷彿,耿耿秋宵,十分絢爛。挹香見月色
+團▉,美人圍繞,不覺又想著月素起來了:「曾記那年青浦歸來,月妹妹開筵相待,
+宴賞中秋。如今是明月仍園,美人已杳,想他此時對此一輪皎潔,也在那裡念及我了
+。」想著淚如泉湧。素玉見他淚下,便道:「為甚麼好端端又要哭起來了,」愛卿道
+:「他必是又在那裡想眾妹妹了。」挹香道:「我不想別個,只想月妹妹。記得昔年
+今夕,我到他家,蒙他款酒慇懃,十分情重。況平素間常存憐愛,我患病他家,他又
+隨侍藥爐茶灶,又替我代償藥錢。我病痊之後,要還他藥資,他反蹙然不悅,說甚麼
+患難相同,理當加此,待我金挹香亦為至矣。恨只恨我金某未曾酬其美意,遽爾分離
+。如今對此月圓,佳人何在,你想可恨不可恨,可悲不可悲!」
+  素玉便勸道:「你也不要悲傷了。從來孽緣易盡,好事多磨。就是月姐姐于歸甫
+里,盟訂陸君,你說也是多情之輩,你也可放心些了。其餘眾姐妹們分離,這也是勢
+之所迫。美人易暮,年華有不再之嗟,你雖作花鈴,究難保護他們一世的。」挹香道
+:「你話雖是不差,你可知人生知己難為別,就是你們五位姐妹,幸得不棄我金挹香
+,得聯燕好,若說你們都不以鯫生為念,只怕我更加要無趣了。」說著又取出月素所
+遺錦囊,細細瞻玩道:「你看月妹妹臨別時,猶不忘我,繡此錦囊相贈。如今見物懷
+人,我能不增秋水蒹葭之感耶?」說著又大哭起來。素玉見挹香如此定騷,只得又善
+為解勸,愛卿與眾人也相慰,挹香方才收淚。
+  琴音道:「愛姐姐,我們倒不如來聯句罷。」素玉接口道:「妙。」愛卿道:「
+今日我們聯句,不用自出心裁,須借古人名句吟之,即景成詩,限古風一首,可好?
+」挹香道:「倒也使得,不知可能使我稍釋懷人之念否?」便道:「誰人起句?」秋
+蘭道:「自然愛姐先來。」愛卿道:「就是我先說。」便吟道:
+  「月到中秋分外明。」
+  挹香道:「這句詩害我又要牢騷了。」愛卿道:「這是何故?」挹香道:「月到
+中秋分外明,人到此時更惆悵。豈不是愈加添人感慨麼?可要我來續一句?」愛卿道
+:「不要你續。」琴音嚷道:「吾來續,吾來續。」便說道:
+  「醉邊閒把舊詩評。」
+  愛卿道:「好,好,好。這句詩可是黃庚的麼?」琴音道:「正是。上句乃『佳
+客相遇慰岑寂』。」挹香道:「如今是夫妻中秋多抑鬱,酒邊閒把舊詩評了。」琴音
+笑了一笑,打了挹香一下道:「那個要你多嘴。」挹香道:「如此方好解我抑鬱,如
+今吾來說了。」愛卿道:「不要你說,要秋蘭妹說來。」挹香道:「吾就不說,但別
+人譏誚了河東獅吼,那時你悔之晚矣。」愛卿打了挹香一下道:「偏不要你說。秋妹
+快說。」挹香又笑道:「你情願做胭脂虎了麼?」
+  愛卿瞅了一眼,又催秋蘭說。秋蘭便想了一想道:
+  「天街夜色涼如水。」
+  素玉道:「我也想著一句在這裡了。」小素道:「我也有了。」挹香道:「如此
+你們那個先說?素玉道:「我先說。」小素道:「讓我先說。」挹香見小素爭先,知
+道他詩句不甚熟的,便對素玉道:「讓他先說罷。」素玉聽了挹香,讓小素先說。
+  小素便道:
+  「小醉何妨倒玉罌。」
+  小素說完了,素玉道:「方才被你搶說了,如今我來說了。」便道:
+  「桂氣滿階庭。」
+  素玉說完,愛卿謂挹香道:「如今容你說了。」挹香道:「你們不讓我說,吾也
+不說了。」素玉道:「說說說。」挹香道:「不說的了。」愛卿道:「你不說麼?」
+立起來要扯挹香,挹香只得說道:
+  「冷光翠色入疏櫺。」
+  素玉說:「如今又是愛姐來了。」愛卿便說道:
+  「雲頭灩灩開金餅。」
+  挹香聽了道:「這句詩是你杜撰的。」愛卿道:「什麼杜撰,虧你一榜秋魁,難
+道這句詩都不曉得的麼?這是蘇舜欽《中秋新橋對月》,詩下句乃是『水面沉沉臥彩
+虹』,歷歷可考,怎說杜撰?」挹香笑道:「好姐姐,我同你說說頑話,你為何發起
+急來。如今待我來續一句罷:
+  「銀燭秋光冷畫屏。」
+  愛卿道:「又被你搶了一句。如今那個說了?」小素道:「我來說。」便道:
+  「一醉東風費萬金。」
+  挹香道:「好雖好,惜乎東風不切此時。」便續一句道:
+  「花仙夜入廣寒宮。」
+  愛卿道:「為何又要你聯,理該罰酒。」挹香道:「興到即吟,不妨罰酒,你斟
+來我吃。」愛卿便斟了一杯酒,遞與挹香。挹香道:「我要學學昔日鬧紅會的吃酒法
+子了。」便將嘴去受愛卿手中那杯酒。愛卿見他這般情形,又好笑又好惱,只得遞與
+挹香吃了。然後對琴音說道:「你快些說罷。」琴音便說道:
+  「開樽細說平生事。」
+  挹香又接道:
+  「東皇費盡養花心。」
+  愛卿道:「為何又要你說,如今要罰跪了。」挹香聽了道:「對此嫦娥,理該下
+拜。」便起身出位,對月跪下,使得大家倒好笑起來。挹香跪了良久,眾人叫起他來
+,挹香道:「愛姐之命,豈敢妄起。」愛卿見他如此,又好氣又好笑,只得出位來扶
+他。於是各將月餅吃了一回。
+  素玉道:「如今秋蘭妹妹你說一句,我來續聯。」秋蘭點首,想了一想道:
+  「微風動清韻。」
+  素玉見小素已有些醉意,便道:
+  「淺潮半醉流霞暈。」
+  素玉吟完,挹香道:「愛姐你快些說,又要輪著我了。」家卿便說道:
+  「花有清香月有陰。」
+  挹香道:「這十二侵韻中詩句甚少,我不來說了。」愛卿道:「豈有此理。方才
+不要你說,你偏要說,如今輪著你、你又嫌難,這是不能的。」挹香無法,只得細細
+的搜索一回,便道:
+  「洗杓開新醞。」
+  素玉續道:
+  「一半秋光此夕分。」
+  琴音也說道:
+  「睡鴨香濃換夕薰。」
+  愛卿道:「小素妹,你說一句,等挹香收句罷。」小素便想了一想道:
+  「如此良夜何。」
+  愛卿道:「為什麼說《寺經》上句子?」小素笑道:「也是古人詩句嚇。」挹香
+道:「雖則違例,用意頗佳,就算了罷,待我來收句。」便道:
+  「不可一日無此君。」
+  說著便抱了小素,小素倒覺十分顏赧。
+  愛卿笑道:「虧你好意思,偏做出這許多惹笑的事情出來。」挹香一頭笑,一頭
+挽了小素,踏月而行。愛卿等亦命侍兒扶了,各自歸房。那夕挹香便睡在沁香居小素
+處。
+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吃寡醋挹香增懊惱 製美酒小素醉糊塗
+  話說挹香宴賞中秋之後,終朝惆悵。那日正在書房,忽有人遞來一信,見上寫著
+「寓洞涇?勝塘橋弄寄,名內具。」挹香一時忘杯,便問來人,那人道:「是過遠程
+師老爺之命寄來的。」挹香方知是青田之書,便賞了來人,拆開視之。書云:
+  挹香仁弟青及:前煩大馬▉巷代館之後,不晤芝儀,瞬經二載矣。山川間阻,鴻
+雁亦疏,念念。前聞我弟名標蕊榜,豔羨殊深,本擬到府恭賀,緣為疾病所磨,不克
+如願為歉。僕去年就館洞涇,幸敝居停亦風雅一流,頗相投契。又於是處立一匯城壇
+鬥會,同集者共有六人,每逢朔望,虔禮朝真玉斗。暇則與敝居停飲酒圍棋,揪枰晝
+拂;聯詩分韻,牋牒夜摩。且僕又醫門圂跡,帶覽藥經;繪事經營,兼窮花稿。近又
+覓得天地人三元以及海島算法諸書,所以終日研求勾股弦開方,豎表桿以測高低,立
+八線以望遠近。故近著《勾股弦捷法》一本,約商處有用籌算,有用筆算,較之一掌
+金、畫地乘,更為簡便。暇時我弟可來一閱否?盼甚,望甚。
+  挹香看罷,暗暗稱贊道:「過青田真多能多藝人也。我正欲為父母保祈福壽,想
+既有匯誠壇鬥會,俟雙親壽誕之辰,可以虔禮朝真一部矣。」
+  正說間,鄒拜林至,挹香接進書房。拜林道:「方才聞尊管說,有一人寄信到來
+,莫非又是那一位校書從良的信麼?」挹香道:「非也。」遂將信與拜林看了。拜林
+道:「勾股弦、籌算開方,我也久欲一習,聞得甚為便捷。今過青田著有《捷說》,
+幾時好去一借了。」挹香道:「好。」說了一回,挹香命擺酒,二人開懷暢飲。斯時
+正是九秋天氣,庭中菊花開得頻盛,挹香道:「林哥哥你看,這一種名蟹爪菊,那一
+種名西施菊,以此為題,頗費雙關之意。」拜林道:「如此,與你各吟一律何如?」
+挹香道:「可要拈卷?」拜林道:「我來做西施菊便了,何用拈卷。」挹香道:「如
+此我做蟹爪菊。」二人在席間略略構思,不一時兩律俱成,各把詩箋謄出。其詩云:
+  ◇蟹瓜菊
+  蕊開黃甲散金英,骨相離奇眼倍明。
+  彭澤疏花霜十里,秋江舊夢月三更。
+  橫行老圃寒無力,怒攫西風夜有聲。
+  湖海客來同把玩,橙香酒熟費閒評。
+  ◇西施菊
+  西風蹂躪畫廊深,墮瓣渾無響▉音。
+  草榭飛香驚鹿走,霜恣倚水誤魚沉。
+  葉扶嫩綠愁顰黛,蕊孕嬌黃媚捧心。
+  一棹鏡湖秋載處,淡妝濃抹拓胸襟。
+  二人看罷,交贊不休。挹香道:「你詩細膩。」拜林道:「你詩圓渾。」相稱贊
+了一回。二人直吃到杯盤狼藉,方才徹席,拜林辭去不表。
+  流光如駛,又是十月初旬了,楓林丹染,籬菊霜殘。挹香忽想出外一遊,信步至
+碧珠家,見兩個侍兒在那裡鬥草。挹香問道:「你家小姐在麼?」侍兒道:「小姐在
+內。金公子,你好久不來了。」挹香道:「正是。」便至裡邊。行到碧珠臥房,聽見
+裡面唧唧噥噥似乎有人言語。走近紙窗格內一張,不覺十分不樂,見一人年約二十五
+六,身穿月白棉袍,銀黃背褡,頭帶寶藍心帽兒,足穿京式鑲鞋。最可怕者,面似鍾
+離再世,凶眉猴眼,一口髭鬚,根根青起。兩隻招風大耳,與豬兒無殊。居然抱了碧
+珠,在膝兒上旖旎。
+  挹香不見猶可,一見了如此情形,不覺突然忿怒,心中不服,想道:「碧妹妹為
+何與那人並肩疊股,如此綢繆?」想到此,心中大為忿忿。原來挹香乃是一個達人君
+子,就是眾姐妹朝秦暮楚的事情,俱是漠不關心,意謂他們淪落煙花,未免有此勾當
+。只要是才子佳人,他終不有拂酷拈酸之念。如今見了那人如此惡劣,如此醜陋,不
+禁妒意頻生,醋心陡起,意謂如此美人,不該與如此蠢物作伴。又想道:「這是鴇母
+不好,諒情他逼令相接,叫碧妹妹也無可如何。然而碧妹妹不該如此糊塗,隨他調戲
+。豈不知名花乍放,怎當蝶劣蜂頑;嫩蕊初舒,須顧雲粗雨暴。縱卷花之鯨浪雖狂,
+而蔭葉之鶯身宜穩也。」
+  挹香輾轉難安,便到中堂咳了一聲嗽,碧珠連忙走出房來,看他慌慌張張的道:
+「你幾時來的?」挹香道:「才得到此,聞得這裡新來一位王伯操,所以特來一謁。
+」
+  碧珠聽了「王伯操」三字,不覺臉泛芙蓉,低了頭道:「沒有什麼王伯操在此。
+」挹香聽了便笑道:「沒有王伯操,諒情他滾了,也就罷了。」碧珠道:「我房中在
+那裡收什箱籠,座頭都僭,我們可到西書房去坐罷。」挹香便佯說道:「我就要去的
+,倒是你房中坐坐罷。」碧珠道:「房中堆得歷亂,坐地俱沒有在那裡。」挹香尷尷
+尬尬的說道:「如此就是西書房去。」於是二人挽手而行。
+  到了西書房,二人坐下,碧珠啟口道:「你長久不來了,家中愛姐與四位姐姐都
+好?」挹香道:「多謝記念。他們都好,叫我問安妹妹。」碧妹又道:「聞得月素妹
+妹已經出嫁▉直,你又少一個知已了。」挹香道:「原是,但久墮風塵,也非了局,
+如今從了陸公而去,倒也罷了,不過我金某惆悵些兒就是。妹妹終身,我也望你早些
+擇一個標標緻致、憐憐惜惜的人從了他去,我也放心得下了,免得在著花前難以自主
+。設使遇著幾個文人墨士,自然惜玉憐香。我也替你歡喜。倘遇著了鄉愚村稚、俗物
+蠢奴,只知悅色,不知鍾情,你又不能違假母之命,阿意曲從,不是我金某拂醋拈酸
+,定要替妹妹代為不平的。」碧珠聽了這番話,又慚又敬,知其見了此人,所以有此
+一番言語,不覺淒然淚下。便道:「你話雖確切,奈此時苦海難超,你可替我想個法
+兒才好。」挹香點頭稱是,說著假意放了一隻荳蔻的匣兒在桌上,即辭以出。
+  到了上燈時候,挹香重至碧珠家,仍在窗格中一望,見那人仍在,暗恨道:「碧
+妹妹太覺不聰明了。方才我說了這席話,原是不許漁郎問津之意,誰知道他竟不達予
+懷,仍舊與那人戀戀,他也太不惜了。」便重復走進,喚道:「碧妹妹,我忘了一件
+東西在這裡了。」碧珠連忙出來說道:「忘的什麼東西?」挹香道:「是一隻荳蔻匣
+兒。」於是復同碧珠到西書房,挹香取了匣兒藏好,便裝作行路疲乏之狀,倒身臥在
+榻上,說道:「妹妹,我方才別了你到滄浪亭去遊玩了一番,走了許多路,好不腿疼
+。你可有什麼事情,你自請便,待我歇息一會兒。」碧珠道:「沒有什麼事,我來替
+你捶捶腿兒可好?」挹香道:「不要,不要。待我睡一回就好的。」於是二人談談說
+說,已是吃晚膳時候了。挹香故意延挨,碧珠道:「今日可在這裡用了晚膳去罷。」
+挹香道:「好。」碧珠道:「我去叫他們端整。」挹香道:「如此倒勞動妹妹了。」
+碧珠只得去吩咐鴇母備酒。
+  不一時酒席排在西書房,碧妹一同陪飲。半酣,挹香又佯問道:「妹妹,你可有
+別的事情,可要去停當了,然後再來暢飲,不要耽誤了。」碧珠看他如此,明知微含
+醋意,有意來的,本來那人心中十分惡他,只為假母處不能違拗,如今挹香來了,正
+好順水推船了。便道:「沒有什麼事兒,只消叫假母去調停便了。」挹香便命侍兒喚
+假母到來,身邊取了二十幾兩銀子,遞與假母道:「諸多攪擾,心甚不安。這裡些些
+微禮,望媽媽勿笑是幸。」假母見了這許多銀子,便歡天喜地謝道:「如何又要公子
+破費?」挹香道:「說那裡話來。但是小生今日醉了,歸家又晚,欲懇老媽媽假一空
+榻與我一睡最妙。」假母笑了笑道:「公子又來了,這也何須向老身說得,只消女兒
+說就是了。」挹香笑而點首。見碧珠扯了假母,喁喁的囑了一番,又見假母去了,遂
+復飲酒不表。
+  再說假母依了碧珠的話兒,來到房中,那人見了假母,便嚷道:「你們女兒為何
+去了不來?方才來的是什麼人?」假母連忙說道:「賈大爺,方才來的乃是女兒最契
+洽的舊好,他每月貼助我們薪水的金挹香公子。女兒因他在那裡,所以陪他飲酒。」
+那人道:「莫非就是前科新中,人稱風流孝廉金挹香麼?」假母道:「一些不錯。他
+家中一妻四妾,都是花月場中娶來的。捨此之外,連我們女兒還有三十幾位美人知已
+,為人甚是多情,又慷慨,又不會拂醋拈酸,所以姐妹們都十分敬重的。」那人道:
+「既是他在此,也就罷了。若說別人,吾就不依了。」說著便辭了假母而去。
+  看官,你道這人是何等樣人?原來是個市儈之徒。父親賈必清,他叫賈寧,家中
+開著一爿紙紮鋪兒,倒想尋花問柳,你想可笑不可笑。我且一言表過。
+  再說挹香與碧珠談談說說,直飲到玉漏沉沉,方才撤席。挹香對碧珠道:「我醉
+極了,要睡了。」便在榻上橫下。碧珠道:「為什麼不到房中去睡?」挹香道:「就
+是這裡倒也幽雅。」碧珠道:「那個說的?」便扯了挹香到房中安睡。一夜無詞。
+  明日歸家,至梅花館,見愛卿在那裡製什麼酒兒,一見挹香,便問道:「你昨夜
+在於何處?」挹香道:「在著碧妹妹家中。」便將昨夜之事告訴一遍。愛卿笑道:「
+想你秋闈已捷,為什麼還有許多酸秀才氣?」挹香笑道:「不是我酸意如此,因見了
+這個人與碧妹妹旖旎,心中甚是不平,所以有此一舉。」愛卿道:「你總做許多不成
+人美之事。」挹香道:「什麼不成人美?回絕了一個鍋臉的,換了一個金挹香,只怕
+好得很哩。」愛卿笑道:「真是蝦蟆跳在戥盤,--自稱自贊。」二人說了一回,挹
+香問道:「你在這裡做什麼酒兒?」愛卿道:「昨日林伯伯送來一壇十年陳的紹興酒
+,及至開壇,只剩五六斤了,所以我在這裡加些冰糖、松肉、橘紅在內,浸幾天,吃
+時其味更加釅了。」挹香道:「好好好。」便至怡芳院、沁香居、媚紅軒、步嬌館四
+處,講了一回閒話,又至省親堂與父母言笑一回,便歸怡芳院安寢。
+  明日清晨起身,先至內庭問過父母的安,正待出外,忽報陸麗春、王湘雲來,挹
+香十分得意,邀至梅花館,與愛卿等五人聚首。
+  談了一回,命備酒席。不一時酒席已備,家人來顧道:「排在那裡?」挹香想一
+想道:「排在觀魚小憩之中。」於是挹香同了七位美人步進挹翠園,遊玩片刻,偕至
+觀魚小憩。席上坐定,挹香便向愛卿道:「我與你中秋夜說的,可惜今日旱般上沒有
+十二位美人在此,不然倒也是件韻事。少頃酒後,你們可要上去玩玩。」眾人道:「
+好。」
+  於是八人飲了一回,愛卿邀了六位美人同登水閣。挹香獨自一人在著下邊,看他
+們齊登閣上,比背聯鉤,蓮步輕移,一個個?欄而立,觀看游魚唼藻,宛如錦屏風一般
+豔麗,又如花假山一樣鮮妍,鬢影衣香,蟬娟鬥媚,令人十分可愛。俄而見愛卿以口
+中荳蔻吐入池中,池內金魚爭唼之,翻來綠水之中,鬥到青萍之側。又見麗春對著那
+魚兒嘻嘻的笑著,王湘雲亦以荳蔻喂之,引動了幾個掛珠蛋種細白花鱗爭先奪後,甚
+為可觀。眾美人盡以荳蔻喂之,金魚掉尾而齊來,正遇一陣微風,約定半池萍藻,水
+底天光,劃腳一線。秋蘭以香津吐下,激動水痕,圓到岸邊。而後小素亦以香津吐去
+,吐得不巧,恰吐至金魚頭上,那魚搖了幾搖,悠然而逝。挹香見了哈哈大笑。又見
+琴音、素玉二個斜倚雕欄,也不吐香津,也不喂荳蔻,默默的看著一對比目魚兒。愛
+卿道:「我們下去吃酒罷。」便同六人下閣。
+  挹香忽然想著,對愛卿道:「你做的酒浸了一宵,可以吃的了。今日趁麗春姐、
+湘雲姐俱在,正好一嘗佳液。」愛卿點頭稱善,便命侍兒往梅花館取來,另用琥珀杯
+盛之,每人一盞。各人飲之,果然味甘香而帶釅,吃了一杯,各向愛卿討第二杯。愛
+卿道:「此酒一杯要抵旨酒十杯,你們須要慢些吃才是。」大家點頭稱是。獨有小素
+嘗此佳釀,甚是滋滋有味,眾人才飲得半杯,他已一杯飲盡,又向愛卿討酒。一杯一
+杯復一杯,連吃了五杯,頃刻間臉泛芙蓉,頹然酩酊。挹香笑說道:「妹妹,你醉了
+。」小素道:「我不醉,我還要酒吃。」說著立了起來,足幾逗,險些跌倒。幸虧扶
+得快,扶住了,小素便倒在挹香懷內,口中只管討酒吃。七人齊聲大笑。挹香便同侍
+兒扶至房中,小素對挹香看看,又說道:「香哥哥,我要酒吃。」挹香道:「你吃得
+這般了,還要討酒吃?」說著命侍兒取了醒醉湯來,與他吃了,扶他到?上睡好。又
+坐了良久,恐他要吐,命侍兒陪了他。自己又至園中,與眾美人飲了一回,方才散席
+。湘、麗二人辭了挹香與愛卿等歸去。吾且不表。
+  時光易過,冬去春回,轉瞬間又是三月豔陽天氣了,桃紅柳綠,鳥語花香。挹香
+又要追尋一件韻事出來。
+  不知甚麼韻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寄閒情支硎山拾翠 添幽恨虎阜?傷春
+  說話挹香見園中春光明媚,萬卉爭妍,忽然想著明日是三月十一,支硎范墳不勝
+熱鬧,今日初十,何妨先去一遊。便從園中走至拜林處,恰巧葉仲英、姚夢仙、吳紫
+臣俱在,見挹香大喜,接入書房坐定。
+  挹香謂拜林道:「今日欲邀兄到支硎一遊,未識有興否?」拜林道:「正合我意
+。方才夢仙說及在會幾個同往一遊,船己喚定,舟內和牌。但我和牌不能及你,正欲
+命人到來,你今來了,真是適逢其會。」葉仲英道:「時候不早了,快些下船罷。」
+於是五人登舟,柔櫓輕搖,出閶門而去。
+  吳紫臣道:「如今好和牌了。」挹香道:「和什麼倍頭?」拜林道:「自然十二
+倍,八京四夢。」挹香道:「何不加一倍斷磕碰碰,十三倍似乎好玩一些。」夢仙道
+:「好」。於是用天地人和排了位次,拜林拾了天牌,天勿動,紫臣拾了人牌,夢仙
+拾了地牌,仲英拾了和牌。夢仙與紫臣換了一個坐位。紫臣道:「今天我要輸了,坐
+在夢仙下家,他是緊長牌的人。」夢仙道:「我的上家也是不甚熟諳的,藏死鬥活,
+硬碰硬吃,我比你更加不好來。」說笑了一回,挹香道:「我來看和牌,替你們派碼
+子可好?」於是每人四兩碼子,么二行閒,闖不算。紫臣碰了四圈莊,和了兩次,立
+六直長斷不同。拜林見自己輸了,便向挹香道:「你來代幾圈罷。」於是挹香坐下。
+  拜林往船頭上觀看,見一路上桃紅柳綠,春色如畫,往來行舟,麗姝頗盛。正看
+間,聽見艙內葉仲英大笑拍手道:「做了一副大牌了。」拜林望上家一看,卻是一副
+血九和的七碰頭同,仲英拿了四張夢張,摸了第一張血九碰夢,仲英哈哈大笑道:「
+算不清了。」挹香道:「本身六付加順京莊七碰頭同,連子共十四副,血九碰夢作十
+二副,又三張六夢並作三十二副,作八不過二百五十六副,怎麼快活得算都算不清楚
+?」遂收了籌碼,和好了牌。挹香向仲英道:「你還錯去八倍來,難得莊門八倍不要
+錢的麼,」仲英悔道:「錯把你們了。」眾人齊道:「只好如此。不然我們要攙光了
+。」正說著,夢仙說道:「不好,不好,六圈莊和了二次,如何,如何?」挹香笑道
+:「夢哥哥,你捉惡棍時頗有勇力,為何此刻碰和用不出了?」笑說了一回。
+  到了吳紫臣做莊,挹香搖了一個七矗,與紫臣換了,便將牌兒豎了十張,卻是三
+個磕子。挹香道:「怪不得要輸。俗語云:『三磕勿開招,輸得鼻頭焦。』」口中說
+著,又將那十張豎起,又是三個磕子,挹香暗暗歡喜。拜林見豎手等四六碰滿,乃是
+立直長斷七碰斷不同,喜得手舞足蹈,便向上家仲英處一看,乃是一個宕八張,便往
+下家夢仙處一看,也是宕八張。夢仙道:「林哥哥,你看兩家牌,是不准開口的嚇。
+」拜林點頭答應。兜至對家,看紫臣起了一張四六,心裡一跳,又看他東搭西搭,四
+六卻是死子,便鬥了出來。拜林道:「闖禍了。」挹香便攤下牌道:「飛地立元七碰
+頭同,長吃子十六副,加京磕兩副,又把夢張看了七副,共二十五副,一作六十四副
+,共一千六百副一家。紫臣是莊,要輸雙倍。」大家道:「我們多攙光矣。」挹香道
+:「林哥哥,如今你反本出贏了。」拜林歡喜,便將贏的會了船鈔,另外又賞了他一
+兩,船家歡喜稱謝。
+  艙中諸人說了一番閒話,舟已抵支硎,夢仙命舟人擺飯。五人飯罷,各自登岸,
+仲英道:「我等腳都健的,不必坐轎,隨意暢游幾處。」拜林道:「好。」於是著屐
+登山,窮探勝跡,遊了一回。見天起陰霧,紫臣道:「不要遇雨,回舟去罷。」四人
+點頭,下船重新設席飲酒。
+  舟抵洞涇,拜林道:「香弟,前面勝塘橋不遠,你可同我去一訪青田,把他前日
+信中說的《勾股弦籌算捷說》著作去借來一觀。」挹香稱善,二人即登岸往訪之,問
+了一個信,始知呂姓館中。至門即命通報,青田聞挹香來,十分歡喜,即忙出接,謙
+遜了一回。青田引二人至書室,先與拜林通了名姓,始問適從何來。挹香道:「今日
+遊玩支硎,舟中碰了半日和。刻間舟抵洞涇,前日青翁信中所言《勾股捷說》一書,
+今拜林兄欲思一假,不知肯否?」青田稱好,即檢出付與挹香道:「此是副本,但是
+算時廉籌要多,不能以九根為限。」拜林看了一回,然後藏好。
+  挹香道:「青翁,匯誠壇鬥友何人?」青田道:「一為燕墨綬,善於遊戲;一為
+周子鳴,好飲疏狂:一為易菊卿,善唱大面;一為計寶卿,精繪墨蟹,更有一個守樹
+生,彈得一手好月琴:共五人。後日清明,我要返舍幾天,十五一期鬥會不能到了。
+」拜林又問幾時到館,青田道:「要二十邊矣」。
+  談講了一回,二人辭別。回船後再整杯盤,重新飲酒。
+  不片時舟掛順帆,城中己到,天色已幕,各人登岸回家,挹香至省親堂,見五美
+人俱在,便見了父母,告知一切。又道:「明日支硎必盛,爹爹母親可去一遊。」鐵
+山道:「我輩老年人,沒有什麼興致的了。明白你同五位媳婦去游罷。吟梅幼小,不
+可帶去。」愛卿等道:「如此,婆婆何不同去,吟梅可交乳母的。」鐵山道:「好雖
+好,但是我二人近來遊興頗少,你們去便了。」說了一回,各自告退。挹香亦歸書室
+,晚膳後至梅花館安睡。
+  明日起早,喚了一隻畫舫,又去請父母同去。父母仍云不去,又云:「我等老年
+人宜乎守家。」挹香唯唯聽命,便至梅花館催五美人梳妝好了,又命乳嫗領了吟梅,
+叮囑當心,便一同下船。榜人啟棹,緩緩而行。挹香道:「我們在著船中甚是寂寞。
+」素玉道:「寂寞便怎樣?」琴音道:「和牌消遣可好?」挹香道:「我昨日代林哥
+哥碰了幾圈莊,十分討厭,今日再碰,不甚有興。」小素道:「如此何以消遣?」挹
+香道:「你們和紙牌可會?」琴音、素玉齊道:「會的。」愛卿道:「如此你們去和
+紙牌,我來與秋蘭妹下棋。」開了一回舟,已抵支硎山,挹香即僱了六乘山轎,緩緩
+行來。先至觀音山,果然勝景不凡,幽閒各具,四面峭石為山,湧泉為池,蒼松翠柏
+,異草名花,別饒勝境。又至石觀音轉上殿許多勝跡,遊玩了一番,然後下山,乘轎
+向天平進發。遊人見了挹香的六肩轎兒,都蜂擁來觀,有的羨慕。有的稱揚,認識挹
+香者都說他是個風流孝廉公,後面是一妻四妾。
+  俄而過了童子門,不數里已至天平。六人出轎,先往范公祠瞻仰了一回。挹香謂
+愛卿道:「文正公忠義一生,名標千古,先天下這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至今俎
+豆馨香,猶傳當世。」愛卿點頭稱是。小素觀看一回,低低的向挹香道:「文正公之
+眉為何生得如此?」挹香道:「這名火叉眉,又名三角眉。文正公一生爵鐵,全在此
+眉。」小素點頭暗記。游了一回,挹香命侍兒扶了五位美人出祠,至九曲橋,又至二
+松桿,高義園許多勝跡處摹訪,復至下白雲晤方丈,即在吳中第一泉呂茶小憩。眾人
+都圍住挹香們六人觀看。挹香道:「你們可要到山上去了,可還走得動否?」愛卿道
+:「既有此游,宜遍尋勝境,安得不去。」挹香道:「如此甚好。」茶罷,別了方丈
+,步行上山,去了一線天,過了山坳,看不盡名花瑤草,怪石奇峰。
+  走了半晌,山徑模糊,挹香道:「如今不好上去了。」愛卿道:「我卻不信。」
+便獨自扶婢而行,轉了幾個灣,峰回路轉,有路可通。愛卿便喚道:「素妹妹,你們
+快些來,有路可行了。」挹香聽了,即同四人繞徑而行。愛卿笑道:「這裡更加幽雅
+了。」但見懸崖瀉瀑,松老成龍。正行間,忽聞深林中鐘聲隱隱,六人心志俱清。
+  尋聲而往,未半里,忽見叢林中露出一帶短垣,又行數步,見上書「白雲中院」
+。挹香道:「中白雲了,我們進去接接力。」遂同入寺,小沙彌接進,晤見住持德中
+,邀入石室獻茶。挹香謂愛卿道:「你好題一首詩了。」愛卿笑道:「你替我寫。」
+挹香點頭答應。愛卿便吟成一首,將草稿遞與挹香。挹香即掃去綠苔,題於石上,下
+書「松陵女史鈕愛卿偶題」。其詩曰:
+  偕伴興偏殷,行行到白云。
+  峰高天不讓,地峻路難分。
+  古洞堪藏俗,深山早絕氛。
+  吟哦添逸趣,遊覽志紛紛。
+  挹香寫完,讀了一遍,大為得意。良久下山,挹香道:「無隱庵頗近,可要遊玩
+了?」琴、素二人道:「既來之,則游之。」便又坐轎至無隱,六人暢游一過,始興
+盡言歸。
+  轎至船邊,六人始登歸棹。挹香道:「今日如此勝游,不可無詩,待我來首倡何
+如?」眾美道:「好。」挹香便吟云:
+  慢移游屐訪名山,俗恨閒愁一例刪。
+  願與野僧為伴侶,幾時跨鶴出塵寰。
+  愛卿道:「好雖好,惜有厭絕紅塵之意。」
+  於是也吟云:
+  節屆清明景色佳,紅羅先繡踏青鞋。
+  蘭橈桂槳輕移去,探盡山巔與水涯。
+  愛卿吟完,含笑遞與挹香道:「不甚好,不甚好。」挹香接來一看道:「好好好
+。秋妹妹,你也來吟一首。」秋蘭想了一想,也吟云:
+  三春遊屐鬧如雲,到處奇花馥又芬。
+  啼鳥一聲聽宛轉,桃林紅雨落紛紛。
+  挹香贊道:「按聲合拍,洵是佳章。如今那個來了?」琴音道:「我也有一首不
+通的在此。」便念云:
+  桃已成陰柳乍勻,春來麗色一番新。
+  昨宵買得遊山屐,願與峰嵐氣味親。
+  琴音吟完了,挹香便下去捏他蓮瓣,慌得琴音道:「你做什麼?」挹香笑說道:
+「看你這雙纖不盈掬的小足,如何穿那遊山之屐。」琴音嗤的笑了一聲,把小足踢了
+挹香一下道:「還不走開!」愛卿笑道:「不要吵了。如今素玉妹你來罷。」素玉便
+吟云:
+  黃鵬頻喚畫橋東,新雨才過淑氣融。
+  柳色橫塘春水綠,杏花村店酒旗紅。
+  隨人戲蝶穿芳徑,抱絮狂蜂逐午風。
+  興盡一番遊賞後,溪頭歸路問漁翁。
+  挹香大贊道:「詩中有畫,宛如繪出輞川佳景。前次雁字詩被你占了頭等,如今
+你做了律詩,只怕又要讓卿居首矣。」說著又教小素吟詠。小素搜索了良久吟云:
+  困人天氣惜芳辰,閒約同儔效問津。
+  記得畫橋紅雨下,夕陽蕭鼓最宜人。
+  小素吟完,挹香又說道:「如此佳景,我當再續以詩。」於是又呤云:
+  晴日輕雲景足幽,閒遊移屐到山陬。
+  掠風雛燕渾無賴,糝徑楊花不自由。
+  贏得杖頭尋舊約,拼將婪尾破新愁。
+  劇憐南浦魂銷處,芳草萋萋碧水流。
+  不多時舟已進城,轎夫等已在那裡伺侯了。五人乘轎而歸,不表。
+  且說明日乃是清明佳節,挹香獨自一個人,乘著一匹駿馬,往虎阜而來。是日天
+氣晴和,遊人畢集,往來畫舫,雪聚花濃。挹香一路觀瞻,揚鞭得意,及至回憶前情
+,又覺又添出許多惆悵。因想道:「昔日兩次鬧紅,何等歡樂,如今在會的人去了一
+半了。」想到此處,眼中盈盈欲淚,勉強忍住了。
+  到著山中,復至真娘墓上瞻拜了一回,便題詩一律於墓上云:
+  重臨古塚玉驄停,為溯芳名淚暗零。
+  無意竹枝橫個個,有情春草護青青。
+  淒看皎潔亭前月,愁聽叮咚塔上鈴。
+  怪煞往來游屐眾,幾人憑弔落花靈。
+  題畢下山,吩咐馬夫在半塘伺侯。他獨自一人,喚了一隻絕無遮蓋的小舟,命舵
+工緩緩而行,在畫舫兩旁穿來穿去。也有人見他落拓徘謗的,也有愛他面龐俊秀的,
+交頭接耳的說著。挹香見了這許多佳麗,心中又寬慰了些,便成集古一絕云:
+  綠綺聲中酒半消,玉人何處教吹簫。
+  畫船轉過垂楊外,花不知名分外嬌。
+  於是一聲▉乃,復向前行,見無數蘭橈桂槳,錯雜其間,真個是如入眾香國裡,
+目不暇接。正看間,那邊一隻畫舫喚道:「金挹香,你為什麼落拓至此,莫不是要飽
+餐秀色?」挹香一看,卻是陸麗仙,便笑說道:「思學漁郎,不知訪得桃源否?」麗
+仙也笑道:「快到我們船上來罷。」挹香付了幾百錢與舟人,過麗仙船上,只見裡面
+吳雪琴、方素芝、陸麗春、蔣絳仙、何月娟、何雅仙、袁巧雲、謝慧瓊八個美人亦在
+其內。挹香大笑道:「你們都在這裡,我若不泛扁舟,豈不負此佳興。」正說間,又
+見房艙中三美姍姍而至,挹香細細一看,卻原來是梅愛春、陸綺雲、陳秀英,都與挹
+香相見。麗仙道:「金挹香,你為什麼長久不到我家裡談談?」挹香正欲開言,忽月
+娟接口道:「如今愛姐與四位妹妹在家,他那裡肯到外邊來談談。」大家笑說道:「
+不錯,不錯。」挹香道:「非也。前兩日因許多俗務,所以羈住了身子,如今是有暇
+了。」說著只見舟人擺上菜來,十二位美人連挹香十三人,擺了一桌圓台,團團坐下
+。
+  挹香道:「可要想些侑酒雅令?」雪琴道:「這個必須要的。你做令官,我們聽
+令就是了。」陸麗仙便斟了一觥酒,奉與挹香飲盡。挹香想了一想道:「是令先說一
+燈謎,打四書一句,下用諺語兩句作收,俱要貫串。說錯者罰酒三觥,重說。不說者
+罰酒五觥。眾姐姐聽著,我先起令了。」便說道:「▉梅迨吉望于歸-女子生而願為
+之有家。諺語云:兒大須婚,女大須嫁。如今你們都知道了,那位說?」
+  袁巧雲道:「我來說。」便道:「上不在上,下不在下,左不在左,右不在右-
+不偏之謂中。諺語云:四面勿著實,記記打來鼓當中。」挹香道:「倒也新奇。雪琴
+姐姐,你說一個罷。」雪琴便想了一想道:「楊君脬大無醫治,宰去▉▉始獲安-殺雞
+。」挹香聽了笑道:「什麼諺語。」雪琴將手帕按住,只管嘻嘻的笑。陸麗春道:「
+快些說出來,為什麼只管笑著?」雪琴道:「諺語麼,只管羊卵子,不管羊性命。」
+大家聽了,俱拍手大笑。
+  挹香道:「那位姐姐來了?」麗春道:「我來說個罷。」於是便說道:「流水無
+情-逝者如斯夫。諺語云:急流勇退,油不關水。
+  挹香聽了麗春之令,心甚不樂。麗仙猜著挹香心裡,便向月娟道:「如今你說了
+。」月娟想了想,便說道:「不憚七里山塘路,萍水相逢亦是緣-有朋自遠方來。」
+諺語云:湊巧湊巧。」挹香聽了點頭道:「倒也即景生情。如今絳仙妹妹你來了。」
+絳仙便說道:「思君伉儷閨幃景-宜爾室家。諺語云:福氣大,快樂多。」挹香聽了
+哈哈大笑道:「好好好,真會說令。」於是又叫方素芝、何雅仙說令,二人道:「我
+們想不出這許多巧語,情願罰酒。」於是各飲五觥。挹香又催陸綺雲說,綺雲道:「
+但是不通不要笑,不要罰酒才好。」愛春道:「你說,你說。」綺雲便笑說道:「拜
+倒妝台聽訓責-是焉得為大丈夫乎。諺語云:「怕老婆,跪踏板。」挹香聽了拍手稱
+妙。於是挨著陳秀英說,秀英道:「我願罰酒。」便吃了酒。輪著梅愛春說,愛春想
+了一回道:「坐以待旦-終夜不寢。諺語云:六月裡吃生薑-伏辣。」愛春說完,大
+家都笑道:「愛妹妹倒是一個渴睡漢,這一夜不睡,有什麼伏辣?」大家說了又笑。
+  挹香道:「不要笑了,如今要慧姐姐來了。」慧瓊點頭道:「他憐著我,我愛著
+他-愛人者,人皕R之。諺語云:自古英雄惜好漢,從來才子惜佳人。」挹香聽慧瓊
+說了,不覺又想著他義妹了,歎道:「慧姐姐,你麼此時還在這裡與我相敘,那裡知
+月妹妹已乘龍得選,竟作人面桃花了。回憶昔日初至護芳樓,一同飲酒舉觴,何等高
+興,如今細細算來,十二人中已去五人,連月妹妹共是六人。好景難長,美人易別,
+豈不傷哉!」說罷涔涔下淚。慧瓊聽挹香說了一番,也覺心中淒切,思念月素,只得
+婉言勸慰挹香道:「快些收令,莫再悲傷了。」挹香便長歎一聲道:「收令了,大家
+聽著。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明朝散髮弄扁舟-我將
+去之。諺語云:一著不到處,滿盤多是空。」說罷,大家嗟歎。
+  又飲了一回,已是夕陽在山,舟始開回。挹香到半塘,辭了眾美人登岸,乘馬而
+歸。
+  不知已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吳秋蘭初生玉女 謝慧瓊早卜金夫
+  話說挹香虎阜歸來,先至省親堂去了一回,便至梅花館,愛卿接著,說道:「秋
+蘭妹妹今日下午腹痛得很,大都要分娩了,你快些去看看他來。」挹香聽了,連忙到
+怡芳院。秋蘭已有九月身孕,分娩正及其時。挹香見秋蘭緊咬牙關,唷唷之聲不絕,
+挹香心中十分不捨,便道:「如今可痛得好些?」秋蘭見挹香叫,便張開了眼兒,扯
+了挹香說道:「都是你不好,如今痛得很,如何,如何!」
+  挹香聽了,又可憐又可笑,便道:「你可耐著,我去喚穩婆來。」於是親身去稟
+知父母,又命家人去覓穩婆,又至怡芳院陪著秋蘭。不一時小素、琴音等都至,當心
+一切,又備了開產金丹、益母膏等物。停了一回,穩婆亦至。秋蘭一陣緊一陣,看他
+雙眉緊蹙,輾轉難定。直至二更光景,方才產下,呱呱有聲。穩婆即來報喜道:「乃
+是一位千金小姐。」挹香聽了倒也歡喜,看看孕婦,尚稱安適。於是穩婆替他洗了浴
+,包紮好了。愛卿對挹香道:「你可命他一名。」挹香笑說道:「秋蘭妹妹生的,叫
+了小蘭可好?」愛卿點頭稱善。挹香見秋蘭母子平安,心就放了,吩咐侍兒當心伏侍
+,自己到梅花館去安睡。吾且不表。
+  再說一日,挹香到慧瓊家,慧瓊道:「香弟弟,葉仲英乃是你的好友,到底家中
+如何?性情究竟可好?」挹香道:「慧姐,你問他則甚?莫非有終身相托之意乎?」
+慧瓊聽了,低了一低頭,說道:「你怎麼曉得?」挹香笑說道:「要知心上事,但聽
+口中言。況且平素間見你們如此莫逆,我早覷破隱衷。若說仲哥哥家中,雖不過豐,
+其日用所需可以無慮。至於性情,姐姐你也知道的了。若果姐姐有心於彼,可要我來
+作個冰人?一則姐姐到了仲哥家去,我也安心;二則仍可與姐姐相見。這樁事我也替
+你想了長久了。」慧瓊道:「如此說來,仲英不妨相托的了?」挹香道:「不妨,不
+妨。我金挹香為你們終身之事,最是關心,所慮者日後終身無靠。如今姐姐若訂盟仲
+英,我也不必為你躊躇了。我少頃同你去作冰人,免得你們兩造難以啟口。」慧瓊聽
+了點頭稱好。
+  挹香又談了一回,方才告別。正擬往葉宅一行,半途忽遇方素芝的侍兒▉香喚住
+道:「金公子,你為何長久不來,前日家小姐偶染風寒,現下十分沉重,終日昏昏,
+茶湯懶進。我是去請醫生,你快些去一望罷。」挹香聽了,愀然道:「你們小姐如何
+驟然間患起病來,卻是什麼症兒?」▉兒道:「初起時微寒微熱,到後來日重日輕,
+七天沒有退涼矣。」挹香道:「有如此事,我去看,我去看。」說著竟往素芝家來。
+入門恰遇飛花侍兒迎著道:「金公子,不好了,我們小姐前日得了傷寒之症,如今已
+昏去了,不知可還喚得醒否。」挹香聽了,慌得手足無措,便道:「怎麼說?」飛花
+道:「小姐昏去了。」挹香道:「小姐竟昏去了麼?」說著淚都含不住,急急走向裡
+邊。要緊了忘跨門檻,一交跌倒,也不顧痛不痛,忙爬起來,即至素芝房中。見素芝
+芳容憔悴,僵臥在?,假母與侍兒們正在呼喚。挹香進去,假母告知其事,大家流淚
+。挹香頻頻呼喚,素芝方才醒來,見了挹香,大哭道:「你為什麼此時才來!吾是不
+濟的了,我死之後,你千萬不要想我。飛鴻姐姐處我有《修竹齋詩鈔》一部,君如不
+棄,替我付之手民,留於世間,亦可表我一生之淪落,我死亦無憾矣。」
+  挹香聽了,心中猶如刀割,勉強含著淚道:「妹妹放心,不要說這許多傷心話兒
+。此時病魔纏繞,也是月晦年災,安心保養,自然否及泰來。」正說間,醫生到來,
+香即陪了診脈開方。醫生對挹香說:「此病日感風邪,積而不化。今日第七天,如能
+透汗,或可有望,不然則無救也。」挹香聽了,心中大駭。送了醫生,那夕就在素芝
+家扶持一切。素芝雖不透涼,看他倒覺好些,挹香心中方慰。
+  到了明日,暫別素芝歸家,便至葉宅晤仲英,細說慧瓊之事。仲英大喜,又托挹
+香往來說合,擇於四月朔迎歸。其時已二十六日了,挹香笑道:「癡郎,何情急乃爾
+,待我去與慧姐商量。只怕為期太促,不能如願,便怎樣?」仲英道:「假使不能,
+只能重行擇吉。」挹香點頭稱是,復至慧瓊家說明其事。慧瓊允許,挹香大喜,又去
+回復仲英。仲英歡喜非凡,端整吉期之事,吾且慢表。
+  再說挹香替仲英作伐之後,又至素芝家來看視,見仍舊懨懨,不分好歹,便吩咐
+當心一切。自己也住在素芝家伏侍。到了仲英吉期,挹香只得暫別素芝,來葉宅賀喜
+。是日熱鬧非凡,到了吉時,發轎到慧瓊家迎接。俄而轎子臨門,一派笙歌,賓相請
+新人登氈行禮,送入洞房。到了晚上,挹香笑說道:「前者你們鬧我的新房,如今要
+還報了。」也邀了姚夢仙、鄒拜林、吳紫臣、屈昌侯、周紀蓮、陳傳雲、徐福庭七個
+好友,一哄而進。仲英道:「前者你娶愛嫂嫂的時候說的,新人即是舊好,為什麼還
+要如此?」挹香道:「今夕我不是來鬧新房的,來看看我們慧姐姐,見見你們慧嫂嫂
+。叫你們慧嫂嫂,我們慧姐姐來見見我媒叔叔媒弟弟。」挹香說罷,眾人哄然大笑。
+仲英復笑道:「你也太不聰明了。可曉得你的慧嫂嫂就是你的慧姐姐,認得慧姐姐,
+還要見什麼慧嫂嫂。」仲英說完,大家又好笑起來。拜林接口道:「仲英弟,你自己
+不聰明,為何倒怪別人?」仲英道:「怎麼倒是我不聰明?」拜林道:「如今慧姐姐
+做了你的夫人了,確是慧嫂嫂,與著昔時慧姐姐是兩樣的了。」眾人道:「不錯,不
+錯。昔日是香弟弟,如今是香叔叔了。」
+  仲英被眾人唇槍舌劍說得來莫可措詞,便笑說道:「依你們便怎麼樣呢?」挹香
+道:「前次你們鬧我的新房,要什麼果兒不果兒,如今我們只要請慧嫂嫂出來見見我
+香叔叔,認認我香弟弟,就也罷了。不然我們不出去了,鬧到天明,看你如何。」仲
+英道:「這亦何妨。」拜林笑道:「你若不請慧嫂嫂出來,我林伯伯自己來請了,豈
+特香叔叔一人要見哉?」促英無奈,只得請慧瓊易去冠裳相見。挹香等見慧瓊更加?
+媚,心中甚是欽慕,眾人乃一齊上前相見。慧瓊低頭回禮畢。獨有挹香一個人未曾見
+禮,嚷道:「你們都見過禮了,快些下來,讓我見禮。」眾人連忙讓了挹香。挹香即
+上前深深一揖,雙膝跪下,口稱「慧嫂嫂在上,香叔叔在此叩見。」大家看見,都好
+笑起來,使得慧瓊滿面暈赤,又不好去扶他,不禁嫣然一笑,回轉姣軀。仲英扶了挹
+香起來道:「別人家嫂嫂,要你跪什麼踏板。」挹香笑道:「長嫂為母,理該下跪。
+」
+  眾人聽了,拍手大笑起來。鬧了一回,然後出外飲酒。席上談談說說,飲到二鼓
+時候,方才散席,各自回家。
+  再說素芝家,挹香二日不至,素芝病勢益篤,或有時昏昏睡去,竟致人事不知;
+或有時稍稍清楚,便問挹香在否。可憐情之所鍾,猶依依莫釋。假母見此情形,十分
+發急,聞得葑門有一個石佛在那裡賜人仙劑,可以起死還生,假母便命侍兒備了香燭
+,虔誠一念,到那裡求取仙劑。所求卻非別物,▉香灰一撮,淨水半杯。歸來煎與素
+芝吃了,效驗毫無。素芝口中無非念著挹香,頻問為何不來。及至初三日,病危,乃
+向假母道:「兒病莫可繆矣。本來再思助你幾年,以報豢養之恩,如今是不能了。萬
+望兒死之後,可對金挹香說,女兒本欲等他再會一面,如今是來不及了,叫他不要悲
+傷。托他刊的詩稿,千萬不要忘了。」說著又向假母討了紙筆,伏枕而書四句絕命詞
+,遞與假母道:「挹香若來,付彼可也。」言訖昏昏睡去。
+  不知素芝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方素芝歸位仙界 陸麗春遁入禪關
+  話說方素芝叮囑了一番假母,又昏昏睡去。到了黃昏時候,看他更加不像了,口
+中囈語不絕,猶以挹香為念。到了二更時候,聽他喉間痰聲幾響,可憐豔魄香魂,霎
+時離散,陰風四起,慘火頻搖,臨終時猶大呼:「香哥哥,我去了!」
+  可憐似玉如花女,化作清風物外身。
+  素芝一靈不泯,飄飄蕩蕩向月老祠而來,復列仙班,日後仍可與挹香相見。此是
+後事,表過不提。
+  再說鴇母盛殮素芝,不勝悲苦。初二日,挹香有暇了,來看素芝。假母看見挹香
+,不覺歎道:「金公子,你可是來看女兒麼?」挹香道:「正是。如今可好些?」鴇
+母大哭道:「女兒想得你好苦嚇!如今人亡物在了,還有一首詩,叫我把你,勸你不
+要傷悲,托你刊的詩稿,不要忘了。」又將素芝臨終記念之言,細細說了一遍。又把
+絕命詩呈與挹香。挹香早苦得淚流不住,又把那詩展開一看,見上寫著:
+  妾命未逢辰,飄零十九春。
+  今拋知己去,返本好歸真。
+  挹香看了,大哭道:「素芝妹妹,吾負你了!」便奔赴靈前,撫棺大慟。假母見
+挹香如此多情,也十分淒切。挹香哭了一回,即命侍兒端整祭菜,又命侍兒去買了一
+副對兒,自己做了一副輓聯,以表其知己。其聯云:
+  十載圂花前,羯鼓風催卿薄命,慘矣旋消新綠鬢;
+  一朝歸泉壤,鴛幃月冷我癡情,傷哉難覓舊紅顏。
+  挹香做完,便書了「素芝眉史靈右,辱愛生金企真揮淚拜挽」,便命侍兒掛在靈
+前,又祭了一回,方才歸去。從此在家,益加不快。
+  一日,至陸麗春家,甫入門遇著迎春侍兒,便問道:「金公子,你來看那個?」
+挹香笑說道:「我來看你,你一向可好?」迎春見挹香一副旖旎的情形,便說道:「
+謝公子,公子你好。」挹香道:「好雖好,不過心中不樂。」迎春道:「為何我們小
+姐削髮淨修後,你來都不來?」挹香道:「姐姐,你說什麼?」迎春道:「為何我家
+麗小姐去做了尼姑之後,你來都不來?」挹香大訝道:「你們小姐為什麼事情要做起
+尼姑來了?我倒沒有曉得。」迎春道:「金公子,你不要假撇清了,你怎麼不曉得?
+」挹香道:「真個不曉得。究竟真不真?「迎春道:「那有不真,難道你真不曉得麼
+?我來對你說。你是知道小姐性情的嚇,他是一個固執不化的人,平素間往往恨著淪
+落之苦。前日因有一個山西的鑣客到我們家裡來,你曉得小姐是清品之人,非有名才
+子,他也不肯款接。況且上邊的人都是不通文墨的,是以小姐不肯出見。誰知老媽媽
+瞰其金多,欲令委身以事。」挹香道:「如此你們小姐見他沒有?」迎春道:「若說
+見了他,倒出罷了。因為小姐足不出房,回絕了那人,之後媽媽就與小姐十分吵鬧,
+弄得小姐哭了一夜。到了明日,小姐帶了些金珠等物,托言游香,竟到盤門淨修庵中
+剃去青絲,皈依佛教了。」
+  挹香聽了道:「有這等事,還了得!」說著便鬧到裡邊來。慌得鴇母一無頭緒,
+便說:「金公子,為何如此動怒?」挹香見了鴇母,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將鴇母兩個巴掌,一交跌倒地上,回身將他室中細軟東西,打得雪片一般。鴇母看此
+情形,知為麗春之事,便扯挹香道:「你有什麼言語,可以說得,為何將我們打得如
+此地位?」挹香道:「還有什麼與你說!你將好好一個人逼入庵堂,我不辦你別的,
+只消辦你賣良為賤就是了。」說著命人去喚地方,交待明日送官,嚇得鴇母叩頭搗蒜
+一般。挹香便問道:「你為什麼逼你女兒接客?我此時不來與你計較,我去看了你們
+麗春,回來再與你算帳。」
+  於是將鴇母交地方看管,大踏步兒向盤門而去。問明淨修庵,至庵即叩門三下,
+有老佛婆出接,見了挹香道:「阿彌陀佛!相公可是來燒香的麼?」挹香見是佛婆,
+便陪著笑臉道:「小生輕造寶庵,並非是燒香的,特來問一個信兒。」佛婆道:「不
+知相公要問何信?」挹香道:「前月有一位姓陸的小姐,在你們寶庵披剃,可是有的
+?小生因與他是個親戚,所以特來一望。」佛婆聽了道:「阿彌陀佛!若說這位小姐
+,自從到了我們庵裡,終目淚汪汪悲切。吾也勸過他幾次,說你們年紀輕輕,為什麼
+下此毒念,可知淨修一事,原是年紀大了,無所依靠,然後修修來世的。他倒說為因
+命運多蹇,所以紅塵看破,情願牟尼百八,枯坐蒲團的了。」挹香聽了,不覺大哭起
+來。佛婆也十分過意不去,便去告知麗春,麗春回言並無此人,佛婆只得出來回覆挹
+香。
+  挹香發急道:「老佛婆,無有不是的,此乃他不肯見我之言,待我自己進去罷。
+說著竟闖入雲房,恰巧是麗春之室。挹香見麗春,大哭道:「為何姐姐你存此苦志,
+叫我何以為情!今日你們院子已被我打去了,假母已交付地方,明日送官究治。好姐
+姐,快些隨我歸去罷。」說罷大哭。麗春倒反了面道:「你是何人?這裡乃是女眾焚
+修之所,你進來做什麼?快些出去。」挹香聽了發急道:「好姐姐,你不要如此了,
+我金挹香的心已如刀割去了。」麗春道:「放屁,我們沒有什麼金挹香認得,還不出
+去!」挹香見麗春執意如此,便雙膝跪在麗春身邊道:「好姐姐,不要如此。我苦煞
+了!」麗春道:「你不要如此無禮,可知我們清修之所心心無▉礙,色即是空之地。
+你不要羅蘇了。」說著將身上長領衣兒一灑,要向外邊去了。急得挹香扯了麗春的衣
+服道:「好姐姐,你真個決意麼?罷罷罷,我金挹香也是要看破紅塵的人,也不來勸
+你了,你自己保重,他日再來看你。」說著大哭一場,方才出外。
+  又叮囑佛婆道:「那位小姐在這裡,你們須要格外伏侍他,不要當他出家的看待
+。用度一切,可到我家中來取便了。就是你們,我也要重重酬謝。」說著一逕出庵。
+  回了家中,也不告訴愛卿等,便取了一個名帖,寫了一張狀詞,命家人到地方處
+,一同送鴇母至縣。恰巧吳邑尊乃是一個姓高的,為官清正,最喜除邪。接了挹香的
+名帖與著呈詞,看了一回,十分大怒,便立刻升堂,將鴇母帶到,問了口供,打了五
+百藤條,著差遞解回籍。將院中升物細軟一並取了,替麗春造了一所庵堂。高公自題
+匾額,名之曰「志修庵」。於是挹香氣也平了些,意謂麗春雖則如此,倒也有人曉得
+他是一個志修女子了,不過心中有些不忍使他如此之念。
+  再說陳秀英也於前月訂盟一個開緞莊的何公為室,已定於出月初二日于歸。那日
+挹香到著他家,秀英告知其事,挹香道:「為什麼你們都要去了?」秀英道:「日月
+逝矣,不可再待。」挹香道:「是雖是,但我所恨者,昔日繁華,而今盡改,死的死
+,嫁的嫁,做尼姑的做尼姑。罷罷罷,你們都去罷。」秀英道:「你的言語卻也可憐
+,但是我們到了此時,你也不好怪怨的了。況且聞得巧雲妹妹也有了人了。」挹香道
+:「卻是何人,我倒沒有知道。」秀英道:「乃是一個戶部郎中,在京授職的。如今
+娶巧妹妹去為三室,我想倒也罷了。」挹香道:「你們罷了,叫我如何罷得,況且你
+這個人可曾去探聽探聽明白,不要自誤。」秀英道:「我曾托人細細打聽過了。那人
+乃是常州人,現開緞莊在於這裡,大都不至無靠。」挹香聽了道:「你們要去,我也
+不好強留的,只要不至誤訂終身就是了。」說了一回,方才辭出。
+  要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陳秀英遇人不淑 袁巧雲遠適難逢
+  話說挹香在秀英家知了巧雲亦有從良之說,到了明日,即往巧雲家來。甫入門,
+見裡邊十分忙碌,挹香想道:「莫非巧雲妹吉朝在邇了麼?」想著進去,恰逢巧云。
+巧雲便說道:「金挹香,你為何此時才來?我已命侍兒去請你了,你可曾遇著?」挹
+香道:「沒有。我在秀英妹處聞得說你已訂百年之好,所以特來問你可有此事否?」
+巧雲道:「確有其事。現在明晨就是吉期,是以命侍兒來邀君一別。」挹香道:「何
+其匆迫若此?」巧雲道:「他是一個在京授職的官兒,姓顧名淵。因奉公過此,遇著
+了我,也是有緣,竟肯為我拊膺。明日吉期之後,停一兩月就要進京的。」挹香道:
+「如此說來,你竟要到京中了。但是千里迢迢,一人候門海洋深,只怕與你今生沒有
+見面之日的了。」說著二人淚下。巧雲道:「事已如斯,孽緣已盡,君其保重,毋念
+葑菲,我也心中安慰。」挹香道:「雖然如此,你可知敘了幾年,頃刻分離,天南地
+北,能不教人腸斷耶?但不知那人何處人氏,官為何職?」巧雲道:「那人乃是嘉定
+人,現為戶部郎中。」挹香道:「這也罷了。」說著身邊解下一塊翡翠佩兒,贈與巧
+雲道:「我也別無可贈,這小小佩兒乃我之心愛,寸心聊表,望妹妹收納。」巧雲接
+著稱謝,自已也至箱中取了一件頂上粉色的珊瑚表墜兒,一個珍珠繡成的球兒,二方
+素練,二個晶章,贈與挹香,乃道:「些些微物,聊表寸心。」挹香含淚接了。又說
+了一回,挹香道:「妹妹自已保重,明日我也不來了。」說著與巧雲作了四個揖,灑
+淚而別。
+  初二日,陳秀英家裝束新人,也是忙忙碌碌。挹香一早便到他家,見秀英裝束一
+新。挹香暗暗嗟歎道:「如此美人,也算何公有福。」便說道:「妹妹,你如今去了
+,須要孝順姑嫜,無違夫子。諸般事情,須要見機而作。倘若何公確是有情之輩,便
+中可寄我一音,使我亦可稍慰。」秀英含淚答應。俄而轎子臨門,挹香對秀英道:「
+妹妹保重。願妹妹從此琴耽瑟好,和睦百年。我金挹香也不忍看你上轎了。」說著,
+即辭以出,苦得秀英涔涔淚下。吾且住表。
+  再說挹香自與二美別後,更加寂寞了,幸有家中五美頻頻解勸,與之吟持排悶,
+飲酒消愁,心中也稍安慰。一日,新來了一個梳頭侍婢,挹香無意中問道:「近年來
+服役過何等人家?」侍兒答道:「曾服役過閶門何宅,與一位新娶來的奶奶梳頭。」
+挹香聽了「何宅」二字,忽然想著秀英,便道:「這家何宅可是開緞莊的麼?」侍兒
+道:「一些不錯。」挹香又問道:「那位少奶奶可是前月初二日新娶的?」侍兒點頭
+道:「正是?」挹香道:「既然是的,你可看得出他夫婦中和睦不和睦?」侍兒道:
+「老爺不要去問他了。這個姓何的卻是十分慳吝,就是那位小姐到來未滿二月,已被
+他吵鬧了三次。小姐時常淚汪汪不樂。」挹香道:「有這等事?」便歎道:「紅顏薄
+命,誠然不差的。我原對他說不要誤擇匪人,日後終身無靠。如今受其欺侮,如何,
+如何!」頃刻間滿心不悅。搔首躊躇良久,便對侍兒道:「你明天只說去看望他,你
+替我寄封信去。」侍兒唯唯聽命。挹香便與愛卿說了,就在梅花館修了一封書,一到
+明早,便命新來侍兒遞去不表。
+  且說陳秀英自從于歸何氏之後,誰知那何公都是一味假惺惺的相待,及到了家中
+,便換了一副主人的行為,秀英稍有一些不是,便是翻面無情,所以他日夕難安。回
+想挹香之多情,竟有天壤之隔,終日暗中流淚,抑鬱時形。那日正在懷念挹香,恰好
+侍婢到來,將一番言語告知秀英,又將信兒呈上。秀英又悲又喜,即啟函視之,見上
+寫:
+  憶自蘭閨話別,月又雙圓;回思綺閣分離,人偏獨去。故里之梅花何在,院宇深
+沉;芳樓之燕子言歸,簾櫳寂寞。果得百年諧好,雖居二室何嗟;而奈何鴛牒初修,
+龜占未吉。侍婢來,知芳卿伉儷無緣,姻婭有誤。誰能遣此,未免增悲。昔日名花有
+主,輾轉愁予;此時明月無情,關心惜爾。尚祈就淺就深,勿效終風之暴;還卜宜家
+宜室,同賡燕好之詩。後會無期,強投雁帛,諸祈自愛,肅候雙安。臨穎神馳,淚痕
+無數。弟企真再拜。
+  秀英看了,不覺淒然淚下,也即答以書云:
+  伏以鍾天地之秀氣,偉矣儒生;抱閨閣之癡情,傷哉幼女。攜雲握雨,名士情多
+;躪玉蹂香,紅顏命薄。自違雅範,時切深忱。奈妾也實命不猶,比目竟成反目;遇
+人不淑,有情遽爾無情。清夜捫心,絞綃時濕;臨風寄意,螺黛難舒。乃得手書來見
+,一番情話,悲思真誠;三復斯篇,良言懇切。妾也何人,知遇得此?君真情者,棖
+觸偏深。蒙囑諄諄,自當唯唯。臨池戀戀,未盡依依。泐此申酬,伏希丙照。
+  秀英寫好了,遞與侍兒,並囑寄語挹香道:「不必記念,吾當自己保重,你有暇
+常來為要。」侍兒領命辭出,歸告挹香,又將信兒呈上。挹香看了十分憐惜。吾亦不
+表。
+  過了數日,便到巧雲家來,詢及假母道:「巧妹妹可曾動身?」假母道:「定於
+今夕動身。金公子,你來得正巧,少頃要到這裡來的,你還有一面之緣。」挹香聽了
+,又悲又喜,便到巧雲之室坐了。看看房中一切陳設如常,寂寞空閨,美人何在,不
+覺英雄灑淚,無限淒涼。
+  坐了良久,見碧霞侍兒進來,笑嘻嘻的對挹香說道:「金公子,我們小姐去了,
+只怕你清淨得多了。」挹香道:「那得不清淨?」碧霞道:「我來陪你可好?少停小
+姐要來的,你還可相敘片時。」挹香點頭稱妙。於是挽了碧霞,坐在一隻椅內。挹香
+笑說道:「姐姐今年多少芳齡了?」碧霞答道:「十七歲。」挹香道:「如此妙齡,
+不知可曾受過茶來?」碧霞聽了,紅著臉低了頭道:「沒有。」挹香笑說道:「既未
+受茶,為何姐姐如此腹大?」碧霞聽了,打了挹香一下道:「不要胡說。」挹香見碧
+霞發急,便道:「我弄錯了。姐姐多穿幾件衣服,當姐姐腹大,是我失言。姐姐,為
+什麼不受茶不准腹大,這是何解?究竟腹內是什麼東西?」碧霞見他不癡不顛的問著
+,不覺好笑起來,便說道:「你不要問我,你回府去問你們少奶奶就曉得了。」挹香
+道:「我曾問過他們,說乃是一股陽氣收入腹中,日久積蓄了就要腹大的。姐姐,可
+是這個講究?」碧霞聽了,明知他有意癡顛,又好笑又好慚,只得低頭兒不語。挹香
+又問道:「姐姐,你可曾收了多少陽氣?」碧霞啐了一聲,立起身來,往外一跑。挹
+香哈哈大笑。
+  正在得意之時,恰好巧雲轎子回來,挹香仍躲在房中,侯巧雲出轎進房,挹香便
+迎著巧雲道:「妹妹你去了二月,教人好不掛念,今日因來詢及歸期,始知晚上啟舟
+,所以在此守侯。妹妹,你到了顧家,觀其人之動作行為,可像日後有靠的?可是多
+情之輩?」巧雲道:「妹自別君之後,到那顧家,看其一切起居,尚還可靠。至於其
+人之情,雖不及你,倒也憐惜為懷。定於今日進京,晚上就要動身,所以特至這裡一
+別。就是你不在這裡,我也要命人來相請的。」挹香道:「其人既如此,我也放心得
+下了。但是少頃離別後,迢迢千里,天各一方,西方美人之思,不知要增多少離愁也
+。」巧雲道:「原是。嘗聞古詩云:『七十鴛鴦同命鳥,一雙蝴蝶可憐蟲』我之與君
+判袂,亦迫於不得已耳。」二人正說得彼此迸淚,無限淒涼,忽假母命侍兒送酒肴至
+。二人宴敘,席間說不盡許多繾綣,忍不住萬種淒涼。酒闌後巧雲方上轎而去,挹香
+又反覆叮嚀道:「巧妹妹,路途保重,諸事當心。與君從此別矣!」說罷灑淚而歸。
+嗣後終日在家,無情無緒。
+  流光一瞬,又是葭灰飛動,一陽復來。鄒拜林來邀挹香北京會試,乃道:「明春
+又值恩科,我擇於明日束裝,我們依舊同行罷。」挹香笑說道:「林哥哥,我思不去
+了。
+  今既僥倖博了個一榜,餘者恐非我才力所及。」拜林道:「你也不必謙遜。我也
+知你功名心淡漠,高尚得很,既然無意於斯,我也不來勸你了。我現為急於束裝,所
+以特來辭別,並帶還過青翁算學一書,便時望為付彼。其中籌算勾股開方弧矢以及立
+表測望,俱已抄過,尚有八線量天愈加精奧,茲因匆匆赴試,不及抄矣。」挹香收藏
+了,又道:「林哥哥,此去春風得意,折杏歸來,他日錦旋,弟亦有榮施矣。」於是
+即命治酒於還讀廬中,與拜林餞行。拜林又去辭了挹香父母,恰巧愛卿等俱在省親堂
+,拜林亦一一告別,復至還讀廬飲酒。二人說說談談,十分得意,直飲到杯盤狼籍,
+拜林方始歸家。到了明日,挹香又買了許多路菜送至船上。  事畢,挹香正欲到內
+庭,忽有人遞一信至。
+  未知此信出於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留別有書增感慨 新編笑語解牢騷
+  話說挹香送罷拜林,正欲入內,忽見有人遞來一信,取來一看,卻是青浦王竹卿
+所寄。便拿了進來,到梅花館展開視之,見上寫:
+  書奉挹香哥哥文几:憶自挹翠園相敘後,好景難忘,轉盼間裘將四易矣。暮雲春
+樹,時切懷思。幸蒙佳音時賜,鄙意稍舒。所勸早擇從良,妾亦感慚五內,奈何閱遍
+鬚眉,竟無當意。昔關盼盼詩云:「易求無價寶,難覓有情郎。」信不誣也。茲有本
+城韓氏子者,家本小康,鸞弦初斷,食餼庠序,儒雅端方。是以琴瑟願調,於本月初
+三日已賦宜家之什矣。君原愛我,特柬告知。情合緣慳,還望葑菲勿念。臨池神往,
+不盡欲言。頌請儷安,諸荷愛照。辱愛妹王竹卿再拜。
+  挹香看罷,憮然而言曰:「美哉,美哉!」又曰:「其人乎,其人乎!竹妹妹遂
+了從良之願矣。」忽又想著三十六美分離之速,長歎一聲道:「月不常圓,花難久豔
+,我金某將若之何?」不覺盈盈淚下。
+  愛卿見挹香流淚,便問道:「這是那個的信?為何看了流淚?」挹香道:「青浦
+的竹妹妹又從良去了。我想昔日之繁華,而今安在哉?」愛卿道:「怪也怪你不得。
+你是一個多情人,如今看這些姐妹們鸞飛鳳散,自然要添許多棖觸。然亦宜略略丟開
+些兒。你看自己形容,這幾天憔悴了多少。若姐妹們不去早賦宜家,你日後更要替他
+們惆悵。」
+  挹香道:「話雖不差,但是我一腔難言難說的情形,如何得釋?」說著便和淚橫
+在榻上。
+  愛卿正欲再勸,恰巧琴、素等四人到來。小素見挹香淚汪汪睡在塌上,便問道:
+「你又在這裡下淚做什麼?」秋蘭道:「必然又在想眾姊妹了。」愛卿道:「一些不
+錯。方才閱了青浦竹卿姐信,知了于歸之事,無限不樂。我勸了他一回,他原如此。
+」琴音道:「不要惆悵,我們到園中去飲酒消愁罷。」挹香道:「如此冬寒,園中有
+甚興致,倒不如就在梅花館一敘罷。」愛卿道:「妙極。園中朔風甚大,倒是此地好
+。」便命侍兒設席外房。不一時擺好,六人坐定。飲了數杯,愛卿道:「今日消寒,
+酒宜多飲,取巨觥可好?」挹香道:「就是巨觥。」愛卿道:「我有令,各人斟滿一
+觥,然後說令。」素玉道:「使得。」於是斟滿六觥。愛卿道:「各人雙手將觥舉起
+,說《詩經》一句,側不得一側,平則不罰。側一側,罰酒一杯。」秋蘭道:「為何
+如此▉▉?」挹香道:「不側卻也容易,你們將觥舉起可也。」愛卿先捧起酒觥,說
+道:「關關睢鳩。」挹香便道:「妻子好合。」琴音道:「其人如玉。」素玉道:「
+琴瑟友之。」秋蘭道:「謔浪笑傲。」小素道:「莫不靜好。」各人放下巨觴。
+  愛卿道:「小素妹與秋妹俱罰四杯,挹香罰三觥,琴妹罰一觥,素妹罰二觥。」
+挹香道:「為何你自己不罰?我們何曾側一側?」愛卿道:「怎麼不仄?說過要平,
+仄不得一仄,你仄了三仄,自己去想。秋蘭妹、小素妹仄了四仄,快吃四觥罷。」五
+人俱飲了罰酒。
+  挹香謂愛卿道:「你如此狡猾,騙人罰酒。我也來說個謎兒,你們各猜看,有一
+人猜出,皆免罰酒。無人猜出,各罰五大觥。」便道:「提出戟來天下定,溫侯最喜
+作先鋒。打一用物。你們快些想。」五人聽了,想了良久,不能想出。秋蘭道:「用
+物頗多,那能想到。」素玉道:「挹香,你總要說明大的小的,方始好猜。」挹香道
+:「說明大小,不如告訴你們好了。」琴音道:「只要略說大概。」挹香道:「不說
+,不說。」小素發急道:「愛姐可曾猜著否?猜不著了大家都要罰的。」愛卿道:「
+挹香,你總要略露些。」挹香道:「如此你們在衣飾中去想便了。」五人仍猜不出。
+挹香道:「快各罰五觥。」素玉道:「且慢。」便再一想道:「是矣,此物乃是拔槍
+太平貂領頭。」挹香拍手而贊道:「素妹妹實在靈悟,能猜此謎。」素玉道:「謎面
+渾成,一時難解。我細細拆開,方知『提起戟來』拔槍也,『天下定』太平也,『溫
+侯所喜』者貂蟬也,『作先鋒』者領頭也。」愛挹等四人聽了,亦皆佩服。又飲了幾
+杯,用此菜,談講了一回,然後撤席。
+  一個乳媼抱吟梅至,一個乳媼抱小蘭至,挹香與之玩耍了一回。琴者等四人散去
+,挹香又至省親堂上與父母說了片刻閒話。回至書房,作了覆竹卿一函,無非囑其勿
+念之言。吾且不表。
+  再說挹香終日愁煩,時光甚速,到了除夕,謂愛卿道:「記得那年除夕,與拜林
+哥哥等仿唐、祝、文、周的故事,何等風趣,何等歡樂。今日一般除夕,眾美鸞離鳳
+散,真令人不堪回首矣。」說罷又涔涔淚下。愛卿等竭力勸解,始稍稍丟開。
+  韶光似箭,日月如梭。過了殘年,一瞬又是杏花時節。挹香正在書房悶悶,忽小
+素來問道:「今日園中天氣晴和,我們去遊玩一回罷。」挹香道:「好。」於是小素
+吩咐繡春端整些酒肴,然後邀了愛卿等一同進園。
+  愛卿道:「我們到海棠香館去罷。」素玉點頭稱善。於是六人進內,家人擺上酒
+肴,六人飲酒。挹香見了這「海棠香館」四字,不覺又大哭起來,弄得眾人不解。挹
+香道:「我曾記得大開詩社的時候,琴音妹與綺雲妹打鞦韆為戲,寶琴妹與月素妹觀
+魚小憩蕩槳為樂,何等快活。如今琴妹妹你與綺雲妹猶可相敘,寶妹妹與月妹妹已作
+人面桃花。我恨只恨未酬月妹美情,遽焉分別,如今只怕也怪著我薄倖了。都是我不
+好,不該使你作從良之計。」說著撲簌簌淚流如雨。
+  愛卿道:「原來為此。如今事已如斯,我們且飲酒罷。自古道酒可澆愁。」素玉
+道:「不錯,大家來飲一杯。」
+  愛卿道:「挹香,你也不要惆悵,我來講個笑話,解解你的悶罷。」琴音、小素
+都稱佳妙。挹香道:「什麼笑話,」秋蘭道:「定然發鬆的。」愛卿道:「有個人善
+做燈謎,做出來總是窮工極致,令人好笑的。」挹香道:「是什麼燈謎?」愛卿道:
+「乃是處女看春宮,打《左傳》兩句。你們倒猜一猜看。」挹香聽了已覺好笑,便說
+道:「謎面已覺奇異,其謎必佳。」琴音、素玉等細細的搜索了一回,卻難猜著,便
+叫愛卿說出。愛卿笑道:「乃是『他日我如此,必嘗異味』。」挹香拍手大笑道:「
+好好好,為什麼你也說得出這話兒?」愛卿道:「若不如此,焉能搏你一笑。」挹香
+大喜,便挽了愛卿的手,勾了琴音的頸道:「我幸虧看你們五位姐妹在此,不然叫我
+其將何以為情耶?」
+  愛卿笑道:「這許多事情,因為是你金挹香當其境地,有此惆悵。若換了別人,
+就沒有這等惆悵了。」挹香聽了答道:「若換了別人,雖則無此惆悵,亦無這許多姐
+妹憐惜了。」眾人點頭稱是。於是又飲了一回酒,六位美人同向花前閒步,見那許多
+名花如錦,獻媚爭妍,戲蝶游蜂,往來不絕。愛卿看到得意之時,不覺詩興勃然,即
+口占一絕云:
+  九十韶華景若何,遊人幾度戀花窠。
+  紅千紫萬添幽趣,不使春光忙裡過。
+  愛卿呤罷,忽見芍藥圃那邊有一對五彩的粉蝶兒冉冉飛來,愛卿見了這蝶兒,十
+分愛他,便攜了紈扇,覷定蝶兒,輕輕走上前來,撲那蝶兒。挹香、琴、素等五人在
+著薔薇院,倚在欄杆上,看愛卿追撲那蝶兒。誰知這蝶兒甚是刁頑,看見愛卿到來,
+那蝶兒即飛向牡丹亭而去。愛卿見蝶兒飛去,便攜了紈扇,緊緊追那蝶兒。趕到木香
+棚,那蝶兒竟飛上棚去,躲在花上,對愛卿看著。愛卿也呆了,對著那蝶兒看著。挹
+香等見那蝶兒飛上棚去,大家拍手笑道:「如今這蝶兒捉不牢了。」
+  愛卿心中惱著蝶兒,又聽素、琴等笑他捉不牢蝶兒,便指著蝶兒道:「蝶兒,任
+你逃到那裡,我總要捉你。」那蝶兒不知不覺仍躲在棚上,愛卿便回身至薔薇院,扯
+了挹香道:「你替我去捉那蝶兒。挹香道:「那蝶兒飛上棚了,捉不牢了。」愛卿心
+注蝶兒,乃道:「我定要捉那蝶兒。」便不管什麼,一手執了紈扇,一手扯了挹香,
+向木香棚而來。那蝶兒卻原在那裡,愛卿笑道:「呆蝶兒,如今要被我們捉住了。」
+於是便端了一座雲梯,排在木香棚下,那蝶兒依舊不動。愛卿便叫挹香去捉那蝶兒,
+挹香無奈,便去捉那蝶兒,那蝶兒未曾防備,被挹香一手一隻,把兩隻蝶兒都捉住了
+。愛卿見捉住那蝶兒,便拍手大喜道:「那蝶兒原被我們捉住了。」於是扶了挹香下
+來,挹香緊捉住那蝶兒,嘻嘻哈哈同至薔薇院。
+  眾人見挹香真個捉了蝶兒,便笑道:「虧你把這一對蝶兒都捉了。」於是愛卿叫
+挹香不要放這蝶兒,去取個兩根青絲髮,替那蝶兒縛了。愛卿自己捉了一隻蝶兒,挹
+香把那一隻蝶兒托小素捉了,一同回歸梅花館,將兩隻蝶兒分與吟梅、小蘭。那二人
+見了蝶兒十分歡喜,吟梅要白蝶兒,小蘭要五彩蝶兒,乃至鬧了一回,吟梅仍取五彩
+蝶兒。小蘭見吟梅取了五彩蝶兒,只得取了白蝶兒,便放在籠內養好蝶兒,又去探些
+花與蝶兒吃,十分珍重那蝶兒。挹香見了那蝶兒,忽然想著自己了,乃說道:「我挹
+香如花下的蝶兒一般,賞遍名花。我與你們比那蝶兒還勝得多哩。」大家笑了一回。
+  吟梅與小蘭攜了蝶兒出去遊玩,挹香與愛卿重新在梅花館飲酒,挹香忽想著十八
+日乃愛卿誕辰,便說道:「三月十八日乃是姐姐三十誕日,理該一觴為慶。」愛卿道
+:「有什麼慶與不慶。」挹香道:「這是必須要的。況且今日你撲著這個蝶兒,明明
+說你與我同這對蝶兒,一樣的瓜瓞綿綿、百年偕老的意思。」
+  愛卿笑道:「你這個人真也愚了,如何一個人去比那蝶兒?」挹香道:「你不要
+看那蝶兒不起,這對蝶兒卻有講究的。況且有花前蝶兒之名,人人都爭羨那蝶兒。況
+且『蝴蝶夢中家萬里』,詩人又借此蝶兒興比。這蝶兒真比別個蟲兒兩樣。」愛卿道
+:「難道這蝶兒如此貴重?」挹香道:「這蝶兒豈不貴重?昔莊子成地仙,化為蝶兒
+,人可化為蝶兒,則蝶兒足貴;借蝶兒以化仙,則蝶兒更足貴。姐姐何輕此蝶兒耶?
+」愛卿道:「你又不作地仙,又何必羨那蝶兒?」挹香道:「蝶兒有如此好處,怎麼
+不要羨慕那蝶兒?」愛卿笑道:「你與蝶兒,蝶兒與你,倒可謂之知己。不然你無蝶
+兒,亦不論此一番;蝶兒無你,焉能說得他淋漓盡致?」
+  挹香聽了,忽有所悟,見小蘭、吟梅至,便將籠內的蝶兒一指,慨然而歎道:「
+蝶兒,蝶兒,我將看破紅塵,洗空心地,要學莊周之化蝶兒矣。」說了一回,天色已
+晚,二人歸寢。
+  轉瞬間已近誕辰,挹香預命家人定了筵席,喚了戲班,打掃廳堂,懸燈結綵。一
+到十八日,先是諸鄰里到來慶賀,挹香俱以禮款之。然後官紳朋友與著親戚們陸續而
+來。傾刻間華堂歡樂,喜氣揚揚,較之昔日之圂跡歌樓,大相懸隔,所以愛卿滿懷喜
+悅。
+  作者因亦欲往金家祝壽,諸公要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鈕愛卿華堂設 鄒拜林北闕承恩
+  話說到了十八正日,親朋都來祝壽,鐵山夫婦大喜。蓋愛卿為人端莊穩重,內助
+稱賢,所以姑嫜十分歡喜,親戚們也十分敬重。今雖三十誕辰,居然熱鬧非凡。不一
+時姚夢仙夫婦二人也來慶祝,拜林一妻三妾:帶了佩蘭過來拜壽。斯時壽房內送禮人
+絡繹不絕,有的糕桃燭麵,有的壽幛壽詩,有的賀儀自致,有的酒券單呈。謹領的謹
+領,璧謝的璧謝。挹香自己也去相幫開發,忙碌不堪。
+  忽過青田遣人送禮至,乃是一副壽聯。挹香便開發了來人,取對觀之,卻是隸書
+八言,過青田自寫。句云:
+  喜溢蘭幃,半周花甲。春生梅館,一慶芳辰。
+  挹香看罷,大喜而贊道:「過青翁漢隸寫得十分蒼老而堅勁,真腕力也。」便命
+家人懸掛。
+  又見周紀蓮、屈昌侯、徐福庭、周清臣四人陸續而來,挹香命乳媼照料吟梅,在
+壽堂拜謝。頃刻間紛紛攘攘,滿座賓朋。陸麗仙、何月娟、胡碧珠、陸綺雲、吳雪琴
+、錢月仙、馮珠卿、王湘雲、梅愛春、章雪貞、汪秀娟、何雅仙、蔣絳仙等都乘轎來
+慶壽。挹香命內堂素玉等相邀進內。俄而聞報葑門吳老爺至,挹香接進岳丈,殷殷謙
+謝,吳家慶亦遜讓多文。挹香命家人東西兩廳排酒十二席,款待親朋。眾親朋謙遜入
+席,鐵山主位相陪。不多時豁拳歡鬧,聲遍兩廳。門公又報葉宅少奶奶轎子到了,挹
+香叫小素去迎。慧瓊出轎入內,與愛卿等相見,喜笑滿堂。不一時仲英也至,挹香大
+喜道:仲哥哥,你們嫂嫂才來,你莫非押了隊,保護來的麼?」
+  說著大家笑了一回,一同入席。斯時省親堂上一個個披風紅裙都在祝壽,老夫人
+與愛卿十分忙碌,命排酒筵。
+  忽聞外面已是鑼鼓喧天,天場演劇,跳了加官。兩個小旦穿了紅綠襖走下來,請
+了一個安,呈上戲目請點。挹香即請岳父先點。吳家慶點了二出,一是《上壽》,一
+是《課子》。仲英也點了兩出,一是《藏舟》,一是《觀畫》。夢仙道:「我也來點
+兩出。」便點了《獨佔》、《佳期》,說道:「香弟有此豔福,此二出卻不可少。」
+挹香道:「倒是旦戲太多了。」夢仙道:「不妨,只要做得入化,我們多幾兩賞錢就
+是了。」於是周紀蓮點了《八陽》,屈昌侯點了《打車》,周清臣點了《盜鈴》,徐
+福庭點了《絮閣》。正點間,吳紫臣、陳傳雲到,挹香道:「來得正好,快些點兩出
+。」二人看了看,傳雲便點兩出,一是《彈詞》,一是《盜綃》。紫臣道:「我來點
+一出發鬆些的罷。」便點了《游殿》。眾人道:「倒也解頤。」於是挹香自己也點兩
+出,一是《驚夢》,一是《團圓》。命人人現身說法,窮工極巧做來,少頃重重有賞
+。伶奉命開場扮演。
+  挹香又至內庭謝了一回。內廳筵開四席,老夫人與五媳主席相陪,坐得花團錦簇
+一般。挹香一望,見慧瓊卻與夢仙夫人、拜林妻妾敘坐一席,十三四位美人分兩席同
+敘,暗想道:「我之表妹張素娟可惜遠在青浦,若說來了,此時亦可一斗其豔。」
+  正想間,忽侍兒稟報青浦小山老父進內。挹香大喜接入。小山道:「弟昨日到城
+,知表嫂華誕,所以特地而來奉賀。方才東廳上見了舅父,如今請舅母一見,並要請
+表嫂拜壽。」挹香道:「不敢,不敢。」小山道:「豈有不見之禮。」挹香遂陪了小
+山見禮畢,攜手往外而去,至東廳,邀小山入席不提。
+  再說挹香因內堂寂寞,又命家人去喚了兩個男說書,又喚了一個玩戲法的陶柳橋
+,演玻璃八件、扇戲飛盆。又去喚了福慶堂兩個歌伎到來,彈唱南詞。不一時俱至,
+呼見了老夫人、愛卿。老夫人、愛卿與眾美人並皆十分得意。俄而雙檔說書先開場,
+歌伎接唱,陶柳橋便將戲法開場。愛卿暗想:「自己也曾偶謫風塵,如今居然太太了
+,如此風光,真不枉我一番慧眼。」
+  眾美人喜笑滿堂,內廳上笛歌徹耳,拜林妻妾、夢仙夫人與謝慧瓊十分稱贊。
+  且說鐵山東廳上與小山甥舅相敘,各談積愫,鐵山道:「賢甥難得來的,盤桓數
+日下鄉可也。」小山道:「甥因置物來城,不能久逗,明日就要返舍的。」正說間,
+挹香來敬酒,各席俱畢。少頃席散不提。
+  到了晚上,仍舊開筵,大家都要公祝,挹香概辭不敢,至再至三,挹香只得應允
+。
+  到了明日,小山辭去,諸親朋公祝遐齡,又得十分鬧熱,鬧了一日。後日挹香重
+新答席,一連鬧了三天,方才停當。吾且不表。
+  再說鄒拜林二月初八日進了頭場,二月十二日二場,及至三場告竣,專候放榜之
+期。守至三月十五日揭曉良辰,拜林卻中了六十三名進士。重行殿試,點入二甲詞林
+。拜林命人報捷姑蘇。金、鄒兩宅知了,十分歡喜。鄒拜林停了數日,上了一本,歸
+家祭祖。挹香等都來賀喜,細罄離衷。忙碌了幾天,拜林挈眷進京,不表。
+  再說挹香過了愛卿的誕辰,稍稍有暇。一日,忽有人來報道,姚、葉二人請見。
+挹香疾忙出迎。二人進內,仲英謂挹香道:「明日乃院試之期,我們特來告知。」挹
+香道:「兩位哥哥平日藏器待時,如今及鋒而試,定可一戰勝齊。但場中卷子一切,
+務望自己當心。」便將文章的時調細細的說了一回,二人俱點頭稱是。少頃別去,端
+正進場。不提。
+  再說小素、琴音俱有身孕,已是十月滿足了。挹香此時亦是杜門不出,或在省親
+堂承歡色笑,或與妻妾們論古談今,或在書房中課些著作,或與子女們嘻笑玩耍。斯
+時吟梅、小蘭並皆乖巧非凡,挹香每逢愁悶時,看見了頓生歡樂。那日正在書房,忽
+聽一棒鑼聲,報姚夢仙取中了第一名泮元,葉仲英取中了第三名。挹香大喜,發付了
+報人,便往兩家賀喜。
+  及至歸家,經過碧珠家門首,挹香便進內去看碧珠。誰知碧珠身抱採薪,臥?不
+起。挹香十分不捨,便慰問了一番,說道:「碧妹妹,可曾請醫服藥否?」碧珠道:
+「雖則延醫,即無見效。」挹香道:「如此碧妹妹保重,我當明日再來看你。」
+  回至家中,人沁香居,見小素已在那裡腹痛了,看他一陣一陣痛得可憐,十分不
+忍,便道:「素妹妹,可要我來替你挪挪?」愛卿笑道:「這又不是空肚痛,挪挪有
+什麼用處。」挹香道:「這個怎麼好?」琴音道:「生了下來,自然就好了。」挹香
+道:「我不忍看了。」便踱出沁香居,往家堂灶君前焚香禱告
+  再說小素痛了幾陣,頃刻間麟兒下地,穩婆報喜道:「卻是一位官官少爺。」小
+素聽了,十分歡喜。愛卿便命侍兒報知挹香。挹香聞知已產,便進房看視孕婦,又看
+小兒,倒也生得眉清目秀,心中也十分歡喜。愛卿道:「如今你好取個名了。」挹香
+想了想道:「乳名喚他魁官,字取亦香,可否?」愛卿點頭道:「吟梅、亦香,蓋取
+『吟到梅花句亦香』之義。」挹香道:「我又取『梅花嚼處即吟香』,之意。」琴音
+笑道:「不錯。」於是又托愛卿等照料,自已回至書房。
+  恰報葉仲英至,挹香即忙請進。仲英見了挹香道:「香弟,你為何好幾天不至我
+處?」挹香道:「因為拙荊分娩,所以無暇。」仲英道:「那位嫂嫂恭喜?新添的還
+是姪兒還是姪女?」挹香道:「小素弟婦生的,卻喜是個姪兒。」仲英忙立起來道:
+「恭喜,恭喜。愚兄到姪兒湯餅會時,又好一試啼聲矣。」挹香謙謝了一回,便問道
+:「哥哥今日至此,可有什麼事情?」仲英道:「昨遇綺妹家侍婢慧兒,說道你們綺
+妹抱病,十分沉重,要與你一見,托吾傳語與君。吾乃受人之托,特來告知。」挹香
+聽了,頓時坐立不安,說道:「如此我去看他。」便挽了仲英一同出門。
+  行至半路,仲英別去,挹香獨是一人往綺雲家來。甫入門,恰遇假母,挹香道:
+「媽媽,為什麼你們女兒害起病來?可曾延醫看治?是什麼病兒?如今可好些否?」
+鴇母道:「金公子,不要說來。那日我們女兒在花園中彈什麼琴兒,直至三鼓進房。
+大約受了些寒,那夕就覺有些不快。到了明日,忽然寒熱頻侵,臥?不起。如今延醫
+診治,俱說內感鬱邪,外畏風露,病勢甚重,或昏或醒,不進茶湯。他也記念了你
+幾次,此時你來了最好了,快些裡邊請坐罷。」挹香疾忙進內,正遇慧兒,連忙嚷道
+:「好了,好了,金公子來了!你可是仲英公子寄了信來的麼?」挹香道:「正是。
+我本不知,直至仲英說了,方才知道。如今你們小姐可醒否?」慧兒道:「方才倒醒
+了一回,說及於你,如今又昏昏睡去了。」挹香便與慧兒一同進內,走近?前一看,
+見綺雲的花姿月貌非比從前,峋嶙病骨,憔悴芳容,合著眼兒昏昏的睡著。挹香看了
+不覺淒然,乃道:「我這裡半月不來,誰知有此一變!」說著便坐在?前。
+  半晌,忽聽綺雲大喊一聲道:「我不去,我要等金挹香來了才去!」
+  挹香連忙答道:「綺雲妹妹,我金挹香在此。」綺雲開眼一看道:「香哥哥,你
+來了麼?我正有許多話兒托你。」挹香道:「妹妹有何說話?」綺雲道:「我的病大
+都不能好的了。我與你相敘多年,誰知竟要拋你去了。我死之後,你也不必悲傷,我
+箱中有珍珠百顆,你可替我售去了,料理我的喪事。我生前最愛袁墓之地,你可替我
+在梅花叢叢卜一佳城,將我的棺木葬在那裡,我也心感無既了。」說著叫慧兒開了箱
+兒,取了一百顆新圓珠兒,遞抵挹香。挹香大哭道:「妹妹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不
+要說此傷心之話。若說妹妹你真有……」說到此外,淚如泉湧,哽咽了良久道:「真
+有什麼不測,這些營葬之資,我金挹香難道不能辦麼?」綺雲道:「香哥哥,你還不
+曉得我性情麼?我索性古怪,不要別人幫助的。況且這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
+,要做甚麼?你且收了,倘日後我病得痊,你再還我也不為遲。」挹香聽了綺雲這許
+多傷心的話,不覺掉下了無數淚兒,只得暫為收了。又訂以明日一早再來,方始別去
+。  不知綺雲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五十一回????
+喜又喜雙姬生子 悲更悲三美歸西
+  話說挹香從綺雲家歸,甫人門,門公便下了一個跪道:「恭喜老爺又添了一位少
+爺了。」挹香道:「可是琴太太生了麼?」門公道:「正是。」挹香大喜,便到媚紅
+軒來,見愛卿等俱在。愛卿為挹香道:「恭喜你又養了一個兒子。」挹香含笑而說道
+:「好雖好,倒是作孽得很。」素玉道:「什麼作孽?」挹香道:「做了男兒,自然
+愛美人的,你想豈不是作孽?」秋蘭道:「你自己做了這許多事情,自然作孽。他也
+未必同你一樣的。」說著大家笑個不住。
+  愛卿道:「如今又要命名了。」挹香道:「喚他幼琴可好?」愛卿笑道:「兒以
+母名,倒也使得。」又說了一回,挹香便在梅花館住了,告知綺雲病重,明早便往綺
+雲家來,不表。
+  且說綺雲自從挹香去後,他便昏昏的睡去,到了五更光景,已經痰上。此時挹香
+到來,僅存一口氣了。挹香見此情形,不覺潸焉出涕。正哭間,只見綺雲小足一登,
+身子幾掉,竟嗚呼哀哉。可憐半生淪落,一現曇花。早苦得挹香嚎啕大哭,便取了銀
+子,叫假
+母辦理後事。挹香自己視殮,吩咐暫且停棺,俟往袁墓買了墳地,然後安葬。
+  料理停當,忽然想著碧珠,忙便抽身到得他家,只見孝堂陳設,慘慘儀容。挹香
+大訝道:「莫非碧珠妹妹棄世了麼?」即而視之,果見上面寫著「亡女胡碧珠之位」
+。又
+看掛的儀容,卻與碧珠在生一樣,不覺失聲大哭道:「碧珠妹妹,你竟棄我去了麼?
+」挹香正在大哭,驚動假母、侍兒出來,看見挹香,不覺也淒然淚下,乃說道:「金
+公子,你為何今日才來?」挹香道:「只因我家中生產,又遇著綺雲妹妹家喪事,才
+得舒齊,來看碧妹妹,那裡知他已作夜台之輩了。但不知幾時物故的?假母道:「自
+從金公子你去之後一日,可憐病勢陡變,竟成了內熱外寒之症,未及一天就去的。」
+說著也大哭起來。挹香又哭道:「妹妹為何去得如此之速,薄福書生,竟不容一面。
+如今只好對此畫圖,空中相像的了。」說罷便命端正祭物。挹香在靈前祭奠了一番,
+也無可如何,只得暫歸家裡,告訴愛卿二人俱死。愛卿也歎息了良久,又說道:「你
+可知胡碧娟妹妹也去世了?」挹香道:「你這句話那裡得來的?」愛卿道:「方才到
+這裡來報喪,所以曉得。」挹香聽了,登足大歎道:「天之忌人,何竟如此耶!」挹
+香歎息了一回,挨過了一宵。到了明日,即至其家,詢知侍兒,方知是前五天死的。
+挹香十分悲慟,弔奠了一回,方才回去。
+  過了兩日,挹香喚了一隻舟兒,到光福而來。到得袁墓,見梅樹千株,果然茂盛
+,山青水秀,自是不凡。挹香便尋了山主,揀了一塊在梅林深處的平陽之地,講定五
+百兩花銀,然後往各處遊玩。忽想著張靈、崔瑩之墓也在這裡,欲思往謁,便問了一
+個信兒,來尋張靈之墓。只見青草蒙茸,荒壘無數,銅駝泣雨,石馬嘶咽。不禁喟然
+而歎曰:「世間爭名奪利,厭辱求榮,一到無常,終成空幻。就是我金挹香,此時雖
+則雄才磊落,綺思纏綿,他日也無非一▉黃土遮蓋了這臭皮囊就是了,怎能夠享榮華
+而受富貴,抱豔妾而擁嬌妻,長享千年之福耶?」想到此,不覺心志皆灰,愴然涕下
+。回顧處,又見前面一個大碑,挹香俯視之,見上寫「明才子張靈美人崔瑩合葬之墓
+」,下書「明解元唐六如題」。看罷,色喜道:「原來就在此地。」便撮土為香,深
+深下拜道:「癡情薄福生金挹香,為慕多才,特來拜謁,不知地下才子佳人能否鑒予
+衷曲。」拜了四拜起來後,猶覺依依莫釋,便向身邊取出筆墨,掃去綠苔,題詩一絕
+於碣上云:
+  一▉黃土憶埋香,生恨緣慳死後傷。
+  才子美人千古豔,崔張何必羨西廂。
+  挹香題完,又作了四個揖道:「金挹香去了。」然後歸舟。
+  到了明日,才回吳下,便至綺雲家端正開喪舉厝。因挹香在彼料理,十餘位美人
+都來賃弔,忙碌了一天,下午方才移厝下舟。挹香陪了綺雲的棺木往袁墓進發,大家
+非惟不笑他的癡情,倒敬他的仗義。一路無詞。舟至墳前,挹香命山主備了炮手樂人
+,墳上也搭了廠兒,鄉間人只道是挹香的姬妾,所以都來祭弔,倒也十分熱鬧。挹香
+也將錯就錯,任他們來拜弔,落得顯煥些兒。忙了半天,挹香索性托墳客備了幾席酒
+肴,請他們吃了一頓,然後破土安葬。挹香親自在鄉看做了六七天,方才告竣。挹香
+又親筆書了一塊碑兒,叫名工?刻,上寫著「清故名校書陸綺雲香塚」。又替他做了
+一個墓誌銘,上寫著:
+  陸綺雲者,吳中名校書也。年二九,抱痾歿。臨終時,囑予營葬於袁墓梅花叢處
+。及歿,予不敢忘,遂入地於此。嗟夫,香魂莫返,空悼紅顏;玉骨猶存,宜封黃土
+。擇於月之十六日卜葬於斯。既佳城之得所,幸苦海之永超。花香月朗,得所憑依。
+知我者必不以我為多事也。
+  挹香題完了,又附詩二絕於後云:
+  落花狼藉污春泥,芳塚新埋意轉淒。
+  占得湖山卿願遂,夜台莫怪杜鵑啼。
+  其二
+  鈿釵零落玉成埃,此時埋香無限哀。
+  那得招魂歸故里,空閨更見美人來。
+  題罷,又向塋前祭奠了一回,方才啟棹回家,不表。
+  卻說蔣絳仙訂盟一個河南省候補知府魏公為妾,原籍也是江蘇人氏,如今補缺河
+南,欲要帶一姬妾到任,見了絳仙,遂托人說合。絳仙因年及▉梅,示可再待,探知
+魏公倒也端方正直,年紀未及四旬,絳仙便允了。那日動身的時節,思與挹香一別,
+聞知挹香正在袁墓辦理綺雲墳事,不得已叮囑假母道:「挹香到來,望將其事達彼」
+。
+  再說挹香歸家後偶至絳仙家,假母道:「女兒已經從良去了。」挹香道:「真乎
+假乎?」假母道:「老身那敢哄騙公子。」便將前事一一告知挹香,道:「他從魏公
+動身之日,不能面別公子,囑老身轉致的,叫公子自己保重。」挹香聽了又氣又苦,
+便說道:「我曉得的,終是你賣與魏家公子,如今將這話來騙我。」假母聽了發急道
+:「公子,不要冤枉煞人。況且侍兒們都在,公子不信,可以去問的。」挹香道:「
+既不是你,這就罷了。不過你們女兒為什麼不等我幾天,讓我別一別才走?」說著無
+限淒涼,簌簌淚下,竟立起身來,飄然而去。
+  回至家中,又對愛卿說道:「絳仙妹妹又去了,奈何,奈何!」愛卿道:「前日
+來邀你的,怎說已去了?」挹香道:「就是那日來邀我的時候去的。我想昔日三十六
+美集挹翠園宴賞牡丹,詼諧談笑,令八十二個侍兒兩階歡舞的時候,何等熱鬧,如今
+一個個鴻離燕別,已有二十人了。繁華如夢,教人何以為情?」愛卿道:「原是。但
+如今死者死矣,嫁者嫁矣,為尼者為尼矣,你也不要惆悵了,自己的身子,究竟也是
+要緊的。」挹香道:「你們那裡知吾心裡的惆悵!」說著淚汪汪還向讀廬書館中來,
+房中也不去了,獨自一人在著書館中,自怨自艾的念著,乃道:「我金挹香也算有豔
+福的,如今仍舊要一個個分別,可見得好景無黨,是空是色。想最可憐者,方素芝與
+著碧捐、碧珠、綺雲幾位妹妹,一現曇花,即歸仙界。我如今只怕沒有快活的日子了
+。」說著又想到絳仙身上,乃歎道:「絳仙妹妹前十天尚且與他相敘,一轉盼間已不
+知人面,真個花飛雲散,比做夢也快。」
+  想了一回,不覺牢騷無限,即在書案上取了一紙詩箋,拈毫磨墨,推敲了一回,
+忽寫兩首詩來,上寫著「訪花前不遇感作」。
+  要知詩句,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悟空花吟詩悲夜館 報劬勞捐職仕餘杭
+  話說挹香獨自一人在著書房中,十分惆悵,便偶成二絕云:
+  蝶戀蜂迷夢已空,仙源再訪路難通。
+  兒家門巷今猶在,不見桃花映面紅。
+  其二
+  判袂無多半月遙,枇杷門巷雨蕭蕭。
+  而今人面歸何處,金屋何從覓阿嬌。
+  挹香吟罷,愈加棖觸,獨自一個人在著書房踱來踱去。時交三鼓,忽聽環佩鏘鏘
+,便在窗櫺中一望,原來是愛卿同著侍兒秉燭而來。挹香只做不知,依然踱來踱去。
+愛卿到了書房中,挹香道:「你來做什麼?」愛卿道:「如此夜深,還不去睡?」挹
+香道:「你們去睡你們的,我那裡睡得著。」愛卿道:「那個說的?」一把扯了便走
+,挹香無奈,只得同愛卿到梅花館安睡,不表。
+  有事即長,無事即短。其時又是七月七日了,家家乞巧,處處穿針,挹香是夕與
+愛卿等在著階前賞玩,琴音謂挹香道:「今夕真個『天街夜色涼如水』。」挹香愀然
+道:「有誰『臥看牽牛織女星』耶?」正說間,只見愛卿獨自一個人笑攜紈扇,向花
+前躑躅,戲拍流螢。挹香看見,觸動離懷,忽然又想著月素:「憶曩時護芳樓擲巧賭
+勝,何等旖旎,何等纏綿,如今他居用直,我在吳門,鴛鴦分散,今日想我與愛姐等
+閒庭玩耍,只怕他定在那裡念及我了。」想著又不覺涔涔淚下。
+  愛卿道:「挹香,你為何又在那裡哭了?我看你如今遇了花晨月夕,總無快樂之
+情。」挹香道:「你想昔日許多姐妹,何等熱鬧,凡遇良辰美景,總是時相敘首。如
+今東飄西散,教人對景懷人,能不增忉怛耶?」愛卿道:「怪也怪你不得,但望你稍
+稍解釋些就是了。」說著又玩了一回,姐妹們又穿一回巧針,挹香便挽了秋蘭的手道
+:「涼露侵襟,夜將及半,不要受了寒,我們去睡覺。」於是六人冉冉而歸,挹香到
+怡芳院安寢。
+  過了數日,挹香謂愛卿道:「我金挹香今生得與你們眾姐妹相親相愛,誠為幸事
+。但思父母年將垂暮,未報劬勞,就是博得這一榜秋魁,也沒怎麼實際。必須想一個
+可以報親之道,庶不愧為人子。況大丈夫時逢明盛,當思登進之階,風虎雲龍,宜乎
+做一番事業,俾他日顯親揚名,亦可報酬萬一。聖人去: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
+這也不可不念,只消稍博前程,以展素志,報答了親恩,就可急流勇退。」
+  愛卿欣然道:「你的話一些不錯。但是你會試去了一次,後來便不去了,如今思
+欲求名,卻從何法?」挹香笑道:「功名之事,我本淡漠置之。若說會試之事,我也
+沒有這個遠大之猷,樂得無拘無束,藉故里以藏修。如今欲報親恩,只消花費幾兩銀
+子,加捐一個同知銜,做一任邑宰。只要愛民如子,亦可名垂青史,封贈二親。你想
+是不是?」愛卿點頭稱是。
+  挹香主意已定,便修書一封,直達京都,托拜林捐一同知銜兒。按下不表。
+  且說拜林自從接眷進京覆旨之後,聖上便封為右庶子之職。那日接得挹香之信,
+方知為報親恩,欲求仕進,不勝大喜,便替他在部中捐了一個同知銜,銓發浙江,即
+補知縣。又修書一封,托杭州藩憲照應,一面將部照等寄與挹香。挹香收到了,十分
+歡喜。預先幾日,往親友處辭行,兼謝壽而至青浦,姑丈亦道:「為人子者,理宜如
+此。」小山與素娟聞表兄出仕,也是欣欣。住了一日,明日臨行,又走至吳家院子,
+獨到空閨內坐了片刻,歎道:「昔日竹姐姐在此彈琴時,何等幽雅,何等風流,如今
+鳳去台空,簾櫳寂寂,傷心慘目,有如是耶?」返家後又別了十餘位美人,將家務一
+切俱托愛卿與秋蘭、素玉三個照料。束裝之日,別了父母,帶了琴音、小素二人,啟
+棹往杭州候補。一路無詞,到了杭州,尋了公館,然後進屋不表。
+  再說吳中自挹香去後,也沒有什麼事了。殘年易去,轉瞬新年,寒往暑來,又是
+早秋時候。那年卻逢大比,仲英與夢仙俱往南闈應試。到了秋風放榜之期,二人多中
+在前茅。報到家中,兩宅非常歡悅,喜得個慧瓊桃花含笑,柳葉生春,私謂侍兒道:
+「我名題慧瓊,未嘗無識人之慧眼也。」挹香在杭州聞姚、葉二友都中,非凡得意,
+意謂同學少年多不賤,鵬搏萬里,從此可顯親揚名矣。吾且不表。
+  再說浙省藩司得了鄒拜林的書信,知金挹香已到省一載了,便補實他一個餘杭縣
+的緊缺。挹香十分歡喜,便擇了十月初三日接篆之期。自己往吳中來,到了家中,便
+命家中收拾箱籠物件,擇了吉日登舟。預先邀集十餘位美人,來家敘別。十餘位美人
+亦齊設餞行之席,挹香家家都去赴席。仲英、夢仙與端木探梅等幾個好友,也有祖餞
+之舉。挹香忙碌了十餘天,然後置辦了些旗鑼扇傘,上任的儀仗。到了吉日,先請父
+母登舟。鐵山與老夫人見兒子出仕,欣欣然皆有喜色,遂乘轎而往船內。又命侍兒至
+梅花館扶愛卿,怡芳院扶秋蘭,步嬌館扶素玉出廳上轎,未片刻齊至船內。發付了轎
+役,然後將宅子與挹翠園暫時封鎖,留了兩間叫人看守。童僕婢嫗皆到了船內,有的
+領好了吟梅、亦香,有的抱好了小蘭、幼琴,挹香見已舒齊,遂命開船。舵師正欲開
+船,忽見十幾位美人都乘軒而至長亭送別,又耽閣了少頃,轎兒去了。然後一棒鑼聲
+,往杭州進發。
+  一路順風相送,到了杭州,在公館內住了幾天,便僱舟至餘杭。其時乃九月望日
+,上任尚早,挹香獨自一個人,青衣小帽,先來察訪民情,細觀風土。原來挹香雖則
+是冀求仕進,不與專心利祿者相同,他無非要報父母之恩,顯揚門閭,想在地方上留
+些恩惠,於眾百姓除暴扶柔,鋤強濟弱,方遂平生之素志。況且他意謂一個邑宰,乃
+是民之父母,不可不刻意留心,所以青衣小帽,獨自一個人入境觀風。
+  那日舟泊離城五里,他也不帶一個人,悄悄的往城中探訪。才入城,見原任餘杭
+縣的告示昭昭貼著,挹香看了一回,倒也十分羨服。於是又至城中,在著一家清淨茶
+坊飲茶歇息。只聽得座頭茶客娓娓而談,說什麼東關外延福寺中方丈和尚甚為淫惡:
+「前日何宦有個小姐到寺中進香,只帶得一婢,那和尚竟奸了他們主婢二人。那位小
+姐回家後無面見人,竟自尋短見,你想這可是害人賊禿麼?聞得他還與那吉祥庵尼姑
+來往。就是本縣大老爺雖是個清直好官,奈何是宦家公子,不甚深悉民情。如今聞說
+新官要到任了,不知可能替地方上除去這些暴惡否?」又一人道:「這話不差。就是
+這幾個惡棍,也拿他無可如何。前日阿新、阿寶在著一家煙館中,竟是搶奪煙槍,做
+出許多無法無天之事。」又一人道:「這都是在上者耳目受▉,所以使他們如此猖獗
+,常言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當。』你若與他爭執,他又靠官托勢;要處治他們,
+只是無錢不行。所以地方上惜財忍氣,使他們更覺猖狂了。」
+  挹香聽罷,便拱拱手佯問道:「二位兄方才說的延福寺淫僧強姦人家處女,以至
+逼死人命,這句話如何知道?」那二人見挹香恂恂君子,也便拱拱手道:「吾兄有所
+不知。那和尚強姦了何氏的小姐,後來自尋短見,乃是他們一個小香火私下對我說的
+,所以如此明白。」挹香道:「這何姓是何等人家呢?」那人道:「他的父親曾為無
+錫縣尊,官名錫爵,已過世多年。所生一子一女,其兄已入膠庠,名喚復新。」挹香
+聽了搖頭稱惡,又問道:「阿新、阿寶卻是何人?為什麼這般無禮?」那人道:「阿
+新、阿寶乃是縣裡的輿夫,作事十分強橫,人皆呼他為蠍子王的。」挹香道:「原來
+如此。」便會了茶鈔。  行至一條鬧市之街,見許多人圍著在那裡吵鬧,挹香上前
+一看,見三人在著小菜擔上強要什物,那人不與,在那裡扯胸相打。挹香問道:「你
+們為著何事?」那小菜擔上人說道:「他強要我們小菜,我不與他,他竟在此吵鬧。
+」挹香笑道:「你們要多少?」三人道:「我們多也不要的,只要十餘文貨物。」挹
+香道:「賣菜的,你與了他罷,我來付你錢可好?」賣菜的聽了,便放了三人,三人
+始去。挹香便付了數十青蚨與賣菜的,問道:「這幾個人為什麼白要人的東西?」賣
+菜的說道:「這三個人乃是此地的惡棍,一名到就要王三,一名包相打陸二,一名無
+即怒褚阿春。不與他,他就要相打的。」
+  挹香道:「如此你們為什麼不去稟官?」賣菜的道:「相公,你那裡曉得。他們
+拿來掇去,卻是有限,何必去與他結冤?」挹香笑道:「你倒是個怕事安分的人。」
+說著便緩緩而行。又探聽了一回,然後歸舟。
+  一連訪問了半月,初二日始移舟碼頭,自然有縣屬人員與執事人等到來迎接。挹
+香方才進衙,端整接父母家眷到衙,又往文廟拈香,然後拜客。
+  要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五十三回????
+孝感九天割股醫母 夢詳六笏訪惡知奸
+  話說挹香上任之後,即往各處拈香,又往紳家宦拜謁了一回,便到何復新家來,
+只說與他父親有什麼世誼,特來拜褐。復新即相邀進內。挹香敘談了一回,即屏退左
+右,向復新說道:「世兄,你可知令妹之死麼?」復新聽了,倒呆了一呆,便說道:
+「舍妹之自盡,究竟不知何故,為何老父台倒知確實?」挹香便將淫僧之事,一一細
+告,復新方悉其故,便說道:「此事如何?」挹香道:「只消如此如此,包你令妹伸
+冤全節。」復新聽了,便起來深深一揖道:「全仗老你父台老世伯包涵。」
+  於是挹香即別,復向延福寺而來。托言拈香,進寺得晤方丈和尚,見他生得十分
+兇惡,果然像個淫僧。挹香故意施威,見他有些不悅,便道:「大和尚,你為什麼見
+了本縣不跪?」那和尚道:「咱又沒有犯法,對你跪什麼?」原來挹香有意激詞,好
+駁他差處,聽他說了這句話,便拍案大怒道:「你敢衝撞本縣麼?左右與我拿下。」
+兩帝牙役一聲答應,頃刻將那和尚拿下。挹香即命帶歸衙門,自己乘轎亦歸,立刻公
+座大堂,命將和尚扯上堂來,拍案謹:「本縣蒞任之初,便訪聞你是個淫人妻女,不
+守法制的狗和尚。如今本縣到寺拈香,你竟敢惡言衝撞麼?」那和尚便冷笑了一笑道
+:「大老爺,小僧淫人妻女,可有什麼憑據?」正說間,只見外邊極口稱冤,蜂擁上
+堂。挹香便問差役道:「公堂之上,那個如此吵鬧?」差役稟道:「是求大老爺伸冤
+的。」挹香知是復新,便道:「取呈詞上來。」於是差役即將復新狀詞呈上。挹香看
+了,便拍案大怒道:「狗和尚,你說沒有憑據,你自己去看來。」說著將呈詞擲下。
+那和尚見了狀詞,早驚得目瞪口呆,還欲強辯,被挹香一番大怒,又命婢女當堂質對
+。和尚只得招成,錄了口供,即交僧綱司暫時管押,侯申詳上憲,再行定罪。一面稟
+達上司,求奏何氏強姦殉烈請表揚的摺子。日後和尚擬以火花,延福寺因御賜創造的
+,不能拆毀,重新另覓住持。吾且表過。
+  再說挹香除去了地方一害,眾人已欽羨賢能,他又示約重申不准婦女入廟燒香。
+告示一出,四方布掛,上寫著:
+  示諭事:照得婦女入廟燒香,本於例禁。茲有本邑士民,往往有令婦女入廟燒香
+,以至三五成群,大傷風俗。此皆家主不嚴,致有此弊。鄉愚俗子,相習成風。不知
+聰明正直謂之神,豈有拜佛祈求便得倖邀福庇。本縣蒞任之初,即訪得延福寺淫僧在
+案,嗣後爾子民務須各遵法令,不准入寺燒香。為家主者亦宜勸導,毋再結隊成群,
+自貽伊戚。為此示仰合邑僧人子民等知悉,如再有婦人入寺燒香者,當即立拿該僧及
+婦女家主到案,從重懲辦。本縣愛民如子,言出法隨,爾等毋再蹈故轍。切切特示。
+  挹香這張告示一出,眾百姓更加贊歎,無不懍遵。
+  那日挹香又傳阿新、阿寶到來,細細將他斥責了一番,打了五百板,當堂革去花
+名,永不准更名復充。
+  又命差役往拘到就要王三、包相打陸二、無即怒褚阿春三人到案。三人到了法堂
+,挹香道:「你們抬起頭來,可還認得本縣麼?」三人抬頭一看,吃驚不小,原來小
+菜擔上勸相打的就是本縣大老爺。忙磕頭不住的道:「小人該死,知罪,知罪。」挹
+香道:「你們為什麼做這許多游手好閒之事?可知他們肩挑貿易,一天能趁幾何?還
+要白取他的貨兒,你想該也不該?如今你們既已知罪,本縣也不來罪你,與你幾貫錢
+兒,你們各自去安分守己的做些營生。若再恃強行霸,本縣訪聞之後,定重從重懲辦
+的。」說著,便命侍從去取了三十貫青蚨,散給三人,又善言勸化了一番,然後使出
+,三人十分感激,口稱青天不絕,從此棄邪歸正,不作這個勾當了。
+  地方上自從挹香到任之後,見他斷事賢能,又加愛民如子,所以大家歡樂。就是
+那不守本分的人,也潛跡藏形得多了。吾且慢表。
+  卻說過青田有個親戚,姓王名水溪,在著杭州傅氏訓讀。這家姓傅的杭州推為首
+富,其主人名古雪,號月岩,性甚風雅,人極和平。房廊疊創,如未央宮之萬戶千門
+;妻妾廣羅,如阿房宮之鏡熒鬟擾。更有一座花園,造得比眾不同,園牆盡用真玳璃
+石駁砌,則園內之大觀,不言可喻矣。這位王水溪已館了數年,因病返蘇。到了病癒
+之後,將要赴杭,因往洞涇,約過青田同往杭州遊玩。青田本慕西湖景致,欣然允諾
+,即解了十天館,與水溪同舟而行。到了杭州,住在水溪館中。游了兩口花園,見園
+中萌翠階、珊瑚樹、瑪瑙花、碧霞石,奇花異草,畫棟雕樑,一切玲瓏裝飾之處,真
+個目不暇給。水溪又陪游西湖諸勝,玩了兩日,又耽擱了一日。游懷已暢,遂別了王
+水溪,喚舟而歸。一路上聽得有人說起新任餘杭縣斷獄新奇,官清如水,忽然觸動青
+田之念,便駕舟至餘杭。吾且住表。
+  再說金挹香折獄公平,人人稱贊。那曉一日鐵山多飲了幾杯酒,忽然酒濕攻發,
+不覺大吐,竟致戕傷胃氣,抱病臥?。老夫人甚屬憂悶,挹香與愛卿等輪流陪侍。常
+言道藜藿之體易感風寒,膏粱之體易受暑濕。挹香就在本城請黃、陸兩醫,服了兩劑
+藥,鐵山竟發起熱來,三天不曾出汗。挹香著急道:「怎麼服了藥倒不好了?」那日
+正在心裡憂悶,忽報過青田至。挹香看了名貼,謂侍從道:「此人乃本縣問業師,不
+可輕慢,快開正門,說我出接。」說罷冠帶出迎,青田亦謙謙遜遜。見禮後,延入書
+房坐下,家人獻茶畢。青田道:「別來垂一載矣,聞得吾弟勤勞政事,遠播鴻猷,不
+勝羨慕。」挹香道:「自愧不才,時慚夙夜,何敢勞青翁謬贊。」說罷又問道:「青
+翁還是幾時動身的?」青田道:「昨從武林來,順道一訪。自動身後已將旬日矣。」
+挹香道:「洞涇館內可托人代庖否?」青田道:「未用代庖,解十天館在那裡,明日
+必要動身了。」挹香道:「如此今日屈留敝衙一敘,並煩要診視開方。」青田便詢何
+人貴恙,挹香道:「家嚴偶染風寒,已將五日。誰知服了藥後,寒熱益增,三天無汗
+,兼之嘔吐頻頻,是以十分焦灼。」青田道:「服過何人的方藥?」挹香道:「就服
+了黃、陸兩醫的兩劑。」青田道:「請教藥方。」挹香即進內取了藥方,遞與青田,
+一面命庖人治酒,一面命人通知內衙端整一切診治之事。  再說青田看了藥方道:
+「案上說病在陽明,用柴胡似嫌太早。」又道:「柴胡如何竟用了七分?」說罷又向
+挹香道:「尊翁處就去望一望罷。」挹香十分歡喜。就引青田至內室,愛卿等避去。
+老夫人見了,請青田坐下,挹香將帳兒揭起。鐵山見了青田,便道:「青翁久違了。
+幾時來的?」青田道:「此時才到。」又道:「鐵山兄,不要勞神,待弟來診一診看
+。」便診了寸關尺,謂挹香道:「尊翁素有酒濕,胃中又積些寒痰。」說著立起,做
+了一紙捻,蘸了些油,先在火上怛了一怛,然後點了火,俯首人帳道:「請教鐵山兄
+舌苔。」觀了一回道:「鐵山兄,請安睡罷,愚弟外面坐了。」挹香復引至書房,取
+了文房,又磨好墨,青田更將如意箋攤開,想了想,便寫了一個脈案云:
+  胃挾寒痰,脾蒙酒濕,以致神倦氣虧,頻頻喘息。熱三日汗不解,舌苔薄白,脈
+象滑數。餘邪留戀陽明,風食大宜謹慎。法當溫中利濕,擬解酲湯加減,候黃、陸兩
+先生正,並請主裁。
+  寫畢,謂挹香道:「尊翁之病,一味酒濕寒痰,則宜輕描淡寫,達表疏邪,熱可
+自退。」挹香道:「今日可要用柴胡?」青田道:「非少陽經病,可以不必。」便凝
+神片刻,寫了一方,遞與挹香。挹香一看,見上寫著:
+  蘇梗錢半 蔻殼一錢 赤苓三錢 神曲三錢 前胡水炒七分 乾薑七分
+  澤瀉三錢 木香煨一錢 杏仁去尖三錢 陳皮一錢 青皮一錢 穀芽炒三錢另加
+陽春炒仁末七分沖服
+  挹香看罷,又至內庭與父母看了,然後命人贖藥。一面擺酒於書房,與青田飲酒
+不提。
+  且說家人贖了藥來,老夫人親自檢點,愛卿等侍奉藥爐煎好了,鐵山服下,蒙首
+而臥。書房中席散已晚,是夜挹香與青田書館談心,至三鼓而臥。明日青田思返,挹
+香留之不可,便取出勾股算書,還了青田。青田收了。挹香親送青田出衙,登舟而去
+不表。
+  再說鐵山自服過了青田的藥,睡了一覺,醒時微微有汗,嘔吐亦止。過了一日,
+漸漸熱退身安。那知一波未息,一波又興。老夫人辛苦了些,又生起病來,初起就昏
+迷,飲食不進。挹香慌了,又去請醫,那曉服了藥,效驗毫無。一日一日,漸至沉重
+,竟致時時發暈。挹香與愛卿等?前陪伴,寸步不離。其時鐵山病已起,謂挹香道:
+「可惜青翁已去,如之奈何?」挹香愁眉不展道:「待兒喚舟至洞涇,請他到來。」
+鐵山道:「不可。往返須要數天,爾母十分危急,安可走開。」挹香唯唯。正說間,
+只見愛卿急急走來道:「不好了,婆婆暈去了。」挹香聽了,急得手足無措,疾忙至
+?前叫喚,誰知老夫人竟不醒來。一霎時弄得六神無主,呼喚的呼喚,掐人中的掐人
+中,挹香等六人留不住淚,一齊哭出。鐵山禁之勿哭,眾人那裡熬得住。又鬧了一回
+,老夫人始醒,開眼看了看挹香,掙了一句道:「兒嚇,我的病是不濟的了。」挹香
+聽了,心如刀搠,道:「母親不要說這般話,吉人天相,少不得災退身安。」說罷淚
+如雨下。鐵山亦悵然不樂。
+  挹香即便出外,便向家堂灶君前點了香燭,拜禱了一回。復到庭心中,雙膝脆下
+,哭道:「蒼天呀蒼天,我金挹香立身於天地之間,上不能忠君報國,下不能馭眾愛
+民。親恩罔極,為人子者未報劬勞,如今萱幃病倒,得此危症,伏望神明暗中保護。
+」說罷也不顧痛,庭心中磕了一回頭。忽想道:「古人有割股救親一事,靈驗異常,
+此時母親病至如此,不若我來一試。」想罷便到書房中取了一把匕首刀,帶了一隻杯
+子,復到庭心跪下,將杯放於地上,勒起袖口,左手持刀,仰天而祝道:「蒼天呀蒼
+天,我金挹香寸恩未報,正欲顯親揚名,方入仕途,忽遭此變,抱罪愈深。伏願上天
+保護,速賜安痊,我金挹香情願拼此殘軀,以抵不孝之罪。」說罷以口咬起右臂嚅肉
+,左手將刀一批,杯子中鮮血直淋,便忍著痛,帶了杯刀回人書房,尋些臘條封了傷
+痕,放了匕首刀入內,也不告訴一人,便將割下的肉放入參罐內,煎了一回。半晌,
+親自捧著那杯有肉的參湯,奉與老夫人吃了。是夜六人俱在?前陪伴。
+  老夫人服下參湯,說也奇怪,覺得身子有力,精神頓生。到了明日,竟不昏迷,
+挹香暗暗歡喜,仍不告明其事。日間與愛卿等五美人陪伴,不離左右。晚上老夫人又
+好些,挹香便叫愛卿等去睡,愛卿等那裡肯聽,仍是六人陪夜。三日之後,老夫人漸
+漸清楚,鐵山便命人請了四個高明醫士議方,開了一劑補藥。老夫人服了幾劑,由漸
+強健。未滿兩月功夫,鐵山夫婦二人並皆復舊加餐。挹香大喜,方將割股一事說出,
+父母不勝驚駭。越數日,衙內之人盡皆知道。傳到外邊,眾百姓聞知,盡贊金縣令一
+榜秋魁,誠能不脫「孝廉」二字,不徒折獄公平也。於是三三兩兩,到處傳揚。吾且
+不表。
+  再說挹香割股一事,早已感動天心,那日在庭心中哭祝的幾句話,早被空中二位
+神抵聽見,一是散花苑主,一是月下老人。二人空中相謂而言曰:「我只道金挹香僅
+能悟空色界,誰知又能不匱孝思。」於是二仙直達天庭,奏明上帝。上帝准以金挹香
+日後仍歸舊職,金鐵山夫婦二人他日肉身朝闕,騎鶴歸天。表過不提。
+  日月如梭,光陰如箭。且說挹香一任之後,已有一載。一日,轎子出門,行過一
+個熱鬧街頭,見一人卻是儒生打扮。挹香在轎子中望去,見那人有四大字在著背上,
+諦視之,上寫「因奸謀命」四字。及轎子近時,那字又不見了。挹香疑甚,便吩咐左
+右:「與我拿下此人。」衙役奉命,把那儒生拿下,弄得街坊上的百姓都是十分不解
+,因說道:「這個人乃是這裡王小梧秀士,為人並不作惡,為什麼本縣大老爺竟捉了
+他去?」街坊上三三兩兩,談說不完。再說差役拿了王小梧到著轎前,那人自稱:「
+生員王小梧,並沒有什麼過處,父台拿我來何故?」挹香笑道:「你幹的勾當,你倒
+自己忘了麼?」一面說,一面吩咐帶到衙門再問。左右領命,一擁的回到衙門,早驚
+動街坊上的百姓,俱到衙門中來聽審。
+  再說挹香到了衙門,立刻公座大堂,帶上王小梧,問道:「你是那一科宗師進的
+?家中還有何人?」王小梧只得稟道:「生員乃前年朱宗師歲試拔取的。家中尚有一
+母一弟,一個妻子。生員素守家園,並不敢違條犯法。」挹香道:「好好好,你既是
+個黌門秀士,竟幹了此等事情,還要抵賴麼?」又問道:「你的妻子是那家娶來的?
+」小梧道:「乃本城曹氏之女,與我家素為貼鄰。本來攀對蔣氏為室,後來蔣氏子死
+了,所以復對生員。」挹香聽了,點點頭道:「這家蔣氏在那裡?」小梧道:「就在
+前巷。」挹香便故作怒容道:「我也不來問你別的,問你為什麼奸人婦女,謀人性命
+?」小梧聽了這句話,不覺目瞪口呆,面色如紙灰一般。停了良久道:「生員並沒有
+此事,父台不要冤殺生員。」挹香見他形容侷促,言語支吾,便拍案大怒道:「本縣
+澄請如水,為什麼要冤枉於你?」說了,命將小梧交學看管,明日再審,自己退堂。
+眾百姓見小梧有此不端,恰遇著這個清官捕風捉影的審問,個人伸舌稱奇,吾且不表
+。
+  再說挹香退入內堂,便遣心腹家人往蔣家去喚他親人到來,只說本縣大老爺因有
+要事密訊,必不難為他們之語。家人奉命來至蔣宅。原來這蔣只有一個老婦,死的乃
+是他的兒子。如今本縣大老爺叫他去,卻不知為什麼事情,初不肯往,乃至家人安慰
+一番,方才肯去。不一時來至內衙,挹香叫他在著花廳,屏退左右,便問道:「老婦
+人,你可是有個兒子,幼對曹氏為室?如今便怎樣死的,你可細細的對我說。」那婦
+人聽見問他兒子,不禁雙淚齊流道:「青天大老爺聽稟:小婦人所生一子,他的父親
+早年物故,小婦人三歲撫育他成人,長大對了曹氏的小姐。不料去年六月中,好端端
+在著家中,頃刻間腹中疼痛,未及一個時辰,便身歸地府。如今大老爺呼喚小婦人到
+此,問及孩兒,不知為著何事?」挹香道:「老婦人,你可知你們兒子之死,卻是人
+暗中謀害的?」便將那件事告知蔣氏,並說現在訊明此事,定可與你兒子伸冤。蔣氏
+聽了,方釋然大悟,叩謝挹香。挹香叫他不可聲張,便令回家。
+  老婦人去後,挹香在著花廳徘徊良久,想道:「昨日訊鞫王小梧,情跡已露,但
+是謀死蔣氏子,其中形跡無稽,卻難摹擬。」躊躇良久,忽然想著了本縣城隍十分靈
+感,何不今夕往祈一夢,或可明白,以結其案。主意已定,便往內堂告知愛卿,自己
+齋戒沐浴。到了二更時分,一乘小轎,兩個親隨,向城隍廟而來。道士接進,挹香告
+其所由,道士唯唯聽命,便端整了西書房,侯挹香安睡。挹香拈了香,暗暗的通誠一
+番,然後就寢。到了三更,夢見六個人手中都捧著牙笏,在那裡朝拜灶君。俄而六人
+席地坐下,在那裡誦讀灶經。挹香看了一回,卻被廟中蒲牢聲驚醒,細詳那夢十分難
+解,心中甚是不樂。
+  侯至天明,外邊差役們與著大轎等已在那裡伺候了。挹香即乘轎回衙,來告愛卿
+道:「昨宵之夢,見甚是不解。」便細細說了一回。愛卿想了一想道:「這六個人莫
+非隱寓姓陸麼?」挹香點頭道:「倒也有些意思。」便又問道:「持笏以拜灶君,又
+是何解?」愛卿道:「這定是名喚笏君了。」挹香拍案道:「愛姐所言不錯。這坐在
+地下讀經,必是暗寓『下毒』二字。」又細細一想「陸笏君下毒,不錯,不錯」。十
+分歡喜,立刻坐堂,喚了兩個能幹的差役,限在三日內要拿陸笏君到案。
+  差人稟道:「不知陸笏君在著何處?」挹香拍案道:「你們做了差人,難道陸笏
+君尚且不知,倒來問起本縣來,太覺混帳!」差人只得唯唯聽命而出。連訪了三日,
+那裡有什麼陸笏君。到了限期,挹香當堂比限,弄得差人叫苦連天。挹香道:「再限
+三天,若沒有陸笏君到案,買了棺木來見我。」
+  差人無可如何,只得從新訪輯。到了第二日,在著一家酒肆中,忽見一個人在那
+裡飲酒,看他卻像一個兇惡之徒。吃了一回酒,身邊卻未帶鈔,醉態醺然,強思賒欠
+。店主無奈,問其姓氏,那人道:「吾乃陸笏臣,難道你們還不認識麼?」笏臣說著
+,兩個差人聽了「陸笏臣」三字,心中想道:「本縣大老爺要什麼陸笏君,卻難拘取
+。如今有這陸笏臣之名,況且他強橫悍惡,且拘他去搪塞搪塞,也是好的。」二人商
+量定了,便上前說道:「你就是陸笏臣麼?」那人道:「正是,你問我則甚?」差人
+道:「本縣大老爺訪了你長久了。」於是不由分說,扯了便走。嚇得笏臣要倔強也不
+能倔強,只得跟了公差而行。
+  不知到了縣衙如何發落,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五十四回????
+嘉賢能榮升知府 請誥命恩報椿萱
+  話說差人拘了陸笏臣到了縣前,便去稟報挹香道:「奉差往拘陸笏君,並無其人
+,拘得陸笏臣在此,請老爺發落。」挹香聽了想道:「陸笏君乃愛姐詳夢之言,如今
+有這笏臣,想朝拜灶君原是臣子之意,笏君誤解也。」便大喜道:「你們能幹得很,
+明日候賞。如今陸笏臣在那裡?」差人道:「在著外邊伺候。」挹香道:「喚他進來
+。」差人奉命而去。
+  不一時帶到笏臣,挹香便坐花廳,問道:「你是陸笏臣麼,」笏臣醉態蒙朧的答
+道:「小人正是。」挹香拍案大怒道:「你為什麼替王小梧代謀妻子,下毒害人?如
+今他們都招實了,你快些從實招來,本縣或可筆下超生。若說半句虛言,刑法伺候。
+」笏臣聽了這句話,魂靈兒飛上半天,便道:「青天大老爺,小人從沒有幹這勾當。
+」挹香大怒道:「你還要抵賴,我曉得你刁頑兇惡,不用刑法,必不肯招。左右,與
+我取夾棍過來。」兩旁一聲吆喝,驚得笏臣天打一般,便道:「此事非關小人,都是
+王小梧之過。」挹香道:「我都知道,可從實招來。」笏臣只得說道:「去年五月中
+,小梧與曹女通了。因曹女幼對蔣家,所以設計圖謀,買囑小人到蔣家,只說看望蔣
+氏子。」挹香聽了便問道:「你與蔣氏子認識不認識?」笏臣道:「是本來認識的。
+那日小梧付我一包毒藥,叫我見機而作。我到了他家中,暗暗的放在茶壺之內。後來
+聞他死了,小梧送我一百兩銀子。這都是小梧買囑小人的,還望大老爺明鑒,筆下超
+生。」
+  挹香命左右錄了口供,暫行管押。又往學中提到小梧,挹香拍案道:「你幹得好
+事!如今本縣訪拿到陸笏臣,訊明你與曹女私通,圖謀為室。白銀百兩,囑其下毒,
+藥死蔣氏子,自己娶了曹氏為妻。你如今還要賴到那裡去?」一面命差人拘他妻子,
+一面將小梧嚴刑鞫訊。小梧猶抵死不招。挹香又命王、陸二人質審,小梧見了笏臣真
+個在此,只得從實招了。錄供既畢,曹氏亦到。挹香往下一看,見他果然生得丰姿綽
+約,態度輕盈,朱唇未啟,笑口先含。挹香看了,忽生憐惜之念,問道:「你是王曹
+氏麼?」曹氏答道:「小婦人正是。」挹香道:「你為什麼私通王小梧謀害前夫?」
+曹氏聽了,紅著臉低頭哭訴道:「小婦人私通願認,謀害難當。還求爺爺明鑒。」挹
+香道:「我也曉得,但是你既做了女子,須要曉得九烈三貞,不應該既許蔣家,復通
+王姓。如今本縣也不來罪你,你回去善事姑嫜,恪遵婦道就是了。」說罷令之出。曹
+氏感激叩謝而去。
+  挹香將小梧擬了斬罪,陸笏臣得錢謀命,也擬了斬罪,立刻申詳上憲,候部文到
+了,二人俱要綁赴市曹梟首。正是:
+  財為催命鬼,色是殺人刀。
+  挹香自從辦了這件無頭案件,邑中都稱他再世龍圖,少年賢宰。不數日上司已知
+,十分敬他,立刻升他為杭州知府。挹香得了此信,十分歡喜,將餘杭縣任上公事一
+一了畢,又將政事一切交代新任邑宰。自己尋了公館暫住幾天,往各處遊玩一番,然
+後別了邑中紳士,僱舟赴杭。到了動身這日,街坊上香花燈燭,父老皆環叩階前。挹
+香十分不忍,便出了轎,一個一個扶了起來,便道:「本縣到此,也沒有什麼好處,
+你們何勞如此。但望你們歸去,長者教訓子孫,幼者孝順父母,氣死不要告狀,餓死
+不要做賊就是了。?
+  眾人聽了,重又叩頭道:「大老爺良言諄切,我等子民自當謹遵。但是大老爺到
+此三年,只飲民間一杯水,又替我們地方上除暴鋤強,今日榮升而去,叫我們那裡捨
+得。」便一齊執著長香,送至碼頭。只聽得一片哭聲,皆為不捨挹香之去。於是又替
+挹香脫靴敬酒而別,挹香方始進艙。愛卿笑謂挹香道:「做官做到你這地位,不愧民
+之父母。」
+  挹香使命舟人啟棹往武林而去。未三日已抵省垣,斯時比做餘杭縣更加顯赫了,
+早有知縣與府屬諸官在碼頭迎接。挹香吩咐各自回衙理事,自己乘轎進衙,復迎父母
+妻妾輩,然後拈香放告,謁憲拜客,忙碌數天。
+  一日,挹香拜客歸來,忽有一人攔住了轎子,稱冤不住。挹香便命轎子住了,接
+了呈詞。原來是告為因貧賴婚,妄攀貴族之事。原告沈新之,幼定湖州烏程縣李又初
+之女為室,李姓因貧圖賴,別訂他姓,懇請伸冤一事。挹香看了呈詞,十分大怒,便
+向沈新之道:「你且回去,待本府傳齊人犯後,替你伸冤就是了。」新之叩頭而去。
+  再說挹香回衙,立刻行文,仰烏程縣速提李又初及原媒到案。這角文書出去,停
+了幾天,一干人犯俱押解來杭。挹香立刻坐堂,將李又初審問,便道:「李又初,你
+的女兒已許沈氏,為何復結他姓?」又初稟道:「這是沈新之自己情願退婚,所以小
+人別對他氏的。」挹香聽了大怒道:「胡說!他既情願退婚,為什麼還要到本府處來
+稱冤告狀?明明是你豔富欺貧。」吩咐掌嘴一千。又初聽了,嚇得叩頭如搗蒜一般。
+挹香道:「你既畏打一千,本府罰你一千妝奩銀子,送女與沈氏完婚。」又初道:「
+一千銀子尚可遵斷,若說要女兒到沈氏,今已訂姻別姓,不可挽回的了。」挹香聽了
+大怒道:「胡說!沈新之原媒幼訂,你尚且會圖賴,別訂之姻,難道不可回絕?罷了
+,本府替你行一角文書,仰烏程縣斷結此事。你回去速速將女兒送來,與沈新之成親
+。」便提筆判曰:  勘得沈新之與湖州李氏,幼結姻親,鴛聯早卜;壯遭貧窘,燕
+好難賡。問嫁杏兮何時,空茁相思之草;歎▉梅之迨吉,誰迎解語之花。待字香閨,
+璧猶潔白;藏春繡閣,顏正嬌紅。而奈何競悔噬臍,不容坦腹。劈斷交柯之樹,分開
+並蒂之蓮。豔富欺貧,別翻蝶譜;憐新棄舊,另許鴛盟。堪恨二老之癡愚,割愛百年
+之伉儷,律有大法,例順人情。斷以完姻,同賦瑟琴之樂;絕其圖賴,不容尺寸之嫌
+。本府特以表陰陽之風化,非為豔花月之新聞也。此讞。
+  挹香判完了,李又初只得唯唯聽命。吾且表過。
+  再說挹香一日在衙,忽報葉仲英、姚夢仙俱中了進士,夢仙二甲點了詞林,仲英
+三甲點了主事。挹香大喜,即修書二封,寄吳中賀喜。光陰迅速,蒞任以來,已有二
+年之久。挹香意謂做了這一任杭州府,卸任之後,也可急流勇退了。那日寫了一封信
+,又修了一個本章,托鄒拜林代奏楓宸,請封父母。這一本奏上,聖上知道挹香是個
+賢能的邑宰,上憲保舉他為杭州知府的,如今上本求請封賜,孝思可嘉,十分歡喜。
+便親提御筆,欽加挹香為盡先題補道,恩賜二品封典;其父誥授榮祿大夫,母封一品
+太夫人;正室鈕氏亦封二品夫人,其餘四妾俱封恭人。欽賜龍章,寵錫霞帔鳳冠,准
+其留任養親,盡心民瘼。這旨意出來,挹香的公私恩情俱可報答。
+  再說挹香三子一女,俱已長成。吟梅已有八歲了,在著餘杭縣任上已經讀過三年
+書了。亦香、幼琴、小蘭俱是六歲了。挹香便請了一位仁庠秀士,在著衙門訓讀。喜
+得他們饒有父風,十分聰敏,挹香也甚快活。一日無事,吩咐家人端整轎子船只,同
+了愛卿等五人,先往天竺進香,畢後,下船往西湖遊玩。果然真山真水,好景不凡。
+過了柳浪聞鶯,又至蘇堤春曉、雷峰夕照、南屏晚鐘、平湖秋月等幾處遊玩了。挹香
+吩咐停船,也不帶著長隨,獨自一人到岸上而來。拜謁岳墳畢,又將秦檜等踢了幾腳
+,罵了一回。然後至蘇小墓前,見其四圍翠柳,一帶奇花,墓上蓋著一亭,翼然可望
+。挹香看了一回,見四顧無人,即倒身下拜。拜罷又題詩一律於碣上,以志憑弔。詩
+曰:
+  石馬孤嘶荊棘叢,昔時楊柳色全空。
+  鮑仁未解花鈴惜,阮鬱先求蝶路通。
+  芳草欲臞千古綠,夕陽猶剩六朝紅。
+  至今憑弔情何限,大有真娘墓上風。
+  題畢,下面寫著「杭州知府事企真山人金挹香題」。又至幾處遊玩一遍,歎道:
+「如此名山勝景,真令人滌盡塵襟,洗空俗慮。他日掛冠歸去,也要來隱避囂塵。」
+  說著移屐歸舟,與五位美人談談說說。忽又想著吳中幾位美人了,便道:「不知
+吳中幾位姐妹如今可紅妝無恙否?此時諒必也在那裡念我了。」心裡一生惆悵,不禁
+掉下淚來,歎道:「人人說我金挹香有豔福,誰知仍要分別,雖剩十幾位美人,我又
+出仕而不能常敘。」想著不覺浩然有歸志,乃道:「我要辭官歸去了,免得日後十幾
+位美人去了,又增我惆悵!」愛卿道:「你也無須惆悵。你為報恩而來,如今本章已
+托林伯伯代達天聽,想不日有封贈到來。你的恩也報了,任也滿了,到那時解組歸家
+,豈不是兩全其美?如今思念姐妹們,只消寫幾封書信去問候可矣。」挹香點頭稱善
+。俄而舟已抵岸,差役們早伺候,挹香命五美人先行乘轎回衙,然後自己起舟乘轎,
+排踏而歸。他是性急的人,立刻修書十幾封,又買些杭緞及土產諸物,寄至吳中。忽
+又想著過青田曾集匯誠壇鬥會,有鬥友五人,因想何不趁此時寫信,也與他一函,告
+其父病即愈,並述將逢壽誕,要屈同五位於月內來衙,拜禮朝真二日。想罷又寫了一
+函,一同寄去。不表。
+  再說聖旨已到杭州,挹香大喜,整了衣冠,擺了香案,開正門迎接聖旨。頃刻間
+天使到來,宣讀:
+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知杭州府事金挹香肅躬循禮,忠國愛民,朕心甚喜。茲
+特欽賜龍章誥命霞帔鳳冠,飲加爾二品封典,以道員補用。爾父鐵山誥授榮祿大夫,
+爾母王氏誥封一品太夫人。爾室鈕氏亦封二品夫人,次娶四妾,俱封恭人。准其在任
+養親,盡心民瘼。曲體朕心,毋違簡命。謝恩。欽此。
+  天使讀畢,挹香三跪九叩首,俯伏謝恩。然後相邀天使,天使回道:「覆旨要緊
+。」一茶即別。
+  挹香送了天使,然後將兩副封典捧到父母之前,雙膝跪下,說道:「孩兒蒙父母
+養育深恩,思一報而未得。如今奏明聖上,蒙朝廷恩賜封典在此,孩兒也算報答兩大
+人萬一之恩了。」
+  鐵山夫婦大喜道:「我兒起來。我們兩個撫汝長成,十分愛惜,幸得你努力功名
+,關心仕進,今蒙聖上恩渥加隆,不枉我們一番撫育。」說著,即命擺酒,又去請五
+房媳婦到來,一同歡敘。俄而五位美人冉冉而來,拜見翁姑,一同人席。挹香又向愛
+卿等五人說道:「你們都有誥命到來。」愛卿等心中暗喜。鐵山道:「挹香,你這出
+仕餘杭一舉,子道得全,夫綱克盡。這五位媳婦,你也對得過他們了。」挹香道:「
+此皆賴兩大人之恩,得有今日。」說著大家歡喜,滿泛葡萄。挹香道:「出月初三,
+爹爹花甲之辰,孩兒已寫信到洞涇,相請過青田邀同匯誠壇鬥友五人,於月內來衙拜
+禮朝真二日,一則告曩日之病痊;二則祈將來之福庇。到了初三日,孩兒還欲與爹爹
+奉觴獻壽,不識爹爹意下何如?」鐵山點頭答應,老夫人聽了,亦欣欣然有喜色。於
+是重進霞觴,再斟美酒,直至玉漏沉沉,方才散席。
+  挹香送了父母歸房,便往愛卿處來。挹香謂愛卿道:「我蒙姐姐垂青,十分眷愛
+,不棄鄙人,得諧伉儷,如今博得這個封典與姐姐,我也算了其心願矣。」愛卿笑說
+道:「曩日逢君,已知君非池中之物。又蒙殷殷憐惜,所以願訂終身。如今得邀浩蕩
+皇恩,實出君之所賜也。」正說間,吟梅至,挹香道:「汝五經早已讀完了,我有個
+對在此,汝可替我對來。」吟梅恭恭敬敬的說道:「請爹爹上聯。」挹香便道:
+  春到荒疇,鳥語綠楊添逸志。
+  吟梅聽了,也不思索,便對道:
+  花看上苑,馬嘶芳草最驕人。
+  挹香聽了,拍手大喜道:「汝他日必勝我十倍。」便取了四匣侍箋、四錠▉麋墨
+、十枝彩毫、一方端硯,賜與吟梅,吟梅不勝歡喜,收藏了然後去安睡。挹香與愛卿
+也歸寢室。
+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五十五回????
+花廳上青田禮鬥 府衙內白日飛升
+  話說挹香那夕住在愛卿房內,一夕無詞。明日便到四美人處說道:「四位妹妹,
+如今我已博得功名,得邀封賜,我想過了父親壽誕,好辭官回去了。我們重至挹翠園
+中,賞花飲酒,比著衙門拘拘束束、一領朝衫好得多哩。」素玉道:「且俟公公過了
+生辰,再行擬議。就是停兩月,你任也滿了,那時退歸林下,免得多上這一本了。」
+挹香點頭稱是。
+  正說間,外邊遞一封信來,挹香一看,卻是夢仙的。展而視之,方知夢仙授了右
+贊善之職,鄒邦林升為國子監祭酒,仲英仍為主事。三友已是同伴聖顏,大家榮顯。
+挹香非凡得意,也修書進京稱賀。
+  過了數天,忽報洞涇過師爺船到。原來青田接到信札,知挹香升了杭州府,不勝
+大喜。又悉拜鬥一事,便與匯誠壇中諸友說了,喚舟一隻,同伴至杭,已經月杪。燕
+墨綬、周子鴻、計寶卿、宋樹生、易菊卿五人要游富宅花園,見識玳璃石圍牆。青田
+道:「遊覽且慢,宜先至金宅拜鬥要緊。」此時,挹香迎至船邊,六人登岸,挹香謙
+謙遜遜接到花廳,敘坐用茶,與五人略談寒溫,就此請他們花廳上拜鬥。一面命人另
+備素筵款待諸友,一面命人打掃房廊,留諸友耽擱。青田等拜了一天,第二天已是初
+一,壽期在邇,挹香便命端整一切,又命去喚名班戲子。青田等又拜了一天鬥。到明
+日初二,挹香留青田諸友吃了壽酒回去。青田允諾,偕五人便去遊玩不表。
+  再說金衙中到了初三正日,文武官員以及紳士們都來替挹香父親祝壽,往來的禮
+物絡繹不絕。挹香命擺酒席款待官紳,開場演劇,熱鬧非凡。挹香自己到裡邊請了父
+母,奉觴介壽。不一時五媳俱至,俱是鳳冠霞帔,冉冉而來。於是挹香與愛卿二人登
+氈拜祝,畢後四美人俱一齊上來行禮,然後吟梅、又香、幼琴、小蘭四人上來拜壽,
+真個是群仙同慶,海屋添籌,不勝歡鬧。
+  正在那裡慶祝遐齡,忽見外邊門皂進來稟道:「外邊有個和尚,說要面見大人。
+」挹香大怒道:「今日太老爺生辰,那裡有什麼功夫去見那和尚。他無非來募化些銀
+兩而已,你對他說我是個不信僧道的,呼他不許在這裡胡鬧。他若必要見我,你可叫
+他明日再來可也。」門皂又稟道:「小的也如此對他說的,他說什麼『也不是化緣,
+也不是求米』,他是從普陀山拜佛而來,因與太老爺太夫人有緣,特來請見。」門皂
+說著,挹香的母親道:「他既特地到來,我兒何不命他進來,看他有何話說。」挹香
+聽了,只得命門皂出去喚他進來。
+  門皂領命而去,不一時和尚進來,挹香將他一看,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見:
+  頭帶蓮花法帽,身穿百衲道袍。足踏棕鞋赤腳,手拖禪杖經包。相貌神清骨秀,
+身材六尺搖搖。問他何處乍歸來,答道普陀初到。
+  挹香本來不信僧道的,如今一則見他骨格清奇,二則自己也有厭絕紅塵之意,所
+以恭恭敬敬立起來說道:「老和尚何處而來?我金某有失迎迓,望勿見責。」挹香說
+著,那和尚大模大樣拱拱手道:「貧僧從普陀山而來,因你二親塵緣已盡,所以特來
+指引迷途的。」說著口中便念道:
+  人生百歲終須老,莫把富貴功名戀不了。早些攜手入仙道,超脫塵囂。膏粱何足
+羨,華▉無難常好。子孝孫賢,何必把心操。歸十洲,游三島,任意逍遙。
+  挹香聽了,笑說道:「和尚,你之言誤矣。我父母年雖矍鑠,精神尚健,今日華
+堂稱壽,你何出此言耶?況我金挹香深恩未報,正要奉侍晨昏,稍全子道,不要你來
+假惺惺的勸化。」那和尚笑說道:「這也是壽數該終,不能挽回天意的。我對你說了
+罷,你父母前生乃是南極仙翁身邊一對童男女,因為誤念思凡,所以投生人世。如今
+塵緣已盡,宜入仙班,所以老僧奉仙翁之命,特來指引你父母歸途的。就是你父母升
+仙之後,依舊逍遙,比紅塵中還好哩。」說著便向空中一招,只見二隻白鶴從空飛下
+。
+  挹香一見,慌得呆了,便扯了和尚道:「人生富貴在天,死生有命。我正要孝養
+二親,要你來點化什麼!」說著便命左右:「與我拿下!」鐵山搖手道:「我兒不可
+造次。我們兩個人年已花甲,本是謝絕塵緣的時候了。如今那老法師既奉仙翁之命,
+來促我們歸班,我們已撫養你長成了,如今子孫滿座,我們向平之願亦已了矣。不必
+悲傷,我們要隨長老去了。」
+  挹香聽了,不覺大哭道:「孩兒正要報答劬勞,為何二親竟被這妖僧煽惑,要撇
+了兒媳們而去?還望二大人三思。」鐵山夫婦二人笑道:「孩兒,你太愚了。你想人
+生在世,就是到了百歲,原要死的。如今蒙這位長老引我們歸仙,豈有什麼妖言煽惑
+之理。你須要教養三個孫兒,以繼箕裘之志。妻妾中須要和睦,祭祀不可不誠。這幾
+樁你須記著,我們心中也安慰了。」挹香聽了,唯唯答應,不覺悲從中來,又放聲大
+哭,將和尚罵了一番道:「我們好端端慶祝遐齡,要你來什麼歸班不歸班,使我們父
+子分離。」和尚聽了笑道:「這也不好怪老僧的。老僧無非來指引你們去歸班的。」
+  老僧說著,鐵山又喚愛卿道:「大賢媳,你是個操家勤儉的人,我們二人去了,
+你須要勤撫幼子,恭敬丈夫,我們二人也感你的情了。」愛卿含淚答應。鐵山又喚琴
+音等四人到來,也吩咐道:「四位賢媳,你們都要一例敬夫,靜心訓子,夫唱婦隨,
+家道可成。」四人俱唯唯聽命。鐵山又喚吟梅到來,說道:「孫兒,你的祖父母,如
+今蒙這位老和尚帶我們去做仙人了。你們須要勤心書館,遵聽先生教訓,弟兄們不要
+爭鬧,父母等須要孝敬。千萬記著。」吟梅聽了道:「公公婆婆不要去,不要去。他
+們多是拐子,望公公婆婆休去上他的當。待爹爹叫差役拿了他,細細的拷問他一番,
+問他為什麼要拐公公婆婆去。」說著扯了公公婆婆大哭起來。
+  鐵山道:「孫兒,你也不要怪他,他是一個好人,如今來接我們去仙家遊玩幾天
+,就要回來的。」吟梅道:「仙家也沒有什麼好玩,你們不要去。停幾天我同公公婆
+婆一同到西湖上去遊玩,只怕好玩得多哩。」鐵山聽了吟梅的一番言語,愛他十分乖
+巧,便說道:「如此我們不去了。」吟梅方才快活。鐵山夫婦即進房香湯沐浴,更換
+衣裳。吾且住表。  再說外邊賓客們正在飲酒觀劇,甚為熱鬧。及至戲將一半,不
+見挹香出來,眾賓客便問家人道:「為何你們老爺進去了還不出來?」家人答道:「
+方才來了一個和尚,說什麼南海普陀山歸來,奉著南極仙翁的旨意,到來迎接太老爺
+太夫人同歸仙界。半空中忽來了兩隻白鶴,如今不知太老爺太夫人去也不去,老爺尚
+在那裡挽留。」眾賓客聽了,都訝道:「有這等事,白日升仙乃是古今奇事,想金公
+夫婦前生是個不凡之輩,所以有此奇事。」於是眾人都十分奇訝,表過不提。
+  再說鐵山夫婦二人香湯沐浴畢,重至堂前道:「方才的話我已說過的了,我們就
+此行矣。」挹香聽了大駭道:「爹爹母親真個要去的麼?」鐵山笑道:「有此佳遇,
+安得不往。倒是留著臭皮囊在人間的好麼?」挹香大哭道:「既是爹爹與母親必要去
+的,待孩兒們來生敬一杯。」鐵山點頭道:「這倒使得。」於是挹香命家人另擺了一
+席酒肴,請二老居中坐了,挹香跪在地下,斟了兩杯酒,叫家人奉與二親。挹香大慟
+道:「二親既欲升仙,孩兒也強留不得。望爹爹母親滿飲此一杯,待孩兒拜別。」說
+著放聲大哭,暈倒地中。
+  愛卿等見挹香昏去了,都來灌救。停了半晌,方才醒轉,重復大哭,來與那和尚
+拼命,說道:「妖僧,你要騙我父母而去,我同你拼了罷!」說著來扭和尚。那和尚
+不慌不忙,說聲「去罷」,見鐵山夫婦各自騎鶴而去。挹香苦極來扯,那裡扯得住,
+頃刻間一堂歡樂,變作悲傷不知可有挽回否,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五十六回????
+遵禮制孝子丁憂 問蹤跡癡生辛苦
+  話說挹香放了和尚,來扯父母,誰知父母已在半空中了,說道:「孩兒不要悲傷
+,我們去了。」挹香回顧和尚,也是杳然不見,不覺搶地呼天,哭聲大震。早驚動外
+邊賓朋紳士及過青田鬥友六位,問於家人,方知挹香父母業已飛升。大家奇駭,命家
+人去請了挹香出來,問了一番,又勸慰了一回,然後大家辭去。挹香送過青田鬥友六
+人下船,賓朋既去,挹香便將戲班六局等一切遣散,自己寫了一本丁憂的奏折,稟明
+上司,求為轉奏。然後也遵例成服,設了位兒,依舊開喪領貼。忙了十餘天,即僱了
+船只,端整回鄉,省中府屬各官與著紳士們都往碼頭送別。挹香命船上換了白旗白號
+,然後回吳。一路上也有官員路祭,十倍威風,路上繁華,吾且不表。
+  一日到了吳中,早有親戚們到來迎接。挹香即命僧道們招魂入室,重新開喪設祭
+。眾親朋處都來弔唁,挹香極盡惻怛。忙碌了十餘天,方才清靜。挹香足不出戶,在
+家讀禮,重復將挹翠園收拾了一回。愛卿與四美仍舊各居舊室。到了終七之後,方才
+出外。心念美人,便先至王湘雲家來。細細的一看,湘雲舊居之屋,卻異從前。便上
+前問了個信兒,不敢妄為直入。後來問明別處,方知湘雲搬去長久了。再問別事,他
+們卻回言不曉。
+  挹香無奈,只得又至張飛鴻家來,只見內邊侍兒出來問道:「你是什麼人?到這
+裡來做什麼?」挹香道:「我乃姓金,名喚挹香。特來望望你們飛鴻小姐的。你可告
+訴他,說是杭州任上歸來的,他就曉得了。」侍兒笑說道:「你弄錯了。這裡並沒有
+什麼張飛鴻小姐,我們只有陸蕊球、沈素芳兩位小姐。」挹香聽了想道:「莫非也搬
+場了麼?這裡本家可是姓汪的麼?」侍兒道:「本家正是姓汪。」挹香笑說道:「既
+是姓汪,怎麼說我弄錯?」侍兒道:「不要管他弄錯不弄錯,我們張飛鴻小姐總是沒
+有。」
+  挹香聽了,心中好不耐煩,便說道:「我不來問你了,我自己進去,他們自然認
+得。」說著大踏步而進,一逕望飛鴻房中走來。
+  那裡知星移物換,飛鴻房中又換了人了。挹香進來一看,那美人卻非素來相識的
+,又不是飛鴻,甚覺不好意思。便細細將那美人一看,見他生得來卻也十分?媚,但
+見眉橫黛綠,口綻櫻紅,盈盈秀骨,弱不勝扶。見了挹香,便起身相接道:「貴公子
+尊姓大名?難得輕踐此地。」挹香作一個揖,乃道:「小生姓金,名喚挹香。今日特
+為訪舊而來,得遇芳卿。不知芳卿貴姓,幾時到此的,倒要請
+教。」那美人答道:「賤妾姓陸,名喚蕊珠。還是舊春至此。方才公子說什麼訪舊而
+來,不知所訪何人?」挹香道:「小生昔年這裡有一位張飛鴻妹妹,與他相識的,因
+為小生出仕杭州,所以與他有五年不見了。今日所以特來望望他的,不知可還在著這
+裡麼?」蕊珠聽了,便問道:「公子莫非就是企真山人麼?」挹香道:「小生正是。
+不知芳卿何由知道?」蕊珠道:「妾有一個義姊,叫吳雪琴,他說起公子是個多情之
+輩,曾將公子所題的墨梅賜讀,所以知道的。」挹香道:「如今吳雪琴可原在那裡麼
+?」蕊珠道:「原在那裡。他時時念及公子,公子諒來尚未晤見。」挹香道:「不瞞
+芳卿說,小生在苫塊中,直至今日才得出來。」說著又問飛鴻,蕊珠道:「飛鴻姐姐
+賤妾從未晤過,平素間聞得老媽媽說,已嫁琴川陳氏,如今已去之久矣。」
+  挹香聽了,不覺流下淚來,便命侍兒去喚假母。不一時到來,見了挹香,便道:
+「老爺你回來了麼?」挹香見是假母,便答道:「正是。媽媽久違了,你們女兒如今
+到那裡去了?」假母使答道:「我們飛鴻女兒於前年秋裡從了一個常熟陳秀才去的,
+臨動身時,有兩方帕兒、一封信兒,叫我寄與公子。及至餘杭縣,恰巧老爺又卸了任
+了,所以這封信兒仍在這裡。後來老爺寄信到來,他已去了長久了。」挹香道:「這
+常熟陳秀才娶你的女兒去,還是作妻還是作妾?」假母道:「老爺,你又來了。你曉
+得女兒的性情嚇,三五小星豈他所願?」挹香道:「這也罷了。」說著叫假母取信來
+看。假母便去取了出來,遞與挹香。挹香展開一看,卻是二方白縐紗的帕兒,上面繡
+著信在那裡。挹香便細細的一看,見上寫著:
+    睽違雅教,瞬及三秋。每憶芝標,時縈寤寐。妾誠有意,君豈無心。而奈何
+關山遙隔,致教魚雁疏通。邇稔勛祺,定符佳暢,公餘之暇,詩酒何如?念念。茲者
+妾蒙琴川陳君有意相憐,百年願賦,諧之歸里,瑟琴同調。特告於君,並附微物戔戔
+,聊為表愛。從此與君判袂,一切務祈自愛。臨池神往,不盡依依。妹張飛鴻襝衽再
+拜。
+  挹香看了這信,不覺淒然淚下。又問假母道:「如今王湘雲家在何處?」假母道
+:「老爺你還不曉得麼?他如今也從了葑門外一個蔣公子,於今春已經出嫁的了。」
+挹香聽了道:「湘雲妹妹竟也從良了麼?」假母道:「不獨湘雲一人,就是公子認識
+的錢月仙、汪秀娟、馮珠卿、何雅仙這幾人,亦皆不在了。」挹香道:「有這等事?
+不知所嫁的是何等之人?」假母道:「聞得馮珠卿嫁於開綢莊的王小安為室,何雅仙
+從了郝雪庵,錢月仙、汪秀娟都從了陸杏園為姬,如今又是一班新姐妹了。」挹香聽
+了,浩然大歎道:「我原曉得的,前者與他們一別之後,他們花老春深。不能再會的
+了。如今果然一個個俱作桃花人面,叫我金挹香能無崔護重來之感耶!」說著淚簌簌
+流下。假母又勸慰了一番。
+  挹香又看見蕊珠十分要好,更加添出無限淒涼。假母說道:「老爺,你也不要惆
+悵,他們去的已去了,悲苦也沒用了。我來叫女兒唱幾個小曲兒,替你解解悶罷。」
+挹香聽了搖頭道:「媽媽,你又來了。我金挹香豈是棄舊憐新之輩。就是你們蕊珠姐
+姐,非是我金挹香無情,不再交好,你想我三十幾位美人,一轉瞬間皆成幻誕,若再
+與你們蕊珠姐姐敘首,只怕停了三年五載,又要分離,豈不是令人益增惆悵?況且我
+昔日繁華已經享盡,就是如今再與幾位新姐姐交好,雖則眾姐妹無有不憐惜癡生,但
+是我如此一番之後,花前之福我也不想享的了。」
+  假母聽了。點點頭道:「老爺之言一些不錯,老身也不敢再說了。」挹香聽了,
+笑嘻嘻又吟六言一首云:
+  富貴從今參透,塵緣過後方知。
+  失足昔時恨早,回頭此日嫌遲。
+  挹香吟畢,假母與蕊珠俱不勝羨服。於是又飲過了一巡茶,方才告別。
+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五十七回????
+歸故里揚名顯姓 訪舊美雲散風流
+  話說挹香自從張飛鴻家回來,十分抑鬱,念及父母雖白日昇天,然總必須要營築
+墳墓,日後好使子孫等不忘。到了營築墳基之日,諸親朋又至墳前祭奠,府縣各官也
+都來趨奉。又因割股一事傳出,城鄉中個個都稱贊挹香克全孝道。挹香將父母平日所
+愛什物與著著作,打了兩口小銀棺殉葬,墓上立了碑記,記碌了半月,方才舒徐。
+  那日心念雪琴,便往相訪。到得雪琴家,見其門牆如昨,挹香稍稍安慰了些,才
+入門,恰迎著雪琴轎子出來,挹香看見,便喚道:「雪琴姐姐,我金挹香回來了,你
+到那裡去?」雪琴在轎中聽見「金挹香」三字,又驚又喜,連忙吩吩停轎。自己出來
+,見了挹香,說道:「金挹香!你真個回來了麼?」挹香笑道:「姐姐,又來了。若
+不真個回來,此刻如何身在這裡?」雪琴聽了,便挽了挹香的手道:「裡面來說。」
+於是挹香隨之入,雪琴命侍兒獻茶畢,乃道:「自別君顏,迄今五載。前接手書,方
+知升任武林,妾心稍慰。如今聞得你們二老白日昇天,你為丁憂而返,我卻十分不信
+,所以今日欲到麗仙姐姐處問一確信,恰巧你來,真令人喜出望外。你一向身子可好
+?愛姐姐與四位妹妹諒來都好?」挹香接口道:「吳門一別,寒暑五更,時時念及你
+們姐妹,幾於寢食難安。如今因嚴慈飛升之後,遵例丁憂而返。前幾天守制葬親,十
+分忙碌,今日稍稍閒暇,所以特來一會。蒙詢微躬,卻叨安適。就是愛姐們,倒也無
+恙。姐姐,你自己素來可好?」說著對雪琴細細一看,見他瘦減腰肢,花容憔悴,秋
+娘已老,非復從前,心中十分不樂。
+  雪琴便道:「愚姐邇來十分不濟,時時有肝胃不平之症,飲食已不比從前了。」
+挹香道:「姐姐為何有此疾病?怪不得五年不見,精神覺減得多了。請問方才所說麗
+仙姐,如今可仍在憩橋巷否?」雪琴道:「如今不在了,難道你沒有去過麼?他如今
+住在千將里言橋堍矣。」挹香道:「待我來寫個柬兒,去邀他來敘敘可好?」雪琴道
+:「如此甚好。」挹香道:「請問慧卿、雪貞可曾遷於別處?」雪琴道:「仍在舊處
+。」挹香道:「如此一同請來。」屈指一算,還有梅愛春、何月娟、何雅仙三人,挹
+香便一齊邀請在內。寫畢,命侍兒各處去邀不提。
+  挹香說道:「王湘雲、汪秀娟、錢月仙、馮珠卿四人,皆已從良而去矣。」雪琴
+道:「這也怪他們不得,終身大事,不可不為預謀。就是愚姐,因定了一個主意,所
+以未曾棄君而去,不然,亦不能與君再晤矣!」挹香道:「姐姐定的什麼主意,倒要
+請教。」雪琴道:「我想風塵淪落,命薄可知。然既命薄,即使超脫風塵,未必就可
+如願。若云抱衾與▉,斷非愚姐所肯從。假令勉強從良,而作小星三五,依舊受人節
+制,何不就在風塵中閉門謝客。如云日後無依,愚姐早蓄餘金在此,雖田捨子亦可偕
+老。人謂青樓為孽地,我謂青樓豈盡孽地哉?」挹香聽了,拍手道:「姐姐達人,真
+超出眾人之上。」
+  正說間,忽報陸麗仙至,挹香與雪琴連忙出接。麗仙見了挹香,不勝之喜,便道
+:「香弟弟,久不會了。」正說著,慧卿、雪貞俱至,一同進內。茶畢,慧卿、雪貞
+也陳說了一番別離之況,又問愛卿等五人安好。挹香一一具答。不一時,侍兒歸來說
+道:「梅愛春小姐已經從了無錫湯氏。何月娟、何雅仙二人俱不知著落,大都也是從
+良去了。」挹香聽了,跌足大歎道:「我金挹香上任之時,還蒙你們十幾位姐妹餞別
+長亭,十分熱鬧。如今一隔五年,誰知僅剩你們四位姐姐了。繁華盡易,真個一覺十
+年。曾記得重集鬧紅會的時節,持柬相邀,蒙你姐妹們個個曲從,三十六個人燈舫尋
+歡,酒酣拍乇,何等熱鬧,何等開懷!如今東去訪問,已成黃鶴,西去相親,又言鳳
+去,欲思邀幾人到來敘首,誰知皆作陶淵明《歸去來辭》。你想思昔撫今,能無腸斷
+!」說著流淚不住,拜在麗仙懷內,弄得四人也添出無限悲傷之念。雪琴道:「這叫
+做無可奈何花濺淚,不如歸去鳥催人。事已若斯,徒增悲感。我們且來飲酒罷。」說
+著,即命侍兒治酒相款。
+  俄而酒席已成,五人入席。麗仙道:「如今吟梅公子、亦香公子都長成了,可在
+書館中讀書否?」挹香道:「都在讀書。幸得吟梅倒也不甚質鈍,今年九歲,現在習
+學文章。」麗仙道:「九歲已能作文,日後定然跨灶。」挹香道:「這話我倒也許過
+他的。」雪琴道:「不知姻事可曾替他扳對?」挹香道:「這倒還未。我欲與拜林哥
+哥做個親戚。他的今愛佩蘭小姐今年八歲了,我欲寫信去求庚貼,諒他無有不允的。
+我的小蘭,意欲對他第二位令郎,你想可好?」雪琴道:「好朋友聯姻,有何不成?
+」挹香笑道:「如今我要替他們早些定親完姻,以盡兒大須婚,女大須嫁之禮,不讓
+他們知識漸開,也要同我一般訪尋美麗,自惹出許多悲傷惆悵的了。」雪琴笑道:「
+你是過來人,男大須婚,女大須嫁,這句話說得不錯的。」
+  挹香又謂慧卿道:「慧姊姊,可知小素妹妹會做詩了。」慧卿道:「這也奇怪,
+還是幾時做起的?」挹香道:「有六七年了。」慧卿道:「這也真個難得。」雪琴笑
+道:「小素妹本來聰明,加以挹香一番課訓,自然要會做了。挹香,可是你枕上傳授
+的麼?」挹香笑道:「做詩只要知道法則,何必如此。若說做詩要枕上傳授,倒要請
+教姊姊的詩是那個在枕上傳授的?」雪琴聽了,一把扯了挹香道:「你說我!伸手來
+擰挹香。挹香道:「不是,不是。你自己說著我,我故與你分辨。」雪琴道:「你再
+說?」挹香道:「不說了。」大家聽了,笑個不住,來勸雪琴,雪琴方才放手。挹香
+見雪琴放了手,便道:「姊姊不要動氣,方才我倒忘懷,妹妹的詩不是別人,乃是我
+在枕上傳授姊姊的。」雪琴道:「你還要說麼?」便呼了一口酒,向挹香噴來,噴得
+挹香一面酒痕,引得眾人大笑起來。笑了一回,挹香已飲得大醉,倒在榻上,竟昏昏
+的睡去。
+  慧卿等三人見挹香醉了,各自辭歸。雪琴便命侍兒端整了些醒酒的水果,輕輕的
+喚醒挹香。其時卻是隆冬天氣,雪琴怕他受寒,便去取了自己的一件銀紅狐皮一口鐘
+,替挹香披了,又剝了兩隻福橘,剔去皮絡,然後遞與挹香。挹香吃了些,覺得酸冷
+,便道:「冷得很,不用吃了。」雪琴道:「我來把你吃。」便在自己口內取了橘中
+的漿兒,口對口喂與挹香。挹香吃了,便說道:「好姊姊,我吃嫌冷,你喂我吃也是
+一樣冷的,叫我那裡過意得去?不要吃了,我們去睡罷。」於是二人手挽手的來至內
+房,挹香替雪琴卸了晚妝,一同入幃安睡。
+  明日用了早膳,挹香始歸。從此終日間懷抱不開,常無愉色,弄得心如槁木,壯
+志齊灰。有時節舉杯棖觸,有時節感詠興悲,雖有愛卿等頻頻勸慰,怎能夠一霎時解
+去愁腸百結。正是:
+  淚珠洗面將毫染,詩句焚灰和酒吞。
+  一腔說不盡的牢騷,暗中鬱勃,到外難舒。離恨有天,歡娛天地矣!
+  要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五十八回????
+看破世情挹香悟道 參開色界瘋道談情
+  話說金挹香自從辭官守制歸來,重訪舊時眾美,俱杳然無存,僅剩雪琴等四人,
+個風流雲散,迭變滄桑。回憶前情,猶是恍然在目,如今隔了十餘年,眾美人死的死
+,從良的從良,竟去了二十八人。浮生若夢,不覺慨然長歎。心中想道:「我金挹香
+幼負多情,蒙眾美人相憐相愛,確是前世修來這一團的豔福,世所罕有。誰知仍舊要
+你分我散,豈非與做夢一般無異!其中憐香惜玉,擁翠偎紅,乃是一個癡夢,花晨月
+夕,談笑詼諧,無非是一個好夢;就是入官筮仕,也不過一個富貴夢而已。如今是癡
+夢、好夢、富貴夢都已醒來,覺得依舊,與未夢時反添了許多惆悵,費了許多精神,
+徒替他們勤作護花鈴,而到底終成離鸞別鵠。真個是水花泡影,過眼皆空。我金挹香
+悟矣!桃開千歲,乃人間短命之花;曇現霎那,是天上長生之藥。況父母的恩也報了
+,後裔也有望了,眾美人已分離盡了,妻妾房幃之樂已領略盡了,向平願畢,奚妨謝
+絕紅塵,到處雲遊,尋一個深山隱避,庶不致他日又見妻妾們春歸花謝、狼籍芳姿,
+而使我益添悲苦。」挹香想罷,非凡得意,頃刻間蠲恨消愁,清心寡慾,便做了一篇
+《自悟文》。
+  甫脫稿,見門公進來稟道:「外邊有個老道士,說要與老爺談情的,不知老爺可
+要容他進來?」挹香聽見道士,已有些不樂,又說什麼談情不談情,卻又十分奇異,
+便道:「他既有事而來,容他進見。」門公答應而出。不一時道士已進內廳,挹香將
+他一看,甚屬面善,好像那裡見過一次的。見他形狀蹊蹺,如狂如醉,便問道:「道
+人,你到這裡來卻是為著何事?」那道人不徐不疾的說道:「貧道因知君是個多情之
+輩,所以特地到來,與君談情。」挹香道:「如今我已勘破情關,掃除情念,你不要
+瑣瑣不絕。」道人聽了笑道:「君既參破情關,洗空情念,正不妨將情字關頭,細與
+君之多情人議論。」挹香道:「據你說話,看你雖則道家,於情字之中,倒像領會。
+你且把情字談來。」道人道:「情非一端,有真情,亦有偽情,不可不辨。你且聽我
+道來。一曰癡情。如君與眾姐妹十分憐惜,萬種綢繆,到後來皆棄君而去,你白白的
+忙了一生,豈不是癡情麼?」挹香聽了道人之言,卻甚有來歷,便又問道:「還有什
+麼?」道人說道:「二曰真情。試觀君之待眾美,不辭勞瘁,願護名花,眾姐妹亦能
+曲喻君心,皆相感激。若非真情,又豈能心心相印哉?三曰歡情。你與眾美月夕花晨
+,時相繾綣,豈不是個歡情?四曰離情。你既得眾美憐愛,你又恐他們各自分離,使
+你十分戀戀。及至鳳去台空,室邇人遠,又添出無限傷心之事。此之謂離情。五曰愁
+情。美人既去,惆悵紛來,又恐他們名花遭挫,欲思保護而不能,非愁情而何?六曰
+悲情。如今眾美俱去,不能依舊歡娛,弄得撫今追昔,淚濕青衫,豈不是悲情麼?然
+而世俗中這幾樁卻不易得,君也六件俱全,故可為天下第一鍾情人。假令君無癡情,
+則真情亦不可得;無真情則歡情亦皆成偽。然有歡情必有離情、愁情相並;既有離愁
+相擾,其悲情亦不卜可知矣。」
+  挹香聽了,點頭稱是,乃道:「塵寰中難道竟沒有如我的癡情了麼?」道人道:
+「有雖有,第皆由好淫中得來。」挹香笑道:「如此我的癡情從何而見?」道人道:
+「君之癡情乃情之所鍾,不期然而然,而非好色好淫者之比也。試觀君之於小素、秋
+蘭可見矣!小素一侍婢,君初遇便生憐惜,況非傾國傾城,僅不過冶容合度而已。君
+乃願諧燕好,不以微賤輕之,此君之鍾情一驗也。吳秋蘭一貧女也,路遇匪人,君能
+保護,相逢不相識,君能撫慰。此君之鍾情又一驗也。其他如與鈕愛卿舔目,為朱月
+素昏去,此等事,好淫好色者必不能為,而君以為之,非鍾天情者乎?」
+  挹香聽了道者一番言語,既知他是個不凡之輩,便請問姓氏。道人道:「貧道乃
+悟空山覺迷道人是也。因偶過此間,聞君乃多情,特來一見。方才君言參破情禪之語
+,據貧道看來,只怕不能踐言。想你家中五美,都在月媚花姣之候,你若看破紅塵,
+使他們孤鸞寡鶴,何以為情?還是不要去看破的好,想你也未必肯看破的。」
+  挹香道:「道人,你這句話說差了!我金挹香豈是泥而不化的人。我如今見色知
+空,決不肯再墮孽海、復戀塵緣的了。」說罷,將自己做的那篇《自悟文》遞與道者
+。道者接來一看,見上寫著:
+  今夫章台柔柳,最能牽公子之魂;別院癡梨,每易滯佳人之夢。綠珠紅玉,名士
+追隨;楚館秦樓,癡生寄托。紙醉金迷之地,山溫水軟之鄉,苟其裹足不前,安得同
+心相遇。紅綃寄淚,裴御史只為鍾情;《金縷》徵歌,杜秋娘也曾寫怨。雖月地花天
+,何妨適志;而雲巢雨窟,實足▉人。況乎粉藪香窩,過繁華而一瞥;情波慾海,勞
+繾綣以幾時。僕也歷情緣之萬劫,鍛鍊成癡;證慧業於三生,溯洄盡幻。悟空花於鏡
+裡,識泡影於水中。今日骷髏,昔年粉黛;眼前粉黛,他日骷髏。玉貌娉婷,即五夜
+秋墳之鬼;翡翠眷戀,乃一場春夢之婆。轉瞬彩雲,忽悲暗月。綠章上奏,難留月下
+嬋娟;朱芾重來,已杳簾中窈窕。因知色即是空,或者空能見色。青蓮座上,學如來
+煩惱蠲除;紫竹林中,願大士慈悲普救。壯心枯寂,已如墮圂之花;塵障屏除,不作
+沾泥之絮矣!  那道士看了,點點頭道:「君既有心,何患不能升仙入道。後會有
+期,貧道就此去了。」說著化陣清風,杳然不見。挹香十分驚訝。
+  過了數日,挹香欲與吟梅對親,便修書與拜林,求他女兒與吟梅作室,願將小蘭
+與拜林為媳。未半月得了回書,拜林己皆應許,又替亦香對了陳傳雲之女,幼琴對了
+姚夢仙之女。
+  韶光易過,又是一年。吟梅已是十歲,文章詩賦無一不精,挹香又甚喜。那年卻
+有歲試,挹香便命吟梅入場考試,縣府試俱列前茅。到了院試之期,挹香送他進場。
+學憲因吟梅幼小,親自試他作文,吟梅不慌不忙的獻藝。學憲見他文字空靈,詩才雄
+傑,便謂吟梅道:「你抱此奇才,日後必定在我之上。」吟梅躬身謙讓了一回,又對
+答了幾句,方才交卷而出。
+  要知吟梅進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小輩公然連捷 道情勉強尋歡
+  話說吟梅考試畢,專候出案。到了那日,報人到來,吟梅卻進了第一名泮元,闔
+家歡喜,鄰里親戚們都嘖嘖稱羨。挹香又寫信進京,告知拜林。其年又是大比之年,
+挹香欲陪了吟梅往南闈鄉試。其時乃六月初旬,吟梅在著書館中,挹香與愛卿等去看
+他。吟梅接進,愛卿坐定,眾美也來。挹香又問了一回吟梅的學問,吟梅一一對答。
+愛卿道:「試期在邇,快些努力芸窗,專心經史,若得連捷南闈,也不枉我們一番撫
+養。」吟梅答道:「爹爹母親所訓,孩兒敢不謹遵。但是孩兒自己知道,蟾宮香桂,
+何慮難攀。」素玉道:「雖然如此,勤憤芸窗,究為好事。況且書囊無底,不可自負
+功深,或作或輟。」素玉說罷,愛卿連聲稱是,吟梅也唯唯聽命。
+  時光易過,又是七月初旬了。挹香命家人僱定了船只,擇於乞巧良辰同吟梅登舟
+解纜,往金陵應試。一路無詞。到了十六日,舟抵金陵,俟學憲錄遺後,挹香便命家
+人去尋了寓所,然後起舟登岸,專等試期。到了臨期,挹香便送吟梅進場,叮囑了一
+番場中之事,吟梅方才進場。頭場畢後,吟梅的三篇文字卻甚佳妙。復進二場,五藝
+亦皆圓熟。三場策論,條對詳明。挹香看了,心中暗暗歡喜。又耽閣了幾天,始歸故
+里,待等重陽風雨,耳聽好音。
+  轉盼間已到重陽,報船絡繹而來。那日,挹香正在書館中與吟梅說話,忽聽外面
+一棒鑼聲,喧然而至。往外問之,卻原來吟梅竟中了解元。
+  挹香大喜,即命吟梅望北叩謝了恩,又賞賜了報人。又到梅花館來報喜,與愛卿
+道:「夫人,你可知吟梅竟中了解元了。我想他年才十一,即能大魁虎榜,卻是古今
+罕有之事,你想可喜不可喜?」說著深深一揖。愛卿便還了一禮,乃道:「這是你家
+素來積善,祖德宗功,所以有此喜事。」正說間,吟梅進來拜見父母,愛卿命坐在旁
+,看他如此髫齡,竟能發解,心上更加快樂,便道:「孩兒,你如今名揚天下,我面
+上也有光耀。」吟梅便答道:「這皆母親等訓誨慇懃,所以今日孩兒得邀榮顯。」說
+罷,見四位母親一齊而至,見了吟梅都十分歡喜,並皆稱贊,又與挹香、愛卿稱賀。
+挹香便擇了二十四日開賀款客,命侍兒治酒,與五位美人及吟梅一同在梅花館飲酒。
+到了二十四日,諸親朋都來賀喜。府縣各官及三大憲俱到,聞得吟梅年少多才,特來
+見識,順道賀喜。頃刻間門庭顯赫:挹香治酒相款,曲盡主人之禮,忙了六七天方才
+清靜。
+  挹香乃想道:「如今我的向平願也算畢了,若不早早抽身,還要等到何時?」主
+意已定,便命人至梅花館各院,邀了愛卿等五人與著吟梅、亦香、幼琴、小蘭四人到
+來,便說道:「你們小輩大的大,功名成就的成就,婚姻又替你們定的了。你們四個
+人須要孝順五位母親,克勤克儉。我的素願也遂了,我欲雲遊四海,訪尋道學,隱避
+囂塵去了。」
+  說著又對愛卿道:「愛姐,你我相敘十餘年,蒙你操持家務,教子成名,我也心
+感無既。如今我已參破紅塵,欲尋隱避,你們不要傷悲,托你將幾個孩兒們好好的完
+了姻,將家事交代吟梅,你的干係也脫了。我非忍心棄你們而去,因思人生如夢,若
+不早日回頭,只怕一失人身,萬劫難超,那時悔之晚矣。我如今慕道求仙,或可免墮
+輪回。俾得能遂我願,得道後我自然要來度你們同登仙界的。」
+  眾美人聽了,著急道:「是何言與?是何言與?訪道求仙,雖是超脫塵凡之事,
+但是子女皆幼,叫吾們五個女流如何支待得下?」挹香道:「這倒不妨,我當喚總管
+金忠到來托他。他是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僕,無有不到之處的。」愛卿聽了,流淚道:
+「雖然如此,此計斷不可行。」挹香笑道:「我主意已定,有什麼可行不可行。」琴
+音、素玉、秋蘭、小素齊道:「你既欲往修仙,何不等男女長成之後,然後行此一舉
+才是。如今遽欲前行,豈非太匆迫了。」挹香冷笑了兩聲,也不回答,命侍兒喚了金
+忠進來,說明其事,囑道:「公子年幼,千萬當心。一切雜務,你須照應。」總管流
+淚道:「為何主人竟有慕道之行?」挹香道:「你不要管我。我托你的事情,你須牢
+牢記著,快些出去罷。」總管只得退出。
+  愛卿等見挹香真個要去,便大哭道:「你真個要去修仙了麼?」挹香道:「大丈
+夫放下屠刀,立成善果,有什麼戀戀不休之事?」愛卿等五人說道:「你既要去,我
+們五個人都死在你眼前,然後讓你去。」正說間,只見素玉、秋蘭二人足飛鳳鳥,身
+馳綠野之堂;髮散鴉鬟,頭觸紫英之石。幸得侍兒扯得快,未曾喪命。真個個驚?駭
+弩,猝爾難防;碎玉沉珠,全然弗顧。挹香見他們如此情形,諒來不可同他們明說的
+了。便心生一計,說道:「依你們的意思,必須待子女們婚嫁畢後,方才肯讓我出塵
+避世麼?」愛卿點點頭道:「正是此意。」挹香道:「這卻我不能待。你們必要強留
+我,我當俟吟梅孩兒取了媳婦,就要動身。」五美人聽了道:「如此就是了。」於是
+大家轉悲為喜。吟梅等知道父親不去,也各放心,告辭出外。愛卿便命侍兒端整酒肴
+,擺放於園中逸志堂,一同飲酒。
+  席間,愛卿說道:「我看這挹翠園天然幽雅,也有琪花瑞草,與仙家一般,為何
+你還要修什麼仙?」挹香笑道:「愛姐,你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挹翠園可以時時遊
+玩,我們的人亦可以百年不老,我不要修什麼仙,訪什麼道,所恨彩雲易散琉璃脆,
+一旦無常萬事休。試問挹翠園可以帶到棺中去否?」愛卿道:「這句話倒也不差。」
+  小素道:「這些話我們不要去說了,來尋些樂事玩玩罷。」琴音道:「不錯不錯
+。」素玉道:「投壺可好?」眾人稱善。於是素玉便坐在一隻椅中,命侍兒擺好了壺
+兒,便投了二喬觀書、連科及第、楊妃春睡、烏龍入洞、珍珠倒捲簾幾樣名色。眾人
+一齊飲酒稱贊。秋蘭道:「我來打個鞦韆可好,」琴音道:「好好好,我也久不玩了
+。」便挽了秋蘭到海棠香館來,挹香與愛卿等俱隨在後面。俄而已至海棠香館,秋蘭
+與琴音兩個人,兩隻玉手挽定絲繩,將身子立在畫板之上,教兩個侍兒往來迎送。那
+鞦韆飛在半空,猶如仙女飛升一般。古人有詩云:
+  飄揚血色裙拖地,斷送玉容人上天。
+  兩上人玩了一回,停了一停,秋蘭說:「打鞦韆最不可笑,你在上面笑了,腿要
+軟的,只怕一時滑倒。」說著又命侍兒相送。耍了俄頃,不料那畫板甚滑,又是高低
+鞋兒捉不牢,只聽得嗆啷一響,把秋蘭擦了下來,眾人連忙來扶,幸得扳住架子,不
+曾跌著,險些把琴音掀了下來。於是琴音也下來了,笑說道:「我倒沒有跌,你倒幾
+乎滾只元寶兒。」琴音說著,秋蘭猶紅著臉兒姣喘不定,挹香便扶了他回至逸志堂。
+  忽然不見了愛卿,挹香道:「愛姐到那裡去了?」侍兒道:「方才見他一同在這
+裡看玩鞦韆,為何一霎不見了?」挹香道:「我去尋他。」於是步上迎風閣,繞出媚
+香居,行過杏花天,穿到綠天深處,幾處找尋,一無蹤跡。正欲回身,便兜到紅花吟
+社,從窗外經過,忽聽得裡面姣聲輕脆,在那裡誦讀《一碧草廬詞鈔》,連忙進內道
+:「愛姐,你好害人尋得夠了!」愛卿道:「方才見你們玩鞦韆,甚是可怕,所以逃
+到這裡來的。看你的詞鈔,果然空靈一氣,填得十分合拍。怪不得昔日林伯伯曉得是
+你的心愛著作,要替你帶到棺中去殉葬。」說著同挹香重至逸志堂,復斟佳釀。
+  琴音道:「挹香,你也該來說些什麼,為何口都不開?」挹香道:「我來唱只道
+情你們聽聽可好?」素玉道:「你此時不知什麼,終是入道求仙之語。如今不說別的
+,偏要唱什麼道情。」琴音道:「你不要去說他,看他唱些什麼。」挹香笑了笑,唱
+道:
+  花月風流第一人,鍾情鍾到我情真。
+  而今悟得空空色,願向深山避俗塵。
+  我乃企真山人金挹香是也。性耽風月,鄉戀溫柔。撥雲撩雨,拚學銷魂宋玉;徵
+歌選曲,那禁蕩魄相如。楊柳樓台,頻番惆悵;枇杷門巷,幾度勾留。一擲纏頭,鸞
+顛鳳倒;十年洄溯,雲散風流。而今勘破塵囂,不作世間夢夢;參開色界,不耽孽海
+茫茫。今日閒暇無事,編成道情一曲,聽我唱來。
+  挹香說罷,愛卿等道:「為什麼念許多閒話,也不像什麼道情。」挹香道:「你
+們不要著急,這個名為上場白。如今正書來了。」便念道:
+  金挹香,住蘇城,擷芹香,發功名,雙親溺愛寶如珍。聰明容易誤聰明,憐香惜
+玉最關情。此心總向美人傾,卿愛我,我憐卿,十分憔悴為卿卿。三十六美盡多情,
+花前旖旎有前因。到後來,綴巍科,五美敘家庭,不輸那蝴蝶花前過一生,豔福言難
+盡。誰知道,天沒情,催歸三十六宮春。惜憐憐,恨沉沉,飄零只剩兩三人。滄桑迭
+變更,繁華如夢方初醒。今日裡悟情關,今日裡參色界,情願棄囂塵。芒鞋竹杖寄山
+濱,不再費經營。顯門庭,著鞭上,跨灶不妨期望後來人。
+  挹香唱罷,愛卿道:「好雖編得好,惜乎太覺厭絕紅塵了。」說了一番,然後席
+散。天色已晚,挹香到梅花館去安睡。是夕忽想了一個計較出來。
+  不知是何計較,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撇卻紅塵妻悲妾泣 撫成子女花謝水流
+  話說挹香那夕在著梅花館安睡,心中想道:「我欲勘破紅塵,不能明告他們知道
+,只得一個人私自瞞著了他們,踱了出去的了。」主意已定,次日便寫了三封信,寄
+與拜林、夢仙、仲英,無非與他們留書志別的事情。又囑拜林早日替吟梅等完其姻事
+。過了數日,挹香帶了十幾兩銀子,自己去置辦了道袍道服、草帽涼鞋寄在人家,重
+歸家裡。又到梅花館來,恰巧五美俱在,挹香見他們不識不知,仍舊笑嘻嘻在著那裡
+,覺心中還有些對他們不起的念頭。想了一回,歎道:「既破情關,有何戀戀?」便
+攜了愛卿的手道:「如此天寒,何不多穿些衣服,你們自己都要保重,究竟我不能常
+替你們當心的。」說罷至房中,假意失手,把愛卿的菱花鏡兒打得粉碎,佯裝著急道
+:「愛姐,你的鏡兒被我打碎了,我替你去買一面罷。」說著,大踏步而出。愛卿知
+是不祥,十分不樂。挹香出了梅花館,一逕向外邊而去。到了寄衣的人家,取了衣服
+,走至一個荒僻的所在,便卸去冠兒,換上草帽,脫去袍兒,易了一件百衲的道袍,
+撤去襪履,赤了一雙白足,登著雲遊的棕履。將那一套衣服置於荒僻,日後自有人來
+取去。不表。
+  再說挹香更換了道服,迤邐前行,思向武林進發。其時已是十二月的天氣,飄風
+發發,寒氣侵人。挹香易去貂襲,身穿布衲,又加赤了一雙腳,十分寒冷。因他看破
+世情,苦心求道,所以忍其寒冷,漠不關心。他也不乘船只,一路上抄化些茶飯,或
+遇無村無店,他便於山坳枯廟中也會棲宿。只要苦修得道,這個身子全然不去愛惜,
+正是:
+  本來錦繡膏粱客,竟作雲遊方外人。
+  挹香在路已行了一月有餘。暮宿晨征,要向杭州進發,按下慢表。
+  再說家中,自從那日挹香出去了不見歸來,愛卿等猶道他在麗仙、雪琴這幾處,
+卻不在意。及至五六天不歸,五人咸相驚訝,便命侍兒往麗仙、雪琴等幾處探聽,俱
+言從未到此。愛卿等方大悟道:「前日他叫我們自己保重,乃與我們分別之意。況且
+打破菱花,隱示難圓之兆。。」
+  琴音等聽了,一齊大哭起來道:「愛姐之言,一些不錯。為何他竟如此固執?如
+今不知往何處去了?」愛卿也大哭起來。早驚動了書房中三位公子,與著小蘭進來動
+問,方知父親避世之事。四人大哭起來,弄得愛卿等五人更加悲切。頃刻間,一堂慟
+哭,四座酸辛。吟梅哭了一回道:「父親此去不遠,待孩兒去尋了歸來可好?」愛卿
+道:「孩兒,你又來了。你父親有志修行,棄凡絕世,你那裡去尋?況且你年紀又小
+,如何出外尋親?我想還是喚總管金忠去找尋。」吟梅遵了母親之命,立刻喚總管金
+忠,告知其事。金忠哭道:「少老爺呀少老爺,你何苦歷盡艱辛而不顧耶?」愛卿道
+:「總管,你快帶了眾家丁去找尋罷!」金忠領命,同了金龍、金虎、金福、金壽、
+金通、金寶、金喜、金慶八個家人,分頭追趕。誰知尋了半月之餘,竟無蹤跡,只得
+回來覆命。苦得五美人幾不欲生。
+  吟梅見此情形,無奈強笑假歡,婉言勸慰,乃道:「父親既去,固是兒輩不孝,
+然亦無可如何。還望五位母親,不要悲切,日後或者重逢,亦未可曉。況我與弟妹三
+人,年紀俱小,要求母親撫養我們長大,一則踐父親昔日之言,二則孩兒們尚可得受
+訓誨。」
+  愛卿聽了吟梅的話兒,倒也十分有理,便點點頭道:「孩兒之言不錯。」從此暗
+地裡自悲自切。每遇月夕花晨,時與四個姐妹思念挹香,盡心撫養吟梅等,以報他臨
+行之囑。過了一年,吟梅已十三歲了。是年又有春闈,愛卿便命吟梅進京去會試,吩
+咐總管金忠,同著琴童、劍兒二個書童,送吟梅進京應試。吾且住表。
+  再說挹香出外雲遊,已經三載。他自蘇至杭,一路抄化,所歷名山大川,俱供瞻
+仰,身子無拘無束,倒覺逍遙自在。所恨訪遍深山,竟未遇一個高隱之人。一日遊至
+天台山,瞻觀勝跡,果然別具清幽,較別處迥然異樣。暗想道:「如此名山,必有異
+人在內。」於是躡▉岩,穿重泉,行崎嶇,盤過了無數險峻之處。只見中有一山,別
+饒幽趣,琪花瑤草,古柏蒼松。怪石崆峒,老猿叫月;怒峰突兀,野鶴唳云。挹香見
+如此幽閒之所,不覺更加洗滌塵心,十分快活。於是又行五六里,遠遠望見有兩個老
+者,在那裡弈棋為樂。挹香明知必非凡品,疾忙追趕上前,欲思相見。誰知那老者見
+挹香到來,便抽身起去。挹香見了,急急而奔,棕鞋落去,也不去尋,依舊追趕。不
+料山路崎嶇,山泉湧急,赤了一雙腳,行得更加慢了,便大叫道:「大仙慢走,容我
+金挹香一見!」正說間,覺得一陣清風,二仙不見。挹香驚訝不定,復前行。未數武
+,只見山谷中腥風忽起,驀地裡跳出一隻斑斕猛虎,張開了血盆大口,望著挹香直撲
+過來。挹香俯首而歎道:「未遇仙人,先歸虎口。罷罷罷,虎嚇虎,你來吃了我去罷
+。」說著便迎上前來。卻也奇怪,那虎見挹香到來,一個斛斗,又向別處去了。
+  挹香見虎去了,二仙不知所之,方才緩緩而行,欲思再尋仙跡。
+  行未里許,忽逢一澗,對面又是一山,比方才的愈加聳秀。挹香欲思過去,兩邊
+一望,卻無橋路可通。挹香見了大駭,幸得其時已是二月下旬,天氣溫暖,便寬去道
+袍,慢慢的走入澗中,用足探其深淺。卻喜那澗只得二尺餘深,挹香便撩衣步入水中
+。可憐他是個王孫公子,並不知水性,行了兩步,兩足漸入泥濘,順著水一湧,竟立
+腳不牢,只得復回澗邊。心中想道:「為什麼兩足到了澗中,竟是這般不由自主?」
+又想道:「方才不入虎口,就是此時葬於魚腹,也不過同一死耳,何必懼哉?」想罷
+,便將身跳入澗中。誰知這澗中間卻有三尺餘深,挹香立在澗中,只露著兩隻肩臂,
+順著水兒飄流無定。  正在無可如何之際,只見一隻小舟從西邊▉乃而來。船頭上
+有個老者,在那裡撐篙,口中念道:「善哉,善哉!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一
+面說著,那舟已至挹香身邊。那老者道:「你是何人?為什麼跌在澗中?」挹香道:
+「我姓金,名挹香,緣看破紅塵,欲訪神仙求道,所以歷遍羊腸。今日下此澗中,要
+登彼岸,誰知到了水中,竟難自主。還求你老人家救我一救,送我到彼岸,則我感恩
+不淺。」那老者聽了,便以篙打扶,把挹香救至舟中,說道:「此澗乃是覺迷津,對
+岸就是警幻山,山中有位大仙,法號警幻道人。你要想到那裡,只怕萬萬不能。你若
+要回去,我當渡你過去。」挹香道:「老人家,你又來了。我為訪仙而至,所以性命
+不辭。如今蒙你救了我,原望你渡我到彼岸拜求仙長。若說依舊送我歸去,我也不必
+入此澗中了。」
+  那老者怒道:「老夫一團好意,救你餘生,你倒反來怪我!若說要到對岸,斷斷
+不能。」挹香道:「如此你也白白的救我!」那老者道:「如此你依舊下去罷!」說
+著將挹香一推。挹香大叫一聲,疑是身入水中,誰知細細一看,依舊在那老者船上。
+挹香便道:「你為什麼不推我下去?」那老者道:「這澗中不是你麼?」挹香又向澗
+中一望,見自己果在澗中,十分奇異,忙詰其故。那老者笑道:「這個臭皮囊,就是
+你的本來色相。你此時色相皆空,我方可渡你到彼岸去見仙長了。」挹香大喜。
+  不一時到了岸邊,棄舟登岸,隨了那老者躑躅前行,深入山坳。但見一路的瓊枝
+仙卉,璀璨光華,真個目不暇給。行了一回,早至一個所在,卻是天生成一個石洞,
+進內寬敞非凡。挹香又隨之行,即見洞中有一位仙長,鶴髮童顏,翩翩道骨。挹香見
+了,連忙倒身下拜,乃道:「弟子金挹香為因勘破塵緣,所以不辭千里,特來叩求大
+仙指示迷津。」那道者便啟口道:「金挹香,我也知你是個不凡子弟。如今你已看破
+紅塵,我當指示你迷途可也。」挹香聽了,踴躍大喜,口稱師父,又拜謝了一回,然
+後隨侍在旁。那仙長便日夕教以煉丹燒汞之功,挹香亦專心學道。按下不提。
+  再說吟梅進京會試,到了京中,來見拜林。拜林大喜。吟梅說起父親求道出門,
+不知蹤跡,拜林又是羨慕,又是歎惜,叫吟梅住在衙中,雖則新親,卻是舊誼。吟梅
+只得住下。明日,又至仲英、夢仙幾處拜謁了一回。
+  待到試期,先在保和殿覆試,然後進場會試。三場畢後,吟梅卻中了第八名進士
+,殿試點人詞林。到了那日,進朝謝聖。聖上見了吟梅如此髫齡,便問年歲里居,吟
+梅俱一一奏明。聖上大悅,又出一題,命吟梅當殿面試。吟梅不慌不忙,立刻一篇文
+字脫手而成。聖上見他如此捷才,龍顏大悅,道:「可惜鼎甲被別人占去了。」便回
+顧群臣道:「朕欲賜他一個狀頭,不知可有此例否?」群臣正欲回奏,吟梅已俯伏丹
+樨,謝恩萬歲。聖上見他如此聰敏,便笑道:「朕竟賜你一甲一名,准其授職編修。
+但卿還年少,容卿歸家,至十六歲來京就職。」吟梅又頻頻謝恩。然後退出午朝門,
+一樣游遍皇城,花看上苑。拜林夫婦知道吟梅點了詞林。已覺十分歡喜;今又欽賜了
+狀元,更加喜躍非凡。命人報到吳中。愛卿等得知此事,宛如喜從天降。吟梅游過皇
+城,宴罷瓊林,即辭駕還鄉。頃刻間門庭重振,鄉閭咸知,較之乃翁時更增十倍。愛
+卿見了吟梅,歡喜得如醉如癡,恨不得將他含在口中方好。嗣後吟梅奉侍晨昏,事五
+位母親,十分孝敬。明年,亦香、幼琴皆入泮。
+  光陰如箭,一瞬間已是三年。吟梅便同五位母親一齊進京就職。聖上召見吟梅,
+命其東宮伴讀。吟梅又奏明幼定鄒氏為室,龍顏大悅,即欽賜完姻。吟梅謝恩畢,擇
+吉端整迎娶。到了吉期,兩宅並皆顯赫,吾亦一言交代。
+  再說那年又是大比之年,亦香與幼琴卻人北闈應試。到了放榜之期,二人卻兄弟
+同科。琴音與小素聞報,不勝歡樂。誰知樂極生悲,琴音忽得一病,藥石無助,未及
+旬朝,名花謝世。未幾時,素玉亦相繼而亡。吟梅因父親不分嫡庶,一樣作生母看待
+,上本丁艱,重歸故里。誰知路上秋蘭受了些風寒,也生起病來。到家之後,日漸懨
+懨,服藥無靈,亦至香憔玉悴。吟梅兄妹四人極其哀切,在家讀禮,曲心孝思。
+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六十一回????
+金挹香天台山得道 鈕愛卿月老祠歸班
+  話說吟梅自從讀禮以來,暇時與弟妹談詩論賦,娓娓不倦。月夕花晨,研窮玩索
+,將書中義味,細繹不窮。吾且慢表。
+  再說挹香在警幻山拜投警幻道人,燒丹煉汞,駕霧騰雲,諸法精通。警幻謂挹香
+道:「汝正室鈕氏,本月老祠中的玉女,汝是金童,因思凡被謫。汝今不失本真,棄
+塵學道,理該復入仙班。況汝妻鈕氏,祿壽已終,汝到月老祠,院主定要命汝去度鈕
+氏歸班。此非汝久居之地,明日我命童子送汝到清虛中院去便了。」挹香只得唯唯聽
+命。到了明日,警幻道人即命童子送挹香至月老祠。挹香無奈,只得拜別師長,隨童
+子駕雲而往。
+  不一時,已至月老祠。甫人門至堂上,忽聽留綺居門兒一聲響,走出一個美人。
+挹香諦視之,乃方素芝也。素芝見了挹香道:「挹香,別來無恙?今日你來歸班了?
+」挹香不覺情不自禁,乃道:「素妹妹,昔日你花凋一瞬,臨終猶念癡生,我十分過
+意不去。如今在此,倒也罷了。」說著只見陸麗春、陳秀英、蔣絳仙亦珊珊而來。挹
+香大訝道:「為何你們也在此?」麗春啞然大笑曰:「棄紅塵而歸仙界,由佛門而登
+上界,豈不美哉?豈不美哉?
+  於是挹香隨人留綺居,瞥見胡素玉、吳秋蘭、陳琴音三人亦在,不覺悽慘之色形
+諸面上,乃道:「三位妹妹,你們幾時謝世到此來的?」三人一一具答。正在繾綣之
+際,童子催道:「不要如此了,快去見了月老,我好覆旨。」挹香怏怏不樂,只得隨
+至清虛中院,見了月老。月老道:「金挹香,汝今日歸班,須息心養性,不要再蹈前
+轍,致遭淪謫。」說著即命童兒取了一顆歸真返本忘情丹,遞與挹香吃下去,道:「
+汝三十六個知己美人都要歸班了。汝可先往家中度了鈕氏與小素到來,俟諸美齊集,
+我好發落。」
+  挹香領命,別了月老,駕起雲頭,望蘇城而來。不表。
+  再說鈕愛卿在家,終日與小素閒淡前事,暇時或與吟梅、亦香、幼琴等考古論文
+。更可喜者,鄒佩蘭小姐自歸吟梅之後,非惟伉儷倡隨,抑且賢孝之極,晨夕往梅花
+館陪侍愛卿,姑媳間十分融洽。談到已往之事,愛卿則撫今追昔,不覺心志頓灰。
+  一日閒暇無事,愛卿與小素二人至挹翠園暢游一遍,便到仙源分豔桃花叢處並肩
+坐下。二人正在揮麈清談,忽見半空中一朵紅雲冉冉而至,二人十分奇訝。俄而雲中
+降下一人,愛卿、小素諦視之,卻非別人,乃是金挹香歸來。二人大喜,便上前迎接
+道:「金挹香,你歸來了麼?你前者不別而行,拋棄我們六七年,如今吟梅已欽賜狀
+元,亦香弟兄已登金榜。三位妹妹已謝世了,你為何反要歸家?」挹香便深深一揖道
+:「家事諸般,蒙卿等靜心料理,撫成子女,我心感戴無既。若說前者不別而行,因
+恐你們眷戀之故。我離家六七年,業經得道歸仙。三位妹妹已遇,今奉月老祠院主之
+命,特來度你們歸仙也。」二人聽罷,踴躍大喜道:「既可升仙,不知如何而去?」
+  挹香道:「卿等勿憂,我自有法。」說著,便挽了二人的手,重至梅花館、怡芳
+院、沁香居、媚紅軒、步嬌館幾處,見屋宇依然,三美人已經謝世,復回梅花館。
+  三人坐定,即命侍兒請三位少爺與著小姐一同到來。侍兒見家主歸來,十分奇異
+,忙報眾公子。吟梅等聽了,驚喜交集,急趨人內,拜見父親。挹香道:「你們都起
+來。」公子等領命,侍立於側。挹香謂吟梅道:「汝金殿掄元,顯揚門閭,我也快活
+。如今汝父已經得道,今日特來度汝二位母親同歸仙界。就是前者棄世的三位母親,
+業已歸仙,我也見過的了,汝等切勿悲苦。日後進京復職,須要盡心報國,削佞除奸
+。汝弟亦香、幼琴,我已聘定陳、姚二姓,汝可替兩弟早辦完姻之事。汝妹小蘭,已
+許汝內弟為室,汝須端整嫁奩,送妹于歸。這幾樁事,望汝牢牢記著。」
+  吟梅聽了,不禁流淚道:「父親之言,孩兒自當謹遵。但欲度兩位母親去,孩兒
+劬勞未報,未免不孝之罪。」挹香囅然而笑曰:「汝愚哉,汝愚哉!汝肯依我之言,
+即是孝也。況入了仙班,比紅塵中好得多哩,有什麼苦楚?」又謂亦香、幼琴道:「
+汝兩個雖得了一榜秋魁,尚須努力芸窗,再求上達。」二人俱含淚聽命。又喚小蘭道
+:「汝他日嫁到鄒家,須要無違夫子,恭敬舅姑,上和下睦,淑慎其身。」小蘭聽了
+,低著頭兒,唯唯聽命。挹香道:「我要見見媳婦,吟梅汝去說一聲。」吟梅領命,
+便去偕了鄒佩蘭小姐出來,拜見公公畢。挹香細細一看,見其冶容合度,體態幽嫻,
+十分歡喜。便道:「大賢媳,你是林哥哥令?,閨訓必諳,無庸愚舅瑣瑣。尚望敦好
+閨幃,和睦妯娌就是了。」佩蘭低頭領命。挹香又傳總管金忠進來,交代了一番,囑
+托了一番。  金忠知主人歸來,就要度主母去的,悲喜交集,只得一一領命。挹香
+便對愛卿、小素道:「我們就此去罷。」說著向西北角上一招,只見飛下三隻白鶴,
+夫婦三人跨鶴而升。金氏門中兩代白日昇天,亦是古今罕事。家中子女見父母升仙,
+總有一番悲切,我且不表。
+  再說三人跨鶴高翔,不一時已至清虛中院,挹香覆了院主,院主命愛卿小素暫至
+留綺居,與眾美人作伴,挹香另居滌塵軒,修身養性,不在話下。
+  再說鄒拜林,自聞挹香修仙之後,終朝思念故人。嫁女未幾時,又遇吟梅丁內艱
+,以致離別。現升兵部侍郎,欽命往浙巡撫子民。在京別了同僚,又別姚、葉兩友,
+束裝赴任,又寄書與吟梅,叫他同佩蘭到任會面。吟梅得信,便與佩蘭駕舟至杭,拜
+見岳父。拜休詢知挹香已經得道,度了妻妾歸仙,十分欽羨,倒覺自己亦恍然參透塵
+心。便道:「賢婿,你明年三月中服闋,令妹終身亦可與他完結。」吟梅道:「是。
+」住了月餘,告辭回蘇。
+  流光如駛,又是一年。愛卿、小素在留綺居與眾美人煉氣修真,深得玄妙,果然
+天上與人間大不相同。挹香在滌塵軒息心靜性,住了一年,覺胸次了然,毫無渣滓。
+  慢提天上,再說人間。吟梅是年端整嫁奩,送妹到浙,以遵父親臨行之囑。又與
+幼琴娶了陳氏小姐,然後進京,與葉伯父說明,替亦香完姻事畢,盡心供職不表。
+  再說拜林,在杭嫁女婚男,向平願畢,自己也有厭絕紅塵之意,便上本辭官。聖
+上容其養痾歸里,拜林非凡得意,挈了妻妾子媳、僕婦家人,歸田吳下,將一切家務
+交代妻兒,自己端整求道事不提。
+  再說葉仲英嫁女之後,又與兩子完婚。自己官至太僕寺卿,兩個兒子之中,一已
+中式北闈,職大官高,闔家歡樂。誰知樂極生悲,謝慧瓊奄奄一病,竟棄紅塵。仲英
+悽慘不堪,官也不想做了,看破紅塵虛花幻誕,便向夢仙述其故。夢仙亦久有此心,
+便道:「此事正合我意。」斯時官為刑部侍郎,獨操生殺之權,雖秉政清明,究竟恐
+有屈抑,所以這頂烏紗早已厭絕。聞仲英言大喜,各修一本辭官。夢仙有三子二女,
+也替他們婚嫁,剩一第三兒子,聘了一位戶部郎中之令?,也算向平畢願。過了數日,
+聖旨下來,准其告病。二人也不停留,束裝旋吳。重振門庭,祭掃一切完畢,便將家
+事托付後裔,雲遊四海而去。  再說拜林,料理家務畢,別了妻妾出門。雖則他們
+總有許多不忍分離之態,拜林慕道心堅,漠然不顧。芒鞋竹杖,任意遨遊,至終南山
+,方才遇一異人,學成道術。嗣後任意往來,或探幽南嶽,或採藥西山,行蹤無定,歲月不知。真個是:
+  身心塵外遠,歲月坐中志
+  看官,你道這金、鄒、姚、葉四人,為何都要慕道?一慕道便遇異人,何修仙復
+如此容易?原來有個講究。這四人一則夙有根基,二則不辭險阻,所以有此地步,非
+我作者無稽妄說也。
+  要知採藥遇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鄒拜林棄官修道 金挹香採藥逢朋
+  話說拜林自從慕道以來,得遇異人傳授道術,居然超塵絕俗,心無▉礙,任意邀
+游,一無羈絆。或採藥深山,或尋仙高嶺,真個無憂無慮,閒曠非凡。一日,登終南
+山絕頂,砉然長嘯,披襟嶺表,俯視絕壑,放歌曰:
+  前年眺覽終南雪,著屐攜壺侶堪結。酒酣直喝凍雲飛,峻嶺崇山望明滅。去年我
+向夢中游,渡嶺穿山路百折。此時心境頗清曠,仙窟遊蹤更奇絕。野鶴穿雲路若蟠,
+衰猿唳水泉空咽。琳宮玉宇聳巍峨,四顧形神俱爽徹。饑來嚼透玉池冰,倦處還依瑤
+台月。玉池冰,瑤台月,上下茫茫兩高潔。到此身世渾有無,但思飛入消虛之府神仙
+闕。回憶吳中青樓真如夢,畫棟珠簾改恍惚。六街燈火燄初騰,九衢歌管聽未闋。我
+友企真空鍾情,雲散風流一時節。真娘墓上春草萎,虎丘山外愁雲裂。同人頓起絕塵
+想,成仙豈與凡世涉。吁嗟乎,人山修道亦頗難,崎嶇羊腸要登涉。我今行住坐臥具
+在道中參,萬緣一掃腸空熱。  拜林歌罷,背後一人拍肩而言曰:「鄒拜林,好自
+在耶!此時還不回去見師父麼?」拜林回頭看時,見是童子,便笑曰:「師父未曾喚
+我,我何妨終日邀游也!」遂不理童子,望前山採藥而去。忽然憶念挹香,徘徊半晌,倚石而臥。
+  真個是無巧不成書。那日挹香因院主不在,獨自一人駕雲而往深山採藥。但見峰
+巒疊翠,猿鶴不鳴,倒也十分清雅。挹香便按落雲頭,到深山中遊玩。四顧無人,覺
+心曠神怡,胸次豁然。行了十餘里,峰回路轉,幽境別開。復前行,▉崎歷落,絕豁
+風號。正瞻望間,遠遠望見一人,在著松蔭之下石上盤桓。挹香上前細視,卻是拜林
+在石上瞌睡。挹香大喜道:「原來林哥哥也在此修真了。」於是便輕輕的喚道:「林
+哥哥,我金挹香在此。」連喚了三聲。拜林睡夢中聽見「金挹香」三字,連忙立起,
+便細細的對挹香一看,果然不錯,大喜道:「香弟,我與你一別八年,時深想念,後
+聞你慕道棄家,十分欽慕。如今吟梅已賜殿元,小女已適令郎。又聞你度了二位嫂嫂
+歸班,但不知在何處山中。我方才正念及你,不意恰巧相遇,真奇事也!」挹香道:
+「弟自棄家之後,不知歷了無數山川,受了無數磨折,方能到得警幻山中,投拜警幻
+道人門下學道。三年後,警幻師說我是月老座下金童,理該歸班,所以送我到清虛中
+院。林哥哥,你道這清虛中院是什麼所在?原來就是昔日夢游之境,你對林黛玉拜的
+所在。我到了那裡,遇方素芝、陸麗春等,又遇琴音、素玉、秋蘭三人皆在留綺居,
+俟月老發落。弟見了月老,月老命弟回家去度愛卿、小素歸班,又說什麼三十六美都
+要到齊。弟於是駕雲至吳,重返家庭,吩咐一切,即同愛姐、小素妹乘鶴歸山。現集
+於留綺居,弟另居於滌塵軒。今日因院主下界去了,弟偶爾閒遊,欲思入山採藥,不
+期遇見林哥,真三生之幸也。林哥哥臥於石上,弟來喚醒而聚談,不輸於李源、圓澤
+之高風焉!請問林哥哥何由至此?」
+  拜林道:「兄聞得你得道度人,深為羨慕,況你也素知愚兄紅塵之味,本來厭絕
+,只為欲行難行,所以羈遲。如今上報父母君思,下有宗嗣可續,向平願了,洗盡六
+根,還是前年到終南山,投淨凡道者為師,得登彼岸。」挹香聽了大喜,於是並坐石
+上,暢敘一回而別。
+  挹香至清虛中院,見院主尚未歸來,便往留綺居看眾美人。瞥見謝慧瓊亦在,挹
+香驚訝道:「慧嫂嫂,你如何來了?」慧瓊道:「香叔叔,我病辭塵世,幸得到此。
+」挹香道:「原來慧嫂嫂謝世而來,仲哥哥得無悲悼耶?」紫瓊道:「香叔叔,我既
+謝世,那曉仲英也學香叔叔一般看破紅塵,同了夢仙伯伯一起辭官,也去修仙了。」
+  挹香聽了大喜道:「慧嫂嫂,難得我們四個好友,都有心慕道,不愧生前莫逆。
+」慧瓊道:「香叔叔,不要說好友若斯,即我們好姊妹亦然。」挹香道:「然也,否
+則今日留綺居中,詎能與慧嫂嫂會面?」慧瓊道:「香叔叔……」正欲說時,只見鬼
+卒同王竹卿至,挹香見了便道:「竹姐姐,你為何同鬼卒到來?」竹卿見是挹香,便
+道:「挹香,你也在這裡麼?」挹香道:「我在此長久了。」竹卿道:「我從陰府而
+來。因路徑模糊,欲留陰司而不至此。因冥君說我亦群芳圃裡之花,必須到此,請月
+老發落的。」挹香聽了,方知底細,便道:「姐姐,你昔日留書志別,令人無限淒楚
+。意謂相逢無日。孰知留綺居為聚美之所。今日姐姐到此,實是天緣。」
+  說著,只見袁巧雲姍姍而來,挹香上前說道:「巧妹妹,我與你判袂以來,瞬經
+十載。自從你從良之後,令人無日不思,此時再晤,亦是前緣未盡也。」巧雲道:「
+你為何也在此?我聞得你筮仕餘杭,割股救親一事,深為欽羨。又聞榮升知府,蒞任
+杭州,請過青田等拜鬥二天,尊府兩大人白日昇天,甚為奇事。你報丁憂而歸,後聞
+令郎欽賜狀元,愚妹十分歡喜。又聞令郎丁艱,不知為著何人?」挹香道:「孩兒們
+丁艱,卻是為著琴音、素玉、秋蘭三位。」巧雲駭道:「三位如今也謝世了麼?」挹
+香道:「不但三位,連愛卿姐、小素妹也謝世了,俱在留綺居,少頃自可相見。」巧
+雲道:「原來如此。」挹香道:「自你遠適之後,他們或先或後,個個別去,迨我浙
+地解組而歸,僅剩慧卿、雪貞、麗仙、雪琴四人了。所以我決計修真,棄家訪道,得
+遇大仙,始有今日。如今又服了歸真反本忘情丹,覺塵世之繁華,絕然不憶。」巧雲
+道:「原來有許多曲折,吾遠隔了些,卻是不能曉得。」說罷入留綺居,與眾姊妹相
+見,共訴離衷。
+  挹香正欲回滌塵軒,忽見褚愛芳蓮鉤窄窄而進。挹香見了愛芳,便嚷道:「愛芳
+妹,我金挹香在此。」愛芳星眸斜溜,果見挹香,喜得笑靨生春,便道:「你倒也在
+這裡!我自從良東國,勉強留書訣別,十餘年中,好不繫肚牽腸。你如何到此?」挹
+香便細細的說了一遍,又道:「姊妹們已有十餘位在此了。」愛芳大喜入內。甫進留
+綺居,忽土地又送陸麗仙到,挹香上前迎接道:「麗仙姐,你也來了麼?」麗仙見是
+挹香,便道:「你好。為什麼你去修仙,竟不別而行?令人惦念。如今你倒先在此逍
+遙快樂了!」挹香道:「好姐姐,非金某寡情,若別你而行,你們總要挽留的,我故
+不敢到來。我若回頭不早,焉有今日?」說著,又問道:「不知姐姐于歸誰氏?為何
+也到這裡?」麗仙喟然歎曰:「如我之薄命,還要從什麼良!如今是偶抱微痾,竟容
+我棄世。昨日黃昏,離魂到此,飄飄蕩蕩,不知歷過了多少沙漠沉沉、陰風慘慘之處
+,方能到來。」挹香聽了,亦嗟歎不已。  麗仙道:「你可知幼卿姐又在風塵中了
+?」挹香聽了大駭道:「這話何來?他好端端從了張觀察,為什麼又要淪落煙花呢?
+」麗仙歎道:「紅顏薄命,千古定論。他自適張觀察後,誰知這位張觀察乃是一個假
+惺惺之輩。始因愛其纏頭私蓄,才貌動人,半覬其多金,半貪其豔色。他既騙人財到
+手,便欺凌弱質,薄倖時形,狼籍名花,朝凌夕虐。震努時如狂風摧嫩芽,暴雨折嬌
+蕊。設有纖芥微端,便厲加威勢,吵鬧不休。使得幼卿姐莫可存身,只得潛窺青瑣,
+密啟朱門,效文君夜走臨邛之事。方冀脫鷹?而離虎穴,誰料竟被他們知而趕上,交
+與有司究訊。」挹香急道:「這便如何?」麗仙道:「猶幸風流縣令,解釋其情,謂
+觀察曰,渠既私奔,你也不必再令他歸,負此醜名。待他再擇佳偶從良,別尋生計。
+一面囑章幼卿速選良人,再行具結。以此時賃屋西美巷中,復圂歌樓,幾個舊好仍來
+保護,尚無摧折之虞。最可憐者,花臞月瘦,大減芳姿;綠葉成陰,心傷杜牧。即閨
+中韻事,亦非復曩時之多興致也。再欲從人,猶恐失眠,你想可恨不可恨,可憐不可
+憐?」
+  挹香聽了,跌足大歎道:「我昔日原勸幼卿姐要細心選擇,勿致誤適匪人。況這
+張觀察是個南京人,俗諺有南京拐子之說,切勿遭其誑騙。他說什麼『世俗之言豈可
+作準,此人甚是鍾情,不至誤托』。敦知果應我言,此時只怕悔之晚矣。」
+  挹香與麗仙正在瑣瑣,忽聞仙樂盈盈,異香裊裊,清虛院主駕雲而歸。陸麗仙遂
+至留綺居,挹香遂歸滌塵軒。說也奇怪,一入此軒,將一種柔情掃空心地,不要說章
+幼卿不在心上。連那留綺居中之美,亦渾若莫聞。
+  越日,清虛院主傳挹香到來,謂挹香道:「汝至留綺居,查三十六美可曾到齊?
+」挹香領命,便往留綺稽查眾美。
+  不知如何回覆,且聽下回分解。
+
+第六十三回????
+眾美人重逢仙界 四好友再聚山坳
+  話說挹香奉了月老之命,到留綺居來,只見朱月素、武雅仙、朱素卿、鄭素卿、
+林婉卿、陸文卿、呂桂卿、胡碧珠、胡碧娟、孫寶琴俱在其中,挹香一一相見,細數
+之,三十六美之中,獨少一個章幼卿。挹香歎息道:「幼姐姐為何如此參不透風塵之
+味,而猶戀戀紅塵?」無可如何,只得去覆了旨。月老道:「既剩月娥一人,待我去
+見了散花苑主,再行定奪。」於是月老便駕著祥雲,望萬花山而來。晤見苑主,說明
+其事,道:「竊查章月娥塵緣已滿,理宜重入仙班。」苑主道:「既已如此,可煩君
+命金挹香往凡間一走,度渠歸班可也。」月老遵囑,駕雲歸山。吾且住表。
+  再說姚、葉二人,自從塵緣看破之後,四海雲遊,恰巧遇著拜林,也在終南山拜
+從淨凡道者為師。那日,偕了拜林來看挹香,同至清虛中院,正逢院主到萬花山去了
+,所以得晤挹香。二人共傾積愫,細達衷懷。挹香又同仲英等到留綺居中來,與眾美
+人相見。仲英見慧瓊,又添出一段凡情,蓋緣入道未深,故有此許多磨折。敘了良久
+,忽報院主歸來,四人無可奈何,只得分別。
+  再說月老到了山中,傳到挹香,便道:「你可下界,度章月娥歸班。對他說,情
+緣已盡,不可再戀。速去速來,切勿耽誤。」挹香領命,便駕起雲頭,往吳中而來。
+到得西美巷,見門前車馬依舊喧闐。其時乃三月初旬,恰是幼卿誕辰,所以許多舊好
+新交在那裡祝壽。挹香想道:「待吾來扮一乞兒進去,看他們可還認得我金挹香否?
+」他便運動仙術,變作一個乞丐道士,身上穿一件百衲的道袍,手托香盤,科頭跣足
+,直闖進內。門上見了他,便道:「這裡不信僧道的,不要進去!」挹香道:「貧道
+不是來抄化的,特來與你小姐談談的。」那門上道:「你這個人敢是瘋的不成?我們
+小姐聲價自高,往來的不是名公巨卿,便是墨客騷人,吟詩作賦是他的手段。若說要
+與你一個乞丐道士講什麼經,你不要瘋,快些出去!況且出家人也不好到繁華場中來
+的。觀你如此情狀,又不像有錢的人,快些不要做此癡夢了!」挹香笑道:「你又來
+了。你們小姐,我知道,不是欺貧愛富的人。況且我與他是個素來相識的,他無有不
+肯相見。若說出家人不可遊戲,難道『三戲白牡丹』的故事沒有的麼?如今你們小姐
+難道還是昔時的小姐麼?」說著大踏步而入。門上正要阻住,挹香已是升堂矣。進了
+廳堂,眾紳士見是挹香,又看他如此狼狽,咸稱奇異。因他兒子在宮伴讀,又加他是
+昔日風流公子,所以都趨前相見,問他為什麼至此。挹香笑而不言。眾人固詰之,挹
+香便指自己這雙足道:「貧道兩腳掃空愁恨地,一身飛破奈何天。」說著,便大踏步
+到幼卿房中來。
+  幼卿見了挹香,驀地裡倒吃了一驚。細視之,方知卻是挹香,不覺淒然,乃道:
+「金挹香,你為什麼如此打扮?我不聽你昔日之言,致有今日!」挹香歎道:「姐姐
+的行為,我已深悉,所怪者,姐姐以被花前所苦,急宜及早回頭,不該再向花前圂跡
+。可知韶華不再,此時雖有人憐香惜玉,只怕再隔五六年,花老春深,這些人都要蕭
+郎陌路!」
+  挹香說罷,幼卿聽了不覺淒然下淚道:「君言誠是,第是無計可施,則將奈何?
+聞得你已成正果,曾度愛姐與小素妹升仙,為何不來度我?」挹香道:「今日特來度
+你,不知你可肯拋卻紅塵,同我偕往否?」幼卿道:「怎麼不去?你可是真個來度我
+麼?」挹香道:「那個來騙姐姐?我今奉著月下老人之命,特來邀你歸班。就是昔日
+十六個美人,都聚於留綺居中了,如今就少你一人。月老說你塵緣已盡,宜返仙山,
+特命我來度你。」幼卿大喜道:「如此甚好。但是賓朋滿座,必要挽留,如何可行?
+」挹香道:「這又何難!」便向天上一指,只見兩朵紫雲冉冉而至。幼卿大喜道:「
+如此,我們去罷。」挹香道:「且慢,你須留些形跡在此,以使賓朋們知你升仙而去
+,否則,倒變為無從稽考了。」幼卿點頭稱是。便題詩一絕於壁上云。詩曰:
+  偶謫風塵卅一春,曇花久現掌中身。
+  而今撒手歸仙界,鴻爪留題示眾人。
+  幼卿寫罷,便挽了挹香的手,同上紫云。挹香叫他閉了眼兒,一逕向月老祠而來
+。吾且住表。
+  再說從賓朋見挹香進去了良久,不但挹香不出來,連那幼卿亦不出來。又俟了良
+久,仍不出來,眾賓朋便命侍兒進內相請。誰知室邇人杳,美人與挹香不知所之。侍
+兒連忙出來報道:「方才這個乞丐道士與著小姐都不知到何處去了。」眾賓朋十分不
+信,同至房中來看,幼卿果然杳無蹤跡,弄得眾親朋驚疑不定,而面相覷,咸稱奇異
+。及至見壁上之詩,方知被挹香度去,眾賓朋共相稱述。吾且表過。
+  再說挹香偕了幼卿,駕著紫雲,不一時已至月老祠。按落雲頭,挹香同幼卿到留
+綺居。幼卿進了留綺居,果見眾姊妹咸在,十分歡喜,便一一相見,又談了一番分離
+之話。挹香便去覆旨。月老道:「幼卿既來,明日你可叫他們候我發落。」挹香唯唯
+而退。重至留綺居來,見六朝遺豔之中,昔所夢見的幾個名妓與著蘇小、真娘等俱在
+留綺居中與各位美人談論。挹香大喜,也與他們重敘。真娘笑謂挹香道:「昔日你到
+了這裡來,就想不歸,我對你說,人間尚有一番風流佳話。如今你自己去想,可是我
+不騙人?」挹香點頭稱是。
+  正說間,見黛玉、寶釵等姍姍而來。挹香連忙迎接道:「妃子來矣。」黛玉來至
+寶中,挹香俟黛玉等坐了,便說道:「林小姐昔日一番熱鬧,轉眼虛花,成了紅樓一
+夢。如今我與三十幾位姐妹,塵寰中聚了一番,轉瞬間亦成幻誕,也是一個青樓癡夢
+。」黛玉聽了,笑道:「人生原幻夢耳。情愈篤者夢愈濃,情不深者夢亦淡。好夢易
+醒,癡夢易悟。即如我顰卿等,若不是離夢界,勘透夢境,則世間亦不得傳此紅樓一
+夢。就是君之三十餘位姐妹們,如可與君長敘,無此分離,則君未必有厭紅塵之意;
+不厭紅塵,則又安能修仙得道,同入仙班,而有今日之日哉?」挹香聽罷,十分佩服
+。
+  正說間,見有人奉月老之命來宣挹香。挹香只得偕之行,見月老。月老道:「如
+今眾美俱來,明日我鬚髮落。他們都是散花苑主座下的仙女,你可今日往萬花山,向
+散花苑主取了花名簿兒到來,好待明日發落。」挹香領命,辭了月老,駕雲往萬花山
+而來。見了散花苑主,領了花名冊,重又歸山。行至半路想道:「這本簿子上不知載
+著他們是什麼職司,待我先來看他一看。」便翻那簿子。說也奇怪,那冊子猶如裱本
+,一頁都不能啟看。挹香無奈,只得帶回繳旨。事畢,便歸滌塵軒,專候明日曰老發
+落。
+  不知如何發落,且聽下回分解。
+
+第六十四回????
+證前因同登月老祠 了塵緣歸結風流案
+  話說到了明晨,月老升座正殿,氤氳使、蜂蝶使俱侍兩旁,即傳三十六美到階下
+聽點。
+  案上鋪著一本散花苑主那裡取來的花名冊子,挹香在旁邊一面聽點,一面暗暗的
+偷看。見上寫著:
+  梅花 朱月素 蓮花 章幼卿
+  桃花 陸麗春 杏花 諸愛芳
+  桂花 呂桂卿 水仙 鄭素卿
+  木槿 方素芝 梨花 何月娟
+  海棠 林婉卿 芍藥 張飛鴻
+  素馨 胡碧珠 虞美人 陸麗仙
+  薔薇 梅愛春 瑞香 馮珠卿
+  荼蘼 袁巧雲 月季 朱素卿
+  木香 汪秀娟 蘭花 吳秋蘭
+  繡球 胡素玉 玉簪 孫寶琴
+  鳳仙 陳琴音 芙蓉 謝慧瓊
+  茉莉 胡碧娟 夜來香 何雅仙
+  石榴 蔣絳仙 菊花 張雪貞
+  山茶 武雅仙 牡丹 吳慧卿
+  玫瑰 陳秀英 雞冠 陸綺雲
+  紫薇 王湘雲 木芙蓉 陸文卿
+  蘆花 吳雪琴 芝蘭 王竹卿
+  玉蘭 葉小素 李花 錢月仙
+  挹香偷看了一回,見月老點完了,說道:「你們都是散花苑主座下的司花仙女,
+因為偶觸思凡之念,所以謫降紅塵。如今塵緣已斷,應該重入仙班,待本院主少頃送
+你們到萬花山去歸班可也。」說著,命童兒取出三十六顆丹藥,遞與眾美人吃了。原
+來這丹名為驅邪掃穢了情丹,吃了此丹,便覺神清氣朗,氣靜身輕,把一切柔情盡皆
+掃蕩。
+  月老又謂挹香道:「你與鈕氏乃是我座下的金童玉女,也為偶觸思凡之念,致遭
+降謫,又令他們三十六人前來惑你。幸得你一念回頭,始得仙班重列。從此你可斬斷
+情根,盡心修道。」說著也取兩顆丹兒遞與挹香、愛卿吃了。說也奇怪,始初挹香與
+愛卿尚有些柔情未斷,一吃此丹,與愛卿竟同不相識的一般,漠不關心,就是三十六
+美人也淡然不顧。  月老發落了挹香等這件風流孽案,自己便駕著祥雲,帶了三十
+六美,來至萬花山交代。
+  再說挹香見月老萬花山去了,他一人獨自步出山門,徘徊四顧,恰遇鄒、姚、葉
+三個好友汗漫而來。挹香笑說道:「今日院主把我們這件風流案判結,今已送三十六
+美到萬花山歸班去了。我欲趁此閒暇,向紅塵中探聽探聽,我們平生之事,可有人稱
+述?未識兄等可能同往一行?」拜林稱善。於是四人各駕祥雲,望吳中而來。到了蘇
+城,按落雲頭,四人同施仙術,變作四個道者的模樣,一路迤邐而行,從蘇州府前望
+西而來。剛剛走至一家書坊店門首,見有許多人在那裡買書,不勝擁擠。只聽櫃上人
+說道:「過青田所著《勾股法》尚未刻竣,《醫門寶》四卷業已發印。」挹香與拜林
+等聽了,方知《醫門寶》已經刷印。
+  正想間,忽見五個人執書一部,在櫃檯上爭先觀盾,挹香一見,卻個個認識,拜
+林等三人卻不認識,便問挹香。挹香道:「此係燕墨綬、易菊卿、宋樹生、計寶卿、
+周子鴻,皆過青翁之友也。」拜林道:「原來如此。」於是四人便走入,挹香道:「
+五位兄久違了。」五人凝眸一望,見挹香等四人仙風道骨,非凡俗庸流,相貌神情,
+有真修體態,不敢輕慢,便向挹香拱拱手道:「久違了。」拜林便問:「道兄等觀看
+何書?」五人道:「我們所買的是新出一部稗官野史,名曰《青樓夢》。」
+  說罷,便向三人各問姓氏。拜林等一一假名答之。於是五人執書作別,望東而去
+。挹香便問拜林道:「這部書名字倒也新奇,想其中文法定妙。」拜林等道:「何弗
+一觀?」說著便向鋪中借了一部,細細的一看,卻原來這做書的人就是挹香的好朋友
+。
+  這個人姓俞,他與挹香性情一般無二,其瀟灑風流,也是大同小異。所以,挹香
+慕道後,便來將其一生之事著意描摹,半為挹香記事,半為自己寫照。書中以「情」
+字作楔子,以「空」字起情之色,以「色」字結情之空。所以這部書一出,眾人都欲
+爭先翻閱。
+  挹香看了做書的人,又看書中人,誰知就是挹香自己,眾美人姓名,與著自己所
+為所作,一筆不錯,一事不紊。挹香看罷,不勝欣喜,便問店家道:「這部書是耶?
+非耶?果否有其事耶?」那店主與著外邊買主均說道:「怎麼沒有?二代白日昇天之
+事,與著他一生風流瀟灑,大眾咸知。況且他的兒子,是個欽賜狀元,現下在朝伴駕
+,官拜尚書,兩個兄弟,都以詞林得選,鑿鑿可稽。」挹香道:「原來如此。」於是
+與拜林等又看了一回,始與店家相別。
+  四人就此歸山,金挹香至月老祠皈依仙座,鄒、姚、葉三人亦隱避深山,日後皆
+至地仙之職。風流已盡,顯達已享,四個好友同入仙班,真人間罕有之事也!金挹香
+一生事畢,作者於此擱等,而繫之以詩曰:
+  事無不可對人言,半世惟留此一編。
+  餂目鍾情憐翠館,誠心割股感青天。
+  漢宮春夢催啼鳥,鴛水秋心悟朵蓮。
+  如許光陰如許墨,漫矜成式《酉陽》篇。
+
+
+
+
+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Qing Lou Meng, by Tao Zor
+
+*** END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QING LOU ME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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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roject Gutenberg-tm is synonymous with the free distribution 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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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cluding obsolete, old, middle-aged and new computers. It exis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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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sistance they need, is critical to reaching Project Gutenberg-tm's
+goals and ensuring that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collection will
+remain freely available for generations to come. In 2001,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was created to provide a secure
+and permanent future for Project Gutenberg-tm and future generations.
+To learn more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nd how your efforts and donations can help, see Sections 3 and 4
+and the Foundation web page at https://www.pglaf.org.
+
+
+Section 3. Information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is a non profit
+501(c)(3)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nd granted tax exempt status by 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The Foundation's EIN or feder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 is 64-6221541. Its 501(c)(3) letter is posted at
+https://pglaf.org/fundraising.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re tax deductible to the full extent
+permitted by U.S. federal laws and your state's laws.
+
+The Foundation's principal office is located at 4557 Melan Dr. S.
+Fairbanks, AK, 99712., but its volunteers and employees are scattered
+throughout numerous locations. Its business office is located 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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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siness@pglaf.org. Email contact links and up to date contact
+information can be found at the Foundation's web site and offici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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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ief Executive and Director
+ gbnewby@pglaf.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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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Project Gutenberg-tm depends upon and cannot survive without w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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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creasing the number of public domain and licensed works that can be
+freely distributed in machine readable form accessible by the widest
+array of equipment including outdated equipment. Many small donati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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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Foundation is committed to complying with the laws regula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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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tes. Compliance requirements are not uniform and it takes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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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y statements concerning tax treatment of donations received f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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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hods and addresses. Donations are accepted in a number of other
+ways including including checks, online payments and credit card
+donations. To donate, please visit: https://pglaf.org/don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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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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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cept of a library of electronic works that could be freely shared
+with anyone. For thirty years, he produced and distributed Proj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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