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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 | Roger Frank <rfrank@pglaf.org> | 2025-10-15 02:33:41 -07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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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 + +Title: Yan Yi Bian + +Author: Shi Zhen Wang + +Release Date: October 25, 2008 [EBook #27026] + +Language: Chinese +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YAN YI BIAN *** + + + + +Produced by Shi Ting Ling + + + + + + +序 + + 嘗聞宇宙大矣,何所不有。宣尼「不語怪」,非謂無怪之可語也。乃齷齪,老儒謂目不 +親非聖之書抑何坐井觀天耶!泥丸封口,自甘固陋。獨不觀乎天之風月,地之花鳥,人之歌 +舞,非此不成其為三才乎?從來可欣可羨可駭可愕之事,自曲士觀之甚奇,自達人觀之甚平 +。吾嘗浮沉八股道中,無一生趣。月之夕,花之晨,銜觴賦詩之餘,登山臨水之際,稗官野 +史,時一展玩。諸凡神仙妖怪,國士名姝,風流得意,慷慨情深等語,千轉萬變,靡不錯陳 +於前,亦足以送居諸而破岑寂。豈其詹詹學一先生之言而以號於人曰「此夫出自齊諧之口者 +也」而擯不復道耶?雖然詩三百篇,不廢鄭衛,要以「無邪」為歸。假令不善讀詩者,而徒 +侈淫哇之詞,領忘懲創之旨,雖多亦奚以為!是集也,奇而法,正而葩, 纖合度,修短中 +程,才情妙敏,蹤跡幽玄。其為物也多姿,其為態也屢遷。斯亦小言中之白眉者矣。昔人云 +:「我能轉法華,不為法華轉。」得其說而並得其所以說,則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縱橫流 +漫而不納於邪,詭譎浮誇而不離於正。不然,始而惑,既而溺,終而蕩。「盡信書則不如 +無書」,有味乎於輿氏之言哉。不佞,懶如嵇,狂如阮,慢如長卿,迂如元稹,一世不可餘 +,餘亦不可一世。蕭蕭此君而外,更無知已。嘯詠時每手一編,未嘗不臨文感慨,不能喻之 +於人。竊謂開卷有益,夫固善取益者自為益耳。戊午,天孫渡河後三日,晏坐 +南窗,涼風颯至,綠筠弄影。左蟹鼇,右酒杯,拍浮,漫興書此,以告夫世之讀《豔異編》 +者。 + 玉苟茗居士湯顯祖題 + +第一卷 + + 郭翰 + 太原郭翰,少簡貴,有清標,姿度美秀,善談論,工草隸。早孤,獨處。當盛暑,乘月 +臥庭中,時時有微風,稍聞香氣漸濃,翰甚怪之。仰視空中,見有人冉冉而下,直至翰前, +乃一少女也。明豔絕代,光彩溢目。衣玄絹之衣,曳羅霜之帔,戴翠翹鳳凰之冠,躡瓊文九 +章之履。侍女二人,皆有殊色,感蕩心神。翰整衣巾,下牀拜謁,曰:「不意 +尊靈回降,願垂德音。」女微笑曰:「吾天上織女也。久無主對,而佳期阻曠,幽思盈懷, +上帝賜命而遊人間。仰慕清風,願托神契。」翰曰:「非敢望也。」益深所感。女為敕侍婢 +,淨掃室中,張湘霧丹之帷,施水精玉華之簟。轉惠風之扇,宛若清秋。乃攜 +手升堂,解衣共寢。其襯體紅腦之衣,似小香囊,氣盈一室。有同心親腦之枕,覆一雙縷鴛 +文之衾。柔肌膩體,深情密態,妍豔無匹。欲曉辭去,面粉如故。試之,乃本質。翰送出戶 +,凌雲而去。自後,夜夜皆來,情好轉切。翰戲之曰:「牛郎何在,哪敢獨行 +?」對曰:「陰陽變化,關渠何事?且河漢隔絕,無可復知,總復知之,不足為慮。」因撫 +翰心前曰:「世人不明瞻矚耳!」翰又曰:「卿既寄靈辰象,辰象之間,可得聞乎?」對曰 +:「人間觀之,只見是星,其中自有宮室居處,諸仙皆游觀焉。萬物之精,各 +有象在天,在地成形,下人之變,必形於上也。吾今觀之,皆了了自識。」因為翰指列星分 +位,盡詳紀度。時人不悟者,翰遂洞曉之。後將至七夕,忽不復來。經數夜方至。翰問曰: +「相見樂乎?」笑而對曰:「天上哪比人間,正以感運當爾,非有他故也。君無相忘。」問 +曰:「卿何來遲?」答曰:「人中五日,彼一夕也。」又為翰致天廚,悉非世物。徐視其衣 +,並無縫。翰問之。謂曰:「天衣本非針線為也。」每去,則以衣服自隨。 + 經一年,忽於一夜,顏色淒惻,涕淚交下,執翰手曰:「帝命有程,使當永訣。」遂嗚 +咽不自勝。翰驚惋曰:「尚餘幾日?」對曰:「只在今夕耳!」遂悲泣,徹曉不眠。及旦, +撫抱分別。以七寶枕一枚留贈,約明年某日,當有書相問。翰答以玉環一雙,便履空而去。 +回顧招手,良久方滅。翰思之成疾,未嘗暫忘。明年至期,果使前日侍女將書 +函至。翰遂開緘,以青縑為紙,鉛丹為字,言詞清麗,情意重疊。末有詩二首,詩曰: + 河漢雖雲闊,三秋尚有期。 + 情人終已矣,良會更何時。 + 又曰: + 朱閣歸清漢,瓊宮御紫房。 + 佳期空在此,只是斷人腸。 + 翰以香箋答書,意情甚切,並有酬贈二詩曰: + 人世將天上,由來不可期。 + 誰知一回顧,交作兩相思。 + 又曰: + 贈枕猶香澤,啼衣尚淚痕。 + 玉顏霄漢裡,空有往來魂。 + 自此而絕。 + 是歲,太史奏:「織女星無光。」翰思不已,人間麗色不復措意。復以繼嗣大義須婚, +強娶程氏女,殊不稱意。復以無嗣,遂成反目。翰官至侍御史而卒。 + + 張遵言傳 + 南陽張遵言,求名下第,途次商山山館。中夜晦黑,因起廳堂,督芻秣,見東堂下一物 +,凝白曜人。使僕者視之,乃一白犬,大如貓,鬢睫爪牙皆如玉,毫彩清潤,瑩澤可愛。遵 +言憐愛之,目為捷飛。言駿奔之捷,甚于飛也。常與之俱。初,令僕人張志誠袖之,每飲飼 +,則未嘗不持目前。時或飲食不快,則必伺其嗜而之。苟或不足,寧自輟味, +不令捷飛不足也。一年餘,志誠袖行意已懈倦。由是,遵言每行自袖之,飲食轉加精愛。夜 +則同寢,晝則同處,首尾四年。 + 後遵言因行於梁山路。日將夕,天且陰,未至詣所而風雨驟來。遵言與僕等隱大樹下。 +於時昏晦,默亡所睹,忽失捷飛所在。遵言驚歎,命志誠等分頭搜討,未獲。次忽見一人, +衣白衣,長八尺餘,形狀可愛。遵言豁 +然,如月中立,各得辨色。問白衣人:「何許來,何姓氏?」白衣人曰:「我姓蘇,第四。 +」謂遵言曰:「我已知子姓字矣。君知 +捷飛去處否?則我是也。今君災厄會死,我緣受君恩深,四年已來,能待我至於盡力輟味, +曾無毫釐悔恨。我今誓脫子厄,然須損 +十餘人命耳。」言訖,乘遵言馬而行,遵言步以從之。方十里許,遙見一塚,上有三四人, +衣白衣冠,人長丈餘,手持弓劍,形狀 +瑰偉。見蘇四郎,俯僂迎趨而拜。拜訖,莫敢仰視。四郎問:「何故相見?」白衣人曰:「 +奉大王帖,追張遵言秀才。」言訖,偷目盜視遵言。遵言恐欲踣地。四郎曰:「不得無禮! +我與遵言往還,爾等須與我且去!」四人憂恚,啼泣而去。四郎謂遵言曰:「 +勿優懼,此輩亦不能戾君。」更行十里,又見夜叉輩六七人,皆持兵器,銅頭鐵額,狀貌皆 +可憎惡,跳樑企躑,進退獰望。遙見四 +郎,戢毒栗立,惕伏戰竦而拜。四郎喝問曰:「作何來?」夜叉等霽獰毒,為戚施之顏,肘 +行而前曰:「奉大王帖,專取張遵言秀 +才。」偷目盜視之,狀如初。四郎曰:「遵言,我之故人,取固不可也。」夜叉等一時叩頭 +流血而言曰:「在前白衣者四人,為取 +遵言不到,大王已各使決鐵杖五百,死者活者未分。四郎今不與去,某等盡死。伏乞哀其性 +命,暫遣遵言往。」四郎大怒,叱夜叉 +。夜叉等辟易崩倒者數十步外,流血跳迸,涕淚又言。四郎曰:「小鬼等敢爾!不然且急死 +。」夜叉等啼泣咽嗚而去。四郎又謂遵 +言曰:「此數輩甚難與語。今既去,則奉為之事成矣。」行七八里,見兵仗等五十餘人。形 +神則常人耳。又列拜於四郎前。四郎曰 +:「何故來?」對答如夜叉等。又言曰:「前者夜叉、牛叔良等七人,為追張遵言不到,盡 +已付法,某等惶懼,不知四郎有何術救 +得某等全生?」四郎曰;「第隨我來,或希冀耳。」凡五十人,言可者半。須臾,至大黑門 +。又行數里,見城堞甚嚴。有一人,具 +軍容,走馬而前,傳王言曰:「四郎遠到,某為所主有限法,不得迎拜於路,請且於南館少 +休,即當邀迂。」入館未安,信使相繼 +而召:「兼屈張秀才。」俄而從行,宮室欄署,皆真王者也。入門,見王披袞垂旒,迎四郎 +酬拜。四郎酬拜。起,甚輕易,言詞唯 +唯而已。大王盡禮,前揖四郎升階。四郎亦微揖而上。回顧遵言曰:「地主之分,不可不爾 +。」王曰:「前殿淺陋,不足四郎居處 +。」又揖四郎,凡過殿者三,每殿中皆有陳設,盤榻食具,供帳之備。至四重殿方坐。所食 +之物及器用,皆非人間所有。食訖,王 +揖四郎上夜明樓。樓上四角柱,盡飾明珠,其光如晝。命酒具樂,飲數巡,王謂四郎曰:「 +有侑酒者,欲命之。」四郎曰:「有何 +不可。」女樂七八人,飲酒者十餘人,皆神仙間容貌妝飾耳。王與四郎,各衣便服,談笑亦 +鄰於人間少年。有頃,四郎戲一美人。 +美人正色不接。四郎又戲之,美人怒曰:「我是劉根妻,為不奉上元夫人處分,以涉於此, +君子何容易乎!中間許長史,於雲林王 +夫人會上,輕言某已贈語,杜蘭香姊妹至多微言,猶不敢掉謔,君何容易耶!」四郎怒,以 +酒卮擊牙盤。一聲,其柱上明珠,轂轂 +而落,瞑然亡所睹。遵言良久懵而復醒,原在所隱樹下,與四郎及鞍馬同處。四郎曰:「君 +已過厄矣,與君便別。」遵言曰:「某 +受生成之恩已極矣,都不知四郎之由,以歸感戴之所。又某之一生,更有何所賴也?」四郎 +曰:「吾不能言。汝但於商州龍興寺東 +廊縫衲老僧處問之可知矣。」言畢,騰空而去。 + 天已向曙,遵言遂整轡適商州。果於龍興寺見縫衲老僧,遂禮拜。初甚拒遵言。遵言求 +之不已。夜深乃曰:「君子苦求,焉得不應。蘇四郎者,太白星精也。大王者,仙府謫官也 +。今居於此。」遵言又以事問老增,僧竟不對,曰:「君已離此厄矣。」勖遵言,令歸館穀 +。明辰尋之,已不知其處所矣。 + + 汝陰人 + 汝陰男子姓許,少孤,為人白皙,有姿調,好鮮衣良馬,游騁無度。嘗牽黃犬逐獸荒澗 +中,倦息大樹下。村高百餘尺,大數十圍,高柯旁挺,垂陰連數畝。仰視間,枝懸一五色彩 +囊。以為誤有遺者,巧取歸。而結不可解,甚愛異之,置巾箱中。向暮,化成一女子,手把 +名紙直前云:「王女郎令相聞。」致名訖,遂去。有頃、異香滿室,浙聞車馬之聲。許出戶 +,望見列燭成行。有一少年,乘公馬,從十餘騎在前,直來詣許。曰:「小妹粗惡,竊慕盛 +德,欲托良緣於君子。如何?」許以其神。不敢苦辭。少年即命左右,灑掃淨室。須臾,女 +車至,光香滿路。侍女乘馬,數十人,皆有美色,持步障,擁女郎 +下車,延入別室,幃帳茵席畢具。家人大驚,視之皆見。少年促許沐浴,進新衣。侍女扶人 +女室。女郎年十六七,豔麗無雙,著青 +。珠翠璀錯,下階答拜。共行禮訖,少年乃去房中。施雲母屏風、芙蓉翠帳,以鹿瑞錦幛映 +四壁。大設珍肴,多諸異果,甘美鮮香 +,非人間者食。器有七子螺、九枝盤、紅螺杯、蕖葉碗,皆黃金隱起,錯以瑰玫。金貯車師 +菊酒,芬馨酷烈。座置連心蠟燭,悉以 +紫玉為盤,光明如晝。許素輕薄無檢,又為物色誇炫,意甚悅之,坐定問曰:「鄙夫固陋, +蓬室湫隘,不意乃能見顧之深,歡懼交 +並,未知所措。」女答曰:「大人為中樂南部將軍,不以兒之幽賤,欲使托身君子,躬奉砥 +礪。幸遇良會。欣願誠深。」又問:「 +南部將軍今何也?」曰:」是蒿君別部所治,若古之四鎮將軍也。」酒酣歎曰:「今夕何夕 +,見此良人,詞韻清媚,非所見聞。」 +又援箏作飛鴻別鶴之曲,宛頸而歌,為許送酒,清聲哀暢,容態蕩越,殆不自持。許不勝其 +情,遽前擁之,仍徵聘而笑曰:「既為 +師人感悅之機,又玷上容柱纓之笑,如何?」因顧令撤筵,去燭就帳,恣其歡押。豐肌弱骨 +,柔滑如飴。明日,遍召家人,大申婦 +禮,賜與甚厚。積三日,前少年又來,曰:「大人感愧良甚,願得相見,使某奉迎。」乃與 +俱去。至前獵處,無復大樹矣。但見朱 +門素壁,若今大官府中。左右列兵衛,皆迎拜。少年引入,見府君冠平天幘;絳紗衣,坐高 +殿上。庭中排戟設纛。許拜謁,府君為 +起,揖之,升階,勞慰曰:「少女幼失所恃、幸得把奉高明,感慶無量。然此亦冥期神契, +非至情相感,何能及此。」許謝乃入內 +。門宇嚴邃,環廊曲閣,連豆相通。中堂高會,酣宴正歡。因命設樂,絲竹繁錯,曲度新奇 +。歌妓數十人,皆妍冶上色。既罷,乃 +以金帛厚遺之,並資僕馬,家遂贍給,仍為起宅於里中、皆極豐麗。女郎善玄素養生之計, +許體力精爽,倍於常矣,以此知其審神 +人也。後時一歸,皆女郎相隨,府君輒饋送甚厚。數十年,有子五人,而姿色無損。後許卒 +,乃攜俱去,不知所在也。 + + 沈警 + 沈警,字玄機,吳興武康人也。美風調,善吟詠,為梁東宮常侍,名著當時。每公卿宴 +集,必致驥邀之。語曰:「玄機在席,顛倒賓客。」其推重如此。後荊楚陷沒,入周為上柱 +國。奉使秦隴,途過張女郎廟。旅行多以酒肴祈禱,警獨酌水,具祝詞曰:「酌彼寒泉水。 +紅芳掇岩谷,雖致之非遠,而薦之略俗。丹誠在此,神其感錄。」既暮,宿傳舍 +。憑軒望月,作《風將雛.含嬌曲》,其詞曰: + 命嘯無人嘯,含嬌何處嬌。 + 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憐宵。 + 又續為歌曰: + 靡靡春風至,微微春露輕。 + 可惜關山月,還成無用明。 + 吟畢,聞簾外歎賞之聲。復云:「閒宵豈虛擲,朗月豈無明。」音旨清婉,頗異於常。 +忽見一女子,褰簾而入,再拜云:「張女郎仲妹,見使致意。」警異之,乃具衣冠。未離坐, +而二女已入,謂警曰:「跋涉山川,固勞動止。」警曰:「行役在途,春宵多感,聊因吟詠, +稍遣旅愁。豈意女郎狎降仙駕。願知伯仲。」二女郎相顧而笑之。大女郎謂 +警曰:「妾是女郎妹,適廬山夫人長男。」指小女郎云:「適衡山府君小子。並以生日,同 +覲大姊。屬大姊今朝層城未旋。山中幽 +寂,良夜多懷,輒欲奉屈,無憚勞也。」遂攜手出門,共登一輜轎車,駕六馬,馳空而行。 +俄至一處,朱樓飛閣,備極煥麗。令警 +止一水閣,香氣自外入內,簾幌多金縷翠羽,飾以珠譏,光照室內。須臾,二女郎自閣後冉 +冉而至,揖警就坐,又具酒肴。於是大 +女郎彈箜篌,小女郎援琴,為數弄,皆非人世所聞。警嗟賞良久。願請琴寫之。小女郎笑之 +,謂警曰:「此是秦穆公、周靈王太子神仙所制,不願傳於人間。」警粗記數弄,不復敢訪 +。及酒酣,大女郎歌曰: + 人神相合兮後會難,邂逅相遇兮暫為歡。 + 星漢移兮夜將闌,心未極兮且盤桓。 + 小女郎歌曰: + 洞蕭響兮風生流,清夜闌兮管弦遒。 + 長相思兮衡山曲,心斷絕兮素隴頭。 + 又歌曰: + 隴上雲車不復居,湘江斑竹淚沾餘, + 誰念衡山煙霧裡,空著雁足不傳書。 + 警乃歌曰: + 義起曾歷許多年,張碩凡得幾時憐, + 何意今人不及昔,暫來相見更無緣。 + 二女郎相顧流涕,曾亦下淚。小女郎謂警曰:「蘭香姨、智瑛姊亦常懷此恨矣。」警見 +二女郎歌詠極歡,而未知密契所在。警顧小女郎曰:「潤玉,此人可念也。」良久,大女郎 +命履,與小女郎同出。及門,調小女郎曰:「潤玉,可便伴沈郎寢。」警欣感如不自得,遂 +攜手入門,已見小婢前施臥具。小女郎執警手曰:「昔從二妃游湘川,見君於舜 +帝廟,讀湘王碑。此時憶念頗切。不謂今宵得諧宿願。」警亦備記此事,執手款敘.不能已 +也。小婢麗質,前致詞曰: + + 「人神路隔,別後會賒。況桓娥妒人,不肯流照; + 織女無賴,已復斜河。寸陰幾時,何勞煩瑣。」 + 遂掩戶就寢,備極歡昵。將曉,小女郎起謂警曰:「人神事殊,無宜於晝,大姊已在門 +首。」警於是抱持致於膝,共敘離別。須臾,大女郎即復至前。相對流涕,不能身已。復置 +酒,警歌曰: + 時值行人心不平,那宜萬里阻關情。 + 只今隴上分流水,更泛從來哽咽聲。 + 警乃贈小女郎指環。小女郎贈警金合歡結,歌曰: + 心纏幾萬結,縷係幾千回。 + 結怨無窮極,結心終不開。 + 大女郎贈警瑤鏡子,歌曰; + 憶昔窺瑤鏡,相看望明月。 + 彼此俱照人,莫令光影滅。 + 贈答頗多,不能備記,粗憶數首而已。遂相與出門,復駕輜姘車,送至下廟,乃執手嗚 +咽而別。及至館,懷中探得瑤鏡、金縷結。良久,乃言於主人。夜而失所在。時同旅咸怪警 +夜有異香。警後使回,至廟中,於神座後得一碧箋,乃是小女郎與警書,各敘離情。書末有 +篇云:「飛書報沈郎,尋已到衡陽。若存金石契,風月兩相望。」 + 從此遂絕矣。 + + 劉子卿 + 宋劉子卿,徐州人也,居廬山虎溪。少好學,篤志忘倦,常慕幽閒,以為養性。恒愛花 +種樹。其江南花木,溪庭無不植者。文帝元嘉三年春,臨玩之際,忽見雙蝶,五彩分明,來 +玩花上,其大如燕。一日中,或三四往復 +。子卿亦訝其大繁。旬有三日,月朗風清。其歌吟之際,忽聞叩肩。有女子笑語之音。子卿 +異之。謂左右曰;「吾居此溪五歲,人 +向無能知,何有女子而詣我乎?此必有異。」乃出戶。見二女,各十六七,衣服霞煥,容止 +甚都。謂子卿曰:「君常怪花間之物。 +感君之愛,故來相詣,未度君子心若何?」子卿延之坐,謂二女曰:「居止僻陋,無酒敘情 +,有慚於此。」一女曰:「此來之意,豈求酒耶。況山月已斜,夜將垂曉,君子豈有意乎? +」子卿曰:「鄙夫惟有茅齋,願申繾綣。」二女東向坐者,笑謂西坐者曰: +今宵讓姊,餘夜可知。」因起,送子卿之室。又謂子卿曰:「即閉戶雙棲,同衾並枕,來夜 +之歡,願同今夕。」乃去。及曉,女乃 +請去。子卿曰:「幸遂繾錈,復更來乎?一夕之歡,反生深恨。」女撫子卿背曰。「具小妹 +之期,後即次我。」請出戶。女曰:「 +心存意在,特望不渝。」出戶,、不知蹤跡。 + 是夕,二女又至,宴好如前。姊謂妹曰:「我且去矣。昨夜之歡,今留與汝。汝勿貪多 +恨少,誤惑劉郎。」言訖,大笑,乘風而去。如是同寢。子卿問女曰:「我知卿二人,非人 +間之有,願知之。」女曰:「但得佳妻,何勞執問。」乃撫子卿曰:「郎但申情愛,莫問閒 +事。」臨曉將去,謂子卿曰:「我姊妹實非人間之人,亦非山精物魅。若說於郎 +,郎必異傳,故不欲笑於人世。今者與郎契合,亦是姻緣。慎跡藏心,勿使人曉。即姊妹每 +旬更至,以慰郎心。」乃去。常十日一至,如是者數年。後子卿遇亂還鄉,二女遂絕。廬山 +有康王廟,去所居二十里餘。子卿依稀有如前遇,疑此是之。 + + 韋安道 + 京兆韋安道,起居舍人貞之子。舉進士,久不第。唐大足年中,於洛陽早出。至慈惠里 +西門,晨鼓初發,見中衢有兵仗,如帝者之衛,前有甲騎數十隊,次有宦者持大仗,衣畫褲 +於夾道。前趨亦數十輩。又見黃屋左纛,有月旗而無日旗。又有近侍才人、宮監之屬,亦數 +百人。中有飛傘,傘下見衣珠壁之服,乘大馬,如后妃之飾,美麗光豔,其容動 +人。又有後騎,皆婦人之官,持鉞負弓矢,乘馬從,亦千餘人。 + 時天后在洛,安道初謂天后之遊幸。時天尚未明,問同行者,皆云不見。又怪衢中金吾 +街吏不為靜路。久之漸明,見有後騎一宮監,馳馬而至。安道因留問之:「前所過者,非人 +主乎?」宮監曰:「非也。」安道請問其事,宮監但指慈惠里之西門曰:「公但自此去,由 +里門循牆而南行百餘步,有朱扉西向者,叩之問其由,當自知矣。」安道如其言,叩扉久之 +,有朱衣宦出應門曰:「公非韋安道乎?」曰:「然。」宦者曰:「后土夫人相候已久矣。 +」遂延入。見一大門,如戟 +門者,宦者入通。頃之,又延人,有紫衣宮監與安道敘語於庭。延入一宮中,置湯沐。頃之 +,以大箱奉美服一襲,其間有青袍牙笏 +,青綬及靴畢備,命安道服之。官監曰:「可去矣。」遂乘安道以大馬,女騎導從者數人。 +宮監與安道聯轡,出慈惠之西門,由正 +街西南,自通利街東行,出建春門,又東北行,約二十餘里,漸見夾道城,守者拜於馬前而 +去。凡數處,乃至一大城,甲士守衛甚 +嚴,如王者之城。幾經數重,遂見飛樓連閣,下有大門,如天子之居,而多宮監。安道乘馬 +,經翠樓朱殿而過。又十餘處,遂入一 +門內,行百步許,復有大殿。上陳廣筵眾樂,羅列樽俎。九奏萬舞,若鈞天之樂。美婦人數 +十,如妃主之狀,列於筵左右。前所與 +同行宮監,引安道自西階而上。頃之,見殿內宮監如贊者,命安道殿間東向而立,頃之,自 +殿後門見衛從者先羅立殿中,乃微聞環 +佩之聲,有美婦人備首飾 衣,如謁廟之服,至殿間西向,與安道對立。乃是前於慈惠西街 +飛傘下所見者也。宮監乃贊曰:「后土 +夫人,乃冥數合為匹偶。」命安道拜,夫人受之;夫人拜,安道受之,如人間賓主之禮。遂 +去禮服,與安道對坐於筵上。前所見十 +數美好人,亦列坐於左右。奏樂飲饌,及昏而罷。則以其夕偶之,尚處子也。 + 如此者蓋十餘日,其所服御飲饌,皆如帝王之家。夫人因謂安道曰:「某為子之妻,子 +有 +父母,不告而娶,不可謂禮,願從子而歸,廟見舅姑,得成夫之禮,幸也。」安道曰:「諾 +。」因下令,命車駕,即日告備。夫人 +乘黃犢之車,車有金壁寶玉之飾,蓋人間所謂庫車也。上有飛傘覆之,車徒賓從如慈惠西街 +所見。安道乘馬,從車而行。安道左右 +侍者十數人,皆才官宦者之流。行十餘里,有朱幕供帳,女吏列於後,行宮供頓之所。夫人 +遂人供帳中,命安道與同處。所進飲膳 +華美。頃之,又下令,命去所從車騎,減去十七八。相次又行三數里,復下令去從者。及至 +建春門,左右才有二十騎人馬,如王者 +之游。既人洛陽,欲至其家,安道先入。家人怪其車服之異。安道遂見其父母。二親驚愕。 +久之,謂曰:「不見爾者蓋月餘矣,爾 +安適耶?」安道拜而對曰:「偶為一家迫以婚姻。」言「新婦即至,故先上告。」父母驚問 +來意,車騎已及門矣。遂有侍婢及閹奴數十輩,自外正門傳繡 絝席,羅列於庭,及以翠屏 +畫帷,飾於堂門。左右施細繩牀二,請舅姑對坐。遂自門外,設二錦步障,夫人衣禮服,垂 +佩而入。修婦禮畢,奉翠玉、金寶、羅紈,蓋數十箱,為賀遺之禮,置於舅姑之前,及叔伯 +、諸姑家人,皆蒙其禮。因曰:「新婦請居東院。」遂又有侍婢閹奴,持房幃供帳之飾,置 +於東院,修飾甚周。遂居之。父母相與憂懼,莫知所來。 + 是時天后朝,法令嚴峻,懼禍及之,乃具以事上奏請罪。天后曰:「此必魅物也,卿不 +足憂。朕有善咒術者,釋門之師九思、懷素二僧,可為卿去此妖也。」因詔僧九思、懷素往 +。僧曰:「此不過妖魅狐狸之屬,以術去之,易耳。當先命於新婦院中設饌、置坐位,請期 +翌日而至。」貞歸,具以二僧之語命之。新婦承命,具饌設位,輒無所懼。明日二僧至,既 +畢飲,端坐,請與新婦相見,將施其術。新婦旋至,亦致禮於二僧,二僧忽若物擊之,俯伏 +稱罪,目毗鼻口流血。又具以事上聞。天后因命二僧,對曰:「某所咒者,不過妖魅鬼物, +此不知其所從來,想不能制。」天后曰:「有正諫 +大夫明崇儼,以太乙術,制錄天地諸神,此必可使也。」遂召崇儼。祟儼謂貞曰:「君可以 +今夕於所居堂中,潔誠坐以候,新婦所居室上,見異物至,而觀其勝則已,或不勝,則當更 +以別法制之。」貞如其言。如甲夜,見有物如飛雲,赤光若驚電,目崇儼之居飛躍而至,及 +新婦屋上,忽若為物所撲滅者,因而不見。使人候新婦,乃平安如故。乙夜,又見物如赤龍 +之狀,拿攫噴毒,聲如群鼓,乘黑雲有光者,至新婦屋上。又若為物所撲,有呦然之聲而滅 +。使人候新婦,又如故。又至子夜,見有物朱髮鋸牙,盤鐵輪,乘飛雷輪錯角呼 +奔而至。既及其屋,又如為物所殺,稱罪而滅。既而又如故,貞怪懼,不知其所為計,又具 +以事告。祟儼曰:「前所為法,是太乙符法也,但可掃制狐魅耳。今既無效,請更索之。」 +因致壇醮之篆,使征八極厚地,山川河瀆,丘墟水木,主職鬼魅之屬,其數無 +缺。崇儼異之。翌日,又征人世上天累部八極之神,具數無缺。崇儼曰:「神祗所為魅者, +則某能制之,若然,則不可得而知也。 +請試自見而索之。」因命於新婦院設饌,清祟儼。崇儼又忽若為物所擊,奄然斥倒,稱罪請 +命,目毗鼻口流血於地。貞又益懼,不知所為。其妻因謂貞曰:「此九思、懷素、明正諫所 +不能制也,為之奈何?聞安道初與偶之時,雲是后土夫人。此,雖人間百術亦 +不能制之。今觀其與安道夫婦之道,亦甚相得。試使安道致詞,請去之,或可也。」貞即命 +安道謝之曰:「某寒門,新婦靈貴之神,今幸與小子伉儷,不敢稱敵。又天后法嚴,懼由是 +禍及。幸新婦且歸,為舅姑之計。」語未終,新婦涕泣而言曰:「某幸得配偶 +君子,奉事舅姑,為夫婦之道,所宜奉舅姑之命。今舅姑既有命,敢不敬從。」因以即日命 +駕而去,遂具禮告辭於堂下,因請曰: +「新婦,女子也,不敢獨歸,願得與韋郎同去。」貞悅而聽之,遂與安道俱行。至建春門外 +,其前時車徒悉至,其所都城僕使兵衛悉如前。至城之明日,夫人被法服,居大殿中,現天 +子朝見之像。遂見奇容異人來朝,或有長丈餘者,皆戴華冠長劍,被朱紫之服 +,雲是四海之內岳瀆河海之神。次有數千百人,雲是諸山林樹木之神。已而又報天下諸國之 +王悉至。時安道於夫人坐側置一小牀,令觀之。因最後通一人,雲大羅天女。安道視之,天 +后也。夫人乃笑謂安道曰:「此是子之地主,少避之。」命安道人殿內小室中 +。既而天后拜於庭下,禮甚謹。夫人乃延上坐,天后數四辭,然後登大殿,再拜而坐。夫人 +謂天后曰:「某以有冥數,當與天后部內一人韋安道者為匹偶,今冥數已盡,自當離異。然 +不能與之無情。此人若無壽。某嘗在其家,本願與延壽三百歲,使官至三品。 +為其尊父母厭迫,不得久居人間,因不果與成其事。今天女幸至,為予之錢五百萬,予官至 +五品。無使過之,恐不勝之,安道命薄耳。」因而命安道出,使拜天后。夫人謂天后曰:「 +此天女之屬部人也,當受之拜。」天后進退,色若不足而受之,於是諾而去。 +夫人謂安道曰:「以郎嘗善丹青,為郎更益此藝,可成千世之名耳。」因居安道於一小殿, +使垂簾設幕,召自古帝王及功臣之有名者於前,令安道圖寫。凡經月餘,悉得其狀,集成二 +十卷。於是安道請辭去。夫人命車駕於所都城西,設離帳祖席,與安道訣別。 +涕泣執手,情若不自勝。並遺以金玉珠瑤,盈載而去。 + 安道既至東都,人建春門,聞金吾傳令於洛陽城中,訪韋安道已將月餘。既至,謁,天 +后坐小殿見之,且述前夢,與安道所敘同。遂以安道為魏王府長史,賜錢五百萬。取安道所 +畫帝王功臣圖視之,與秘府之舊者皆驗,至今行於世。天策中,安道竟卒於官。 + + 周秦行記 + 予貞元中舉進士落第,歸宛葉,至伊闕南道鳴臯山下,將宿大安民舍。會暮,失道不至 +。更十餘里,行一道甚易。夜月始出。忽聞有異氣,如香。因趨進,行不知厭,遠見火明, +意莊家。更前驅,至一宅,門庭若富家。 +有黃衣閽人曰:「郎君何至?」予答曰:「僧孺姓牛,應進士落第。本往大安民舍,誤道來 +此,直乞宿無他。」中有小轡青衣出,責黃衣曰:「門外謂誰?」黃衣曰:「有客」。黃衣 +人告。少時,出曰:「請郎君入。」予問:「誰氏宅?」黃衣曰:「但進,無 +須問。」入十餘門,至大殿,蔽以珠簾。有朱衣、黃農閽人數百,立階左右,曰:「拜!」 +簾中語曰:「妾,漢文帝母薄太后。此是薄太后廟,郎君不審,何忽至此?」對曰:「臣家 +宛葉,將歸失道,敢托命。」太后遺西簾避席曰:「妾故漢室老母,君唐朝名 +士,不待君臣,幸希簡敬。便上殿來見。」 + 太后著練衣,貌狀玫瑰,不甚年高。勞予曰:「行役無苦乎?」召坐食。頃間,殿內有 +笑聲。太后曰:「今夜風月甚佳,偶有二女伴相尋,況又遇佳賓,不可不成一會。」呼左右 +:「屈二娘子出見秀才。」良久,有女子 +二人從中至,從者數百。前立者一人,狹腰、長面、多髮,下妝衣青衣,僅可二十餘。太后 +曰:「高祖戚夫人。」予下拜。夫人亦拜。更一人,柔肌穩身,貌舒態逸,光彩射遠近,多 +服花繡單衣。薄太后曰;「此元帝王嬙。」予拜如戚夫人。王嬙復拜。各就坐 +。坐定,太后使紫衣中貴人曰:「迎楊家、潘家來。」頃之,空中見五色雲下,聞笑語聲浸 +近。太后曰:「楊、潘至矣。」忽車騎馬跡相雜。羅納耀煥,旁視不給。有二女從雲中下。 +予起立於側。見前一人,纖腰修眸,容貌甚麗,衣繡衣,冠玉冠,年三十餘。太后曰:「此 +是唐朝太真妃子。」予即伏謁拜如臣禮。太真曰:「妾得罪先帝,皇朝不置妾在后妃數中, +設此禮豈不虛乎?不敢受。」卻答拜。更一人,厚肌敏視,小質,潔白,齒極卑,被寬博衣 +。太后曰:「齊潘淑妃。」予拜之如妃禮。既而,太后命進鑲。少時,攫至。勞潔萬端,皆 +不得名字。但欲充腹,不能足食,已更具酒。其器用盡如王者。太后語太真曰:「何久不來 +相看?」太真謹容,對曰:「三郎(玄宗也)數幸華清官,扈從不得至。」太后又謂潘妃曰 +:「子亦不來,何也?」潘妃匿笑不禁,不成對。太真視潘妃而對曰:「潘妃向玉奴(太真 +名)說,懊恨東昏候疏狂,終日出獵。故不得時謁耳。」太后問予:「今天子為誰?」予對 +曰:「令皇帝,先帝長子。」太真笑曰:「沈婆兒作天子也。太奇。」太后曰;「何如主?」 +予對曰:「小臣不足以知君德。」太后曰:「然無嫌,但言之。」予曰:「民間傳聖武。」 +太后首肯三四。太后曰:「進酒加樂。」樂妓皆少小女子。酒環行數周,樂亦隨輟。太后請 +戚夫人鼓琴。夫人約指以玉環,光照於座。引琴而鼓,聲甚怨。太后曰:「牛秀才邂逅到此 +,諸娘子又調相訪,今無以盡平生之歡。牛秀才固才士,益各賦詩言志,不亦善乎。」遂各 +授與箋筆,逡巡詩成。 +薄后詩曰: + 月輯范它得奉君,至今猶愧管夫人。 + 漢家舊是笙歌處,煙草幾經秋復春。 + 王嬙詩曰: + 雪裡穹廬不見春,漢衣雖舊淚垂新。 + 如今最恨毛延壽,愛把丹青錯畫人。 + 戚夫人曰: + 自別漢宮休楚舞,不能妝粉恨君王。 + 無金豈得迎商叟,呂氏何曾畏木強。 + 太真詩曰: + 金釵墮地別君王。紅淚流珠滿御牀。 + 雲雨馬嵬分散後,驪宮不復舞霓裳。 + 潘妃詩曰: + 秋月春風幾度歸,江山猶是舊宮非。 + 東昏舊作蓮花地,空想曾披金縷衣。 + 再三邀予作,予不得辭,遂應命作詩曰: + 香風引到大羅天,月地雲階拜洞仙。 + 共道人間惆悵事,不知今夕是何年? + 別有善笛女子,短髮麗衣,貌甚美而目多媚,與潘妃偕來。太后以接坐居之,時令吹笛 +,往往亦及酒。太后顧而問曰:「識此否?石家綠珠也。潘妃養作妹,故潘妃與俱來。」太 +后因曰:「綠珠豈能無詩乎?」綠珠乃謝而作詩曰: + +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 + 紅殘翠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 + 詩畢,灑既至,太后笑曰:「牛秀才遠來,今夕誰人為伴?」戚夫人先起辭曰:「如意 +成長,固不可,且不宜如此。」潘妃辭曰:「東昏以玉兒身死國除,玉兒不擬負他。」綠珠 +辭曰:「石衛尉性嚴急,今有死,不可及亂 +。」太后曰:「太真今朝先帝貴妃,不可言其他。」太后謂王嬙曰:「昭君始嫁呼韓單于, +復為株索單于婦,固自困。且苦寒地,胡鬼能何為?昭君幸勿辭。」昭君不對,低眉羞眼。 +俄各歸休。予為左右送入昭君院。會將旦,侍人告起。昭君垂泣持別。忍聞外 +有太后命,予遂出見太后。太后曰:「此非郎君久留地,宜亟還。便別矣,幸無忘向來歡。 +」更索酒,酒再行。而戚夫人、潘妃、綠珠皆泣下。竟辭去。太后使朱衣送往太安。抵西道 +,旋失使人所在。時始明矣。予就大安里,問其里人。里人云:「此十餘里, +有薄后廟。」予卻回望,廟荒毀不可入,非向者所見矣。予衣上香經十餘日不歇,竟不知其 +何香。 + + +第二卷 + + 張無頗傳 + 長慶中,進士張無頗居南康。將赴舉,游丐番禺。偶府帥改移,投詣無所,愁疾臥於逆 +旅,僕從皆逃。忽有善易者袁大娘來主人舍,瞪視無頗曰:「子豈久窮悴耶!」遂脫衣買酒 +而飲之,曰:「君窘厄如是,能取某一計,不旬日向當富贍,兼獲延齡。」無頗曰:「某困 +餓無似,敢不受教。」大娘曰:「某有玉龍膏一盒子,不惟還魂起死,因此亦遇名姝。但立 +一表白曰『能治業疾』。若常人求醫,但言不可治。若遇異人請之,必須持此藥而一往,自 +能富貴耳。」無頗拜謝受藥,以暖金盒盛之。曰:「寒時但出此盒,則一室暄熱,不假爐炭 +矣。」無頗依其言,立表數日,果有黃衣若宦者,叩門甚急,曰:「廣利王知君有膏,故使 +召見。」無頗志大娘之言,遂從使者而往。江畔有畫舸,登之甚輕疾。食頃,忽睹城宇極峻 +,守衛甚嚴。宦者引無頗人十數重門,至殿庭。多列美女,服飾甚鮮,卓然衙立。宦者趨而 +言曰:「召張無頗至。」遂聞殿上使軸簾。見一丈夫,衣王者之衣,戴遠遊冠。二紫衣侍女 +扶立而臨砌,召無頗曰:「請不拜。」王曰:「知秀才非南越人,不相統攝,幸勿展禮。」 +無頗強拜,王磬折而謝曰:「寡人薄德,遠邀大賢。蓋緣愛女有疾,一心鐘念。知君有神膏 +,倘獲痊平,實所愧戴。」遂令阿藍三人,引人貴主院。無頗又經數重戶,至一小殿。廊宇 +皆綴明璣翠 ,楹楣煥耀,若布金鈿。異香氤鬱,滿其庭戶。俄有二女搴簾,召無頗入。睹 +珍珠繡帳中,有一女子,才及笄年,衣翠羅縷金之襦。無頗切其脈,良久曰:「貴主所疾, +是心之所苦。」送出龍膏,以酒吞之,立愈。貴主遂抽翠玉雙鸞篦而遺無頗,目視者久之。 +無頗不敢受。貴主曰:「此不足酬君子,但表其情耳。然王當有獻遺。」無頗愧謝。阿藍遂 +引之見王。王出駭雞犀、翡翠碗、麗玉明瑰而贈無頗,無頗拜謝。宦者復引送於畫舸,歸番 +禺,主人莫能覺。才貨其犀,已巨萬矣。 + 無頗睹貴主華豔動人,頗思之。月餘,忽有青衣叩門而送紅箋,有詩二首,莫題姓字。 +無頗捧之,青衣倏亦不見。無頗曰:「此必仙女所制也。」詞曰: + 羞解明 尋漢渚,但憑春夢訪天涯。 + 紅樓日暮鶯飛去,愁殺深宮落砌花。 + 又曰: + 燕語春泥墮錦箋,情愁無意整花鈿。 + 寒閨欹枕不成夢,香炷金爐自裊煙。 + 頃之,前時宦者又至,謂曰:「王令復召,貴主有疾如初。」無頗欣然復往。見貴主, +復切脈,次,左右云:「王后至。」無頗降階。聞環佩之響,宮人侍衛羅列。見一女子可三 +十許,服飾如后妃。無頗拜之。后曰:「再勞賢哲,實所懷慚。然女子所疾,又是何苦?」 +無頗曰:「前所疾耳。心有擊觸而復作焉。若再餌藥,當去根乾耳。」后曰:「藥何在?」 +無頗進藥盒。后睹之,默然色不樂,慰諭貴主而去。后遂白王曰:「愛女非疾,其私無頗矣 +。不然者,何以宮中暖金盒得在斯人處耶?」王愀然良久,曰:「復為賈充女耶?吾亦當繼 +其一而成之,無使久苦也。」無頗出,王命延之別館,豐厚宴犒。後王召之曰:「寡人竊慕 +君子為人,欲以愛女奉托如何?」無頗再拜辭謝,喜不自勝。遂命有司擇吉日,具禮成婚。 +王與后敬仰愈於諸婿,遂止月餘,歡宴俱極。王曰:「張郎不同諸婿,須歸人間。昨夜檢於 +幽府,雲『當是冥數」,即寡人之女,不至苦矣。番禺地近,恐為他人所怪;南康又遠,不 +如歸韶陽甚便。」無頗曰:「某意亦欲如此。」遂具舟楫服飾、異珍、金玉,曰:「惟侍衛 +輩即須自置,無使此陰人減算耳。」遂與別曰:「三年即一到彼,勿言於人。」無頗挈家居 +於韶陽,人罕知者。 + 住月餘,忽袁大娘叩門見無頗,無頗大驚。大娘曰:「張郎今日賽口,及小娘子酬媒人 +可矣。」二人各具珍寶賞之,然後告去。無頗詰妻,妻曰:「此袁天綱女,程先生妻也。暖 +金盒,即某宮中寶也。」後每三歲,廣利王必夜至張室。後無頗為人疑訝,於是去之,不知 +所適。 + + 鄭德 + 傳貞元中,湘潭尉鄭德,家居長沙。有親表居江夏,每歲一往省焉。中間涉洞庭,歷湘 +潭,常遇老叟棹舟而粥菱芡,雖白髮而有少容。德與語。多及玄解。詰曰:「舟無糗糧,何 +以為食?」叟曰:「菱芡耳。」德好酒,每挈松醑春過江夏,遇叟無不飲之。叟飲,亦不甚 +愧荷。 + 德抵江夏,將返長沙,駐舟於黃鶴樓下。旁有鹾賈韋生者,乘巨舟亦抵於湘潭。其夜與 +鄰舟告別飲酒。韋生有女。居於舟之舵樓,鄰舟女亦來訪別,二女同處笑語,夜將半,聞江 +中有秀才吟詩曰: + 物觸輕舟心自知,風恬浪靜月光微。 + 夜深江上解愁思,拾得紅蕖香惹衣。 + 鄰舟女善筆札、因睹韋氏妝奩中有紅箋一幅,取而題所聞之句,亦吟哦良久,然莫曉誰 +人所制也。 + 及旦,東西而去。德舟與韋氏舟同離鄂渚。信宿及暮,又同宿至洞庭之畔,與韋生舟楫 +頗似相近。韋氏美而絕,瓊英膩雲,蓮蕊瑩波,露濯姿,月鮮珠彩,於水窗中垂釣。德因窺 +見之,甚悅。遂以紅綃一尺,上題詩曰: + 纖手垂釣對水窗,紅蕖秋色豔長江。 + 既能解佩投交甫,更有明珠乞一雙。 + 強以紅綃惹其鉤,女因收得。吟玩久之。然雖諷讀,卻不能曉其義。女不工刀札,又恥 +無所報,遂以釣絲而投夜來鄰舟女所題紅箋者。德謂女所制,疑思頗悅,喜暢可知。然莫曉 +詩之意義,亦無計遂其款曲。由是女以所得紅綃係臂,自愛惜之。明月清風,韋舟遽張帆而 +去。風勢將緊,波濤恐人。德小舟不敢同越,然意殊恨恨。 +將暮,有漁人語德曰:「向者賈客巨舟,已全家沒於洞庭矣。」德大駭,神思恍惚,悲惋久 +之,不能排抑。將夜,為《弔江妹》詩二首曰: + 湖面狂風且莫吹,浪花初綻月光微。 + 沉潛暗想橫波淚,得共鮫人相對垂。 + 又曰: +洞庭風軟荻花秋,新沒青娥細浪愁。 + 淚滴白 君不見,月明江上有輕鷗。 + 詩成,酹而投之。精貫神祗,至誠感應,遂感水神,持詣水府。府君覽之,召溺者數輩 +曰:「誰是鄭生所愛?」而韋氏亦不能曉其來由。由主者搜臂見紅絹而語府君曰:「德異日 +,是吾邑之明宰。況曩日有義相及,不可不曲活爾命。」因召主者攜韋氏送鄭生。韋氏視府 +君,乃一老叟也。逐主者疾趨而無所礙。道將盡,睹一大池,碧水汪然,遂為主者推墮其中 +。或沉或浮,亦甚困苦。時已三更,德未寢,但吟紅箋之詩,悲而益苦。忽有物觸舟,然舟 +人已寢,德遂秉炬照之。見衣服彩繡,似是人物。驚而拯之,乃韋氏也,係臂紅絹尚在。德 +喜且駭。良久,女蘇息,及曉,方能言。乃說「府君感君而活我命。」德曰:「府君何人也 +?」終不省悟。遂納為室,感其異也,將歸長沙。 + 後三年,德當調選,欲謀醴陵令。韋氏曰:「不過作巴陵耳。」德曰:「子何以知?」 +韋氏曰:「向者水府君言,是吾邑之明宰。洞庭乃屬巴陵,此可驗矣。」德志之。選果得巴 +陵令。及至巴陵縣,使人迎韋氏。舟揖至洞庭側,值逆鳳不進。德使傭篙工者五人而迎之, +內一老叟挽舟,若不為意。韋氏怒而唾之,史回顧曰:「我昔水府活汝性命,不以為德,今 +反生怒。」韋氏乃悟,恐悸,召叟登舟,拜而進酒果,叩頭曰:「吾之父母,當在水府,可 +省覲否?」曰:「可。」須臾,舟揖似沒於波,然無所苦。俄到往時之水府,大小倚舟號慟 +。訪其父母,父母居止嚴然,第舍與人世無異。韋氏詢其所須,父母曰:「所溺之物,皆能 +至此,但無火化,所食惟菱芡耳。」持白金器數事而遺女曰:「吾在此無用處,可以贈爾, +不得久停。」促其相別。韋氏遂哀慟,別其父母。叟以筆大書韋氏巾曰:「昔日江頭菱芡人 +,蒙君數飲松醪春,活君家室以為報,珍重長沙鄭德。」書訖,叟遂為僕侍數百輩,自舟迎 +歸府舍。俄頃,舟卻出於湖畔,一舟之人,咸有所睹。德詳詩意,方悟水府老叟乃昔日粥菱 +芡者。 + 歲餘,有秀才崔希周投詩卷於德,內有《江上夜拾得芙蓉》詩,即韋氏所投德紅箋詩也 +。德疑詩,乃詰希周。對曰:「數年前泊輕舟於鄂渚,江上月明,時尚未寢,有微物觸舟, +芳香襲鼻,取而視之,乃一束芙蓉也,因而制詩。既成,諷詠良久。敢以實對。」德歎曰: +「命也!」然後更不敢越洞庭。德官至刺史。 + + 洛神傳 + 太和中,處士蕭曠,自洛東遊至孝義館,夜憩於雙美亭。時,月朗風清。曠善琴,遂取 +琴彈之。夜半,調甚苦。俄聞洛水之上有長歎者。漸相逼,乃一美人。曠因舍琴而揖之曰: +「彼何人耶?」女曰:「洛浦神女也。昔陳思王有賦,子不憶也耶?」曠曰:「然。」曠又 +問曰:「或聞洛神即甄皇后,後謝世,陳思王遇其魄於洛濱,遂為《感甄賦》。後覺事之不 +正,改為《洛神賦》。寄意於宓妃,有之乎?」女曰:「妾即甄后也。為慕陳思王之才調, +文帝怒而幽死。後精魄遇王於洛水之上,敘其冤抑,因感而賦之。覺事之不典,易其題,乃 +不謬矣。」俄有雙鬟,持茵席,具酒肴而至。謂曠曰:「妾為袁家新婦時,性好鼓琴。每彈 +至《悲風》及《三峽流泉》,未嘗不盡夕而止。適聞君琴韻清雅,願一聽之。」曠乃彈《別 +鶴操》及《悲風》。神女長歎曰:「真蔡中郎之儔也。」問曠曰:「陳思王《洛神賦》如何 +?」曠曰:「真體物溜亮,為梁昭明之精選耳。」女微笑曰:「狀妾之幸止云:『翩若驚鴻 +,婉若游龍』,得無疏矣!」曠曰:「陳思王之精魄今何在?」女曰:「見為遮須國王。」 +曠曰:「何為遮須國?」女曰:「劉聰子死而復生。語其父曰:『有人告某雲,遮須國久無 +主,待汝父來做主。』即此國是也。」俄有一青衣,引一女曰:「織綃娘子至矣。」神女曰 +:「洛浦龍君之愛女,善織綃於水府。適令召之耳。」曠因語織綃曰:「近日人世或傳柳毅 +靈姻之事,有之乎?」女曰:「十得其四五耳。餘皆飾詞,不可惑也。」曠曰:「或聞龍畏 +鐵,有之乎?」女曰:「龍之神化,雖鐵石金玉可透達,何獨畏鐵乎!畏者,蛟螭輩也。」 +曠又曰:「雷氏子,佩豐城劍,至延平津,躍入水,化為龍。有之乎?女曰:「妄也。龍, +木類。劍乃金,金既剋木而不相生,焉能變化。豈同雀入水為蛤,雉入水為蜃哉。但寶劍靈 +物,金水相生而入水,雷生自不能沉於泉耳。其後搜劍不獲,乃妄言為龍。且雷煥只言化去 +,張司空但言終合,俱不說為龍化。劍之靈異,亦人之鼓鑄鍛鍊,非自然之物。是知終不能 +為龍,明矣。」曠又曰:「梭化為龍如何?」女曰:「梭,木也。龍本屬木,變化歸本,又 +何怪也。」曠又曰:「龍之變化如神,又何病而求馬師皇療之?「女曰:「師皇是上界高真 +,哀馬之引重負遠,故為馬醫。愈其疾者,萬有餘匹。上天降鑒,化其疾於龍唇吻間,慾念 +師皇之能,龍後負而登天。天假之,非龍真有病也。」曠又曰:「龍之嗜燕血,有之乎?」 +女曰:「龍之清虛,食飲沆瀣;若食燕血,豈能行藏。蓋嗜者乃蛟蜃輩耳。無信造作,皆梁 +朝四公誕妄之詞耳。」曠又曰:「龍何好?」曰:「好睡。大即千年,小不下數百歲。偃仰 +於洞穴,鱗甲間聚積砂塵,或有鳥銜木葉,遺棄其上,乃甲坼生樹,至於合抱,龍方覺悟, +遂振迅修行。脫其體而實虛無;澄其神而歸寂滅。自然形之與氣,隨其化用,散入真空。若 +未胚,若未凝結,如物在恍惚,精奇杳冥。當此之時,雖百骸五體,盡可入於芥子之內。隨 +其舉止,無所不之。自得還原返本之術,與造化爭功矣。」曠又曰:「龍之修行,向何門而 +得?」女曰:「高真所修之術何異。上士修之,形神俱達;口士修之,神超而形沉;下士修 +之,形神俱墜。且當修之時,氣爽而神凝,有物出焉。即老子云:恍恍惚惚其中有物也。其 +於幽微,不敢泄物,恐為上天譴謫耳」。神女遂命左右傳觴敘語,情況昵洽,蘭豔動人,若 +左瓊枝而右玉樹,繾綣永夕,感暢共懷。曠曰:「遇二仙娥於此,真所謂雙美亭也。」忽聞 +雞鳴,神女乃留詩曰: + 玉凝腮憶魏宮,朱絲一弄清風。 + 明晨追賞應愁寂,沙渚煙銷翠羽空。 + 織綃詩曰: + 織綃泉底少歡娛,更勸蕭郎盡此壺。 + 悲見玉琴彈《別鶴》,又將清淚滴真珠。 + 曠答二女詩曰: + 紅蘭吐豔間夭桃,自喜尋芳數已遭。 + 珠佩鵲橋從此斷,遙天空恨碧雲高。 + 神女遂出明珠翠羽二物贈曠曰:「此乃陳思王賦雲『或彩明珠,或拾翠羽』,故有斯贈 +,以成《洛神賦》之詠民。」龍女也輕綃一匹贈曠曰:「若有胡人購之,非萬金不可。」神 +女曰:「君有奇骨異相,當出世,但淡味薄俗,清襟養真,妾當為陰助。」言訖,超然躡虛 +而去,無所睹矣。後曠保其珠、綃,多游嵩岳,友人嘗遇之,備寫其事,今遁世不復見焉。 + + 太學鄭生 + 垂拱中,駕在上陽宮。太學進士鄭生,晨發銅駝里,趁曉月渡洛橋。橋下有哭聲甚哀。 +生下馬察之,見一豔女,翳然蒙袂曰:「孤養於兄嫂,嫂惡苦我,今俗赴水,故留哀須臾。 +」生曰:「能隨我歸乎?」應曰:「婢御無悔。」遂載與之歸所居,號曰汜人。能誦楚詞《 +九歌》、《招魂》、《九辨》之書。亦嘗擬詞賦為怨歌,其詞豔麗,世莫有屬者。因撰《風 +光詞》曰: + 隆光秀兮昭盛時,播薰緣兮淑華歸。 + 顧室沒兮有處尊,方潛重房以飾姿。 + 見耀態之韶美兮,蒙長褐以為帷。 + 醉融光兮眇眇彌彌。元千里兮涵煙眉, + 晨陶陶兮暮熙熙。無 娜之 條兮, + 盈盈以披遲。酬游顏兮倡蔓卉, + 流情電兮發隨施。 + 生居貧,汜人嘗出輕繒一端賣之,有胡人酬千金。居歲餘,生將游長安。是夕,謂生曰 +:「我湖中蛟室這姝也,謫而從居。今歲滿,無以久留君所。」乃與生訣,生留之不能得。 +去後十餘年,生兄為岳州刺史,會上巳日,與家徒登岳陽樓,望鄂渚,張宴樂酣,生愁思吟 +曰:「情無限兮蕩洋洋,懷佳期兮屬三湘。」聲未終,有畫舫浮漾而來。中為彩樓,高百餘 +尺。其上,花帷帳欄籠畫囊,有彈弦鼓吹者,旨神仙峨眉,被服煙電,裾袖皆廣尺。中一人 +起舞,含顰怨慕,形類汜人,舞而歌曰:「祈青春兮江之隅,拖湖波兮裊綠裾。荷拳拳兮來 +舒,非同歸兮何如。」舞畢,斂袖悵然。須臾,風濤崩怒,遂不知所在。 + + 邢鳳 + 宋時,有邢鳳者,字君瑞,寓居西湖,有堂曰「此君」。水竹幽雅,常偃息其中。一日 +獨坐,見一美女度竹而來。鳳意為人家宅眷,將起避之。女遽呼曰:「君瑞毋避我,有詩奉 +觀。」乃吟曰: + 娉婷少女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 + 舞袖弓彎渾忘卻,羅衣虛度五秋霜。 + 鳳聽罷,亦口占挑之曰: + 意態精神畫亦難,不知何事出仙壇? + 此君堂上雲深處,應與蕭郎駕彩鸞。 + 女曰:「予心子意,彼此相同。奈夙效未及,當期五年,君來守土,相會於鳳凰山下。 +君如不爽,千萬相尋。」言訖不見。 + 後五年,鳳隨兄鎮杭,乃思前約,具舟泛湖。默念間,忽聞湖浦鳴榔,遙見一美人,架 +小舟舉手招之曰:「君瑞,信人也。」方舟相敘曰:「妾西湖水神也。千里不違約,君情良 +厚矣。」君瑞喜,躍過舟,蕩入湖心,人舟俱沒。後人常見鳳與彩蓮女,遊蕩於清風明月之 +下,或歌或笑,出沒無時焉。 + + 遼陽海神傳 + 程宰士賢者,徽人也。正德初元,與兄某挾重貲商於遼陽數年。所向失利,展轉耗盡。 +徽俗,商者率數歲一歸,其妻孥宗黨,全視所荻多少,力賢不肖而愛憎焉。程兄弟,暨皆落 +莫,羞慚慘沮,鄉井無望,遂受傭他商,為之掌計以餬口。二人聯屋而居,抑鬱憤懑,殆不 +聊生。至戊寅秋,又數年矣。遼陽天氣早寒。一夕,風雨暴作。程已擁衾就枕,苦寒思家, +攬衣起坐,悲歌浩歎,恨不速死。時燈燭已滅,又無月光。忽盡室明朗,殆同白日。室中什 +物,毫髮可數。方疑惑間,又聞異香氤氳,莫知所自。風雨息聲,寒威頓失。程益惜愕,不 +知所為。亟啟戶出視,則風雨晦寒如故。閉戶入室,即別一境界矣。疑鬼物所幻,高聲呼怪 +,冀兄聞之。兄寢室,才隔一土壁,連呼救十,寂然不應。愈惶恐無計,遂引衾冪首,向壁 +而臥。 + 少頃,又聞空中車馬暄鬧,管弦金石之音。自東南來。初猶甚遠,須臾,已入室矣。回 +眸竊視,則三美人,皆朱顏綠鬢,明眸皓齒,約年二十許。冠帔盛飾,若世所圖畫后妃之狀 +。遍體上下,金翠珠玉,光豔互發,莫可測識。容色風度,奪目驚心,真天人也。前後左右 +,侍女數百,亦皆韶麗。或提爐,或揮扇,或張蓋,或帶劍,或持節,或捧器幣,或秉花燭 +,或挾圖書,或列寶玩,或荷旌幢,或擁衾褥,或執巾,或奉盤。或擎如意,或舉肴核,或 +陳屏障,或布几筵,或奏音樂。雖紛紜雜沓,而行列整齊,不少錯亂。室才方丈,數百人各 +執其事,周旋進退,綽然胡餘,不見其隘。門窗皆扃,不知何自而入。俄頃,冠帔者一人, +前逼牀,撫程微笑曰:「果熟寢耶?吾非禍人者。子有夙緣,故來相就。何見疑若是?且吾 +已到此,必無去理。子便高呼終夕,兄必不聞,徒自苦耳。速起,速起!」程私度:「此物 +靈變若斯,非仙則鬼。果欲禍我,雖臥不起,其可逭乎。且彼既有夙緣語,亦或無害。」遂 +推枕下榻,匍匐前拜曰:「下界愚夫,不知真仙降臨,有失虔迓,誠合萬死,伏乞哀憐。」 +美人引手掖程起,慰令無懼,遂一南面同坐,其二人者東西相向,皆言:「今夕之會,數非 +偶爾,慎勿自生疑阻。」遂命侍女行酒進饌,品物皆生平所未睹。才一舉箸,珍美異常,心 +胸頓爽。俄以紅玉蓮花卮進酒。卮亦絕大,約容酒升許。程素少飲,固辭不勝。美人笑曰: +「郎懼醉耶?此非人間曲櫱所醞,奈何概以狂藥見疑。」遂自舉卮奉程。程不得已,為之一 +吸。酒凝厚如餳,而爽滑異甚,略不黏齒。其甘香清冽,醴泉甘露弗及也,不覺一卮俱盡。 +美人又笑曰:「郎已信吾朱?」遂邊酌數卮,精神愈開,略無醉意。酒每一行,必八音齊奏 +,聲調清和,令人有超凡遺世之想。酒闌,東西二美人起曰:「夜已向深,郎夫婦可就寢矣 +。」遂為褰帷拂枕而去。其餘侍女,亦皆隨散。凡百器物,瞥然不見。門亦尚扃,又不知何 +自而出。獨留同坐美人,相與解衣登榻。則帷褥衾枕,皆極珍奇,非向之故物矣。程雖駭異 +,殊亦心動。美人徐解髮綰髮,黑光可鑒,殆長丈餘。肌膚滑瑩,凝脂不若。側身就程,豐 +若有餘,柔若無骨。程於斯時,神魂飄越,莫知所為矣。已而,交會才合,丹流浹藉;若喜 +若驚,若遠若近,嬌怯婉轉,殆弗能勝,真處子也。程既喜出望外,美人亦眷程殊厚。因謂 +:「世間花月之妖,飛走之怪,往往害人,所以見惡。吾非若比,郎慎無疑。雖不能有大益 +於郎,亦可致郎身體康勝,資用稍足。倘有患難,亦可周旋。但不宜漏泄耳。自今而後,遂 +當恒奉枕席,不敢有廢。兄雖至親,亦慎勿言。言則大禍踵至,吾亦不能為子謀矣。」程聞 +言甚喜,合掌自誓云:「某本凡賤,猥蒙真仙厚德,恨碎骨粉身,不能為報。伏承法旨,敢 +不銘心。倘違初言,九殞元悔。」誓畢,美人挾程項謂曰:「吾非仙也,實海神也。與子有 +夙緣甚久,故相就耳。」忽鄰舍雞鳴至再,美人攬衣起曰:「吾今去矣,夜當復來,郎宜自 +愛。」言畢,昨夕二美人及諸侍女齊到,各致賀詞,盥洗嚴妝,捧擁而出。美人執程手,矚 +令勿泄,叮嚀數四,去復回顧,不忍暫舍。愛厚之意,不可言狀。程益傾喜發狂,不能自禁 +。轉盼間已失所在。諦視門扉,猶昨夕所扃也。回視室中,則上炕布衾,荊筐蘆席,依然如 +舊。向之瑰異無有矣。程茫然自失曰:「豈其夢耶?」然念飲食笑語,交合誓盟之類,皆在 +歷明甚,非夢境也。且惑且喜。頃之,曙色辨物,出就兄室,兄大駭曰:「汝今晨神采發越 +,頓異昨日,何也?」程恐見疑,謬言:「年來失志,鄉井無期,昨夕暴寒,愁思殊切,展 +轉悲歎,竟夕不寢,兄必聞之。有何快心而神采發越耶?」兄言:「我亦苦寒,思家不寐。 +靜聽汝室,始終閱然,何嘗聞有悲歎聲耶?」已而,商伙群至,見程容色,皆大驚異,言與 +兄合。程但唯唯謙晦而已。然程亦自覺神思精明,肌體潤膩,倍加於前。心竊喜之,惟恐其 +不復至也。是日,頻視晷影,恨不速移。才至日晡,托言腹痛,入室扃扉,虔想以伺。及街 +鼓初動,則室中忽然復明,宛如昨夕。俄頃,雙爐前導,美人至矣。侍女數人耳,儀從不復 +疇昔之盛。彼二人者亦不復來。美人笑曰:「郎果有心若是。但當終始如一耳。」即命侍女 +行酒薦饌,珍腆如昨;歡謔諧笑,則有加焉。須臾,撤席就寢,侍女復散。顧視牀褥,又錦 +繡重疊矣。然不見其鋪設也。程私念:「吾且詐跌牀下,試其所為。」方欲轉身,則室中全 +襯錦,地無寸隙矣。是夕,綢繆好合,愈加親狎。晨雞再鳴,復起妝沐而去。自後,人定即 +來,雞鳴即起,率以為常,殆無虛夕。雖言語喧鬧,音樂迭奏,兄室甚邇,終不聞知。莫知 +其何術也。程每心有所慕,即舉目便是,極其神速。一夕,偶思鮮荔枝,即有帶葉百餘顆, +香味色皆絕珍美。他夕,又念楊梅,即有白色一枝,長三四尺,二百餘顆,甘美異常,葉殊 +鮮嫩。食餘,忽不見。時已深冬,不知何自而得,況二物皆非北地所產也。又夕,言及鸚鵡 +。程言:「聞有白者,恨未之見。」轉盼間,已見數鸚鵡飛舞於前。白者,五色者相半。或 +誦佛經,或歌詩賦。皆漢音也。 + 一日,市有大賈,售寶石二顆,所謂硬紅者,色若桃花,大於拇指,價索百金。程偶見 +之。是夜言及,美人撫掌曰:「夏蟲不可語冰,信哉。」言絕,即異寶滿室。珊瑚有高丈許 +者,明珠有如鵝卵者,五色寶石有如栲栳者,光豔爍目,不可正視。轉睫間,又忽空空矣。 +是後,相狎既久,言及往年貿易耗折事,不覺嗟歎。美人又撫掌曰:「方爾歡適,便以俗事 +嬰心,何不灑脫若是那!雖然郎本業也,亦無足異。」言絕,即金銀滿前,從地及棟,莫知 +其數,指謂程曰:「子欲是乎?」程歆豔之極,欲有所取。美人引箸夾食前肉一臠,擲程面 +曰:「此肉可黏君面否?」程言:「此是他肉,何可黏吾面也。」美人笑指金銀:「此是他 +物,何可為君有那。君欲取之,亦無不可。但非分之物不足為福,適取禍耳。吾安忍禍君也 +。君欲此物,可自經營,吾當相助耳。」 + 時己卯初夏,有販藥材者,諸藥已盡,獨餘黃檗、大黃各千餘斤不售,殆欲委之而去。 +美人謂程:「是可居也,不久大售矣。」程有傭值銀十餘兩,遂盡易而歸。其兄謂弟失心病 +風,誶罵不已。數日,疫癘盛作,二藥他肆盡缺,即時踴貴,果得五百餘金。又有荊商販彩 +緞者,途間遭濕蒸熱,發斑過半,日夕涕泣。美人謂程:「是亦可居也。」遂以五百金,獲 +四百餘匹。兄又頓足不已,謂弟福薄,得此非分之財,隨亦喪去,為之悲泣。商伙中無不相 +咎竊笑者。月餘,逆藩宸濠反於江西,朝廷急調遼兵南討,師期促甚,戎裝衣幟,限在朝夕 +,帛價騰踴。程所居者,遂三倍而售。庚辰秋,有蘇人販布三萬餘匹,已售十八矣,尚存粗 +者十二。忽聞母死,急欲奔喪。美人又謂程:「是亦可居也。」程往商價,蘇人獲利己厚, +歸計又急,只取原值而去。蓋以千金易六千餘匹云。明年辛已三月,武宗崩,天下服喪。遼 +既絕遠,布非土產,價遂頓高。又獲利三倍。如是屢屢,不能悉紀。四五年間,展轉數萬, +殆過昔年所喪十倍矣。 + + 宸濠之變也,人心危駭,流言屢至。或謂據南都即位矣,或謂兵渡淮矣,或謂過臨清、 +近德州矣。一日數端,莫知誠偽。程心念鄉邑,殊不能安。私叩美人。美人哂曰:「真天子 +自在湖湘間,彼何為者,止速死耳,行且就擒矣。何以慮為。」時七月下旬也。月餘報至, +逆徒果以是月二十六日兵敗。程初聞真天子在湖湘之說,恐江南復遭他變,愈疑懼。美人搖 +首曰:「無事,無事。國家慶祚靈長,天下方享太平之福,近在一二年耳。」更叩其詳,曰 +:「其已近矣,何必預知再期。」今上中興,海字於變,悉如美人之言。其明驗之人者如此 +,餘細弗錄。 + 他夕,程問:「天堂地獄、因果報應之說,有諸?」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 +百殃,心所感召,各以類應,物理自然。若謂冥冥之中必有主者,銖銖兩兩,而較其重輕以 +行誅賞,為神抵者不亦勞乎。」「輪回之說有諸?」曰:「釋以為有,誣也。儒以為無,亦 +誣也。人有真元完固者,形骸雖斃,而靈性猶存,投胎奪舍,間亦有之。千億中之一二也。 +」「人死而為厲,有諸?」曰:「精神未散,無所依歸,往往憑物為厲。所謂遊魂為變耳。 +」「人間祭把,鬼神歆饗有諸?」曰:「精誠所至,一氣感通,自然來格。非鬼而祭,徒自 +耳。所謂神不散非類,民不祀非族也。」「人有化為異類者,何也?」曰:「人之心術,既 +與禽獸無異,積之至久,外貌猶人,而五內先化。一旦改形,無足深訝。」。「異類亦有化 +人者,何也?」曰:「是與人化異類,同一理耳。」「人有為神仙者,何也?」曰:「異類 +猶有化人者,況人與仙,本一階耳,又何足異。」「雷神巧異,往往有跡,何也?」曰:「 +陽能變化,理所自然。人得幾何而智巧若是。況雷實至陽,其為神變,何足怪乎。」「龍能 +變化,大小不常,何也?」曰:「龍亦至陽,故能屈伸變化,元足問也。」「蜃氣能為山川 +城郭,樓台人物之形,何也?」曰:「天地精明之氣,游變無常,兩間所有,時或自現,此 +可驗天地生物之機。所謂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也。蜃何能為。」程平生所疑,皆為剖析,詞 +旨明婉,如指諸掌。又夕,問:「美人姓氏為何?」曰:「吾既海神,有何姓氏。多則,天 +下人盡吾同姓;少則,一姓亦無也。」「有父母親戚乎?」曰:「既元姓氏,豈有親戚。多 +則,天下人盡吾同胞;少則,全無瓜葛也。」「年幾何矣?」曰:「既無所生,有何年歲。 +多則,千歲不止;少則,一歲全無。」言多類此。 + + 迨嘉靖甲申,首尾七年,每夜必至,氣候悉如江南二三月。琪花寶樹,仙音法曲,變幻 +無常,耳目迎接不暇。有時或自吹簽鼓琴,浩歌擊筑,必高徹雲表,非復人世之音。蓋凡可 +以娛程者,無不至也。兩清繾綣愈固。一夕,程忽念及鄉井,謂美人口:「僕離家二十年矣 +,向因耗折,不敢言旋。今蒙大造,豐饒過望。欲暫與兄歸省墳墓,一見妻子,便當復來, +永奉歡好。期在週歲,幸可否之。」美人欷 歎曰:「數年之好,果盡此乎!郎宜自愛,勉 +圖後福。」言訖,悲不自勝。程大駭曰:「某告假歸省,必當速來,以圖後會。何敢有負恩 +私,而夫人乃遽棄捐若是耶?」美人泣曰:「大數當然,非關彼此。郎造所言,自是數當永 +訣耳。」言猶未已,前者同來二美人及諸傳女、儀從一時皆集。蕭韶迭奏,會宴如初。美人 +自起酌酒勸程,追敘往昔。每吐一言,必泛濫哽咽。程亦為之長慟,自悔失言。兩情依依, +至於子夜。諸女前啟:「大數已終,法駕備矣。速請登途,無庸自戚。」美人猶執程手泣曰 +:「子有三大難近矣,時宜警省,至期吾自相援。過此以後,終身清吉,永無悔吝,壽至九 +九,當候子於蓬萊三島,以續前盟。子亦宜宅心清淨,力行善事,以副吾望。身雖與子相遠 +,子之動作,吾必知之。萬一墮落,自干天律,吾亦無如之何矣。後會迢遙,勉之,勉之。 +」叮嚀頻復,至於十數。程斯時神志俱喪,一辭莫措,但零涕耳。既而,鄰雞群唱,促行愈 +急,乃執手泣訣而去。猶復回盼再四,方忽寂然。於時,蟋蟀悲鳴,孤燈半滅,頃刻之間, +恍如隔世。亟啟戶出現,見曙星東升,銀河西轉,悲風蕭颯,鐵馬叮噹而已。情發於中,不 +覺哀拗。才號一聲,兄即驚呼間故。蓋不復昔之若聾矣。兄細詰不已,度弗能隱,乃具述其 +會合始末,及所以豐裕之由。兄始駭悟,相與南望瞻拜。至明,而城之內外,傳皆遍矣。 + + 程由是終日鬱鬱,若居伉儷之喪。遂束裝南歸。俾兄先部貨賄,自潞河入舟,而自以輕 +騎,由京師出居庸,至大同省其從父,留連累日未發。忽夕夢美人催去甚急曰:「禍將至矣 +,猶盤桓耶?」程憶前言,即晨告別。而從父慇懃留餞,抵暮出城。時已曛黑,乃寓宿旅館 +。是夜三鼓,又夢美人連催速發云:「大難將至,稍遲不得脫矣。」程驚起,策騎車奔四五 +里,忽聞炮聲連發,回望城外,則火炬四出,照天如晝矣。蓋叛軍殺都御史張文錦,脅城內 +外壯了同逆也。及抵居庸,夜宿關外。又夢美人連促過關,云:「稍遲必有狴犴憂矣。」程 +又驚起,叩關,候門啟先人。行數里,而宣府檄至,凡自大同入關者,非公差吏人,皆桎梏 +下獄詰驗。恐有好細入京故也。是夜,與程偕宿者,無一得免。有禁至半年而釋者,有瘐死 +於獄者。程入舟,為兄備言得脫之故,感念不已。及過高郵湖,天雲驟黑,狂風怒號,舟掀 +蕩如簸。須臾,二桅皆折,花零落如粉,傾在瞬息矣。忽聞異香滿舟,風即頓息。俄而,黑 +霧四散,中有彩雲一片,正當舟上,則美人在焉。自腰以上,毫髮分明,以下則霞光擁蔽, +莫可辨也。程悲感之極,涕泗交下,遙瞻稽首。美人亦於雲端舉手答禮,容色猶戀戀如故也 +。舟人皆不之見。良久而隱,從是遂絕矣。 + + 戊子初夏,餘在京師聞其事,猶疑信間,適某企憲、某總戎自遼入京,言之詳甚,然猶 +未聞大同以後事。今年丙申,在南院,客有言程來游雨花台者,遂令邀與偕至,詢其始末。 +程故儒家子,少嘗讀書,其言歷歷具有原委。且已六秩,容色僅如四十許人,足征其遇異人 +之無疑,而昔之所聞不謬也。作遼陽海神傳。 + + + 洞簫記 + 徐鏊字朝楫,長洲人,家東城下,為人美丰儀,好修飾,而尤善音律。雖居廛陌,雅有 +士人風度。弘治辛酉,年十九矣。其舅氏張鎮者,富人也。延鏊主解庫,以堂東小廂為之臥 +室。 + 是歲七夕,月明如晝,鏊吹簫以自娛。人二鼓,擁衾榻上,鳴未休。忽聞異香酷烈,雙 +扉自開。有巨大突入,項綴金鈴,繞室一周而去。鏊方訝之,聞庭中人語切切,有女郎攜梅 +花燈,循階而上。分兩行。凡十六輩。最後一美人,年可十八九。瑤冠鳳履,文犀帶,著方 +錦紗袍,袖廣幾二尺,若世所畫宮妝之狀。而玉色瑩然,與月光交映,真天人也。諸侍女服 +飾略同,而形制差小,其貌亦非尋常所見。人門各出籠中紅燭,插銀台上,一室朗然,四壁 +頓覺宏敞。鏊股栗,罔知所措,美人徐步就榻坐,引手人衾,撫鏊體殆遍。良久趨出,不交 +一言。諸侍女導從而去。香燭一時俱滅。鏊驚怪,志意惶惑者累日。 + + 越三夕,月色愈明。鏊將寢,又覺香氣異常,心念昨者佳麗,得無又至乎。逡巡問,侍 +女復擁美人來。室中羅設酒肴,若几席架之屬,不見有攜之者,而無不畢具。美人南向坐, +顧盼左右,光彩燁如也。使侍女喚鏊,鏊整衣冠起揖之。美人顧使坐其右。侍女向鏊,捧玉 +杯進酒,酒味醇烈特異。而肴核精腆,水陸珍錯,不可名狀。美人謂鏊曰:「卿勿疑訝,身 +非相禍者。與卿宿緣,應得諧合。雖不能大有補益,然能令卿資用無乏,飲食恒足,遠味珍 +錯,繒素絕錦,亦復都有,世間之物,惟卿所欲,即不難致。但憂卿福薄耳!」復親酌勸鏊 +,稍前促坐,辭致溫婉,笑語款洽。鏊唯唯不能出一言,飲食而已。美人曰:「昨聽得簫聲 +,知卿興致非淺,身亦薄曉絲竹,願一聞之。」顧侍女取簫授鏊。吹罷,美人繼奏一曲,音 +調清越,不能按也。且笑曰:「秦家兒女,才吹得世間下俚調,如何解引得鳳凰來?令渠蕭 +生在,應不羞為徐郎作奴。」逡巡去。起明夕又至。飲酒間,侍女請曰:「夜向深矣。」因 +拂榻促眠。美人低面微笑。良久,乃相攜登榻,幃帳茵藉,窮極瑰麗,非復鏊向時之比也。 +鏊心念:「吾試詐跌入地,觀其何為。」念方起,榻下已遍鋪錦褥,殆無隙地。美人解衣, +獨著紅絹裹肚一事,相與就枕交會,已而,流丹泱藉,宛轉誆怯難勝。鏊於斯時,情志飛蕩 +,顛倒若狂矣。然竟莫能一言。天且明,美人先起揭帳。侍女十餘,奉沃盥。良久,妝訖言 +別。謂鏊曰:「感時追運,猥得相從,良非容易。從茲之後,歡好當復無間,卿舉一念,身 +即卻來。但憂卿此心還易翻覆耳。且多言可畏。第此來,誠不欲令世間俗子輩得知,惟卿牢 +為秘密而已。」遂去。 + + 鏊恍然自失。徘徊凝睇者久之。晝出,人覺其衣香氣酷烈異常,多怪之者。自是,每一 +舉念,則香發,美人輒來,來則攜酒相與歡宴,頻頻向鏊說天上事,及諸仙人變化。言甚奇 +妙,非世所聞。鏊心欲質其居止所向,而相見輒訥於辭。乃書小札問之,終不答。曰:「卿 +得好婦,適意便足,何煩窮問?」間自言:「吾從九江來,聞蘇杭名郡多勝景,故爾暫游。 +此世中處處是吾家。」其美人雖柔和自喜,而御下極嚴,諸侍女在左右,惴惴跪拜惟謹,使 +事鏊必如事己。一人以湯進,微偃蹇,輒摘其耳,使跪謝乃已。 + + 鏊時有所需,應心而至。一日出行,見道旁柑子,意甚欲之。及夕,美人袖出數十顆遺 +焉。市場有不得者,必為委曲方便致之。鏊有佳布數匹,或剪六尺藏焉。鏊方動覺,美人來 +語其處,令收之。解庫中失金首飾,美人指令於黃牛坊錢肆中尋之。曰:「盜者已易錢若干 +去矣。」詰朝往訪焉,物宛然在,逕取以歸。主人者徒瞪目視而已,鏊嘗與人有爭,稍不勝 +,其人或無故僵臥,或以他事橫被折辱,美人輒告曰:「奴輩無禮,已為郎報之矣。」如此 +往還數月,外間或微聞之。有愛鏊者,疑其妖,勸使勿近。美人已知之,見鏊曰:「癡奴妄 +言,世寧有妖如我者乎?」鏊嘗以事出,微戾邸中,美人欹牀坐於旁,時時會合如常。其眠 +處人雖甚多,了不覺也。數戒鏊云:「勿輕向人道,恐不為卿福。」而鏊不能忍口,時復宣 +泄,傳聞浸廣,或潛相窺伺,美人始慍。會鏊母聞其事,使召鏊歸,謀為娶妻以絕之,鏊不 +能違。美人一夕見曰:「郎有外心矣,吾不敢復相從矣。」遂絕不復來,鏊雖念之,終莫能 +致也。 + + 至十一月望後,鏊夜夢四卒來呼。過所居蕭家巷,立土寺詞外。一卒人呼土神,神出, +方巾白袍老神也,同行曰:「夫人召。」鏊隨之。出胥門,躡水而度,到大第院。牆裡外喬 +木數百章,蔽翳天日。歷三重門,門盡朱漆獸環,金浮漚釘,有人守之。至堂下,堂可高八 +九切,陛數十級。下有鶴,屈頭縮一足立臥焉。彩繡朱碧,上下煥映。小青衣遙見鏊,奔人 +報云:「薄情郎來矣。」堂內女兒捧香者、調鸚鵡者、弄琵琶者、歌者、舞者,不知幾輩, +更迭從窗隙看鏊。亦有舊識相呼者、笑者、微誶罵者。俄聞佩聲泠然,香煙如云。堂內逆相 +報云:「夫人來。」老人牽鏊使跪,窺簾中,有大金地爐,燃獸炭,美人擁爐坐,自提著挾 +火。時或長歎云:「我曾道渠無福,果不錯。」少時,聞呼捲簾。美人見鏊,數之曰:「卿 +大負心者。昔語卿云何,而輒背之。今日相見愧否?」因 欷泣下曰:「與卿本期終始,何 +圖乃爾!」諸姬左右侍者或進曰:「夫人無自苦。個兒郎無義,便當殺卻,何復云云。」頤 +指群卒,以大杖擊鼇。至八十,鏊呼曰:「吾誠負心,念嘗蒙顧覆,情分不薄,彼洞簫猶在 +,何無香人情耶?」美人因呼停杖,曰:「實欲殺卿。感念疇昔,今貰卿死。」鏊起,匍匍 +拜謝。因放出,老人仍送還。登橋失足,遂覺。兩股創甚,臥不能起。又五六夕,復見美人 +來,將繁責之如前。語云:「卿自無福,非關身事。」既去,瘡即瘥,後詣胥門,蹤跡其境 +,杳不可得,竟莫測為何等人也。 + 餘少聞鏊事,嘗面質之,得其首未如此,為之敘次,作《洞簫記》。 + +第三卷 + + 柳毅傳 + 鳳中,有儒生柳毅者,應舉下第,將還湘濱。念鄉人有客於逕陽者,遂往告去。至六七 +里,鳥起馬驚,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見有婦人,牧羊於道畔。毅怪視之,乃殊色也 +。然而娥臉不舒,中袖元光,凝聽翔立,若有所伺。毅詰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此?」婦始 +笑而謝,終泣而對曰:「賤妾不幸,今日見辱問於長者,然而恨貫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 +聞焉。妾洞庭龍君少女也。父母配嫁逕川次子。而夫婿樂逸,為婢僕所惑,日以厭薄。既而 +將訴於舅姑,舅姑愛其子,不能御。逮訴頻切,又得罪於舅姑。舅姑毀黜以至此。」言訖, +欷 流涕,悲不自勝。又曰:「洞庭於茲,相遠不知其幾多也?長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 +斷盡,無所知哀。聞君將還吳,密邇洞庭,欲以尺書寄托侍者,未卜將以為可乎?」毅曰: +「吾義夫也。聞子之說,氣血俱動,恨無毛羽,不能奮飛。是何可否之謂乎!然而,洞庭深 +水也,吾行塵間,寧可致意耶?惟恐道途顯晦,不相通達,致負誠托,又乖懇願,子有何術 +,可導我耶?」女悲泣再謝曰:「負戴珍重,不復言矣,脫獲回耗,雖死必謝,君不許,何 +敢言。既許而問,則洞庭之與京邑,不足為異也。」毅請聞之。女曰:「洞庭之陰,有大橘 +樹焉,鄉人謂之社橘。君當解去茲帶,束以他物。然後舉樹三發,當有應者。因而隨之,元 +有礙矣。幸君子書敘之外,悉以語之。心誠信托,千萬勿渝。」毅曰:「敬聞命矣。」女遂 +於襦間解書,再拜以進。東望愁泣,若不自勝。毅深為之戚。乃置書囊中,因復問曰:「吾 +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豈宰殺乎?」女曰:「非羊也,雨工也。」曰:「何為雨工? +」曰:「雷霆之類也。」毅復視之,則皆矯顧怒步,飲 甚異。而大小毛角,則無別羊焉。 +毅又曰:「吾為使者,他日歸洞庭,慎勿相避。」女曰:「寧止不避,當如親戚耳。」語竟 +,引別東去。不數十步,回望女與羊,俱無所見矣。 + + 其夕,至邑而別其友,月餘到家。乃訪於洞庭之陰,果有社橘。遂易帶向樹三叩。俄有 +武夫出波間,再拜請曰:「貴客將自何所至也?」毅不告其事,曰:「徒謁大王耳。」武夫 +揭水指路,引毅以進。謂毅曰:「當閉目,數息可達矣。」毅如其言,遂至其宮。始見台閣 +相向,門戶千萬;奇草珍木,無所不有,武夫乃指毅上於大室之隅,曰:「客當居此以伺。 +」毅曰:「此何所也?」夫曰:「此靈虛殿也。」毅視之,則人間珍寶,畢盡於此。柱以白 +壁,砌以青玉,牀以珊瑚,簾以水晶;雕琉璃於翠媚,飾琥珀於虹棟。奇秀深杳,不可殫言 +。然而王久不至。毅謂夫曰:「洞庭君安在哉?」曰:「君方幸玄珠閣,與太陽道士講《火 +經》,少選當畢。」毅曰:「何謂《火經》?」夫曰:「吾君,龍也。龍以水為神,舉一波 +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為神,發一炬可燎阿房。然而靈用不同,玄化各異。太陽道 +士精於入理,吾君邀以聽焉。」言粗畢,而宮門問景從雲合,見一人披紫衣,執青玉。夫躍 +曰:「此吾君也。」乃至前以告之。君望毅而問曰:「豈非人間之人乎?」毅曰:「然。」 +遂入拜,君亦拜,坐於靈虛之下,謂毅曰:「水府幽深,寡人闇昧,夫子不遠千里而來,將 +有為乎?」毅曰:「毅,大王之鄉人也。長於楚,遊學於秦。昨下第,閒驅涇水之,見大王 +愛女牧羊於野,風鬟雨鬢,所不忍視。毅因詰之,謂毅曰:『為夫媚所薄,舅姑不念,以至 +於此。』悲泗淋漓,誠怛人心。遂托書於毅,毅許之,念至此。」因取書進之。洞庭君覽畢 +,以袖掩面而泣目:「老父之罪,不診鑒聽,坐貽聾瞽,使深閨孺弱,遠罹辱害。公乃陌上 +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齒髮,何敢負德!」詞畢,又哀咤良久。左右皆流涕。時有宦人密侍 +君者,君目以書授之,令達宮中。須臾,宮中皆慟哭。君驚謂左右曰:「疾告宮中,元使有 +聲,恐錢塘所知。」毅曰:「錢塘何人也?」曰:「寡人愛弟也,昔為錢塘長,今則致政矣 +。」曰:「何故不使知?」曰:「以其勇過人耳。昔堯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近與 +天將失意,穿其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於古今,遂寬其同氣之罪。然猶摩係於此。故錢塘 +之人,日來候焉。」詞未畢,而大聲忽發,天坼地裂,宮殿擺簸,雲煙沸湧。俄有赤龍長萬 +餘尺,電目血舌,朱鱗火須;項掣金鎖,鎖牽玉柱;千雷萬霆,繳繞其身,霰雪雨雹,一瞬 +皆下,乃孽青天而飛去。毅初恐蹷僕地,君親起持之曰:「元懼,固無害。」毅良久安抑, +乃獲自定,因告辭曰:「願得生歸,以避復來。」君曰:「不必如此,其去則然,其來則不 +爾。幸為少盡繾綣。」因命酌,互舉以人事。俄而祥風慶雲,融融恰恰,幢節玲瓏,簫韶以 +隨,紅妝千萬,笑語熙熙。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 滿身,綃參差。迫而視之,前所寄辭 +女。然而若喜若悲,零淚如絲。須臾,紅煙蔽其左,紫氣舒其右,香凝環旋,入於宮中。君 +笑謂毅曰:「涇水之囚人至矣。」君乃辭人宮。須臾,又聞怨苦不已。有頃,君復出,與毅 +飲。又有一人,披紫裳,執青玉,貌聳神溢,立於君左右。謂毅曰:「此錢塘也。」毅起趨 +拜之,錢塘亦盡禮相接。謂毅曰:「女姪不幸,為頑童所辱,賴明君子信義昭彰,致達遠冤 +。不然者,是為涇陵之土矣。饗德懷恩,辭不渝心。」毅退辭謝,俯仰唯唯。錢塘乃告兄曰 +:「適者,辰發靈虛,巳至涇陽,午戰於彼,未還於此。申間馳至九天,以告上帝。上帝知 +其冤,而宥其失,前所譴執,因而獲免。然而剛腸激發,不逞辭候。驚擾宮中,復忤賓客, +愧惕慚懼,不知所還。」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殺幾何?」曰:「六十萬。」「傷稼乎? +」曰:「八百里。」「無情郎安在?」曰:「食之矣。」君憮然曰:「頑童之為是心也,誠 +過忍,然汝亦大草草。賴上帝靈聖,諒其至冤。不然者,我何辭焉。從此已往,勿復如斯。 +」錢塘復再拜坐定,遂宿毅於凝光殿,明日,又宴毅於凝碧宮。會友戚,張廣樂,具以醪醴 +,羅以甘潔。初笳角鼙鼓,旗旌劍乾,舞萬夫於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錢塘破陣樂》 +。」族杰氣,顧驟悍,坐客視之,毛髮皆豎。復有金石絲竹,羅綺珠翠,舞千女於其左。中 +有一女前進曰:「此《貴主還宮樂》。」清音宛轉,如訴如慕,坐客聽之,不覺淚下。二舞 +既畢,龍君大悅。賜以紈綺,頒於舞人,然後密席貫坐,縱酒極娛。酒酣,洞庭君乃擊席而 +歌曰:「大天蒼蒼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聖兮,薄社依牆。雷霆一 +發兮,其孰敢當!荷貞人兮信義長,令骨肉兮返故鄉。永言慚愧兮何時忘!」洞庭君歌罷, +錢塘君再拜而歌曰:「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當婦兮,彼不當夫,腹心辛苦兮,涇水 +之隅。鬟鬢風霜兮,雨雪羅襦。賴公明兮引素書,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鄭重兮無時無。」 +錢塘君歌閡,洞庭君俱奉觴於毅。毅 躇而受爵。飲訖,復以二觴奉二君,乃歌曰:「碧雲 +悠悠兮,逕水東流。傷嗟美人兮,雨泣花愁。尺書遠達兮,以解君憂。哀冤果雪兮,還處其 +休。荷君和雅兮盛甘羞。山家寂寞兮難久留,欲得辭去兮悲綢繆。」歌罷,皆呼萬歲。洞庭 +君因出碧玉箱,貯以開水犀;錢塘君亦出紅珀盤,貯以照夜璣,皆起進毅。毅辭謝而受。既 +而宮中之人,咸以綃彩珠璧,投於毅側。重疊煥赫,須臾埋沒於前後。毅笑語四顧,愧揖不 +暇。泊酒闌歡極,毅辭起,復宿於凝光殿。翌日,又宴毅於清光閣。錢塘君因酒作色,謂毅 +曰:「子不聞『猛石可裂不可卷,義士可殺不可羞』者耶?愚有衷曲,一陳於公。為可,則 +俱履雲霄;如不可,則綿夷糞壤。足下以為何如哉?」毅曰:「請聞之。」錢塘曰:「涇陽 +之妻,則洞庭君之愛女也。淑性茂質,為九姻所重。不幸見辱於匪人,今則絕矣。將欲求托 +高義,世為親賓。使受恩者知其所歸,懷愛者知其所付。豈不為君子始終之道耶?」毅肅然 +而作,笑曰:「誠不知君孱困如是。毅始聞,跨九州,攘五嶽,泄其憤怒;復見斷金鎖,掣 +玉柱,赴其急難。毅以為剛決明直,無如君者。蓋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受其生。此真 +丈夫之志。奈何蕭管方洽,親賓正和,不顧其道,以威加人,豈僕之素望乎。若遇公於洪波 +之內,玄山之中,鼓以鱗須,被的雲雨,將迫毅以死,毅則以禽獸視之,亦何恨哉。今體被 +衣冠,坐談札義,盡五常之至性,窮百行之微旨,雖人世賢杰,有不如者,況江湖靈類乎? +而欲以介然之軀,悍然之性,乘酒假氣,將迫於人,豈近直哉!且毅之質,不足以藏王一甲 +之間,然而敢以不伏之心,勝王強暴之氣,惟王籌之耳。」錢塘逡巡致謝曰:「寡人生長深 +宮,不聞正論。邇者詞述狂狷,唐突高明,退自循顧,戾不容責,幸君子不為此乖間也。」 +其夕復與歡宴,其樂如舊。毅與錢塘君遂為知心友。明日,毅辭歸。洞庭君夫人別宴毅於潛 +景殿。男女僕妾,悉出預會。夫人泣謂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別 +。」使前涇陽女當席拜毅以致謝。夫人又曰:「此別豈有復相遇之日乎?」毅於始雖不諾錢 +塘之請,然當此席,殊有歎恨之色。宴罷辭別,滿宮淒然。贈遺珍寶,怪不可述。毅於是復 +循出途上岸。見從者十餘人,擔囊以隨,至其家而辭去。 + + 毅因適廣陵寶肆,鬻其所得,百未發一,財已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為莫如。遂娶於 +張氏,亡。又娶韓氏,數月又亡。徒家金陵,常以鰥曠多感,欲求繼。媒氏來曰:「有盧氏 +女,范陽人也。父曰浩,嘗為清流宰。晚歲好道,獨游雲泉,今則不知所在矣。母曰鄭氏。 +盧氏女前年適清河張氏,無何而張子夭亡。今母憐其少艾,惜其獨居,欲擇德以配焉。尊意 +可否?」毅乃卜日就禮。是則男女二姓,俱為豪族,法用禮物,極其豐盛。金陵之士,莫不 +健仰。居月餘,毅視其妻,俄憶類於龍女,而逸豔豐狀,則又過之。因與話昔事,妻曰:「 +世間豈有是理乎?」經歲餘,生一子,端麗奇特,毅益愛重之。逾月,乃 飾煥服,慇懃笑 +謂毅曰:「君不憶餘之於昔耶?」毅曰:「昔非姻好,何以為憶?」妻曰:「餘即洞庭君之 +女也。涇川之辱,君能救之。自此,誓心求報。洎錢塘季父論親不從,乖負宿心,悵望成疾 +。中間父母欲配嫁於濯錦小兒,妾遂閉戶剪髮,以明無意。雖君子棄絕,分無見期。而當初 +之心,死不自替。他日父母憐志,復欲馳白於君。值君累娶張、韓,不可申志。怠張、韓繼 +卒,君卜居於茲,父母得以為心矣。不意今日獲奉君子,感喜終世,死何恨焉。」因泣下, +復謂毅曰:「始不言者,知君無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愛子之意。婦人匪薄,不足以 +歡厚永心。故因君之愛子,以托賤質,未知君意若何?愁懼兼心,不能自解。君附書之日, +笑謂妾曰,『他日歸洞庭,慎勿相避;誠不知當此之際,君豈有意於今日之事乎?其後季父 +請於君,君不許。君乃誠為不可邪,抑忿然耶?君其語之。」毅曰:「似有命者。僕始見君 +於長涇之隅,枉抑憔悴,誠有不平之志。然自約其心,以達君之命,餘無及也。初言慎勿相 +避者,偶然耳,豈有意哉。洎錢塘君逼迫之際,惟理有不可,是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行義 +為志,寧有殺其婿而納其妻者耶!一不可也。某素以操直為志尚,寧有屈於己而負於心者乎 +?二不可也,因率肆胸臆,酬酢紛綸,惟直是圖,不遑避害。然而將別之日,見子有依然之 +容,心甚恨之。終以人事扼束,無由報謝。吁!今子盧氏也,又家於人間,則吾始心未為惑 +矣。從此以往,永奉歡好,心元纖慮也。」妻深感,悲喜交至。復謂曰:「勿以異類,遂為 +無心,固當知報耳。」夫龍壽萬歲,今與君同之。水陸無往不適,君不以為妄也?」毅嘉之 +曰:「吾不知國客,乃復為神仙之餌。」乃相與覲洞庭。既至,而賓主盛禮,不可備紀。後 +徙居南海。僅四十年,其邸第輿馬,珍鮮服玩,雖侯伯之室,無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澤 +。以其春秋積聚,容狀不衰。南海之人,靡不驚惑。 + + 及開元中,上方屬意於神仙之事;精索道術。毅不安,遂歸洞庭。凡十餘歲,殆莫知跡 +。至開元末,毅之表弟薛暇,為京畿令,謫官東南。經洞庭,晴晝長望,俄見碧山出於遠波 +,舟人皆側立曰:「此本無山,恐水怪耳!」指顧之際,山與舟稍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馳 +來,迎問於。其中有一人呼之曰:「柳公來候耳!」省然記之,乃促至山下,攝衣疾上。山 +有宮闕如人世。見毅立於宮室之中,前列絲竹,後羅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間。毅詞理益 +玄,容顏益少。初,迎於砌,持曰:「別來瞬息,而毛髮已黃。」 + + 笑曰:「兄為神仙,弟為枯骨。命也。」毅因出藥五十丸,遺曰:「此藥一丸,可增一 +歲。歲滿復來,無久居人世。」歡宴畢,乃辭行。自是以後,遂絕影響。 + 嘗以是說傳於人世。殆四紀亦不知所在。 + 隴西李朝威,敘而歎曰:「五蟲之長,必以靈者,別斯見矣。人,裸也,移信鱗蟲。洞 +庭含吐大直,錢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誅而不載,獨可憐其意矣。愚義之,遂為斯文。」 + + + 靈應傳 + 涇州之東二十里,有故薛舉城。城之隅,有善女湫。廣袤數里,蒹葭聚翠,古木蕭疏。 +其水湛然而碧,莫有測其淺深者。水族靈怪,往往見焉。鄉人立祠於旁,曰九娘子神。歲之 +水旱 禳,皆得祈請焉,又州之西二百餘里,朝那鎮之北,有湫神。因地而名日朝那神。其 +靈應,則居善女之右。唐乾符五年,節度使周寶在鎮日,自仲夏之初,數數有雲氣,如奇峰 +者,如美女者,如鼠如虎者,由二湫而興。至於叢激迅風,震雷掣電,發屋拔樹,數刻而止 +。傷人害稼,其數甚多。寶責躬厲己,謂為政之未效,致陰靈之所譴也。至六月五日,午, +視事之暇,昏然思寐,乃解巾就枕。寐猶未熟,見一武士,冠鍪披鎧,持鉞而立於階下曰: +「有女客在門,欲申參謁,故先聽命。」寶曰:「爾為誰乎?」曰:「某即君之閽者,效役 +有年矣。」寶將詰其由,已見二青衣歷階而升,長跪於前曰:「九娘子自郊墅特來告謁。故 +先使下執事致命於明公。」寶曰:「九娘子非吾通家親戚,安敢造次相面乎。」言猶未終, +而見祥雲細雨,異香襲人。俄有一婦人,年可十六八,衣裾素淡,容質窈窕,憑空而下,立 +庭廡之間,容儀綽約,有絕世之貌。侍者十餘輩,皆服飾鮮潔,有如妃主之儀。顧步徊翔, +漸及階所。寶將稍避之,以俟其意。侍者趨而言曰:「貴主以君之節義可申,誠信可托,故 +將冤抑之狀,上訴明公,明公忍不救其急難。」寶遂命升階相見,賓主之禮,頗甚肅恭。登 +席而坐,祥煙四合,紫氣充庭。斂態低鬟,若有憂慼之貌。寶命酌醴設饌,厚禮以待之。俄 +而斂袂離席,逡巡而言曰:「妾幸以寓止郊園,綿歷多祀,醉酒飽德,蒙惠誠深。雖以孤枕 +寒牀,甘心沒齒。煢嫠有托,負荷逾多。但以顯晦殊途,行止乖互。今乃迫於情禮,豈暇緘 +藏。倘鑒幽情,當敢披露。」寶曰:「願聞其說,兼冀識其宗係。苟可展分,安敢以幽顯為 +辭。君子殺身以成仁,徇其毅烈,蹈赴湯火,旁雪不平,乃寶之志也。」對曰:「妾家世會 +稽之縣,十築於東海之潭,桑榆墳壟,百有餘代。其後遭世不造,瞰室貽災,五百人皆遭庚 +氏焚炙之禍,纂紹幾絕。不忍戴天,潛遁幽岩,庾冤莫雪。至梁天鑒中,武帝好奇,召人通 +龍宮,人枯桑島,以燒燕奇味,結好於洞庭君寶藏主第七女,以求異寶。尋聞家仇庾昆羅自 +縣白水,即棄官解印,欲承命請行,陰懷不道,因使得人龍門,假以求貨,覆吾宗嗣。賴杰 +公敏鑒,知渠挾私請行,欲肆無辜之害。慮其反貽伊戚,辱君之命,言於武帝,武帝遂止。 +乃命合浦郡落黎縣,歐越羅子春代行。妾之先宗,羞其共戴,慮其後患,乃率其族,韜光滅 +跡,易姓變名,避仇於新平真寧縣安村。披榛盤穴,築室於茲。先人敝廬,殆成胡越。今三 +世卜居,先為靈應君,尋受封應聖侯。後以陰靈普濟,功德及民,又封普濟王。威德臨人, +為世所重。妾即王之第九女也。棄年配於象郡石龍之少子。良人以世襲猛烈,血氣方剛,憲 +法不拘,嚴父不禁,殘虐視事,禮教蔑聞。未及期年,果貽天譴,覆宗絕嗣,削跡除名。惟 +妾一身,僅以獲免。父母抑遣再行,妾終違命。王侯致聘,接珍交轅。誠願既堅,遂欲援刀 +自劓。父母斥其剛烈,遂遣屏居於茲土之別邑,音問不通,於今三紀。雖慈顏未復,溫清久 +違,離群索居,甚為得志。近年為朝那小龍,以季弟未婚,潛行禮聘。甘言厚市,峻阻復來 +。滅性毀形,殆將不可。朝那遂通好於家君,欲成其事。遂使其季弟權徙居於王畿之西,將 +質於我王,以成姻好。家君知妾之不可奪情,乃令朝那縱兵相逼,妾亦率其家童五十餘人, +付以兵仗,逆戰郊原。眾寡不敵。三戰三北。師徒倦斃,犄角無怙。將欲收拾餘燼,背城萬 +一,而慮晉陽水急,台城火炎,一旦攻下,為頑童所辱。縱沒於泉下,元面石氏之子。故《 +詩》云: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髡彼兩髦,實維我儀。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 + 此衛世子孀婦自誓之詞。又云: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訟。 +雖速我訟,亦不女從。 + + 此召伯聽訟衰亂之俗,微貞信之教,興強暴之男,不能侵凌貞女也。今則公之教,可以 +精通顯晦,貽范古今。貞信之教,固為姬 之下者。幸以君之餘力,少假兵鋒,挫彼凶狂, +存其鰥寡,成賤妾終天之誓,彰明公赴難之心。輒傾至誠,幸無見阻。」寶心雖許之,訝其 +辯博,欲拒以他事,以觀其詞。乃曰:「邊徼事繁,煙塵在望。朝廷以西陲陷虜,蕪沒者三 +十餘州。將議舉戈,復其土壤。曉夕恭命,不敢自安。匪夕伊朝,前茅即舉,空多憤誹,未 +暇承命。」對曰:「昔者楚昭王以方城為城,漢水為池,盡有荊蠻之地。藉父兄之資,強國 +外連,三良內助。而吳兵一舉,鳥迸雲奔,不暇嬰城,迫於奔走。寶玉遷徙,宗社陵夷。萬 +乘之靈,不能庇先王之朽骨。使申胥乞師於嬴氏,血淚污於秦廷,七日長號,晝夜靡息。秦 +伯憫其窘急,竟為出師,復楚退吳,僅存亡國。況秦氏為春秋之強國,申胥乃衰楚之大夫, +而以矢盡兵窮,委身折節,肝腦塗地,感動於強秦。矧妾一女子,父母斥其孤貞,狂童凌其 +寡弱,綴旒之急,安得不少動仁人之心乎!」寶曰:「九娘子靈宗異派,呼吸風雲,蠢爾黎 +元,固在掌握。又焉得示弱於世俗之人而自困如是者哉?」對曰:「父家族望,海內咸知。 +只如彭蠡、洞庭,皆外祖也。凌水、羅水,皆中表也。內外昆季,百有餘人。散居吳越之間 +,各分地土。咸京八水,半是宗親。若以遣一介之使,飛咫尺之書,告彭蠡、洞庭,召凌水 +、羅水,率維揚之輕銳,征八水之鷹揚,然後檄馮夷,說巨靈,鼓子胥之波濤,顯陽侯之鬼 +怪,鞭驅列缺,指揮豐隆,扇疾風,翻暴浪,百道俱進,六師鼓行。一戰而成功,則朝那一 +鱗,立為齏粉。涇城千里,坐變污瀦。言下可觀,安敢謬矣。頃者,涇陽君與洞庭外祖,世 +為姻戚。後以琴瑟不調,棄擲少婦,遭錢塘之一怒,傷生害稼,懷山襄陵,涇水窮鱗,尋斃 +外祖之牙齒。今涇上車輪馬跡猶在,史傳具存,固非謬也。妾又以夫族得罪於天,未蒙上帝 +昭雪,所以銷聲避影,而自困如是。君若不悉誠款,終以多事為詞,則向者之言,不敢避上 +帝之責也。」寶遂許諾。卒爵撤饌,再拜而去。寶及晡方寤,耳聞目覽,恍然如在。 + + 翌日,遂遣兵士一千五百人,戍於少數廟之側。是月七日,雞初鳴,寶將晨興,疏牖尚 +暗。忽於帳前有一人,經行於帷幌之間,有若侍巾柿者。呼之命燭,竟無酬對。遂厲聲而斥 +之。乃言曰:「幽明有隔,幸不以燈燭見迫也。」寶潛知其異,乃屏氣息音,徐謂之曰:「 +得非九娘子乎?」對曰:「某即九娘子之執事者也。昨日蒙君假以師徒,救其危患。但以幽 +顯事別,不能驅策。苟能存其始卒,幸再思之。」俄而紗窗漸白,注目視之,悄無所見。寶 +良久思之,方達其義,遂呼吏,命按兵籍選亡沒者名,得馬軍五百人,步卒一千五百人,數 +內選押衙盂遠充行營都虞侯,牒送善女湫神。是月十一日,抽回戍廟之卒。見於廳事之前, +轉旋之際,有一甲士僕地。口動目瞬,問無所應,亦不似暴死者,遂置於廊虎之間,及明方 +悟。乃使人詰之。對曰:「某初見一人,衣青袍,自東而來,相見甚有札。謂某曰:『貴主 +蒙相公垂莫大之恩,拯其焚溺,然亦未盡誠款。假爾明敏,再達幽情,幸勿辭免也。』某急 +以他詞拒之,遂以袂相牽,懵然顛仆。但覺與青衣者繼踵偕行,俄至其廟。促呼連拜,至於 +幃箔之前。見貴主,謂某云:『昨蒙相公憫念孤危,俾爾戍於敝邑。往返途路,得元勞止。 +餘近蒙相公再借兵師,深愜誠願。觀其士馬兵強,衣甲利。然都虞侯孟遠,才輕位下,甚無 +機略。今月九日,有游軍三千餘騎,掠我近郊。遂令盂遠領新到將士,要擊於平原之上。設 +伏不密,反為彼軍所敗。甚思一權謀之將。俾速歸,達我情素。』言訖,拜辭而出。昏然似 +醉,餘無所知矣。」寶驗其說,與夢相符。意其質於前事,遂差制勝關使鄭承符,以代盂遠 +。是月十三日晚衙於後球場,瀝酒焚香,牒請九娘神收管。至十六日,制勝關申云:「今月 +十三日夜,三更已來,關使暴卒。」寶驚歎,急使人馳傳看之,至則果卒,惟心背不冷。暑 +月停屍,亦不敗壞。其家甚異之。忽一夜,陰風慘冽,吹砂走石,發屋拔樹,禾苗盡偃,及 +曉而止。雲霧四布,連夕不解。至瞑,有迅雷一聲,划如天裂。承符忽呻吟數息,其家剖棺 +視之,良久復甦。是夕,親鄰咸聚,悲喜相仍,信宿如故。家人詰其由,乃曰:「餘初見一 +人,衣紫綬,乘驪駒,從者十餘人。至門下馬,命吾相見。揖讓周旋,手捧一牒授吾云:『 +貴主得吹塵之夢,知君負命世之才,欲遵南陽故事,思殄邦仇。使下臣持茲禮市,聊展敬於 +君子,而冀再康國步,幸不以三顧為勞也。』餘不暇他辭,惟稱不敢,酬酢之際,已見聘幣 +羅於階下,鞍馬器甲。錦彩服玩、橐之屬,咸布列於庭。吾辭不獲免,遂再拜受之。即相促 +登車。所乘馬異常駿快,飾裝鮮活,僕御整肅。悠忽行百餘里,有甲馬三百騎,已來迎候。 +驅殿有大將軍之行李,餘亦甚得志。指顧之間,望見一城,雉牒穹崇,溝洫深濬。餘惝恍不 +知所自。俄於郊外備帳樂,設亭,宴罷人城,觀者如堵。傳呼小使,交錯其間。所經之門, +不記重數。及至一處,有如公署。左右使餘下馬易衣,趨見貴主。貴主使人傳命,請以賓主 +之禮見。餘自謂,既受公文器甲臨戎之具,即是臣也。遂堅辭,具戎服入見。貴主使人復命 +請去橐,賓主之間,降殺可也。餘遂舍器仗而趨人,見貴主坐於廳上。餘拜,一如君臣之禮 +。拜訖,連呼登階。餘亦再拜,升自西階。見紅妝翠眉、蟠龍髻鳳而侍立者二十餘輩;彈弦 +握管、 花異服而執役者又數十輩。腰金拖紫、曳組攢簪而趨隅者,又非止一人也;輕裘大 +帶、白玉橫腰,而森羅於階下者,其數甚多。次命召女客五六人,各有侍者十數輩,差肩接 +跡,累累而進,餘亦低視長揖,不敢施拜。坐定,有大校數人,皆令與坐。舉酒進樂。酒至 +,貴主斂袂舉觴,將欲興詞,敘向來徵聘之意。俄聞烽燧四起,叫噪喧呼云:『朝那賊部, +步騎數萬人,今日平明,攻破堡寨,尋已人界,數道齊進,煙火不絕。請發兵救應。』侍坐 +者相顧失色,諸女不及敘別,狼狽而散。餘及諸校,降階拜謝,佇立聽命。貴主降軒謂餘曰 +:『吾受明公非常之惠,憫以孤,繼發師徒,拯其患難。然以車甲不利,權略是思。今不羞 +鄙陋,所以命將軍者,正謂此危急也。幸不以幽僻為辭,少匡不迨。』遂別賜戰馬二匹,黃 +金甲一副,族旗旄鉞、珍寶器用,充庭溢目,不可勝計。采女二人,給以兵符,錫賚甚豐。 +餘拜捧而出,傳呼諸將,指揮部伍,內外響應。 + + 「是夜出城,相次探報,皆云『賊勢漸雄』。餘素諳其山川地理,形勢孤虛。遂引軍夜 +出,去城百餘里,分佈要害。明懸賞罰,號令三軍。設三伏以待之。遲明,排布已畢。賊侈 +其前功,頗甚輕進,猶謂孟遠之統眾也。餘自引輕騎,登高視之,見煙塵四合,行陣整肅。 +餘先使輕兵搦戰,示弱以誘之。接以短兵,且行且戰。金革之聲,天地裂坼。餘引兵詐北, +彼乃盡銳前趨,鼓噪一聲,伏兵盡起。十里轉戰,四面夾攻。彼軍敗績,死者如麻,再戰再 +奔,朝那狡童,漏刃而去。從亡之卒,不過十人。餘選生馬二十騎追之,果生置於麾下。由 +是,血肉漬草木,脂膏潤原野,腥穢蕩空,戈甲山積。賊師以輕車馳送貴主,貴主登平朔樓 +以受之。舉國士民,咸來會集。引於樓前,以札責問。惟稱死罪,竟絕他詞。遂令押赴都市 +腰斬。臨刑,有一使乘傳,來自王所,持急詔令,促赦朝那隊,曰:『朝那之罪,吾之罪也 +。汝可赦之,以輕吾過。』貴主以父母再通音問,喜不自勝。顧謂諸將曰:『朝那妄動,即 +父之命也。今使赦之,亦父之命也。昔吾違命,乃貞節也。今若又違,是不祥也。』遂釋其 +縛,使單車送歸。未及朝那,包羞而卒於路。餘以克敵之功,大被寵賜,尋備禮。拜平難大 +將軍,食朔方一萬三千戶,別賜宅第、輿馬、寶器、衣服、婢僕、園林、邸第、麾幢、鎧甲 +,次及諸將,賞賚有差。明日,大宴,與坐者不過五六人。前所見六七女,皆來侍坐。丰姿 +豔態,愈更動人。笑語竟夕,酣飲甚歡。酒至,貴主觴筋言曰:『妾之不幸,少處空閨。天 +賦孤貞,不從嚴父之命。屏居於此三紀矣。蓬首灰,心,未得其死。鄰童迫脅,幾至顛危。 +若非相公之殊惠,將軍之雄武,則息國不言之婦,又為朝那之囚耳。永言斯惠,終天不忘。 +』遂以七寶鐘酌酒,使人持送鄭將軍。吾因避席,再拜而飲。餘自是頗動歸心,詞理懇切, +遂許給假一月。宴罷,明日,辭謝訖,擁其麾下三十餘人,返於來路。所經之處,聞雞犬, +頗甚酸辛。俄頃到家,見家人聚哭,靈帳儼然。麾下一人,令餘促人棺縫之中。餘擬前,而 +為左右所聳。俄聞震雷一聲,醒然而悟。 + 承符自此不事家產,惟以後事付孥李。果經一月,無疾而終。其初欲暴卒,每告其所親 +曰:「餘本機鈐人用,效節戎行。雖奇功蔑聞,而薄效粗立。泊遭釁累,譴謫於茲。平生志 +氣,鬱然未申。丈夫終當扇長風,摧巨浪,挾泰山以壓卵,決東海以沃螢。奮其鷹犬之心, +為人雪不平之事。吾朝夕當有所受。與子分襟,固不久矣。」其月十三日,有人自薛舉城, +晨發十餘里,天初平曉,忽見前有車塵競起,族旗煥赫,甲馬數百人。中擁一人,氣概洋洋 +然。逼而視之,鄭承符也。此人驚訝移時,因仁立於路左。瞥見如風雲,抵善女湫而去,俄 +無所見。 + + +第四卷 + + 裴航 + 唐長慶中,有裴航秀才,因下第,游於鄂渚,謁故舊友人崔相國。值相國贈錢二十萬, +遂挈歸於京。因傭巨舟,載於襄漢。同載有樊夫人,乃國色也。言詞間接,帷帳比鄰,航雖 +親切,無計導達而睹面焉。因賂侍婢裊煙,求達詩一章,曰: + + 向為胡越猶懷想,況遇天仙隔錦屏。 + 倘若玉京朝會去,願隨鸞鶴入青冥。 + 詩往,久而無答。航數詰裊煙,煙曰:「娘子見詩若不聞,如何!」航無計,因在道求 +名醞、珍果而獻之。夫人乃使裊煙召航相識。及褰帷,因玉瑩光寒,花明景麗,雲低髮鬢, +月淡修眉,舉止乃煙霞外人,肯與塵俗為偶。航再拜揖,愕胎久之。夫人曰:「妾有夫在漢 +南,將欲棄官,而幽棲岩谷,召某一訣耳。深哀草擾,慮不及期,豈更有情留盼他人耶?但 +喜與郎君同舟共濟,無以諧謔為意爾。」航曰:「不敢。」飲訖而歸。操比冰霜,不可於冒 +。夫人後使裊煙持詩一章,曰: + + 一飲瓊漿百感生,玄霜搗盡見雲英。 + 藍橋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嶇上玉京。 + 航覽之,空愧佩而已。然亦不能洞達詩之旨趣。後更不復見,但使裊煙達寒暄而已。遂 +抵襄漢,與使婢摯妝奮不告辭而去。人不能知其所造。航遍求訪之,滅跡匿形,竟無蹤兆, +遂飾裝歸。輦下經藍橋驛側近,因渴甚,遂下道求漿而飲。見茅屋三數間,低而復隘,有老 +嫗績苧麻。航揖之求漿,嫗咄曰:「雲英擎一杯漿來,郎君要飲。」航訝之,憶樊夫人詩有 +「雲英」之句,深不自會。俄於葦箔之下,出雙玉手捧瓷匝,航接飲之,真玉液也。但覺異 +香氖氫,透於戶外。因還甌,遽揭箔,睹一女子,露瓊英,春融雪彩,臉欺膩玉,鬢惹濃雲 +,嬌羞而掩面蔽身,雖紅蘭之隱幽谷,不足比其芳麗也。航驚怛軟足,縮不能去。因白嫗曰 +:「某僕馬甚饑,願憩於此,當厚答謝,幸無見阻。」嫗曰:「任郎君自便耳。」遂飯僕襪 +馬。良久,謂嫗曰:「向睹小娘子豔麗驚人,姿容擢世,所以躊躇而不能適,願納厚禮而娶 +之,可乎?」嫗曰:「渠已許嫁一人,但時未就耳。我今老病,只有此女孫,昨有神仙與靈 +藥一刀圭,但須玉柞臼搗之百日,方可就吞,當得後天而老。若約娶此女者,得玉杵臼,吾 +當與之也。其餘金帛,吾元用處耳。」航拜謝曰:「願以百日為期,必攜杵臼而至,更無許 +他人。」嫗曰:「然。」航恨恨而去。 + + + 及至京國,殊不以舉事為意,但於坊曲鬧市暄衢,高聲訪其玉杵臼,曾無影響。或遇朋 +友,若不相識,眾言為狂人。數月餘日,忽遇一貨玉老翁,曰:「近得虢州藥鋪卞老書云, +有玉杵臼貨之。郎君懇求如此,吾當為書導達。」航愧荷珍重,果獲杵臼。卞老曰:「非二 +百緡不可得。」航乃瀉囊,兼貨僕馬,方及其值。遂步驟獨挈而抵藍橋。昔日嫗大笑曰:「 +有如是信士乎?吾豈愛惜女子,而不酬其勞哉。」女亦微笑曰:「雖然,更為吾搗藥百日, +方議姻好。」嫗於襟帶間解藥,航即搗之,晝為而夜息。夜則嫗收藥日於內室,航又聞搗藥 +聲,因窺之,有玉兔持杵臼,而雪光輝室,可鑒毫芒。於是航之意愈堅。如此日足,嫗持而 +吞之,曰:「吾當人洞而告姻戚,為裴郎具幃帳。」遂挈女人山。謂航曰:「但少留此。」 +逡巡,車馬僕隸,迎航而往。則見一大第連雲,珠扉晃日,內有帳幄屏帷,珠翠珍玩,莫不 +臻至,愈如貴戚家焉。仙童侍女引航人帳,就禮訖,航拜嫗,悲泣感荷。嫗曰:「裴郎自是 +清冷裴真人子孫,業當出世,不足深愧老嫗也。」及引見諸賓,多神仙中人也。後有仙女, +鬟髻霓衣,雲是妻之姊耳。航拜訖,女曰:「裴郎不相識耶?」航曰:「昔非姻好,不省拜 +侍。」女曰:「不憶鄂渚同舟而抵襄漢乎?」航深驚怛,懇悃陳謝。後問左右,曰:「是小 +娘子之姊雲翹夫人,劉綱仙君之妻也。已是高真,為玉皇之女吏。」嫗遂遣航將妻,人玉峰 +洞中,瓊樓珠室而居之,餌以蜂雪瓊英之丹。體性清虛,毛髮紺綠,神化自在,超為上仙。 + 至太和中,友人盧顥遇之於藍橋驛之西,因說得道之事。遂贈藍田美玉十斤,紫府雲丹 +一粒。敘話永日,使達書於親愛。盧顥稽顙曰:「兄既得道,如何乞一言而教授。」航曰: +「老子曰『虛其心,實其腹。』今之人心愈實,何由有得道之理。」盧子懵然。而語之曰: +「心多妄想,腹漏精液,即虛實可知矣。凡人自有不死之術,還丹之方,但子未便可教,異 +日言之。」盧子知不可請,但終宴而去。後,世人莫有遇者。 + + + + 少室仙姝傳 + 寶歷中,有封陟孝廉者,居於少室。貌態潔朗,性頗貞端,志在墳典。僻於林藪,探義 +而星歸。腐草閱經,而月墜幽窗。孜孜,俾夜作晝。無非搜索隱奧,未嘗縱日時也。書堂之 +畔,景像可窺。泉石清寒,桂蘭幽淡。戲猱每竊其庭果,唳鶴頻棲於澗松。虛籟時吟,纖埃 +畫闃。煙鎖筍重之翠節,露滋踩躅之紅葩。薛蔓衣牆,苔茸毯砌。 + + 時,夜將午。忽飄酷烈,漸布於庭際。俄有輜拼自空而降,畫輪軋軋,直湊格檻。睹一 +仙姝,侍從華麗。玉佩敲磐,羅裙曳云。體欺浩雪之容光,臉奪芙蓉之濯豔。正容斂衽而揖 +陟曰:「某籍本上仙,謫居下界,或遊人間五嶽,或止海面三峰。月到瑤階愁,莫聽其鳳管 +;蟲吟粉壁恨,不寐於鴛衾。燕浪語而徘徊,鸞虛歌而縹緲。寶瑟休泛,虯獻懶斟。紅杏豔 +枝,激含顰於綺殿;碧桃芳藻,引凝睇於瓊樓。既厭曉妝,漸融春思。伏見郎君,神儀濬潔 +,襟量端朗,學聚流螢,文含隱豹。所以慕其貞樸,愛此孤標。特謁光容。願持箕帚。又不 +知郎君雅旨何如?」隴攝衣朗燭,正色而坐。言曰:「某家本貞廉,性惟孤介。貪古人之糟 +粕,究前聖之指歸。編柳苦辛,燃糠幽暗,布被糲食,燒蒿茹藜。但自困窮,終不斯濫。必 +不敢當神仙降顧。斷意如此,幸早回車。」姝曰:「某乍造門牆,未申懇迫,輒有詩一章奉 +留。復七日更來。」詩曰: + + 謫居蓬島別瑤池,春媚煙花有所思。 + 為愛君心能潔白,願操箕帚奉庭幃。 + 陟覽之,若不聞。雲既去,窗戶遺芳。然陟心中不可轉也。 + 後七日夜,姝又至,騎從如前。時麗容潔服,豔媚巧言,又白陟曰:「某以業緣遽索, +魔障起,蓬山瀛島,繡帳錦宮,恨起紅茵,愁生翠被。難窺舞蝶於芳草,每妒流營於綺叢。 +靡不雙飛,俱能對峙,自矜孤寢,轉懵深閨。秋卻銀缸,但凝眸於片月;春尋瓊圃,空抒思 +於殘花。所以激切前時,布露丹懇,幸垂採納,無阻積誠。又不知郎君意竟何如?」陟又正 +色而言曰:「某身居山藪,志已顓蒙,不識鉛華,豈知女色,幸垂速去,無相見尤。」姝曰 +:「顧不貯其深疑,幸望容其陋質,輒更有詩一章,後七日復來。」詩曰: + 弄玉有夫皆得道,劉綱兼室盡登仙。 + 君能仔細窺朝露,須逐雲車拜洞天。 + 陟覽之,又不過意。 + 後七日夜,姝又至,柔容冶態,靚衣明眸。又言曰:「逝波難駐,白日易頹。花木不停 +,薤露非久。輕漚泛水,只得逡巡。微燭當風,莫過瞬息。虛爭意氣,能得幾時?恃賴韶顏 +,須臾槁木。所以,君誇容鬢,尚未凋零,固止綺羅,貪窮典籍。及其衰老,何以維持。我 +有還丹,頗能駐命,許其依托,必寫襟懷。能遣君壽例三松,瞳芳兩目,仙山靈府,任意邀 +游。莫種槿花,使朝晨而騁豔;休敲石火,尚昏墨而流光。」陟乃怒目而言曰:「我居幽齋 +,不欺暗室,下惠為師,叔子為證。是何妖精,苦用凌逼,心如鐵石,元更多言。倘若遲回 +,必當窘辱。」侍衛諫曰:「小娘子回車。此木偶人,不足與語。況窮薄當為下鬼,豈神仙 +配偶耶!」姝長吁曰:「我所以懇者,為是青牛道土之苗裔。況此時一失,又須曠居六百年 +。不是細事。放戲,此子大是忍人。」又留詩曰: + + 蕭郎不顧鳳樓人,雲澀回車淚臉新, + 愁想蓬瀛歸去路,難窺舊苑碧桃春。 + 輜出戶,珠翠響空,泠泠拎簫笙,杳杳雲路。然陟意不易。 + 後三年,涉染疾而終。為太山所追,束以巨鎖。使者驅之,欲至幽府。忽遇神仙騎從, +清道甚嚴,使者躬身於路左。曰:「上元夫人游太山耳。」俄有仙騎召使者,與囚俱來。陟 +至彼仰窺,乃昔日求偶仙姝也。但左右彈指悲嗟。仙姝遂索追狀曰:「不能於此人無情。」 +遂索大筆判曰:「封陟性雖執迷,操惟堅潔,實由樸戇,難責風情。宜更延一紀。」左右令 +涉跪謝。使者遂解去鐵鎖,曰:「仙官已釋,則幽府無敢追攝。」使者卻引歸。良久蘇息。 +後追悔昔日之事,慟哭自咎而已。 + + 嵩岳嫁女記 + 三禮田者,甚有文道,熟讀群書。與其友鄧韶,博學相類,皆以人昧不能彰其明。家於 +洛陽,元和癸巳歲,仲秋望夕,攜觴晚出建春門,期望月於韶別墅。行二三里,遇韶亦攜觴 +自東來,駐馬道周,未決所適。有二書生乘驄,復出建春門。揖謬、韶曰:「二君子挈,得 +非求今夕望月之地乎?某敝莊,水竹台榭,名聞洛下,東南去此二三里。倘能迂轡,冀展傾 +蓋之分耳。」韶甚愜所望,乃從而往。問其姓氏,多他語對。行數里,桂輪已升。至一車門 +,始人,甚荒涼。又行數百步,有異香迎前而來,則豁然真境矣。飛泉交流,松桂夾道,奇 +花異草,照燭如晝;好鳥騰翥,風和月瑩。韶請疾馬飛觴。書生曰:「足下中,厥味何如? +」韶曰:「乾和五,雖上清醍醐,計不加此味也。」書生曰:「某有瑞露之酒,釀於百花之 +中,不知與足下五孰愈耳。」謂小童曰:「折燭夜一花,傾與二君子嘗。」其花四出而深紅 +,圓如小瓶,逕三寸餘,綠葉,形類杯,觸之有餘韻。小童折花至,傾於竹葉中,凡飛數巡 +,其味甘香,不可比狀。飲訖,又東南行數里,至一門。書生揖二客下馬,仍以燭夜花中之 +餘,賚諸從者。飲一杯,皆大醉,各止於戶外。乃引客人,則有鸞鶴數十,騰舞來迎,步而 +前,花轉繁,酒味尤美,其百花皆芳香壓枝於路旁。凡歷池館台榭,率皆陳設盤筵,若有所 +待,但不留韶坐。韶飲多,行又甚倦,請暫憩盤筵。書生曰:「坐有何難,但不利於君耳。 +」韶詰其由。曰:「今夕,中天群仙會於茲,岳籍君神魄不離腥,請以知禮導升降,此皆諸 +仙位坐,不宜塵觸耳。」言訖,見直北花燭亙天,蕭韶沸空。駐雲母雙車於金堤之上,設水 +精方盤於瑤幄之內。群仙方奏霓裳羽衣曲,書生前進請命,再拜夫人。夫人摹帷笑曰:「下 +城之人而能知禮,然服食之氣然猶射人,不可近它。貴婿可各賜薰髓酒一杯。」韶飲訖,覺 +肌膚溫潤,稍異常人,噓吸皆異香氣。夫人問左右:「誰人召來?」曰:「衛符卿、李八百 +。」夫人曰:「便令此二童接待。」於是二童引韶於群仙之後。縱目,問曰:「相者誰?」 +曰:「劉綱。」「侍者誰?」曰:「茅盈東鄰女。」「彈箏擊筑者誰?」曰:「麻姑、謝自 +然。」「幄中坐者誰?」曰:「西王母。」 + + + 俄有一人,駕鶴而來。王母曰:「久望。」有玉女問曰:「禮生來未?」於是,引韶進 +,立於碧玉堂下左。劉君笑曰:「適緣蓮花峰士奏章,事須決遣。尚多未來客,何言久望乎 +?」王母曰:「奏章事者,有何所為?」曰:「浮梁縣令宋延年,以其人因賄賂履官途,以 +苛虐為官政,生情於案犢,忠恕之道蔑聞,惟雜於貨財,巧偽之計更作,自貽覆,以促餘齡 +,但以蓮華峰叟受托於人。奏章甚懇,特緩死限,量延五年。」問:「劉君誰?」曰:「漢 +朝天子。」續有一人,駕黃龍,戴黃旗,導以笙歌,從以嬪嫡,及瑤幄而下。王母復問曰: +「李君來何遲?」曰:「為敕龍神設水旱之計,作獼淮蔡,以殲妖逆。」漢主曰:「奈百姓 +何?」曰:「上帝亦有此間,予一表斷其惑矣。」曰:「可得聞乎?」曰:「不能悉記,略 +舉大綱耳。表云:『某孫某,克丕業,德洽兆庶,臨履深薄,匪敢怠荒。不勞師車,平中夏 +、西蜀之孽;不費天府,掃東吳、上黨之妖。九在已見其廓清,一方尚屯其氣 。伏以虺蜴 +肆毒痛於淮蔡,豺狼尚惜其口喙,螻蟻猶固其封疆。若遣時豐人安,是稔群丑;但使年饑癘 +作,必搖人心。如此倒戈而攻,可以席捲。禍三州之逆黨,所損至微;安六合之疾田亡,其 +利則厚。伏請神龍施水,厲鬼行災。由此天誅,以資戰力。』」漢主曰:「表至嘉,第既允 +許,可以前賀誅鋤矣。」書生謂韶:「此開元、天寶太平之主也。」未頃,聞蕭韶自空而下 +,執繹節者前唱言:「穆天子來。」奏樂,群仙皆起。王母避位,拜迎二主,降階人幄,環 +坐而飲。王母曰:「何不拉取老軒轅來?」曰:「他今夕主張月宮之宴,非不勤請耳。」王 +母又曰:「瑤池一別後,陵谷幾遷移。向來觀洛陽東城,已丘墟矣。定鼎門西路,忽焉復新 +。市朝雲改,名利如舊,可以悲歎耳。」穆王把酒,請王母歌。以珊瑚鉤擊盤而歌曰:勸君 +酒,為君悲且吟。自從頻見市朝改,無復瑤池宴樂心。 + + + 王母持杯,穆天子歌曰: + 奉君酒,休歎市朝非。早知無復瑤池興,悔駕驊騮草草歸。 +歌竟,與王母話瑤池舊事,乃重歌一章云: + 八馬回乘 漫風,猶思往事憩昭宮, + 宴移玄圃情方洽,樂奏鈞天曲未終。 + 斜漢露凝殘月冷,流霞杯泛曙光紅。 + 崑崙回首不知處,疑是酒酣魂夢中。 +王母酬穆天子歌曰: + 一曲笙歌瑤水濱,曾留逸足駐征輪, + 人間甲子周千歲,靈境杯筋初一巡。 + 玉兔銀河終不夜,奇花好樹鎮長春。 + 悄知穆滿饒詞句,歌向俗流疑誤人。 +酒至漢武帝,王母又歌曰: + 珠露金風下界秋,漢家陵樹冷修修。 + 當時不得仙桃力,尋作浮塵飄壠頭。 +漢主上王母酒,歌以送之曰: + 五十餘年四海清,自親丹灶得長生。 + 若言盡是仙桃力,看取神仙簿上名。 +帝把酒曰:「吾聞丁令威能歌。」命左右召來。令威至,帝又遣子晉吹笙以和,歌曰: + 月照驪山露泣花,似悲先帝早升遐, + 至今猶有長生鹿,時繞溫泉望翠華。 +帝持杯久之。王母曰:「應須召葉靜能來唱一曲,敘當時事。」靜能續至,跪獻帝酒,復歌 +曰: + 幽薊煙塵別九重,貴妃湯殿罷歌鐘。 + 中宵扈從無全仗,大駕蒼黃髮六龍。 + 妝匣尚留金翡翠,暖池猶浸玉芙蓉。 + 荊棒一閉朝元路,惟有悲鳳吹晚松。 +歌竟,帝悽慘良久,諸仙亦淒然。於是,黃龍持杯,立於車前,再拜祝曰: + 上清神女,玉京仙郎, + 樂此今夕,和鳴鳳凰; + 鳳凰和鳴,將翱將翔。 + 與天齊休,慶流無央。 + 仙郎即以鮫綃五千匹、海人文錦三千端、琉璃琥珀器一百牀、明月驪珠各十斛,贈奏樂 +仙女。乃有四鶴立於車前,載仙郎並相者、侍者,兼有寶花台。俄進法膳,凡數十味。亦沾 +及韶。韶襖,有仙女捧玉箱,托紅箋筆硯而至,請催妝詩。於是,劉綱詩曰: + 玉為質兮花為顏,蟬為鬢兮云為環。 + 何勞傅粉兮施渥丹,早出娉婷兮縹緲間。 +於是,茅盈詩云: + 水精帳開銀燭明,鳳搖珠佩連雲清。 + 休勻紅粉飾花態,早駕雙鸞朝玉京。 +巢父詩曰: + 三星在天銀漢回,人間曙色東方來。 + 玉苗瓊蕊亦宜夜,來使一花衝曉開。 + 詩既入,內有環佩聲。即有玉女數十,引仙郎入帳,召韶行禮。禮畢,二書生復引韶辭 +夫人。夫人曰:「非無至寶可以相贈,但爾力不任攜挈耳。」各賜延壽酒一杯,曰:「可增 +人間半甲子。」復命衛符卿等引還人間,無使歸途寂寞。於是,二童引韶而去。折花傾酒, +步步惜別。衛君謂韶曰:「夫人白日上升,驂鸞駕鶴,在積習而已。未有積德累仁,抱才蘊 +學,卒不享爵祿者,吾未之信。倘吾子塵牢可逾,俗桎可脫,自今後十五年,待子於三十六 +峰。願珍重自愛。」復出來時車門,握手告別。別訖,行四五步,音失所在,惟見嵩山嵯峨 +倚天,得樵逕而歸。及還家,已歲餘。室人招魂葬於北之原,墳草宿矣。於是,韶捐棄家室 +,同人少室山。今不知所在。 + + + + 裴諶 + 裴諶、王敬伯、梁芳約為方外之友。隋大業中,相與入白鹿山學道。謂黃白可成,不死 +之藥可致;雲飛羽化,無非積學,辛勤彩煉,手足胼胝,十數年間,亡何,梁芳死。敬伯謂 +諶曰:「吾所以去國亡家,耳絕絲竹,口厭肥豢,目棄奇色;去華屋而樂齋居,賤珍物而貴 +寂寞者,豈非覬乘雲駕鶴,遊戲蓬壺。縱其不成,亦望長生,壽比大地耳。今仙海無涯,長 +生未致,辛勤於靈山之外,不免就死。敬伯所樂,將下山乘肥衣輕,聽歌玩色,游於京洛。 +意足,然後求達,垂功立事,以榮耀人寰。縱不能憩三山,飲瑤池,駿龍衣霞,歌鸞舞鳳, +與仙翁為侶,且著金拖紫,圖形凌煙,廁卿大夫之間。何如哉?子盍歸乎,無空死深山。」 +諶曰:「吾乃夢醒者,不復低迷。」敬伯遂歸。諶留之不得。 + + + 時唐貞觀初,以舊籍調授左武衛騎曹參軍,大將軍趙妻之以女,數年間遷大理延評,衣 +緋。奉使淮南,舟行過高郵。制使之行,呵叱風生,舟船不敢動。時淮天雨,忽有一漁舟突 +過,中有老人,衣蓑戴笠,鼓棹而去,其疾如鳳。敬伯以為,吾乃制使,威振遠近,此漁父 +敢突過!試視之,乃諶也。遂令追之,因請維舟,延之座內,握手慰之曰:「兄久居深山, +拋擲名宦而無成,到此極也!夫風不可係,影不可。古人倦夜長尚秉燭游,況少年白晝而擲 +之乎?敬伯自出山數年,今廷尉平事矣。昨者推獄平允,乃大錫命服,淮南疑獄,今讞於有 +司,上擇詳明吏復訊之。敬伯預其選,故有是行。雖未可言官達,比之山儕,自謂差勝。兄 +甘勞苦尚如曩日,奇哉奇哉!今何所需?當以奉給。」諶曰:「吾叟野人,心近雲鶴,未可 +以腐鼠嚇也。吾子沉浮,魚鳥各適,何必矜炫也,夫人世之所需者,吾當給爾,子何以贈我 +與中山之友?或市藥於廣陵,亦有息肩之地。青園橋東,有數里櫻桃園,園北車門,即吾宅 +也。子公事稍隙,尋我於此。」遂然而去。 + + + + 敬伯到廣陵十餘日,事少閒,思諶言,因此尋之,果有車門。試問之,乃裴宅也。人引 +以進。初尚荒涼,移步愈佳。行數百步,方及大門。樓閣重重,花木鮮秀,似非人境,煙翠 +蔥籠,景色豔媚,不可形狀。香風颯來,神清氣爽,飄飄然有凌雲之意,不復以使車為重, +視其身若腐鼠,視其徒若螻蟻。既而稍聞劍佩之聲。二青衣出曰:「阿郎來。」俄有一人, +衣冠偉然,儀貌奇麗。敬伯前拜視之,乃諶也。裴慰之曰:「塵界任官,久食腥羶,愁欲之 +火,燄於胸中,負之而行,固甚勞苦。」遂揖以人,坐於中堂,窗戶棟樑,飾以異寶,屏帳 +皆畫雲鶴。有頃,四青衣捧碧玉台盤而至。器物珍異,皆非人世所有。香醒佳饌,目所未睹 +。既而,日將暮,命其僕促席。燃九光之燈,光華滿座。女樂二十人,皆絕代之色,列其座 +前。裴顧小黃頭曰:「王評事昔吾山中之友,道情不固,棄吾下山,別近十年,才為廷尉。 +屬今俗心已就,須俗伎以樂之。顧伶家女無足召者,當召士大夫之女已適人者。如近無姝麗 +,五千里內皆可擇之。」小黃頭唯唯而去。諸伎調碧玉蕭,調未諧,而黃頭已復命,引一伎 +自西階登,拜裴席前。裴指曰:「參評事。」敬伯答拜。細視之,乃其妻趙氏,而敬伯驚訝 +不敢言。妻亦甚駭,目之不已。遂令坐。玉階下一青衣,捧玳瑁箏授之,趙素所善也。因令 +與座伎合曲以送酒。敬伯座間取殷色朱李投之。趙顧敬伯,潛係於衣帶。伎奏之曲,趙皆不 +能逐。裴乃令隨所奏,時時停趙以呈其曲。其歌舞,非雲韶九奏之樂,而清亮宛轉,酬獻極 +歡。天將曙,乃召前黃頭曰:「送趙夫人。」且謂曰:「此乃九大畫堂,常人不到。吾昔與 +王為方外之交,憐其為俗所迷,自投湯火,以智自燒,以明自賊,將沉浮於生死海中,求濟 +不得,故命於此一以醒之。今日之會,誠再難得。亦夫人宿命,乃得暫游雲山萬里,重復來 +往,勞苦無辭也。」趙拜而去。裴謂敬伯曰:「評公使車,留此一宿,得無驚郡將乎?宜就 +館。未赴闕,閒時訪我可也。塵路遐遠,萬愁攻人,努力自愛。」伯拜謝而去。後五日,將 +還,潛詣取別其門,不復有宅,乃荒涼之地,煙草極目,惆悵而返。及京,奏事畢,得歸私 +第。諸趙竟怒曰:「女子誠陋,不足以奉事君子,然已辱厚禮,亦宜敬之。夫上以承祖考, +下以繼後嗣,豈苟而已哉。奈何以妖術致之萬里,而娛人之視聽乎!朱李尚在,其言足證, +何諱乎?」敬伯盡言之,且曰:「當此之時,敬伯亦自不測,此蓋裴之道成矣,以此相炫也 +。」其妻亦記得裴言,遂不復責。吁!神仙之變化,誠如此乎?將謂幻者鬻術以致惑乎?固 +非常智之所及。且夫雀為蛤,雉為蜃,人為虎,腐草為螢,蜣螂為蟬,鯤為鵬,萬物之變化 +,書傳之記者不可以智達,況耳目之外乎。 + + 張老 + 張老者,揚州六合縣園叟也。其鄰有韋恕者,梁天監中,自揚州曹掾役滿而來。有長女 +既笄,召里媒媼,令訪良婿。張老聞知,喜而候媒於韋門。媼出,張老固延人,且備酒食。 +酒闌,謂媼曰:「聞韋氏有女將適人,求良才於汝,有之乎?」曰「然」。曰:「某誠衰邁 +,灌園之業,亦可衣食。幸為求之,事成厚謝。」媼大罵而去。他日又邀媼。媼曰:「叟何 +不自度?豈有衣冠子女,肯嫁園叟耶!此家誠貧,士大夫家之敵者不少顧,叟非匹,吾安能 +為叟一杯酒,乃取辱於韋氏。」叟固曰:「強為吾一言之,言不從,即吾命也。」媼不得已 +,冒責而入言之。韋氏大怒:「媼以吾貧,輕我乃如是!且韋家焉有此事,況園叟何人,敢 +發此議。叟固不足責,媼何無別之甚耶?」媼曰:「誠非所宜言,為叟所逼,不得不達其意 +。」韋怒曰:「為吾報之,今日內得五百緡則可。」媼出,以告張老,乃曰:「諾。」未幾 +,車載納於韋氏。諸韋大驚曰:「前言戲之耳。且此翁為園,何以致此?吾度其必無而言之 +,今不移多時而錢到,當如之何?」乃使人潛候其女。女亦不恨,乃曰:「此固命乎!」遂 +許焉。 + + 張老既娶韋氏,園業不廢,負穢鋤地,鬻蔬不輟。其妻躬執爨濯,了無愧色。親戚惡之 +,亦不能止。數年,中外之有識者責恕曰:「君家誠貧,鄉里豈無貧子弟,奈何以女妻園叟 +?既棄之,何不令遠去也!」他日,恕置酒召女及張老。酒酣,微露其意。張老起曰:「所 +以不即去者,恐有留戀。今既相厭,去亦何難。某王屋下有一小莊,明旦且歸耳。」天將曙 +,來別韋氏曰:「他歲相思,可令大兄往天壇山南相訪。」遂令妻騎驢戴笠,張老策杖相隨 +而去。絕無消息。 + 後數年,恕念其女,以為蓬頭垢面,不可識也。令長男義方訪之。到天壇山南,適遇一 +崑崙奴,駕黃牛耕田。問曰:「此有張老莊否?」崑崙投杖拜曰:「大郎子何久不來?莊去 +此甚近,某當前引。」遂與俱東去。初上一山,山下有水,過水連綿凡十餘處,景色漸異, +不與人間同。忽下一山,見水北朱戶甲第,樓閣參差,花木繁榮,煙雲鮮媚,鸞鶴孔雀,迴 +翔其間,歌管嘹喨耳目。崑崙指曰:「此張家莊也。」韋驚駭不測。 + + 俄而及門,門有紫衣人吏,拜引入中廳。鋪陳之物,目所未睹。異香氤氳,遍滿崖谷。 +忽聞環珮之聲漸近,二青衣出曰:「阿郎來。」次見十數青衣,容色絕代,相對而行,若有 +所引。俄見一人,戴遠遊冠,衣朱綃,曳朱履,徐出門。一青衣引韋前拜,儀狀偉然,容色 +芳嫩。細觀之,乃張老也,言曰:「人世勞苦,若在火中,身未清涼,愁燄又熾,固無斯須 +泰時。兄久客寄,何以自娛?賢妹略梳頭,即當奉見。」因揖令坐。未幾,一青衣來曰:「 +娘子已梳頭畢。」遂引入,見妹於堂前。其堂沉香為梁,玳瑁帖門,碧玉窗,珍珠箔,階砌 +皆冷滑碧色,不辨其物。其妹服飾之盛,世間未見。略敘寒暄,問尊長而已,意甚鹵莽。有 +頃,進饌,精美芳馨,不可名狀。食訖,館韋於內廳。 + + 明日方曙,張老與韋氏坐,忽有一青衣附耳而語。張老笑曰:「宅中有客,安得暮歸? +」因曰:「小弟暫欲遊蓬萊山,賢妹亦當去。然未暮即歸。兄但憩此。」張老揖而入。俄而 +五雲起於中庭,鸞鳳飛翔,絲竹並作,張老及妹各乘一鳳,餘從乘鶴者數十人,漸上空中, +正東而去。望之已沒,猶隱隱聞音樂之聲。韋君在館,小青衣供侍甚謹。迨暮,稍聞笙簧之 +音,倏忽復到,乃下於庭。張老與妻見韋曰:「獨居大寂寞。然此地神仙之府,非俗人得游 +,以兄宿命,合得到此,然亦不可久居,明日當奉別耳。」及時,妹復出別兄,慇懃傳語父 +母而已。張老曰:「人世遐遠,不及做書。」奉金二十鎰,並與一故席帽,曰:「兄若無錢 +,可於揚州北邸賣藥王老家,取錢一千萬貫,持此為信。」遂別。復令崑崙奴送出,卻到天 +壇,崑崙奴拜別而去。 + + + 韋自荷金而歸。其家驚訝,問之,或以為神仙,或以為妖妄,不知所謂。五六年間,金 +盡,欲取王老錢,復疑其妄。或曰:「取爾許錢,不持一字,此帽安足信。」既而困極,其 +家強逼之曰:「必不得錢,庸何傷。」乃往揚州,入北邸,而王老者方當肆陳藥。 + + 韋前曰:「叟何姓?」曰:「姓王。」韋曰:「張老令取錢千萬,持此帽為信。」王老 +曰:「錢即實有,帽是乎?」韋前曰:「叟可驗之,豈不識耶?」王老未語。有小女自青布 +幃中出,曰:「張老嘗過,令縫帽頂,其時無皂線,以紅線縫之,線色手跡皆可驗。」因取 +看之,果是也。遂得錢,載而歸,乃信其神仙也。 + + 其家又思女,復遣義方往天壇山南尋之。既到,千山萬水,不復有路。時逢樵人,亦無 +知張老莊者。悲思浩然而歸。舉家以為仙俗路殊,無相見期。又尋王老,亦去矣。 + 復數年,義方偶遊揚州,閒行北邸前,忽見張家崑崙奴前拜曰:「大郎家中何如?娘子 +雖不得歸,如日侍左右,家中事無巨細,莫不知之。」因出懷中金十斤以奉,曰:「娘子令 +送與大郎君。阿郎與王老會飲於此酒家,大郎且坐,崑崙當入報。」義方坐於酒旗下,日暮 +不見出,乃入觀之,飲者滿座,座上並無二老,亦無崑崙奴。取金視之,乃真金也。驚歎而 +歸,又以供數年之食。後不復知張老所在。貞元進士李公者,知鹽鐵院,聞從事韓準太和初 +與甥姪語怪,命余纂而錄之。 + + 薛昭傳 + 薛昭者,唐元和未為平陸尉,以氣義自喜,常慕郭代公、李北海之為心。因夜值宿,囚 +有為母復仇殺人者,與金而逸之,故縣聞於廉使。廉使奏之,坐謫為民於海康。敕下之日, +不問家產,但荷銀鐺而去。有客田山叟者,或云數百歲。時來平生,正與昭洽,乃齎酒攔道 +而飲餞之。謂昭曰:「君義大也,脫人之禍而自當之,真荊聶之儔也。吾請從子。」昭不許 +。固請,乃許之。至三鄉夜,山史脫衣易酒,大醉其左右。謂昭曰:「可遁矣。」與之攜手 +出東郊,贈藥一粒曰:「非惟去疾,兼能去食。」又約曰:「此去,但遇道北有林藪蘩翳處 +,可且匿。不獨逃難,當獲美姝。」昭辭行,遇蘭昌宮,古木修竹,四合其所。昭逾垣而入 +,追者但東西奔走,莫能知蹤矣。昭潛於古殿之西間。及夜,風清月朗,見階間有三美女, +笑語而至,揖讓升於花茵,以犀杯酌酒而進之。居其首女子酹之曰:「吉利吉利,好人相逢 +,惡人相避。」其次曰:「良宵宴會,雖有好人,豈易逢耶?」昭居窗隙間聞之,又志田山 +叟之言,遂躍出曰:「適聞夫人云『好人豈易逢耶』。昭雖不才,願備好人之數。」三人愕 +然良久,曰:「君是何人,而匿於此?」昭具以實對。乃設座於茵之南。昭詢其姓字,長曰 +:「雲容張氏。」次曰:「鳳台蕭氏。」次曰:「蘭翹劉氏。」飲將酣,蘭翹命骰子,謂二 +女曰:「今夜佳賓相逢,須有匹偶,請擲骰子,遇彩強者得薦枕席。」遍擲,雲容翹遂命薛 +郎近雲容姊坐,又持雙杯而獻,曰:「真所為合巹矣。」昭拜謝之。遂問:「夫人何許人? +何以至此?」答曰:「某乃齊元中楊貴妃之侍兒也。妃甚愛惜,嘗令獨舞霓裳於繡嶺宮。妃 +贈我詩曰: + 『羅袖動香香不已,紅渠裊裊秋煙裡。 + 輕雲嶺上乍搖風,嫩柳池邊初拂水。』 + 詩成,皇帝吟諷久之,亦有繼和,但不記耳。遂賜雙金扼臂,因茲寵幸,愈於群輩。此 +時多遇帝與申天師談道,餘獨與貴妃得竊聽,亦數侍天師茶藥,頗獲天師憫之,因間處叩頭 +乞藥,師雲,『吾不借,但汝無分,不久處世,如何?我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天師 +乃與絳雪丹一粒曰:『汝但服之,雖死不壞。但能大其棺,廣其穴,含以真玉,疏而有風, +使魂不蕩空,魄不沉寂,有物拘制,陶出陰陽,後百年得遇生人交精之氣,或再生,便為地 +仙耳。』我沒昌蘭之時,同輩具以白,貴妃憐之,命中貴人陳玄造受其事,送終之器,皆荷 +如約。今已百年矣。仙師之兆,莫非今宵良會乎?此乃宿分,非偶然耳。」昭因詰申天師之 +貌,乃田山叟之魁梧也,昭大驚曰:「山叟即天師明矣,不然何以委曲使餘符曩日之事哉? +」又問蘭、鳳二子。容曰:「亦當時宮人有容者,為九仙媛所忌,毒而死之,藏吾穴之側, +與之交遊非一朝一夕耳。」鳳台請擊席而歌,送昭、容酒。歌曰: + + + 臉花不綻幾含幽,今夕陽春獨換秋。 + 我守孤燈無白日,寒雲壟上更添愁。 + 蘭翹和曰: + 幽谷啼營整羽翰,犀沉玉冷自長歡。 + 月華不忍扃泉戶,露滴松枝一夜寒。 + 雲容和曰: + 韶光不見分成塵,曾餌金丹忽有神。 + 不意薛生攜舊律,獨開幽谷一技春。 + 昭亦和曰: + 誤人宮牆漏網人,月華清洗玉階塵, + 自疑飛到蓬萊頂,瓊豔三枝半夜春。 + 詩畢,旋聞雞鳴,三人曰:「可歸室矣。」昭持其衣,超然而去。初覺門戶至微,及經 +閾,亦無所妨。蘭、鳳亦告辭而他往矣。但燈燭熒熒,侍婢凝立,帳幄緒繡,如貴戚家焉。 +遂同寢處,昭甚慰喜。如此覺數夕,但不知昏旦。容曰:「吾體已蘇矣。但衣服破故,更得 +新衣則可起矣。今有金扼臂,君可持往近縣易衣服。」昭懼,不敢去,曰:「恐為州縣所執 +。」容曰:「無憚。可將我白絹去。有急即蒙首,人無能見矣。」昭然之,遂出三鄉貨之, +市其衣服,夜至穴側,容已迎門而笑,引人曰:「但啟梓,當自起矣。」昭如其言,果見容 +體已生,及回顧看帷帳,惟一大穴,多冥器服玩金玉,惟取寶器而出,遂與容同歸金陵幽棲 +,至今見在,容鬢不衰,豈非俱餌天師之靈藥乎?申生名元也。 + + +第五卷 + + 少昊 + 少昊以金德王,母曰皇娥,處璇宮而夜織,或乘桴木而晝游,經歷窮桑、滄茫之浦。時 +有神童,容貌絕俗,稱為白帝之子,即太白之精。降乎水際,與皇娥宴戲,奏娟之樂,游漾 +忘歸。窮桑者,西海之濱,有孤桑之樹,直上千尋,葉紅椹紫,萬歲一實,食之,後天而老 +。 + + 帝子與皇娥泛於海上,以桂枝為表,結薰茅為旌,刻玉為鳩、置於表端。言鳩知四時之 +候,故春秋傳曰,司至是也。今之相風,此之遺象也。帝子與皇娥並坐,撫桐峰梓瑟,皇娥 +倚瑟而清歌曰: + 天清地曠浩茫茫,萬象回薄化無方。 + 天蕩蕩望滄滄,乘桴輕漾著日傍。 + 當其何所至窮桑,心知和樂悅未央。 + 俗謂遊樂之處為桑中也,《詩》中《衛風》云:「期我乎桑中」。蓋類此也。帝子答歌 +曰: + 四維八埏眇難極,驅光逐影窮水域, + 璇宮夜靜當軒織,桐峰文梓千尋直。 + 伐梓作器成琴瑟,清歌流暢樂難極, + 滄湄海浦來棲息。 + 及皇娥生少昊,號曰窮桑氏,亦曰桑丘氏。至六國時,桑丘子著陰陽書,即其餘裔也。 +少昊以主西方,一號金天氏,亦曰金窮氏。時有五鳳隨方之色,集於帝庭,因曰鳳鳥氏。金 +鳴於山,銀湧於地,或如龜蛇之類,乍似人鬼之形。有水屈曲,亦如龍鳳之狀。有山盤纖, +亦如屈龍之勢。故有龍山龜山鳳水之目也。亦因以為姓,末代為龍丘氏,出班固《藝文志》 +。蛇丘氏,出西王母《神異傳》。 + + 妲已 + 商王紂名受,貌美而資辯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猛獸,嘗倒曳九牛,撫梁易 +柱。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聲,以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樂,嬖 +於有蘇之美女妲己,惟嬖己言是從。於是使師涓作新淫之聲,北里之舞,靡靡之樂。益收狗 +馬奇物,廣沙丘苑台,多取野獸飛鳥置其中,大聚樂戲於沙丘。以酒為池,懸肉為林,使男 +女裸相逐,為長夜之飲。鄂侯、西伯昌、九侯為三公。九侯有好女人之紂。九侯女不喜淫, +紂怒殺之,而醢九侯。鄂侯爭之,強辯之疾,並脯鄂侯。西伯聞之竊歎,崇侯虎知之以告紂 +,紂囚西怕里九年。西怕之臣閡夭之徒,求有莘氏之美女,驪戎之文馬,有熊九駟,珍奇怪 +物,因殷嬖臣費仲獻之紂,紂大悅曰:「此一物足以釋西伯,況其多乎。」乃赦西伯,賜之 +弓矢斧鉞,得專征伐。 + + + 師延者殷之樂人也,拊一弦琴,則地抵皆升;吹玉律,則天神俱降。紂淫於聲色,乃拘 +師延於陰宮,欲極刑慘。師延既被囚係,奏清商流徵滌角之音,司獄者以聞於紂,紂猶嫌曰 +:「此乃淳古遠樂,非餘可聽說也。」猶不釋。師延乃更奏迷魂淫魄之曲,以奉清夜之娛, +乃得免炮烙。周武王興師,師延赴濮流而逝,或云死於水府。 + + 周昭王 + 二十四年,涂修國獻青鳳丹鵲,各一雌一雄。孟夏之時,鳳鵲皆脫易毛羽,聚鵲翅以為 +扇,緝鳳羽以飾車蓋也。扇一名游飄,二名翮,三名虧光,四名仄影。時東甌獻二女,一名 +延娟,二名延娛,使二人更搖此扇,侍於王側,輕風四散,泠然自涼。此二人辯口麗辭,巧 +善歌笑,步塵上無跡,行日中無影。 + + 及昭王淪於漢水,二女與王乘舟,夾擁王身同溺於水,故江漢之人到今思之,立祀於江。 +數十年間,人於江漢之上,猶見王與二女乘舟戲於水際。至暮春上已之日,禊集詞間,或以時 +鮮甘味,彩蘭杜包裹以沉水中,或結五色紗囊盛食,或用金鐵之器,並沉水中,以驚蚊龍水蟲 +,使畏之不侵此食也。其水旁號日招抵之詞,綴青鳳之毛為二裘,一名煩質,二名暄肌,服之 +可以卻寒。至厲王流於彘,彘人得而奇之,分裂此裘,遍於彘上。罪人大辟者,抽裘一毫以贖 +其死,則價值萬金。 + + 穆王 + 穆王即位三十二年,巡行天下,馭黃金碧玉之車。旁氣乘風,起朝陽之岳,自明及晦,窮 +寓縣之表。有書史十人,記其所行之地。又副以瑤華之輪十乘,隨王之後,以載其書也。王馭 +八龍之駿,一名絕地,足不踐土;二名翻羽,行越飛禽;三名奔宵,夜行萬里;四名超影,逐 +日而行;五名逾輝,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形十影;七名騰霧,乘雲而奔;八名夾翼,身有 +肉翅。遞而駕焉,按轡徐行,以匝天地之域。王神智遠謀,使毅跡遍於四海,故絕異之物,不 +期而自服焉。 + 三十六年,王東巡大騎之谷,詣春宵宮,集諸方士仙術之要,而螭鵠龍蛇之類奇種,憑空 +而出。時已將夜,王設長生之燈以自照,一名恒輝。又列潘膏之燭,遍於宮內。又有鳳腦之燈 +。又有冰荷者,出冰壑之中,取此花以覆燈,七八尺不欲使光明遠也。西王母乘翠鳳之輦而來 +,前導以文虎文豹,後列雕麟紫麇,曳白玉之履,敷碧蒲之席、黃莞之薦,共王張高會。薦清 +澄琬琰之膏以為酒。又進洞淵紅花,州甜雪,昆流素蓮;陰歧黑棗,萬歲冰桃千年碧藕,青花 +白橘。素蓮者,一房百子,凌冬而茂。黑棗者,其樹百尋,實長二尺,核細而柔,百年一熟。 + + 褒姒 + 夏后氏衰,有二神龍止於夏帝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夏帝卜殺之。與去之,與止之 +,莫吉卜,請其而藏之,乃吉。於是布幣而策告之,龍亡而在,櫝而藏之。夏亡,傳此器於殷 +。殷亡,又傳此器於周。比三代莫敢發之。至厲王之未,發而觀之,流於庭,不可除。厲王使 +婦人裸而噪之,化為玄鼋,以入王后宮。後宮之童妾,既齔而遭之,既笄而孕,元夫而生子, +懼而棄之。宣王之時,童女謠曰:「弧箕服,實亡周國。」於是宣王聞之。有夫婦賣是器者, +宣王使執而戮之。逃於道,而見向者後宮童妾所棄妖子出於路者,聞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婦 +亡奔於褒,褒人有罪,請入童妾所棄女子者贖罪。棄女子出於褒。是為褒姒。當幽王之三年, +王之後宮,見而嬖幸之,生子伯服,竟廢申后及太子,以褒擬為后,伯服為太子。太史伯陽曰 +:「禍成矣,無可奈何。」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誘之萬方,故不笑。幽王為烽隧犬鼓。 +有寇至,則舉烽火。諸侯悉至,至而無寇,褒姒乃大笑。幽王悅之,為數舉烽火。其後不信, +諸侯益亦不至。申后之父申侯怒,與繒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舉烽火徵兵,兵莫至,遂殺幽王 +驪山下,虜褒姒,盡取周賂而去。 + + + + 夏姬 + 夏姬者,陳大夫夏征舒之母,而御叔之妻也。陳靈公元年,征舒已為卿。十四年,靈公與 +大夫孔寧、儀行父皆通於夏姬。衷其服以戲於朝。泄冶諫曰:「君臣淫亂,民何效焉?」靈公 +以告二子,二子請殺泄冶,公弗禁,遂殺泄冶。十五年,靈公與二子飲於夏氏,公戲二子曰: +「征舒似汝。」二子曰:「亦如公。」征舒怒。靈公罷酒出,征舒伏弩廄門,射殺靈公。孔寧 +、儀行父皆奔楚。明年,楚莊王伐陳,誅征舒,欲納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諸侯, +以討罪也。今納夏姬,貪其色也。貪色為淫,淫為大罰。若興諸侯,以取大罰,非慎之也。王 +其圖之。」王乃止。子反欲娶之,巫臣曰:「是不樣人也。是夭子蠻,殺御叔,弒靈侯,戮夏 +南,出孔、儀,喪陳國,何不祥如是!人王實難,其有不獲死乎。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 +子反乃止。王以與連尹襄老。襄老死於,不獲其屍。其子黑要 焉。巫臣使道焉,曰:「歸, +吾聘汝。」又使自鄭召之曰:「屍可得也,必來逆之。」姬以告王,王問諸屈巫,對曰:「其 +信知之父,成公之嬖也,而中行伯之季弟也,新佐中軍,而善皇戍,甚愛此子。其必因鄭而歸 +子,與襄老之屍以求之。鄭人懼於之役,而欲求媚於晉,其必許之。」王遣夏姬歸。將行,謂 +送者曰:「不得屍,吾不返矣。」巫臣聘諸鄭,鄭伯許之。及共王即位,將為陽橋之役,使屈 +巫聘於齊,且告師期。巫臣盡室以行,申叔跪從其父。將適郢,遇之曰:「異哉。夫子有三軍 +之懼,而又有桑中之喜。且將竊妻以逃者也。」及鄭,使介反幣,而以夏姬行。將奔齊,齊師 +新敗。曰:「吾不處不勝之國。」遂奔晉,而因卻至以成於晉,晉人使為邢大夫。 + + + 按《列女傳》,夏姬狀美好,老而復少者三,三為王后,七為夫人,公侯爭之,莫不迷惑 +失意,又曰:「姬,雞皮三少,善彭老交接之術。」 + + 越王 + 越謀滅吳,畜天下奇寶、美人、異味進於吳。殺三牲以祈天地,殺龍蛇以祠川岳。矯以江 +南億萬戶民輸吳為傭保。越又有美女二人,一名夷光,二名修明(即西施、鄭旦之別名),以 +貢於吳。吳處以椒華之房,貫細珠為簾幌,朝下以蔽景,夕卷以待月。二人當軒並坐,理鏡靚 +妝於珠幌之內,竊窺者莫不動心驚魂,謂之神人。吳王妖惑忘政,及越兵人國,乃抱二女以逃 +吳苑。越軍亂入,見二女在樹下,皆言神女,望而不敢侵。今吳城蛇門內,有朽株尚為祠神女 +之處。初越王人國,有丹烏夾王而飛,故勾踐人國,起望烏台,言丹烏之異也。范蠡相越,日 +致千金,家童閒算術者萬人,收四海難得之貨,盈積於越都,以為器,銅鐵之類,積如山之阜 +,或藏之井塹,謂之寶井。奇容麗色溢於閨房,謂之游宮。歷古以來,未之有也。 + + + + 燕昭王 + 王即位二年,廣延國來貢善舞者二人。一名旋娟,一名提謨,並玉質凝膚,體輕氣馥,綽 +約而窈窕,絕古無倫。或行無跡影,或積年不饑。昭王處以單綃華幄,飲以珉之膏,飴以丹泉 +之粟。王登崇霞之台,乃召二人徘徊翔舞,殆不自支。王以纓縷拂之,二人皆舞,容冶夭麗, +靡於鸞翔,而歌聲輕 。乃使女伶代唱其曲,清響流韻,雖飄梁動木,未足嘉也,其舞,一名 +縈塵,言其體輕與塵相亂。次日集羽,言其婉轉若羽毛之從鳳。未曲曰旋懷,言其支體纏曼, +若人懷袖也。乃設麟文之席,散莖蕪之香。香出波戈國,浸地則上石皆香,著朽木腐草莫不鬱 +茂,以熏枯骨則肌肉皆生。以屑噴地厚四五寸,使二女舞其上,彌日無跡,體輕故也。時有白 +鸞孤翔,銜千莖穗於空中,自生花實,落地則生根葉,一歲百獲,一莖滿車,故曰盈車嘉穗。 +麟文者,錯雜寶以飾席也,皆為雲霞麒鳳之狀。昭王復以衣袖麾之,舞者皆止。昭王知其神異 +,處於崇霞之台,設枕席以寢宴,遣侍人以衛之。王好神仙之術,玄天之女托形作此二人。昭 +王之未,莫知所在,或云游於漢江,或伊洛之濱。 + + + + 齊襄王 + 齊閡王之遇殺,其子法章變姓名,為莒太史家傭夫。太史效女奇法章之狀貌,以為非常人 +,憐而常竊衣食之與私焉。莒中及齊亡臣相聚,求閔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於莒。共立法 +章為襄王。襄王立,以太史氏女為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無媒而嫁者,非吾種也,污 +吾世矣。」終身不睹君王后。君王后賢,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禮也。襄王卒,子建立為齊王 +,君王后事秦謹,與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餘年,不受兵。秦昭王嘗遣使者遺君王后玉連環 +曰:「齊多智而解此環不?」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錐椎破之,謝秦使曰: +「謹以解矣。」及君王后且卒,誡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請書之。」君王后曰 +:「善。」取筆犢受言,君王后曰:「老婦已忘矣。」 + + + + 春申君 + 楚考烈王無子春申君患之,求婦人宜子者,進之甚眾,卒無子。趙人李園,持其女弟欲進 +之楚王,聞其不宜子,恐又無寵。李園求事春申君為舍人,已而謁,歸,故失期。還謁,春申 +君問狀,對曰:「齊王遣使求臣女弟,與其使者飲,故失期。」春申君曰:「聘人乎?」對曰 +:「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見乎?」曰:「可。」於是園乃進其女弟,即幸於春申君。知 +其有娠,園乃與其女弟謀,園女弟乘間說春申君曰:「楚王之貴幸君,雖兄弟不如。今君相楚 +王二十餘年,而王無子,即百歲後將更立兄弟,即楚王更立,彼亦各貴其所親,君又安得長有 +寵乎?非徒然也?君用事久,多失禮於王兄弟,兄弟誠立,禍且及身,奈何以保相印、江東之 +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之幸君未久,誠以君之重,而進妾於楚王,王必幸妾, +妾賴天而有男;則是君之子為王也,楚國封盡可得,孰與其臨不測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 +乃出園女弟謹舍,而言之楚王,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為太子,以李園女弟立為王后。楚 +王貴李園,李園用事。李園既入,其女弟為王后,子為太子,恐春申君語泄而益嬌,陰養死士 +,欲殺春申君以滅口,而國人頗有知之者。春申君相楚二十五年,考烈王病,朱英謂春申君曰 +:「世有無妄之福,又有無妄之禍,今君處無妄之世,以事無妄之主,安不有無妄之人乎?」 +春申君曰:「何為無妄之福?」「君相楚二十餘年矣,雖名為相國,實楚王也,五子皆諸侯相 +。今王疾甚,旦暮崩,太子衰弱,疾而不起,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當國如伊尹、周公,玉 +長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稱孤,因而有楚國,此所謂無妄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謂無妄之禍 +?」曰:「李園不治國,王之舅也,不為兵將,而陰養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崩,李園必先人。 +據本議制斷君命,秉權而殺君以滅口,此所謂無妄之禍也。」春申君曰:「何謂無妄之人?」 +曰:「君先仕臣為郎中,君王崩,李園先人,臣請為君其胸殺之,此所謂無妄之人也。」春申 +君曰:「先生置之,勿復言也。李園軟弱人也,僕又善之,又何至此。」朱英恐,乃亡去。後 +十七日,楚考烈王崩,李園果先人,置死士止於棘門之內。春申君後人,止棘門,園死士夾刺 +春申君,斬其頭,投之棘門外。於是使吏盡滅春申君之家,而李園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 +之王,所生子者,遂立為楚幽王也。 + + 中山陰后 + 陰姬與江姬爭為后,司馬喜謂陰姬公曰:「事成則有土得民,不成則恐無身,欲成之,何 +不見臣乎?」陰姬公稽首曰:「誠如君言,事何可預道者?」司馬喜即奏書中山王曰:「臣聞 +弱趙強中山。」中山王悅而見之,曰:「願聞弱趙強中山之說。」司馬喜曰:「臣願之趙,觀 +其地形險阻,人民貪富,君臣賢不肖,商敵為資,未可預陳也。」中山王遣之。見趙玉曰:「 +臣聞趙天下善為音,佳麗人之所出也。今者臣來,至境人都邑,觀人民謠俗,容貌顏色,殊無 +佳麗美好者。以臣所行多矣,周流無所不至,未嘗見人有中山陰姬者也。不知者特以為神人, +言不能及也。其容貌顏色,固已過絕人矣,若其眉目准頒,權衡犀角偃月,彼乃帝王之後,非 +諸侯之姬也。」趙王意移,大悅,曰:「吾願請之何如?」司馬喜曰:「臣竊見其佳麗,口不 +能元道爾。即欲請之,是非臣所敢議,願王元泄也。」司馬喜辭去。歸報中山王曰:「趙王非 +賢王也,不好道德而好聲色,不好仁義而好勇力。臣聞其乃欲請所謂陰姬者。」中山王作色不 +悅。司馬喜曰:「趙,強國也,其請之必矣,王如不與,即社稷危矣,與之巨為諸候笑。」中 +山王曰:「為將奈何?」司馬喜曰:「王立為后,以絕趙王之意。世無請后者,雖欲得請之鄰 +國,不與也。」中山王遂立為后,趙王亦無請言也。 + + + 秦宣太后 + 秦宣太后愛魏丑大夫。后病將死,出令曰:「為我葬,必以魏子為殉。」魏子患之。庸芮 +為魏子說太后曰:「以死者為有知乎?」曰:「無知也。」曰:「若太后之神靈,明知死者之 +無知矣,何為空以生所愛,葬於無知之死人哉。若死者有知,先王積怒之日久矣。太后救過且 +不贍,何暇私魏丑夫乎?」太后曰:「善。」乃止。 + + 呂不韋 + 呂不韋者,陽翟大賈人也。往來販賤賣貴,家累千金。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 +年,以其次子安國君為太子。安國君有子二十餘人,安國君有甚愛姬,立以為正夫人,號日華 +陽夫人,華陽夫人無子。安國君中男名子楚,子楚母日夏姬,母愛子楚,為秦質子於趙。秦數 +攻趙,趙不甚禮子楚,子楚秦諸庶孽孫質於諸侯,車乘進用不饒,居處困不得意。呂不韋賈邯 +鄲,見而憐之曰:「此奇貨可居。」乃往見子楚說曰:「吾能大子之門。」子楚笑曰:「且自 +大君之門,而乃大吾門。」不韋目:「子不知也,吾門待子門而大。」子楚心知所謂,乃引與 +坐,深語。不韋曰:「秦王老矣,安國君得為太子,竊聞安國君愛幸華陽夫人,華陽夫人無子 +,能立適嗣者,獨華陽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餘人,子又居中,不甚見幸,又質諸侯,即大王 +薨,安國君立為王,則子無幾得與長子及諸子旦暮在前者爭為太子矣。」子楚曰:「然,為之 +奈何。」呂不韋曰:「子貧客於此,非有以奉獻於親及結賓客也。不韋雖貧,請以千金為子西 +遊,事安國君及華陽夫人,立於為適嗣。」子楚乃頓首曰:「必如君策,請得分秦國與君共之 +。」不韋乃以五百金與子楚,為進用結賓客。而復以五百金買奇物玩好,自奉而西遊秦,求見 +華陽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獻華陽夫人。因言:「子楚賢知,結諸侯,賓客遍天下。常曰:『楚 +也,以夫人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韋因使其姊說夫人曰:「吾聞之,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今夫人事太子,甚愛而無子,不以此時早自結於諸子中賢孝者,舉 +立以為適而子之,夫在則重尊,夫百歲之後,所子者為王,終不失勢,此所謂一言而萬世之利 +也。不以繁華時樹本,即色衰愛弛後,雖欲開一語,尚可得乎?今子楚賢而自知,中男也,次 +不得為適,其母又不得倖,自附夫人,夫人誠以此時拔以為適,夫人則竟世有寵於秦矣。」華 +陽夫人以為然。乘太子閒,從容言:「子楚,質於趙者絕賢,來往者皆稱譽之。」因涕泣曰: +「妾幸得充後宮,不幸無子,願得子楚立以為適嗣,以托妾身。」安國君許之,乃與夫人刻玉 +符,約以為適嗣。安國君及夫人,因厚饋遺子楚,而請呂不韋傅之,子楚以此名譽益盛於諸侯 +。 + 呂不韋取邯鄲諸姬絕好善舞者與居,知有身。子楚從不韋飲,見而悅之,因起為壽請之。 +不韋怒,念業已破家為子楚,欲以釣奇,乃遂獻其姬;姬自匿有娠,至大期時生子政,子楚遂 +立姬為夫人。秦昭王五十年,使玉圍邯鄲急,趙欲殺子楚,子楚與不韋謀,行金六百斤予守者 +吏,得脫亡赴秦軍,遂以得歸。趙欲殺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趙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 +活。 + + 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國君立為王,華陽夫人為王后,子楚為太子。趙亦奉子楚夫人 +及子政歸秦。秦王立,一年薨,諡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為莊襄王,所養母華陽後為華 +陽太后,真母夏姬尊以為夏太后。莊襄王元年,以不韋為丞相,封為文信侯,食河南洛陽十萬 +戶。莊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為王,尊不韋為相國,號稱仲父。 + + + 秦王年少,太后時時竊私通不韋。不韋家童萬人。當是時,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趙 +有平原君,齊有孟嘗君,皆下士、喜賓客以相傾,不韋以秦之強,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 +食客三千人。始皇帝益壯,太后淫不止,不韋恐覺禍及己,乃私求大陰人 以為舍人,時縱倡 +樂,使以其陰關桐輪而行,令太后聞之,以啖太后。太后聞,果欲私得之。不韋遂進,詐令人 +以腐罪告。不韋又陰謂太后曰:「可事詐腐,則得給事中。」太后乃厚賜主腐者吏,詐論之。 +拔其鬚眉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與通,絕愛之,有娠。太后恐人知之,詐卜當避時,徙 +宮居雍,嘗從,賞賜甚厚,事皆決於。家童數千人,諸客求宦,為舍人千餘人。 + 始皇九年,有告實非宦者;常與太后私亂;生子二人皆匿之;與太后謀,曰「王即薨,以 +子為後」。於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實,事連相國呂不韋。九月,夷三族,殺太后所生兩子, +而遂遷太后於雍,諸舍人,皆沒其家而遷之蜀。王欲誅相國,為其奉先王功大,及賓客辯士為 +游說者眾,王不忍致法。秦王十年十月,詔免相國呂不韋。 + +第六卷 + + 漢武帝 + 漢景帝王皇后,槐里王仲女也。名妹兒,母臧氏,臧茶孫也。初為仲妻,生一男兩女,其 +中一女即后也。仲死,更嫁長陵田氏,生二男。后少孤,始嫁與金王孫,生一男矣。相工姚翁 +善相人,千百弗失。見后而歎曰:「天下貴人也,當生天子。」田氏乃奪后歸,納太子宮,得 +倖有娠,夢日人懷。景帝亦夢高祖謂后曰:「王美人得子,可名為彘。」及生男,因名焉。是 +為武帝。 + + 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旦,生於漪蘭殿。年四歲,立為膠東王。少而聰明,有智術,與宮人 +諸兄弟戲,善征其意而應之,大小皆得其歡心。及在上前,恭敬應對,有若成人。太后,下及 +侍衛,咸異之。是時,薄皇后無子,立栗姬子為太子。長公主嫖有女,欲與太子婚。栗姬妒, +寵少衰,王夫人因令告栗姬曰:「長公主前納美人,得倖於上,子何不私謁長公主結之乎。」 +時諸美人皆因長公主見得貴幸也,故栗姬怒不聽,因謝長公主,不許婚。長公主亦怒,工夫人 +因厚事之,長公主更欲與王夫人男婚,上未許。後長公主還宮,膠東王數歲,公主抱置膝上, +問曰:「兒欲得婦否?」長宮指左右長御百餘人,皆云不用。指其女阿嬌好否,笑對曰:「好 +,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長主大悅,乃苦要上,遂成婚焉。皇后既廢,栗姬次,應 +立,而長主伺其短,輒微白之,上嘗與栗姬語,屬諸姬子曰:「吾百歲後善視之。」栗姬怒, +弗肯應,又罵上老狗,上心銜之未發也。長主日譖之,因譽王夫人男之美。王夫人陰告長主, +使大臣請立栗姬為后。上以為栗姬諷之,遂發怒,誅大臣,廢太子為王。栗姬自殺,遂立王夫 +人為后,膠東王為太子,時年七歲。上曰。「彘者徹也。」因改名徹。廷尉上囚防年,繼母陳 +氏殺年父,年因殺陳。依律,殺母大逆論。帝疑之,詔問太子,對曰:「夫繼母如母,明其不 +及也,緣父之愛,故謂之母爾。今繼母無狀,手殺其父,貝下手之日,母恩絕矣,宜與殺人者 +同,不宜大逆論。」帝從之,議者稱善。 + + + + + 太子年十四即位,改號建元。長主伐其功,求欲無厭,上患之,皇后寵亦衰。皇太后謂上 +曰:「汝新即位,先為明堂,太皇太后己怒,今又忤長主,必重得罪。婦人性易悅,深慎之。 +」上納太后戒,復與長主和,皇后寵幸如初。建元六年,太皇太后崩,上始親政事,好祀鬼神 +,謀議征伐。長主自伐滋甚,每有所求,上不復與。長主怨望,愈出丑言。上怒,欲廢,皇后 +曰:「微長公主弗及此,忘德弗祥。且容之。」乃止。然皇后寵雖衰,嬌妒滋甚。女巫楚服, +自言有術能令上意回,晝夜祭祀,合藥服之。巫著男子衣冠幘帶,素與皇后寢居,相愛若夫婦 +。上聞,窮治侍御,巫與后諸妖蠱咒咀,女而男淫,皆伏辜,廢皇后處長門宮。后雖廢,供養 +如法,長門無異其宮也。長主以宿恩猶自親近。后置酒主家,見所幸董偃,上為之起。偃能自 +媚於上,貴寵聞於天下。嘗宴飲宣室,引公主及偃。東方朔、司馬相如等並諫,上不聽。但既 +富於財,淫於他色,與主漸疏。主怒,因閉於內,不復聽交遊,上聞之,賜偃死,后卒,與公 +主合葬。元朔元年,立衛子夫為皇后。初,上幸平陽公主家,置酒作樂。子夫為謳者,善歌, +能造曲。每歌挑上,上喜,動起更衣,子夫因侍尚衣軒中,遂得倖。上見其美發悅之,遂納於 +宮中。時宮女數千,皆以次幸。子夫新人在籍未,歲餘不得見。上擇宮人不中用者出之。子夫 +因泣涕請出。上曰:「吾昨夜夢子夫,中庭生梓樹數株,豈非天意乎?」是日幸之,有娠生女 +。凡三幸生二女,后生男,即戾太子也。淮南王安招方術之上,皆謂神仙,上聞而喜女事,於 +是方士自燕齊至者數千人。齊人李少翁,年二百餘歲,色若童子,拜為文成將軍。歲餘,術未 +驗,上漸厭倦。會所幸李夫人死,上甚思悼之。少翁雲能致其神。乃夜張帳,明燭陳酒食,令 +上居他帳中,遙見李夫人,不得就視也。上愈益想之,乃作賦曰:美連娟以修兮,命絕而不長 +,飾新宮以延佇兮,泯不歸乎故鄉。慘鬱鬱其蕪穢兮,處幽隱而懷傷。釋輿馬於山椒兮,奄修 +夜之不陽。 + + 雲少翁者諸方皆驗,惟祭太乙積年元應。上怒,誅之。文成被誅,後月餘使者籍資從關東 +還,逢於渭亭。謂使者曰:「為吾謝上,不能忍少日而敗大事乎。上好自愛,後四十年求我於 +蓬山。方將共事,不相怨也。」於是,上大悔,復征諸方士。上常輕服為微行。時丞相公孫弘 +數諫弗從。弘謂其子曰:「吾年已八十餘,陛下擢為宰相,士猶為知己死,況不世之君乎。今 +陛下微行不已,社稷必危。吾雖不逮史魚,冀萬一能以屍諫。」因自殺。上聞而悲之,自為誄 +。弘嘗諫伐匈奴。為之少止。弘卒,乃大發卒數十萬,遣霍去病討匈奴。折蘭過居延,獲祭天 +金人於上林鑿昆明池,又起柏梁台,以處神君。神君者,長陵女子也。先嫁為人妻,生一男數 +歲死,女子悲哀悼痛之亦死,死而有靈,其姒宛若(宛若姒之行也),祀之,遂關通言語,說 +人家小事頗有驗。上遂祠神君請術。初,霍去病微時,數自禱於神君,神君乃見其形,自修飾 +,欲與去病交接。去病不肯。乃責之曰:「吾以神君清潔,故齋戒祈福。今規欲為淫,此非神 +也。」因絕,不復往。神君亦慚。及去病疾篤,上命為禱於神君,神君曰:「霍將軍精氣少, +壽命弗長。吾嘗欲以太乙精補之,可以延年,霍將軍不曉此意,遂見斷絕。今病必死,非阿救 +也。』」去病竟薨。上造神君請術,行之有效,大抵不異文成也。神君以道授宛若,亦曉其術 +,年百餘歲,貌有少容。衛太子未敗,一年神君亡去。自柏台燒後,神稍衰。東方朔娶宛若為 +小妻,生三子,與朔同日死,時人疑化去未死也。自後,貴人公主慕其術,專為淫亂。大者抵 +罪,或夭死無復驗雲;東郡送一短人,長五寸,衣冠具足。上疑其精,東方朔至。朔呼短人曰 +:「巨靈阿母還來否?」短人不對。因指謂上:「王母種桃,三千年一結子。此兒不良,已三 +過偷之,失王母意,故被謫來此。」上大驚,始知朔非世中人也。短人謂上曰:「王母使人來 +告陛下,求道之法,惟有清靜,不宜騷擾。」言終弗見。上愈怪,召朔問其道。朔曰:「陛下 +自當知。」上以其神人,不敢逼也。乃出宮女希幸御者二十人以賜之。朔與行道女子,並年百 +歲而死。惟一女子,長陵徐氏號儀君,善傳朔術,至今上元延中,已百三十七歲矣,視之如童 +女。者侯貴人更迎致之,問其道術。善行交接之道,無他法也。受道者皆與之通。或傳,世淫 +之陳盛父子,皆與之行道。京中好淫亂者爭就之。翟丞相奏壞風俗,請戮尤亂甚者,今上弗聽 +,乃徙女子於敦煌,後遂人胡,不知所終。樂成侯上書,言方士欒大膠東人,故曾與文成侯同 +師。上召見,大悅。大乃敢為大言,處之無疑。上乃封為樂通侯,賜甲第、童奴千人,乘輿車 +馬帷幄器物以克其家。又以女公主妻之,送金千斤,更號當利公主。連年妖妄滋甚而不效,上 +怒,收大,腰斬之。上起明光宮,發燕趙美女二千人充之,率皆十五以上二十以下,年滿三十 +者出嫁之。掖庭總籍,凡諸宮美女,萬有八千,建章、未央、長安三宮,皆輦道相屬,率使宦 +者婦人分屬,或以為僕射,大者領四五百,小者領一二百人。常被幸御者則注其籍,增其俸秩 +,比六百石。宮人既多,極被幸者數年一再遇,挾婦人媚術者甚眾,選二百人,常從幸郡國, +載之後車,與上同輦者十六人,充數恒使滿,皆自然美麗,不假粉白黛綠。侍尚衣軒者亦如之 +。嘗自言,能三日不食,不能一日無婦人。善行導養術,故體常壯悅。其應有子者,皆記其時 +日,賜金千斤。孕者拜爵為容華,充侍衣之屬。 + + + 上巡狩過河間,有紫青氣自地屬天。望氣者以為其下當有奇女,天子之祥。上使求之, +見有一女子在空館中,姿貌殊絕,兩手皆拳。上令開其手,數十人擘之莫能舒。上於是自披 +手,手即伸。由是得倖,號拳夫人,進為婕妤,居鈞弋宮,解黃帝素女之術,大有寵。有娠 +,十四月而產,是為昭帝焉。從上至甘泉,因告上曰:「妾相連此,應為陛下生一男。年七 +歲,妾當死。今必死於此,不可得歸矣。願陛下自愛。宮中多巫蠱氣,必傷聖體,幸慎之。 +」言終而卒。既殯,屍香聞十餘里,因葬雲陵。上哀悼之,又疑其非常人,乃發塚,開棺, +空棺無屍,惟衣履存。上乃為起通靈台。於是上年六十餘,髮不白,更有少容,服食辟谷, +希復幸女子矣。每見群臣,自歎愚惑,天下希有仙人,盡妖妄耳。節食服藥差可少病,自是 +亦不服藥,而體更瘠瘦,二三年中,慘慘不樂。行幸五柞宮謂霍光曰:「朕告老矣,公可立 +鉤弋子。公善輔之。」光泣頓首曰:「陛下尚康豫,豈有此耶?」上曰:「吾病甚,公不知 +耳。」三月丙寅,上晝臥不覺,顏色不異,而身已無氣。明日,色漸變,閉目,乃發喪,殯 +未央前殿。朝哺上祭,若有食之。常所幸御,葬畢,悉出茂陵園。自婕妤以下,上幸之如平 +生,旁人弗見也。光聞之,乃更出宮人,增為五百人,因是遂絕。 + + 孝武李夫人傳 + 李夫人本以娟進。初,夫人兄延年,性知音、善歌舞,武帝愛之,每為新聲變曲,聞者 +莫不感動。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上歎息曰:「善,世豈有此人乎?」平陽主因言,延 +年有女弟。上乃召見之。實妙麗善舞,由是得幸。生一男,是為昌邑哀王。李夫人少而早卒 +,上憐憫焉。圖畫其形於甘泉宮。及衛思后廢後四年,武帝崩。大將軍霍光,緣上雅意,以 +李夫人配食,追上尊號曰孝武皇帝。初,李夫人病篤,上自臨候之。夫人蒙被謝曰:「妾久 +寢病,形貌毀壞,不可以見帝。願以王及兄弟為托。」上曰:「夫人病甚,殆將不起。一見 +我,囑托王及兄弟,豈不快哉?」夫人曰:「婦人貌不修飾,不見君父。妾不敢以燕見帝。 +」上曰:「夫人第一見我,將加賜千金,而予兄弟尊官。」夫人曰:「尊官在帝,不在一見 +。」上復言,欲必見之。夫人遂轉向 欷而不復言。於是,上不悅而起。夫人姊妹讓之曰: +「貴人獨不可一見上囑托兄弟耶,何為恨上如此?」夫人曰:「所以不欲見帝者,乃欲以深 +托兄弟也。我以容貌之好,得從微賤愛幸於上。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 +上所以拳拳顧念我者,乃以平生容貌也。今見我毀壞,顏色非故,必畏惡吐棄我,意尚肯復 +追思憫錄其兄弟哉。」及夫人卒,上以后禮葬焉。其後,上以夫人兄李廣利為貳師將軍,封 +海西侯,延年為協律都尉。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方士齊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張燈燭,設 +帷帳,陳酒肉,而令上居他帳,遙望見好女如李夫人之貌,還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視。上愈 +益相思悲感,為作詩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令樂府諸音家弦歌 +之。上又自為作賦,以傷悼夫人。其辭曰:美連娟以修兮,命要緊絕而不長。飾新宮以延佇 +兮,泯不歸乎故鄉。慘鬱鬱其蕪穢兮,處幽隱而懷傷。釋輿馬於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陽。秋 +氣慘以淒淚兮,桂枝落而銷亡。神鶯煢以遙思兮,精浮游而出疆。托沉陰以曠久兮,借蕃番 +華之未央。念窮極之不還兮,惟幼眇之相羊。函以俟風兮,芳雜襲以彌章。的容與以猗靡兮 +,縹飄姚乎愈莊。燕淫衍而撫楹兮,連流視而娥揚,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紅顏而弗明。歡接 +狎以離別兮,宵寤夢之茫茫。忽遷化而不返兮,魂放逸以飛揚,何靈魂之紛紛兮,哀裴回以 +躊躇。勢路日以遠兮,遂荒忽而辭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見。浸淫敞恍,寂兮無音。思若流 +波,怛兮在心。亂曰:佳俠函光,隕朱榮兮。嫉妒癔茸,將安程兮。方時隆盛,年夭傷兮。 +弟子增欷,沫悵兮。悲愁於邑,喧不可止兮。向不虛應,亦云已矣。礁妍太息,歎稚子兮。 +慟栗不言,倚所恃兮。仁者不誓,豈約親兮。既往不來,申以信兮。去彼昭昭,就冥冥兮。 +既下新宮,不復故庭兮,嗚呼哀哉,想魂靈兮!其後,李延年弟季,坐奸亂後宮,廣利降匈 +奴,家族滅矣。 + + + 武帝 + 武帝思懷往者李夫人不可得復時,始穿昆靈之池,泛翔禽之舟。帝自造歌曲,使女伶歌 +之。時日已西傾,涼風激水,女伶歌聲甚遒,因賦落葉哀蟬之曲曰:「羅袂兮無聲,玉墀兮 +塵生。虛房冷而寂寞,落葉依於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餘心之未寧。」帝聞唱動心, +悶悶不自支。特命龍膏之燭以照舟內,悲不自止。親侍者覺帝容色愁怨,乃進洪梁之酒,酌 +以文螺之卮,卮出波祗之國,酒出洪梁之縣。此屬右扶風,至哀帝,廢此邑。南人受此釀法 +,今言雲陽出美酒,兩聲相亂矣。帝飲三爵,色悅心歡,乃詔女伶出侍,帝息於延涼室,臥 +夢李夫人授帝蘅蕪之香。帝驚起,而香氣猶著衣枕,歷月不歇。帝彌思求,終不復見。涕泣 +洽席,遂改延涼室為遺芳夢室。 + 初,帝深嬖李夫人,死後常思夢之,或欲見夫人。帝貌憔悴,嬪御不寧。詔李少君,與 +之語曰:「朕思李夫人,其可得乎?」少君曰:「可遙見,不可同於幃幄。暗海有潛英之石 +,其色青,輕如毛羽,寒盛則石溫,暑盛則石冷,刻之為人像,神悟不異真人。使此石像往 +,則夫人至矣。此石人能傳譯人言語,有聲無氣,故知神異也。」帝曰:「此石像可得否? +」少君曰:「願得樓船,巨力千人,能浮水登木,皆使明於道術。」賚不死之藥,乃至暗海 +,經十年而還。昔之去人,或升雲不歸,或托形假死,獲返者四五人。得此石,即命工人依 +先圖刻作夫人形。刻成,置於青紗幕裡,宛若生時。帝大悅,問少君曰:「可得近乎?」少 +君曰:「譬如中宵忽夢而晝。」「可得近觀乎?」「此石毒,宜遠望,不可逼也。勿輕萬乘 +之尊,惑此精魅之物。」帝乃從其諫。見夫人畢,少君乃使舂此石人為丸服之,不復思夢。 +帝乃築靈夢台,歲時祀之焉。 + + 孝武帝 + 孝武帝,景帝子也。未生之時,景帝夢一赤彘從雲中下,直入崇芳閣。景帝覺而坐閣下 +,果見赤龍如霧來。閉戶牖。宮內嬪御望閣上有丹霞蓊蔚而起。霞滅,見赤龍盤回棟間。景 +帝召占者姚翁以問之。翁曰:「吉祥也,此閣必生命世之人,攘夷狄而獲嘉瑞,為劉宗盛主 +也。然亦有大妖。」景帝使王夫人移居崇芳閣,欲以順姚翁之言也。乃改崇芳閣為猗蘭殿。 +旬餘,景帝夢神女捧日以授王夫人,夫人吞之。十四月而生武帝。景帝曰:「吾夢赤氣化為 +赤龍,占者以為吉,可名之吉。」至三歲,景帝抱於膝上撫念之,知其心藏洞徹,試問:「 +兒樂為天子否?」對曰:「由天不由兒,願每日居官,恒在陛下前戲弄,亦不敢逸豫以失子 +道。」景帝聞,恧然加敬而訓之。他回復抱置几前,試問:「兒悅習何書,為朕言之。」乃 +誦伏羲以來,群聖所錄陰陽診候,及龍圖龜策數萬言,無一字遺落。至七歲,聖徹過人。 + + 景帝令名徹。徹及即位,好神仙之道,常禱祈名山大川五嶽以應神。元封元年正月甲子 +,登嵩山起道宮。帝齋七日,禱訖乃還。至四月戊辰,帝閒居,東方朔、董仲舒在側焉。忽 +見一女子,著青衣,非常麗色。帝愕然問曰:「何人?」曰:「我蘭宮玉女,姓王名登。為 +王母所使,從崑崙山來。」語帝曰:「聞子輕四海之祿,以尋道求生;降尊主之位,而屢禱 +山嶽。勤哉有心,似可教者。從今日清齋,不交人事,至七月七日,王母當暫至也。」帝下 +席跪謝。言訖,女子忽然不見。帝問東方朔:「此何人?」朔曰:「是西王母紫蘭官玉女, +常傳使命往來扶桑,出入靈州,交關常陽,傳言玄都阿母。昔出配於蜀仙人,近又召還,使 +領命具錄靈官也。」帝於是登尋真之台,齋戒存道。其四方之事,權委於塚宰。到七月七日 +,乃掃宮掖,設座大殿。以紫羅薦地,燔百合之香,張雲錦之幃,燃九光之燈,列玉門之棗 +,酌葡萄之醴,射監香果,為天宮之饌。帝乃盛服立於階下,敕端門之內不得有妄窺者。內 +外謐寂,以候仙官到。夜二更之後,忽見西南如白雲起,鬱鬱直來,逕趨宮廷。須臾轉近, +聞雲中有策鼓之聲,人馬之響。復半食頃,王母至也。或駕龍虎,或乘白麟,或乘白鶴,或 +乘軒車,或乘天馬,群仙數千,輝光庭宇。既至,從官不復知所在,惟見王母乘紫雲之輦, +駕九色斑麟,別有五千天仙,側近雲駕,皆身長丈餘,同執彩旄之節,佩金剛靈璽帶,天真 +之冠,咸佇殿下。王母惟將二侍女上殿,侍女年可十六七,服青綾之褂,容眸流盼,神華清 +發,真美人也。王母東向坐,著黃錦袷襦,霞彩明鮮,金光奕奕,身帶飛火之綬,腰佩分景 +之劍,頭上華髻,戴太真晨嬰之冠,履玄瓊鳳文之舄。映朗雲棟,神光曄,視之可年三十許 +。修短得中,天姿掩藹,容顏絕世。異靈人也。帝跪拜,問寒暄畢而立。因呼帝坐。帝面南 +。王母自設天廚,精妙非常。豐珍上果,芳華百味,紫芝萎蕊,芬芳填累。清香之酒,非土 +上所有,甘氣殊絕,奮不能名也。又命傳女索桃果。須臾,以玉盤盛仙桃七顆,大如鴨子, +形圓,青色,以呈王母。母以四顆與帝,三顆自食。桃味甘美,口有盈味。帝輒錄其核,王 +母問帝。帝曰:「欲種之。」母曰:「此桃三千年一生實,中夏地薄,種之不生如何。」帝 +乃止。於是,酒觴數笙,王母乃命諸侍玉女咀花,王子登彈八瑯之,董雙成吹雲和之笙,石 +公子擊昆庭之金,許飛瓊鼓震靈之簧,凌婉華批吾陵之石,范成君擊同陰之磬,段安香作九 +天之鈞。於是眾聲朗徹,靈音駭空。又命法嬰歌玄靈之曲。歌畢,王母曰:「未欲修身,當 +先營其氣,大仙真經所謂行益者益精,行易者易形;能易能益,名上仙籍;不益不易,不離 +死厄。行益易者,謂常思念靈寶。靈者,神也。寶者,精也。子但愛精握固,閒氣吞液,氣 +化為血,血化為精,精化為神,神化為液,液化為骨;行之不倦,神精充溢,為之一年易氣 +,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脈,五年易髓,六年易筋,七年易骨,八年易髮,九年易形 +。易形則變化,變化則成道,成道則為仙人。吐納六氣,口中甘香,飲食靈芝,存道其味, +微息揖吞,從心所適。氣者,水也,無所不成,至柔之物,通致神精矣。此元殆天王在丹房 +之中所設微言,今敕侍笈玉女李慶孫書之以相付,子善錄百修焉。」於是,王母言語粗畢, +嘯命靈官,使駕龍嚴車欲去。帝下席叩頭,請留慇懃,乃止。王母乃遣侍女與上元夫人相問 +云:「王九光之母敬謝。此不相見四千餘年,天事勞我,致以愆面。劉徹好道,適來視之。 +見徹了了,似可成進,然形慢神穢,腦血淫濁,五臟不淳。關腎彭孛,骨元津液,脈浮反升 +,肉多精少,童子不夷,三屍狡亂,玄白失時。雖當語之以至道,殆恐非仙才也。吾久不在 +人間,實力臭濁。然後時可游望,以寫思念。客王對坐,悒悒不樂,夫人可暫來否?若能屈 +駕,當停相須。」帝見侍女下殿,俄失所在。一時頃,侍女至。夫人隨遣一侍女答問云:「 +阿環再拜,上問起居。遠隔絳河,擾以官事,遂替顏色,迨五千年。仰戀光潤,情係無違。 +密香至,奉信,承降尊於劉徹處。聞命之際,登當命駕。先被大帝君敕使詣玄洲校定天元, +正爾暫去。如是當還,還便來席,願暫少留。」帝因問王母:「不審上元何真也?」王母曰 +:「是三天真皇之母,上元之宮,統十方玉女名錄者也。」俄而夫人至,亦聞雲中有蕭鼓之 +聲。既至,從官文武千餘人,並是女子,年皆十八九許。形容明逸,多服青衣,光彩耀目, +真靈官也。夫人年可二十餘,天姿精耀,靈眸豔絕。服青霜袍,雲彩亂色,非錦非繡,不可 +名字。頭作三角髻,餘髮哉垂。至者戴九雲夜光之冠,帶六山大玉之佩,結鳳林華錦之綬, +腰流黃揮精之劍。上殿向王母拜。玉母坐止之,呼同坐,北向。夫人設廚,亦精珍,與王母 +所設者相似。王母敕帝曰:「此真元之母,尊貴之人,汝當起拜問寒溫。」還坐,夫人笑曰 +:「五濁之人,耽酒營利,嗜味淫色,固其常也。且徹以天子之貴,其亂目者倍於凡焉。而 +復於華嚴之墟,折嗜慾之根,願無為之事,良有志矣。」王母曰:「所謂有心哉。」夫人謂 +帝曰:「汝好道乎?聞數招方術,祭山嶽祠靈禱河,亦為勤矣。勤而不獲,實有由也。汝胎 +性暴、胎性淫、胎性奢、胎性賊、胎性酷。五者恒舍於榮衛之中,五臟之內,雖獲良針,固 +難愈也。暴則使氣奔而攻神,是故神擾而氣竭;淫則使精漏而魂度,是故精竭而魂消;奢則 +使真雜而魄穢,是故命逝而靈臭;酷則喪仁而攻目,是故失仁而眼亂;賊者使心鬥而口乾, +是故內戰而外絕。此五事,皆是截身之刀鋸,刳命之斧斤。雖復志好長生,不能遣茲五難, +亦何為損性而自勞乎?然由是待此小益以自精掛耳。若從今已去,寫汝五性,及諸柔善,明 +務察下,慈念矜寬,惠鰥恤寡,賑貧護弱,薄賦愛身,恒為陰德,救死濟厄,旦夕孜孜,不 +泄精液,如是去諸淫,養汝神於諸奢處,至儉勤齋戒,節飲食,絕五穀,去羶腥,鳴天鼓, +飲玉漿,蕩華池,叩金梁,按而行之,當有異耳。今阿母乃天尊之重,下降於蟪蛄之戶,屈 +宵虛之靈,而詣於狐鳥之徂。且阿母至誠,妙唱音容,其敬勖節度,明修所奉,比及百年, +阿母必能致汝於玄都之墟,迎汝於昆閬之中,位以仙官,游於十方。信吾言矣,子勵之哉。 +若不能爾,無所言矣。」帝下席跪謝曰:「臣受性兇頑,生長亂濁,面牆不啟,無由開達。 +然貪生畏死,奉靈敬神,今日受教,此乃天也。徹戴聖命,以為聖范,是小丑之臣,當獲生 +活,惟垂哀護,賜其元元。」夫人使帝還坐。王母謂夫人曰:「卿之為此言甚急切,更使未 +解之人畏於志矣。」夫人曰:「若其志道,將以身投餓虎,忘軀被弒,蹈人履難,必無憂也 +。若其無志,則心疑真信嫌惑之徒,不畏急言。急言之發,欲戒其志耳。阿母既存念故來, +必當賜與屍解之方耳。」王母曰:「此子勤心已久,而不遇良師,遂欲毀其正志,當疑天下 +必無仙人。是故我發靈宮,暫合塵濁。既欲堅其胎志,又欲令向化不惑也。今日相見,令人 +念之。至於屍解下方,吾甚不惜,後三年吾必賜以成丹半劑,石像散一具。正爾授之,則徹 +不得停當。今匈奴未弭,邊疆有事,何必令其倉卒褻天子之尊而便人林岫耶。如其悔改,吾 +當數來。」王母因拊帝背曰:「汝當咀上元夫人至言,必得長生。可不勖勉邪!」帝跪曰: +「務書之金簡,以身謨之焉。」帝又見王母巾器中有一卷書,盛以紫錦之囊。帝問:「此書 +是仙靈方耶!不審其目,可得瞻盼否?」王母出以示之曰:「此五嶽真形圖也。昨青城諸仙 +,就吾請求,今當過以付之,乃三天太上所出,文秘禁重,豈汝穢質所宜佩乎。今且與汝靈 +光生經,可以通神勸心也。」帝叩頭固請不已。王母曰:「昔上皇清虛元年三月,太上道君 +下觀六合,瞻河海之短長,察山嶽之高卑,名天柱而安於地理,植五嶽而擬諸鎮輔,賁昆陵 +以舍靈仙,飭蓬山以館真人,安水神於極陰之源,棲大帝於扶桑之墟。於是,方丈之阜,為 +理命之室;滄浪海島,養九老之堂。祖瀛玄炎,長元流生,鳳麟聚窟,各為洲名,並在滄流 +大海玄津之中。水則碧黑俱流,波則震蕩群精。諸仙玉女,聚居滄溟。其名難測,其實分明 +。乃目山源之規矩,睹河岳之盤曲。陵回阜轉,山高龍長,周旋透迤,形似善字,是故因像 +制名,定名實之號。書形秘於玄台,而出為靈真之信。諸仙佩之,皆如轉章。道士執之,經 +行山川。百神群靈,尊奉親近。汝雖不敏,然詣仙澤叩求,不忌於道。欣子有心,今以相與 +,當深奉敬,如事君父,泄失示人,必禍及也。」夫人語帝曰:「阿母今以瓊航笈妙韞,發 +紫台之文,賜汝八會之書。五嶽真形,可謂至真且貴,上帝之玄觀也。子自非受命合神,焉 +見此文。今雖得其形,觀其妙理,而無五帝六甲,左右靈飛之符,太陰六丁,通真逐靈玉女 +之篆,太陽六戊,招神天光策精之書;左乙混洞東蒙之文,右庚素招攝殺之律;壬癸六遠, +隱地八術、丙丁八大九赤班符;六辛人金致黃水月華之法,六巳石精金光藏景化形之方;子 +午卯西,八稟十決,六靈威儀;丑辰未戊,地真曲素訣辭,長生紫書,三五順行;寅已申亥 +,紫度炎光,內視中方。凡缺此十二事者,當何以召山靈、朝地神、攝萬精、驅百鬼、束虎 +豹、役蚊龍乎!子所謂通,知其一,未見其他。」帝下席叩頭曰:「徹下土濁子,不識清真 +。今日聞道,是生命會遇。今聖母賜以真形,修以度世。」夫人云:「今告徹應須六甲六丁 +六戊致靈之術。」「既蒙啟發,弘益無量,惟願告誨,濟臣饑渴。使已枯之木,蒙雲陽之潤 +;焦炎之草,幸甘雨之凝。不敢多陳。」帝啟叩不已。王母又告夫人曰:「夫真形寶文,靈 +宮所貴。此子守求不已,誓以心得。故虧科禁,將以與之。然五帝六甲,通真招神,此術渺 +邈,必須精潔至誠,殆非流濁所宜行。吾今既賜徹以真形,夫人當授之矣。吾嘗憶與夫人共 +登玄隴羽野及曜宜之山視王子童。子童就吾求請太上隱書,吾以三光秘言,不可傳泄於中仙 +。夫人時有言見助於子童之至。以吾既難為來意,不獨執昔。至於今日之事,有以相似。後 +來朱火陵食靈瓜,味甚好。憶此未久,而已七十歲。夫人既以告徹篇目十二事,必當匠而成 +之,何緣令主人稽首請乞流血耶?」夫人曰:「誠不顧惜,向不持來耳。此是太虛群文真人 +赤童所出,傳之既自有男女之限,又宜授得道者。恐徹下才,未應得此耳。」王母色不平, +乃曰:「天禁漏泄,犯違明科,傳必某人,授必知真者。夫人何向不才而說其靈飛之篇目乎 +?妄說則泄,而不傳是天道,此禁乃重於傳邪。別敕三官司直,推夫人之輕泄也。吾五嶽真 +形文,乃太平上天皇所出,其文寶妙而為天仙之信,豈復當授於劉徹耶?直以徹孜孜之心, +數請川岳,勤修齋戒,以求神仙之應。志在度世,不遭明師,故吾等有以天下盼之爾。至於 +仙之術,不復限惜而傳之。夫人且有致靈之方,能獨執之乎?吾今所以授徹真形文者,非謂 +其必能得道,欲使其精誠有驗,求仙之不惑,可以諉進向化之徒,又欲令悠悠者知天地間有 +此靈真之事,足以卻不信之狂夫耳。吾意在此也。此子性氣淫暴,眼睛不紅,何能成真仙。 +浮空參差乎,勤而行之,庶幾不死千年。明科云:非長生難也,聞道難;非聞道難也,行之 +難;非行之難也,終之難。良匠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也;非何足隱之耶。」夫人謝曰: +「謹受命矣。但環昔蒙倒景君、無常先生二君傳靈飛之約,以四千年一傳女,授女不授男。 +太上科禁,只表於照生之符矣。環所授以來,並賢大女,即抱蘭兄傳大十八女子,固不可授 +男也。頃見扶廣山青真小童,受六甲靈飛於太徹,中元君凡十二事,與環所授者同。青真是 +環之大弟子,所受六甲未聞別授於人。彼男官也。今王敕取之,將以授徹也,先所以告其篇 +目者,亦是憫其有心,特欲堅其專氣,今且廣求,他日與之,亦欲以男授男,承科而行,使 +勤而方獲,令知天真之珍貴耳,非徒拘執衙泄天道矣。願不遂焉。阿母真形之貴,憫於勤志 +,亦已授之,可謂大不宜矣。」王母笑曰:「亦可恕乎?」夫人即命侍女紀羅容促到福廣山 +,敕青真小童出左右六甲靈飛致神之方十二事,當以授劉徹也。須臾侍女還,捧八色玉笈、 +鳳文之蘊,以出六甲之文曰:『弟子何昌言:向奉使絳河,攝南真七元君,檢校群龍猛獸。 +事畢,過受教,承阿母相邀詣劉徹家。不意天靈至尊,下降於臭濁,不審起北來何如?侍女 +紀羅容至雲,尊母欲得金書秘字、六甲靈飛、左右策精之文十二事,欲授劉徹。輒封一通, +付信,且徹雖有心,實非仙才,詎宜以此傳泄於行屍乎!昌近帝處,見有上言之者甚眾。雲 +山鬼笑於叢林,孤魂號於絕域,輿師歸而族有功,忘兵勞而縱白骨。煩擾黔首,淫酷自恣。 +罪已彰於太上,怨已見於天氣,囂言玄聞,必不得度世也。奉尊見敕,不敢違耳。」王母笑 +曰:「言此子者誠多,然帝亦不必推也。徹念道累年,齋亦勤矣。累禱名山,願求度脫,較 +計功過,殆已相掩,但自今以去,勤修至誠。奉上元夫人之言,不宜復奢淫暴虐,使萬兆勞 +殘,冤魂窮鬼有破屋之訴,流血之屍,忘功賞之辭耳。」夫人乃下席起,一手執八色玉笈, +鳳文之蘊,仰天向地而咒曰:「九天浩同,太山耀靈,神照玄微,清虛朗明,清靈者妙,守 +氣者生,至念道臻,寂感真誠,役神形唇,安精年榮,授以靈飛,及此六丁,左右招神,天 +光策精,可以步虛,可以隱形,長生久視,還白流青。我傳有四萬之授,徹傳在四十之齡。 +違犯泄漏,禍必族傾。及是天真,必沉幽冥。爾其慎禍,敢告劉生。爾師生是青真小童,太 +上中黃道君之司直,元始十天王入室弟子也,姓楊名陵,字庇華。形有嬰孤之貌,仙宮以青 +真小童為號。其為器也,玉朗洞鑒,聖周萬變,玄鏡幽覽,才為真俊。游子浮廣,推此始運 +。館於玄圃,治仙職分。子在師君,從爾所授,命必傾淪。」言畢,夫人一一手摘所施用節 +度,以示帝焉。凡十二事都畢,又告帝曰:「夫五帝者,方面之真精。六甲者,立位之通靈 +。佩而尊之,可致長生。此書,上帝封玄景之台,子其為寶秘焉。」王母曰:「此三天太上 +之所撰,藏於紫陵之台,隱以靈壇之房,封以華琳之函,韞以蘭簡之帛,約以紫羅之索,印 +以大帝之璽。受之者四十年傳一人,無其人,八十年可授二人。得道者四百年一傳,得仙者 +四千年一傳,得真者四萬年一傳,升太上者四十萬年一傳。非其人,謂之泄天道;得其人不 +傳,是謂蔽天寶;非限妄傳,是謂輕人老;受而不敬,是謂慢天藻。泄、蔽、輕、慢四者, +取死之刀斧,延禍之車乘也。泄者,身死於道路,受土刑而骸裂;蔽者,盲聾於求世,命調 +殘而卒歿;輕則禍鐘於父母,詣玄都而受罰;慢則暴終而墮惡,生棄疾於後世。此皆道之科 +禁,故以相戒,不可不慎也。」王母因授以五嶽真形圖。帝拜受俱畢,夫人自彈雲林之,歌 +步玄之曲。王母命侍女田四非答歌,歌畢,乃告帝從者姓名,及冠帶執佩物名,所以得知而 +紀焉。及明,王母與上元夫人同乘而去。龍虎車馬導從音樂如初來時,雲彩鬱勃,盡為香氣 +。西南而去,良久乃絕。 + + 帝既見王母及夫人,乃信天下有神仙之事,其後,帝以王母所授五真圖、靈光經及上元 +夫人所授六甲靈飛十二事,自撰集為一卷及諸經圖,皆奉以黃金之几,封以白玉之函,以珊 +瑚為牀,紫錦為囊,安著柏梁台上。數自齋潔朝拜,燒香灑掃,然後乃執省焉。帝日受法, +出入六年,意旨清暢高韻,自許為神真見降,必當度世,恃此不修至德,更興起台館,勞弊 +萬民,坑降殺服,遠征夷狄,路盈怨歎,流血膏城,每事不從。至太初元年十一月己酉,天 +火燒柏梁台,真形圖、靈飛經錄十二事、靈光經及自撰所受凡十四卷並函並失,王母當知武 +帝不從訓,故火災耳。其後,東方朔一旦乘龍而飛去,同時眾人見從西北上冉冉,仰望良久 +,大霧覆之,不知所適。至元狩二年二月,帝病行西,憩五柞宮。丁卯帝崩,人殯未央宮前 +殿,三月葬茂陵。夕,帝棺自動而有聲聞宮外,如此數遍。又有異香。營陵畢,於墳埏間大 +霧,門柱壞,霧一月許。帝塚間先有一玉箱,一玉杖,此是西胡康渠王所獻,帝甚愛之,故 +人梓宮中。其後四年,有人於扶風市中,買得此二物,帝時左右侍人有識此物是先帝所珍玩 +者,因認以告有司。詰之,買者雲,商人也,從關外來,宿廛市。其日,見一人於北車巷中 +賣此二物,青布三十匹,錢九萬,即交度,實不知賣箱杖主姓名。事實如此,有司以聞,商 +人放還。詔以二物付太廟。 + 又,帝崩時,遺詔以雜經三十餘卷常讀玩者,使隨身斂。到延康二年,河東功曹李友, +入上黨抱犢山採藥,於岩室中得此經,盛以金箱,卷後題東觀臣姚名記月日,武帝時也。河 +東太守張純以經箱奏宣帝,帝問武帝時左右待臣,有典書中郎關祭,見經及箱,流涕對曰: +「此孝武皇帝殯斂時物。臣嘗科著梓宮中,不知何緣得出?」宣帝大愴然,驚愕。以經付孝 +武帝廟中。按,九都龍真經,得仙之下者皆示死,過太陰煉屍骸度地戶,然後得屍解而去。 +且先斂箱杖,乃顯貨於市,經見山洞,自非得道者孰能如此乎。 + + 王昭君 + 昭君字嬙,南郡人也,初,元帝時以良家子選人掖庭。時呼韓邪來朝,帝敕以宮女五人 +賜之。昭君人宮數年未得見御。積悲怨,乃請掖庭令出行。呼韓邪臨辭,大會,帝召五女以 +示之。昭君丰容靚飾,光明漢宮,顧景徘徊,竦動左右。帝見,大驚,意欲留之,而難於失 +信。遂與匈奴,生二子。及呼韓邪死,其前閼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書求歸,成帝敕令 +從胡俗,遂復為後單于閼氏焉。 + + + +第七卷 + + 孝成趙皇后傳 + 孝成趙皇后,本長安宮人。初生時,父母不舉,三日不死,乃收養之。及壯,屬陽阿主 +家學歌舞,號曰飛燕。成帝嘗微行出,過陽阿主作樂。上見飛燕而悅之,召入宮,大幸。有 +女弟復召人。俱為婕妤,貴傾後宮。許后之廢也,上欲立趙婕妤,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難 +之。太后姊子淳於長為侍中,數往來傳語,得太后旨,上立封趙捷好父臨為陽城侯,後月餘 +,乃立婕妤為皇后。追以長前白罷昌陵功,封為定陵侯。皇后既立,后寵少衰,而弟絕幸, +為昭儀,居昭陽舍,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砌皆銅沓冒黃金,涂白玉,階壁帶往往為黃 +金,函藍田璧,明珠翠羽飾之。自後宮未嘗有焉。姊弟專寵十餘年,卒皆無子。未年,定陶 +王來朝。王祖母傅太后私賂遺趙皇后、昭儀,定陶王竟為太子。明年春,成帝崩。帝素強無 +疾病,是時,楚思王衍、梁王立來朝,明旦當辭去,上宿供張白虎殿。又欲拜左將軍孔光為 +丞相,已刻侯印書贊,昏夜平善,鄉晨傅褲襪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晝漏下十刻而崩。民間 +歸罪趙昭儀。皇太后詔大司馬莽、丞相大司空曰:「皇帝暴崩,群眾喧嘩怪之,掖庭令輔等 +在後庭,左右侍燕迫近,雜與御史丞相廷尉治間皇帝起居發病狀。趙昭儀自殺。哀帝既立, +尊趙皇后為皇太后,封太后弟侍中駙馬都尉欽為新成侯。趙氏侯者凡二人。後數月,司隸解 +光奏言:「臣聞許美人及故中宮史曹宮,皆御幸孝成皇帝,產子,子隱不見。臣遣從事椽業 +史望,驗問知狀者。掖庭獄丞籍武,故中黃門王舜、吳恭、靳嚴,宮婢曹曉、道房、張棄, +故趙昭儀御者於客子、王偏、臧兼等,皆曰:宮即曉子女,前屬中宮為學事史,通《詩》, +授皇后。房與宮對食,元延元年,中宮語房曰:陛下幸宮。後數月,曉人殿中,見宮腹大, +問宮。宮曰:『御幸有娠。』其十月中,宮乳掖庭,牛官令舍有婢六人,中黃門田客持詔記 +盛綠綈方底,封御史中丞印予武曰:『取牛官令舍婦人新產兒、婢六人,盡置暴室獄,毋問 +兒男女、誰兒也。』武迎置獄。宮曰:『善藏我兒胞,丞知是何等兒也。』後三日,客持詔 +記與武,問:『兒死未?手書對犢背。,武即書對:『兒見在未死。』有頃,客出曰:『上 +與昭儀大怒,奈何不殺?,武叩頭啼曰:『不殺兒自知當死,殺之亦死。即因客奏封事曰: +『陛下未有繼嗣,子無貴賤。椎留意。』奏人。客復持詔記予武曰:『今夜漏上五刻,持兒 +與舜會東交掖門。』武因問客:『陛下得武書,意何如?』曰:『瞠也。』武以兒付舜。舜 +受詔內兒殿中,為擇乳母,告善養兒,且有詔,毋令泄漏。舜擇棄為乳母,時兒生八九日。 +後三日,客復持詔記封如前予武,中有封小椽篋記曰:『告武,以篋中物書予獄中婦人,武 +自臨飲之。武發篋中,有裹藥二枚,赫蹄書曰:『告偉能,努力飲此藥,不可復人,女自知 +之。』偉能即宮,宮讀書已,曰:『果也,欲姊弟擅天下,我兒男也,額上有壯髮,類孝元 +皇帝,今兒安在?危殺之矣,奈何令長信得聞之?』宮飲藥死,後宮婢六人召入,出語武曰 +:『昭儀言,女無過,寧自殺耶,若外家也。我曹言願自殺。』即自戮死。武皆表奏狀。棄 +所養兒十一日,宮長李南以詔書取兒去,不知所置,許美人前在上林涿沐館,數召人飾宮中 +,若舍一歲,再三召留數月或半歲御幸。元延二年,襄子共十一月乳,詔使嚴,持乳醫及五 +種和藥丸三,送美人所。後客子、偏、兼,聞昭儀謂成帝曰:『常給我言從中宮來,既從中 +宮來,許美人幾何從生中,許氏竟當復立耶?』懟,以手自搗,以頭擊壁戶柱,從牀上自投 +地,啼泣不肯食。曰:『今當安置,我欲歸耳。』帝曰:『今故告之,反怒為,殊不可曉也 +。』帝亦不食。昭儀曰:『陛下自知,是不食謂何?陛下常自言約不負女,今美人有子,竟 +負約謂何?』帝曰:『約以趙氏,故不立許氏,使天下無出趙氏上者,毋憂也。』後詔使嚴 +持綠囊書予許美人。告嚴曰:『美人當有以予汝,受來置飾室中簾南。』美人以葦篋一合, +盛所生兒緘封,及綠囊報書予嚴,嚴持筐書置飾室簾南去。帝與昭儀坐,使客子解篋緘。未 +已,帝使客子、偏、兼皆出,自閉戶,獨與昭儀在。須臾開戶,呼客子、偏、兼,使緘封蘑 +及綠綈方底,推置屏風東。恭受詔,持篋方底予武,皆封以御史中丞印,曰:『告武,篋中 +有死兒埋屏處,勿令人知。』武穿獄樓垣下為坎,埋其中。故長定許貴人及故成都平阿侯家 +婢王業、任、公孫習前免為庶人,詔召入,屬昭儀為私婢。成帝崩,未幸梓宮倉卒悲哀之, +時昭儀自知罪惡大,知業等故許氏、王氏婢,恐事泄,而以大婢羊子等賜予業等各且十人以 +慰其意,囑『勿道我家過失。』元延二年,故掖庭令吾丘遵謂武曰:「掖丞庭吏以下,皆與 +昭儀合通無可與語者,獨欲與武有所言。我無子,武有子,是家輕族人,得無不敢乎?掖庭 +中御幸生子者輒死,又飲藥傷墮者無數,欲與武共言之大臣』。驃騎將軍貪嗜錢,不足計事 +,奈何令長信得聞之。遵後病困,謂武:『今我已死,前所語事,武不能獨為也,慎語。』 +皆在今年四月赦令前。臣謹按:永光三年,男子忠等發長陵傅夫人塚,事更大赦。孝元皇帝 +下詔曰:。比朕不當所得赦也。』窮治,盡伏辜,天下以為當。魯嚴公夫人殺世子,齊桓召 +而誅焉,《春秋》予之。趙昭儀傾亂聖朝,親滅繼嗣,家屬當伏天誅。前平安剛候夫人謁坐 +大逆,同產當坐,以蒙赦令歸故郡。今昭儀所犯尤悖逆,罪重於謁,而同產親屬,皆在尊貴 +之位,迫近帷幄,群下寒心,非所以懲惡崇誼事四方也。請事窮竟,丞相以下議正法。」哀 +帝於是免新成侯趙欽,欽兄子成陽侯訴,皆為庶人,將家屬徙遼西郡。時議郎耿育上疏言: +「臣聞,繼嗣失統,廢嫡立庶,聖人法禁,古今至戒。然泰伯見歷知適,逡循固讓,委身吳 +粵,權變所設,不計常法。致位王季,以崇聖嗣,卒有天下,子孫承業,七八百載。功冠三 +王,道德最備,是以尊號追及太王。故世必有非常之變,然後乃有非常之謀,孝成皇帝,自 +知繼嗣不以時立,念雖未有王於,萬歲之後未能持國,權柄之重,制於女主。女主驕盛,則 +嗜慾元極。少主幼弱,則大臣不使。世元周公抱負之輔,恐危社稷,傾亂天下。知陛下有聖 +賢通明之德,仁孝子愛之恩,懷獨見之明,內斷於身。故廢後宮就館之漸,絕微嗣禍亂之根 +。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廟。愚臣既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匱之計,又不知推演聖德,述先帝 +之志。乃反覆校省內,暴露私燕,誣污先帝傾惑之過,成結寵妾妒媚之誅,甚失賢聖遠見之 +明,逆負先帝憂國之意。夫論大德不拘俗,立大功不合眾。此乃孝成皇帝至思所以萬萬於眾 +臣。陛下聖德盛茂,所以符合於皇天也。豈當世庸庸鬥宵之臣所能及哉。且褒廣將順君父之 +美,匡救銷滅既往之過,古今通義也。事不當時,固爭防禍於未然。各隨旨阿從以求容媚, +晏駕之後,尊號已定,萬事已訖,乃探迫不及之事,訐揚幽昧之過,此臣所深痛也。願下有 +司議,即如臣言,宜宣佈天下,使咸曉知先帝聖意所起。不然,空使謗議,上及山陵,下流 +後世,遠聞百蠻,近布海內,甚非先帝托後之意也。蓋孝子善述父之志,善成人之事,惟陛 +下省察。」哀帝為太子,亦頗得趙太后力,遂不竟其事。傅太后恩趙太后,趙太后亦歸心, +故成帝母及王太后皆怨之。哀帝崩,王莽白太后,詔有司曰:「前王太后與昭儀,俱侍帷幄 +,姊弟專寵銅寢,執賊亂之謀,殘滅繼嗣,以危宗廟,悖天犯祖,無為天下母之義。」貶皇 +太后為孝成皇后,徙居北宮,後月餘,復下詔曰:「皇后自知罪惡深大,朝請希闊,失婦道 +,元無養之禮,而有狼虎之毒,宗室所怨,海內之仇也。而尚在小君之位,誠非皇天之心。 +夫小不忍,亂大謀。恩之所不能已者,義之所割也。今廢皇后為庶人。」就其園,是日自殺 +。凡立十六年而誅。先是,有童謠曰:「燕燕尾涎涎。張公子,時相見。木門倉瑯根,燕飛 +來,啄皇孫。皇孫死,燕啄矢。」成帝每微行,出常與張放俱,而稱富平侯家,故曰張公子 +。倉瑯根,宮門銅鍰也。 + + + 趙飛燕外傳 + 趙后飛燕,父馮萬金。祖大力,工理樂器,事江都王協律舍人。萬金不肯傳家業,編習 +樂聲亡章曲,任為繁乎哀聲,自號幾靡之樂,聞者心動焉。江都王孫女姑蘇主,嫁江都中尉 +趙曼。曼幸萬金,食不同器不飽。萬金得通趙主,主有娠。曼性暴妒,且早有私病,不近婦 +人。主乃托疾居王宮,一產二女,歸之萬金。長曰宜主,次曰合德,然皆冒姓趙。宜主幼聰 +悟,家有彭祖方脈之書,善行氣術。長而纖便輕細,舉止翩然,人謂之飛燕。合德膏滑,出 +浴不濡。善音辭,輕緩可聽。二人皆出世色。萬金死,馮氏家敗。飛燕姊弟流轉至長安。於 +時人稱趙主子。或云曼之它子。與陽阿主家令趙臨共里巷,托附臨,屢為組文刺繡獻臨,臨 +愧受之。居臨家,稱臨女。臨嘗有女事宮省,被病歸死,飛燕或稱死者。飛燕姊弟事陽阿主 +家為舍直,常竊效歌舞,積思精切,聽至終日,不得食。待直貨服疏苦財,且專事膏沐澡粉 +,其費亡所愛,共直者指為愚人。飛燕通鄰羽林射鳥者。飛燕貧,與合德共被。夜雪,期射 +鳥者於舍旁,飛燕露立,閉息順氣,體溫舒,亡疹粟,射鳥者異之,以為神仙。飛燕緣主家 +大人,得入宮召幸,其姑妹樊,為丞光司者,故識飛燕與射鳥兒事,為之寒心。及幸,飛燕 +瞑目牢握,涕交頤下,戰慄不迎帝。帝擁飛燕三夕,不能接,略無譴意。宮中素幸者,從容 +問帝,帝曰:「豐若有餘,柔若無骨,遷延謙畏,若遠若近,禮義人也。寧與汝曹婢脅肩者 +比耶?」既幸,流丹浹席。私語飛燕曰:「射鳥者不近汝耶?」飛燕曰:「我內視三日,肉 +肌盈實矣。帝體洪壯,創我甚焉。」飛燕自此特幸後宮,號趙皇后。帝居鴛鴦殿便房,省帝 +簿,上簿,因進言:「飛燕有女弟合德,美容,體性醇粹可信,不與飛燕比。」帝即令舍人 +呂延福,以百寶鳳毛步輦迎合德。合德謝曰:「非貴人姊召不敢行,願斬首以報宮中。」延 +福還奏,為帝取后五彩組文手籍為符,以召合德。合德新沐,膏九回沉水香;為卷髮,號新 +髻;為薄眉,號遠山黛;施小朱,號慵來妝;衣故短繡裙,小袖,李文襪。帝御雲光殿帳, +使樊進合德。合德謝曰:「貴人姊虐妒,不難滅恩,受恥不受死,非姊教,願以身易恥,不 +望旋踵。」音詞舒閒清切,左右嗟賞之嘖嘖。帝乃歸合德。宣帝時,披香博士淖方誠,白髮 +教授宮中,號淖夫人,在帝後唾曰:「此禍水也。滅火必矣。」 + + + + 帝用樊計,為後別開遠條館,賜紫茸雲氣帳,文玉几,赤金九層博山緣合。諷后曰:「 +上久亡子,宮中不思千萬歲計耶?何不時進上,求有子!」后聽計,是夜進合德。帝大悅。 +以輔屬體,無所不靡,謂為溫柔鄉。謂曰:「吾老是鄉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雲鄉也。」呼 +萬歲,賀曰:「陛下真得仙者。」上立賜鮫文萬金,錦二十四匹,合德尤幸,號為趙婕妤。 +婕妤事后,常為兒拜。后與婕妤坐,后誤唾婕妤袖,婕妤曰:「姊唾染人紺袖,正似石上花 +,假令尚方為之,未必能若此衣之華。」以為石華廣袖。后在遠條館,多通待郎宮奴多子者 +。睫好傾心翼護。常謂帝曰:「姊性剛,或為人陷,則趙氏無種矣。」每泣下淒惻,以故白 +后泣狀者,帝輒殺之。侍郎宮奴,鮮絝蘊香,恣縱棲息遠條館,元敢言者。后終無子。后浴 +五蘊七香湯,踞通香沉水坐,燎降神百蘊香。婕妤浴豆寇湯,傅露華百英粉。帝常私語樊曰 +:「后雖有異香,不著婕妤體自香也。」江都易王故姬李陽華,其姑為馮大力妻。陽華老, +歸馮氏。后姊弟母事陽華,善賁飾,常教后九回沉水香澤,雄麝臍內息肌丸。婕妤亦內息肌 +丸,常試若為婦者,月事益薄。他日,后言於承光司劑者,上官娬撫膺曰:「若如是,安能 +有子乎。」教后煮美花滌之,終不能驗。真臘夷獻萬年蛤、不夜珠,光彩皆若月,照人亡妍 +丑皆美豔。帝以蛤賜后,以珠賜婕妤。后以蛤妝五成金霞帳,帳中常若滿月。久之,帝為婕 +妤曰:「吾晝視后,不若夜視之美,每旦令人忽忽如失。」婕妤聞之,即以珠號為枕前不夜 +珠,為后壽,終不為后道帝言。后始加大號,婕妤奏書於后曰:「天地交暢,貴人姊及此令 +吉光登正位,為天下休,不堪喜豫,謹奏。」上三十六物以賀。金屑組文茵一鋪,沉水香蓮 +,心碗一面,五色同心大結一盤,鴛鴦萬金錦一匹,琉璃屏風一張,枕前不夜珠一枚,含毛 +綠毛狸藉一鋪,通香虎皮檀象一座,龍香握魚二首,獨搖寶蓮一鋪,七出菱花鏡一奩,精金 +環四指,若無絳綃單衣一襲,香文羅手籍三幅,七回光瑩肪發澤一盎,紫金被褥香爐三枚, +文犀辟毒著二雙,碧玉膏奩一盒。使侍兒郭語瓊拜上。后報以雲錦五色帳、沉香水玉壺。婕 +妤泣怨帝曰:「非姊賜吾,死不知此器。」帝謝之。詔益州留三年輸,為婕妤作七成錦帳, +以沉水香飾。婕妤接帝於大液池,作千人舟,號合宮之舟。池中起為瀛洲,謝高四十丈。帝 +御流波文無縫衫,后衣南越所貢雲英紫裙,碧瓊輕綃廣樹,上、后歌舞《歸風送遠》之曲, +帝以文犀簪擊玉甌,今后所愛侍良馮元方吹笙以倚后歌。中流歌酣,風大起,后順鳳揚音, +無方長嗡細裊以相屬。后裙髀曰:「顧我,顧我!」后揚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 +,寧忘懷乎!」帝曰:「元方為我持后!」元方舍吹持后履。久之風霽。后泣曰:「帝恩我 +,使我仙去不得。」悵然曼嘯,泣數行下。帝益愧愛。後賜元方千萬入后房闥。他日宮姝幸 +者,或襞裙為縐,號曰留仙裙。 + + + 婕妤益貴幸,號昭儀,求近遠條館。帝作少嬪館,為露華殿、含風殿、博昌殿、求安殿 +,皆為前殿後殿。又為溫室、凝室、浴蘭室,曲房連檻,飾黃金、白玉,以璧為表裡,千變 +萬狀,連遠條館,號通仙門。 + 后貴寵,益思放蕩,使人博求術士,求匪安卻老之方。時西南比波夷致貢,其使者舉茹 +一飯,晝夜不臥偃。典屬國上其狀,屢有光怪。后聞之,問何如術。夷人曰:「吾術天地平 +,生死齊,出入有無,變化萬象,而卒不化。」后令樊弟子不週遺千金。夷人曰:「學吾術 +者,要不淫與謾言。」后遂不報。他日,樊侍后浴,語甚歡。后為樊道夷言,抵掌笑曰:「 +憶在江都時,陽華李姑,畜鬥鴨水池上,苦獺齧鴨。時下朱里芮姥者,求捕獺狸獻。姥謂姑 +曰:『是狸不他食,當飯以鴨。』姑怒,絞其狸。今夷術,真似此也。」后大笑曰:「臭夷 +何足污我絞乎!」后所通官奴燕赤鳳者,雄捷能超觀閣,兼通昭儀。赤鳳始出少嬪館,后適 +來幸。時十月五日,宮中故事,上靈安廟。是日吹壩擊鼓歌,連臂踏地,歌《赤鳳來》曲。 +后謂昭儀曰:「赤風為誰來?」昭儀曰:「赤鳳自為姊來,寧為他人乎?」后怒,以杯抵昭 +儀。后曰:「鼠子能齧人乎?」昭儀曰:「穿其衣,見其私,足矣,安在齧人乎!」昭儀素 +卑事后,不虞見答之暴,熟視不復言。樊脫簪叩頭出血,扶昭儀為拜后。昭儀拜,乃泣曰: +「姊寧忘共被,夜長苦寒不成寢,使合德擁姊背耶!今日兼得貴皆勝人,且無外搏,我姊弟 +其忍內相搏乎?」后亦泣,持昭儀手,抽紫玉九雛釵,為昭儀簪髻,乃罷。帝微聞其事,畏 +后不敢問,以問昭儀。昭儀曰:「后妒我耳。以漢家火德,故以帝為赤龍鳳。」帝信之,大 +悅。 + + + + 帝嘗早獵,觸雪得疾,陰緩弱不能壯發,每持昭儀足,不勝至欲輒暴起,昭儀常轉側, +帝不能常持其足。樊謂昭儀曰:「上餌方士大丹,求盛大不能得,得貴人足一持,暢動比天 +,乃貴妃大福,寧展側俾帝就耶。」昭儀曰:「幸轉側不就,尚能留帝欲,亦如姊教,常持 +則厭去矣。安能復動乎?」后驕逸,體微病輒不自飲食,須帝持匕箸。藥有苦口者,非帝為 +含吐不下咽。昭儀夜入浴蘭室,膚體發光,占燒燭。帝從幅中竊望之,待兒以白昭儀。昭儀 +覽巾,使撤燭。他日,帝約賜侍兒黃金,使無得言。私婢不豫約中,出幃值帝,即人白昭儀 +。昭儀遽隱避。自是,帝從蘭室幃中窺昭儀,多袖金,逢侍兒私婢,輒牽止賜之。侍兒貪帝 +金,一出一人不絕。帝使夜從帑益至百餘金。帝病緩弱,太醫萬方不能救,求奇藥,嘗得膠 +,遺昭儀。昭儀輒進帝,一丸一幸。一夕,昭儀醉進七丸,帝昏夜擁昭儀居九成帳,笑吃吃 +不絕。抵明,帝起御衣,陰精流輸不禁。有頃絕倒,衣視帝,餘精出湧,沾污被內。須臾帝 +崩。宮人以白太后。太后使理昭儀。昭儀曰:「吾持人主如嬰兒,寵傾天下,安能斂手掖庭 +令,爭帷帳之事乎。」乃拊膺呼曰:「帝何往乎!」遂嘔血而死。 + + + + 趙飛燕合德別傳 + 餘里有李生,世業儒術。一日,家事零替,餘往見之,牆角破筐中有古文數冊,其間有 +趙后別傳,雖編次脫落,尚可觀覽。餘就李生乞其文以歸,補正編次以成傳,傳諸好事者。 + 趙后腰骨尤纖,善踽步行,若人手執花枝,顫顫然,他人莫可學也。在主家時,號為飛 +燕。入宮,復引援其妹,得倖為昭儀。昭儀尤善笑語,肌骨秀滑,二人皆天下第一,色傾後 +宮。自昭儀人宮,帝亦稀幸東宮。昭儀居西宮,太后居中宮。后日夜欲求子,為自固久遠計 +。多用小犢車載少年子,與通。帝,一日,惟從三四人往後宮,后方與人亂,不知。左右急 +報,后驚,遽出迎帝。后冠髮散亂,言語失度,帝固亦疑焉。帝坐未久,復聞壁中有人嗽聲 +,帝乃去。由是帝有害后意,以昭儀隱忍未發。一日,帝與昭儀方飲,忽攘袖目,直視昭儀 +,怒氣拂然不可犯。昭儀遽起,避席伏地曰:「臣妾族孤寒,無強近之援,一旦得備後庭驅 +使之列,不意獨承幸御,濃被聖私,立於眾人之上,恃寵邀愛,眾毀來集。加以不識忌諱, +冒觸威怒。臣妾願賜速死以寬聖抱。」因涕淚交下。帝自引昭儀曰:「汝復坐,吾語汝。」 +曰:「汝無罪。汝之姊,吾欲梟其首,斷其手足,置乾圂中,乃快吾意。」昭儀問:「何緣 +而得罪?」帝言壁衣中事。昭儀曰:「臣妾緣后得備後宮。后死則妾安能獨生?況陛下無故 +而殺一后,天下有以窺陛下也。願得身實鼎鑊,體膏斧鉞。」因大慟,以身投地。帝驚,遂 +起持昭儀曰:「吾以汝故,因不害后,第言之耳,如何自恨若是。」久之,昭儀方就坐,問 +壁衣中人。帝陰窮其跡,乃宿衛陳崇子也。帝使人就其家殺之,而廢陳崇。昭儀往見后,言 +帝所言,且曰:姊曾憶家貧,寒饑無聊,姊使我共鄰家女,為草履人市,貨履市米。一日得 +米,忽遇風雨,無火可炊,饑寒甚不能成寐,使我擁姊背同汜。此事姊豈不憶也。今日幸富 +貴,元他人比我,而自毀,脫或再有過,帝復怒,事不可救,身首異地,為天下笑。今日妾 +能拯救也,存歿無定,或亦妾死,姊尚誰攀乎?」乃泣下不已,后亦泣焉。自是帝不復往後 +宮,承幸御者,昭儀一人而已。 + 昭儀方浴,帝私視。侍者報昭儀,昭儀急趨燭後避,帝瞥見之,心愈眩惑。一日昭儀浴 +,帝默賜侍者,特令不言。帝自屏罅覘蘭湯灩湘,昭儀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帝意思 +飛揚,若無所主。帝常語近侍曰:「自古人主無二后,若有則吾立昭儀為后矣。」趙后知帝 +見昭儀益加寵幸,乃具湯浴,請帝以觀,既往,后入浴,后體以水沃,愈親近,而帝愈不樂 +,不終幸而去。后泣曰:「愛在一身,無可奈何!」后生日,昭儀為賀,帝亦同往。酒半酣 +,后欲感動帝意,乃泣數行。帝曰:「他人對酒而樂,子獨悲,豈不足耶?」后曰:「妾昔 +在後宮時,帝幸主第,妾立主后,帝時視妾,不移目甚久。主知帝意,遣妾侍帝,竟承更衣 +之幸。下體嘗污御服,急欲為帝浣去,帝曰:『留以為憶』。不數日,備後宮。時帝齒痕猶 +在妾頸。今日思之,不覺感泣。」帝惻然懷舊,有愛后意,顧視嗟歎。昭儀知帝欲留,先辭 +去。帝逼暮方離後宮。后因帝幸,心為奸利,經三月,乃詐托有孕,上箋奏,云:「臣妾久 +備掖庭,先承幸御,遣肆大號,積有歲時。近因始生之日,復加善祝之私,時屈乘輿,俯臨 +東掖,久侍宴私,再承幸御。臣妾數月來,內宮盈實,月脈不流。飲食美甘,不異常日。知 +聖躬在體,辨天日之入懷。虹初貫日,總是珍符,龍已據胸,茲為佳瑞。更期蕃育聖嗣,抱 +日趨庭,瞻望聖明。踴躍臨賀,謹以此聞。」帝時在西宮,得奏,喜動顏色。答云:「因閱 +來奏,喜慶交集。夫妻之私,義均一體。社稷之重,嗣續其先。好體方初,保綏宜厚。藥有 +性者勿舉,食無毒者可親。有懇求上,元煩箋奏,口授宮使可矣。」兩宮候問,宮使交至。 + 后慮帝幸見其詐,乃與宮使王盛謀自為之計。盛謂后曰:「莫若辭以有者不可近人,近 +人則有所觸焉,觸則孕或敗。」后乃遣王盛奏帝,帝不復見后,第遣問安否。而甫及誕日, +帝具浴子之儀。后謂王盛及宮中人曰:「汝自黃衣,即出入禁掖,吾引汝父子俱富貴。吾欲 +為自利長久計,托孕乃吾之私意,非實言也。已及期,子為我謀焉。若事成,子萬世有後利 +。」盛曰:「臣為后取民間才生子,攜入宮為后子。但事密不泄亦無害。」后曰:「可。」 +盛於都城外有若生子孫才數日者,以百金售之。以物囊之,人宮見后,既發器,則子死。后 +驚曰:「子死安用也!」盛曰:「臣今知矣,載子之器氣不泄,此子所以死也。臣今求載子 +之器,穴其上,使氣可出入,則子不死。」盛得子,趨宮門,欲入,則子驚啼尤甚。盛不敢 +入。少選,復攜之趨門,子復如是,盛終不敢攜人宮。盛來見后,具言子驚啼事。后汜曰: +「為之奈何?」時已逾十二月矣,帝頗疑訝。或奏帝云:「堯之母十四月而生堯。后所,當 +是聖人。」后終無計,乃遣人奏帝云:「臣妾昨夢龍臥,不幸聖嗣不育。」帝但歎惋而已。 +昭儀知其詐,乃遣人謝后曰:「聖嗣不育,豈日月不滿也?三尺童子尚不可,況人主乎?一 +日手足俱見,妾不知姊之死所也。」 + 時後庭掌茶宮女朱氏生子,昭儀曰:「從何而得也?」乃以身投地,大慟。帝自持昭儀 +,昭儀起坐。昭儀聲呼官吏蔡規曰:「急為吾取子來。」規取子上,昭儀語規曰:「為吾殺 +之!」規未敢。昭儀怒罵曰:「吾重祿養汝,將安用也!不然,吾並戮汝。」規以子擊殿礎 +死,投之後宮。宮人孕子者皆殺之。後帝行步遲澀,頗氣憊,不能御昭儀。有方士獻丹,其 +丹養於火,百日乃成。先以甕置水滿,即置丹於水中,既沸又易去,復以新水。如是十日, +不沸方可服。帝日服一粒,頗能幸昭儀。一夕,在大慶殿,昭儀醉進十粒,初夜,絳帳中擁 +昭儀,帝笑聲吃吃不止。及中夜,帝昏昏,知不可。將起坐仆臥,昭儀急起秉燭,視帝精出 +如泉溢。有頃,帝崩。太后遣人理昭儀,且急窮帝得病之端。昭儀乃自絕。 + 后居東官,久益失御。一夕,后寢驚啼甚久,待左右呼聞方覺。乃言曰:「適吾寢中見 +帝,帝自雲中賜我坐,帝命進茶。左右奏帝云:『向日侍帝不謹,不合啜此茶。吾意既不足 +,吾又問帝:『昭儀安在?』帝曰:『以數殺吾子,令罰為巨鼋,居北海之陰水穴間,受千 +載水寒之苦。』乃大慟。」後北鄙月氏王獵於海上,見巨鼋出於穴上,首猶冠玉釵頭,望波 +上,眷眷有戀人之意。大月氏王遣使問梁武帝,武帝以昭儀事答之。 + + 飛燕事六條 + 趙飛燕女弟居昭陽殿,中庭彤朱,而殿上丹漆,砌皆銅,沓黃金,涂白玉,階璧帶往往 +為黃金缸,含藍田壁,明珠翠羽飾之。上設九金龍,皆銜九子金鈴,五色流蘇,帶以綠文紫 +綬,金銀花鑷。每好風日,幡旌光影,照耀一殿。鈴鑷之聲,驚動左右。中設木畫屏風,文 +如蜘蛛絲縷,玉几玉牀,白象牙簟,綠熊席,席毛長二尺餘,人眠而擁毛自蔽,望之不能見 +,坐則沒膝,其中雜薰諸香,一坐此席,餘香百日不歇。有四玉鎮,皆達照無瑕缺。窗扉多 +是綠琉璃,亦皆達照,毛髮不得藏焉。椽桷皆刻作龍蛇,縈繞其間,鱗甲分明,見者莫不兢 +栗。匠人丁援、李菊巧為天下第一。締構既成,向其姊子樊延。 + 趙后體輕腰弱,善行步進退,女弟昭儀不能及也。但昭儀弱骨豐肌,尤工笑語,二人並 +色台紅玉,為當時第一,皆擅寵後宮。 + + 趙飛燕為皇后,其女弟在昭陽殿,遺飛燕書曰:「今日嘉辰,貴姊懋膺洪冊,謹上三十 +五條,以陳踴躍之心。 + + 金華紫輪帽、織成上襦、金華紫羅面衣、織成下裳、五色文綬、鴛鴛被、鴛鴛襪、鴛鴛 +褥、金鵲繡襠、五色文玉環、七寶綦履。同心七寶釵、黃金步搖、合歡圓襠、琥珀枕、龜文 +枕、珊瑚 、瑪瑙、雲母扇、孔雀扇、翠羽扇、九華扇、五明扇、雲母屏風、琉璃屏風、回 +風扇、椰葉席、五層金博山香爐、同心梅、含枝李、青木香、沉水香、香螺卮、九真雄麝香 +、七枝燈。」 + + 慶安世年十五,為成帝侍郎,善鼓琴,能力雙鳳離駕之曲。趙后悅之,白上,得出入御 +內,絕見愛幸。嘗著輕絲履、招風扇、紫綈裘與后同居處。帝欲有子而終無胤嗣。趙后自以 +無子常托以禱祈,別開一室,自左右侍婢以外,莫得至者。上亦不得至焉。以車載輕薄少年 +為女子服,入後宮者日以十數,與之淫通,無時休息。有疲怠者輒差代之,而卒無子。 + 趙后有寶琴,曰鳳凰,皆以金玉隱起為龍鳳螭鸞、古賢列女之象,亦善為《歸風》、《送 +遠》之操。帝常以三秋閒日,與飛燕戲於太液池。以沙棠木為舟,貴其不沉沒也。以雲母飾於 +首,一名「雲舟」。又刻大桐木為虯龍,雕飾如真,以夾雲舟而行。以紫桂為拖。及觀雲棹水 +,玩擷菱蕖。帝每憂輕蕩以驚飛燕,命飛之士,以金鎖纜雲舟於波上。每輕風時至,飛燕殆欲 +隨風入水,帝以翠纓結飛燕之裙。常怨曰:「妾微賤,何復得預纓裙之游?」今太液池尚有避 +風台,即飛燕結裙之處。 + + 宵游宮 + 成帝好微行,於太液池旁起宵游宮。以漆為柱,鋪黑綾之幕,器服乘輿皆尚黑色。既悅於 +暗行,懾燈燭之照。官中美御,皆服單衣。自班婕妤以下,咸帶玄綬。簪佩雖如錦繡,更以木 +蘭紗絹罩之。至宵游宮,乃秉燭宴幸。既罷,靜鼓自舞,而步步揚塵。好夕出遊,造飛行殿, +方一丈,如今之輦。選羽林之士,負之以趨。帝於輦上,覺其行快疾間,其中若風雷之聲。言 +其行疾也,名曰雲雷宮。所幸之宮,咸以氈綈籍地,惡車轍馬跡之喧。雖或於微行,昵宴在民 +,元勞無怨。每乘輿返駕,以愛幸之姬,寶衣珍食,舍於道旁。國人之窮老者,皆歌萬歲。是 +以鴻嘉、永始之間,國富家豐,兵戈長戢。故劉向、谷永指言切諫。於是,焚宵游宮及飛行殿 +,罷宴逸之樂。所謂從繩則正,如轉圜焉。 + + +第八卷 + + 漢靈帝 + 靈帝中平三年,游於西園。起裸游館千間,彩綠苔而被階,引渠水以繞砌,周流澄澈,乘 +船以游漾,使宮人乘之,選玉色輕體,以執篙楫,搖漾於渠中。其水清澈,以盛暑之時,使舟 +覆沒,視宮人玉色者。又奏《招商》之歌,以來涼氣也。歌曰: + 涼風起兮日照渠,青荷晝偃葉夜舒, + 惟日不足樂有餘,清絲流管歌玉鳧, + 千年萬歲喜難逾。 + 渠中植蓮大如蓋,長一丈,南國所獻。其葉夜舒晝卷,一莖有四蓮叢生,名曰「夜舒荷」 +,亦云月出則舒也,故曰「望舒荷」。帝盛夏避暑於裸游館,長夜飲宴。帝嗟曰:「使萬歲如 +此,則上仙也。」宮人年二七以上,三六以下,皆靚妝,解其上衣,惟著內服,或共裸浴。西 +域所獻茵墀香,煮以為湯,宮人以之浴浣,使以餘汁人渠,名日「流香渠」。又使內豎為驢鳴 +於館北。又作雞鳴堂,多畜雞。每醉,迷於天曉,內侍竟作雞鳴,以亂真聲也,及以炬燭投於 +殿前,帝乃驚悟。 + + 及董卓破京師,散其美人,焚其宮館。至魏咸熙中元,所投燭處,夕夕有光如星,後人以 +為神光。於此地立小屋,名曰餘光,詞以祈福。至魏明(帝)未,稍掃除矣。 + + + 獻帝伏皇后 + 獻帝伏皇后,聰惠仁明,有聞於內。則及乘輿為李催所敗,晝夜逃走,宮人奔竄,萬無一 +生。至河,無舟揖,后乃負帝以濟河。河流迅急,惟覺腳下如有乘踐,則神物之助焉。兵戈逼 +岸,后乃以身擁遏於帝。帝傷趾,后以繡紱拭血,刮玉釵以敷於瘡,應手即愈。以淚湔帝衣及 +面,潔淨如渝烷,車人歎服,雖亂猶有明智,婦人精誠之至,幽祗之所感矣。 + + 薛靈芸 + 魏元帝所愛美人薛靈芸,常山人也。父名業,為鄉亭長。母陳氏,隨業舍於亭旁。居生窮 +賤,至夜每聚鄰婦績,以麻藁自照。靈芸年十七,容貌絕世。閭中少年,多以夜來竊窺,終不 +得見。 + + 咸熙元年,谷習出守常山郡,聞亭長有美女而家甚貧。時元帝選良家女子以入六宮。習以 +千金寶賂聘之。既得,便以獻元帝。靈芸聞別父母, 欷累目,淚下沾衣。至升車就路之時, +以玉唾壺盛淚,壺中即如紅色。既發常山,及至京師,壺中之淚凝如血色矣。帝以文車十乘迎 +之。車皆鏤金為輪輞,丹畫其轂軛,前有雜寶,為龍鳳御百子;鈴鏘鏘和鳴,響於林野;駕青 +色駢蹄之牛,日行三百里。此牛屍涂國所獻,足如馬蹄也。道側燒石葉之香。此石疊疊,狀如 +雲母,其光氣辟惡厲之疾,乃腹題國所獻也。靈芸未至京師,數十里膏燭之光,相續不滅。車 +徒噎路,塵起蔽於星月,時人謂為塵霄。又築土赤為台,基三十丈,列燭致於台下,名曰燭台 +,遠望如列星之墜地。又於大道之旁,一里致一銅表,高五尺,以志里數。故行者歌曰: + + 青槐夾道多塵埃,龍樓鳳闕望崔嵬, + 清風細雨雜香來,土上出金火照台。(此七字是妖辭也) + 時為銅表以志里數於道側,是土上出金之義。以燭致台下,則火在上下之義;漢火德王, +魏土德王,火伏而上興也;土上出金,是魏滅晉興也。靈芸未至京師十里,帝乘雕玉之輦,以 +望車徒之盛。嗟曰:「昔者言:朝為行雲,暮為行雨。今非雲非雨,非朝非暮。」因改靈芸之 +名曰夜來。人宮承寵愛。外國獻火珠龍鸞之釵。帝曰:「明珠翠羽尚不勝,況乎龍鸞之重。」 +乃止而不進。夜來妙於針功,雖處於深幃重幄之內,不用燈燭之光,裁制立成。非夜來所縫制 +,帝不服也。宮中號曰針神。 + + 吳趙夫人 + 吳主趙夫人,丞相達之妹。善畫,巧妙無雙。能於指間以彩絲織雲霞龍鳳之錦。大則盈尺 +,小則方寸。宮中謂之機絕。孫權常歎魏蜀未夷,軍旅之隙,思得善畫者,使圖山川地勢軍陣 +之象。達乃進其妹,權使寫九州江河方岳之勢。夫人曰:「丹青之色,甚易歇滅,不可久寶, +妾能刺繡作列國方帛之上,寫以五嶽河海城邑行陣之形。」既成,乃於進吳主。時人謂之針絕 +。雖棘刺木猴雲梯飛,無過此麗也。權居昭陽宮,倦暑,乃摹紫綃之帷。夫人曰:「此不足貴 +也。」權使夫人指其意思焉。答曰:「妾欲窮慮盡思,能使下絹綃幃而清風自入,視外無有蔽 +礙,列侍者飄然自涼,若馭風而行也。」權贊善。夫人乃折發,以神膠續之。神膠出鬱夷國, +接弓彎之斷弦,百斷百續也。乃織為羅,累月而成。裁為幔,內外視之,飄飄如煙氣輕動,而 +房內自涼。時權常在軍旅,每以此幔自隨,以為征幕。舒之,則廣縱一丈;卷,則可內於枕中 +。時人謂之絲絕。故吳有三絕,四海無侍其妙。後有貪寵求媚者,言夫人幻耀於人主,因而致 +退黜。雖見疑墜,猶存錄其巧工,吳亡不知所在。 + + + + + 吳潘夫人 + 吳主潘夫人,父坐法,夫人輸入織室。容態少儔,為江東絕色。同幽者百餘人,謂夫人為神 +女,敬而遠之,有聞於吳主,使圖其容貌。夫人憂慼不食,減瘦改形。工人寫其真狀以進。吳主 +見面喜悅。以琥珀如意,撫按即折。歎曰:「此女神也。愁貌尚能感人,況在歡樂。」乃命雕輪 +,就織室納於後宮,果以姿色見寵。每以夫人游昭宣之台,志意幸愜。既盡酣醉,唾於玉壺中, +使侍婢瀉於台下,得火齊指環,即掛石榴枝上。因其處起台,名曰「環榴台」。時有諫者云:「 +今吳蜀爭雄,還劉之名將為妖矣。」權乃翻其名曰「榴環台」。又與夫人游釣台,得大魚,主大 +喜。夫人曰:「昔聞泣魚,今乃為喜,有喜必憂,以為深戒。」至於未年,漸相譖毀,稍見離退 +。時人謂夫人知幾其神。吳主於是罷宴,夫人果見棄逐。其釣台基,今尚存焉。 + + + + + 吳鄧夫人 + 吳孫和,悅鄧夫人,常置膝上。和於月下舞水精如意,誤傷夫人頰,血流污褲,嬌姹彌苦。 +自舐其瘡,命太醫合藥。醫曰:「得白獺髓、雜玉與琥珀屑,當滅此痕。」即購致百金能得白獺 +髓者厚賞之。有富春漁人云:「此物知人欲取,則逃人石穴。伺其祭魚之時,獺有鬥死者,穴中 +應有枯骨,雖無髓,其骨可合玉舂為粉,噴於瘡上,其痕則滅。」和乃命合此膏。琥珀大多,及 +差,面有赤點如朱。逼而視之,更益其妍。諸嬖人欲要寵,皆以丹脂點頰而後進幸。妖惑相動, +遂成淫俗。 + + 孫亮 + 吳孫亮,作玻璃屏風,甚薄而瑩澈,每於月下清夜舒之。常與愛姬四人(皆振古絕色,一名 +朝姝,二名麗居,三名洛珍,四名潔華),使四人坐屏風內,而外望之如無隔,惟香氣不通於外 +。為四人合四氣香,殊方異國所出。凡經踐躡宴息之處,香氣沾衣,歷年彌盛,百浣不歇,因名 +曰「百濯香」。或以人名香,故有朝姝香、麗居香、洛珍香、潔華香。亮每游,此四人皆同輿席 +。來侍皆以香名,前後為次,不得越亂。所居之室,名為「思香媚寢」。 + + + 《煙花記》云:「吳主亮命宮人潘芳作玻璃屏鳳,鏤祥物一百三十種,各有生氣,遠視若真 +。一日與夫人戲,觸屏,墜其一鳳,頓之飛去。」 + + 蜀甘后 + 蜀先主甘后,沛人也。生於微賤。里中相者云:「此女後貴,位極宮掖。」及長,而體貌特 +異。年至十八,玉質柔肌,態媚容冶。先主召入,致白綃帳中,於戶外望者,如月下聚雪。河南 +獻玉人,高三尺,乃取玉人置後側。晝則講說軍謀,夕則擁后而玩玉人。常稱:「玉之所貴,比 +德君子。況為人形,而可不玩乎?」甘后與玉人潔白齊潤,觀者殆相惑亂。嬖寵者非惟嫉於甘后 +,亦妒於玉人也。后常欲取玉人琢毀之,乃誡先主曰:「昔子罕不以玉為寶,春秋美之。今吳魏 +未滅,安以妖玩經懷。凡淫惑生疑,勿復進焉。」先主乃撤玉人,嬖者皆退。當時君子,議以甘 +后為神智夫人焉。 + + + 賈皇后傳 + 賈后諱南風,父充。后既立,而廢弒楊太后。遂荒淫放恣,與太醫令程據等亂彰內外。洛南 +有盜尉部小吏,端麗美容止。既給廝役,忽有非常衣服,眾咸疑其竊,盜尉嫌而辯之。賈后疏親 +欲求盜物,往聽對辭。小吏云:「先行逢一老嫗,說家有疾病,師卜云:『宜得城南少年厭之, +欲暫相煩,必有重報。』於是隨去。上車下帷,內簏箱中。行可十餘里,過六七門限,開簏箱, +忽見樓闕好屋。問:『此是何處?』云:『是天上。』即以香湯見浴,好衣美食將人。見一婦人 +,年可三十五六,短形,青黑色眉,后有疵,見留數夕,共寢歡宴。臨出贈此眾物。」聽者聞其 +形狀,知是賈后,慚笑而去。尉亦解頤。時他人入者多死,惟此小吏以后愛之,得全而出。 + + + 晉武胡貴嬪傳 + 胡貴嬪,名芳。父奮,別有傳。泰始九年,帝多簡良家子女以充內職,自擇其美者,以絳紗 +係臂。而芳既入選,下殿號泣,左右止之曰:「陛下聞聲。」芳曰:「死且不畏,何畏陛下。」 +帝遣洛陽令司馬肇,冊拜芳為貴嬪。帝每有顧問,不飾言辭,率爾而答,進退方雅。時帝多內寵 +,平吳之後,復納孫皓宮人數千。自此,掖庭殆將萬人,而並寵者甚眾。帝莫知所適,常乘羊車 +恣其所之,至便宴寢。宮人乃取竹葉插戶,以鹽汁灑地,而引帝車。然芳最蒙愛幸,殆有專房之 +寵焉。侍御服飾,亞於皇后。帝嘗與之樗蒲爭矢,遂傷上指,帝怒曰:「此固將種也?」芳對曰 +:「北伐公孫,西拒諸葛,非將種而何?」帝甚有慚色。芳生武安公主。 + + + 晉時事 + 石虎於太極殿前,起樓高四十丈,結珠為簾,垂五色玉佩,風至鏗鏘,和鳴清雅。盛夏之時 +,登高樓以望四極,奏金石絲竹之樂,以夜繼日。於樓下,開馬埒射場,周回四百步,皆文石丹 +砂,及彩畫於埒。旁聚金玉錢貝之寶,以賞百戲之人。四廂置錦饅,屋柱皆隱起為龍鳳百獸之形 +。雕聽眾寶,以飾楹柱,夜往往有光明。集諸羌胡於樓上。時亢旱,舂雜寶異香為屑,使數百人 +於樓上吹散之,名日芳塵台。上有銅龍,腹容數百斛酒,使胡人於樓上嗽酒。風至,望之如露, +名曰黏雨台,用以灑塵。樓上嬉笑之聲,音震空中。又為四時浴室,用石 為堤岸,或以琥珀為 +瓶杓。夏則引渠水以為池,池中皆以紗為囊,盛百雜香漬於水中;嚴冰之時,作銅屈龍數千枚, +各重數十斤,燒如火色,投入水中,則池水恒溫,名曰龍溫池。引鳳文錦步障,索蔽浴所。共宮 +人寵嬖者解服宴戲,彌於日夜,名日清嬉浴室。浴罷泄水於宮外,水流之所,名溫香渠。渠外之 +人,爭來汲取,得升合以歸,其家人莫不怡悅。至石氏破滅,諸龍猶在,鄴城池今夷塞矣。 + + + + + 齊廢帝東昏侯潘妃傳 + 帝為潘貴妃起神仙、永壽二殿,皆飾以金璧,其玉壽中作飛仙帳,四回繡綺,窗間盡畫神仙 +,又作七賢,皆以美女侍側。鑿金銀為書字,靈獸神禽,風雲華炬,為之玩飾。椽桷之端悉垂鈴 +佩。江左舊物,有古玉律數枚,悉裁以銦笛。莊嚴寺有玉九子鈴,外國寺佛面有光相,禪靈寺塔 +諸寶珥,皆剝取以施潘妃殿飾。又鑿為蓮花以貼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花也。」 +涂壁皆以麝香,錦幔珠簾,窮極綺麗。執役工匠,自夜達曉,猶不速副,乃剔取諸佛寺剎殿藻, +並仙人騎獸以充之。武帝興光樓上施青漆,世人謂之「青樓」。帝曰:「武帝不巧,何不純用琉 +璃!」潘氏服御,極選珍寶。主衣庫舊物不復用,用貴市人間金銀寶物,價皆數倍。琥珀釵一隻 +,值百七十萬。潘妃生女,百日而亡。制斬衰杖衣,悉粗布。群小來弔,盤旋地坐,舉手受執蔬 +膳,積旬不聽音伎。左右直長閹豎王寶孫諸人,共營肴羞,云為天子解菜。於苑中立店肆,模大 +市,日遊市中,雜所貨物,與人、閹豎共為裨販,以潘妃為市令,自為市吏。錄事將鬥者就潘妃 +罰之。帝小有得失,潘則與杖。乃敕虎賁威儀,不得進大荊子,閣內不得進實中獲。雖畏潘氏, +而竊與諸姊妹淫通。每遊幸,潘妃乘小輿,宮人皆露,著。帝自戎服騎馬從後。又開渠立埭,躬 +自引船。埭上設店,坐而屠沽。於時,百姓歌云:「開武堂,種楊柳,至尊屠肉,潘妃沽酒。」 +建康下,梁武帝將留之,以問領軍。王茂曰:「亡齊者此物,留之恐貽外議。」帝乃出之。軍主 +田安,啟求為婦。玉兒泣曰:「昔者見遇時王,今豈下匹非類,死而後己,義不受辱。」及見縊 +,潔美如生。輿出,尉吏俱行非禮,乃以餘妃賜茂,亦潘之亞也。 + + + + 鬱林王何妃 + 鬱林王何妃,諱婧英,廬江人,撫軍將軍戢女也。初將納為南郡王妃,文惠太子嫌戢無男, +門孤,不欲與婚。王儉以甫郡王妃,便為將來外戚,惟須高冑,不須強門,今何氏蔭華族弱,實 +允外戚之義。永明三年乃成婚。妃稟性淫亂,」南郡王所與元賴人游,妃擇其美者,皆與交歡。 +南郡王侍書人馬澄,年少,色美甚,妃悅之,常與鬥腕較力,南郡王以為歡笑。 + + + 澄者,本剡縣寒人,嘗於南岸逼略人家女,為秣陵縣所錄,南郡王語縣散遣之。澄又逼求姨 +女為妾,姨不與,澄詣建康令沈徽孚訟之,徽罕曰:「姨女可為婦,不可為妾。」澄曰:「僕父 +為給事中,門戶既成,姨家猶是賤,正可為妾耳。」徽孚呵而遣之。十一年,為皇太孫妃。 + 又有女巫子楊珉之,亦有美貌,妃尤愛悅之,與同寢處,如伉儷。及太孫即帝位,為皇后。 +封後嫡母劉為高昌縣都鄉君。所生母宋為徐杭廣昌鄉君。後將拜,鏡在牀元因墮地。其冬,與太 +后同日謁太廟。楊珉之為帝所幸,常居中侍。明帝為輔,與王宴、徐孝嗣、王廣之並面請,不聽 +,又令肖諶、坦之固請。皇后與帝同席坐,流涕覆面,謂坦之曰:「楊郎好少年,無罪過,何可 +狂殺!」坦之耳語於帝曰:「此事別有一意,不可令人聞。」帝謂皇后為阿奴,曰:「阿奴暫去 +。」坦之乃曰:「外間並云,楊氓之與皇后有異情,彰聞遐邇。」帝不得已,乃為敕。但之馳報 +明帝,即令建康行刑,而果有敕原之,而氓之已死。后既淫亂,又與帝相愛褻,故帝恣之。又迎 +后親戚人宮,常賜人百數十萬。以武帝曜靈殿處后家屬。帝廢,后為皇妃。父戢自有傳。 + + + + + 元帝徐妃 + 梁元帝徐妃,諱昭佩,東海剡人也。祖孝嗣,齊太尉枝江文忠公。父鯤,侍中信武將軍。妃 +以天監十六年十二月,拜湘東王妃,生世子方等、益昌公主含貞。妃無容質,不見札於帝,三二 +年一入房。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將至,必為半面妝以俟,帝見則大怒而出。妃性嗜酒,多洪醉 +,帝還房必吐衣中,與荊州後堂瑤光寺智遠道人私通。酷妒忌,見無寵之妾,便交杯接坐;才覺 +有娠者,即手加刀刃。帝左右暨季江有姿容,又與淫通。季江每歎曰:「植直狗雖老猶能獵,蕭 +溧陽馬雖老猶駿;徐娘雖老,猶尚多情。」時有賀徽者,美色。妃要之於普賢尼寺,書白角枕為 +詩相贈答。既而,貞惠世子方諸母王氏寵愛,未幾而終。元帝歸咎於妃。及方等死,愈見疾。太 +清三年,遂逼令自殺。妃知不免,乃投井死。帝以屍還徐氏,謂之出妻,葬江陵瓦官寺。帝制《 +金樓子》,述其淫行。 + + + + 北齊武成皇后胡氏傳 + 胡后者,安定胡延之女。其母范陽盧道約女,初懷孕,有胡憎詣門曰:「此宅瓠蘆中有月。 +」既而生后。天保初,選為長廣王妃。產后主日,鳴於產帳上。武成崩,尊為皇太后。陸媼及和 +士開,密謀殺趙郡王,出婁定遠、高文遙為刺史。和、陸諂事太后無不至。初武成時,后與諸閹 +人褻狎。武成寵幸和士開,每與后握槊,因此與后奸通。自武成崩,后數出詣佛寺,又與沙門曇 +獻通。布金錢於獻席下,又掛寶胡牀於獻屋壁,武成平日所御也。乃置百僧於內殿,托以聽講, +日夜與曇獻寢處。以獻為昭玄統。僧徒遙指太后,以弄曇獻,乃至謂之為大上者。帝聞太后不謹 +,而未之信。後朝太后,見二小尼,悅而召之,乃男子也。於是曇獻事亦發,皆伏法。並殺元山 +王三郡君,皆太后之所昵也。帝視晉陽,奉太后還鄴。至紫陌,卒遇大風。舍人魏憎伽明風角, +奏言:「即時當有暴逆事。」帝詐雲鄴中有急,彎弓纏馳人城。令鄧長幽太后北宮,仍(乃)敕 +內外諸親,一不得與太后相見。久之,帝復迎太后。太后初聞使者至,大驚,慮不測。每太后設 +食,帝亦不敢嘗。周使元偉來聘,作《述行賦》,敘鄭莊公克段而遷姜氏,文雖不工,當時深以 +為愧。齊亡入周,恣行奸穢。隋開皇中殂。 + + + 後主穆皇后 + 後主皇后穆氏,名邪利。本斛律后從婢也。母名輕霄,本穆子倫婢也。轉入侍中宋欽道家, +好私而生后,莫知氏族。或云,后即欽道女子也。小字黃花,后字舍利。欽道婦妒,黥婦輕霄面 +,為宋郎欽道伏誅。黃花因此入宮,有幸於後主。女侍中陸大姬知其寵,養以為女,號為弘德夫 +人。武平元年六月生子,時後主未有儲嗣,陸陰結代以監撫之任,不可無王。時皇后斛律氏,丞 +相光之女也。慮其懷恨,先令母養之,立為皇太子。陸以國姓之重,陸、穆相對,又奏賜姓穆氏 +。胡庶人之廢也,陸有助焉,故遂立為皇后。大赦。初,有折衝將軍元正列於鄴城東水中得璽以 +獻。文曰「天皇后璽」。蓋石氏所作。詔書頒告,以為穆后之瑞焉,武成時,為胡后造真珠裙褲 +,所費不可勝計。被火所燒。後主既立,穆皇后復為營之,屬周武,遭太后喪,詔侍中薛孤、康 +買等為弔使,又遣商胡齎錦三萬匹,與弔使同往,欲市真珠為皇后造七寶車。周人不與交易,然 +而竟造焉。先是,童謠曰「黃花勢欲落,清觴滿杯酌。」言黃花不久也。後主自立穆后以後昏飲 +無度,故云「清觴滿杯酌。」陸怠駱提婆詔改姓為穆。陸封大姬,皆以皇后故也。后既以陸為母 +,提婆為家,更不目輕霄。輕霄自遼西欲求見太后、陸媼,使禁掌之,竟不得見。 + + + 後主馮淑妃 + 馮淑妃,名小憐,大穆后從婢也。穆后愛衰,以五月五日進之,號曰續命。慧黠,能彈琵琶 +,工歌舞。後主惑之,坐則同席,出則並馬,願得生死一處。命淑妃處隆基堂。淑妃惡曹昭儀所 +常居也,悉令反換其地。周師之取平陽,帝獵於三堆。晉州亟告急,帝將還,淑妃請更殺一圍, +帝從其言。識者以為,後主名緯,殺圍,言非吉征。及帝至晉州,城已欲沒矣。作地道攻之。城 +陷十餘步,將士乘勢欲入,帝敕且止,召淑妃共觀之。淑妃妝點不獲時至,周人以木拒塞城,遂 +不下。舊相傳,晉州城西石上,有聖人跡,淑妃欲往觀之。帝恐弩矢及橋,故抽攻城木造遠橋。 +監作舍人,以不造成受罰。帝與淑妃渡橋,橋壞,至夜乃還。稱妃有功勛,將立為左皇后。即令 +使馳取 翟等皇后服御,仍與之並騎觀戰。東偏少卻,淑妃怖曰:「軍敗矣。」帝遂以淑妃奔, +還至洪洞戍。淑妃以粉鏡自玩,後聲亂唱賊至,於是復走。內參自晉陽以皇后衣至。帝為按轡 +,命淑妃著之,然後去。帝奔鄴,太后後至,帝不出迎。淑妃將至,鑿城北門,出十里迎之。復 +以淑妃奔青州。 + 後主至長安,問周武帝乞淑妃。帝曰:「朕視天下如脫,一老嫗豈與公惜也。」仍以賜之。 +及帝遇害,以淑妃賜代王達,甚嬖之。淑妃彈琵琶,因弦斷作詩曰: + 雖蒙今日寵,猶憶昔時憐, + 欲知心斷絕,應看膠上弦。 + 達妃為淑妃所譖,幾至於死。隋文帝將賜達妃兄李詢,令著布裙配舂,詢母逼令自殺。後主 +以李祖欽女為左昭儀,進為左娥英,裴氏為右娥英。娥英者兼取舜妃娥皇女英名。陽休之所制樂 +人曹僧奴進二女,大者件旨剝面皮,少者彈琵琶為昭儀。以僧奴為日南王。僧奴死後,又貴其兄 +弟妙達等二人,同日皆為郡王。為昭儀別起隆基堂,極為綺麗。陸媼誣以左道,遂殺之。又有董 +昭儀、毛夫人、彭夫人、王夫人、小王夫人、二李夫人,皆嬖寵之。毛能彈箏,本和士開薦入。 +帝所幸彭夫人,亦音伎進,死於晉陽,造佛寺與總持相埒。二李是隸戶女,以五弦進。二李即孝 +真之女也。小王生一男,諸閹人在宮,皆蒙賜給。毛兄思安,超登武衛。董父賢義,為作軍主。 +田昭儀父,亦超登開府。其餘姻屬,多至大官。 + + + 後主張貴妃 + 張貴妃名麗華,兵家女也。父兄以織席為業。後主為太子,以選入宮。侍龔貴嬪為良娣。 +貴妃年十歲,為之給使。後主見而悅之,因得倖。遂有娠,生太子深。後主即位,拜為貴妃。 +性聰慧,甚被寵遇。後主始以始興王叔陵之亂被傷,臥於承香殿,時諸姬並不得進,惟貴妃侍 +焉。而柳太后猶居柏梁殿,即皇后之正殿也。而阮皇后素無寵於後主,不得侍疾,別居求賢殿 +。至德二年,乃於光昭殿前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閣,高數十丈,並數十間,其窗牖壁帶,懸 +媚欄檻之類,悉以沉檀香為之。又飾以金玉,間以珠翠。外施珠簾,內有寶牀寶帳。其服玩之 +屬,瑰奇珍麗,皆近古未有。每微風暫至,香聞數里。朝日初照,光映後庭,其下積石為山, +引水為池。植以奇樹,雜以花藥。後主自居臨春閣,張貴妃居結綺閣。龔、孔二貴嬪居望仙閣 +,並復道交相往來。又有王李二美人、張薛二淑媛、袁昭儀、何捷妤、江修容等七人,並有寵 +,遞代以游其上。以宮人有文學者袁大舍等為女學士。後主每引賓客對貴妃等游宴,則使諸貴 +人及女學士與狎客共賦新詩,互相贈答。彩其尤豔麗看以為曲調,被以新聲。選宮女有容色者 +,以千百數令置而歌之。分部迭進,持以相樂。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其略 +云:「壁月夜夜滿,瓊樹朝朝新。」大旨所歸,皆美張貴妃、孔貴嬪之容色。張貴妃髮長七尺 +,黑如漆,其光可鑒。特聰慧,有神采,進止閒暇,容色端麗。每瞻視睞,光彩溢目,照映左 +右。常於閣上靚妝,臨於軒檻。宮中遙望,飄若神仙。才辯強記,善候人主顏色。薦諸宮女, +後宮咸德之,竟言其善。又工厭魅之術,假鬼道以惑後主,置淫祀於宮中,聚諸女而使之鼓舞 +。使後主怠於政事。百司啟奏,並因宦者蔡臨兒、李善度進諸後主。倚隱囊置張貴妃於膝上共 +決之。李、蔡所不能記者,貴妃並為條疏,無所遺脫。因參訪外事,人間有「一言一事貴妃必 +先知」白之,由是益加寵異,冠絕後庭。而後宮之家不尊法度有於理者,但求哀於貴妃,貴妃 +則令李。蔡先啟其事,而後從容為言之。大臣有不從者,因而譖之,言無不聽,於是張、孔之 +勢,熏灼四方,內外宗族,多被引用,大臣執政,亦從風而靡。閹宦便佞之徒,內外交結,轉 +相引進,賄賂公行。賞罰無常,綱紀瞀亂矣。及隋軍克台城,貴妃與後主俱入於井。隋軍出之 +。晉王廣,命斬貴妃,於青溪中橋。 + + + + 隋宣華夫人陳氏 + 宣華夫人陳氏,陳宣帝之女也。性聰慧,姿貌無雙。及陳滅,配掖庭,後選入宮為嬪。時 +獨孤後性妒,後宮罕得進御,惟陳氏有寵。晉王廣之在藩也,陰有奪宗之計,規為內助,每致 +禮焉,進金蛇、金駝等物,以取媚於陳氏。皇太子廢立之際,頗有力焉。及文獻皇后崩,進位 +為貴人。專房擅寵,主斷內事,六宮莫與為比。及上大漸,遺詔拜為宣華夫人。初上寢疾於仁 +壽宮也,夫人與皇太子同侍疾。平旦出更衣,為太子所逼,夫人拒之得免。歸於上所,怪其神 +色有異,問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無禮。」上恚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獨孤誠誤我!」 +(謂獻皇后也)因呼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岩曰:「召我兒。」述等將呼太子,上曰:「 +勇也。」述、岩出閣為敕書訖,示左僕射楊素。素以其事白太子。太子遣張衡入寢殿,遂令夫 +人及後宮同侍疾者,並出就別宮。俄聞上崩,而未發喪也。夫人與諸後宮相顧曰:「事變矣。 +」皆色動股栗。晡後,太子遣使者齎金盒子,緘紙於際,親書封字,以賜夫人。夫人見之惶懼 +,以為鴆毒,不敢發。使者促之,乃發,見盒中有同心結數枚,諸人咸悅。相謂曰:「得免死 +矣。」陳氏恚而卻坐,不肯致謝。諸宮人共逼之,乃拜使者。其夜,太子 焉。及煬帝即位之 +後,出居先都宮,尋召入。歲餘而終,時年二十九。帝深悼之,為制《傷神賦》。 + + + +第九卷 + + 海山記 + 隋煬帝生時,有紅光燭天,里中牛馬皆鳴。先是獨孤後夢龍出身中,飛高十餘里,龍墮地 +,尾輒斷。以告文帝。帝沉吟默塞不答。帝三歲,戲於文帝前。文帝抱之,玩視甚久,曰:「 +是兒極貴,恐破吾家。」自茲,雖愛帝而亦不快於帝。帝十歲,好觀古今書傳,至於方藥、天 +文、地理、伎藝、術數,無不通曉。然而性偏急,陰賊刻忌,好鉤索人情深淺。時楊素有戰功 +,方貴用事,帝傾意結之。文帝得疾,內外莫有知者。帝坐便室,召素謀曰:「君國之元老, +能了吾家事者君也。」乃私執素手曰:「使我得志,我亦終身報公。」素曰:「待之。當自有 +計。」素木入在疾,文帝見素,起坐,謂素曰:「吾嘗親鋒刃,冒矢石,出入死生,與子同之 +,方享今日之貴。吾自惟不免此疾,不能臨天下。汝亦吾族中人,吾不諱,汝立吾兒勇為帝。 +汝背吾言,吾去世亦殺汝。此事吾不語人。」素曰:「國本不可屢易,臣不敢奉詔。」文帝因 +憤懑,乃大呼左右曰:「召吾兒勇來!」乃氣哽塞,回面向內不言。素乃出語帝曰:「事未可 +,更待之。」有頃,左右出報素曰:「帝呼不應,喉中呦呦有聲。」帝拜素曰:「以終身累公 +。」素急入,帝已崩矣,乃不發喪。明日,素袖遺詔立帝。時百官猶未知。素執圭謂百官曰: +「大行遺詔立帝,有不從者戮於此!」左右扶帝上殿,帝足弱,欲倒者數四,不能上。素下, +去左右,以手扶接帝。帝援之乃上。百官莫不嗟歎。素歸,謂家人輩曰:「小兒子吾已提起, +教作大家。即不知了當得否?」素恃己有功,見帝多呼為郎君。侍宴內殿,宮人偶覆酒污素衣 +,素怒,叱左右引下加撻焉。帝頗惡之,隱忍不發。一日,帝與素釣魚於池,並坐,左右張傘 +以遮日。帝起如廁,回見素坐赭傘下,風骨秀異,堂堂然。帝大忌之。帝多欲有所為,素輒請 +而抑之。由是愈有害素意。會素死,帝曰:「使素不死,夷其九族。」先,素欲入朝,出見文 +帝執金鉞逐之曰:「此賊!吾欲立勇,汝竟不從吾言,今必殺汝!」素驚呼入室,召子弟二人 +而語曰:「吾必死矣!出見文帝。」語不移時,素死。帝自素死,益無憚,乃闢地週二百里為 +西苑,役民力常百萬。苑內為十六院,聚巧石為山,鑿池為五湖四海。詔天下境內所有鳥獸草 +木,驛至京師。 + + 天下共進花木鳥魯魚蟲,莫知其數,此不俱載。詔定西苑十六院名: + 景明一、迎暉二、棲鸞三、晨光四、明霞五、翠華六、文安七、積珍八、影紋九、儀鳳十 +、仁智十一、清修十二、寶林十三、和明十四、綺陰十五、絳陽十六。 +皆帝自制名。院有二十人,皆擇宮中佳麗謹厚有容色美人實之。每一院,選帝常幸御者為之首 +。每院有宦者,主出入易市。又鑿五湖,每湖方四十里。東日翠光湖,南日迎陽湖,西曰寒光 +湖,北曰潔水湖,中日廣明湖。湖中積土石為山,構亭殿,曲屈環繞澄碧,皆窮極人間華麗。 +又鑿北海,周環四十里。中有三山,效蓬萊、方丈、瀛洲,上皆台榭迴廊。水深數丈,開溝通 +五湖四海。溝盡通行龍鳳舸;帝多泛東湖。因制湖上曲《望江南》八闋云: +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鋪枕簟,浪搖睛影走金蛇。偏稱泛靈槎。光景好,輕彩望 +中斜。清露冷侵銀兔影,西風吹落桂枝花。開宴思無涯。 + 湖上柳,煙裡不勝垂,宿露洗開明媚眼,東風搖弄好腰枝。煙雨更相宜。環曲岸,陰覆畫 +橋低,線拂行人春晚後,絮飛晴雪暖風時。幽意更依依。 + 湖上雪,風急墮還多。輕片有時敲竹戶,素華無韻入澄波。望外玉相磨。湖水遠,天地色 +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賦,朝來且聽玉人歌。不醉擬如何? +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帶不為歌舞緩,濃鋪堪作醉人茵。無意襯香裳。晴霽後,顏色一 +般新。游子不歸生滿地,佳人遠意寄青春。留詠卒難伸。 + 湖上花,天水浸靈葩。淺蕊水邊勻玉粉,濃苞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開爛熳,插鬢若 +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豔,玉軒晴照暖添華。清賞思何賒。 + 湖上女,精選正輕盈。猶恨乍離金殿侶,相將盡是彩蓮人。清唱謾頻頻。軒內好,嬉戲下 +龍津。玉朱弦聞晝夜,踏青鬥草事青春。玉輦從群真。 + 湖上酒,終日助清歡。檀板輕聲銀甲緩,酪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春殿晚,仙豔奉 +杯盤。湖上風光真可愛,醉鄉天地就中寬。帝主正清安。 + 湖上水,流繞禁園中。斜日暖搖青翠動,落花香暖眾紋紅。未起清風,閒縱目,魚躍小蓮 +東。泛泛輕搖蘭棹穩,沉沉寒影上仙宮。遠意更重重。 + 帝常游湖上,多令宮中美人歌此曲。大業六年,後苑草木鳥獸繁息茂盛。桃蹊柳逕,翠蔭 +交合;金猿青鹿,動輒成群。自大內開為御道,直通西苑,夾道植長松高柳。帝多幸苑中,去 +來無時,侍御多夾道而宿。帝往往中夜即幸焉。一夕,帝泛舟游北海,與宦人十數,或升海山 +。是時月色朦朧,晚風輕軟,浮浪無聲,萬籟俱寂,恍惚間水上有一小舟,只容兩人,帝謂十 +六院中美人。洎至,首一人先登,贊唱:「陳後主謁帝。」帝意恍惚,亦忘其死。帝幼年與後 +主甚善,乃起迎之。後主再拜,帝亦鞠躬勞謝。既坐,後主曰:「憶昔與帝同隊戲,情愛甚於 +同氣。今陛下富有四海,令人欽服。始者謂帝將致理於三王之上,今乃甚取當時之樂以快平生 +,亦甚美事。聞陛下已開隋渠,引洪河之水,東遊維揚,因作詩來奏。」乃探懷出詩上帝。詩 +曰: + 隋室開茲水,初心謀太奢。 + 一千里力役,百萬民吁嗟。 + 水殿不復反,龍舟成小暇。 + 溢流隨陡岸,濁浪噴黃沙。 + 兩人迎客至,三月柳飛花。 + 日腳沉雲外,榆梢噪瞑鴉。 + 如今游士俗,異日便無家。 + 且樂人間景,休尋海上槎。 + 人喧舟艤岸,風細錦帆斜。 + 莫言無後利,千古壯京華。 + 帝觀詩,佛然怒曰:「生死,命也。興數也。爾安知吾開河為後人之利?」帝怒叱之。後 +主曰:「子之壯氣,能得幾日?其終始更不若吾。」帝乃起而逐之。後主走,曰:「且去,且 +去。後一年,吳公台下相見。」乃沒於水際。帝方悟其死,兀然不自知,驚悸移時。一日,明 +霞院美人楊夫人喜報帝曰:「酸棗邑所進玉李,一夕忽長,清陰數畝。」帝沉默甚久,曰:「 +何故而忽茂?」夫人云:「是夕,院中人聞空中若有千百人,語言切切,云:『李木當茂。洎 +曉看之,已茂盛如此。」帝欲伐去。左右或奏曰:「木德來助之應也。」又一夕,晨光院周夫 +人來奏云:「院中楊梅一夕忽爾繁盛。」帝喜,問曰:「楊梅之茂,能如玉李乎?」或曰:「 +楊梅雖茂,終不敵玉李之盛。」帝往兩院觀之,亦自見玉李至繁茂。後梅李同時結實,院妃來 +獻。帝問二果孰勝。院妃曰:「楊梅雖好,味清酸,終不若玉李之甘。苑中人多好玉李。」帝 +歎曰:「惡楊好李,豈人情哉,天意乎!」後帝將崩揚州,一日,院妃報楊梅已枯死。帝果崩 +於揚州。異乎!一日,洛水漁者獲生鯉一尾,金鱗赭尾,鮮明可愛。帝問漁者之姓。姓解,未 +有名。帝以硃筆於魚額書「解生」字以記之,乃放之北海中。後帝幸北海,其鯉已長丈餘,浮 +水見帝,其魚不沒。帝時與蕭院妃同看,魚之額朱字猶存,惟「解」字無半,尚隱隱「角」字 +存焉。蕭后曰:「鯉有角,乃龍也。」帝曰:「朕為人主,豈不知此意?」遂引弓射之。魚乃 +沉。 + 大業四年,道州貢矮民王義,眉目濃秀,應對甚敏。帝尤愛之。常從帝游,終不得入宮。 +帝曰:「爾非宮中物。」義乃自宮。帝由是愈加憐愛,得出入。帝臥內寢,義多臥榻下;帝游 +湖海回;義多宿十六院。一夕,帝中夜潛入棲鸞院。時夏氣暄煩,院妃慶兒臥於簾下。初月照 +軒,頗明朗。慶兒睡中驚魘,若不救者。帝使義呼慶兒,帝自扶起,久方清醒。帝曰:「汝夢 +中何苦如此?」慶兒曰:「妾夢中如常時,帝握妾臂,游十六院。至第十院,帝坐殿上,俄時 +火發。妾乃奔走。回視帝坐烈燄中,妾驚呼人救帝。久方睡覺。」帝自強解曰:「夢死得生。 +火有威烈之勢,吾居其中,得威者也。」大業十年,幸江都被弒。帝入第十院,居火中,此其 +應也。龍舟為楊玄感所燒。後敕揚州刺史再造,制度又華麗,仍長廣於前舟。舟初來進,帝東 +幸維揚,後宮十六院皆隨行。西苑令馬守忠別帝曰:「願陛下早還都輦,臣整頓西苑以待乘輿 +之來。西苑風景台殿如此,陛下豈不思戀,舍之而遠遊也?」又泣下。帝亦愴然,謂守忠曰: +「為吾好看西苑,無令後人笑吾不解裝景趣也!」左右甚疑訝。帝御龍舟,中道,夜半,聞歌 +者甚悲。其歌曰: + 我兄征遼東,餓死青山下。 + 令我挽龍舟,又睏隋堤道。 + 方今天下饑,路糧無些少。 + 前去三十程,此身安可保。 +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煙草。 + 悲損閨內妻,望斷吾家老。 + 安得義男兒,憫此無主屍。 + 引其孤魂回,負其白骨歸。 + 帝聞其歌,遂遣人求其歌者,至曉不得其人。帝頗彷徨,通夕不寐。揚州朝百官,天下朝 +貢使,無一人至者。有來者,在途,遭兵奪其貢物。帝猶與群臣議,詔十三道起兵,誅不朝貢 +者。帝知其世祚已去,意欲遂幸永嘉,群臣皆不願從。帝未遇害前數日,帝亦微識玄象,多夜 +起觀天。乃召太史令袁充,問曰:「天象如何?」充伏地泣涕曰:」星文文惡,賊星逼帝座甚 +急。恐禍起旦夕,願陛下遽修德滅之。」帝不樂,乃起,入便殿,按膝俯首不語。顧玉義曰: +「汝知天下將亂乎?汝何故省言而不告我也?」義泣對曰,「臣遠方廢民,得蒙上貢,自入深 +宮,久膺聖澤,又嘗自宮,以近陛下。天下大亂,固非今日,履霜堅冰,其來久矣。臣料大禍 +,事在不救。」帝曰:「子何不早告我也?」義曰:「臣不早言,言,即死久矣。」帝乃泣下 +,曰:「卿為我陳成敗之理。朕貴知也。」翌日,義上書云:「臣本出南楚卑薄之地,逢聖明 +為治之時。不愛此身,願從入貢,臣本侏儒,性尤蒙滯。出入左右,積有歲華,濃被聖私,皆 +逾素望,侍從乘輿,周旋台閣。臣雖至鄙,酷好窮經,頗知善惡之本源,少識興亡之所以。還 +往民間,週知利害。深蒙顧問,方敢敷陳,自陛下嗣守元符,體臨大器,聖神獨斷,諫淨莫從 +,獨發睿謀,不容人獻。大興西苑,兩至遼東,龍舟逾於萬艘,宮闕遍乎天下,兵甲常役百萬 +,士民窮乎山谷。征遼者百不存十,歿葬者十未有一,帑藏全虛,穀粟湧貴。乘輿竟往,行幸 +無時,兵士時從,常逾萬人。遂令四方失望,天下為墟。方今有家之村,存者可數。子弟死於 +兵役,老弱困於蓬蒿,兵屍如岳,餓殍盈郊,狗彘厭人之肉,烏食人之餘。臭聞千里,骨積高 +原,膏血草野,狐犬盡肥,陰風元人之墟,鬼哭寒草之下。目斷平野,千里元煙。萬民剝落, +不保朝昏,父遺幼子,妻號故夫。孤苦何多,餓殍尤甚,亂離方始,生死孰知。人主愛人,一 +何如此?陛下恒性毅然,孰敢上諫。或有鯁言,又令賜死,臣下相顧,鉗結自全。龍逢復生, +安敢議奏?左右近臣,阿諛順旨,迎合帝意,造作拒諫,皆出此途,乃逢富貴。陛下惡過,從 +何得聞?方今又敗遼師,再幸東土,社稷危於春雪,干戈遍於四方,生民已入塗炭,官吏猶未 +敢言。陛下自惟,若何為什?陛下欲興師則兵吏不順,欲行幸則將衛莫從。適當此時,如何自 +處?陛下雖欲發憤修德,特加愛民。聖慈雖切救時,天下不可復得。大勢已去,時不再來。巨 +廈之崩,一木不能支;洪河已決,掬壤不能救。臣本遠人,不知忌諱。事急至此,安敢不言? +臣今不死,後必死兵,敢獻此書,延頸待盡。」帝省義奏,曰:「自古安有不亡之國,不死之 +主乎?」義曰:「陛下尚猶蔽飾己過。陛下常言,吾當跨三皇,超五帝,下視商周,使萬世不 +可及。今日之勢如何?能自復回都輦乎?」帝乃泣下,再三嘉歎。義曰:「臣昔不言,誠愛生 +也。今既且奏,願以死謝也。天下方亂,陛下自愛。」少選,報云:「義自刎矣。」帝不勝悲 +傷,特命厚葬焉。不數日,帝遇害。時中夜,聞外切切有聲。帝急起,衣冠御內殿。坐未久, +左右伏兵俱起,司馬戡攜刃向帝。帝叱之曰:「吾終年重祿養汝。吾無負汝,汝何負我?」帝 +常所幸朱貴兒在帝旁,謂戡曰:「三日前,帝慮侍衛秋寒,詔宮人悉絮袍褲。帝自臨視,數千 +袍兩日畢工。前日賜公等,豈不知也?爾等何敢逼乘輿?」乃大罵戡。戡曰:「臣實負陛下。 +但今天下俱脅叛,二京已為賊據,陛下歸亦無路,臣生亦無門。臣已虧臣節,雖欲復已不可得 +也,願得陛下首以謝天下。」乃攜劍上殿。帝復叱曰:「汝豈不知,諸侯之血入地大旱,況人 +主乎?」戡進帛。帝入內閣自經。貴兒猶大罵不息,為亂兵所殺耳。 + + 迷樓記 + 煬帝晚年,尤沉迷女色。他日,顧謂近侍曰:「人主享天地之富,亦欲極當年之樂,自快 +其意。今天下安富,海內無事,此吾得以遂其樂也。今宮殿雖壯麗顯敞,苦無曲房小室,幽軒 +短檻。若得此,則吾期老於其中也。」近侍高昌奏曰:「臣有友項升,浙人也,自言能構宮室 +。」翌日,召而問之。升曰:「臣乞先進圖本。」後日進圖。帝覽,大悅。即日詔有司,供具 +材木,凡役夫數萬,經歲而成。樓閣高下,軒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欄朱,互相連屬,迴環四 +合,曲屋自通,千門萬牖,上下金碧。金虯伏於棟下,玉獸蹲於戶旁,壁砌生光,瑣窗射日。 +工巧之極,自古無有也。費用金玉,帑庫為之一虛。人誤入者,雖終日不能出。帝幸之,大喜 +,顧左右曰:「使真仙游其中,亦當自迷也。可目之日迷樓。」詔以五品官賜升,仍給內庫帛 +千匹賞之。詔選後宮良家女數千,以居樓中,每一幸,有經月而不出。是月,大夫何稠進御童 +女車,車之制度絕小,只容一人,有機處於其中,以機礙女之手足,女纖毫不能動。帝以處女 +試之,極喜。召何稠語之曰:「卿之巧思,一何神妙如此?」以千金贈之,旌其巧也。何稠出 +,為人言車之機巧。有識者曰:「此非盛德之器也。」稠又進轉關車,車周挽之,可以升樓閣 +如行平地。車中御女則自搖動,帝尤喜悅。謂稠曰:「此車何名也?」稠曰:「臣任意造成, +未有名也。願帝賜佳名。」帝曰:「卿任其巧意以成車,朕得之,任其意以自樂,可名任意車 +也。」何稠再拜而去。帝令畫工繪士女會合之圖數十幅,懸於閣中。上官時自江外得替回。鑄 +烏銅屏數十面,其高五尺而闊三尺,磨以成鑒,為屏,可環於寢所,詣闕投進。帝以屏內迷樓 +,而御女於其中,纖毫皆入於鑒中。帝大喜曰:「繪畫得其象耳。此得人之真容也,勝繪畫萬 +倍矣。」又以千金賜上官時。帝日夕沉荒於迷樓,罄竭其力,亦多倦怠。顧謂近侍曰:「朕憶 +初登極日,多辛苦無睡,得婦人枕而藉之,方能合目。才似夢,則又覺。今睡則冥冥不知返, +近女色則憊,何也?」他日,矮民王義上奏曰:「臣田野廢民,作事皆不勝人。生於遼曠絕遠 +之域,幸因入貢,得備後宮掃除之役。陛下特加愛遇,臣嘗自宮以侍陛下。自茲出入臥內,周 +旋宮室,方今親信,無如臣者。臣由是竊覽殿中簡編,反覆玩味,微有所得。臣聞精氣為人之 +聰明。陛下當龍潛日,先帝勤儉,陛下鮮親聲色,日近善人。陛下精實於內,神清於外,故日 +夕無寢,陛下自數年聲色無數,盈滿後宮,日夕游宴於其中。自非歲節大辰,何嘗臨御前殿? +其餘多不受朝。或引見遠人,非時慶賀,亦日宴坐朝,曾未移刻,則聖躬起入後宮。夫以有限 +之體而投無盡之欲,臣固知其竭也。臣聞古者有野叟獨歌舞於盤古之上。人詢之曰:『子何獨 +樂之多也?』叟曰:『吾有三樂,子知之乎?』『何也?』叟曰:『人生難遇太平世。吾今不 +見兵革,此一樂也。人生難得支體完備。吾身不殘疾,此二樂也。人生難得壽。吾今年八十矣 +,此三樂也。其人歎賞而去。陛下享天下之富貴,聖貌軒逸,龍章鳳姿,而不自愛重,其思慮 +固出於野叟之外。臣蕞爾微軀,難圖報效,罔知忌諱,上逆天顏。」因俯伏泣涕。帝乃命引起 +。翌日,召義語之曰:「朕昨夜思汝言,極有深理。汝真愛我者也。」乃命義後宮擇一靜室, +而帝居其中,宮女皆不得入。居二日,帝忿然而出曰:「安能悒悒居此乎?若此,雖壽千萬歲 +,將安用也。」乃復入迷樓。宮女無數,後宮不得進御者亦極多。後宮侯夫人有美色,一日, +自經於棟下。臂懸錦囊,中有文。左右取以進帝,乃詩也。《自感》三首,云: + +庭絕玉輦跡,芳草漸成窠。 + 隱隱聞簫鼓,君恩何處多? + 欲泣不成淚,悲來翻強歌。 + 庭花方爛慢,無計奈春何。 + 春陰正無際,獨肯意如何? + 不及閒花柳,翻承雨露多。 + 《看梅》二首,云: + 砌雪無消日,捲簾時自顰。 + 庭梅對我有憐意,先露枝頭一點春。 + 香清寒豔好,誰識是天真。 + 玉梅謝後陽和至,散與群芳自在春。 + 《妝成》云: + 妝成多自惜,夢好卻成悲。 + 不及楊花意、春來到處飛。 + 《遣意》云: + 秘洞扃仙卉,雕窗鎖玉人。 + 毛君真可戮,不肯寫昭君。 + 《自傷》云: + 初入承明日,深深報未央。 + 長門七八載,無復見君王。 + 春寒入骨清,獨臥愁空房。 + 颯履步庭下,幽懷空感傷。 + 平日新愛惜,自待聊非常。 + 色美反成棄,命薄何可量? + 君恩實疏遠,妾意徒訪惶。 + 家豈無骨肉,偏親老北堂。 + 此身無羽翼,何計出高牆? + 性命誠所重,棄割良可傷。 + 懸帛朱棟上,肝腸如沸湯。 + 引頸又自惜,若有絲牽腸。 + 毅然就死地,從此歸冥鄉! + 帝見其詩,反覆傷感。帝往視其屍,曰:「此已死,顏色猶美如桃花。」乃急召中使許廷 +輔曰:「朕向遣汝,擇後宮女入迷樓,汝何故獨棄此人也?」乃令廷輔就獄,賜自盡,厚禮葬 +侯夫人。帝日誦詩,酷好其文,乃令樂府歌之。帝又於後宮親擇女百人入迷樓。大業八年,方 +士進大丹,帝服之,蕩思愈不可制,日夕御女數十人。入夏,帝煩躁,日引飲數百杯,而渴不 +止。醫丞莫君錫上奏曰:「帝心脈煩盛,真元太虛,多飲,即大疾生焉。」因進劑治之。仍乞 +置冰盤於前,憚帝日夕朝望之,亦治煩躁之一術也。自茲,諸院美人各市冰為盤,以望行幸, +京師冰為之踴貴,藏冰之家,皆獲千金。大業九年,帝將再幸江都。有迷樓宮人靜夜亢聲歌云 +:「河南楊柳謝,河北李花榮。楊花飛去落何處?李花結果自然成。」帝聞其歌,披衣起聽, +召宮女問之云:「孰使汝歌也?汝自歌之耶?」宮女曰:「臣有弟在民間,因得此歌,曰『道 +途兒童多唱此歌。』」帝默然久之,曰:「天啟之也,天啟之也!」帝因索酒,自歌云: + + 宮木陰濃燕子飛,興衰自古漫成悲。 + 他日迷樓更好景,宮中吐豔戀紅輝。 + 歌竟,不勝其悲。近侍奏:「無故而歌,又悲,臣皆不曉。」帝曰:「休間。他日自知也 +。」後帝幸江都。唐帝提兵號令入京,見迷樓,大驚曰:「此皆民膏血所為也!」乃命焚之。 +經月火不滅,前謠前詩皆見矣。方知世代興亡,非偶然也。 + + + 大業拾遺記 + 大業十二年,煬帝將幸江都,命越王侑留守東都,宮女半不隨駕,拜泣留帝。言遼東小國 +,不足以煩大駕,願擇將征之。攀車留籍指血染鞅,帝意不回。因戲飛白題二十字,賜守宮女 +云: + 我夢江都好,征遼亦偶然。 + 但存顏色在,離別只今年。 + 車駕既行,師徒百萬,前趨大橋未就,則命雲屯將軍麻叔謀濬黃河人汴堤,使勝巨艦。叔 +謀銜命,甚酷,以鐵腳木鵝試彼淺深。鵝止,謂濬河之夫不忠,隊伍死水下!至今兒啼,聞人 +言「麻胡來」即止。其訛言畏人皆若是。帝離都旬日,幸宋何妥所進車。車前只輪高廣,疏釘 +為刃,後只輪庳下,以柔榆為之,使滑動不滯,使牛御焉(車名見何妥傳),自都抵汴郡,日 +進御車女,垂鮫綃網,雜綴片玉鳴鈴,行搖玲瓏,以混車中笑語,冀左右不聞也。長安貢御車 +女袁寶兒,年十五,腰肢纖墮,呆憨多態,帝寵愛之特厚。時洛陽進合蒂迎輦花。雲得之嵩山 +塢中,人不知名,彩者異而貢之。會帝駕適至,因以迎輦名之。花外殷紫,內素膩菲芬,粉蕊 +,心深紅,跗爭兩花,枝乾烘翠,類通草無刺,葉圓長薄,其香氣 芬馥,或惹襟袖,移日不 +散,嗅之令人不多睡。帝令寶兒持之,號日司花女。時詔虞世南草征遼指揮德音敕於帝側,寶 +兒注視久之,帝謂世南曰:「昔傳飛燕可掌上舞,朕常謂儒生飾於文字,豈人能若是乎?及今 +得寶兒,方昭前事,然多憨態。今注目於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應詔為絕句曰: + + + + 學畫鴉黃半未成,垂肩袖太憨生, + 緣憨卻得君王惜,常把花枝傍輦行。 + 上大悅。至汴,帝御龍舟,蕭妃乘鳳舸,錦帆彩纜,窮極侈靡,舟前為舞台,台上垂蔽日 +簾,簾即蒲澤國所進,以負山蚊睫紉蓮根絲,貫小珠問睫編成。雖曉日激射,而光不能透。每 +舟擇妙麗長白女子千人,執雕板鏤金揖,號為殿腳女。 + 一日,帝將登鳳舸,憑殿腳女吳練仙肩,喜其柔麗,不與群輩齒。愛之甚,久不移步。絳 +仙善畫長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輦,召絳仙,將拜捷好。適值絳仙下嫁為玉工萬群妻,故不克 +諧。帝寢興罷,擢為龍舟首揖,號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腳女爭效為長蛾眉。司官吏日給螺子 +黛五斛,號為蛾綠。螺子黛,出波斯國,每顆值十金。後征賦不足,雜以銅黛給之。獨絳仙得 +賜螺黛不絕。帝每倚簾視絳仙,移時不去。顧內謁者云:「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絳仙真可療 +饑矣。」因吟詩揖篇賜之曰: + 舊曲歌桃葉,新妝豔落梅。 + 將身旁輕楫,知是渡江來。 + 詔殿腳女千輩唱之。時,越溪進耀光綾,綾紋突起有光彩。越人乘樵風舟,泛於石帆山下 +,收野繭繅之。繅絲女夜夢神人告之曰:「禹穴三千年一開,汝所得野繭,即江淹文集中壁魚 +所化也。絲織為裳,必有奇文。」織成果符所夢,故進之。帝獨賜司花女洎絳仙,他姬莫預。 +蕭妃恚妒不懌。由是二姬稍稍不得親幸。帝嘗醉游諸宮,偶戲官婢羅羅者,羅羅畏蕭妃,不敢 +迎帝,且辭以有程姬之疾,不可薦寢。帝乃嘲之曰: + 個人無賴是橫波,黛染隆顱簇小蛾。 + 幸得留儂伴成夢,不留儂住意如何? + 帝自達廣陵宮中,多效吳言,因有儂語也。帝昏湎滋深,往往為妖祟所惑,嘗游吳公宅雞 +台,恍惚間與陳後主相遇,尚喚帝為殿下。後主戴車紗皂幘,青綽袖,長裾,綠錦純緣紫紋, +方平履,舞女數十許,羅侍左右。中一女迥美,帝屢目之。後主云:「殿下不識此人耶?即麗 +華也。每憶桃葉山前,乘戰艦與此子北渡。爾時麗華最恨,方倚臨春閣,試東郭紫毫筆,書小 +砑紅綃作答江令壁月句。未終,見韓擒虎躍青驄駒,擁萬甲直來衝人,都不存去就。至今日。 +」俄以綠文測海蠡,酌紅粱新釀勸帝。帝飲之,甚歡。因請麗華舞玉樹後庭花。麗華白後主, +辭以拋擲歲久,自井中出來,腰肢依巨,元復往時姿態。帝再三索之,乃徐起終一曲。後主問 +帝:「蕭妃何如此人?」帝曰:「春蘭秋菊,各一時之秀也。」後主復誦詩十數篇,帝不記之 +。獨愛小窗詩及寄侍兒碧玉詩。小窗詩云: + 午醉醒來晚,無人夢自驚, + 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 寄碧玉詩云: + 離別腸應斷,相思骨合銷, + 愁魂若飛散,憑仗一相招。 + 麗華拜求帝一章,辭以不能。麗華笑曰:「嘗聞『此處不留儂,會有留儂處』,安可言不 +能?」帝強為之。操觚曰: + 見面無多事,聞名爾許時, + 坐來生百媚,實個好相知。 + 麗華捧詩,然不懌。後主問帝:「龍舟之游,樂乎?始謂殿下致治在堯舜之上,今日復此 +逸游,大抵人生各圖快樂。曩時何見罪之深耶。三十六封書,至今使人怏怏不悅。」帝忽悟, +叱之云:「何今日尚目我為殿下,復以往事訊我耶?」隨叱聲,恍然不見。 + 帝幸月觀,煙景清朗,中夜,獨與蕭妃起臨前軒。簾櫳不開,左右方寢。帝憑妃肩說東宮 +時事。適有小黃門映薔蔽叢調宮婢,衣帶為薔蔽結,笑聲哧哧不止。帝望見腰肢纖弱,意為寶 +兒有私。帝披單衣,亟行擒之。乃宮婢雅娘也。回入寢殿,蕭妃俏笑不知止。帝因曰:「往年 +私幸妥娘時,情態正如此。此時雖有性命,不復惜矣。後得月賓,被伊作意態不徹,是時儂憐 +心不減今日對蕭娘情態,曾效劉孝綽為雜憶詩,常念與妃,妃記之否?」蕭妃承問,即念云: +「憶睡時,待來剛不來。卸妝仍索伴,解佩更相催。博山思結夢,沉水未成灰。」又云:「憶 +起時,投簽初報曉。被惹香黛殘,枕隱金釵裊。笑動上林中,除卻司晨鳥。」聽之咨嗟云:「 +日月遄逝,今來已是幾年事矣。」妃因言:「聞說方外群盜不少,幸帝圖之。」帝曰:「儂家 +事,一切已托楊素了,人生能幾何,縱有他變,儂終不失作長城公。汝無言外事也。」帝嘗幸 +昭明文選樓,車駕未至,先命宮娥數千升樓迎侍。微風東來,宮娥衣被風綽,直泊肩項。帝睹 +之色荒愈熾,因此乃建迷樓。擇下俚稚女居之,使衣輕羅單裳,倚檻望之勢若飛舉。又名香於 +四隅,煙氣霏霏常若朝霧未散,謂為神仙境不我多也。樓上張四寶帳,帳各異名,一名散春愁 +,二名醉忘歸,三名夜酣香,四名延秋月。妝奩、寢衣、帳各異制。帝自達廣陵,沉緬失度, +每睡,須搖頓四體,或歌吹齊鼓,方就一夢。侍兒韓俊娥,尤得帝意。每寢必召令振聳支節, +然後成寢。別賜名為來夢兒。蕭妃常密訊俊娥曰:「帝體不舒,汝能安之,豈有他媚?」俊娥 +畏威進言:「妾從帝自都城來,見帝常在何妥車,車行高下不等,女態自搖,帝就搖怡悅。妾 +今幸承皇后恩德,侍寢帳下,私效車中之態以安帝耳,非他媚也。」他日,蕭后誣罪去之,帝 +不能止。暇日登迷樓憶之,題東南柱二篇云: + 黯黯愁侵骨,綿綿病欲成, + 須知潘岳鬢,強半為多情。 + 又云: + 不信長相憶,絲從鬢裡生, + 閒來倚樓立,相望幾含情。 + 殿腳女自至廣陵,悉命備月觀行宮,由是,絳仙等亦不得親侍寢殿。有郎將自瓜州宣事回 +,進合歡水果一器,帝命小黃門以一雙馳騎賜絳仙。遇馬急搖解。蜂仙拜賜不然,因附紅箋小 +簡上進曰: + 驛騎傳雙果,君王寵念深。 + 寧知辭帝里,無複合歡心。 + 帝省章不悅,顧黃門曰:「絳仙如何來辭怨之深矣?」黃門懼拜而言:「適走馬搖動,及 +月觀,果已離解,不復連理。」帝意不解,因言曰:「繹仙不獨貌可觀,詩意深切,乃女相如 +也。亦付謝左貴嬪乎?」 + 帝於宮中,嘗小會,為拆字令,取左右離合之意。時杳娘侍側。帝曰:「我取杏字為十八 +日。」杳娘復解羅字為四維。帝顧蕭妃曰:「爾能拆朕字乎?不能當醉一杯。」妃徐曰:「移 +左畫居右,豈非淵字乎?」時人望多歸唐公,帝聞之不懌。乃言:「吾不知此事,豈為非聖人 +耶?」於是,奸蠢起於內,盜賊攻於外,直閣斐虔通、虎齎郎將司馬德勤等,引左右屯衛將軍 +字文化及將謀亂,因請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奏,即宣詔云:「門下,寒暑迭用所以成歲功也 +。日月代明,所以均勞逸也。故士子有游息之談,農夫有休勞之節。咨爾髡眾,服役甚勤,執 +勞無怠。埃溢於爪髮,蟣蝨結於兜鍪。朕甚憫之,俾爾休番,從便億戲。無煩方朔滑稽之請, +而從衛士遞上之文。朕於待從之間,可謂恩矣。可依前件事。」是有焚草之變。 + 右《大業拾遺記》者,上元縣南朝故都,梁建瓦棺寺閣,閣南隅有雙閣,閉之忘記歲月。 +會昌中,詔拆浮圖,因開之。得筆千餘頭,中藏書一帙。雖皆隨手靡書,而文字可紀者,乃隋 +書遺稿也,中有生白藤紙數幅,題為南部煙花錄,僧志徹得之。及焚釋氏群經,僧人惜其香軸 +,爭取紙尾拆去,視軸,皆有魯郡文中顏公名題雲手寫,是錄即前之筆,可不舉而知也。志徹 +得錄前事。及取隋書校之,多隱文,特有符會,而事頗簡脫。豈不以國初將相爭以王道輔政, +顏公不欲華靡前跡,因而削乎。今堯風已還,得車斯駕,獨惜斯文湮沒,不得為詞人才子談柄 +。故編雲《大業抬遺記》。本文缺落凡十七八,悉而補之矣。 + + +第十卷 + + 武后傳略 + 高宗則天皇后武氏,並州文水人,父士,從佐命,曆官荊州都督,封應國公,卒贈禮部尚 +書,溢曰定。士始娶相里氏,生子元慶、元爽,卒,又娶楊氏,生三女。元女妻賀蘭越石,生 +子敏之而寡。后,其仲女也。太宗文德皇后長孫氏崩,有言后美者,召為才人,方十四。母楊 +慟泣與訣,后自如曰:「見天子,庸知非福,何至作兒女子態乎?」母乃止。既見帝,幸之, +賜號武媚。 + 帝有疾,高宗以皇太子入侍。悅之,遂即東廂 焉。帝崩,武媚與嬪御皆為比丘尼。高宗 +既即位,而王皇后久無子,蕭淑妃方幸,皇后陰不悅。他日,帝過佛廬,后見且泣,帝內感動 +。王皇后廉知狀,引納後宮,以撓妃寵。后有權數,詭變不窮。始,下辭降體事王皇后。皇后 +喜,數譽於帝,故進為昭儀。一旦顧幸在蕭右。浸與王皇后不協,皇后性簡重,不曲事上下, +而母柳,見內人尚宮無浮禮。故后伺王皇后所薄,必款結之;得賜予,盡以分遺。由是,王皇 +后、蕭淑妃所為必得,得輒以聞,然未有以中也。后生女,王皇后就視撫弄去。俄而,后潛斃 +兒衾下。伺帝至,陽為歡言。發衾視兒,死矣。帝驚問左右,告曰:「中宮適來。」后即悲咽 +而不言。帝不能察,怒曰:「中宮殺吾女。往與蕭淑相讒,今又爾耶。」由是,后得入其訾。 +王皇后無以自解,而帝愈信愛,始有廢立意。久之,欲進昭儀號為宸妃。侍中韓瑗、來濟言: +「嬪妃有數,今別立號不可。」后乃誣王皇后與母柳,挾蠱道厭勝。帝挾前憾,實其言,將廢 +之。褚遂良、韓緩、來濟瀕死固爭。長孫元忌亦持不可。而中書舍人李義府、衛尉卿許敬宗素 +險側徂勢,即表請昭儀為后。帝意決,下詔廢王皇后、蕭淑妃皆為庶人,囚宮中。詔司空李、 +太子太師於志寧奉璽綬進昭儀為皇后,命群臣四夷酋長,朝后肅儀門外;內外命婦入謁朝皇后 +。自此始,再贈士司徒周國公,諡忠孝,母楊為代國夫人,食魏千戶。於是,逐無忌、遂良踵 +死徙。寵煽赫然。后城高深阻,柔屈不恥,以就大事。帝謂能奉己,故扳公議立之。已得志, +即盜威福,施施無憚避,帝亦懦昏,舉能鉗勒,使不得專,久稍不平。帝念故王皇后、蕭淑妃 +,間行至囚所,見門禁銅嚴,進飲食竇中,惻然傷之。呼曰:「皇后、良娣無恙乎?」二人同 +辭曰:「妾等非罪棄為婢,安得尊稱耶!」流淚鳴咽。又曰:「陛下幸念疇昔,使妾死更生, +復見日月,乞署此為回心院。」帝曰:「朕即有處置。」后知之,促詔杖二人百,剔其手足, +反接投釀甕中。曰:「令二嫗骨醉。」數日死,誅其屍。仍改王姓為蟒,蕭姓為梟。初,詔旨 +到。王皇后再拜曰:「陛下萬年,昭儀承恩,死吾分也。」至淑妃罵曰:「武氏狐媚,翻覆至 +此,我后為貓,武氏為鼠,吾當扼其喉以報。」后聞,詔六宮毋畜貓。后頻見二人被髮瀝血為 +厲,惡之,以巫祝解謝,即徙蓬萊宮,厲復見,故多駐東都。麟德初,后召主士郭行真入禁中 +為蠱祝,宦人王伏勝發之。帝怒,召西台侍郎上官儀語其故。儀指言后專海內望,不可以承宗 +廟。與帝意合,乃趣使草詔廢之。左右馳告,后遽從帝自訴。帝羞縮,待之如初。猶意其恚, +且曰:「是上官儀教我。」后諷許敬宗儀,殺之。自是,政歸房帷,天子拱手矣。群臣朝,四 +方奏章皆曰「二聖」。每視朝,殿中垂簾,帝與后偶坐。生殺賞罰惟所命。當其忍斷,雖甚愛 +不少隱也。楊氏進封榮國夫人;賀蘭氏寡姊封韓國夫人,卒,有女封魏國夫人,有殊色,在宮 +中帝尤愛幸之。初。相里二子元慶、元爽及后從兄惟良、懷運,事楊氏不以禮。雖列位從官, +而后內銜之。后既忌魏國夫人奪已寵,會封泰山,惟良、懷運以岳牧來集,從還京師。后置堇 +毒殺魏國夫人,歸罪惟良等,盡殺之。元慶、元爽從坐,流龍州、振州死,家屬徙嶺外,以賀 +蘭敏之為士後,賜氏武,襲封周國公,擢左侍極蘭台太史令。敏之少韶秀輕俊,自喜楊氏,其 +外祖母與私通,因言其才,俾繼士,后亦屬意焉。嘗曲宴於宮中,后逼淫之。敏之懼得罪,固 +辭,后愧且恨,未發也。而會楊氏卒,后出珍市建佛廬徼福,敏之乾沒自用。司衛少卿楊思儉 +女,選為太子妃,告婚期矣。敏之聞其美,強私焉。楊喪未畢,褫粗奏音樂。太平公主往來外 +家,宮人從者敏之悉逼亂之。后疊數怒,至此暴其惡,流雷州,表復故姓,道中自經死。乃還 +元爽子承嗣,奉士後。 + + + 上元元年,進號天后。蕭妃女義陽宣城公主,幽掖庭,幾四十不諫。太子弘言於帝,后怒 +,酞殺弘。帝將下詔遜位於后,宰相郝處俊固諫乃止。儀鳳中,帝病頭眩,不能視。侍醫張文 +仲、秦鳴鶴曰:「風上逆,砭血,頭可癒。」后內幸帝始得自專,怒曰:「是可斬也,帝體寧 +刺血處耶!」醫頓首請命。帝曰:「醫議疾,烏可罪。且吾眩不可堪,聽為之。」醫一再刺。 +帝曰:「吾目明矣。」言未畢,后簾中再拜謝曰:「天賜我師!」身負繒寶以賜。帝崩,中宗 +即位,天后稱皇太后。遺詔,軍國大務聽參決。嗣聖元年,太后廢帝為盧陵王,自臨朝,以睿 +宗即帝位。后坐武成殿,帝率群臣上號冊。越三日,太后臨軒冊帝。自是,太后常御紫宸殿, +施參紫帳臨朝。尊考為大師,魏王;妣為王妃。時睿宗雖立,實囚之,而諸武擅命。 + + + 於是,英公李敬業、臨海丞駱賓王等,起兵於揚州,以恢復為名,移檄州縣,略曰:「偽 +臨朝武氏者,人非溫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嘗以更衣人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密 +隱先帝之私,陰圖後庭之嬖。踐元后於翟,陷吾君於聚。」又曰:「殺姊屠兄,弒君鴆母,神 +人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又曰:「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 +宗盟,委之以重任。」又曰:「一之土未於,六尺之孤安在?」又曰:「試觀今日之域中,竟 +是誰家之天下!」太后讀之,但嘻笑而已。至「一之土」,矍然曰:「誰所為?」或對曰:「 +駱賓王。」太后曰:「宰相之過也!人有如此之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遣大將李考逸、黑 +齒當之,以三十萬眾討平之。尋詔毀乾元殿為明堂,以浮屠薛懷義為使督作。懷義本姓馮氏, +名小寶,人也。陽道偉岸,性淫毒,佯狂洛陽市,露其穢,千金公主聞而通之,上言「小寶可 +入侍。」后召與私,大悅,欲掩跡得通籍出入,使祝髮為浮屠,拜白馬寺主,詔與太平公主婿 +薛紹通昭穆。紹父事之。給廄馬中,官為騶侍,雖武承嗣、三思皆尊事惟謹。至是,托言懷義 +有巧思,故使入禁中營造。補闕王求理上言,以為「太宗時有羅黑黑,善彈琵琶,大宗閹為給 +使,使教人。陛下若以懷義有巧性,欲宮中驅使者,臣請閹之,庶不亂宮闈。」表寢不出。堂 +成,拜左威衛大將軍梁國公。太后尋郊見上帝,加尊號曰聖母神皇享萬象神宮,制等十二文, +自名為,進拜懷義輔國大將軍鄂國公,令與群浮屠作大雲經,言神皇革命事,頒賜天下。「稍 +圖革命,然慮人心不肯附,乃陰忍鷙害,斬殺怖天下。內縱酷吏周興、來俊臣等為爪牙,有不 +慊若素疑憚者必危法中之宗姓侯王、及它骨鯁臣將相,驕頸就鐵,血丹狴戶,家不能自保。天 +后操奩具垂重幃,而國命移矣。」遂大赦天下,改國號「周」,自稱「聖神皇帝。」立武氏七 +廟,皆尊帝號。天子從姓武,降為皇嗣。太后雖春秋高,善自涂澤,左右亦不覺其衰也。俄而 +二齒生,下詔改元長壽,太后加號金輪聖神皇帝,置七寶於廷,曰金輪寶、白象寶、女寶、馬 +寶、珠寶、主兵臣寶、主藏臣寶,大朝會則陳之。懷義負幸昵,氣蓋一時,出百官上。突厥默 +啜犯塞,拜新平伐逆朔方道大總管,提十八將軍兵討之。宰相李昭德、蘇味道為長史司馬。嘗 +與昭德有隙,杖之幾死。初,明堂既成,太后命懷義作夾大像,其小指中,猶容數十人。於明 +堂北構天堂以貯之。嘗始構,為風所摧,更構之,日役萬人,彩木江嶺。數年之間,費以萬億 +計,府藏為之耗竭。懷義用財如糞上,太后一聽之無所問。每作無遮會,用錢萬絡,士女雲集 +,又散錢十車,使之爭拾相蹈踐,有死者。所在公私田宅,多為僧有。懷義頗厭入宮,多居白 +馬寺,所度力士為僧者滿千人。侍御史周矩,疑有奸謀,固請按之。太后曰:「卿姑退,朕即 +令往。」矩至台,懷義亦至,乘馬就階而下,坦腹於牀。矩召吏將按之,遽躍馬而去。矩具奏 +其狀。太后曰:「此道人病風,不足詰。」所度僧悉流遠州。太后尋加號天冊,改元天冊萬歲 +,作大無遮會。於明堂鑿池為坑,深五丈,結彩為宮殿,佛像皆於坑中引出之,雲自地湧出。 +乃殺牛取血,畫大像,首高二百丈,雲懷義刺膝血為之,張像於天津橋南。設齋時,御醫沈南 +亦以材具善御女,得倖於太后,懷義心慍,是夕密燒天堂,延及明堂,光照城中如晝。比明皆 +盡,暴風裂血像為數百段。太后恥而諱之,但云內作工徒誤燒麻主。遂涉明堂,命更造之,仍 +以懷義充使。又鑄銅為九州鼎及十二神,皆高一丈,各置其方。先是,河內老尼,晝食一麻一 +米,夜則烹宰宴樂,畜弟子百餘人,淫穢靡所不為。武什方自言能合長生藥,太后遣乘驛於嶺 +南採藥。及明堂火,尼入唁。太后怒叱之曰:「汝常言能前知,何以不言明堂火?」因斥還河 +內,弟子及老尼等皆逃散。又有發其好者,太后乃復召尼還麟趾寺,弟子畢集,敕給使掩捕, +盡獲之,皆沒為宮婢。什方聞之,自縊死。懷義既焚明堂,心不自安,言多不順。太后密選宮 +人有力者以防之。懷義入,至瑤光殿下,太平公主以宮人執縛,付武攸宜、宗晉卿擊殺之,備 +車載屍還白馬寺焚之。以造塔,詔大衷銅鐵合冶作天柩,曰「大周萬國,頌德天樞」。置端門 +外。其制若柱,度高一百五尺,八面,面別五尺,冶鐵象山為之趾,負以銅龍、石怪獸之柱, +顛為雲蓋,出大珠,高丈圍三之,作四蛟,度丈二尺,以珠承其趾,山周百七十尺,度二丈無 +慮,用銅鐵二百萬斤,皆列太后功德及鏤群臣番酋名字於上。復鑄九鼎,徙通天宮。豫州鼎高 +丈八尺,受千一百石,他州鼎高丈四尺,受一千二百石,各圖山川物彩於上,用銅五十六萬七 +百斤。 + 懷義死,而張昌宗、張易之得倖。昌宗年少,妖麗姣好如美婦人,太平公主使以淫藥傅之 +,薦人侍禁中。昌宗為太后言:「兄易之美姿容,善音律,且器用過臣。」亦召入。兄弟具承 +辟陽之寵,常傅朱粉,衣錦繡。昌宗累遷散騎常侍,易之為司衛少卿,賞賜不可勝記。武承嗣 +、三思、懿宗、宗楚客、晉卿,候易之門庭,爭執鞭轡,謂易之為五郎,昌宗為六郎。置控鶴 +監,秩三品。張易之為控鶴監,昌宗為秘書監。又改控鶴為天驥府,再改為奉宸府。易之為奉 +宸令,昌宗進春官侍郎,太后每內殿曲宴,輒引易之、昌宗及諸武,飲博嘲謔。欲掩其跡,乃 +命二張與文學之士,修《三教珠英》於內殿。武三思奏,昌宗乃王子晉後身。太后命昌宗衣羽 +衣吹笙,乘木鶴於庭中。文士皆賦詩以美之。崔融為絕唱,有昔遇浮丘伯,今同丁令威。中郎 +才貌是,藏史姓名非之句。太后又多選美少年,為奉宸內供奉,右補闕朱敬則諫曰:「臣聞, +志不可滿,樂不可極。嗜慾之情,愚志皆同。賢者能節之,不使過度,則前賢格言也。陛下內 +寵已有薛懷義,後有張昌宗、張易之,固云足矣。近聞尚食奉御柳模,自言子良賓潔白美鬚眉 +,左監門衛長史侯祥雲陽道壯偉過於懷義,專欲自進,堪充宸內供奉、亡禮亡義,溢於朝聽。 +臣愚,職在諫諍,不敢不奏。」太后勞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賜彩百端。時戶部郎 +宋之間以詩聞,狀貌偉麗,諂附易之兄弟,求為北門學士。太后不許,乃作《明河篇》。其辭 +曰: + 八月涼風天氣晶,萬里無雲河漢明。 + 昏見南樓清且淺,曉落西山縱復橫。 + 洛陽城闕天中起,長河夜夜千門裡。 + 復道連甍共蔽虧,畫堂瓊戶特相宜。 + 雲母帳前初泛濫,水晶簾外轉透迤。 + 倬彼昭回如練白,復出東城接南陌。 + 南陌征人去不歸,誰家今夜搗寒衣。 + 鴛鴦枕上疏螢度,烏鵲橋邊一雁飛。 + 雁飛螢度愁難歇,坐見天河漸微沒。 + 明河可望不可親,願得乘搓一問津。 + 還將織女支機石,更訪成都賣卜人。 + 太后見其詩,謂崔融曰:「朕非不知其才,但以其有口過耳。」之間終身銜雞舌之恨。 + 易之、昌宗競以豪侈相勝。易之為母阿臧造七寶帳,金銀珠玉寶貝之屬,罔不畢革。鋪象 +牙牀,織犀角簟、貂之褥,蛩蚊之毯,汾晉之龍須、臨河之風翩以為席。與鳳閣侍郎李迥秀私 +通,逼之同飲,以鴛盞一雙,取其常相逐也。太后乃詔迥秀為臧私夫,迥秀畏其盛,嫌其老, +乃荒飲無度,醉為常,頻喚不交,出為恒州刺史。昌宗弟昌儀為洛陽令,請囑無不從。嘗早朝 +,有選人姓薛,以金五十兩並狀,邀其馬而賂之。昌儀至朝堂以狀授天官待郎張錫。數日,錫 +失其狀,以問昌儀。昌儀罵曰:「不了事人,但姓薛者即與之。」錫懼。退,索在銓姓薛者六 +十餘人,悉留注官。 + 太后既以內史狄仁杰言,召盧陵王於房州,還,復為皇太子,恐百歲後為唐宗室躪籍無死 +所,即引諸武及相王、太平公主立誓明堂,告天地,為鐵券藏史館。時南海有進集翠裘者,珍 +麗異常。張宗昌侍側,太后賜之。遂命披裘供奉雙陸。狄仁杰時入奏事,太后賜坐。因命仁杰 +與昌宗雙陸。太后曰:「卿二人賭何物?」仁杰對曰:「爭先三籌賭昌宗所衣毛裘。」太后謂 +曰:「卿以何物對?」仁杰指所衣紫 袍曰:「臣以此敵。」太后笑曰:「此裘價逾千金,卿 +衣非敵矣。」仁杰起曰:「臣此袍乃大臣朝見奏對之衣,昌宗所衣乃劈幸寵遇之服,對臣之袍 +臣猶怏怏!」太后業已處分,乃許之。昌宗心赦神沮,氣勢素莫,累局連北。仁杰對御褫其袍 +,拜恩而出。至光范門,遂付家人衣之,促馬去。後仁杰卒,昌宗兄弟益橫。太后既春秋高, +厭政,政多委之。邵王重潤與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竊議其事。易之訴於太后,皆 +逼令自殺。延基,承嗣子也。 + 易之兄司札少卿同休,常召公卿宴集,戲內史楊再思曰:「楊內史面似高麗。」再思欣然 +,即剪紙貼中,反披紫袍,為高麗舞,舉坐大笑。時人或譽昌宗之美,曰:「六郎面似蓮花。 +」再思獨曰:「不然。」昌宗驚問故。再思曰:「乃蓮花似六郎耳。」太后宴諸朝貴,易之、 +昌宗位中丞宋上。易之素憚,虛位揖之曰:「公方今第一人,何乃下坐。」憬曰:「才劣位卑 +,張卿乃以為第一何也?」天官侍郎鄭果謂曰:「中丞奈何卿五郎?」正色曰:「以官言之, +正當為卿。足下非張卿家奴,何郎之有!」舉坐驚惕。尋以司禮少卿同休及昌宗兄汴州刺史昌 +期、弟尚方少監昌儀,皆坐贓穢下獄,命左右台共鞠之。俄敕易之、昌宗作威作福,亦令同鞠 +。御史大夫李承嘉等,奏張同休兄弟贓共四千餘絹,張昌宗法應免官,昌宗奏:「臣有功於國 +,法不至免官。」太后問諸宰相:「昌宗有功乎?」楊再思曰:「昌宗合神丹,聖躬服之有驗 +,此莫大之功。」太后悅,赦昌宗,復其官。張同休貶岐山丞、昌儀博望丞,未久而復。 + + 太后寢疾,居長生院,宰相不得見者累月,惟張易之、昌宗侍疾。少間,崔玄奏言:「皇 +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侍湯藥。宮禁事重,伏願不令異姓出入。」太后曰:「德卿厚意。」易 +之、昌宗見太后疾篤,恐禍及己。引用黨援,謀為之備。屢有人為飛書及榜其書於通衢,雲易 +之兄弟謀反,太后皆不問。許州人楊元嗣告昌宗嘗召術士李經泰占相,弘泰言昌宗有天子相。 +勸於定州造佛寺,則天下歸心。太后命韋承慶及司刑卿崔神慶、御史中丞宋憬鞠之。承慶、神 +慶奏言:「昌宗款稱弘泰之語,尋已奏聞,准法首原,弘泰妖言,請付行法。」與大理丞封全 +禎奏:「昌宗寵榮如是,復召術士占相,志欲何求?弘泰稱筮得干天子之卦,昌宗倘以為妖妄 +,何不執送有司。雖雲奏聞,終是包藏禍心,法當處斬破家。請收付獄,窮理其罪。」太后不 +聽,爭之甚力。太后乃可其奏,遣昌宗詣台,憬庭立而按之。事未畢,太后遣中使召昌宗,特 +敕赦。歎曰:「不先擊此子腦裂,負此恨矣。」 + 明年正月,赦天下,改元。太后疾益甚,惟二張居中用事。宰相張柬之、崔玄、姚元之與 +中台右丞敬暉、司刑少卿桓彥范、相王府司馬袁恕已合謀,使羽林大將軍李多祚,左右羽林將 +軍楊元琰、李湛,左威衛將軍薛思行,駙馬都尉王同皎,率飛騎五百人至東宮,迎皇太子至玄 +武門,斬關而入。太后在迎仙宮,柬之等誅昌宗、易之於廡下,進至太后所長生殿,環繞侍衛 +。太后驚起問曰:「亂者誰也?」對曰:「易之、昌宗謀反,臣等已奉太子命誅之。恐有漏泄 +,故不敢以聞。」太后見太子,曰:「乃汝耶!小子既誅,可還東宮。」彥范曰:「太子安得 +更歸。昔天皇以愛子托陛下,今年齒已長,久居東宮。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 +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誅賊臣,願陛下傳位太子,以順天人之望。」太后乃默然。是日,袁恕已 +從相王統南牙兵以備非常,悉收張昌期等誅之。太后傳位皇太子,徙居上陽宮。是歲十一月, +太后崩。相王加號安國相王,拜太尉,同鳳閣鸞台三品,太平公主加號鎮國太平公主,張柬之 +為夏官尚書,與袁恕已俱同鳳閣鸞台三品,崔玄為內史,敬暉、桓彥范為納言,並賜爵郡公。 +李多祚賜爵遼陽郡王,李湛為右羽林大將軍趙國公。王用皎為右千牛將軍瑯邪郡公,餘官,賞 +有差。 + 初,張昌儀新作第甚美,逾於王主。或夜書其門曰:「一日絲能作幾日絡?」滅去,復書 +之。如是六七日。昌儀取筆注其下云:「一日亦足。」乃止。又,易之兄弟侈於食,競為慘酷 +。易之為大鐵籠,置鵝鴨於內,當中起炭火,銅盆貯五味汁,鵝鴨繞火走,渴即飲汁,火炙痛 +即回,表裡皆熱,毛落盡肉赤乃死。昌宗以其法作驢炙。昌儀用鐵撅釘狗四足按鷹鷂,肉盡而 +狗未死,號叫酸楚不可聽。易之過昌儀憶馬腸,昌儀從騎破肋取腸,良久乃死。後洛陽人臠易 +之、昌宗,肉肥白如熊肪,煎炙而食。昌儀打雙腳折,掏取心肝,人以為有天報焉。黃巢盜亂 +,發武后塚。如生,次第淫之,剔取金寶,毀其屍。 + + 韋后 + 中宗庶人,韋氏,京兆萬年人。祖弘表,貞觀中曹王府典軍。帝在東宮,后被選為妃。嗣 +聖初立為皇后。俄與帝處房陵。每使至,帝輒恐欲自殺。后止曰:「禍福何常,早晚等死耳, +無遽。」及帝復即位,后居中宮。是時上官昭容與政事。方敬暉等將盡誅諸武,武三思懼,乃 +因昭容入請,得倖於后,卒謀暉等誅之。 + + 初,帝幽廢,與后約:一朝見天日,不相制,至是,與三思叩御牀博戲,帝從旁典籌,不 +為忤。三思諷群臣上后號為順天皇后,乃親謁宗廟,贈父玄貞上洛郡王。左拾遺賈虛己建言: +「非李氏王者,盟書共棄之。今復國未幾,遽私后家,先朝禍鑒未遠,甚可懼也。如令皇后固 +辭,使天下知後宮謙讓,不亦善乎。」不聽。神龍三年,節愍太子舉兵,敗。宗楚客率群臣請 +加號翊聖。詔可。禁中謬傳,有五色雲起后衣筒,帝圖以示諸朝。因大赦天下,賜百官母、妻 +封號。太史迦葉志忠表上《桑條歌》二十篇,言后當受命,曰:「昔高祖時,天下聖桃李;太 +宗時歌《秦王破陣》高宗歌《堂堂》;天后世歌《武媚娘》;皇帝受命歌《英王石州》后今受 +命歌《桑條韋》,蓋后妃之德專蠶桑,供宗廟事也。」乃賜志忠第一區,彩七百段。大宗少卿 +鄭因之被樂府。楚客又諷補闕趙延禧離析桑條為九十八代。帝大喜,擢延禧諫議大夫。於是, +昭容以武氏事動后,即表增出母服,民以二十三為了限,五十九免五品而上。母妻不由夫子封 +者喪得用鼓吹。數改制度,陰儲人望,稍寵,樹親屬封拜之。昭容與母及尚官賀婁等,多受金 +錢。封巫趙隴西夫人,出入禁中,勢與上官埒,由是墨敕斜封出矣。三年,帝祝郊,引后亞獻 +。明年正月望夜,帝與后微服過市,倘佯觀覽,縱宮女出遊,皆淫奔不返。國子祭酒葉靜能善 +禁戒,常侍馬秦客高醫、光祿少卿楊均善烹調,皆引人後廷。均、秦客 於後,嘗免喪,不歷 +旬輒起。帝遇弒,議者咎秦客及安樂公主。后大懼,引所親議計,乃以刑部尚書斐琰,工部尚 +書張錫輔政,留守東都。詔將軍趙承福、薛簡以兵五百衛譙五重福與兄溫,定策立溫王重茂為 +皇太子,列府兵五萬,分二營屯京師,然後發喪。太子即位,是為殤帝,皇太后臨朝,溫總內 +務檢議官省,族弟濯、播,宗子捷、甥高崇及武延秀,分兵左右屯營,羽林飛騎萬騎。京師大 +恐。傳言且革命。播、人軍中,鞭督萬騎欲立威,士怨不為用。俄而,臨淄王引兵夜披玄武門 +,入羽林,殺、播、崇於寢,斧關叩太極殿,后遁入飛騎營,為亂兵所殺,斬延秀、安樂公主 +,分捕諸韋諸武與其支黨,悉誅之梟後及安樂公主首東市。翌日,追貶為庶人,葬以一品禮。 + + + + + 上官昭容 + 上官昭容者名婉兒,西台侍郎儀之孫,父應芝與儀死。武后時,母鄭大常少卿休遠之姊。 +婉兒始生,與母配掖廷。天性韶警善文章,年十四,武后召見,有所製作,若素構。自通天以 +來,內掌詔命,麗可觀,嘗忤旨當誅,后惜其才,止黥而不殺也。然群臣奏議及天下事皆與之 +。帝即位,大被信任,進拜昭容,封鄭沛國夫人。婉兒通武三思,故詔書推右武氏抑唐家,節 +憨太子不平,及舉兵叩肅章門,索婉兒。婉兒曰:「我死,當次索皇后大家矣!」以激怒帝。 +帝與后挾婉兒登玄武門。以詔草示劉幽求,幽求言之王,王不許,遂誅。開元初,哀次其文章 +,詔張說題篇。 + +第十一卷 + + 長恨歌傳 + 唐開元中,泰階平,四海無事。玄宗在位歲久,倦於旰食宵衣,政元小大,始委於丞相, +稍深居游宴,以聲色自娛。先是元獻皇后武淑妃皆有寵,相次即世。宮中雖良家子千萬數,無 +悅目者。上心忽忽不樂,時每歲十月,駕幸華清宮,內外命婦,餛耀景從,浴日餘波,賜以湯 +沐,春風靈液,澹蕩其間。上心油然,若有所遇,顧左右前後,粉色如土,詔高力士潛搜外宮 +,得弘農楊玄琰女於壽邸,既笄矣。鬢髮膩理,纖稱中度,舉止閒冶,如漢武帝李夫人。別疏 +湯泉,詔賜澡瑩。既出水,體弱力微,若不任羅績。光彩煥發,轉動照人。上甚悅。進見之日 +,奏《霓裳羽衣曲》以導之;定情之夕,授金釵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搖,垂金明珥。冊為貴 +妃,著後服用。由是冶其容,敏其詞,婉孌萬態,以中上意。上益劈焉。時省風九州,泥金五 +嶽,儷山雪夜,上陽春朝,與上行同輦,止同室,宴專席,寢專房。雖有三夫人,九嬪,二十 +六世婦,八十一御妻,暨後宮才人,樂府伎女,使天子無顧叼意。自是六宮無復進幸者。非徒 +殊豔尤態獨能致是,蓋才智明慧,善巧便佞,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者焉。叔父昆弟皆列位清 +貴,爵為通侯。姊妹封國夫人,富埒王宮,車服邸第,與大長公主侔矣,而恩澤勢力,則又過 +之,出入禁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故當時謠詠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又曰 +:「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卻為門。」其為人心羨慕如此。 + + 天寶末,兄國忠盜丞相位,愚弄國柄。及安祿山引兵向闕,以討楊氏為詞。潼關不守,翠 +華南幸,出咸陽,道次馬嵬亭。六軍徘徊,持戟不進。從官郎吏伏上馬前,請誅晁錯謝天下。 +國忠奉氂纓盤水,死於道周。左右之意未愜,上問之。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天下怒。上知 +不免,而不忍見其死,反袂掩面,使牽而去之。倉皇展轉,竟就絕於尺組之下。 + + 既而玄宗狩成都,肅宗受禪靈武。明年大凶歸元,大駕還都。尊玄宗為太上皇,就養南官 +。自南宮遷於西內,時移事去,樂盡悲來,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蓮夏開,宮槐秋落,梨園 +弟子,玉管發音,聞《霓裳羽衣》一聲,則天顏不怡,左右 欷。三載一意,其念不衰。求之 +夢魂,杳不能得。 + 適有道士自蜀來,知上心念楊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術。玄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 +竭其術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馭氣,出天界、沒地府以求之,又不見。又旁求四虛上下,東 +極絕天涯,跨蓬壺。見最高仙山,上多樓闕,西廂下有洞戶東向,窺其門,署曰「玉妃大真院 +」。方士抽簪叩扉,有雙鬟童女,出應門。方士造次未及言,而雙鬟復入,俄有碧衣侍女至, +詰其所從來。方士因稱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寢,請少待之。」於時雲海 +沉沉,洞天日晚,瓊戶重闔,悄然無聲。方士屏息斂足,拱手門下。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 +:「玉妃出。」見一人冠金蓮,披紫綃,佩紅玉,曳鳳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問「皇 +帝安否?」次問天寶十四載已還事。言訖,憫然。指碧衣女取金釵鈿合,各析其半,授使者曰 +:「為謝太上皇,謹獻是物,尋舊好也。」方土受辭與信,將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征其意。 +復前跪致詞:「請當時一事,不為他人聞者,驗於太上皇。不然,恐鈿合金釵,負新垣平之詐 +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寶十年,侍輦避暑驪山宮。秋七月,牽牛 +織女相見之夕,秦人風俗,是夜張錦繡,陳飲食,樹瓜華,焚香於庭,號為乞巧。宮掖間尤尚 +之。時夜殆半,休侍衛於東西廂,獨侍上。上憑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 +為夫婦。言畢,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由此一念,義不復居此。復墮 +下界,且結後緣。或為天,或為人,決再相見,好合如舊。」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 +惟自安,無自苦耳。」使者還奏太上皇,皇心嗟悼久之。餘具唐史。 + 至憲宗元和元年,縣尉自居易為歌以言其事。並前秀才陳鴻作傳,冠於歌之前,自為《長 +恨歌傳》。居易歌曰: +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 + 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 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 + 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 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 +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 +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 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 + 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 +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 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 + 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 +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 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 + 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索紆登劍閣; +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 + 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 +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 + 天旋地轉回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 + 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 + 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馬歸。 +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 + 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 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 + 西宮南苑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 + 梨園子弟白髮新,椒房阿監青娥老。 + 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 遲遲鐘漏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 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 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 + 為感君王展轉思,遂教方士慇懃覓。 + 排空馭氣奔如電,昇天入地求之遍。 +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 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 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 +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 金闕西廂叩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 + 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裡夢魂驚。 + 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迤邐開。 + 雲舍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 風吹仙袂飄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 + 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 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 + 昭陽殿裡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 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 + 惟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 +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 + 但令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 臨別慇懃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 +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 + 開元天寶遺事 +隨蝶所幸開元末,明皇每至春時,旦暮宴於宮中,使嬪妃輦爭插豔花。帝親捉粉蝶放之,隨蝶 +所止幸之。後因楊妃寵,遂不復此戲也。 + 助嬌花 御苑新有千葉桃花,帝親折一枝,插於妃子寶冠上,曰:「此個花尤能助嬌態也 +。」 + 助情花 明皇正寵妃子,不視朝政,安祿山初承聖眷,因進助情花香百粒,大小如粳米而 +色紅。每當寢處之際,則含香一粒,助情發興,筋力不倦。帝秘之曰:「此亦漢之慎恤膠也。 +」 + 眼色媚人 念奴者有姿色,善歌唱,未曾一日離帝左右。每執板,當廣顧盼。帝謂妃子曰 +:「此女妖麗,眼色媚人。」每囀聲歌喉,則聲出於朝霞之上,雖鐘鼓笙竽嘈雜而莫能遏。宮 +伎中,帝之鍾愛也。 + 金籠蟋蟀 每至秋時,宮中妃妾輩皆以小金籠捉蟋蟀,閉於籠中,置於枕函畔,夜聽其聲 +。庶民之家皆效之。 + 戲擲金錢 內庭嬪妃,每至春時,各於禁中結伴,三人至五人,擲金錢為戲。蓋孤悶無所 +遣也。 + 射團 宮中每到端午節,造粉團扇黍,貯於粉盤中,以小角造弓子,纖妙可愛。架箭射盤 +中粉團,中者得食。蓋粉團滑膩而難射也。都中盛為此戲。 + 醒酒花 明皇與貴妃幸華清宮,因宿酒初醒,憑妃子肩看木芍藥。上親折一枝與妃子,遍 +嗅其豔。帝曰:「不惟萱草忘憂,此香豔尤能醒酒。」 + 被底鴛鴦 五月五日,明皇避暑,遊興慶池,與妃子晝寢於水殿中。宮嬪輩凴欄倚檻,爭 +看雌雄二戲於水中。帝時擁貴妃於綃帳內,謂宮嬪曰:「爾等愛水中,爭如我被底鴛鴛。」 + 半仙之戲 天寶,宮中至寒食節,竟豎鞦韆,令宮嬪輩嘻笑以為宴樂。帝呼為半仙之戲。 +都中士民,因而呼之。 + 冰箸 冬至日,大雪。至午雪霽,有晴色,因寒所結溜,皆為冰條。妃子使侍兒敲下二條 +看玩。帝自晚朝視政回,問妃子曰:「所玩何物耶?」妃子笑而答曰:「所玩者,冰也。」帝 +謂左右曰:「妃子聰慧,此象可愛也。」 + 紅冰 楊貴妃初承恩召,與父母相別,泣涕登車。時天寒,淚結為紅冰。 + 投錢賭寢 明皇未得妃子,宮中嬪妃輩,投金錢賭侍帝寢,以親者為勝。自楊妃入,遂罷 +此戲。 + 淚妝 宮中嬪妃輩,施素粉於兩頰,相號為淚妝。識者以為不祥。後有安祿山之亂。 + 解語花 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葉白蓮,數枝盛開,帝與貴戚宴賞焉。左右皆歎羨久之 +。帝指貴妃示於左右曰:「爭如我解語花。」 + 含玉津 貴妃素有肉體,至夏苦熱,常有肺渴,每日含一玉魚兒於口中,蓋借其涼津沃肺 +也。 + 紅汗 貴妃每至夏月,常衣輕綃,使恃兒交扇鼓風,猶不解其熱。每有汗出,紅膩而多香 +。或拭之於中帕之上,其色如桃花也。 + 歌值千全 宮伎永新者,善歌,最受明皇寵愛。每對御奏歌,則絲竹之聲莫能遏。帝常謂 +左右曰:「此女歌值千金。」 + 子亂局 一日,明皇與親王,令賀懷智獨奏琵琶,妃子立於局前觀之。上欲輸次,妃子將 +康國 子放之,令於局上亂其輸贏。上甚悅焉。 + 長湯十六所 華清宮中,除供奉雨湯外,而別更有長湯十六所,嬪御之類浴焉。 + 錦雁 奉御湯中,以文瑤密石,中央有玉蓮湯泉,湧以成池。又縫錦繡為鳧雁於水中。帝 +與貴妃,施鏤小舟,戲玩於其間。宮中退水出於金溝,其中珠纓寶絡,流出街渠,貧民日有所 +得焉。 + 夜明枕 虢國夫人有夜明枕。設於堂中,光照一室,不假燈燭。 + 百枝燈樹 韓國夫人置百枝燈樹,高八十尺,豎之高山,上元夜點之,百里皆見,光明奪 +月色也。 + 風流陣 明皇與貴妃,每至酒酣,使妃子統官伎百餘人,帝統小中貴百餘人,排兩陣於掖 +廷中,目為風流陣,以霞被錦被張之為旗幟,攻擊相鬥。敗者罰之巨觥以嘻笑。時議以為不祥 +之兆。後果有祿山兵亂。天意人事,不偶然也。 + 望月台 玄宗,八月十五日夜,與貴妃臨大液池,凴欄望月不盡,帝意不快,遂敕令左右 +:「於池西岸,別築百尺高台,吾與妃子來年望月。」後經祿山之兵,不復置焉,惟有基址而 +已。 + 袖裡春 史諱錄曰:玄宗為太子時,愛妾號鸞兒,多從中貴董逍遙微行,以輕羅造梨花散 +蕊,以月麟香,號袖裡春,所至暗遺之。 + 透花 《品物類聚》記曰:「吳興木炊之甑香曰馬豆,食之齒醉。」虢國夫人廚吏鄧連, +以此米搗為透花,以豆洗其皮,作靈沙膳,供翠鴛堂。 + 梨國樂 天寶中,玄宗命宮女數百人為梨園弟子,皆居宜春北院,上素曉音律,時有馬仙 +期、李龜年、賀懷智,皆洞知律度。安祿山自范陽人覲,亦獻白玉蕭管數百事,皆陳於梨園。 +自是音響,殆不類人間。 + 藍田磬 太真妃,多曲藝,最善擊磬,拊搏之者泠泠然多新聲。太常梨園之能人,莫能加 +也。玄宗命彩藍田玉琢為磬。尚方造流蘇之屬,皆以金鈿珠翠珍怪之物雜飾之。又鑄金為二獅 +子,拿攫騰奮之狀,各重二百餘斤以為跌。其他彩繪綺麗,製作精妙,一時無比也。及上幸蜀 +回京師,樂多亡失,獨玉磬偶在。上顧之淒然,不忍置牀前,遂令載送大常寺,至今藏於太樂 +著正聲庫者是也。 + 羯鼓 唐玄宗洞曉音律,由之天縱。凡是管弦,必造其妙。若制調曲,隨意即成。不至章 +度,取適短長,應指散聲,皆中點節。至於清濁變轉,律呂召呼,君臣事物,迭相制度。雖古 +之夔曠,不能過也。尤愛羯鼓,笛雲八音之領袖,諸樂不可無此。嘗遇二月初,詰旦,巾櫛方 +畢,時宿雨始晴,景色明麗,小殿亭內,柳杏將吐,睹之歎曰:「對此景物,豈可不與他判斷 +之乎!」左右相目,將命備酒,獨高力士遣取羯鼓,上旋命之。臨軒縱一曲,曲名《春光好》 +,神思自得。及顧柳杏,皆已發拆,指而笑之,謂嬪牆內官曰:「此一事,不喚我作天公可乎 +?」皆呼萬歲。又制《秋風高》,每至秋空回繳,纖蘿不起,即奏之。必遠風徐來,庭葉徐下 +,其妙絕入神如此。 + 揮汗擊鼓 玄宗嘗伺察諸王。寧王夏中揮汗擊鼓,所讀書乃龜茲樂譜也。上知之,喜曰: +「天子兄弟,當極酒樂。」 + 花奴 汝陽王 ,寧王長子也。姿容妍美,秀出藩邸。玄宗特鍾愛焉,自傳授之。又以其 +聰悟敏慧,妙達其旨,每隨遊幸,頃刻不捨。 嘗戴砑光絹帽打曲,上自摘紅槿花一朵,置於 +帽上簡處,二物皆極滑,久之方安。遂奏《舞山香》一曲,而花不墜(本色所謂足頭頂,難在 +不搖動也)。上大喜笑,賜金器,因誇曰:「花奴( 小名)姿質明瑩,肌髮光細,非人間人 +,必神仙謫墜也。」寧王謙謝,隨而短斥之。上笑曰:「大哥不在過慮阿瞞,自是相師。夫帝 +王之相,且須英特越逸之氣,不然有深沉包育之厚。若花奴但秀邁人,悉無此狀,固無猜也; +而又舉止淹雅,當更得公卿間令譽耳。」寧王又謝對曰:「若於此,臣乃輸之。」上曰:「若 +此一條,阿瞞亦輸大哥矣。」寧王又謙謝。上笑曰:「阿瞞贏處多,大哥亦不用偽挹。」眾皆 +歡賀。 + 玄宗性俊邁,酷不好琴。曾聽彈,三弄未及畢,叱琴者曰:「待詔出去!」謂內官曰:「 +速召花奴,將羯鼓來,為我解穢。」 + 貴妃琵音 開元中,有中官白秀貞,自蜀使回,得琵琶以獻。其槽邏檀為之,溫潤如玉, +光耀可鑒,有金縷紅紋,影成雙鳳。楊妃每抱是琵琶,奏於梨園,音韻淒清,飄如雲外。而諸 +王貴主,泊虢國以下,號為貴妃琵琶弟子,每受曲畢,皆廣有進獻。 + + +第十二卷 + + 楊太真外傳 + 楊貴妃小字玉環,弘農華陰人也。後徙居蒲州永樂之獨頭村。高祖令本,金州刺史;父玄 +琰,蜀州司戶。貴妃生於蜀。嘗誤墜池中,後人呼為落妃池。池在導江縣前。(亦如王昭君生 +於陝州,今有昭君村;綠珠生於白州,今有綠珠江。)妃早孤,養於叔父河南府士曹玄家。開 +元二十三年十一月,歸於壽邸。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幸溫泉宮,(自天寶六載十月,復改為華 +清宮。)使高力士取楊氏女於壽邸,度為女道士,號太真,住內太真宮。天寶四載七月,冊左 +衛中郎將韋昭訓女配壽邸。是月,於鳳凰園冊太真宮女道士楊氏為貴妃,半後服用。進見之日 +,奏《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曲》者,是玄宗登三鄉驛,望女兒山所作也。故劉禹錫有 +詩云:「伏睹玄宗皇帝望《女兒山詩》,小臣斐然有感:開元天子萬事足,惟惜當時光景促, +三鄉驛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曲》。仙心從此在瑤池,三清八景相追隨。天上忽乘白雲去 +,世間空有《秋風詞》。」又《逸史》云:「羅公遠天寶初侍玄宗,八月十五日夜,宮中玩月 +,曰:『陛下能從臣月中游乎?』乃取一枝桂,向空擲之,化為一橋,其色如銀。請上同登, +約行數十里,遂至大城闕。公遠曰:『此月宮也。』有仙女數百,素練寬衣,舞於廣庭。上前 +問曰:『此何曲也?』曰:『《霓裳羽衣》也。』上密記其聲調,遂回橋,卻顧,隨步而滅。 +旦諭伶官,象其聲調,作《霓裳羽衣曲》。」以二說不同,乃備錄於此。)是夕,授金釵鈿合 +。上又自執麗水鎮庫紫磨金琢成步搖,至妝閣,親與插鬢。上甚喜,謂後宮人曰:「朕得楊貴 +妃,如得至寶也。」乃製曲子曰《得寶子》,又曰《得子》。先是,開元初,玄宗有武惠妃、 +王皇后。后無子。妃生子,又美麗,寵傾後宮。至十三年,皇后廢,妃嬪無得與惠妃比。二十 +一年十一月,惠妃即世。後庭雖有良家子,無悅上目者,上心淒然。至是得貴妃,又寵甚於惠 +妃。有姊三人,皆豐碩修整,工於謔浪,巧會旨趣,每入宮中,移晷方出。宮中呼貴妃為娘子 +,禮數同於皇后。冊妃日贈其父玄淡濟陰太守,母李氏隴西郡夫人。又贈玄琰兵部尚書,李氏 +涼國夫人。叔玄為光祿卿銀青光祿大夫。再從兄钊拜為侍郎,兼數使。兄 又居朝列。堂弟尚 +太華公主,是武惠妃生,以母,見遇過於諸女,賜第連於宮禁。自此楊氏權傾天下,每有囑請 +,台省府縣,若奉詔敕。四方奇貨、童僕、駝馬,日輸其門。 + + + 時安祿山為范陽節度,恩遇最深,上呼之為兒。嘗於便殿與貴妃同宴樂。祿山每就坐,不 +拜上而拜貴妃。上顧而問之:「胡不拜我而拜妃子,意者何也?」祿山奏云:「胡家不知其父 +,只知其母。」上笑而赦之。又命楊 以下,約祿山為兄弟姊妹,往來必相宴餞。初雖結義頗 +深,後亦權敵,不葉。 + 五載七月,妃子以妒悍忤旨。乘單車,令高力士送還楊 宅。及亭午,上思之不食,舉動 +發怒。力士探旨,奏請載還,送院中宮人衣物及司農米麵酒饌百餘車。諸姊及 初則懼禍聚哭 +,及恩賜浸廣,御饌兼至,乃稍寬慰。妃初出,上無卿,中官趨過者,或笞撻之。至有驚怖而 +亡者。力士因請就召,既夜,遂開安興坊,從太華宅以入。及曉,玄宗見之內殿,大悅。貴妃 +拜泣謝過。因召兩市雜戲以娛貴妃。貴妃諸姊進食作樂。自茲恩遇日深,後宮無得進幸矣。 + + 七載,加钊御史大夫,權京兆尹,賜名國忠。封大姨為韓國夫人,三姨為虢國夫人,八姨 +為秦國夫人。同日拜命,皆月給錢十萬,為脂粉之姿。然虢國不施妝粉,自炫美豔,常素面朝 +天。當時杜甫有詩云: + 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馬入宮門。 + 卻嫌脂粉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 + 又賜虢國照夜璣,秦國七葉冠,國忠鎖子帳,蓋希代之珍,其恩寵如此。 授銀青光祿大 +夫鴻腫卿,列戟,特授上柱國,一日三詔。與國忠五家於宣陽里,甲第洞開,僭擬宮掖,車馬 +僕從,照耀京邑。遞相誇尚,每造一堂,費逾千萬計,見制度宏土於己者,則毀之復造,土木 +之工,不捨晝夜。上賜御食,及方外進獻,皆頒賜五宅。開元已來,豪貴榮盛,未之比也。上 +起動必與貴妃同行,將乘馬,則力士執轡授鞭。宮中掌貴妃刺繡織錦,亡慮百人,雕樓器物又 +數百人,供生日及時節慶,續命楊益往嶺南長吏,日求新奇以進奉。嶺南節度張九章,廣陵乏 +史王翼,以端午進貴妃珍玩衣服,異於他郡,九章加銀青光祿大夫,翼擢為戶部侍郎。 + 九載二月,上舊置五王帳,長枕大被,與兄弟共處其間。妃子無何竊寧王紫玉笛吹。因此 +又忤旨,放出。時吉溫多與中貴人善,國忠懼,請計於溫。遂入奏曰:「妃,婦人,無智識。 +有忤聖顏,罪當死。既蒙嘗恩寵,只合死於宮中。陛下何惜一席之地,使其就戮,安忍取辱於 +外乎?」上曰:「朕用卿,蓋不緣妃也。」初,令中使張韜光送妃至宅,妃泣謂韜光曰:「請 +奏:妾罪合萬死。衣服之外,皆聖恩所賜。惟髮膚是父母所生。今當即死,無以謝上。」乃引 +刀剪其髮一繚,附韜光以獻。妃既出,上憮然。至是,韜光以髮搭於肩以奏。上大驚惋,遽使 +力士就召以歸,自後益嬖焉。又加國忠遙領劍南節度使。 + + 十載上元節,楊氏五宅夜遊,遂與廣寧公主騎從爭西市門。楊氏奴揮鞭誤及公主衣,公主 +墮馬。駙馬鄭昌裔扶公主,因及數撾。公主泣奏之,上令決殺楊家奴一人,昌裔停官,不許朝 +謁。於是楊家轉橫,出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故當時謠曰:「生女勿悲酸,生男勿 +喜歡。」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卻為門。」其天下人心羨慕如此。 + + 上一旦御勤政樓,大張聲樂。時教坊有王大娘,善戴百尺竿,上施木山:狀瀛州、方丈, +令小兒持絳節,出入其間,而舞不輟,時劉晏以神童為秘書省正字,十歲,惠悟過人。上召於 +樓中,貴妃坐於膝上,為施粉黛,與之巾櫛。貴妃令詠王大娘戴竿,晏應聲曰: + 樓前百戲競爭新,惟有長竿妙入神。 + 誰謂綺羅翻有力,猶自嫌輕更著人。 + 上與貴妃及嬪御皆歡笑移時,聲聞於外,因命牙笏錦紋袍賜之。上又宴諸王於木蘭殿,時 +木蘭花發,皇情不悅。妃醉中舞《霓裳羽衣》一曲,天顏大悅,方知回雪流風,可以回天轉地 +。上嘗夢十仙子,乃制《紫雲回》(玄宗嘗夢仙子十餘輩,御卿雲而下,各執樂器,懸奏之。 +曲度清越,真仙府之音。有一仙人曰:「此神仙《紫雲回》。今傳授陛下,為正始之音。」上 +喜而傳受。寤後,餘響猶在。旦,命玉笛習之,盡得其節奏也)。並夢龍女,又制《凌波曲》 +(玄宗在東都,晝夢一女,容貌豔異,梳交心髻,大袖寬衣,拜於牀前。上問:「汝何人?」 +曰:「妾是陛下凌波池中龍女。衛宮護駕,妾實有功,今陛下洞曉鈞天之音,乞賜一曲以光族 +類。」上於夢中為鼓胡琴,拾新舊之曲聲,為《凌波曲》。龍女再拜而去。及覺,盡記之。會 +禁樂,自御琵琶,習而翻之。與文武臣僚,於凌波宮臨池奏新曲,池中波濤湧起,復有神女出 +池心,乃所夢之女也。上大悅,語於宰相,因於池上置廟,每歲命祀之)。二曲既成,遂賜宜 +春院及梨園弟子並諸王。 + + 時新豐初進女伶謝阿蠻,善舞。上與妃子鐘念,因而受焉。就按於清元小殿,寧王吹玉笛 +,上羯鼓,妃琵琶,馬仙期方響,李龜年篥,張野狐箜篌,賀懷智拍。自旦至午,歡洽異常。 +時惟妃女弟秦國夫人端坐觀之。曲罷,上戲曰:「阿瞞(上在禁中,多自稱也)樂籍,今日幸 +得供養夫人,請一纏頭。」秦國曰:「豈有大唐天子阿姨,無錢用耶?」遂出三百萬為一局焉 +。樂器皆非世有者,才奏,而清風習習,聲出天表。妃子琵琶羅檀,寺人白季貞使蜀還獻。其 +木溫潤如玉,光耀可鑒,有金縷紅紋,蹙成雙鳳。弦乃未呵彌羅國永泰元年所貢者,淥水蠶絲 +也,光瑩如貫珠瑟瑟。紫玉笛乃桓娥所得也。祿山進三百事管色,俱用媚玉為之。諸王、郡主 +、妃之姊妹,皆師妃,為琵琶弟子。每一曲徹,廣有獻遺,妃子是日問阿蠻曰:「爾貧,無可 +獻師長,待我與汝為。」命侍兒紅桃娘取紅粟玉臂支賜阿蠻。 + + 妃善擊磬,拊搏之音泠泠然多新聲,雖太常梨園之妓,莫能及之。上命彩藍田綠玉,琢成 +磐:上方造、流蘇之屬,以金鈿珠翠飾之,鑄金為二獅子,以為趺,彩繒褥麗,一時無比。先 +,開元中,禁中重木芍藥,即今牡丹也。得數本紅紫淺紅通白者,上因移植於興慶池東沉香亭 +前。會花方繁開,上乘照夜白,妃以步輦從。詔選梨園弟子中尤者,得樂十六色。李龜年以歌 +擅一時之名,手捧檀板,押眾樂前,將欲歌之。上曰:「賞名花,對妃子,焉用舊樂詞為。」 +遽命龜年持金花箋,宣賜翰林學士李白立進《清平樂詞》三篇。承旨,猶苦宿醒,因援筆賦之 +。 + 第一首: +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 第二首: + 一枝紅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 第三首: +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 + 龜年捧詞進,上命梨園弟子略約詞調,撫絲竹,遂促龜年以歌。妃持玻璃七寶杯,酌西涼 +州葡萄酒,笑領歌,意甚厚。上因調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將換,則遲其聲以媚之。妃飲罷,斂 +繡巾再拜。上自是顧李翰林尤異於他學士。會力士終以脫靴為恥,異日,妃重吟前詞,力士戲 +曰:「始為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翻拳拳如是耶?」妃子驚曰:「何學士能辱人如斯?」力 +士曰:「以飛燕指妃子,賤之甚矣。」妃深然之。上嘗三欲命李白官,卒為宮中所捍而止。 + + 上在百花院便殿,因覽《漢成帝內傳》,時妃子後至,以手整上衣領,曰:「看何文書? +」上笑曰:「莫問。知則又人。」覓去,乃是「漢成帝獲飛燕,身輕欲不勝風。恐其飄翥,帝 +為造水晶盤,令宮人掌之而歌舞。又制七寶避風台,間以諸香,安於上,恐其四肢不禁」也。 +上又曰:「爾則任吹多少。」蓋妃微有肌也,故上有此語戲妃。妃曰:「《霓裳羽衣》一曲, +可掩前古。」上曰:「我才弄,爾便欲嗔乎?憶有一屏風,合在,待訪得,以賜爾。」屏風乃 +虹霓為名,雕刻前代美人之形,可長三寸許。其間服玩之器、衣服,皆用眾寶雜廁而成。水晶 +為地,外以玳瑁水犀為押,絡以珍珠瑟瑟。間綴精妙,迨非人力所制。此乃隋文帝所造。賜文 +成公主,隨在北胡。貞觀初,滅胡,與蕭后同歸中國,因而賜焉,(妃歸衛公家,遂持去。安 +於高樓上,未及將歸。國忠日午偃息樓上,至牀,睹屏風在焉。才就枕,而屏風諸女悉皆下牀 +前,各通所號,曰:「裂繒人也。」「定陶人也。」「穹廬人也。」「當壚人也。」「亡吳人 +也。」「步蓮人也。」「桃源人也。」「斑竹人也。」「奉五官人也。」「溫肌人也。」「曹 +氏投波人也。」「吳宮無雙返香人也。」「拾翠人也。」「竊香人也。」「金屋人也。」「解 +佩人也。」「為雲人也。」「董雙成也。」「為煙人也。」「畫眉人也。」「吹蕭人也。」「 +笑人也。」「垓中人也。」「許飛瓊也。」「趙飛燕也。」「金谷人也。」「小鬢人也。」「 +光髮人也。」「薛夜來也。」「結綺人也。」「臨春閣人也。」「扶風女也。」國忠雖開目, +歷歷見之,而身體不能動,口不能發聲。諸女各以物列坐。俄有纖腰伎人近十餘輩,曰:「楚 +章華踏謠娘也。」乃連臂而歌之,曰:「三朵芙蓉是我流,大楊造得小楊收。」復有二三伎, +又曰:「楚宮弓腰也。何不見《楚辭別序》云:『綽約花態,弓身玉肌?』」俄而遞為本藝。 +將呈訖,一一復歸屏上。國忠方醒,惶懼甚,遽走下樓,急令封鎖之。貴妃知之,亦不欲見焉 +。祿山亂後,其物猶存。在宰相元載家,自後不知所在。)初,開元末,江陵進乳柑橘,上以 +十枚種於蓬萊宮,至天寶十載九月秋結實。宣賜宰臣,曰:「朕近於宮內種柑子數株,今秋結 +實一百五十餘顆,乃與江南及蜀道所進無別,亦可謂稍異者。」宰臣表賀曰:「伏以自天所育 +者,不能改有常之性,曠古所無者,乃可謂非常之感。是知聖人御物,以元氣布和,大道乘時 +,則殊方葉致,且橘油所植,南北異名,實造化之有初,匪陰陽之有革。陛下玄風真紀,六合 +一家,雨露所均,混天區而齊被;草木有性,憑地氣以潛通。故茲江外之珍果,為禁中之佳實 +。綠蒂含霜,芳流綺殿,金衣爛日,色麗彤庭。雲矣。」乃頒賜大臣。外有一合歡果,上與妃 +子互相持玩。上曰:「此果似知人意,朕與卿固同一體,所以合歡。」於是促坐,同食焉。因 +令畫圖,傳之於後。 + + + 妃子既生於蜀,嗜荔枝。南海荔枝,勝於蜀者,故每歲馳驛以進。然方暑熱而熟,經宿則 +無味。後人不能知也。 + + 上與妃彩戲,將北,惟重四轉敗為勝。連叱,骰子宛轉而成重四,遂令高力士賜緋,風俗 +因而不易。 + 廣南進白鸚鵡,洞曉言同,呼為「雪衣女」,一朝飛上妃鏡台上,自語:「雪衣女昨夜夢 +為鷙烏所搏。」上令妃授以《多心經》,記誦精熟。後上與妃游別殿,置雪衣女於步輦竿上同 +去。瞥有鷹至,搏之而斃。上與妃歎息久之,遂瘞於苑中,呼為鸚鵡塚。 + 交趾貢龍腦香,有蟬蠶之狀,五十枚。波斯言老龍腦樹節方有。禁中呼為瑞龍腦,上賜妃 +十枚。妃私發明駝使(明駝使,腹下有毛,夜能明,日馳五百里),持三枚遺祿山。妃又常遺 +祿山金平脫裝具,玉盒,金平脫鐵面碗。 + 十一載,李林甫死,又以國忠為相,帶四十餘使。十二載,加國忠司空。長男暄,先尚延 +和郡主,又拜銀青光祿大夫、太常卿,兼戶部侍郎。小男,尚萬春公主。貴妃堂弟秘書少監鑒 +,尚承榮郡主。一門一貴妃,二公主,三郡主,三夫人。十二載,重贈玄琰太尉,齊國公。母 +重封梁國夫人,官為造廟,御制碑,及書。叔玄又拜工部尚書。韓國婿秘書少監崔 女為代宗 +妃;虢國男裴徽尚代宗女延光公主,女為讓帝男妻;秦國婿柳澄男鈞尚長清縣主,澄弟潭尚肅 +宗女和政公主。 + 上每年冬十月,幸華清宮,常經冬還宮闕,去即與妃同輦。華清宮有端正樓,即貴妃梳洗 +之所;有蓮花湯,即貴妃澡沐之室。國忠賜第在宮東門之南,虢國相對。韓國、秦國,甍棟相 +接。天子幸其第,必過五家,賞賜燕樂。扈從之時,每家為一隊,隊著一色衣。五家合隊相映 +,口百花之煥發。遺鈿,墜舄,瑟瑟珠翠,燦於路歧可掬。曾有人俯身一窺其車,香氣數日不 +絕。駝馬千餘頭匹。以劍南旌節器仗前驅。出有餞飲,還有軟腳。遠近餉遺珍玩狗馬,閹侍歌 +兒,相望於道。及秦國先死,獨虢國、韓國、國忠轉盛。虢國又與國忠亂焉。略無儀檢,每入 +朝謁,國忠與韓、虢連轡,揮鞭驟馬以為諧謔。從官嫗百餘騎。秉燭如晝,鮮裝服而行,亦無 +蒙蔽,衢路觀者如堵,無不駭歎。十宅諸王男女婚嫁,皆資韓。虢紹介,每一人納一千貫,上 +乃許之。十四載六月一日,上幸華清宮,乃貴妃生日。上命小部音聲(小部者,梨園法部所置 +,凡三十人,皆十五以下),於長生殿奏新曲,未有名,會南海進荔枝,因以曲名《荔枝香》 +。左右歡呼,聲動山谷。 + + 其年十一月,祿山反幽陵(祿山本名軋草山,雜種胡人也。母本巫師。祿山晚年益肥,垂 +肚過膝,自稱得三百五十斤。於上前胡旋舞,疾如風焉。上嘗於勤政樓東間設大金雞障,施一 +大榻,捲去簾,令祿山坐。其下設百戲,與祿山看焉。肅宗諫曰:「歷觀今古,未聞臣下與君 +上同坐閱戲。」上私曰:「渠有異相,我禳之故耳。」又嘗與夜宴,祿山醉臥,化為一豬而龍 +首。左右遽告帝。帝曰:「此豬龍,無能為。」終不殺。卒亂中國。)以誅國忠為名。咸言國 +忠、虢國、貴妃三罪,莫敢上聞。上欲以皇太子監國,蓋欲傳位,自親征。謀於國忠,國忠大 +懼,歸謂姊妹曰:「我等死在旦夕。今東宮監國,當與娘子等並命矣。」姊妹哭訴於貴妃。妃 +銜土請命,事乃寢。 + 十五載六月,潼關失守,上幸巴蜀,貴妃從。至馬嵬,右龍武將軍陳玄札懼兵亂,乃謂軍 +士曰:「今天下崩離,萬乘震蕩,豈不由楊國忠割剝庶,以至於此。若不誅之,何以謝天下? +」眾曰:「念之久矣。」會吐蕃和好使在驛門遮國忠訴事。軍士呼曰:「楊國忠與番人謀叛! +」諸軍乃圍驛四合,殺國忠並男暄等。(國忠舊名钊,本張易之子也。天授中,易之恩幸莫比 +。每歸私第,詔令居樓,仍去其梯,圍以束棘,無復女奴侍立。母恐張氏絕嗣,乃置女奴嬪妹 +於樓複壁中。遂有娠,而生國忠。後嫁於楊氏。)上乃出驛門勞六軍。六軍不解圍,上顧左右 +責其故。高力士對曰:「國忠負罪,諸將討之。貴妃即國忠之妹,猶在陛下左右,群臣能無憂 +怖?伏乞聖慮裁斷。」(一本云:「賊根猶在,何敢散乎?」蓋斥貴妃也。)上回入驛,驛門 +內旁有小巷,上不忍歸行宮,於巷中倚杖欹首而立。聖情昏默,久而不迸。京兆司錄韋鍔(見 +素男也)進曰:「乞陛下割恩忍斷,以寧國家。」逡巡,上入行宮。撫妃子出於廳門,至馬道 +北牆口而別之,使力士賜死。妃位涕鳴咽,語不勝情,乃曰:「願大家好注,妾誠負國恩,死 +無恨矣。乞容禮佛。」帝曰:「願妃子善地受生。」力士遂縊於佛堂前之梨樹下。才絕,而南 +方進荔枝至。上睹之,長號數息,使力士曰:「與我祭之。」祭後,六軍尚未解圍。以繡衾覆 +牀,置驛庭中,敕玄禮等入驛視之。玄禮抬其首,知其死,曰:「是矣。」而圍解。瘞於西郭 +之外一里許道北坎下。妃時年三十八。上持荔枝於馬上謂張野狐曰:「此去劍門,鳥啼花落, +水綠山青,無非助朕悲悼妃子之由也。」 + + + 初,上在華清宮日,乘馬出宮門,欲幸虢國夫人之宅。玄禮曰,「未宣敕報臣,天子不可 +輕去就。」上為之回轡。他年,在華清宮,逼上元,欲夜遊。玄禮奏曰:「官外即是曠野,須 +有預備,若欲夜遊,願歸城闕。」上又不能違諫。及此馬嵬之誅,皆是敢言之有效也。 + 先是,術士李遐周有詩曰: + 燕市人皆去,函關馬不歸。 + 若逢山下鬼,環上係羅衣。 + 「燕市人皆去」,祿山即薊門之士而來。「函關馬不歸」,哥舒翰之敗潼關也。「若逢山 +下鬼」,嵬字,即馬嵬驛也。「環上係羅衣」,貴妃小字玉環,及其死也,力士以囉巾縊焉。 +又妃常以假髻為首飾,而好服黃裙。天寶末,京師童謠曰:「義髻拋河裡,黃裙逐水流。」至 +此應矣。 + 初、祿山嘗於上前應對,雜以諧謔。妃常在座,祿山心動。及聞馬嵬之死,數日歎惋。雖 +林甫養育之,國忠激怒之,然其有所自也。 + 是時虢國夫人先至陳倉之官店。國忠誅問至,縣令薛景仙率吏人追之。走入竹林下,以為 +賊軍至,虢國先殺其男徽,次殺其女。國忠妻裴柔曰:「娘子何不惜我方便乎?」遂並其女刺 +殺之。已而自刎,不死。載於獄中,猶問人曰:「國家乎?賊乎?」獄吏曰:「互有之。」血 +凝其喉而死。遂並坎於東郭十餘步道北楊樹下。 + 上發馬嵬,行至扶風道。道旁有花,寺畔見石楠樹團圓,愛玩之,因呼為端正樹,蓋有所 +思也。又至斜谷口,屬霖雨涉旬,於棧道雨中聞鈴聲隔山相應。上既悼念貴妃,因彩其聲為《 +雨霖鈴》曲,以寄恨焉。至德二年,既收復西京。十一月,上自成都還,使祭之。後欲改葬, +李輔國等不從。時禮部恃郎李揆奏曰:「龍武將士以楊國忠反,故誅之。今改葬故妃,恐龍武 +將士疑懼。」肅宗遂止之。上皇密令中官潛移葬之於他所。妃之初瘞,以紫褥裹之。及移葬, +肌膚已消釋矣。胸前猶有錦香囊在焉。中官葬畢以獻,上皇置之懷袖。又令畫工寫妃形於別殿 +,朝夕視之而 欷焉。上皇既居南內,夜闌登勤政樓,凴欄南望,煙月滿目。上因自歌曰:「 +庭前琪樹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還。」歌歇,聞里中隱隱如有歌聲者,顧力士曰:「得非梨園 +舊人乎?遲明,為我訪來。」翌日,力士潛求於里中,因召與同去,果梨園弟子也。其後,上 +復與妃侍者紅桃在焉,歌《涼州》之詞,貴妃所制也。上親御玉笛,為之倚曲。曲罷相視,無 +不掩泣。上因廣其曲,今《涼州》留傳者益加焉。至德中,復幸華清宮。從官嬪御,多非舊人 +。上於望京樓下命張野狐奏《雨霖鈴》曲。曲半,上四顧淒涼,不覺流涕。左右亦為感傷。新 +豐有女伶謝阿蠻,善舞《凌波曲》,舊出入宮禁,貴妃厚焉是日,詔令舞。舞罷,阿蠻因進金 +粟裝臂環,曰:「此貴妃所賜。」上持之,淒然垂涕曰:「此我祖大帝破高麗,獲二寶:一紫 +金帶,一紅玉支。朕以岐王所進《龍池篇》,賜之金帶,紅玉支賜妃子。後高麗知此寶歸我, +乃上言『本國因失此寶,風雨愆時,民離兵弱。』朕尋以為得此不足為貴,乃命還其紫金帶。 +惟此不還。汝既得之於妃子,朕今再睹之,但興悲念矣。」言訖,又涕零。至乾元元年,賀懷 +智又上言,曰:「昔上夏日與親王棋,令臣獨彈琵琶(其琵琶以石為槽,雞筋為弦,用鐵撥彈 +之),貴妃立於局前觀之。上數枰子將輸,貴妃放康國子上局亂之,上大悅。時風吹貴妃領巾 +於臣巾上,良久,回身方落。及歸,覺滿身香氣。乃卸頭幘,貯於錦囊中,今輒進所貯襆頭。 +」上皇發囊,且曰:「此瑞龍腦香也。吾曾施於暖池玉蓮朵,再幸尚有香氣宛然。況乎絲縷潤 +膩之物哉。」遂淒倫不已。自是聖懷耿耿,但吟: + + + 刻木牽絲作者翁,雞皮鶴髮與真同。 + 須臾舞罷寂無事,還似人生一世中。 + 有道士楊通幽自蜀來,知上皇念楊貴妃,自云:「有李少君之術。」上皇大喜,命致其神 +。方士乃竭其術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馭氣,出天界、入地府求之,竟不見。又旁求四虛上 +下,東極,絕大海,跨蓬壺。忽見最高山,上多樓閣。泊至,西廂下有洞戶,東向,闔其門, +額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復抽簪叩扉,有雙鬟童女出應門,方士造次未及言,雙鬟復入。 +俄有碧衣侍女至,詰其所從來。方士因稱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寢,請少待 +之。」逾時,碧衣延入,且引曰:「玉妃出。」妃冠金蓮,紫綃,佩紅玉,曳鳳舄。左右侍女 +七八人。揖方士,問皇帝安否,次問天寶十四載以還事。言訖憫然,指碧衣女取金釵鈿合,折 +其半授使者曰:「為我謝太上皇,謹獻是物,尋舊好也。」方土將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征其 +意,乃復前跪致詞:「請當時一事,不聞於他人者,驗於太上皇。不然,恐金釵鈿合,負新垣 +平之詐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寶十載,侍輦避暑驪山宮。秋七月 +,牽牛織女相見之夕,上憑肩而望。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為夫婦。』言畢, +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耳。」因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復墮下界,且結後緣。 +或為天,或為人,決再相見。好合如舊。」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惟自愛,無自苦耳 +。」使者還,具奏太上皇。皇心震悼。 + + 及至移入大內甘露殿,悲悼妃子,無日無之。遂辟谷服氣,張皇后進櫻桃蔗漿,聖皇並不 +食。帝玩一紫玉笛,因吹數聲,有雙鶴下於庭,徘徊而去。聖皇語侍兒宮愛曰:「吾奉上帝所 +命,為元始孔升真人,此期可再會妃子耳,笛非爾所寶,可送大收。」(大收,代宗小字。) +即令具湯沐。「我若就枕,慎勿驚我。」宮愛聞睡中有聲,駭而視之,已崩矣。妃子死日,馬 +嵬媼得錦拗襪一隻,相傳過客一玩百錢,前後獲錢無數。 + + + 悲夫,玄宗在位久,倦於萬機,常以大臣接對拘檢,難徇私欲。自得李林甫,一以委成。 +故絕逆耳之言,恣行燕樂,衽席無別,不以為恥,申林甫之贊成矣。乘輿遷播,朝廷陷沒,百 +僚係頸,妃王被戮,兵滿天下,毒流四海,皆國忠之召禍也。 + + 附錄 + 楊妃夢與明皇游驪山,至興元驛,方對食,後宮忽告火發。倉卒出驛,回望驛木,俱為烈 +燄。俄有二龍,帝跨白龍,其去若飛,妃跨黑龍,其行甚緩。左右無人,惟一蓬頭面物,貌不 +類人,望帝去之甚遠,觸一危峰,沉煙藹中。開目,則獨自一室,面物曰:「某此峰神也。」 +有一騎來授妃益州牧蠶元後。悠然夢覺,翌日,漁陽叛書至。帝至馬嵬縊妃子死。帝曰:「夢 +今有應矣。與朕游驪山。驪與離同;方食火發,失食之兆。火,兵器也。驛木俱焚,驛與易同 +,加木於旁,楊字也。吾跨白龍,西遊之象。彼跨黑龍,陰暗之理。獨行無左右之助,一騎馬 +也。峰神,乃山鬼也,果死於馬嵬乎。當授益州牧蠶元後,牧,養也;養蠶所以致絲也,益旁 +加絲,縊字也。」 + 帝後夢至一處,題曰東虛府。又至一院,題曰太一玉真元上妃院,入見太真,隔一雲母屏 +對坐,不見其形。帝曰;「汝思我乎?」妃曰;「人非木石,安得無情。異日,當共跨晴暉, +浮落景,游玉虛中。」帝曰;「碧海無涯,仙人路絕,何計通耗?」妃曰;「若遇雁府上人, +可附信矣。」後果遇鴻都道士於海上仙峰得釵合私言而回。 + + +第十三卷 + + 唐玄宗梅妃傳 + 梅妃,姓江氏,莆田人。父仲遜,世為醫。妃年九歲,能誦《二南》。語父曰:「我雖女 +子,期以此為志。」父奇之,名曰彩。開元中,高力士使閩越,妃笄矣。見其少麗,選歸,侍 +明皇,大見寵幸。長安大內、大明、興慶三宮,東都大內、上陽兩宮,幾四萬人,自得妃,視 +如塵土。宮中亦自以為不及。妃善屬文,自比謝女。淡妝雅服,而姿態明秀,筆不可描畫。性 +喜梅,所居欄檻,悉植數株,上榜曰「梅亭」。梅開,賦賞至夜分,尚顧戀花下不能去。上以 +其所好,戲名曰「梅妃」。妃有《蕭》、《蘭》(《蕭蘭》)、《梨園》、《梅花》、《鳳笛 +》、《玻杯》、《剪刀》、《絢窗》八(七)賦。 + 是時承平歲久,海內無事。上於兄弟間極友愛,日從燕間,必妃侍側。上命破橙往賜諸王 +。至漢邸,潛以足躡妃履,登時退閣。上命連趨,報言「適履珠脫綴,綴竟當來」。久之,上 +親往命妃。妃曳衣迓上,言「胸腹疾作,不果前也」,卒不至。其恃寵如此。後上與妃鬥茶, +顧諸王戲曰:「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驚鴻舞,一座光輝。鬥茶今又勝我矣。」妃應聲 +曰:「草木之戲,誤勝陛下。設使調和四海,烹任鼎鼐,萬乘自有憲法,賤妾何能較勝負也。 +」上大悅。 + 會太真楊氏人侍,寵愛日奪,上無疏意。而二人相疾,避路而行。上嘗方之英、皇,議者 +謂廣狹不類,竊笑之。太真忌而智,妃性柔緩,亡以勝,後竟為楊氏遷於上陽東宮。後,上憶 +妃,夜遣小黃門滅燭,密以戲馬召妃至翠華西閣,敘舊愛,悲不自勝。既而上失寤,侍御驚報 +曰:「妃子已屆閣前,當奈何?」上披衣,抱妃藏夾幕間。太真既至,問:「『梅精』安在? +」上曰:「在東宮。」太真曰:「乞宣至,今日同浴溫泉。」上曰:「此女已放屏,無並往也 +。」太真語益堅,上顧左右不答。太真大怒,曰:「肴核狼藉,御榻下有婦人遺舄,夜來何人 +侍陛下寢,歡醉至於日出不視朝?陛下可出見群臣,妾止此閣以俟駕回。」上愧甚,曳衾向屏 +復寢,曰:「今日有疾,不可臨朝。」太真怒甚,逕歸私第。上頃覓妃所在,已為小黃門送令 +步歸東宮。上怒斬之。遺舄並翠鈿命封賜妃。妃謂使者曰:「上棄我之深乎?」使者曰:「上 +非棄妃,誠恐太真無情耳!」妃笑曰:「恐憐我則動肥婢情,豈非棄也?」妃以千金壽高力士 +,求詞人擬司馬相如為《長門賦》,欲邀上意。力士方奉太真,且畏其勢,報曰:「無人解賦 +。」妃乃自作《樓東賦》,略曰: + 玉鑒塵生,鳳奩香珍。懶蟬鬢之巧梳,閒縷衣之輕練。苦寂寞於蕙宮,但凝思乎蘭殿。信 +標落之梅花,隔長門而不見。況乃花心 恨,柳眼弄愁。暖風習習,春鳥啾啾。樓上黃昏兮, +聽風吹而回首;碧雲日暮兮,對素月而凝眸。溫泉不到,憶拾翠之舊游;長門深閉,嗟青鸞之 +信修。憶太液清波,水光蕩浮,笙歌賞宴,陪從宸旒。奏舞鸞之妙曲,乘畫之仙舟。君情繾綣 +,深敘綢繆。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亡休。奈何嫉色庸庸,妒氣沖沖。奪我之愛幸,斥我乎 +幽宮。思舊歡之莫得,想夢著乎朦隴。度花朝與月夕,羞懶對乎春風。欲相如之奏賦,奈世才 +之不工。屬愁吟之未盡,已響動乎疏鐘。空長歎而掩袂,躊躇步於樓東。 + + 太真聞之,訴明皇曰:「江妃庸賤,以諛詞宣言怨望,願賜死。」上默然。 + 會嶺表使歸,妃問左右:「何處驛使來,非梅使耶?」對曰:「庶邦貢楊妃果實(荔)使 +來。」妃悲咽泣下。上在花萼樓,會夷使至,命封珍珠一斛密賜妃。妃不受,以詩付使者曰: +「為我進御前也。」曰: + 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污紅綃。 + 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寞。 + 上覽詩,悵然不樂。令樂府以新聲度之,號《一斛珠》,曲名是此始。後祿山犯閉,上西 +幸,太真死。及東歸,尋妃所在,不可得。上悲,謂兵火之後,流落他處。詔:「有得之,官 +二秩,錢百萬。」訪搜不知所在。上又命方士飛神御氣,潛經天地,亦不可得。有宦者進其畫 +真,上言:「甚似,但不活耳。」詩題於上,曰: + 憶昔嬌妃在紫宸,鉛華不御得天真。 + 霜綃雖似當時態,爭奈嬌波不顧人。 + 讀之泣下,命模像刊石。後上暑月晝寢,彷彿見妃隔竹間泣,含涕障袂,如花蒙霧露狀。 +妃曰:「昔陛下蒙塵,妾死亂兵之手。哀妾者埋骨池東梅株旁。」上駭然流汗而寤。登時令往 +太液池發視之,無獲。上益不樂。忽悟溫泉湯池側有梅十餘株,豈在是乎!上自命駕,令發現 +。才數株,得屍,裹以錦,盛以酒槽,附土三尺許。上大慟,左右莫能仰視。視其所傷,脅下 +有刀痕。上自制文誄之,以妃札易葬焉。 + + 贊曰:明皇自為潞州別駕,以豪偉聞。馳騁犬馬 杜之間,與俠少游。用此起支庶,踐尊 +位,五十餘年,享天下之奉,窮奢極侈,子孫百數,其閱萬方美色眾矣。晚得楊氏,變易三綱 +,濁亂四海,身廢國辱,思之不少悔,是固有以中其心,滿其欲矣。江妃者,後先其間,以色 +為所深嫉,則其當人主者,又可知矣。議者謂:或覆宗,或非命,均其媚忌自取。殊不知明皇 +耄而忮忍,至一日殺三子,如輕斷螻蟻之命。奔竄而歸,受制昏逆,四顧嬪嬙,斬亡俱盡,窮 +獨苟活,天下哀之。《傳》曰「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蓋天所以酬之也。報復之理,毫髮不 +差,是豈特兩女子之罪哉! + + 東舞女 + 寶歷二年,東貢舞女二人,一日「飛燕」,二曰「輕鳳」。修眉伙首,蘭氣融冶,冬不纊 +衣,夏無汗體。所食多荔枝、榧實、金屑,龍腦之類。戴輕金雅冠,羅衣,無縫而成,其文織 +巧,人未之識。輕金冠以金絲結之,為鸞鳳之狀,仍飾以五彩細珠,玲瓏相續可高一尺,稱之 +為三二分。上更琢玉芙蓉以為二女歌舞台。每夜歌舞一發,如鸞鳳之音,百鳥莫不翔集其上, +及於庭際,舞態豔逸,非人間所有。每歌罷,上令內人藏之金屋寶帳,蓋恐風日故也。由是宮 +中語曰:「寶帳香重重,一雙紅芙蓉。」 + + 文宗 + 大和九年,誅王涯、鄭注後,仇士良專權恣意,上頗惡之。或登臨遊幸,雖百戲駢羅,未 +嘗以為樂。往往膛目獨語,左右莫敢進問。因題曰: + 替路生春草,上林花滿枝。 + 憑高何限意,無復侍臣知。 + 偶於內殿前看牡丹,翹足凴欄,忽吟舒元輿《牡丹賦》云:「俯者如愁,仰者如語。合者 +如咽。」吟罷,方省元輿詞,不覺歎息。良久,位下沾臆。 + 時有宮人沈阿翹,為上舞《河滿子》,調聲風態,卒皆宛暢。曲罷,上賜金臂環,即問其 +從來。阿翹曰:「妾本吳元濟之伎女。濟敗,因以聲得為宮人。」俄又進白玉方響,云:「吳 +元濟所與也。」光明皎潔,可照十數步。言犀,捶即響犀也。凡物有聲,乃響應其中焉。架則 +雲檀香也,而文采若雲霞之狀,芬馥著人,則彌月不散。制度精妙,固非中國所有。上因令阿 +翹奏《涼州曲》,音韻清越,聽者無不淒然,咸謂之天上樂。乃選內人與翹為弟子焉。 + + 武宗賢妃王氏傳 + 王氏,邯鄲人。失其世,年十三,善歌舞,得入宮中。穆宗以賜穎王。性機悟。開成末, +王嗣帝位,妃陰為助畫,故進號「才人」,遂有寵。狀纖頎,頗類帝。每畋苑中,才人必從袍 +而騎,容服光寵,略同至尊,相與馳出入,觀者莫知孰為帝也。帝欲立為后,宰相李德裕曰: +「才人元子,且家不素顯,恐貽天下議。」乃止。 + 帝稍惑方士說,欲餌藥長年,後浸不豫,才人每謂親近曰:「陛下日燎丹,意取不死。膚 +澤稍槁,吾心憂之。」俄而疾侵。才人侍左右,帝熟視曰:「吾氣奄奄,情慮耗盡,顧與汝辭 +。」答曰:「陛下大福未艾,安語不祥?」帝曰:「脫如我言,奈何?」對曰:「陛下萬歲後 +,妾得以殉。」帝不復言。及大漸,才人悉取所常貯,散遺宮中。審帝已崩,即自經幄下。當 +時嬪媛,雖常妒才人專上者,返皆義才人,為之感慟。宣宗即位,嘉其節,贈「賢妃」,葬端 +陵之柏城。 + + 南唐後主昭惠後周氏 + 後主昭惠後周氏,小字蛾皇,大司徒宗之女,甫十九歲,歸於王宮。通書史,善音律,尤 +工琵琶。元宗賞其藝,取所御琵琶,時謂之燒槽者賜焉,燒槽之說,即蔡邕焦桐之義,或謂燄 +材而斷之,或謂因 而存之。 + 元宗南幸豫章,詔旨存問,以令婦稱。後主即位,冊為國后。后雖在妙齡,婦順母儀,宛 +如老成。唐之盛時,《霓裳羽衣》,最為大曲。罹亂,瞽師曠職,其音遂絕。後主獨得其譜, +樂工曹生亦善琵琶,按譜粗得其聲,而未盡善也。后輒變易訛謬,頗去窪淫,繁手新音,清越 +可聽。後主嘗演《念家山》舊曲,後復作《邀醉舞》、《恨來遲》新破,皆行於時。中書舍人 +徐鉉聞《霓裳羽衣》曰:「法曲終慢,而此聲太急,何耶?」曹生曰:「其本實慢,而宮中有 +人易之,然非吉征也。」歲餘,周後子母繼死,後主國步浸微。音之所起,實由人心,而蟬緩 +噍殺,治亂應之,豈虛言乎? + 后生三子,皆秀嶷。其季仲宣,標字清峻,后尤鍾愛,自鞠視之。后既病,仲宣甫四歲, +保育於別院。忽遘暴疾,數日卒。后聞之,哀號顛仆,遂致大漸。後主朝夕視食,藥非親嘗不 +進,衣不解帶者累夕。后雖病亟,爽邁如常,謂後主曰:「婢子多幸,托質君門,冒寵乘華, +凡十載矣。女子之榮,莫過於此。所不足者,子殤身歿,無以報德。」遂以元宗所賜琵琶及常 +臂玉環,親遺後主。又自為書,請薄葬。越三日,沐浴正衣妝,自內含玉,殂於瑤光殿之西室 +。時乾德二年十二月甲戌也,享年二十有九。明年正月王午,遷靈柩於園寢。後主哀苦,骨立 +,杖立而後起。(譏之也。何譏爾?以太后在故也。) + 自為誄曰: + 天長地久,嗟嗟蒸民。嗜慾既勝,悲歎糾紛。緣情攸宅,觸事來津。貲盈世逸,樂鮮愁殷 +。沉烏逞兔,茂夏凋春。年彌念曠,得故亡新。闕景頹岸,世閱川奔。外物交感,猶傷昔人。 +詭夢高唐,誕誇洛浦。曲平虛,亦憫終古。況我心摧,興哀有地,蒼蒼何辜,殲予伉儷,窈窕 +難追,不祿於世。玉潤珠融,殞然破碎。柔儀俊德,孤映雙纖。鮮 挺秀,婉孌開揚。豔不至 +冶,慧或亡傷。盤迪奚誡,慎肅惟常。佩環愛節,造次有章。含顰發笑,擢秀勝芳。鬢雲留鑒 +,眼彩飛光。情瀾春媚,愛語風香。瑰姿稟異,金冶昭樣。娩容亡犯,均教多方。茫茫獨逝, +舍我何鄉。昔我新婚,燕爾情好。媒亡勞辭,筮亡違報。歸妹邀終,咸交協兆。俯仰同心,綢 +繆是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今也如何,不終往告。嗚呼哀哉!志心既達,孝愛克全。慇懃 +柔握,力危言。遺情盼盼,哀淚漣漣。何為忍心,覽此哀編。絕豔易調,連城易脆。實曰能容 +,壯心是醉。信美堪餐,朝饑是慰。如何一旦,同心曠世。嗚呼哀哉!豐才富藝,女也克肖。 +彩戲傳能,弈棋逞妙。媚動澄眸,歌縈柔調,小鼗質,奇器傳華。翠虯一舉,紅袖飛花。情馳 +天降,思棲雲涯。發揚掩抑,纖緊洪奢。窮幽極致,莫得微暇。審音者仰止,達樂者興嗟。曲 +演來遲,破傳邀舞。利撥迅手,吟商逞羽。製革常調,法移往度。剪遏繁態,藹成新矩。霓裳 +舊曲,韜音淪世。失味齊音,猶傷孔氏。故國遺聲,忍乎湮墜。我稽其美,爾揚其秘。程度餘 +律,重新雅制。非子而誰,誠吾有類。今也則亡,永從遐逝。嗚呼哀哉!該茲碩美,鬱此房風 +。事傳遐祀,人難與同。式瞻虛館,空尋所蹤。追悼良時,心存目憶,景旭雕薨,風和繡額。 +燕燕交音,洋洋接色。蝶亂落花,雨晴寒食。接輦窮歡,是宴是息。含桃薦實,畏日流空。林 +調晚籜,蓮舞疏紅。煙輕麗服,雪瑩修容。纖眉范月,高髻凌風。輯柔爾顏,何樂靡從。蟬響 +吟愁,槐凋落怨。四氣窮哀,革此秋晏。我心亡憂,物莫能亂。弦爾清商,豔爾醉盼,情如何 +其,式歌且宴。寒生蕙帷,雪舞蘭堂。珠籠暮卷,金爐夕香。麗爾渥丹,婉爾清揚。厭厭夜飲 +,予何爾忘。年去年來,殊歡逸賞。不足光陰、先懷帳快。如何倏然,已為疇曩。嗚呼哀哉! +孰謂逝者,荏苒彌疏。我思妹於,永念猶切。愛而不見,我心毀如。寒暑斯疚,吾寧御諸。嗚 +呼哀哉!萬物無心,同煙若故。惟日惟月,以陰以雨。事則依然,人乎何所。悄悄房櫳,孰堪 +其處。嗚呼哀哉!佳名鎮在,望月傷娥。雙眸永隔,見鏡無波。皇皇望絕,心如之何。草樹蒼 +蒼,哀摧無際。歷歷前歡,多多遺致。絲竹聲悄,綺羅香查。想涣乎忉怛,恍越乎惟悴,嗚呼 +哀哉!歲雲暮兮,無相見期。情瞀亂兮,誰將因依。維昔之時兮,亦如此;維今之心兮,不如 +斯。嗚呼哀哉!神之不仁兮,斂怨為德。既取我子兮,又毀我室。鏡重輪兮何年,蘭襲香兮何 +日?嗚呼哀哉!天漫漫兮愁雲噎,空暖暖兮愁煙起。蛾眉寂寞兮閒佳城,哀寢悲氛兮竟徒爾。 +嗚呼哀哉!日月有時兮龜蓍既許,蕭前淒咽兮旗常是舉。龍一駕兮亡來轅,金屋千秋兮永無主 +,嗚呼哀哉!木交枸兮風索索,鳥相鳴兮飛翼翼。弔孤影兮孰我哀,私自憐兮痛亡極。嗚呼哀 +哉!應寤皆感兮何響不哀,窮求弗獲兮此心隳摧。號亡聲兮何續,神求逝兮長乖。鳴呼哀哉! +杳杳香魂,茫茫天步,血撫櫬,邀子何所。苟雲路之可窮,冀傳情於方士。嗚呼哀哉! + 每於花朝月夕,無不傷懷。如: + 又見桐花發舊枝,一樓煙雨暮淒淒。 + 凴欄惆悵人誰會,不覺然淚眼低。 + 層城亡復見嬌姿,佳節纏哀不自持。 + 空有當年舊煙月,芙蓉池上哭蛾眉。 + 皆因後作。 + 又嘗與后移植梅花於瑤光殿之西,及花時而后己殂,因成詩見意曰: + 慇懃移植地,曲檻小欄邊。 + 共約重芳日,還憂不盛妍。 + 阻風開步障,乘月溉寒泉。 + 誰料花前後,蛾眉卻不全。 + 此不特敘其幽思,且以興內助之艱難,而不得與之同樂。 + 又云: + 失卻煙花主,東君不自知。 + 清香更何用,猶發去年枝。 + 此足以見光景於人無情,而人於景物,不可認而有之也。悲夫! + 至於書靈箋手巾云: + 浮生苦憔悴,壯歲失婢娟。 + 汗手遺香漬,痕眉染黛煙。 + 書琵琶背云: + 自肩如削,難勝數縷。 + 天香留鳳尾,餘暖在檀槽。 + 觸物寓意類如此。 + 初,烈祖為刺史時,后父宗給使左右。及贊禪代,尤為親信。元宗以宗為社稷元老,故聘其 +女為吳王妃,克相其夫,顯於諸子,而身居國母,可謂賢也。陵曰「懿陵」,諡「昭惠」。方是 +時,南唐雖去帝號,而其餘制度,尚未減損,如元宗之葬,猶稱皇帝,故昭惠雖謂之國后,而群 +臣國人皆稱曰「皇后」焉。 + + 後主繼室周后 + 後主繼室周后,昭惠之母弟也。警敏有才思,神采端靜。昭惠感疾,后常出入臥內,而昭惠 +未之知也。一日,因立帳前,昭惠驚曰:「妹在此耶?」后幼未識嫌疑,即以實告,曰:「既數 +日矣。」昭惠惡之,返臥不復顧。昭惠殂,后未勝禮服;待年宮中。 + 明年,鍾太后殂,後主服喪,故中宮位號,久而未正。至開寶元年,始議立后為國后。南唐 +享國日淺,而三世皆娶於藩邸,故國主婚禮,議者不一。詔中書舍人徐鉉、知制浩潘佑與禮官參 +議。鉉曰:「婚禮古不用樂。」佑以為今古不相沿襲,固請用樂。鉉曰:「案古房樂無鐘鼓。」 +佑曲引詩「窈窕淑女,鐘鼓樂之」,則房樂宜有鐘鼓矣。后初見君,《後魏書》有「后先拜後起 +,帝後拜先起」之文,因此以為夫婦之禮、人倫之本、承祖宗、主祭祀、請答拜。佑以為王者婚 +禮,不可與庶人同,請不答拜。又車服之制,互有矛盾,議久不決。後主令文安郡公徐游評其是 +非。時佑方寵用,游希旨奏佑為是。既而,游病疽。鉉戲謂人曰:「周、孔亦有崇乎?」將納彩 +,後主先令校鵝代白雁,被以文繡,使御書侈靡不經,類如此。及親迎,民庶觀者,或登屋極, +至有墜瓦而斃者。后自昭惠祖,常在禁中,後主樂府詞有:「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之類, +多傳於外,至納后乃成禮而已。翌日,大宴群臣。韓熙載以下,皆為詩以諷焉,而後主不之譴。 + + 歸於京師,去號位,從夫之爵。太平興國三年,隴西公薨,周氏亦薨。 + + 後主保儀黃氏 + 後主保儀黃氏,世為江夏人。父守忠,遇亂流徙湘湖,事馬氏為裨將。馬希萼之難,守忠死 +之。邊鎬下湖南,得黃氏。甫數歲,奇其貌,內後宮。後主即位,選為保儀。容態幸鹿,冠絕當 +世。顧盼顰笑,無不妍姣。其書學技能,皆出於天性。後主雖屬意,會小周專房,由是進御稀, +而呂秩不加,第以掌墨寶而已。黃氏服勤,降體以事小周,故同時美女,率多遇害,而黃氏獨不 +遭譴,以其事之盡也。 + 初元宗、後主皆妙於筆札,博收古書,有獻者,厚賞之,宮中圖籍萬卷,尤多鐘、王墨跡, +皆係保儀所掌。都城將陷,後主謂黃氏曰:「此皆吾所保,惜哉!城若不守,即焚之,無使散逸 +。」及城陷,圖籍皆煬,靡有遺者。黃氏隨後主俘至京師卒。 + + 女冠耿先生 + 耿先生,江表將校耿謙之女也,少而明慧,有姿色,頗好書,稍為詩句,往往有嘉者。而明 +於道術,能拘制鬼魅。通於黃白之術,變怪之事,奇偉恍惚,莫知其何從得也。保大中,江淮富 +盛。上好文雅,悅異常之事,召之人宮,蓋觀其術。不以貫魚之列待,特處之別院,號曰「先生 +」。先生常被碧霞彼,見上精采卓逸,言詞朗暢。手如鳥爪,不便於用,飲食皆仰於人。復不喜 +行宮中,常使人抱持之,每為詩句題於牆壁,自稱「比大先生」,亦莫知其旨也。先生之術,不 +常的然發揚,於遇事則應昭然而彰,上益以此重之也。 + 始入官,問以黃白之事,試之皆驗,益復為之,而簡易不煩。上嘗因暇,顧謂先生曰:「此 +皆因火以成之。苟不須火,其能成乎?」先生曰:「試為之,殆亦可。」上乃取水銀,以紙重復 +裹之,封題甚密,先生內於懷中。良久,忽若裂帛聲,先生笑曰:「陛下常不信下妾之術,今日 +而觀,可復不信耶?」將以呈上。上週視,題處如舊,發之,已為銀矣,又嘗大雪,上戲謂曰: +「先生能以雪為銀乎?」先生曰:「亦可。」乃取雪,削之為銀錠狀,先生自投於熾炭中,灰埃 +堂起,徐以炭周覆。過食頃,曰:「可矣。」乃持以出,赫然洞赤,置之於地,及冷爛然為銀錠 +,而刀跡具在,反視其下,若垂酥滴乳之狀,蓋初為火之所融釋也。於是,先生所作雪銀甚多。 +上誕日,每作器用,獻以為壽。 + 又多巧思,所作必過於人。南海嘗貢奇物,有薔薇水。龍腦漿。薔薇水,香鬱烈;龍腦漿, +補男子。上實寶之。每以龍腦調酒服之,香氣連日,不絕於口。亦以賜近臣。先生曰:「此未為 +佳也。」上曰:「先生豈能為之?」曰:「試為,應亦可。」乃取龍腦,以細絹袋懸於琉璃瓶中 +。上親封題之,置酒於其側,而觀之。食頃,先生曰:「龍腦已漿矣。」上自起附耳聽之,果聞 +滴瀝聲。且復飲。少選,又視之,見琉璃瓶中,湛然如勺水矣。明日發之,已半瓶,香氣酷烈, +逾於舊者遠矣。 + 先生後有孕。一日謂上曰:「妾此夕當產神孫聖子,誠在此耳。請備生產所用之物。」上悉 +為設之,復令宮人宿於室中。夜半,烈風震雷,人皆悸怖。是夜,不復產。明旦,先生腹已消如 +常人。上驚問之,先生曰:「昨夜雷電中生子,已為神物持去,不可得矣。」 + 先生嗜酒,至於男女大欲,亦復同於常。後竟以疾終。古者,神仙多晦跡混俗,先生豈其人 +乎?餘頃在江南,嘗聞其事。而宮掖秘奧,說者多異同。及江南平,在京師嘗與徐率更游,即義 +祖之孫也。宮中之事,悉能知之。因就質之,備為餘言。 + + 後主 + 李煜歸朝後,鬱鬱不樂,見於詞語。在賜第七夕,命故伎作樂聞於外,太宗怒,又傳「小樓 +昨夜又東風」,並坐之,遂被禍。龍袞江南錄云:「李國主小周后,隨後主歸朝,封鄭國夫人。 +例隨命婦入宮,每一入輒數日,出必大位,罵後主聲聞於外,後主多宛轉避之。又韓玉汝家,有 +李國主歸朝後與金陵舊宮人書云:此中日夕以眼淚洗面。 + + 又,李煜在國征行娼家,遇一僧張席、惺遂為不速之客。僧酒令謳吟吹彈,莫不高了。見煜 +明俊蘊藉,契合相愛重。煜乘醉大書石壁曰:淺斟低唱,偎紅倚翠,大師鴛鴦,寺主傳持,風流 +教法。 + 久之,僧擁妓之屏帷。惺徐步而出,僧妓竟不知。煜嘗密諭徐鉉,鉉因言於所親焉。 + + 大體雙 + 劉昏縱角出,得波斯女,年破瓜,豐鷂而慧豔,善淫,曲盡其妙。嬖之,賜號「媚豬」。延 +方士求健陽法,久乃得,多多益辦。好觀人交,選惡少年配以雛宮人,皆妖俊美健者,就後園褫 +衣,使露而偶。扶媚豬巡行覽玩,號曰:「大體雙」,又擇新彩異與媚豬對。鳥獸見之,孰亦作 +合。 + + 蜀徐太后太妃 + 《左傳》昭公二十八年,叔向之母,日子虛之妻,殺三夫,一君一子一國兩卿矣,可開懲乎 +?吾聞之,甚美必有甚惡,此春秋為深誡矣。 + 前蜀,徐公有女焉。徐寫其二女真以感太祖,太祖遂納之,各有子焉。長曰翊聖太妃,生彭 +王;次曰順聖太后,生後主。後主性多狂率,不守宗桃。頻歲省方,政歸國母,多行教令,淫錄 +重臣,乾德中,姊妹以巡札聖境為名,恣風月煙花之勝。惟駕輜於綠野,擁金翠於青山。倍役生 +靈,頗銷經費。凡經過之所,宴寢之宮,皆有篇章刊於玉石,自秦漢以來,后妃省方,未有富貴 +如斯之盛也。 + 順聖太后題青城面山丈人觀詩曰: + 早與元妃慕至元,同臍靈岳訪真仙。 + 當時信有壺中景,今日親來洞裡天。 + 儀仗影交寥廓外,金絲聲揭翠微巔。 + 惟慚未至華胥理,徒卜昇平萬萬年。 + 翊聖太妃繼曰: + 獲陪翠輦喜殊常,同陟仙壇豈厭長 + 不羨乘鸞入煙霧,此中便是五雲鄉 + 順聖太后又題謁丈人觀先帝聖容云: + 聖帝歸梧野,躬來謁聖顏, + 旋登三徑路,似涉九疑山。 + 日照惟嵐迫,雲橫積翠間。 + 斯修封禪禮,方俟再躋攀。 + 栩聖太妃繼曰: + 共謁御容儀,還同在禁闈。 + 笙歌喧玉殿,彩仗耀金徽。 + 清淚沾羅袂,紅霞拂繡衣。 + 九嶷山水遠,無路繼湘妃。 + 順聖又題謁丈人觀先帝聖像云: + 千尋綠幛夾流溪,登眺因知海岳低。 + 瀑布迸舂石碎,輪 橫剪翠峰齊。 + 步黏苔薛龍橋滑,目閃煙蘿鳥逕迷。 + 莫道穹天無路到,此山便是碧雲梯。 + 翊聖太妃繼曰: + 登尋丹壑到玄都,接日紅霞照座隅。 + 即問周回岩上看,似看魯進畫圖無。 + 順聖又題金華宮曰: + 再到金華頂,玄都訪道回。 + 雲披分景象,黛鎖顯樓台。 + 雨滌前山淨,風吹去路開。 + 翠屏夾流水,何必羨蓬萊。 + 翊聖太妃繼曰: + 碧煙紅霧撲人衣,露宿黏苔百逕危。 + 風巧解吹松上曲,蝶嬌頻彩臉邊脂。 + 同尋僻逕思攜手,暗指遙山學畫眉。 + 好把身心清靜處,角冠霞彼事希夷。 + 順聖又題丹景山至德寺云: + 周回雲水游丹景,回輦真成眺上方。 + 晴日曉升金晃耀,寒泉夜落玉了當。 + 松梢月轉禽棲影,柏逕風牽麝食香。 + 虔六銖宜禱祝,惟期聖祚保遐昌。 + 翊聖繼曰: + 丹景山頭宿梵宮,玉軒金輅駐遙空。 + 軍持無水注寒碧,蘭若有花開晚紅。 + 武土盡排青障下,內人皆在講筵中。 + 我家帝子專王業,積善終期四海同。 + 順聖又題彭州平陽宮云: + 尋真游勝境,巡禮到陽平。 + 水遠波瀾碧,山高氣象清。 + 殿嚴孫氏貌,碑暗係師名 + 夜月登壇醮,松風森碧聲。 + 翊聖繼曰: + 雲浮翠輦廟陽平,真似駿鸞至上清。 + 風起半崖聞虎嘯,雨來當面見龍行。 + 晚尋水澗聽松韻,夜上星壇看月明。 + 長恐前身居此境,玉皇教向錦城生。 + 順聖又題 州三學山坐夜看聖燈云: + 虔禱游靈境,元妃夙志同。 + 玉香焚靜夜,銀燭炫遼空。 + 泉漱雲根月,鐘敲檜抄風。 + 印金標聖跡,飛石顯神功。 + 滿望天涯極,臨西日腳紅。 + 猿來齋室上,僧集講筵中。 + 頓覺超三界,渾疑證六通。 + 願成修偃事,社稷保延洪。 + 詡聖繼曰: + 聖燈千萬炬,旋向碧雲生。 + 細雨濕不暗,好風吹更明。 + 磬敲金地響,僧唱梵天聲。 + 若說無心法,此光如有情。 + 順聖又題天回云: + 因尋靈境散幽情,千里江山暫得行。 + 即恨炳光看未足,卻驅金翠入龜城。 + 翊聖繼曰: + 翠江亭近玉京,夢魂猶自戀青城。 + 比來出看江山景,盡被江山看出行。 + 議者以為翰林之事,非婦人女子之能,所以謝女無長城之志,空振才名;班姬有團扇之辭, +亦彰淫志。今徐氏逞乎妖志,餌自倖臣,假以風騷,庇其遊幸。取女史一時之美,為遊人曠代之 +嗤。及唐朝興弔伐之師,遇蜀國有荒淫之主,三軍不戰,束手而降。良由子母盤游,君臣陵替之 +所致。於是亡一君,後主名衍,破一國蜀殺九子:彭王宗鼎,忠王宗賢,褒王宗紀,興王宗澤, +汝王宗獻,雅王宗輅,資王宗霸,子承祧、承紀;誅十臣:王宗弼,王宗勛,李周輅,韓昭,景 +潤澄,宗先嗣,歐陽晃,王承伏,蕭懷武;殄滅萬家,流移百郡。其次六宮嬪御,坐紅綠於征途 +;十宅公主,碎金珠於逆旅。掖子虛之寶,無以比方。故興聖太子隨軍仁裕有詠後主出降詩曰: + 蜀朝昏主出降時,銜壁牽羊例擊旗。 + 二十萬軍高拱手,更無一個是男兒。 + 有蜀僧遠公有《傷廢國》詩曰: + 樂極悲來數有涯,歌聲才歇便興嗟。 + 牽羊廢主尋傾國,指鹿奸臣盡破家。 + 丹禁夜涼空鎖月,後庭春暖謾開花。 + 兩朝帝業空成夢,陵樹蒼蒼噪暮鴉。 + + 王衍 + 王衍,字化源,建幼子,即位年十八。時梁貞明五年也,立妃周氏為皇后。十月,詔選良家 +女二十人備後宮。二年八月,衍北巡,以宰相王鍇判六軍諸衛事,旌旗戈甲,百里不絕。衍戎裝 +,被金甲,珠帽錦袖,執弓挾矢。百姓望之,謂如灌口神。至漢州駐西湖,與宮人泛舟奏樂,飲 +常彌日,九月,駐軍西縣,自西縣泛至益昌,泛舟巡閬中。舟子皆衣錦繡。衍自制《水調銀漢曲 +》禽樂二歌之。郡民何康女有美色,將嫁,衍取之,賜其夫家百縑。其夫一痛而卒。三年三月, +衍還成都。五月,宣華苑成,延袤十里,有重光太清延昌會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宮,降真蓬萊丹 +霞之亭。土木之功,窮極奢巧。衍數於其中為長夜之飲,嬪御雜坐,舄履交錯。嘗召嘉王宗壽赴 +宴,宗壽因持杯諫衍,宜以社稷為念,少節宴飲。其言慷慨流涕,衍有愧色。佞臣潘在迎、顧在 +、韓昭等奏曰:「嘉王從來酒悲,不足怪也。」乃相與諧謔嬉笑。衍命宮人李玉蕭歌衍所撰宮詞 +,送宗壽酒。宗壽懼禍,乃盡飲之。在迎曰:「嘉王聞玉蕭歌即飲,請以玉蕭賜之。」衍曰:「 +王必不納。」衍宮詞曰: + 赫赫輝輝浮五雲,宣華池上月華新。 + 月華如水浸宮殿,有酒不醉真癡人。 + 十月,以韓昭為吏部侍郎,判三銓。昭字德華,長安人,衍北巡,以為文思殿學士,京城留 +守判官李台服雲韓公,凡事如僧剃髮,無有寸長。昭以便佞恩傾一時,出入宮掖。太妃愛其美風 +姿,而專有璧陽之寵。四年三月,禁百姓不得戴小帽。衍好私行,往往宿於娼家,飲於酒樓,索 +筆提曰:「王一來。」去恐人識之,故令民間皆戴大帽。四月,流軍使王承綱於茂州,衍嘗私至 +承綱家。覘其女有美色,欲私之。承綱言已許嫁將適人,衍不聽,遂取入宮。潘昭與承綱有隙, +奏其出怨言,故被貶。女聞父得罪,剪髮求贖。不許,乃自縊死。 + 五年三月,上巳宴昭神亭,婦女雜坐,夜分而罷。衍自執板唱《霓裳羽衣》及《後庭花》、 +《思越人曲》。四月,游浣花龍舟,彩舫十里綿。自百花潭至萬里橋,遊人士女,珠翠夾岸。日 +正午,暴風起,須臾,雷電晦冥,有白魚自江心躍出,變為蛟形,騰空而起。是日,溺者數千人 +,衍懼,即夕還宮。重陽宴群臣於宣華苑,夜分未罷,衍自唱韓琮《柳枝詞》曰: + 梁苑隋堤事己空,萬條猶舞舊春風。 + 何須更想千年事,誰見楊花入漢宮。 + 侍郎宋光傳詠賈曾詩曰: + 吳王霸業恃雄才,貪向姑蘇醉綠醅。 + 不見錢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來。 + 衍聞之不樂,於是罷宴。 + 咸康元年九月,衍與母同禱青城山,宮人畢從,皆衣雲霞之衣。衍自制《甘州同》,令宮人 +歌之。其詞哀怨,聞者悽愴。衍至青城住旬日,設醮祈福。太妃太后謂建鑄像,及丈人觀。玄都 +觀、金華宮、景山至德寺,各有唱和詩刻於石。次至彭州陽平、化溪州。三學山夜看聖燈,亦各 +賦詩。回至天回澤,又各賦詩。太后詩曰: + 週遊靈境散幽情,千里江山輒得行。 + 所恨風光看不足,卻驅金翠入龜城。 + 大妃詩曰: + 翠驛江亭近帝京,夢魂猶是在青城。 + 比來出看江山景,卻被江山看出行。 + 徐氏父名耕,成都人,生二女皆有國色。耕教為詩,有藻思。耕家甚貧,有相者謂之曰:「 +公非久,當大富貴。」耕因使相其二女,相者曰:「青城山有王氣,每夜徹天者一紀矣。不十年 +後,有真人乘運,此二子當做妃后。君之貴,由二女致也。」及建入城,聞有姿色,納於後房。 +姊生彭王,妹生衍。建即位,姊為淑妃,妹為貴妃,耕為瞟騎大將軍。衍即位,冊貴妃為順聖太 +后,淑妃為翊聖太妃,兄延瓊,弟延皆致位太師侍中。衍既荒於酒色,而徐氏姊妹亦各有倖臣, +不能規正,至於失國,皆其致也。 + + 十月,衍還成都。是月,莊宗遣興雲宮使魏王維岌、樞密使郭崇韜來伐,中外惶懼。衍所私 +秦州節度使王承休妻嚴氏,至是,自統精兵入秦州,以巡邊為名,左右切諫皆不聽。補闕滿禹卿 +上疏,衍不納。禹卿,成都人,從衍入洛。及衍被誅,乃慟哭曰:「蜀人自此重不幸也。」乃題 +詩於驛門而逃,不知所終。 + 衍離成都日,天地冥晦,兵不成列,有群鴉泊於旗桿上,其鳴甚哀。次梓潼,大風暴起,發 +屋拔木。知星者超延又言曰:「此貪狼風,千里外必有破軍殺將之凶。」衍親禱張惡子廟,抽籤 +,得「逆天者殃」四字,不悅。次綿谷。唐將李彥琛等圍鳳州,刺史王承捷以城降。衍乃以王宗 +儀、宗勛、昱儼為三招討,以御之。唐師至三泉,諸將皆棄城寨隨還。衍令斷桔柏津,留王宗弼 +以兵固守,仍令斬宗勛等三將,俄而,宗弼亦棄綿谷奔白芳,與三將同謀,納款於魏王。十一月 +,衍至成都,宮人及百官迎謁於七里亭,衍入伎妾中,作回紇隊以趨城中。知唐師已逼,但掩袂 +泣下。既而,宗弼擁兵還成都,遂劫衍及母諸子遷於天啟宮,收其金寶降唐。 + + +第十四卷 + + 王岐公 + 歧公在翰苑時,中秋有月,上問:「當直學士是誰?」左右以姓名對,命小殿對設一位,召 +來賜酒。公至殿側,侍班俄頃,女童小樂引步輦至,宣學士就坐。公奏:「故事,無君臣對坐之 +禮。」上云:「天下無事,月色清美,與其醉聲色,何如與學士論文。若要正席,則外廷賜宴, +正欲略去苛禮,放懷飲酒。」公固請不已,再拜就坐。上引謝莊賦、李白詩,美其才,及出御制 +詩示公,公歎仰聖學高妙。每起謝,必敕內侍挾掖,不令下拜。夜漏三鼓,上悅甚,令左右宮嬪 +各取領中裙帶、或團扇手帕求詩,內侍舉牙牀以金鑲水晶硯、珊瑚筆、格玉管筆,皆上所用者於 +公前。來者應之,略不停綴。都不蹈襲前人,盡出一時新意,仍稱其所長,如美貌者,必及其容 +色。人人得其歡心,悉以進呈。上曰:「豈可虛辱,須與學士潤筆。」遂各取頭上珠花一朵,裝 +公襆頭,簪不盡者,置公服袖中,宮人旋取針線縫聯袖口。宴罷,月將西沉,上命輒金蓮燭,令 +內侍扶掖歸院。翌日,問:「學士夜來醉否?」奏云:「雖有酒不醉。到玉堂,不解帶便上牀, +取襆頭在面前,抱兩公服袖坐睡,恐失花也。」都下盛傳天子請客。 + + 明節劉后 + 劉貴妃,其出單微,入宮即大幸,由才人七遷至貴妃。生濟陽郡王械、祁王模、信王榛。政 +和三年秋薨。先是妃植芭蕉於庭曰:「是物長,吾不及見矣。」已而,果然,左右奔告帝。帝初 +以其微疾不經意,趨幸之,已薨矣,始大悲惻。待加四字諡曰:「明達懿文。」敘其平生,諸樂 +府。又欲踵溫成故事,追崇使皇后。表請封冊贈為皇后,而以「明達」諡焉。 + 時又有安妃劉氏者,本酒保家女,初事崇恩宮。宮罷,出居宦者何訴家。內侍楊戬譽其美, +復召入。妃以同姓養為女,遂有寵為才人,迸至淑妃。生建安郡王、嘉國公椅,英國公和福帝姬 +。政和四年,加貴妃,朝夕得侍上,擅愛專席,嬪御為之稀進,擢其父劉宗元節度使,妃天姿警 +悟,解迎意合旨,雅善塗飾。每制一服,外間即效之,林靈素以妖技進,目為九華玉真安妃,肖 +其像於神霄帝君之左。宣和三年薨,年三十四。初溢「明節和文」,旋用「明達」,近比加冊, +贈為皇后,葬其園之西北隅。帝悼之甚,後宮皆往唁,帝相與啜位,崔妃獨在側無慼容。帝悲怒 +,疑其為厭蠱,卜者劉康孫緣妃以進,喜妄談休咎,捕送開封獄。醫曹孝忠侍疾無狀,閣內侍王 +堯臣坐盜金珠,及出金明池游宴事,井鞫治。獄成,同日誅死,遂廢崔妃為庶人。崔生漢王椿及 +帝姬五人云。 + 又,明節劉后,一時遭遇,寵傾六宮,忽苦疾。臨終戒左右云:「我有遺祝在領巾上。候我 +氣絕,奏官家親自來解。」語畢而終。左右馳奏,上至哀慟,悲不自勝。領巾上蠅頭細字,其辭 +云:「妾出身微賤,而無寸長,一旦遭遇聖恩,得與嬪御之列,命分寒薄,至此夭折。雖埋骨幹 +九泉,魂魄不離左右、切望陛下以宗廟社稷之重,天下生靈之眾,大王帝姬之多,不可以賤妾一 +人過有思念,深動聖懷;況後宮萬計,勝如妾者不少。妾深欲思死,面與君父訣別,謫限已盡, +不得少留。」冤痛之情。言不能盡;下有數百點悲切之言,不能盡記。自後,左右每欲寬解,必 +提領中,上愈傷感。 + 聞者謂:「李夫人不足道也。」林靈素謂后是九華安妃,臨終聞本殿異香音樂。次年有青坡 +術士,見后於巫山,彷彿鈿合金釵云。 + + 蔡京太清樓記 + 蔡京大清樓侍宴記云:政和二年三月,皇帝制詔臣京宥過省愆,復官就第,詔以是月八日, +開後苑宴太清樓。召臣執中、臣俁、臣、臣京、臣紳、臣居厚、臣正夫、臣蒙、臣洵、臣安中、 +臣詢武、臣俅、臣貫於崇政殿賜坐。命宮人擊鞠,乃由景福殿西序,入苑門,詔臣京曰:「此跬 +步至宣和,即言者所謂金柱玉戶者也。」厚誣宮禁其令子攸掖入觀焉。東入小花逕,南度碧蘆, +又東楹便門,至宣和殿,止三楹几案台榻,漆以黑,下宇純朱,上棟純綠,飾緣無文采,東西各 +有殿,東曰,『瓊蘭」,西曰「凝芳」,後曰「積翠」,南曰「瑤林」,北曰「玉字」。後有沼 +曰「環碧」,兩旁有亭曰「臨漪」、「花渚」。沼次有山殿,雲華閣曰「太寧」。左右躡道以登 +,中道有亭,一曰「琳霄」,次曰「春閣」,下有殿曰「玉華」。「玉華」之側,有御書榜曰「 +三洞瓊文」,旁有「種玉」、「綠雲」軒相峙。臣京奏曰:「宣和殿閣、亭、沼,潔齊清虛,樸 +素若此,則言者不根,蓋不足恤。」日午,謁者引執中已下,入女樂童四百,靴袍玉帶,列排場 +下。宮人珠籠金玉,束帶秉扇,拂淨巾、劍鉞,執香球,擁御牀,以次立。酒三行,上顧謂群臣 +曰:「承平無事,君臣同樂,宜略去苛禮。飲食起居,當自便無問。」已而,群臣盡醉。 + 京又為皇帝幸鳴鸞堂,記曰:宣和九年九月,金芝生道德院。二十日,皇帝自景龍江泛舟, +由天波溪至鳴鑾堂,淑妃從。臣京朝堂下,移班拜妃。內侍連呼曰:「妃答拜。」臣欲謝,內侍 +掖起,膝不得下。上曰:「今歲四幸鳴鑾矣。」臣頓首曰:「昔人三顧堂,成已六幸,千載榮遇 +。鳴鑾固卑陋,且家素簍無具,願留少頃,使得伸尊奉意。」上曰:「為卿從容。」臣退西廡視 +庖膳。上為舉著,屢歡笑,如家人。亦遣使持瑪瑙大賜酒。西親手調茶,分賜左右。妃小酌,遣 +賜道由臣堂視臥內,嗟其弊惡。步至芝所,上立門屏側語臣曰:「不御袍帶,不可相見,可去冠 +服。」臣惶怖曰:「人臣安敢,罪萬死。」上曰:「既為姻家,置君臣禮,當敘親。」上親酌, +手持橄欖以賜。時屏內御坐有嬪在側,咫尺不敢望。眾嘩曰:「妃也。」妃興顧遽起立,臣附童 +貫致禮,乃奏乞遣貫為妃壽。上乃酌酒授貫,妃飲竟。上又酌為妃酌酒。上持杯,妃酬酒;上調 +羹,妃剖橙榴、折芭蕉,分餘甘遺臣婢竟。餘賜曰:「主上每得四方美味新奇,必賜師相,無頃 +刻廢忘,諭師相知無忘。」臣懷感歎謝。上又賜酒,命貫酌臣。臣與貫耳語,貫為臣言:「君臣 +相與,古今無若者。」臣嗚咽嗟歎,因語身危,「非主上幾不保,如今日大理魏彥純事是也。」 +貫遽以聞,上駭曰:「御卿若此,小人猶敢爾。昨日聶山對請窮治彥純,已覺其離間,故罷山尹 +事。朕豈以一語罪卿。小人以細故纖羅耳。」亟索紙,即屏上草詔:「釋彥純,聶山知安州。」 +上又命酒使貫陪,遂醉,諸孫掖出。 + + 京之敘致,羅縷如此,不特欲誇耀於世,又將以恐動言者。然不知皆不足恃。而其榮也,適 +足以為國家之辱焉。上特以其居尚露土木,賜紫羅萬匹,使治巒幕。而京之獻遺,亦數十萬緡。 +後戶部恃郎王蕃發之。究治,皆榷貨務錢也。所謂天波溪者,由景龍寶篆宮循城西南以至京第。 +其子孫上書,其父謂「今日恩波,他年禍水」。而小民謠言十不羨萬,乘官家渠底串是也。 + + 蔡京保和延福二記 + 蔡元長所述太清樓侍宴記,列於前。又得保和殿曲宴、延福宮曲宴二記,今復載於左方。 + 宣和元年九月十二日,皇帝召臣蔡京、臣王黼、臣越王俁、臣燕王似、臣嘉王楷、臣童貫、 +臣嗣濮王仲忽、臣馮熙載、臣蔡攸宴保和殿。臣蔡、臣蔡東曲水朝於玉華殿。上步西曲水,循荼 +架至大寧閣。登層巒、琳霄、騫鳳、垂雲亭,景物如前,林木蔽蔭加勝,始至保和殿。三楹七十 +架,兩夾閣,無彩繪飾侈,落成於八月。而高竹崇檜,已森然蓊鬱。中楹置御榻東西二間,列寶 +玩與古鼎彝器玉器。左夾閣曰「妙有」。設古今儒書、史子楮墨,右曰「日宣」,置道家金櫃玉 +笈之書,與神霄諸天隱文。上步前行稽古閣,有宣王石鼓,歷邃古、尚古、鑒古、作古、傳古、 +博古、秘古諸閣,藏祖宗訓謨,與夏商周尊彝鼎鬲爵鹵敦盤盂,漢晉隋唐書畫,多不知識之者。 +上親指示,為言其概。抵玉林軒,過宣和殿、列岫軒、天真閣,凝德院之東,崇石峭壁高百丈, +林壑茂密,倍於昔見。過翠翹燕閣諸處,賜茶全真殿,上親御撇注賜出乳花盈面。臣等惶恐,前 +曰:「陛下略君臣夷等,為臣下烹調,震悸惶怖,豈敢啜?」上曰:「可少休。」乃出寶林殿中 +,使憑軒傳旨,留題殿壁,喻臣筆墨已具。乃題曰: + 瓊瑤錯落密成林,檜竹交加午有陰。 + 恩許塵幾時縱步,猶如身在五雲深。 + 頃之就坐,女童樂作。坐間賜荔子、黃橙、金柑相間,布列前後,命師文浩剖橙分賜。酒五 +行,再休許至玉真軒。在保和西南廡即安妃妝閣,命使傳旨曰: + 雅宴酒酣添逸興。玉真軒內看安妃。 + 詔臣康補其成篇。臣即題曰: + 保和新殿麗秋輝,詔許塵凡到綺闈。 + 方是時人自謂得見妃矣。既而,但畫像掛西垣,臣即以謝奏曰: + 玉真軒檻暖如春,只見丹青未見人。 + 月裡 娥終有恨,鑒中姑射未應真。 + 須臾,中使召臣至玉華閣,上手持詩曰:「因卿有詩,況姻家自當見。」臣曰:「頃緣蓖莩 +,已得拜望,故敢以詩請。」上大笑。妃素妝,無珠玉飾,綽約若仙子。臣前進再拜斜謝。妃答 +拜,臣又拜,妃命左右掖起。上手持大觥酌酒,命妃曰:「可勸太師。」臣奏曰:「禮無不報, +不審酬酢可否?」於是持瓶注酒,授使以再坐。撤女童,去羯鼓,御侍奏細樂,作蘭陵王揚州散 +,酬觴交錯。臣奏曰:「陛下樂與人同,不間高卑。日且暮,久勤聖躬不敢安。」上曰:「不醉 +無歸。」更勸迭進行無算。臣又奏曰:「樂奏嬪紛,酒筋交錯,方事宴飲,上及繼述,下及故老 +,若朋友相與銜杯,接慇懃之勸。道舊論新,顧臣何足以當,臣請序其事,以示後世,知今日宴 +樂,非酒食而已。」夜漏三更五籌,眾前奏丐罷始退。 + + 十三日臣京序延福宮曲宴記:宣和二年十二月癸已,召宰執親王等,曲宴於延福宮。特召學 +士承旨,臣李邦彥、學士臣字文粹,中與示異恩也。是日,初御睿謨殿設席,如外廷賜宴之禮。 +然器皿肴品,瑰奇精緻,非常宴比。仙韶執樂,和音曼聲,合變爭節,亦非教坊工人所能彷彿。 +上遣殿中監察行諭旨曰:「此中不同外廷,無彈奏之儀,但飲食自如。果實有餘,自當攜歸。」 +酒五行,以碧玉盞,宣諭侍宴諸臣云:「前此,曲宴早坐,未嘗宣勸。今出異數,少憩於殿門之 +東廡。」晚召赴景龍門觀燈,玉華閣飛陛金碧絢輝,疑在雲霄間。設衢尊鈞樂於下都,人熙熙, +且醉且戲,繼以歌誦,示天下與民同樂之恩,真太平之盛事也。詣穆青殿,後入崆峒天,過霓橋 +至會寧殿。有八閣,東西對列,曰琴、棋、書、畫、蔡、丹、經、香。臣等熟視之,自崆峒至八 +閣,所陳之物,左右上下皆琉璃也,映徹煌,心目俱奪。閣前再坐,小案玉珍異,如海陸羞鼎, +又與睿謨不同。酒三行甚速,起詣殿例縱觀。上語保和殿學士蔡曰:「引二翰苑仔細看,一一說 +與。」諄諭再三。次詣平成殿,鳳燭龍燈燦然。晝,奇偉萬狀不可名言。上命近恃取茶具,親手 +注湯擊沸。少頃、白乳浮盞,而如疏星淡月,顧群臣曰:「此是布茶。」飲畢,皆頓首謝。既而 +坐,酒三行,後出宮人合曲,妙舞蹁躚,態有餘妍,凡目創見,上諭臣邦彥、臣粹中曰:「此盡 +是嬪御,自來翰林不曾與此集,自卿等始。」又曰:「翰林志誰修?」太宰王黼奏云:「承旨李 +邦彥。」上顧邦彥曰:「好,翰林志可以盡載此事。」此儒臣榮遇,臣邦彥謝不敏。瓊瑤玉杯, +宣勸非一,上每親臨視使。後謂臣某曰:「李承旨善飲。」乃數被特進,至夜分而罷。 + + + + + 德壽宮看花 + 乾道三年三月初十日,南內遣閣長至德壽宮奏知,連日天氣甚好,欲一二日間,恭邀車駕幸 +聚景園看花,取自聖意,選定一日。太上云:「傳語官家,備見聖孝。但頻頻出去,不惟費用, +又且勞人。本宮後園亦有幾株好花,不若來日請官家過來閒看。」遂遣提舉官同到南內奏過,遵 +依。次日進早膳後,車駕與皇后、太子過宮。起居二殿訖,先至燦錦亭進茶,宣召吳郡王曾,兩 +府以下六員侍宴,同至後苑看花。兩廊並是小內侍及幕士,效學西湖鋪設,珠翠花朵,玩具匹帛 +及花籃鬧竿市食等。許從內人關撲。次至球場,看小內侍拋彩球、蹴鞦韆。又至射廳,看自戲依 +例宣賜。回至清妍亭,看荼。就登御舟,繞堤閒遊。亦有小舟數十隻,供應雜藝、嘌唱、鼓板、 +蔬果,無異湖中。太上倚欄閒看,適有雙燕掠水飛過,得旨令曾覿進詞賦。遂進《阮郎歸》云: + 柳雲庭院占風光,呢喃春晝長。 + 碧波新漲小池塘,雙雙蹴水忙。 + 萍散漫,絮飛揚,輕盈體態狂。 + 為憐流水落花香,銜將歸畫梁。 + 既登舟,知閣張掄進《柳梢青》云: + 柳色初濃,餘寒似水,纖雨如塵。 + 一陣東風,文細皺,碧水粼粼。 + 仙娥花月精神,奏鳳管駕弦鬥新。 + 萬歲聲中,九霞杯內,長醉芳春。 + 曾覿和進云: + 桃靨紅勻,梨腮粉薄,鴛逕亡塵。 + 鳳閣凌虛,龍池澄碧,芳意粼粼。 + 清時酒聖花神,看內苑風光又新。 + 一部仙韶,九重鸞杖,天上長春。 + 各有宣賜。次至靜樂堂看牡丹,進酒三杯。太后邀太皇、官家同到劉婉容奉華堂。聽摘阮奏 +曲罷,婉容進茶訖,遂奏太后云:「近教得二女童瓊華、錄華,並能琴阮、下棋、寫字、畫竹、 +背誦古文,欲得就納與官家雜劇。」遂令各呈伎藝,並進自制阮譜三十曲。太后遂宣賜婉容宣和 +殿玉軸沉香槽,三峽流泉正阮,一面白玉九藝道冠,北珠綠領道氅,銀絹三百匹,兩會子三百萬 +貫。是日,三殿並醉,酉牌還內。 + + 德壽宮生辰 + 八月二十八日,壽聖皇太后生辰。先十日,車駕過宮,先至太上處起居,次入本殿進香。以 +次,皇后、太子、太子妃,莊文太子妃,張娘娘已下,並進香起居。至太上內書院,進泛索,遂 +奏安止,還內。十二日,婉容到宮至西邊門廊下,先至太上處奏起居,次入本殿進香。諭兩免下 +階,起居太內進香。十三日,知省及大官至宮進香,閣長就管押,進奉銀絹、度牒等,並七寶金 +銀器皿,比天中節減半。官屬進香,並設有壽星及神仙書畫等物。隔簾奏喏,免起居,退。次日 +,皇太后宅親屬到宮進香,並本宮人吏、後苑官屬作院使等臣,節次進香。二十一日卯時,皇后 +先到宮候駕至,到太上前殿起居,次至本宮殿。官家第一班,皇后第二班,太子並妃第三班,各 +上壽訖。太后宅親屬上壽,並同天中節儀。太上邀官裡至清心堂,進泛索,值雨不呈戲,依例支 +賜。午初二刻,奏辦就本殿大堂西北坐官家花帽上蓋。皇后三釵頭冠,並賜簪花。酒至第五盞, +免大衣,官裡便背兒赴坐。第七盞,小劉婉容進自制《十色菊》、《千秋菊》曲,破內人瓊瓊、 +柔柔對舞。上於閣子庫支賜五兩數珠子,一號細色北緞十匹。太后又賜七寶花十枝,珠翠芙蓉領 +緣一幅。又移坐靈芝殿,有木犀處進酒。次到至樂堂再坐,至更盡後還內。 + + 金廢帝海陵諸嬖 + 海陵為人善飾詐。初為宰相,妾媵不過三數人。及踐大位,逞慾無厭。後宮諸妃十二位,又 +有昭儀至充媛九位,婕妤、美人、才人三位,殿直最下,其他不可數舉。初即位,封岐國妃徒單 +氏為惠妃,後為皇后。第二娘子大氏封貴妃。第三娘子蕭氏封昭容。耶律氏封修容。其後貴妃大 +氏進封惠妃。貞元元年,進封姝妃。正隆二年,進封元妃。昭容蕭氏,天德二年特進淑妃,貞元 +二年,進封宸妃。修容耶律氏,大德四年進昭媛,貞元元年進昭儀,三年,進封麗妃。即位之初 +,後宮止此三人,尊卑之敘、等威之辨,若有可觀者。及其侈心既萌,淫肆蠱惑,不可復振矣。 + + + + 昭妃阿里虎 昭妃阿里虎,姓蒲察氏,駙馬都尉沒里野女。初嫁宗盤子阿虎迭,阿虎迭誅, +再嫁宗室南家。南家死,是時南家父突葛速為元帥,都監在南京,海陵亦從梁王宗弼在南京,欲 +娶阿里虎,突葛速不從,遂止。及篡位,方三日,詔遣阿里虎歸父母家。閱兩月,以婚禮納之。 +數月,特封賢妃,再封昭妃。阿里虎嗜酒,海陵責讓之,不聽,由是寵衰。昭妃初嫁阿虎迭,生 +女重節。海陵與重節亂,阿里虎怒重節,批其頰,頗有詆訾之言。海陵聞之,愈不悅。阿里虎以 +衣服遺前夫之子,海陵將殺之。徒單後率諸妃嬪哀求,乃得免。凡諸妃位,皆以侍女服男子衣服 +,號假廁兒。有媵哥者,阿里虎與之同臥起,如夫婦。廚婢三娘以告海陵,海陵不以為過,惟戒 +阿里虎勿笞三娘。阿里虎榜殺之。海陵聞昭妃閣有死者,意度是三娘。曰:「若果爾,吾必殺阿 +里虎。」問之,果然。是月,光英生月,海陵私忌,不行戮。阿里虎聞海陵將殺之也。即不食, +日焚香禱祝,冀脫死。逾月,阿里虎已委頓不知所為。海陵使人縊殺之,並殺侍婢擊三娘者。 + + + 貴妃定哥 貴妃定哥,姓唐括氏,有容色,崇義(軍)節度使烏帶之妻。海陵舊嘗有私,侍 +婢貴哥與知之。烏帶在鎮,每遇元會生辰,使家奴葛魯、葛溫詣闕上壽。定哥亦使貴哥候問海陵 +,及兩宮太后起居。海陵因貴哥傳語定哥曰:「自古天子亦有兩后者。能殺汝夫以從我乎?」貴 +哥歸,具以海陵言告定哥。定哥曰:「少時醜惡,事已可恥。今兒女已成立,豈可為此!」海陵 +聞之,使謂定哥:「汝不忍殺汝夫,我將族滅汝家。」定哥大恐,乃以子烏答補為辭曰:「彼常 +侍其父,不得便。」海陵即召烏答補為符寶祗候。定哥曰:「事不可止矣。」因烏帶醉酒,令葛 +溫、葛魯縊殺烏帶,天寶四年七月也。海陵聞烏帶死,詐為哀傷。已葬烏帶,即納定哥宮中為娘 +子。貞元元年,封為貴妃,大愛幸,許以為后。每同輦游瑤池,諸妃步從之。海陵嬖寵愈多,定 +哥希得見。一日,獨居樓上,海陵與他妃同輦從樓下過,定哥望見,號呼求去,詛罵海陵。海陵 +陽為不聞而去。定哥自其夫時,與家奴閻乞兒通,嘗以衣服遺乞兒。及為貴妃,乞兒以妃家舊人 +,給事本位。定哥既怨海陵疏己,欲復與乞兒通。有比丘尼三人出入宮中,定哥使比丘尼向乞兒 +索所遺衣服以調之。乞兒識其意,笑曰:「妃今日富貴忘我耶!」定哥欲以計納乞兒官中,恐閽 +者索之,乃令侍兒以大篋盛褻衣其中,遣人載之入宮。閽者索之,見筐中皆褻衣,固已悔懼。定 +哥使人詰責閽者曰:「我天子妃,親體之衣,爾故玩視何也?我且奏之!」閽者惶恐曰:「死罪 +。請後不敢!」定哥乃使人以篋盛乞兒,載入宮中,閽者果不敢復索。乞兒入宮十餘日,使衣婦 +人衣,雜諸宮婢,抵暮遣出。貴哥以告海陵。定哥縊死。乞兒及比丘尼三人皆伏誅。封貴哥萃國 +夫人。 + 初,海陵既使定哥殺其夫烏帶,使小底藥師奴傳旨定哥,告以納之之意,藥師奴知定哥與閻 +乞兒有奸,定哥以奴婢十八口賂藥師奴,使無言與乞兒私事。定哥敗,杖藥師奴百五十,先是藥 +師奴嘗盜玉帶當死,海陵釋其罪,逐去。及遷中都,復召為小底。及藥師奴既以匿定哥好事被杖 +後,與秘書監文俱與靈壽縣主有奸,又杖二百,除名。藥師奴當斬,海陵欲杖之。謂近臣曰:「 +藥師奴於朕有功,再杖之,即死矣。」丞相李睹等執奏藥師奴於法不可恕,遂伏誅。海陵以葛溫 +、葛魯為護衛。葛溫累官常安縣令,葛魯累官襄城縣令,大定初,皆除名。 + + 麗妃石哥 麗妃石哥者,定哥之妹,秘書監文之妻也。海陵私之,欲納宮中,乃使文庶母按 +都瓜主文家。海陵謂按都瓜曰:「必出爾婦,不然我將別有所行。」按都瓜以語文,文難之。按 +都瓜曰:「上謂別有所行,是欲殺汝也。豈以一妻殺其身乎?」文不得已,與石哥相持慟哭而訣 +。是時,海陵遷都至中京,遣石哥至中都,俱納之。海陵召文至便殿,使石哥穢談戲文以為笑。 +後定哥死,遣石哥出宮。不數日,復召入,封為修容。貞元三年,進昭儀。正隆元年,封柔妃。 +二年,進麗妃。 + + 柔妃彌勒 柔妃彌勒,姓耶律氏。天德二年,使禮部侍郎蕭拱取之於汴。過燕京,拱父仲恭 +為燕京留守,見彌勒身形非若處女者,歎曰:「上必以疑殺拱矣。」及入宮,果非處女,明日遣 +出宮。海陵心疑蕭拱,竟致之死。彌勒出宮數月,復召入,封為充媛。封其母張氏莘國夫人,伯 +母蘭陵郡君蕭氏為鞏國夫人。蕭拱妻擇特懶,彌勒女兄也。海陵既奪文妻石哥,卻以擇特懶妻文 +。既而詭以彌勒之召,召擇特懶入宮亂之。自後彌勒進封柔妃云。 + + + 昭妃阿懶 昭妃阿懶,海陵叔曹國王宗敏妻也。海陵殺宗敏,而納阿懶宮中。貞元元年,封 +為昭妃。大臣奏:「宗敏屬近尊行,不可。」乃令出宮。修儀高氏,秉德弟里妾也。海陵殺諸宗 +室,釋其婦女。宗本子莎魯刺妻,宗固子胡里刺妻,胡茱來妻及里妻,皆欲納之宮中。諷宰相奏 +請行之。使徒單貞諷蕭裕曰:「朕嗣續未廣,此黨人婦女,有朕中外親,納之宮中何如?」裕曰 +:「近殺宗室,中外異議紛壇。奈何復為此耶?」海陵曰:「吾固知裕不肯從。」乃使貞自以己 +意諷裕,必欲裕等請其事。貞謂裕曰:「上意已有所屬,公固止之,將成疾矣。」裕曰:「必不 +肯已,惟上擇焉。」貞曰:「必欲公等白之。」裕不得已,乃具奏。遂納之。未幾,封高氏為修 +儀,加其父高邪魯瓦輔國上將軍。母完顏氏,封密國夫人。高氏以家事訴於海陵。自熙宗時,見 +悼后干政,心惡之。故自即位,不使母后得預政事。於是遣高氏還父母家。詔尚書省,凡后妃有 +請於宰相者,收其使以聞。 + 昭媛察八 昭媛察八,姓耶律氏,嘗許嫁奚人蕭堂古帶。海陵納之,封為昭媛。堂古帶為護 +衛。察八使侍女習捻,以軟金鶉鵪袋數枚遺之。事覺。是時,堂古帶謁告在河間驛,召問之。堂 +古帶以實對,海陵釋其罪。海陵登寶昌門樓,以察八詢諸后妃,手刃擊之,墮門下死,並誅侍女 +習捻。 + + 壽寧縣主什古等 + 壽寧縣主什古,宋王宗望女也。靜樂縣主蒲刺及習捻,梁王宗弼女也。師姑兒,宗雋女也。 +皆從姊妹。混同郡召莎里古真,及其妹餘都,太傅宗本女也,再從姊妹國夫人重節,宗盤女孫。 +再從兄之女。及母大氏表兄張定安妻奈刺忽,麗妃妹蒲魯胡只,皆有夫,惟什古喪夫。海陵無所 +忌恥,使高師姑、內哥、阿姑等傳達言語,皆與之私。凡妃主宗婦嘗私之者,皆分屬諸妃出入位 +下。奈刺忽出入元妃位,蒲魯胡只出入麗妃位,莎里古真、餘都出入淑妃位,什古、重節出入昭 +妃位,蒲刺、師姑兒出入淑妃位。 + + 海陵使內哥召什古,先於暖位小殿,置琴、阮其中,然後召之。什古已色衰,常譏其衰老, +以為笑。惟習捻、莎里古真最寵,恃勢,答決其夫。海陵使習捻夫稍喝押護衛直宿,莎里古真夫 +撒速近侍局直宿。謂撒速曰:「爾妻年少,遇爾直宿,不可令宿於家,常令宿於妃位。」每召入 +,必親伺候廊下,立久則坐於高師姑膝上。高師姑曰:「天子何勞意如此?」海陵曰:「我固以 +天子為易得耳,此等期會難得,乃可貴也。」每於臥內遍設地衣,裸逐以為戲。莎里古真在外為 +淫佚,海陵聞之大怒。謂莎里古真曰:「爾愛貴官,有貴如天子者乎?爾愛人才,有才兼文武似 +我者乎?爾愛娛樂,有豐富偉岸過於我者乎?」怒甚,氣咽不能言。少頃,乃撫慰之曰:「無謂 +我聞知,便爾慚恧,遇燕會當行,亦自如,無為眾所測度也,恐致非笑。」后亦屢召入焉。餘都 +,牌印松古刺妻也。海陵嘗曰:「餘都貌雖不揚,而肌膚潔白可愛。」蒲刺進封壽康公主,什古 +進封昭寧公主,莎里古真進封壽陽縣主,重節進封蓬萊縣主。重節即昭妃蒲察氏所生。蒲察怒重 +節與海陵淫,批其頰。海陵怒蒲察氏,絞殺之。 + + + 海陵 + 凡宮人在外有夫者,皆分番出入。海陵欲率意幸之,盡遣其夫往上京,婦人皆不聽出外。常 +令教坊番至禁中,每幸婦人,必使奏樂,撤其幃帳,或使人說淫穢語於其前。嘗幸室女不得,遂 +使元妃以手左右之。或妃嬪列坐,輒率意淫亂,使共觀。或令人效其形狀,以為笑。凡坐中有嬪 +御,海陵必自擲一物於地,使近侍環視之,他視者殺。誡宮中給使男子,於妃嬪位舉首者,其目 +。出入不得獨行,便旋須四人偕往。所司執刀監護,不由路者斬之。日入後,下階砌行者死,告 +者賞之錢百萬。男女倉卒誤相觸,先聲言者賞三品官,後言者死,齊言者皆釋之。 + + 女使辟懶有夫在外,海陵封以縣君,欲幸之,惡其有娠,飲以 香水,躬自揉拉其腹,欲墮 +其胎。辟懶乞哀,欲全性命,苟得乳免,當不舉。海陵不顧,竟墮其胎。蒲察阿虎迭女叉察,海 +陵姊慶宜公主所生,嫁秉德之弟特里。秉德誅,當連坐。太后使梧桐請於海陵,由是得免。海陵 +白太后,欲納叉察。太后曰:「是兒始生,先帝親抱至吾家養之,至於成人。帝雖舅,猶父也。 +不可!」其後嫁宗室安達海之子乙刺補。海陵數使人諷乙刺補出之,因而納之。叉察與完顏守誠 +有好。守誠本名遏里來。事覺,海陵殺守城。太后為叉察求哀,乃釋之。叉察家奴告叉察語涉不 +道,海陵自臨問,責叉察曰:「汝以守誠死誓我耶。」遂殺之。同判大宗正阿虎里妻蒲速碗,元 +妃之妹。因入見元妃,海陵逼淫之。蒲速碗自是不復入宮。世宗為濟南尹,海陵召夫人烏答林氏 +,夫人謂世宗曰:「我不行,上必殺王。我當自勉,不以相累也。」夫人行至良鄉自殺。是以世 +宗在位二十九年,不復立后焉。 + + 元順帝 + 帝於內苑造龍船,委內官供奉,少監塔思不花監工,帝自制其樣。船首尾長一百二十尺,廣 +二十尺,前瓦簾棚穿廊兩暖閣,後曰五殿樓子,龍身並殿宇用五彩金裝。前有兩爪,上用水手二 +十四人,身衣紫衫,金荔枝帶。四帶頭巾,於船兩旁下,各執篙一。自後宮至前宮,山下海子內 +往來遊戲,行時其龍首眼、口、爪、尾皆動。又自制宮漏,約高六七尺,廣半之。造木為匱,陰 +藏諸壺其中,運水上下。匱上設西方三聖殿,匱腰立玉女捧時刻籌,時至輒浮水而上。左右列二 +金甲神人,一懸鐘,一懸鉦,夜則神人自能按更而擊,無分毫差。當鐘、鉦之鳴,獅鳳在側者皆 +翔舞。匱之西東有日月宮,飛仙六人立宮前,遇子午時,飛仙自能耦進度仙橋,達三聖殿,已而 +,復退立如前。其精巧絕出,人謂前代所鮮有。 + + 時帝怠於政事,荒於游宴。以宮女三聖奴、妙樂奴、文珠奴等一十六人,按舞名為十六天魔 +,首垂髮數辮,戴象牙佛冠。身被纓絡,大紅綃金長短裙,金雜襖,雲肩,合袖天衣、緩帶、鞋 +襪,各執加巴刺般之器,內一人執鈴杵奏樂。又宮女一十一人,練槌髻,勒帕,常服,或有唐帽 +窄衫。所奏樂用龍笛、頭管、小鼓、箏、琵琶、笙、胡琴、響板、拍板。以宦者長安迭不花管領 +。遇宮中贊佛,則按舞奏樂。宮官受秘密戒者得入,餘不得預。 + + 演蝶兒 + 哈麻嘗陰進西天僧,以運氣術媚帝。帝習為之,號演蝶兒法。演蝶兒,華言大喜樂也。哈麻 +之妹婿,集賢學士禿魯帖木兒,故有寵於帝。與老的沙八郎答刺馬、吉的波迪、哇兒等十人,俱 +號倚納。禿魯帖木兒性好狡,帝愛之,言聽計從,亦薦西番僧伽真於帝。其僧善秘密法,謂帝曰 +:「陛下雖尊居萬乘,富有四海,不過保有見世而已。人生能幾何,當受此秘密大喜樂禪定。」 +帝又習之。其法亦名變修法。曰演蝶兒,曰秘密,皆房中術也。帝乃詔以西天僧為司徒,西番僧 +為八元國師。其徒皆取良家女,或四人,或三人,奉之,謂之供養。於是帝日從事於其法,廣取 +婦女,惟淫戲是樂。又選采女為十六天魔,舞八郎者。帝諸弟與其所謂倚納者,皆在帝前相與褻 +狎,甚至男女裸處。號所處室曰暨即兀該,華言事事無礙也。君臣宣淫。而群僧出入禁中,無所 +禁止。丑聲穢行,著聞於外,雖市井之人,亦惡聞之。 + + + +第十五卷 + + 館陶公主 + 武帝姑館陶公主,號竇太主,堂邑侯陳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餘矣。近幸董偃。始 +,偃與母以賣珠為事。偃年十二三,隨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見曰:「吾為母養之。 +」因留第中,教書計、相馬、御、射,頗讀傳記。至年十八而冠。出則執轡,入則侍內。為人溫 +柔愛人。以主故,諸公接之,名稱城中,號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財交士,令中府曰:「董君所發 +,一日金滿百斤,錢滿百萬,帛滿千匹,乃白之。」 + + 安陵 叔者,盎兄子也。與偃善。謂偃曰:「足下私侍漢主,挾不測之罪,將欲安處乎?」 +偃懼曰:「憂之久矣,不知所以。」叔曰:「顧城廟遠,無宿宮,又有獲竹籍田,足下何不白主 +獻長門園,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計出於足下也,安枕而臥,長無慘怛之憂。久之不然,上且 +請之於足下,何如?」偃頓首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奉書獻進。上大悅,更名「竇大 +主園」,為長門宮。主大喜,使偃以黃金百斤為 叔壽。叔因是為董君畫求見上之策,令主稱疾 +不朝。上往臨,候問所欲,主辭謝曰:「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遺德,奉朝請之禮,備臣妾之列 +,使為公主。賞賜邑人,隆天重地,死無以塞責。一日卒有不勝灑掃之職,先狗馬填溝壑,竊有 +所恨,不勝大願。願陛下時忘萬事,養精游神,從中掖廷回輿,在路臨妾山林,得獻觴上壽,娛 +樂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憂?幸得愈。」恐群臣從官多,大為主費,上還 +,有頃,主疾愈起謁,上以錢千萬,從主飲。後數日,上臨山林,主自執宰,敝膝道入,登階就 +坐。坐未定,上曰:「願謁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頓首謝曰:「妾無狀,負陛下, +身當伏誅,陛下不致之法,頓首死罪。」有詔謝主,簪履起,之東廂,自引董君。董君綠幘傅鞴 +,隨主前,伏殿下。主乃贊:「館陶公主庖人臣偃,昧死再拜謁。」因叩頭謝。上為之起,有詔 +賜衣冠。主自奉食進觴。當是時,董君見尊不名,稱為主人翁,飲大歡樂。主乃請賜將軍列侯從 +官,金錢雜繒各有數。於是董君貴寵,天下莫不聞。郡國狗馬、蹴鞠、劍客輻湊。董氏常從遊戲 +北宮,馳逐平樂,觀雞鞠之會,角狗馬之足。上大歡樂之。於是上為竇太主置酒宣室,使謁者引 +內董君。 + 是時朔備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斬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謂也?」朔曰: +「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敗男女之化,而亂婚姻之禮,傷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於 +春秋,方積思於六經,留神於王事,馳騖於唐虞,折節於三代,偃不遵經勸學,反以靡麗為右, +奢侈為務,盡狗馬之樂,極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逕淫辟之路,是乃國家之大賊,人主之大蜮 +也。偃為淫首,其罪三也。昔怕姬燔而諸侯憚,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應,良久曰:「吾業以 +設飲,後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處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放淫亂 +之漸,其變為篡。是以豎貂為淫,而易牙作患。慶父誅,而魯國全;管蔡誅,而周室安。」上曰 +:「善!」有詔止,更置酒北宮,引董君從東司馬門。東司馬門更名東交門。賜朔黃金三十斤。 +董君之寵,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終。後數歲,竇太主卒,與董君會葬於霸陵。是後公主貴人多 +逾禮制,自董偃始。 + + 董偃 + 董偃常臥延清之室,以畫石為牀,文如錦繡,石質甚輕,出郅支國。上設紫琉璃帳,火齊屏 +鳳,列靈麻之燭,以紫玉為盤,如屈龍,皆用雜寶飾之。侍者於戶外扇偃,偃曰:「玉石豈須扇 +而後涼耶!」侍者乃卻扇,以手摸,方知有屏風。又以玉精為盤,貯冰於膝前,玉精與冰同其潔 +澈。侍者謂冰之無盤,必融濕席,乃合玉盤拂之,落階下,冰玉俱碎,僵以為樂。此玉精千涂國 +所貢也,武帝以此賜偃。哀平之世,民家猶有此器,而多殘破。及王莽之世,不復知其所在。 + + 山陰公主 + 山陰公主,宋武帝女,廢帝妹也。適何戢。何戢少美麗,動止與褚淵相慕,時號為小褚。公 +主性淫亂。廢帝愛之,時與同輦出入。主謂上曰:「妾雖不才,與陛下俱托體先帝。陛下六宮萬 +數,而妾惟駙馬一人,何太不均?」帝為置面首三十人,褚淵亦與焉,主尤慕愛之。閉一閣中, +備見逼迫,淵不從。主曰:「公鬚髯如戟,何無丈夫意?」淵以死自誓,乃得免。 + + + 王維 + 王維,右丞,年未弱冠,文章得名。性閒音律,妙能琵琶,遊歷諸貴之間,尤為岐王之所眷 +重。時進士張九臯聲稱籍甚。客有出入九公主之門者,為其致公主邑,司業京兆試官,令以九臯 +為解頭。維方將應舉,具其事言於岐王,仍求庇借。岐王曰:「貴主之強,不可力爭。吾為之畫 +焉,子之舊詩清越者,可錄十篇;琵琶之新聲怨切者,可度一曲,後五日當詣此。」維即依命, +如期而至。岐王謂曰:「子以文士,請謁貴主,何門可見哉。子能如我之教乎?」維曰:「謹奉 +命。」岐王則出錦繡衣服,鮮華奇異,遺維衣之,仍命齎琵琶,同至公主之第。岐王入曰:「承 +貴主出內,故攜酒樂奉宴。」即令張筵。諸伶旅進。維妙年潔白,風姿都美,立於前行。公主顧 +之,謂岐王曰:「斯何人哉?」答曰:「知音者也。」即令獨奏新曲。聲調哀切,滿座動容。公 +主自詢曰:「此曲何名?」維起曰:「號《鬱輪袍》。」公主大奇之。岐王曰:「此生非止音律 +,至於詞學,無出其右。」公主尤異之,則曰:「子有所為文乎?」維即出獻懷中詩卷。公主覽 +讀,驚駭曰:「皆我素所誦習者。常謂古人佳作,乃子之為乎?」因令更衣,升之客右。維風流 +蘊藉,語言諧獻,大為諸貴之所欽矚。岐王因曰:「若使京兆今年得此生為解頭,誠為國華矣。 +」公主乃曰:「何不遣其應舉?」岐王曰:「此生不得首薦,義不就試。然已承貴主論托張九臯 +矣。」公主笑曰:「何預兒事,本為他人所托。」顧謂維曰:「子誠取解,當為子力。」維起謙 +謝。公主則召試官至第,遣宮婢傳教。維遂作解頭,一舉登第。 + + + + 安樂公主 + 安樂公主,最幼女。帝遷房陵,而主生。解衣以褓之,名曰裹兒。姝秀辯敏,后尤愛之。下 +嫁武崇訓。帝復位,光豔動天下。侯王柄臣,多出其門,嘗作詔請帝署可,帝笑而從之。又請為 +皇太女,右僕射魏元忠諫:「不可。」主曰:「元忠,山東木強,烏足論國事,阿武子尚為天於 +,天子女有不可乎?」與太平等七公主俱開府,而主府官屬尤濫,皆出屠販,納貲售官,降墨敕 +斜封授之,故號斜封官。主營第,及安樂佛廬,皆憲寫宮省,而工致過之。嘗請昆明池為私沼。 +帝曰:「先帝未有以與人者。」主不悅,自鑿定昆池,延袤數里。司農卿趙履溫為繕沼累石肖華 +山,約橫斜,回淵九折,以石瀵水,又為寶爐鏤怪獸神禽,間以珊瑚磲貝,不可涯計,崇訓死, +主改降武延秀。先是,延秀自突厥還,善突厥舞而貌韶秀,妖麗自喜,數與內庭宴。主見而悅之 +,即與亂。至是日,假後車,自宮送至第,帝與后為御安福門臨觀,詔雍州長史竇懷貞為禮會使 +,弘文學士為儐,相王障車捐賜金帛不貲。翌日,大會群臣太極殿。主被翠服出,向天子再拜。 +南面拜公卿,公卿皆伏地稽首。武攸暨與太平公主偶舞,為帝壽。賜群臣帛數十萬。帝御承天門 +,大赦,因賜民三日,內外官賜勛祿禮,官屬兼階爵。奪臨川長公主宅以為第,旁徹民廬,第成 +,野藏空殫,假萬騎仗內,音樂送主還第。天子親幸宴。近臣崇訓子方數歲,拜太常卿,封鎬國 +公。公主滿孺月,帝后復幸第,大赦天下。臨淄王誅韋庶人,主方覽鏡畫眉,聞亂,走至右延門 +,兵及而死。 + + 同昌公主外傳 + 咸通九年,同昌公主出降,宅於廣化里,錫錢五百萬貫,仍罄內庫寶貨以實其宅。而房櫳戶 +牖無不以眾寶飾之;更以金銀為井欄、藥臼、食櫃、水槽、鐺釜、盆甕之屬;仍縷金為笊籬、箕 +筐;制水晶、火齊、琉璃、玳瑁等牀,悉支以金龜、銀塹;更琢五色玉為器什;合百寶為圓案; +更賜金麥銀粟共數斛,此皆太宗朝條支國所獻也。堂中設連珠之帳,續真珠以成也。卻寒簾,類 +玳瑁斑,有紫色,云「卻寒之鳥骨所為也」。則未知出在何國,更有鷓鴣枕,翡翠匣,神絲繡被 +。其枕,以七寶合為鷓鴣;匣為翡翠毛羽;神絲繡被三千鴛鴦,仍間以奇花異葉,則精巧瑰麗, +可得而知矣。其上綴以靈粟之珠,如粟粒,五色輝煥。更帶蠲忿犀、如意玉,其犀圓如彈丸,入 +土不朽爛,帶之令人蠲忿怒。如意玉類桃實,上有七孔,雲通明之象。更有瑟瑟幕,紋布中,火 +蠶綿,九玉釩。其幕色如瑟瑟,闊三丈,長一百尺,輕明虛薄,無以為比。向空張之,則疏朗之 +紋,如碧絲之貫其珠,雖大雨暴降,不能濕漏,云「以蛟人瑞香膏所傅故也」。紋布中,手中也 +,潔白如雪,光軟,拭水不濡,用之彌年,亦未嘗生垢膩。二物稱得鬼谷國。火繭綿,雲出火洲 +,絮衣一襲,用之一兩,稍過度,則蒸之氣不可近。雲九玉釵,上刻九駕,皆九色,其上有字, +曰「玉兒」,工巧妙麗,殆非人制。有得於金陵者,因以獻公主,酬之甚厚。一日晝寢,夢絳衣 +奴致語云:「南齊潘淑妃,取九鸞釵。」及覺,具以夢中之言,言於左右。公主薨,其釵亦亡其 +處。韋氏異其事,遂以實話於門人。或曰:「玉兒即潘妃小字。」逮諸珍異,不可具載。漢至唐 +,公主出降之盛,未之有也。公主乘七寶步輦,四面綴五色玉香囊,囊中貯闢邪香、瑞麝香、金 +鳳香,此皆異國獻也。仍雜以龍腦金屑,則縷水晶、瑪、辟塵犀為龍鳳花,其上仍絡真珠玳瑁, +更以金絲為流蘇,雕輕玉為浮動。每一出遊,即所過芬香,街巷晶照,看者炫惑其目。是時,某 +中貴人買酒於廣化旗亭,忽相謂曰:「坐來香氣何太異也?」同席曰:「豈非龍腦耶?」曰:「 +非也。餘幼給事於嬪妃宮,故常聞此。未知今日自何而致?」因顧問當壚者,云:「公主步輦夫 +以錦衣換酒於此。」中貴人共視之,益歎其異。 + + 上每賜御饌湯藥,則道路之使相屬,其饌有消靈炙、紅虯脯,其酒有凝露漿、桂花醞,其茶 +則綠花紫英之號。消靈炙,一羊之肉取之四兩,雖經暑毒,終不臭敗。紅虯脯,非虯也,但呼於 +盤中,虯健如絲,高一丈,以箸抑之,無三數,分撒即復其故,迫諸品味,人莫能識。而公主家 +人厭飫如里中糠秕。一日,大會韋氏之族於廣化里。玉饌俱陳,暑氣將甚,公主命取澄水,帛以 +蘸之,掛於南軒,滿座則皆思挾纊。澄水帛長八九尺,似布輕細,明薄可鑒,雲其中有龍涎,故 +能消暑也。 + 韋氏諸宗,好為葉子戲。夜則公主以紅琉璃盤盛夜光珠,令僧祁捧立堂中,而光明如晝焉。 +公主始有疾,召術士來為燈法,乃以香蠟燭遺之。來氏之鄰人,覺香氣異常,或詣門詰其故,則 +具以事對。其燭方二寸,其上被五彩文,卷而之,竟夕不盡,鬱烈之氣可聞於百步餘,煙出其上 +,即成樓閣台殿之狀。或云:「燭中有蜃脂也。」公主疾既甚,醫者欲難藥餌,奏云:「得紅蜜 +、白猿膏,食之可癒。」上令訪內庫,得紅蜜數石,本兜離國所貢;白猿膏數甕,本南海所獻也 +。雖日加餌,終無其驗。公主薨,上哀痛甚,遂自制輓歌詞,令百官繼和。及庭祭日,百司與內 +官,皆用金玉飾車輿服玩,以焚於韋氏庭。韋家爭取灰以擇金寶。及葬於東郊,上與淑妃御延興 +門,出內庫金玉駝馬,鳳凰麒麟,各高數尺以為儀,其衣服玩具與人無舁一物,以上皆至一百二 +十異,刻木為樓、殿、龍、鳳、花、木、人、畜之象者,不可勝計。以絳羅裙繡絡金銀瑟瑟為帳 +幕者千隊,結為幢節傘蓋,彌街翳日,旌旗舁佩鹵簿,率多加等以賜。紫尼及女道士為侍從引翼 +,則焚升霄靈芝香,而擊歸天紫金之碧磬。繁華輝煥殆二十里餘。上賜酒一斗斛,餅啖三十駱駝 +,各逕闊二尺,飼役夫也。京城士庶罷業來觀者流汗相屬,惟恐居後,及靈鹵過延興門,上與淑 +妃慟哭。中外聞者,無不傷痛,同日葬乳母,上更作祭乳母文,詞質而意切,人多傳寫。 + 是後,上日夕惴心掛意,李可及歎追百年曲,聲辭怨切,聽之莫不淚下。更教數千人,作歎 +百年隊。取內庫珍寶,雕成首飾。畫八百匹官綾作魚龍波浪紋,以為地衣而舞,一舞珠翠滿地。 +可及官歷大將軍,賞賜盈萬,甚無狀。左軍容使西門季玄素梗直,乃謂可及曰:「爾恣巧媚以惑 +天子,族無日矣。」可及恃寵,未嘗改作。可及善喉舌,於天子前弄眼作頭腦。連聲著詞,唱雜 +聲曲,須臾,則百數不休。是時,京城不調少年相效,謂之拍彈。一日,可及乞假,為子娶婦。 +上曰:「即令送酒面以助汝嘉禮。」可及歸至舍,見一中貴人監二銀盍,各高二尺餘,宣賜可及 +。始謂之酒,及封啟,皆實中也。上賜可及銀麒麟,高數尺,可及取官庫車載歸私第。西門季玄曰 +:「今日受賜,吏用官車,它日破家,亦須輦還內府,不道受賞,徒勞牛 +足。」後果流可及於嶺表,舊賜珍玩,悉皆進納。君子謂季玄有先見。 + + 孫壽 + 梁冀妻孫壽,以冀恩封襄城君,兼食陽翟租,歲人五千萬。加賜赤級,比長公主。壽色美而 +善為妖態,作愁眉啼妝,墮馬舍,折腰步,齲齒笑,以為媚惑。冀亦易輿服之制,作平上車,埤 +幘狹冠,折上巾,擁身扇狐尾單衣。壽性鉗忌,能制御冀,冀甚寵憚之。初,父商獻美人友通期 +於順帝。通期有微過,帝以歸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冀即遣客盜還通期。會商薨,冀行服於城 +西,私與之居,壽伺冀出,多從蒼頭篡取通期歸,截髮刮面,答掠之,欲上書告其事。冀大恐, +頓首請於壽母。壽亦不得已而止。冀嬖愛監奴秦宮,官至太倉令,得出入壽所。壽見宮輒屏御者 +,托以言事,因與私焉。宮內外兼寵,威權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謁辭之。 + 冀大起第舍,而壽亦對街為宅。殫極土木,互相誇競。堂寢皆有陰陽奧室連房洞戶。柱壁雕 +鏤,加以銅漆。窗牖皆有綺疏青瑣,圖以雲氣仙靈。台閣周通,更相臨望。飛梁石磴,陵跨水道 +。金玉珠璣,異方珍怪,充積私室。遠致汗血名馬,又廣開園圃,彩土築山,十里九坡,以象二 +崤,深林絕淵,有若自然,奇禽馴獸,飛走其間。冀、壽共乘輦車,張羽蓋,飾以金銀,游觀第 +內,多從倡伎,鳴鐘吹管,酣謳竟路,或連繼日夜,以騁娛恣。客到門不得通,皆請謝門者,門 +者累千金。後事敗,皆自殺。財貨,縣官斥賣,合三十餘萬萬,以充王府用。減天下租稅之半。 + + +第十六卷 + + 石崇 + 石崇,字季倫,生於青州,小名齊奴。少敏慧,勇而有謀。父苞臨終分財物與諸子,獨不及 +崇。其母以為言,苞曰:「此兒雖小,後能自立。」二十餘為修武令,有能名。後伐吳有功,封 +安陽縣侯,遷侍中,出為南中郎將,荊州刺史,領南蠻校尉,加鷹揚將軍。崇在南中,得鴆鳥雛 +,以與後軍將軍王愷。時制,鴆鳥不得過江,為司隸校尉傅祗所糾。詔原之,燒鴆於都街。 + 崇穎悟有才氣,而任俠元行檢,在荊州劫遠使商客,致富不貲,征為大司農。以征書未至, +擅去官免。頃拜太僕,出為征虜將軍,假節監徐州諸軍事,鎮下邳。崇有州館在河陽之金谷,一 +名梓澤,送者傾都,帳飲於此焉。至鎮,與徐州刺史高誕爭酒相侮,為軍司所奏免官。復拜衛尉 +,與潘岳諂事賈謐。謐與之親善,號曰「二十四友」。廣城君每出,崇降車路左,望塵而拜,其 +卑佞如此。 + 財產豐積,室宇宏麗。後房百數,皆曳紈繡,珥金翠。絲竹盡當時之選,庖膳窮水陸之珍。 +與貴戚王愷、羊之徒,以奢靡相尚。愷以黏澳釜,崇以蠟代薪;愷作紫絲布步障四十里,崇作錦 +步障五十里以敵之;崇涂壁以椒,愷用赤石脂。崇愷爭豪如此。武帝每助愷,嘗以珊瑚樹賜。高 +二尺許,枝柯扶疏,世所罕比。他以示崇,崇便以鐵如意擊之,應手而碎,愷既惋惜,又以為疾 +己之寶,聲色方厲。崇曰:「不足為恨,今還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樹,有高三四尺者六七株 +,條乾絕俗,光耀如日,如愷比甚眾,愷撫然自失。崇為客作豆粥,咄嗟便辦,每冬,得韭齏; +嘗與愷出遊,爭人洛城,崇牛迅若飛禽,愷絕不能及。愷每以此三事為恨,乃密貨崇帳下,問其 +所以。答云:「豆至難煮,預作熟末,客來,但作白粥以投之耳;韭齏,是搗韭根雜以麥苗耳; +牛奔不遲,良由馭者,遂不及反制之,可聽蹁轅則矣。」於是,悉從之,遂爭長焉。崇後知之, +因殺所告者。 + 嘗與王敦人大學,見顏回、原憲之象,顧而歎曰:「若與之同升孔堂,去人何必有間?」敦 +曰:「不知餘人云何?子貢去卿差近。」崇正色曰:「士當名聲俱泰,何至饔牖哉?」其立意類 +此。劉輿兄弟少時為王悄所嫉,愷召之宿,因欲坑之。崇素與輿等善,聞當有變,夜馳詣愷,問 +二劉所在。愷迫卒不得隱,崇逕造於後齋索出,同車而去。語曰:「年少,何以輕就人宿?」輿 +深德之。 + 及賈謐誅,崇以黨與免官。時趙王倫專權,崇甥歐陽建與倫有隙。崇有妓曰綠珠,美而豔, +善吹笛。孫秀使人求之。崇時在金谷別館,方登涼台臨清流,婦人侍側。使者以告,崇盡出其婢 +妾數十人以示之,皆蘊蘭麝被羅毅。曰:「任所擇。」使者曰:「君侯服御,麗則麗矣,然本受 +命指索綠珠,不識孰是?」崇勃然曰:「綠珠吾愛,不可得也。」使者曰:「君侯博古通今,察 +遠照邇,願加三思。」崇曰:「不然。」使者出,而又反,崇竟不許。秀怒,乃勸倫誅崇、建。 + + + 石崇事 + 《耕桑偶記》曰:「石崇砌上,就苔薛刻百花,飾以金玉,曰壺中之景,不過如是。」 + 又,外國有進火浣布者,武帝制為衫,衣之幸石崇第。崇知之,身故常衣,而令從奴五十人 +,皆火院衫以迎帝。 + + + 綠珠傳 + 綠珠者,姓梁,白州博白縣人也。州則南昌郡,古越地,秦象郡,漢合浦縣地。唐武德初, +削平蕭銑,於此置南州,尋改為自州,取白江為名。州境有博白山、博白江、盤龍洞、房山、雙 +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魚。綠珠生雙角山下,美而豔。越俗以珠為上寶,生女為 +珠娘,生男為珠兒。綠珠之字,由此而稱。晉石崇為交趾採訪使,以真珠三斛致之。崇有別廬在 +河南金谷澗,澗中有金水,自太白源來。崇即川阜置園館。綠珠能吹笛,又善舞,《明君》明君 +者,漢妃也。漢元帝時,匈奴單于人朝,詔王嬙配之,即昭君也。及將去,人辭,光彩射人,天 +子悔焉,重難改更,漢人憐其遠嫁,為作此歌。崇以此曲教之,而自制新歌,曰: + 我本良家女,將適單于庭。 + 辭別未及終,前驅已抗旌。 + 僕御涕流離,猿馬悲且鳴。 + 哀鬱傷五內,涕位沾珠纓。 + 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 + 延我於穹廬,加我閼氏名。 + 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 + 父子見凌辱,對之慚且驚。 + 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 + 苟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 + 願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征。 + 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 + 昔為匣中玉,今為糞土塵。 + 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屏。 + 傳語後世人,遠嫁難為情。 + 崇又制《懊惱曲》以贈綠珠。崇之婢美豔者千餘人,擇數十人,妝飾一等,使忽視之,不相分 +別。刻玉為蚊龍佩,縈金為鳳凰釵,結袖繞檻而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惟聽佩聲,視釵色。 +佩聲輕者居前,釵色豔者居後,以為行次而進。趙王倫亂常,賊類孫秀使人求綠珠。崇方登涼觀, +臨清水,婦人侍側。使者以告,崇出侍婢數百人以示之,皆蘊蘭麝而披羅。曰:「任所擇。」使者 +曰:「君侯服御,麗則麗矣,然受命指索綠珠,不知孰是?」崇勃然曰:「吾所愛,不可得也。」 +秀因是譖倫族之。收兵忽至,崇謂綠珠曰:「我今為爾獲罪。」綠珠泣曰:「願效死於君前。」崇 +止之,遽墜樓而死。崇棄東市。時人名其樓曰綠珠樓。在步廣里,近狄泉,在王城之東。綠珠有弟 +子宋諱,有國色,善吹笛。後人晉明帝宮中。今白州有一派水,自雙角山出谷容州江,呼為綠珠江 +。亦猶歸州有昭君灘、吳有西施谷、脂粉塘,蓋取美人出處為名。又有綠珠井,在雙角山下。耆老 +傳云:「汲此井者,誕女必多美麗。里閭有識者,以美色無益於時,因以巨石鎮之。迨後雖有產女 +端妍者,而七竅四肢多不完具。」異哉!山水之使然。昭君村生女皆炙破其面,故白居易詩曰: + 不效往者戒,恐貽來者冤。 + 至今村女面,燒的成痕瘢。 + 又與不完具者同焉。牛僧孺《周秦行紀》云:「夜宿薄太后廟,見戚夫人、王嬙、太真妃、潘 +淑妃,各賦詩言志。別有善笛女子,短鬟衫具帶,貌甚美,與潘氏偕來。太后以接坐居之,令吹笛 +,往往亦及酒。太后顧而謂曰:「識此否?石家綠珠也。潘妃養作妹。』太后曰:『綠珠豈能無詩 +乎?,綠珠相謝,作曰: +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 + 紅殘鈿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 太后曰:『牛秀才遠來,今日誰人與伴?』綠珠曰:『石衛尉性嚴忌。今有死,不可及亂。』 +」然事雖詭怪,聊以解頤。噫,石崇之殺,雖自綠珠始,亦其來有漸矣。崇嘗刺荊州,劫奪遠使, +沉殺客商,以致巨富。又遺王愷鴆鳥,共為鴆毒之事。有此陰謀,加以每邀宴集,令美人行酒,客 +飲不盡者,使黃門斬美人。王丞相與大將軍嘗共訪崇,丞相素不能飲,輒自勉強,至於沉醉。至大 +將軍,故不飲以觀其氣色,已斬三人。君子曰:「禍福無門,惟人所召。」崇心不義,舉動殺人, +烏得無報也。非綠珠無以速石崇之誅,非石崇無以顯綠珠之名。綠珠之墜樓,侍兒之有貞節者也。 +比之於古,則有田六出。六出者,王進賢侍兒也。進賢,晉愍太子妃。洛陽亂,石勒掠進賢渡孟津 +,欲妻之。進賢罵曰:「我皇太子婦,司徒公女。胡羌小子,敢干我乎?」言畢投河。六出曰:「 +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復投河中。又有窈娘者,武周時喬知之寵婢也,盛有姿色,特善歌舞。知 +之教讀書,善屬文,深所愛幸。時武承嗣驕貴,內宴酒酣,迫知之將金玉賭窈娘。知之不勝,便使 +人就家強載以歸。知之怨悔,作《綠珠篇》以敘其怨。詞曰: + 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 + 此日可憐無得比,此時可愛得人情。 + 君家閨閣未曾難,嘗持歌舞使人看。 + 富貴雄豪非分理,驕矜勢力橫相干。 + 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面傷紅粉。 + 百年離別在高樓,一旦紅顏為君盡。 + 知之私屬承嗣家閹奴傳詩於窈娘。窈娘得詩悲泣,投井而死。承嗣令汲於井,衣中得詩,鞭殺 +閹奴。諷吏羅織知之,以至殺焉。悲夫,二子以愛姬示人,掇喪身之禍。所謂倒持太阿,授人以柄 +。《易》曰:「慢藏誨盜,冶容誨淫」,其此之謂乎。其後詩人題歌舞伎者,皆以綠珠為名。庾肩 +吾曰: + 蘭堂上客至,綺席清弦撫。 + 自作《明君辭》,還為綠珠舞。 + 李元忠云: + 繹樹搖歌扇,金谷舞筵開。 + 羅袖拂歸客,留歡醉玉杯。 + 江總云: + 綠珠銜淚舞,孫秀強相邀。 + 綠珠之沒,已數百年矣,詩人尚詠之不已,其故何哉?蓋一婢子,不知書,而能感主恩,憤不顧 +身,其志凜烈,誠足使後人仰慕歌詠也。至有享厚祿,盜高位,亡仁義之行,懷反覆之情,暮四朝三 +,惟利是視,節操反不若一婦人,豈不愧哉。今為此傳,非徒實美麗窒禍源,且欲懲戒辜恩背義之類 +也。季倫死後十日,趙倫敗。左衛將軍趙泉斬孫秀於中書,軍士趙駿剖秀心食之。倫囚金塘城賜金屑 +酒。倫慚,以巾覆面曰:「孫秀誤我也。」飲金屑而卒。皆夷家族。南陽生曰:此乃假天之報怨。不 +然,何梟夷之立見乎! + + 羽風 + 石季倫所愛婢名風,魏未於胡中買得,年始十歲,使房內養之。至年十五,容貌無比,特以姿態 +見美。妙別玉聲,能觀金色。石氏之富,財比王家,驕侈當世,珍寶瑰奇,視如瓦石,聚如糞土,皆 +殊方異國所得,莫有辨識其出處者。乃使風別其聲色,並知其所出之地,言「西方北方玉聲沉重,而 +性溫潤,佩服益人靈性;東方南方玉聲輕潔,而性清涼,佩服利人精神。」石氏侍人美豔者數千人最 +以文辭擅愛。石崇嘗語之曰:「吾百年之後,當指白日以汝為殉。」答曰:「生愛死離,不如無愛。 +妾得為殉,身其何朽。」於是彌見寵愛。 + 崇嘗擇美容姿相類者數十人,裝飾衣服,大小一等,使忽睹不相分別,常侍於側。使風調玉以付 +工人為倒龍之佩,縈金為鳳冠之釵。言刻玉為倒龍之勢,鑄金釵像鳳凰之冠,結紳繞楹而舞,使晝夜 +聲色相接,謂之「恒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聽佩聲、視釵色。玉聲輕者居前,釵色豔者居 +後,以為行次而進也。使數十人各含異香,使行而笑語,則口氣從風而 。又屑沉水之香,如塵未, +布致象牀,使所愛踐之。無跡者,即賜真珠百;若有跡者,則節其飲食,令體輕弱。故閨中相戲曰: +「爾非細骨輕軀,那得百真珠。」 + 及 風年三十,妙年者爭嫉之,或言胡女不可為群,竟相排毀。崇受譖潤之言,即退風為房老, +使主群少。乃懷怨懟,而作五言詩曰: + 春華誰不美,卒傷秋落時。 + 突煙還自低,鄙退豈所期。 + 桂芬徒自蠹,失愛在蛾眉。 + 坐見芳時歇,惟悴空自嗤。 + 石氏房中井歌此為樂曲,至晉未乃止。 + + 徐君 + 徐君,字懷簡,幼聰朗好學,尤長於部書,問無不對,善弦歌。為梁湘東王鎮西咨議參軍。頗好 +聲色,侍妾數十,皆佩金翠,曳羅綺,服玩悉以金銀。飲酒數升,便醉而閉門,盡日酣歌。每遇歡謔 +,則飲至鬥。有時載伎,肆意遊行,荊楚山川,靡不歷踐。 + 時襄陽魚弘亦以豪侈稱府中。謠曰:「北路魚,南路徐。」然君弗如也。文冠一府,特有輕豔之 +才。新聲巧變,人多諷習。魚弘身長八尺,白皙,美姿容。累從征討,常為軍鋒,歷南譙泗竟陵太守 +。嘗謂人曰:「我為郡有四盡:水中魚鱉盡,山中獐鹿盡,田中米谷盡,村里人庶盡。丈夫生如輕塵 +棲弱草,白駒之過隙,人生但歡樂,富貴在何時?」於是,恣意酣賞。侍妾百餘人,不勝金翠;服玩 +車馬,皆窮一時之驚絕。有眠牀一張,皆是蹙柏,四面周匝,無一有異。通用銀鏤金花壽福。兩重為 +腳,為湘東王鎮西司馬述職西上,道中乏食,緣路彩菱,作菱米飯給所部。弘度之所過後,人覓一菱 +不得。又於窮洲之上,捕得數百獼猴,膳以為脯,以供酒食。比及江陵,資食復振,逢敕迎瑞豫王, +令送像下都。弘率部曲數百,悉衣錦袍,赫奕滿道,頗為人所慕。 + + 蕭宏 + 梁大尉臨川王宏,長八尺餘,白皙,美容止,而縱恣不悛,奢侈過度,修第擬於帝宮,後庭數百 +千人,皆極天下之選。所幸姬江無畏,服玩侔於齊東昏潘妃,寶珥值千萬。好食鯖魚頭,常日進三百 +,其他珍膳盈溢後房,食之不盡,棄諸道路。 + + 江本吳民女也,世有國色。親從子女,遍遊王侯後宮。宏以介弟之貴無他量,能恣意科斂。庫室 +垂有百間,在後堂之內,關鑰甚嚴,有疑是鎧仗者,密以聞武帝。帝於友於甚厚,殊不悅。宏愛妾江 +氏寢膳不能暫離,上一日送盛饌與江曰:「當來就汝歡宴。」惟攜布衣之舊、射聲校尉丘佗卿往,與 +宏及江大飲。半醉後謂曰:「我今欲履行汝後房。」便呼後閣輿逕往屋所。宏恐上見其賄貨,顏跡怖 +懼。上意彌信是仗屋。屋既檢視,宏性愛錢,百萬一聚,黃榜標之;千萬一庫,懸一紫標,如此三十 +餘間。帝與倫卿屈指計,見錢三億餘萬。屋貯布絹絲綿,漆蜜蠟,硃砂雜貨,但見滿庫,不知多多。 +帝始知非仗,大悅謂曰:「阿六,汝生活大可。」劇飲至夜乃還,兄弟更睦。 + + + 高陽王 + 後魏高陽王雍,居近青陽門外數里,御道西旁,洛中之甲第也。正光中雍為丞相,給羽葆鼓吹虎 +賁班劍百人,貴極人臣,富兼山海,居第匹於帝宮。白壁丹檻,窈窕連雲,飛簷居宇,葛周通,童僕 +六千,伎女五百,隋珠照日,羅衣從鳳。自漢晉以來,諸王豪侈,未之有也。出則鳴騶御道,文物成 +行,鐃歌繁響,笳聲哀怨。人則歌姬舞女,擊筑吹笙,絲管迭奏,連宵盡日。其竹林魚池,佯於禁苑 +。芳如積,珍木連陰。雍薨後,諸伎女悉令人道,或有出家者。美人徐月華善箜筷,能為明妃出塞之 +曲,聞者莫不動容。永安中,與衛將軍原士康為側室,士康宅亦近青陽門。徐鼓箜筷而歌,哀聲人云 +,行路聽者,俄而成市,徐常語士康云:「王有二美姬,一名修容,二名豔姿,並蛾眉皓齒,潔貌傾 +城。修容亦為綠水歌,豔姿善逐風舞,並愛傾後室,寵冠諸姬。」士康聞此,常令徐鼓綠水火鳳之曲 +焉。 + + 河間王 + 後魏,王侯、外戚、公主擅山海之富,居山林之饒。爭修園宅,各相誇競。崇門豐室,阿戶連房 +,飛館生風,重樓起霧。高台芳榭,家家而築;花林曲池,園園而有,莫不桃李夏綠,竹柏冬青。而 +河間王琛最為豪首,常與高陽爭衡。造文柏堂,如徽音殿。置玉井金罐,以五色絹為繩。伎女三百人 +,盡皆國色。有婢朝雲,善吹,能作團扇歌、隴上聲。琛為秦州刺史,諸羌外叛,屢討之不降。琛令 +朝雲假為貧嫗,吹而乞。諸羌聞之,悉皆流涕,迭相謂曰:「何為棄墳井在山谷為寇也?」即相率歸 +降。秦民語曰:「快馬健兒,不如老甌吹篪。」 + + 琛為秦州無政績,遣使向西域求名馬。遠至波斯國,得千里馬,號曰「追風赤」。其次有七百里 +者十餘匹,皆有名字。以銀為槽,金為環鎖。諸王服其豪富。深嘗語人云:「晉室石崇乃是庶姓,猶 +能雉頭狐腋,畫卯雕薪,況我大魏天王,不為華侈?」造迎風館於後園,窗戶之上,列錢青瑣,玉鳳 +銜鈴,金龍吐旆,秦柰朱李,株條人簷,伎女樓上,坐而摘食。琛嘗會宗室,陳諸寶器,金瓶、銀甕 +百餘口。甌擎盤合稱是,餘酒器有水晶缽,瑪瑤琉璃碗,赤玉卮數十枚,工作奇妙,中土所無,皆從 +西來。又陳女樂及諸名馬,復引諸王案行府庫,錦珠璣,冰羅霧,充積其內。琛謂章武王融曰:「不 +恨我不見石崇;恨石崇不見我。」融立性貪暴,志欲無限,見之惋歎,不覺生疾,還家臥三日不起。 +及爾朱氏亂後,王侯第宅,多題為寺。壽丘閭里,列剎相望,祗園鬱起,寶塔高臨。四月八日,京師 +士女,多至河間寺,觀其堂廡績麗,無不歎息,以為蓬萊仙室,亦不是過也。 + + + 寧王 + 寧王憲貴盛,寵伎數千人,皆絕藝上色。宅左有賣餅者妻,纖白明媚,王一見屬目,厚遺其夫取 +之,寵惜愈等。環歲因問之:「汝復憶餅師否?」默然不對。王召餅師,使見之。其妻注視,雙淚垂 +頰,若不勝情。時王座客十餘人,皆當時文士,無不淒異。王命賦詩,王右丞維詩先成: + 莫以今時寵,寧忘舊日恩。 + 看花滿目淚,不共楚王言。 + + 元載 + 元載未年,造蕓輝堂於私第。蕓輝,香草也,出于闐國,其香潔白如玉,入土不朽爛,舂之為屑 +以涂壁,故號蕓輝焉。而更構沉檀為梁棟,飾金銀為戶牖,內設懸黎屏風、紫綃帳。其屏風,本楊國 +忠之寶也,屏上刻前代美女伎樂之形,外以玳瑁、水犀為押絡,絡以真珠瑟瑟,其為精妙,殆非人工 +所及。紫絹帳,得於南溪洞中之酋帥,則鮫絹之類也。輕疏而薄,如無所礙。雖屬凝冬,而風不能入 +;盛夏則清涼自至。其色隱隱焉,忽不知其帳也,謂載臥內有紫氣而服玩之。奢僭擬於帝王之家。蕓 +輝之前有池,悉以白石砌其岸。中有殘陽花,亦類白,其花紅,大如牡丹,不知自何而來也。更有碧 +芙蓉,香潔菡萏,偉於常者。載因暇日,凴欄以觀。忽聞歌聲清響,若十四五女子唱焉,其曲則《玉 +樹後庭花》也。載驚惡既甚,遂剖其花,更無所見,則秘之不令人知。載有龍髯紫拂,色如爛椹,可 +長三尺,削水晶為柄,刻紅玉為環鈕。或風雨晦瞑,臨流沾濕,則光彩搖動,奮然如怒。置之於堂中 +,夜則蚊蚋不敢人;拂之為聲,雞大無不驚逸者;垂之池潭,則鱗介之屬,悉俯伏而至;引水於空中 +,則成瀑布;燒燕肉熏之,則焉,若生雲霧。厥後上知其異,屢言之。載不得已,而遂進焉。載雲得 +於洞庭道士張知和。 + 載寵姬薛瑤英,攻詩書,善歌舞,仙姿玉質,肌香體輕,雖旋波、搖光、飛燕、綠珠不能過也。 +瑤英之母趙娟,亦本岐王之愛寵,後出為薛氏妻,生瑤英,而幼以香啖之,故肌香也。及載納為姬, +處金絲之帳、卻塵之褥。其褥出自句驪國,一雲是卻塵之獸毛所為也,其色鮮妍,柔軟亡比。衣龍綃 +之衣,一衣無一二兩,摶之不盈一握。載以瑤英體輕,不勝重衣,故於異國以求是服也,惟賈至、楊 +炎、公南與載友善,故往往得見歌舞,至因贈詩曰: + + 舞怯銖衣重,笑疑桃臉開。 + 方知漢武帝,虛築避風台。 + 公南亦作長歌褒其美,略曰: + 雪面澹娥天上女,鳳蕭駕翅欲飛去。 + 玉釵碧翠步無塵,楚腰如柳不勝春。 + 瑤英善為巧媚,載惑之,怠於庶務。而瑤英之父曰宗本,兄曰從義,與趙娟遞相出入,以構賄賂 +,號為關節。與中書主吏卓倩等為腹心,而宗本輩以事告者,載未嘗不頷之。天下齎寶貨求大官職, +無不恃載權勢,指薛卓為梯媒。及載死,瑤英自為里人妻矣。論者以元載喪令德,而崇貪名,自一婦 +人而致也。 + + 張功甫 + 張氏功甫,號約齋,忠烈王諸孫。能詩,一時名士大夫莫不交遊。其園池聲伎服玩之麗甲天下, +嘗於南湖園作駕霄亭於四古松間,以巨鐵懸之空中,而羈之松身。當風月清夜,與客梯登之,飄搖雲 +表,真有挾飛仙、溯紫清之意。王簡卿侍郎,嘗赴其牡丹會,雲眾賓既集,坐一虛堂,寂無所有。俄 +問左右云:「香已發未?」答云:「已發。」命捲簾,則異香自內出,鬱然滿座。群奴以酒肴、絲竹 +次第而至。別有名伎數十輩,皆衣白,首飾衣領,皆繡牡丹。首戴照殿紅一伎,執板奏歌侑觴,歌罷 +樂作乃退。復垂簾談論自如。良久,香起,捲簾如前。別數十伎易服與花而出,大抵簪白花則衣紫, +紫花則衣鵝黃,黃花則衣紅。如是,十杯,衣與花凡十易。所謳者,皆前輩牡丹名詞。酒竟,歌者、 +樂者百數十人,列行送客,燭光香霧,歌吹雜作,客皆恍然如仙游也。 + + + + 韓侂冑 + 韓侂冑有愛姬,小過被譴。錢唐令程松壽亟召女儈,以八百千市之,舍之中堂。旦夕夫妻上食, +事之甚謹,姬惶恐,莫知所由。居數日,冑意解,復召之,知為松所市矣,大怒。松壽聞之,亟上謁 +獻之曰:「頃有郡守辭闕者,將挾市去外郡,某忝赤縣,恐件鈞顏,故為王匿之舍中耳。」 + 冑意猶未平,姬既入,具言松壽謹待禮。 + 冑大喜,即日躐除太府寺丞,尋遷監御史,逾年進右諫議大夫。猶不怏怏滿。乃更市一美人獻之 +,名日松壽。冑追問之:「奈何與大諫同名葉答曰:「欲使賤名,常達鉤聽耳。」冑憐之,即除同知 +樞密院事。冑有四妾,皆郡夫人。其三夫人號滿頭花,新進者號四夫人,尤寵幸,通籍宮中。慈明嘗 +召人賜坐,四夫人即與慈明偶席,其次有十婢均寵。有獻北珠冠四枚者,冑喜,以遺四夫人。十婢者 +皆慍,曰:「等人耳,我輩不堪戴耶?」冑患之。時趙師以列卿守臨安,聞之,亟出十萬緡市北珠冠 +十枚,瞰冑,人朝獻之。十婢者大喜,分持以去。冑歸,十婢咸來謝。翌日,都市行燈,十婢者皆頂 +珠冠而出。觀者如堵。歸語冑曰:「我輩得趙大卿,光價十倍,王何吝酬一官耶?」冑許之。遂進師 +工部侍郎。冑又嘗與客飲南園,師與焉。過山莊竹籬茅舍,曰:「此真田舍境,但欠雞鳴大吠耳。」 +少焉,有犬嗥叢薄間。視之,乃也。冑大悅,益親愛之。學諸生有詩曰:堪笑明庭鴛鷺,甘作村莊犬 +雞。一日冰山人勢,湯鑊煮刀。 + + +第十七卷 + + 司馬相如傳 + 司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長卿。少時,好讀書,學擊劍。故其親名之曰犬子。相如既學, +慕簡相如之為人,更名相如。以貲為郎,事孝景帝為武騎常侍。非其好也。會景帝不好辭賦。是時, +梁孝王來朝,從游說之士,齊人鄒陽、淮陰枚乘、梁莊忌夫子之徒。相如見而說之,因病免,客游梁 +。梁孝王令與諸生同舍,相如得與諸生游士居數歲。乃著子虛之賦。會梁孝王卒,相如歸,而家貧。 +無以自業。素與臨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長卿久宦游不遂,而來過我?」相如往,舍都亭。臨邛令 +繆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見之,後稱病,使從者謝吉。吉愈益謹肅。 + + 臨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孫家童八百人,程鄭亦數百人。二人乃相謂曰:「令有貴客,為具召之, +並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數。至日中,謁司馬長卿。長卿謝病不能往。臨邛令不敢嚐食,自往 +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強往一坐。盡傾酒酣,臨邛令前奏琴曰:「竊聞長卿好之,願以自娛。」相如 +辭謝,為鼓一再行。是時,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繆與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 + + 其詩曰: +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 + 有豔淑女處蘭房,室邇人遐毒我腸。 + 何由交頸為鴛鴦? +又曰: + 鳳兮,鳳兮,從凰棲, + 得托孳尾永為妃。 + 交情通體必和諧,中夜相從別有誰? + 相如之臨鄧,從車騎,雍容閒雅甚都。乃飲卓氏,弄琴,文君竊從戶窺之,心悅而好之,恐不得 +當也。既罷,相如乃使人重賜文君侍者通慇懃。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與馳歸。家居徒四壁立。卓 +王孫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殺,不分一錢也。」人或謂玉孫,王孫終不聽。文君久之不樂,曰 +:「長卿第俱如臨邛,從昆弟假貸,猶足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與俱之臨邛,盡賣其車騎,買 +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壚。相如身自著犢鼻,與保庸雜作滌器於市中。卓王孫聞而恥之,為杜門不 +出。昆弟諸公,更謂王孫曰:「有一男兩女,所不足者非財也。今文君已失身於司馬長卿。長卿故倦 +游,雖貧,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獨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孫不得已,分予文君童百人,錢百萬 +,及其嫁時衣被財物。文君乃與相如歸成都,買田宅,為富人。 + + 居久之,蜀人楊得意為狗監侍上。上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得意 +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諸侯之事,未 +足觀也。請為天子遊獵賦,賦成奏之。」上許,令尚書給筆札。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為楚稱; +「烏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為齊稱;「無是公」者,無是人也,明天子之義。故空籍此三人為辭 +,以推天子諸侯之苑囿。其卒章歸之於節儉,因以諷諫。奏之天子,天子大悅,以為郎。 + + 相如為郎數歲,會唐蒙使略通夜郎西中,發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為發轉漕萬餘人。用興法誅其 +渠帥,巴蜀民大驚恐。上聞之,乃使相如責唐蒙。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意。相如還報,唐蒙已略通夜 +郎,因通西南夷,道發巴、蜀、廣漢卒作者數萬人,治道二歲,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費以巨萬計。 +蜀民及漢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時,邛之君長聞南夷與漢通,得賞賜多,多欲願為內臣、妾,請吏 +比南夷。天子問相如,相如曰:「邛冉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時嘗通為郡縣,至漢興而罷。今誠復通 +,為置郡縣,愈於南夷。」天子以為然,乃拜相如為中郎將,建節往使。副使王然於壺充國,呂越人 +馳四乘之傳,因巴蜀吏市物以賂西夷。至蜀,蜀大守以下郊迎,縣令負弩矢先驅,蜀人以為寵。於是 +,卓王孫、臨邛諸公皆因門下獻牛酒以交歡。卓王孫喟然而歎,自以得使女尚司馬長卿晚,而厚分與 +其女財與男等同。司馬長卿便略定西夷,邛冉斯榆之君,皆請為內臣。除邊關,關益斥,西至沫、若 +水,南至 為徼,通零關道,橋孫水以通邛都。還報天子,天子大悅。其後,有人上書言相如使時 +受金,失官。居歲餘,復為郎。 + 相如口吃而善著書。常有消渴疾。與卓氏婚,饒於財。其進仕宦,未嘗肯與公卿國家之事,稱病 +閒居,不慕官爵。相如拜為孝文園令。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馬相如病甚,可往從悉取其 +書。若不然,後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無書。問其妻,對曰:「長卿固未嘗有書也。 +時時著書,人又取去。即空居。長卿未死時,為一卷書,曰有使者來求書,奏之。元他書。」其遺札 +書,言封禪事,奉所忠。忠奏其書,天子異之。 + + 卓文君 + 司馬相如初與卓文君還成都,貧居愁懑,以所著裘,就市人陽昌貰酒與文君為歡。既而,文君抱 +頸而泣曰:「我平生富足,今乃以衣裘貰酒。」遂相與謀,於成都賣酒。相如親著犢鼻滌器,以恥王 +孫。王孫果以為病,乃厚給文君。文君遂為富人。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肌膚柔 +滑如脂。十七而寡,為人放誕風流。故悅長卿之才而越禮焉。長卿素有消渴疾,及還成都,悅文君之 +色,遂以發痼疾,乃作美人賦,欲以自刺,而終不能改。卒以此疾至死。文君為誄傳於世。 + + + 又,相如將聘茂陵人女為妾,卓文君作《白頭吟》以自絕。相如乃止。 + + 賈午 + 賈午,大尉充少女。韓壽,字得真,南陽堵陽人,魏司徒暨曾孫,美姿貌,善容止。賈充辟為司 +空掾。充每宴賓僚,其女輒於青瑣中窺之,見壽而悅焉。問於左右:「識此人否?」有一婢說壽姓字 +,雲是故主人。女大感想,發於寤寐。婢往至壽家,具說女意,並言其女,光麗豔逸,端美絕倫。壽 +聞而心動,便令為通慇懃。婢以白女,女遂潛修音好,厚相贈結,呼壽夕人。壽勁捷過人,逾垣而至 +。家中莫知,惟充覺其女悅暢異於常日。時西域有貢奇香,一著人,則經月不歇。帝甚貴之,惟以賜 +充及大司馬陳騫,其女密盜以遺壽。充僚屬與壽宴處,聞其芬馥,稱之於充。自是充意知女與壽通。 +而其門閣嚴峻,不知所由得入。乃夜中佯驚有盜,因使循牆以觀其變。左右白曰:「無餘異,惟東北 +角如狐狸行處。」充乃拷問女之左右,具以狀對。充秘之,遂以女妻壽。壽官至散騎常侍、河南尹。 + + + + 鶯鶯傳(即會真記) + 唐貞元中,有張生者,性溫茂,美風容,內秉堅孤,非禮不可入。或朋從游宴,擾雜其間,他人 +皆洶洶拳拳,若將不及,張生容順而已,終不能亂。以是年二十三,未嘗近女色。知者詰之,謝而言 +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淫行。餘真好色者,而適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嘗不留 +連於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詰者識之。亡幾何,張生游於蒲。蒲之東十餘里,有僧舍曰「普救寺 +」,張生寓焉。 + + 適有崔氏孀婦,將歸長安,路出於蒲,亦止茲寺。崔氏婦,鄭女也。張出於鄭,緒其親,乃異派 +之從母。是歲,渾薨於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於軍,軍人因喪而擾,大掠蒲人。崔氏家財甚厚,多 +奴僕,旅寓惶駭,不知所托。先是,張與蒲將之黨有善,請吏護之,遂不及於難。十餘日,廉使杜確 +將天子命,以統戈節令於軍,軍由是戢。鄭厚張之德甚,因飾饌以命張中堂宴之,復謂曰:「姨之孤 +嫠未亡,提攜幼稚,不幸屬師徒大潰,實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猶君之生也。豈可比常恩哉!今俾以 +仁兄禮奉見,冀所以報恩也。」命其子曰歡郎,可十餘歲,容甚溫美。次命女:「出拜爾兄,爾兄活 +爾。」久之,辭疾。鄭怒曰:「張兄保爾之命。不然爾且虜矣。能復遠嫌乎?」久之,乃至。常服悴 +容,不加新飾,垂鬟接黛,雙臉斷紅而已。顏色豔異,光輝動人。張驚,為之禮。因坐鄭旁,以鄭之 +抑而見也,凝涕怨絕,若不勝其體者。問其年紀,鄭曰:「今天子甲子歲之七月終,今貞元庚辰生十 +七年矣。」張生稍以詞導之,不對。終席而罷。張自是惑之,願致其情,無由得也。 + + 崔之婢曰紅娘。生私為之札者數四,乘間遂道其衷。婢果驚沮,潰然而奔。張生悔之;翌日,婢 +復至。張生乃羞而謝之,不復云所求矣。婢因謂張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族 +姻,君所詳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張曰:「予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時紈綺閒居,曾莫流盼 +。不為當年,終有所蔽。昨日一席間,幾不自持。數日來,行忘止,食忘飽,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 +氏而娶,納彩、問名,則三數月間,索我乾枯魚之肆矣。爾其謂我何?」婢曰:「崔之貞順自保,雖 +所尊不可以非語犯之,下人之謀,固難人矣。然而善屬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試為喻情 +詩以亂之。不然,則無由也。」張大喜,立綴《春詞》二首以投之。是夕,紅娘復至,持彩箋以授張 +,曰:「崔所命也。」題其篇曰《明且三五夜》。其詞曰: + + 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 + 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 張亦微喻其旨。是夕歲二月旬有四日矣。 + 崔之東有杏花一樹,扳援可逾。既望之夕,張因梯其樹而逾焉。達於西廂,則戶半開矣。紅娘寢 +於牀上,因驚之。紅娘駭曰:「郎何以至?」張因紿之曰:「崔氏之箋召我矣,爾為我告之。」無幾 +,紅娘復來。連曰:「至矣,至矣!」張生且喜且駭,必謂獲濟。及女至,則端服嚴容,大數張曰: +「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見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詞。始以護人之亂 +為義,而終掠亂以求之,是以亂易亂,其去幾何?誠欲寢其詞,則保人之好,不義。明之於母,則背 +人之惠,不祥。將寄於婢僕,又懼不得發其真誠。是用托短章,願自陳啟,猶懼兄之見難,是用鄙靡 +之詞,以求其必至。非禮之動,能不愧心!特願以禮自持,無及於亂。」言畢,翻然而逝。張自失者 +久之,復逾而出,於是絕望。 + + 數夕,張君臨軒獨寢,忽有人覺之,驚而起,則紅娘斂衾攜枕而至,撫張曰:「至矣,至矣!睡 +何為哉!」並枕同衾而去。張生拭目危坐,久之,猶疑夢寐,然而修謹以俟。俄而紅娘捧崔氏而至。 +至則嬌羞融冶,力不能運支體,曩時端莊,不復同矣,是夕,旬有八日矣。斜月晶熒,幽輝半牀,張 +生飄飄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謂從人間至矣。有頃,寺鐘鳴,天將曉,紅娘促去。崔氏嬌啼宛轉,紅 +娘又捧之而去,終夕無一言。張生辨色而興,自疑曰:「豈其夢耶?」及明,睹妝在臂,香在衣,淚 +光熒熒然,猶瑩於茵席而已。 + + 是後十餘日,杳不復至。張生賦《會真詩》三十韻,未畢,而紅娘適至,因授之,以貽崔氏。自 +是復容之,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同會於曩所謂西廂者幾一月矣。張生常詰鄭氏之情,則曰:「知不 +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無何,張生將之長安,先以詩渝之。崔氏宛無難詞,然而愁怨之容動人矣 +。將行之夕,再不復可見。而張生遂西。不數月,複游於蒲,舍於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 +屬文。求索再三,終不可見。往往張生自以文挑之,亦不甚觀覽。大略崔之出人者,勢必窮極,而貌 +若不知;言則敏辯,而寡於酬對;待張之意甚厚,然未嘗以詞繼之。時愁豔幽邃,恒若不識,喜慍之 +容,亦罕形見。異時獨夜操琴,愁弄淒惻。張竊聽之。求之,則終不復鼓矣。以是愈惑之。張生俄以 +文調及期,又當西去。當去之夕,不復自言其情,愁歎於崔氏之側。崔已陰知將訣矣,恭貌怡聲,徐 +謂張曰:「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亂之,君終之,君之惠也。則沒身之誓, +其有終矣,又何必深感於此行?然而君既不懌,無以奉寧。君常謂我善鼓琴,向時羞顏,所不能及。 +今且往矣,既君此誠。」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數聲,哀音怨亂,不復知其是曲也。左 +右皆 欷。崔亦遽止之,投琴,位下流漣,趨歸鄭所,遂不復至。明旦而張行。 + + 明年,文戰不勝,遂止於京。因貽書於崔,以廣其意。崔氏緘報之詞,粗載於此,云:「捧覽來 +問,撫愛過深。兒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勝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飾。雖荷殊恩,誰復 +為容。睹物增懷,但積悲歎。伏承便示於京中就業,進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棄 +。命也如此,知復何言!自去秋以來,常忽忽如有所失。於喧嘩之下,或勉為語笑,閒宵自處,無不 +淚零。乃至夢寐之間,亦多敘感咽離憂之思,綢繆繾綣,暫若尋常。幽會未終,驚魂已斷。雖半衾如 +暖,而思之甚遙。一昨拜辭,倏逾舊歲。長安行樂之地,觸緒牽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亡。鄙薄之 +志,元以奉酬。至於終始之盟,則固不在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處,婢僕見誘,遂致私誠。兒女之 +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無投梭之拒。及薦寢席,義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謂終托。豈 +期既見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獻之羞,不復明侍中幘,沒身永恨,含歎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 +幽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如或達士略情,舍小從大,以先配為醜行,謂要盟之可欺,則當骨化形 +銷,丹誠不沒,因風委露,猶托清塵。存沒之誠,言盡於此。臨紙鳴咽,情不能申。千萬珍重,珍重 +千萬!玉環一枚,是兒嬰年所弄,寄充君子下體所佩。玉取其堅潤不渝,環取其終始不絕。兼亂絲一 +絢,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數物不足見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秘志如環不解。淚痕在竹,愁緒縈絲 +。因物達誠,永以為好耳。心邇身遐,拜會無期。幽憤所鍾,千里神合。千萬珍重!春風多厲。強飯 +為佳。慎言自保,無以鄙為深念。」 + 張生發其書於所知,由是時人多聞之。所善楊巨源好屬詞,因為賦《崔娘詩》一絕云: + 清潤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銷初。 + 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 + 河南元稹亦續生《會真詩》三十韻,曰: + 微月透簾櫳,螢光度碧空。遙天初縹緲,低樹漸蔥蘢。龍吹過庭竹,鸞歌拂井桐。羅綃垂薄露, +環佩響輕風。絳節隨金母,雲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會雨蒙蒙。珠瑩光文履,花明隱繡籠。瑤釵 +行彩鳳,羅彼掩丹虹。言自瑤華浦,將朝碧玉宮。因游裡城北,偶向宋家東,戲調初微拒,柔情已暗 +通。低環蟬影動,回步玉塵蒙。轉面流花雪,登牀抱績叢。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眉黛羞偏聚, +唇朱暖更融。氣清蘭蕊馥,膚潤玉肌豐,無力慵移履,多嬌愛斂躬。汗光珠點點,髮亂綠蔥蔥。方喜 +千年會,俄聞五夜窮。流連時有限,繾繕意難終。慢臉含愁態,芳詞誓素衷。贈環明運合,留結表心 +同。啼粉流曉鏡,殘燈繞蟲。華光猶冉冉,旭日漸瞳瞳。乘騖還歸洛,吹蕭亦止嵩。衣香猶染麝,枕 +膩尚殘紅。冪冪臨塘草,飄飄思渚蓬。素琴鳴怨鶴,清漢望歸鴻。海闊誠難度,天高不易沖。行雲無 +處所,蕭史在樓中。 + + 張之友聞之者,莫不聳異之,然而張亦志絕矣。稹特與張厚,因征其詞。張曰:「大凡天之所命 +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於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貴,乘寵嬌,不為云為雨,則為蚊為螭,吾不知其所 +變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據百萬之國,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眾,屠其身,至今為天 +下笑。餘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於時坐者皆為深歎。 + + 後歲餘,崔已委身於人,張亦有所娶。後乃因其夫言於崔,求以外兄見。夫語之,而崔終不為出 +。張怨念之誠,動於顏色。知之,潛賦一章,詞曰: + 自從別後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牀。 + 不為旁人羞不起,為郎憔淬卻羞郎。 + 竟不之見。後數日,張生將行,又賦一章以謝絕之: + 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 + 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 + 自是,絕不復知矣。時人多許張為善補過者。 + 予常於朋會之中,往往及此意者,使夫知者不為,為之者不惑。貞元歲九月,執事李公垂宿於予 +靖安里第,語及於是,公垂卓然稱異,遂為《鶯鶯歌》以傳之。崔氏小名鶯鶯,公垂以名篇: + 李紳鶯鶯本傳歌 + 伯勞飛遲燕飛疾,垂楊綻金花笑日。 + 綠窗嬌女字鶯鶯,金雀姬鬟年十七。 + 黃姑天上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蓮質。 + 門掩重關蕭寺中,芳草花時不曾出。 + + 杜舍人牧之次會真詩三十韻 + 鸚鵡出深籠,麒麟步遠空。拂牆花,透戶月朧朧。暗度飛龍竹,潛挨宿鳳桐。松篁搖夜影,錦繡 +動春風。遠信傳青鳥,私期避玉童。柳煙輕漠漠,花氣淡蒙蒙。小小釵簪鳳,盤盤髻綰龍,無言欹寶 +枕,面背銀。姑射臨仁闕,嫦娥降月宮。精神絕趙北,顏色冠浦東。密約千金直,靈犀一點通。修眉 +娥綠掃,媚臉粉相蒙。燕隱凝香壘,蜂藏芍藥叢。留燈垂繡幕,和月簌簾櫳。弱體花枝顫,嬌顏汗顆 +融。筍抽纖玉軟,蓮襯彩頤豐。笑吐丁香舌,輕搖楊柳躬。未酬前恨足,肯放此情松。幽會愁難再, +通宵意未窮。錦裳溫未暖,玉漏滴將終。密語重言約,深盟各訴衷。樹交連理並,蒂結合歡同。煙篆 +銷金獸,燈花落玉蟲。殘星光閃閃,曙色影瞳瞳,別淚傾江海,行雲蔽華嵩。花鈿留寶靨,羅帕記( +一作寄)新紅。有夢思春草,無因係斷篷。傷心別怨鶴,仁目送歸鴻。厚德難酬報,高天可逕沖。寸 +誠言不已,封在錦箋中。 + + 王性之傳奇辨證 + 嘗讀蘇內翰贈子野詩云:「詩人老去鶯鶯在。」注言,所謂張生乃張籍也。僕按:微之所作傳奇 +,鶯鶯事在貞元十六年春。又言「明年、生文戰不利」,乃在十七年。而唐登科記張籍,以貞元十五 +年商郢下登科。既先二年,決非張籍明矣。每觀斯文,撫卷歎息,未知張生男為何人。意其非微之一 +等人不可當也。會清源莊季裕為僕言,友人楊阜公嘗讀微之所作姨母鄭氏墓志云:「其既喪夫,遭軍 +亂。」微之為保護其家備至。則所謂傳奇者,蓋微之自敘,特假他姓以避就耳。僕退而考微之《長慶 +集》,不見所謂鄭氏志文,豈僕家所收未完,或別有他本。然細味微之所敘,及考於他書,則與李裕 +之所說皆合。蓋昔人事有悖於義者,多托之鬼神夢寐,或假自他人,或云見別書,後世猶可考也。微 +之心不自抑,既出之翰墨,姑易其姓氏耳。不然,為人敘事,安能委曲詳盡如此。按樂天作微之墓志 +,以太和五年薨,年五十三,則當以大歷十四年己未生,至貞元十六年庚辰,正二十二歲(傳奇言生 +年二十二未知女色)。又韓退之作微之妻韋叢志文:「作婿韋氏時,微之始以選為校書郎」,正傳奇 +所謂「後歲餘生亦有所娶也」(貞元十八年,微之始中書判拔萃,授校書郎,年二十四)。又微之作 +陸氏姊志云:「予外祖父授睦州刺史鄭濟。」白樂天作微之母鄭夫人志,亦言鄭濟女。而唐崔氏譜, +永寧(一作定)尉鵬,亦娶鄭濟女。則鶯駕者乃崔鵬之女,於微之為中表。正傳奇所謂鄭氏為異派之 +從母者也。非特此而已。僕家有微之作元氏《古豔詩》百餘篇,中有春詞二首,其間皆隱駕字(傳奇 +言,生立綴春詞二首以授之,不書諱字者即此意)。及自有《鶯鶯詩》、《離思詩》、《雜憶詩》, +與傳奇所載,猶一家說也。又有《古決絕詞》、《夢遊春詞》,前敘所遇,後言舍之以義,及敘娶韋 +氏之年,與此無少異者(《夢遊春詞》云: + + 當年二紀初,佳節三星度, + 韋門正全盛,出入多歡裕。 + 二紀初,謂二十四歲也)。其詩多言雙文,意為二鶯字為雙文也。並書於後,使覽者可考焉。又 +意,《古豔詩》多微之專因鶯鶯而作無疑。又微之《百韻詩》寄樂天云: + 山岫當階翠,牆花拂面枝, + 鶯聲愛嬌小,燕翼玩透迤。 + 注:昔於賦詩云。「為見牆頭拂面花」,時惟樂天知此事。又云,幼年與蒲中詩人楊巨源友善, +日課詩(傳奇云:生發其書於所知,予亦聞其說,生所善楊巨源為賦崔娘一絕)。凡是數端,有一於 +此可驗,決為微之無疑。況於如是之眾耶。然必更以張生者,豈元與張受姓命氏本同所自出耶(張姓 +,出元氏之後,元姓亦然。為跋氏,至後魏有國,改姓元氏),僕喜討論,考合同異。每聞一事,隱 +而未見,及可見而不同,如瓦礫之在懷,必欲討閱,歸於一說而後己。嘗謂:「讀千載之書,探千載 +之跡必須盡見當時事理,如身履其間,絲分縷解,終始備盡,乃可以置議論;若略執一言一事,未見 +其餘,則事之相戾者多矣。」又謂:「前世之事,無不可考者,特學者觀書少而未見爾。微之所遇合 +,雖涉於流宕自放,不中禮義,然名輩流鳳(流風一作風流)餘韻,照映後世,亦人間可喜事。而士 +之臻此者特鮮矣。雖巧為避就,然意微而顯見於微之其他文辭者,彰著又如此。故反覆抑揚,張而明 +之,以信其說。他時見所謂姨母鄭氏志文,當詳載於後云。」 + + 元微之古豔詩詞 + 《春詞》二首: + 春來頻到宋家東,垂袖開懷待好風。 + 鶯藏柳暗無人語,惟有牆花滿樹紅。 + 其二: + 深院元人草樹光,嬌鶯不語趁陰藏。 + 等閒弄水浮花片,流出門前賺阮郎。 + 《鶯鶯詩》一首: + 殷紅淺碧舊衣裳,取次梳頭雅淡妝。 + 夜合帶煙籠曉日,牡丹經雨泣殘陽。 + 依稀似笑還非笑,彷彿聞香不是香。 + 頻動橫波嬌(一作嗔)不語,等閒教見小兒郎。 + 《雜思》五首: + 自愛殘妝曉鏡中,釵鏝簪綠絲叢。(饅一作漫) + 須臾日射燕脂頰,一朵紅酥旋欲融。 + 其二: + 山泉散漫繞階流,萬樹桃花映小樓。 + 閒讀道書慵未起,水晶簾下看梳頭。 + 其三: + 紅羅著壓逐時新,杏子花紗嫩曲塵。 + 第一莫嫌才地薄,些些紕縵最宜人。 + 其四: +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 取次花叢懶口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 其五: + 尋常百種花齊發,偏摘梨花與白人。 + 今日江頭兩三樹,可憐枝葉度殘春。 + 《春曉詞》一首: + 半欲天明半未明,醉聞花氣睡聞鶯。 + 蛙(一作娃)兒撼(一作感)起鐘聲動,二十年前曉寺情。 + 《古決絕詞》三首: + 乍可為天上牽牛織女星,不願為庭前紅槿枝。 + 七月七日一相見,故心終不移。 + 哪能朝開暮飛去,一任東西南北吹。 + 分不兩相守,恨不兩相思。 + 對面且如此,背面當何知。春風撩亂怕勞語,此時拋去時,握予苦相問,竟不言後期。君情即決 +絕,妾意亦參差。借如死生別,安得長苦悲。 + 其二: + 噫春冰之將泮,何餘懷之獨結?有美一人,於焉曠絕。一日不見,比一日於三年,況三年之曠永 +別。水得風兮小而已波,徇在苞兮高不見節。矧桃李之當春,竟眾人之攀折。我自顧悠悠而若雲,又 +安能保君皓皓之如雪,感破鏡之分明,睹淚痕之餘血。幸他人之既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終不我奪 +。已焉哉!織女嫁黃姑,一年一度暫相見,彼此隔河何事無。 + 其三: + 「夜夜相抱眠,幽恨尚沉結。哪堪一年事,長遣一宵說。但感久相思,何暇暫相悅。虹橋薄夜成 +,龍駕寢晨列。生憎野鵲性遲回,死恨天雞識時節。曙色漸瞳,華星次明滅。一去又一年,一(一作 +年)年何時(一作可)徹。有此迢遞期,不如死生別。天公隔(一作既)是妒相憐,何不便教相決絕 +。 + 《雜憶》五首: + 今年寒食元月光,月色才侵已上牀。 + 憶得雙文通內裡,玉龍深處暗聞香(聞當做焚)。 + 其二: + 花籠微月竹籠煙,百尺絲繩拂地縣。 + 憶得雙文人靜後,潛教桃葉送鞦韆。 + 其三: + 寒輕夜淺繞迴廊,不辨花叢暗辨香。 + 憶得雙文籠月下,小樓前後捉迷藏。 + 其四: + 山榴似火葉相兼,亞枝低牆半拂簷。 + 憶得雙文獨披掩,滿頭花草倚新簾。 + 其五: + 春冰消盡碧波湖,漾影殘霞似有無。 + 憶得雙文衫子薄,鈿頭雲映褪紅酥。 + 《贈雙文》一首: + 豔極翻含態,憐多轉自嬌。 + 有時還自笑,閒坐更無聊。 + 曉月行看墮,春酥旋欲消。 + 何因肯垂手(一作首),不敢望回腰。 + 《夢遊春詞》一首: + 昔歲夢遊春,夢游何所遇?夢人深洞中,果遂平生趣。清冷淺漫溪,畫肪蘭篙渡。過盡萬株桃, +盤旋竹林路。長廊抱小樓,門牖相回互。樓下雜花叢,池叢繞鴛鷺。池光漾彩霞,曉日初明煦。未敢 +上階行,頻移曲池步。烏龍不作聲,碧玉曾相慕。漸到簾幕問,徘徊意猶懼。閒窺東西閣,奇玩參差 +布,格子碧油糊,駝駒紫金鍍。逡巡日漸高,影響人將寢。鸚鵡饑亂鳴,嬌娃睡猶怒(娃一作蛙)。 +簾開侍兒起,見我遙相諭。鋪設繡紅茵,施張鈿妝具。潛寨翡翠帷,瞥見珊瑚樹。不見花貌人,空驚 +香若霧。回身夜合偏,斂態晨霞聚。睡臉桃破風,汗妝蓮委露。叢梳百葉髻(時世髻也),金蹙重台 +履(踏殿樣也)。紕軟殿頭裙(瑟瑟也),玲瓏合歡褲(夾纈也)。鮮妍脂粉薄,暗淡衣裳故。敢似 +紅牡丹,雨來春欲暮。夢魂良易驚,靈境難久寓。夜夜望天河,無由重沿沂。結念心所期,返如撢頓 +悟。覺來八九年,不向花回顧。雜洽兩京春,喧聞眾禽護。我到看花時,但作懷仙句。浮生轉經歷, +道性尤堅固。近作夢仙詩,亦知勞肺腑。一夢何足云,良時自昏娶。當年二世初,佳節三星度。朝玉 +佩迎,高松女蘿附。韋門正全盛,出入多歡裕。 + 《樂天和微之夢遊春詩序》云:「斯言不可使不知吾者知;知吾者亦不可使不知,知樂天知吾者 +,吾不敢不使吾子知。即辱斯言,三復其旨。大抵悔既往而悟將來也。」正謂此事,非張籍益明也。 + 鴛鴛傳跋 + 予向在武林日,於一友人處,見陳居中所畫唐崔麗人圖。其上有題云: + 並燕鶯為字,聯徽氏姓崔。 + 非姻宜彩畫,秀玉勝江梅。 + 薄命千年恨,芳心一寸灰。 + 西廂舊紅樹,曾與月徘徊。 + 予丁卯春三月,銜命陝右,道出於蒲東。普救之僧舍所謂西廂者,有唐麗人崔氏女遺照在焉,因 +命畫師陳居中繪摹真像。意非登徒子之用心,迨將勉情鐘終始之戒,仍拾四十言,使好事者和伯勞之 +歌以記云。泰和丁卯林鐘吉日,十洲種玉大志宜之題。 + 延 庚申春二月,餘傳命至東平,顧市鬻雙鷹圖。觀久之,弗見主人而歸。夜宿府治西軒,夢一 +麗人,綃裳玉質,逡巡而前曰:「君玩雙鷹圖,雖佳,非君几席間物。妾流落久矣,有雙鷹名冠古今 +,願托君為重。」覺而怪之,未卜其何祥。遲明欲行,忽主人攜鷹圖來,且四軸。餘意麗人雙鷹,符 +此數耳。繼出一小軸,乃夢所見,有詩四十字,跋語九十八。識曰:泰和丁卯出蒲東普救僧舍,繪唐 +崔氏鶯鶯真,十洲種玉大志宜之題。」畫、詩、書皆絕,神品也。餘驚詫良久。時有司群官吏環視, +因縮不自,托以跋語佳勝贖之。 + + 吁!物理相感,果何如也。豈法書名畫自有靈耶?抑名不朽者隨神耶,遇合有定數耶?餘嘗謂, +關睢碩人,姿德兼備,君子之配也。琴心雪句,才豔聯芳,文士之偶也。自詩書道廢,丈夫弗學,況 +女流乎。故近世非無秀色,往往脂粉腥穢,鴉鳳莫辨。求其彷彿待月章之萬一,絕代無聞焉。此亦慨 +世降之一端也。因歸於我,義弗辭已。宜之者,蓋前金趙愚軒之字,曾為鞏西簿。遺山謂泰和有詩名 +,五言平淡,他人未易造,信然。泰和丁卯,迨今百十四年。雲其月二日,壁水見士思容題。右共五 +百九字。雖不知壁水、見士為何人,然二君之風韻可見。俟因俾嘉禾繪工盛懋臨寫一軸,適舅氏趙公 +待制雍,見而愛之,就為錄文於上。 + 按,唐元微之傳奇鶯鶯事,以為張生寓蒲之普救寺,適有崔氏孀婦亦止茲寺。崔氏婦,鄭氏也。 +生出於鄭,視鄭則異派之從母。因丁文雅軍擾掠蒲人,鄭惶駭不知所措。生與將之靈善,請吏護之, +不及於難。鄭厚生德,謂曰:「姨之弱子幼女,當以仁兄之禮奉承。」命鶯鶯出拜,顏色豔異,光輝 +動人。生問其年紀,鄭曰「十七歲矣。」生自是私禮鶯鶯之侍婢紅娘,間道其意,既而詩章往復,遂 +酬所願。中間離合多故,然不能終諧伉儷。說者以為生即張子野。宋王性之著《傳奇辨證》,按微之 +作姨母鄭氏墓志云:其既喪夫遭軍亂,微之為保護其家。又作陸氏志云:餘外祖睦州刺史鄭濟。白樂 +天作微之母鄭氏志,亦言鄭濟女。而唐崔氏譜,永寧尉鵬娶鄭濟女。則鶯鶯乃崔鵬之女,於微之為中 +表也。傳奇言生年二十二,樂天作微之墓志,以大和五年死,年五十三,即當以大歷十四年己未生, +至貞元庚辰,正二十二歲。凡此數端,決為微之無疑,特托他姓以避耳。事具《候靖錄》中。 + + + + 非煙傳 + 臨淮武公業,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參軍。愛妾日非煙,姓步氏。容止纖麗,若不勝絝羅。善秦聲 +,好文筆,尤工擊甌,其韻與絲竹合。公業甚嬖之。其比鄰,天水趙氏第也,亦衣纓之族,不能斥言 +。其子曰象,端秀有文才,弱冠矣。時方居喪禮。忽一日,於南垣隙中窺見非煙,神氣俱喪,廢食息 +焉。乃厚賂公業之閽,以情告之,閽有難色,復為厚利所動,乃令其妻伺非煙閒處,具以象意言焉。 +非煙聞之,但含笑凝睇而不答。門溫盡以語象,象發狂心蕩,不知所如。乃取薛濤箋題絕句曰: + + 一睹傾城貌,塵心只自猜。 + 不隨蕭史去,擬學阿蘭來。 + 以所題密緘之,祈門媼達非煙。煙讀畢,吁嗟良久,謂媼曰:「我亦曾窺見趙郎,大好才貌。此 +生福薄,不得當之。」蓋鄙武生粗悍,非良配耳。乃復酬篇,寫於金鳳箋,曰: + 綠慘雙蛾不自持,只緣幽恨在新詩。 + 郎心應似琴心怨,脈脈春情更泥誰。 + 封付門媼,令遺象。象啟緘吟諷數四,拊掌喜曰:「吾事諧矣。」又以剡溪玉葉箋賦詩以謝曰: + 珍重佳人贈好音,彩箋芳翰兩情深。 + 薄於蟬翼難供恨,密似蠅頭未寫心。 + 疑是落花迷碧洞,只思輕雨灑幽襟。 + 百回消息千回夢,裁作長謠寄綠琴。 + 詩去旬日,門媼不復來。象憂懑,恐事泄或非煙追悔。春夕於前庭獨坐賦詩曰: + 綠暗紅藏起瞑煙,獨將幽恨小庭前。 + 重重良夜與誰語,星隔銀河月半天。 + 明日晨起吟際,而門媼來傳非煙語曰:「勿訝旬日無信,蓋以微有不安。」因授象以連蟬錦香囊 +,並岩苔箋,詩曰: + 元力嚴妝倚繡櫳,暗題蟬錦思難窮。 + 近來贏得傷春病,柳弱花欹怯曉風。 + 象結錦囊於懷,細讀小簡,又恐煙幽思增疾,乃剪烏絲簡為回緘曰:「春日遲遲,人心悄悄。自 +因窺覯,長役夢魂。雖羽駕塵襟,難於會合,而丹誠皎日,誓以周旋。況又伺乘春多感,芳履違和, +耗冰雪之妍姿,鬱蕙蘭之佳氣。憂抑之極,恨不翻飛。企望寬情,元至憔悴。莫孤短韻,寧爽後期。 +惝寸心,書豈能盡。兼持菲什,仰繼華篇。」詩曰: + 見說傷情為見春,想封蟬錦綠蛾顰。 + 叩頭與報煙卿道,第一風流最損人。 + 門媼既得回報,逕齎詣煙閣中。 + 武生為府椽屬,公務繁伙,或數夜一直,或竟日不歸。是時適值生入府曹,煙拆書得以款曲尋繹 +。既而長太息曰:「丈夫之志,女子之心,情契魂交,視遠如近也。」於是闔戶垂幌為書曰:「下妾 +不幸,垂髫而孤。中間為媒的所欺,遂匹合於瑣類。每至清風朗月,移玉桂以增杯;秋帳冬,泛金微 +而寄恨。豈期公子忽貽好音,發華緘而思飛,諷麗句而目斷。所恨洛川波隔,賈午牆高。聯雲不及於 +秦台,薦夢尚遙於楚岫。猶望天從素懇,神假微機,一拜清光,九殞無恨。兼題短什,用寄幽懷。」 +詩曰: + 畫簷春燕須同宿,蘭浦雙鴛肯獨飛。 + 長恨桃源諸女伴,等閒花裡送郎歸。 + 封訖,召門媼令達於象。象覽書及詩,以煙意稍切,喜不自持。但靜室焚香,虔禱以俟。 + 忽一日將夕,門媼促步而笑至,且拜曰:「趙郎願見神仙否?」象驚,連問之。傳煙語曰:「今 +夜功曹府直,可謂良時。妾家後庭,郎君之前垣也。不渝惠好,專望來儀,方寸萬重,悉俟晤語。」 +既曛黑,象乃躋梯而登。煙已令重榻於下。既下,見煙靚妝盛服,立於花下。拜訖,俱以喜極不能言 +。乃相攜自後門人堂中。背解幌,盡譴綣之意焉。及曉鐘初動,復送象於垣下。煙執象泣曰:「今日 +相遇,乃前生姻緣耳。勿謂妾無玉潔松貞之志,放蕩如斯。直以郎之風調,不能自顧,願深鑒之。」 +象曰:「揖希世之貌,見出人之心,已誓幽庸,永奉歡狎。」言訖,象逾垣而歸。明日,托門媼贈煙 +詩曰: + 十洞三清雖路阻,有心還得傍瑤台。 + 瑞香風引思深夜,知是蕊宮一馭來。 + 煙覽詩微笑,復贈象詩曰: + 相思只怕不相識,相見還愁卻別君。 + 願得化為松上鶴,一雙飛去入行云。 + 封付門媼,仍令語象曰:「賴妾有小小篇詠,不然,君作幾許大才面目?」茲不盈旬,常得一期 +於後庭矣。展微密之思,罄宿昔之心。以為魚鳥不知,人神相助,或景物寓目,歌詩寄情,來往便繁 +,不能悉載。如足者週歲。 + + 無何,煙數以細過撻其女奴。奴陰銜之,乘間盡以告公業。公業曰:「汝慎言,我當伺察之。」 +後至直日,乃偽陳狀請假。迨如常人直,遂潛於里門。街鼓既作,匍伏而歸。循牆至後庭,見煙方倚 +戶微吟,象則據垣斜睬。公業不勝其憤,挺前欲擒。象覺跳去,業搏之,得其半糯。乃人室,呼煙詰 +之。煙色動聲戰,而不以實告。公業愈怒,縛之大柱,鞭楚血流。但云:「生得相親,死亦何恨。」 +深夜,公業怠而假寐。煙呼其所愛女僕曰:「與我一杯水。」水至,飲盡而絕。公業起,將復笞之, +已死矣。乃解縛,舉致閣中,連呼之,聲言煙暴疾致殞。後數日,葬於北邙。而里巷間皆知其強死矣 +。象因變服易名,遠竄江浙間。 + 洛陽才士有崔、李二生,常與武掾游處。崔賦詩未句云:「恰似傳花人飲散,空牀拋下最繁枝。 +」其夕,夢煙謝曰:「妾貌雖不迨桃李,而零落過之。捧君佳什,愧仰無已。」李生詩未句云:「豔 +魄香魂如有在,還應羞見墜樓人。」其夕,夢煙戟手而言曰:「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矜片言, +苦相詆斥!當屈君於地下面證之。」數日,李生卒。時人異焉。 + + + +第十八卷 + + 潘用中奇遇 + 嘉熙丁酉,福建潘用中隨父候差於京邸。潘喜笛,每父出,必於邸樓凴欄吹之。隔牆一樓,相距 +二丈許,畫欄綺窗,朱簾翠幕,一女子聞笛聲垂簾窺望;久之,或揭簾露半面。潘問主人,知為黃府 +女孫也。若是月餘,潘與大學彭上舍聯輿出郊。值黃府十數轎乘春遊歸,路窄,過時相挨。其第五轎 +,乃其女孫也,轎窗皆半推,四目相視,不遠尺餘。潘神思飛揚,若有所失,作詩云: + + 誰教窄路恰相逢,脈脈靈犀一點通。 + 最恨無情芳草路,匿蘭含蕙各西東。 + 暮歸,吹笛時月明,見女捲簾凴欄,潘大誦前詩數遍。適父歸,遂寢。 + 黃府館賓晏仲舉,建寧人也。潘明往訪,邀歸邸樓,縱飲橫笛。見女復垂簾,潘因曰:「對望誰 +家樓也?」晏曰:「即吾館寓。所窺,主人女孫,幼從吾父學,聰明俊爽,且工詩詞。」潘愈動念。 +晏去,女復揭簾半露。潘醉狂,取胡桃擲去。女用帕子裹桃復擲來,帕子上有詩云: + 欄杆閒倚日偏長,短笛無情苦斷腸。 + 安得身輕如燕子,隨鳳容易到君旁。 + 潘亦用帕子題詩裹胡桃復擲去,云: + 一曲臨鳳直萬金,奈何難買玉人心 + 君如解得相如意,比似金徽更恨深。 + 女子復以帕子題詩裹胡桃擲來,擲不及樓,墜於簷下。潘亟下樓取之,為店婦所拾矣。潘以情 + 告,懇求得之。帕上詩云: + 自從聞笛苦匆匆,魂散魄飛似夢中。 + 最恨粉牆高幾許,蓬萊弱水隔千重。 + 遂令店婦往道慇懃。女厚遺婦,至囑勿泄,且曰:「若諧,當厚謝婦」。 + 未幾,潘父遷去,與鄉人同邸。潘惚惚不樂,厭厭成疾。父為問藥,凡更十數醫,展轉兩月,不 +癒。一日,語彭上舍曰:「吾其殆哉,吾病非藥石能愈。」乃告以故。曰:即某日,郊游所遇者也。 +彭告之父,父憂之。既而,店婦訪至潘寓曰:「自宮人遷後,女病垂死。母於枕中得帕子,究明,知 +其故,今願以女適君如何?」潘不敢諾。未幾,晏仲舉至,具道女父母真意。適彭亦至,遂語潘父, +竟偕伉儷,奩具巨萬焉。前詩宣傳都下,達王禁中,理宗以為奇遇。時潘與黃,皆年十六也。 + + + 鄭吳情詩 + 城之西有吳氏女,生長儒家,才色俱麗,琴棋詩書,靡不究通,大夫士類稱之。其父早逝,治命 +宜以為儒家室。女自負不凡。餘今年客於洪府。一日,媒嫗來言,女家久擇婿,難其人。洪仲明公子 +戲欲與餘求之,餘辭云「已娶」。不期媒嫗欲求餘詩詞,達於女氏。餘戲賦《木蘭花慢》一闋。翌日 +,女和前詞,附媒嫗至。乃曰:「吳氏之族,見此詞喜稱文士之美,但母氏謂官人已娶,而不可。」 +然女獨憐餘之才,賡唱疊和,復令乳母來觀,且述女意,又欲雖居二室,亦不辭也。囑餘托相知之深 +者,求啟母意歸餘。然餘在城之日淺,相知者少,謾囑意山長吳槐坡者往說其母,終亦不從。 + + 有周氏,懼餘之成事,挾財以媚母氏,母乃決於從周,遂納其定禮。女號泣曰:「父臨終命歸儒 +士。周子不學元術,但能琵琶耳。我誓不從。」周氏因佯狂,擲冠於地。母怒毆之。發憤成疾。病且 +篤,母乃大悔,懼逆其意,即以定禮付媒嫗,以歸周。然女病意無起色,因以書遺餘曰:「妾之病實 +為郎也。若此生不救,抱恨於地下,料郎之情,豈能忘乎?」臨終又位謂青衣名梅蕊者曰:「我愛鄭 +郎,生也為鄭,死也為鄭。我死之後,汝可以鄭郎詩詞書翰密藏棺中,以成我意。」未幾果卒。 + + 嗚呼!文君之於相如,自昔所難;而況夫婦之間,多才相配,世之尤難者乎!夫以女之才如是, +而憐餘之才又如是,齊眉之相好,唱和百年,豈非天下之至樂者乎?而況其家本豐殖有貲財者哉!乃 +厄母命之不從,發憤成疾,抱恨而死。嗟夫!紅顏勝人多薄命,亙古如斯,而況才色之兼全者乎?警 +彩雲之易失,痛黃壤之相遺,亦徒重餘之臨鳳相悒怏耳,恨何言也。抑餘非悅於色也,愛其才;非徒 +愛其才也,感其心也。今具錄往來詞翰於後,覽者亦必助餘之悽愴也。延 戊午,永嘉鄭僖天趣序。 + 丁已歲二月二十六日,予寄《木蘭花慢》云: + 倚平生豪氣,切星斗,渺雲煙。記楚水湘山,吳雲越月,頻人詩篇。菱花劍光零落,幾番沉醉 +,樂鳳前。閒種仙人瑤草,故家五色雲邊。夫容金閉正需賢,詔下九重天。念滿腹瑯,盈襟書傳,人 +正韶年。蟾宮近傳芳信,娥嬌豔待詩仙。領取天香第一,縱橫禮樂三千。 + 翌日,女氏和云: + 愛風流儒雅。看筆下掃雲煙。正困倚書窗,慵拈針線,懶詠詩篇。紅葉未知誰係,漫躊躇,無語 +小欄前。燕子知人有意,雙雙飛向花邊。慇懃一笑問英賢,夫乃婦之天。恐薛媛圖形,楚材興念,喚 +醒當年。疊疊滿枝梅子,料今生無分共坡仙。贏得鮫綃帕上,啼痕萬萬千千。 + 二月二十九日,女密令乳母來觀。三月一日,再賦前腔云。 + 望垂楊裊翠,簾試卷小紅樓。想駕佩敲瓊,駕妝沁粉,越樣風流。吟懷自憐豪健,灑雲箋,醉裡 +度春愁。有唱還應有和,纖纖玉映銀鉤。犀心一點暗相投,好事莫悠悠。便有約尋芳,蜂媒才到,蝶 +使重遊。梅花故園憔悻,揖東風讓與古梢頭。況是梅花無語,杏花好好相留。 + 女氏再和云: + 看紅箋寫恨,人醉倚夕陽樓。故里梅花,才傳春信,先認儒流。此生料應緣淺,綺窗下,雨怨雲 +愁。如今杏花嬌豔,珠簾懶上銀鉤。絲蘿喬樹欲依投,此景兩悠悠。恐鶯老花殘,翠嫣紅減,辜負春 +遊。蜂媒問人情思,總無言應只低頭。夢斷東風路遠,柔情猶為遲留。 + 餘觀所和兩詞,其才情標緻,世間豈易得哉,此餘所不能忘也:再賦詩三首云: + 銀箋寫恨奈情何,料得情深斂翠蛾。 + 須信梅花貪結子,東風著意杏花多。 + 翠袖籠香倚畫樓,柔情猶為我遲留。 + 何時共個鴛鴦字,吟到東風淚欲流。 + 兩才相遇古來難,重寫芳情仔細看。 + 莫待後時空自悔,不如趁早舞雙鸞。 + 吳氏和云: + 慈親未識意如何,不肯令君畫翠蛾。 + 自是杏花開較晚,梅花占得舊情多。 + 殘紅片片人書樓,獨倚危欄覺久留。 + 可惜才高招不得,紅絲雙係別風流。 + 今生緣分料應難,接得新詩不忍看。 + 漫說胸襟有才思,卻無韓壽與紅鸞。 + 詩尾又係以數語云:「屢蒙佳什,珍藏笥篋。福淺緣慳,不成好事。母命伯言,不期違背。一片 +真情,翻成虛意。勤讀詩書,乾圖名利。故里梅花,依然夫婿。數語贈君,盈盈垂淚。」 + 餘復為儷語以寄遺恨,因達於女氏云:「竊以詩書相過,罕見於夫婦之間;詞翰先投,乃求於聲 +氣之表。字含玉潤,情染蘭香。悵故里之梅花,才傳春信;比芳園之杏蕊,元奈鳳。復令乳母來觀, +預遺女媒通好。謂『先君已定』,猶遺在耳之言;矧才子如斯,不忝齊眉之願。『倘得百年而偕老, +雖居二室而不辭。』妙語難忘,芳心可掬。既窈窕之慨然許鄭,何聖善之必欲從周?事既相違,分亦 +何淺。幕底阻牽於紅線,石上空磨於玉簪。誰令慷暴之男,強投雁市;痛失文章之婿,怒擲蟬冠。脈 +脈春愁,盈盈妝淚。念欲挾文君而夜遁,終不忍為,竟辜杜牧之春遊,實成深恨。猶勸詩書之勤讀, +極知思愛之愈深。嗟伉儷之無緣,徒唱酬之相與。此日落花愁裡去,遙想芳塵;他時折桂月中歸,必 +貽後悔。茲憑四六用表再三,願深思賢父之言,庶免抱終身之歎。難期面敘,幸冀心融。」 又續 +以詩云: + 畫梁雙燕舞嬌塵,只見新詩不見人。 + 夜夜相思飛蝶夢,東風著意杏花春。 + 風流才思故難全,若使相逢不偶然。 + 有約綠楊門外過,珠簾半卷露蟬娟。 + 吳氏答云:「兩才相遇,方圖結於紅絲;一語敗盟,又空成於畫餅。詩詞寄恨,蜂蝶傳情。先人 +之遺訓昭昭,曾已告約;慈母之嚴命切切,不避嬌羞,齊眉之好已伏,眾口之辭不息。龜占來吉,雁 +市輒修。鴛鴦枕上,夜夜相思;蝴蝶夢中,時時歡會。深沉院宇,無路可求;寂寞簾櫳,有緣終遇。 +雖後死幼玉,也尋柳氏;奈今全文君,未識相如。勒此申酬,伏祈在念。」並和前詩二首云: + 才高豈有困泥塵,雁塔名香第一人。 + 卻笑此生緣分淺,可憐辜負兩青春。 + 琴棋書畫藝皆全,一段風流出自然。 + 院宇深沉簾不捲,想君難得見嬋娟。 + 昔日吳氏又寄繡領呈上,甚精工,云:「此是十年工夫所繡者若此。」餘復作詩云: + 領中垂繡蹙雙鸞,幼小工夫此最難。 + 久上羅襦香欲褪,多情拆寄鄭郎看。 + 落花時序易消魂,忍看雲箋沁粉痕。 + 近日懨懨香玉瘦,可憐和淚倚重門。 + 繡線慵拈夢怎醒,風流誰畫柳眉青。 + 琵琶聲裡昭君怨,莫向他時不忍聽。 + 嫩柳嬌依道韞家,東風何事苦摧它。 + 流鶯欲住頻回首,盡日愁腸惱落花。 + 吳氏答書云:「某早,忽洪至,欲遣一書,奈家冗人事多,竟弗克。午間再辱雲翰,披味恍如會 +晤之為快。中間此事,苦為母氏所阻。奴佯癡佯狂此數日,周子稍緩其事。但兩受凌辱被打,氣憤成 +疾,不離枕席,亦是因君耳。恐天不假之以壽,萬一抱恨而歸,亦為君耳。如天從人願,姻緣有在, +此事尚可成就,中間多感十一安人恩意。如三五日病卻,至洪府相謝,亦可一見。具言至此,悲涕漣 +漣。先生千金之軀,不可因賤妾而成疾。但以堅心為念,好事亦不在忿忙。衷腸非筆可盡,切祈尊照 +。」又詩二絕云: + 淚珠滴滴濕香羅,病裡芳肌瘦減多。 + 怪得夜來春夢淺,不知合日定如何? + 青衣扶起鬢雲偏,病裡情懷最可憐。 + 已自懨懨無氣力,強抬纖手寫雲箋。 + 吳氏臨終答書云:「哀哉!古人云『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誠哉,是言也。一自 +女媒通好之後,妒情之輩,登奴門者多,其說不一。有雲先生貧者,有雲子多者,有雲妻妒行者。奴 +聞之若風過耳,但以真心而待。況兼母與伯,以奴之身色才藝俱全,豈可以為人次妻,而周合挾財以 +媚母氏,遂以一紅一書為定。奴乃淚泣不從,兩被凌辱,以至成疾,而相思之情,又何可勝言。念欲 +竊香相隨,奈千方百計不可,而此病未愈。昨日兩辱佳音,且喜且位,母氏而今以作噬臍之悔,有通 +容處,但奴泥飛不定,神亂不常;雖師巫醫卜,無所不至,而病略不減。先生自宜將息,不可因賤妾 +而失寢忘食。以郎之才,不患無好色之妻。以奴之命,又恐不見有才之郎,若此生不救,抱恨於地下 +,料郎之情豈能忘乎?然妾之死,無身後之累。郎若成疾,則故里梅花、青青梅子,將靠之誰乎?倘 +得病安,必見。臨終硬咽,不知下筆處。奴挾憊拜上。」 + 吳氏既終,餘以文寄祭云:「嗚呼!崑山玉樹,閬苑瓊葩,豈人間之凡植。獨冠於仙花,儲芳而 +豔,吐日春華。祥云為蓋,皓月為家。俄驚驂於怪雨,痤遺彩於塵沙。啼玉彎而自惜,愁翠風而空嗟 +。嗚呼哀哉!玉容如在,瑤佩何之。生也何待,死也何為。染夫容以為色,組錦繡以為詩。琴彈綠綺 +兮冰雪為絲,畫鉛粉澤兮煙霞為姿。牙籤縹帙兮融融臭旨,楸枰玉子兮了了玄機,閨房之秀,誰其似 +之。謝庭柳絮,詎足方斯。餘也惜年冉冉,負志奇奇。投鯨牙兮,學海之驚濤;透翠衣兮,詞苑之蕤 +。風孤退,鵬雲自垂。楚山古木,湘水燕詞。泣娥英兮,愁牽翠衣;弔靈均兮,空把瓊芝。昭昭徒返 +緲遐魚,抱懷英之未擢,忽窈窕之相知。始之以女媒而通好,申之以乳母而傳書。是耶,非耶,物理 +茫茫。色可得而有兮,才孰儷而孤芳;不可得而見兮,心殷殷而愈彰。迨夫母夢之初覺,餘亦攬涕而 +成章。興言路阻,莫奠壺觴。千古萬古,遺恨空傷。」又悼亡吟二首云: + + 詩寫青箋幾往來,佳人何自苦憐才。 + 傷心春與花俱盡,啼殺流駕喚不回。 + 相見愁元奈,相思自有緣。 + 死生俱夢幻,來往只詩篇。 + 玉佩驚沉水,瑤琴愴斷弦。 + 傷心數行淚,盡日落花前。 + 餘召箕仙眾,留得一詞云: + 綠慘雙駕,香魂猶自多迷戀。 + 芳心密語在身邊,如見詩人面。 + 又是柔腸未斷,奈天不從人願。 + 瓊銷玉減,夢魂空有幾多愁怨。 + 四月朔,餘再調《木蘭花慢》云: + 任東風老去吹不斷,淚盈盈。記春淺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來殺詩人興。更落花元定, +挽春情。芳草猶迷舞蝶,綠楊空晤流鴛。玄霜著意初成,回首失雲英。但如醉如疾,如狂如舞,如夢 +如驚。香魂至今迷戀,問真仙消息最分明。後夜相逢何處,清風明月蓬瀛。 + + 是日,再召箕仙一童,童降筆詞云: + 今日瑤池,大會群仙,不肯來臨。真草傳語鄭郎君。記得相嘲妒行,好個《木蘭花慢》,休提相 +契分明,君還要問那香那玉,在仙宮聽命。 + 吳氏之母痛憶之甚,亦死。一子年長,不慧,移居鄉村。此真可惜哉!餘又作哀文云:「嗚呼! +茫茫九泉,愛莫起之,靈之容忽其遠矣。心中藏之,何日忘之,靈之心其可忘乎? + 在室,峭在戶,靈之家蕩然矣。天長地久,恨元絕期,靈之恨其可絕乎?使靈之至此者,誰之咎 +與?母氏之無明見,伯氏之無理言也。當是時,二老果無奈之意,姑舒徐數日,而異圖擇婿,誰得而 +間之?矧,先君之治命,若見之昭昭者乎?龜占未吉,雁帛輒修,其靈之死,在此而不在彼也。靈之 +容固不可得而見之矣,靈之恨、靈之心與餘相悲映者,果元幽明之隔也邪。餘嘗過靈之家,但見門掩 +夕暉兮,草沿階而春色憐人,疑為我之來兮,空彷彿乎靈之魂獨在也。吾謂靈飄霞佩於太清兮,擬群 +仙於瑤池。透迄而不忍去兮,欲與餘而追隨。餘固知靈之同心兮,雖同往而何辭?忽返睨乎故鄉兮, +念眾雛之無依。靈書勉今以自愛兮,何既死而忽遺。翳母氏之念而死兮,諒雖悔而曷追。餘於義未可 +以死兮,則亦付修短之有期。嗚呼!疇昔之夜,忽有推餘髻而泣者,非靈也那。恍一夢之驚覺,空伏 +枕之漣漪;愴餘懷之鬱結,重抑憤之哀詞。母知天知,有知無知,吾獨自知耳!嗚呼哀哉!」 + + + 友人某,閱此女詞,情事亦可傷,作詩悼之云: + 結髮因緣豈偶然,如何契闊更登仙。 + 可憐一點真才思,辜負韶華二十年。 + 磊落襟懷亞淑真,琴棋書畫更超倫。 + 恨我周鄭番成怨,底不當初早嫁人。 + 女子文章天下少,男兒才學豈應無? + 滿懷空有詩書料,負個卿卿旦夕呼。 + 不見佳人亦可傷,念他非命為才郎。 + 杏花夢斷東風曉,空把新詩寫數行。 + 黃子侑敏讀之,有感云: + 春樓珠箔卷東風,幾度偷彈淚粉紅。 + 豔質豈期黃壤隔,香魂應逐紫雲空。 + 解將遺事留身後,忘盡前言在耳中, + 杏蕊梅花俱一夢,悠悠深恨鎖幽宮。 + + 聯芳樓記 + 吳郡富室有姓薛者,至正初居於閶門外,以鬻米為業。有二女,長蘭英,次蕙英,皆聰明秀麗, +能賦詩。久遂於宅後建一樓以處,名曰「蘭蕙聯芳樓」。適承天寺僧,善水墨,寫蘭意,乃以粉灰四 +壁,邀請繪畫於上。登之者,藹然,如入春風之室。二女日夕其間,吟詠不輟,有詩數百首,號曰「 +聯芳集」,好事者往往傳誦。時會稽楊鐵崖制西湖《竹枝曲》,和者百餘家,鏤版書肆。二女見之笑 +曰:「西湖有《竹枝曲》,東吳獨無《竹枝曲》乎?」乃效其體,作《蘇台竹枝詩》十章,曰: + + 姑蘇台上月團團,姑蘇台下水潺潺。 + 月落西邊有時出,水流東去幾時還? + 館娃宮中麋鹿游,西施去泛五湖舟。 + 香魂玉骨歸何處,不及真娘葬虎丘。 + 虎丘山上塔層層,靜夜分明見佛燈。 + 約伴燒香寺中去,自將釵釧施山僧。 + 門泊東吳萬里船,烏啼月落水如煙。 + 寒山寺裡鐘聲早,漁火江風惱客眠。 + 洞庭餘柑三寸黃,笠澤銀魚一尺長。 + 東南佳味人知少,玉食無由進上方。 + 荻芽抽筍棟花開,不見河豚石首來。 + 早起腥風滿城市,郎從海口販鮮回。 + 楊柳青青楊柳黃,青黃變色過年光。 + 妾似柳絲易憔悴,郎如柳絮太顛狂。 + 翡翠雙飛不待呼,鴛鴦並宿幾曾孤。 + 生憎寶帶橋頭水,半人吳江半太湖。 + 一鳳髻綠如雲,八字牙梳白似銀, + 斜倚朱門翹首立,往來多少斷腸人? + 百尺高樓倚碧天,欄杆曲曲畫屏連。 + 依家自有蘇台曲,不去西湖唱彩蓮。 + 鐵崖見其稿,手題二詩於後曰: + 錦江只見薛濤箋,吳郡今傳蘭惠篇。 + 文采風流知有日,連珠合璧照華筵。 + 難弟難兄並有名,英英端不讓瓊瓊。 + 好將筆底春風句,譜作瑤箏弦上聲。 + 自是名播遐邇,咸以為。班姬、蔡女復出,易安、淑真而下不足論也。 + 其樓下瞰官河,舟楫皆經過焉。崑山有鄭生者,亦甲族,其父與薛素厚。生與販抵郡,至此日泊 +舟於樓下,依薛為主。薛以其父之故,特以通家子弟,往來無間也。生以青年,氣韻溫和,性質俊雅 +。夏月,於船首澡浴,亭亭碧波中,微露其私。 + 生之具,二女在樓於窗隙窺見之,以荔枝一雙投下。生雖會其意,然仰視飛甍峻字縹緲於霄漢, +自:身具羽翼莫能至也。既而,更深漏靜,月墮河傾,萬籟俱寂,生企立船舷」如有所俟。忽聞樓窗 +啞然有聲,顧盼頃刻,則(二女以鞦韆絨索垂一竹兜,墜於其前,生乃乘之而上。既見,喜極不能言 +,相攜人寢室,盡紹緒之意焉。長女口占詩一首與生曰: + 玉砌雕欄花兩枝,相逢恰是未開時。 + 嬌姿未慣風和雨,吩咐東君好護持。 + 詩畢,次女亦吟一首: + 寶篆香煙燭影低,枕屏搖動鎮帷垂。 + 風流好似魚游水,才過東來又向西。 + 生至曉乘之而下,自是元夕而不會。 + 二女吟詠頗多,不能盡記,生自覺恥無以答。一夕,見女書匣內有剡溪玉葉箋,遂濡毫題一詩於 +上曰: + 誤人蓬萊頂上來,芙蓉芍藥兩邊開。 + 此身得似偷香蝶,遊戲花叢日幾回。 + 二姊妹得詩喜甚,藏之筐筒,一夕中夜之後,生忽悵然曰:「我本羈旅江河,托跡門下,今日之 +事,尊人罔知。一旦事跡彰聞,恩情間阻,則樂昌之鏡或恐從此而分,延平之劍不知何時再合也。」 +因便咽位下。二女曰:「妾之鄙陋,自知甚明。久處閨闈,粗通經史,非不知鑽穴之可丑、韞櫝之可 +佳也。然而秋月春花,每傷虛度,雲情水性,失於自持。曩者偷窺宋玉之容,自獻卞和之璧,感君不 +棄,特賜俯從,雖六禮之未行,諒一言之已定。方欲同歡枕席,永奉衣中,奈何遽出此言,自生疑阻 +?妾雖女子,計之審矣。他日機事聞彰,親庭譴責,若從妾所請,則終奉箕帚於君家;如不遂所圖, +則求我於黃泉之下,必不再登他門也。」生聞此言,不勝感激。未幾,生之父以書督生還家。女之父 +見其盤桓不去,亦頗疑之。一日登樓,於筐中得生所為詩,大駭,然事已如此,無可奈何,顧生年少 +標緻,門戶亦正相敵,乃以書抵生之父,喻其意。生父如其所請,仍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問名納彩, +贅以為婚。生年上十有二,長女年二十,幼女年十八矣。吳下人多知之,或傳為掌記云。 + + +第十九卷 + + 嬌紅記 + 申純,字厚卿,祖汴人也。隨父寓成都,八歲通六經,十歲能屬文。天姿卓越,傑出世表,風情 +接物,不減於斯,故賢士大夫,多推譽焉。宣和間,薦而不第,歸,鬱鬱不自勝。家居月餘,因適鄰 +郡母舅王通判。信宿而至,則門枕碧流,目斷千里,波濤洶湧,風景粲然,明滅遠山,特起望外。因 +賦《摸魚兒》詞一閡,以寫其勝,詞曰: + + 錦城西,一區華屋,天開多少佳趣。當門綠水朝千里,何況碧山無數。堪愛處,有滯湘新簧,松 +檜森前路。深深院,見簾幕低垂,絲簧迭奏,鎮日價歌舞。金閨彥,卑歲歸占住。小生平昔依慕。今 +朝走馬行來近,試綺繡鞅凝駕。君真真,且從守分,幽意誰為主。詩朋酒侶。向此地嬉游,尋花問柳 +,須是有奇遇。 + 生既至,因人謁舅,舅見之,遂引生至中堂,妗出見。生進拜畢,就位。舅有一子,名善父,年 +七歲,一名含,舅因呼善父出拜,再命侍女飛紅呼嬌娘出見。良久,飛紅附耳語妗,以嬌娘未經妝為 +言。妗因怒曰:「三哥家人也(生第三),出見何害?」生聞之,因曰:「百一姐(嬌第百一)無他 +故,姑俟何如?」 + 妗因笑曰:「適方出浴,未理妝,故欲少俟。三哥家人也,何事鉛粉耶?」又令他侍女促之。頃 +刻,嬌自左掖出拜。雙鬟綰綠,色奪圖畫中人,朱粉未施,而天然殊瑩。生起見之,不覺自失。敘禮 +竟,嬌因立妗後。生熟視,愈覺絕色,目搖心蕩,不能自制。妗笑曰:「三哥遠來勞苦,宜就舍少息 +」因室之於堂之東,去堂二十餘步。生歸館後,功名之心頓釋,日夕惟慕嬌娘而已:恨不能吐盡心素 +與款語,故常意屬焉。舅妗皆以生久不相見,款留備至,生亦自幸其相留,冀得乘間致款曲於嬌娘也 +。 + 平嘗出入舅家,周旋堂底,雖終日得與嬌游從,未嘗敢妄一邪言相及。生因察其動靜,見嬌言笑 +舉止,常有疑猜不定之狀,生知其賦情特甚也,求所以導情達意之便,而未能得。一夕,嬌晚繡紅窗 +下,倚牀視荼花,久不移目,生輕步踵其後,嬌不知也,因浩然長歎。生知其有所思,因低聲問曰: +「爾何於此仁視長歎也,將有思乎?將有約乎?」嬌不答,良久,乃曰:「兄何自來此?日晚矣,春 +寒逼人,兄覺之乎?」生知嬌以他詞相拒,因應曰:「春寒固也。」嬌正視,逡巡引去,生獨歸室。 +無聊,乃書《點絳唇》一詞於寓室之東,以寓意焉。詞曰: + 庭院深沉,遲遲日上荼架。芳叢相亞,裝點春無價。玉體香肌,好手應難畫。還驚訝,春心蕩也 +,誰共游蜂話。 + 自後,日聚飲宴,或同歌笑,申生言稍涉邪,嬌則凝袂正色,若將不可犯。生雖慕其美麗,然見 +其不相領略,以謂嬌年幼情簡,不請世事,因不介意。一日,舅有他甥至,舅妗亦留之。至晚,舅開 +宴,申生預坐。酒至半,妗起酌酒勸他甥,舅將酣,嬌時陪立妗後贊之,令溢觴。酒至生,力辭。妗 +曰:「子素能飲,獨不能為我開懷乎?」生辭以失志功名,且病,又已醉甚,不能復加,妗未答,嬌 +因參言其後曰:「三兄動容,似不任酒力矣,姑止此。」妗因輟瓶授觴,生再拜而飲,因喜不自勝。 +既畢,妗退步酌酒勸舅。申生之前,燭燼長而暗,嬌因促步至燭前,以手彈燭,因流視語生曰:「非 +妾則兄醉甚矣。」生謝曰:「此恩當銘肺腑。」嬌微笑曰:「此乃恩乎?」生曰:「意重於此矣。」 + + 語未畢,妗因素水滌觴,嬌乃引去,自此,生復留意。一夕,嬌獨坐於堂惻借花軒內,生偶至座 +側,見嬌凴欄無語,徙倚沉吟。時花檻中有牡丹數本,欲開未開,生因為二絕以戲之曰: + 亂惹祥煙倚粉牆,繹羅輕卷映朝陽。 + 芳心一點千重束,肯念凴欄人斷腸。 + 嬌姿質豔不勝春,何意元言恨轉深。 + 惆悵東君不相顧,空餘一片惜花心。 + 生援筆寫此二詩,以示嬌,嬌巡簷展誦,傾環低面,欲言不言。正凝思間,忽聽流鴦,如道人意 +中事。生又揮毫作《喜遷鶯》詞一章曰: + 園林過雨,問滿目媚景,是誰為主?翠柳舒眉,黃鵬調舌,鎮日姿狂歌舞。金衣公子何事,牽惹 +萬千愁緒。芳草地,有香車寶馬,驕闐來許。無據,行樂處,好景良辰,休把輕辜負。一種春風,幾 +多圖書,聽取綿蠻簧語。又向暗巢偷眼,欲啄花心無路。知牆外,待放伊飛過,旁人低訴。 + 嬌覽之未畢,忽聞妗語聲,嬌乃攜此詞並前二詩,藏之袖間,徐步趨歸堂中坐。悵恨久之,歸室 +,殆無以為懷。因作一絕,題於堂西之綠窗上。詩曰: + 日影縈階睡正醒,篆煙如縷午風平。 + 玉蕭吹盡霓裳調,誰識鸞聲與鳳聲。 + 後二日,舅他出,嬌因至生臥室,見東窗有《點繹唇》詞一首,西窗有詩一絕,躊躇玩味,不忍 +捨去。知生之屬意有在,乃濡筆和其西窗之韻以寄意焉。詩曰: + 春愁壓夢苦難醒,日炯風高漏正平。 + 魂斷不堪初起處,落花枝上曉鶯聲。 + 生歸見嬌所和詩,願得之心,逾於平常,朝夕惟求間便以感動嬌。然嬌或對或否,或相親昵,或 +相違背。生不測其意。莫得而圖之。一日,舅妗開宴,自午至暮。酒散,舅妗起歸舍,生獨危坐堂中 +,欲即外舍。俄而嬌至筵所,抽左髻鈾釵,勻博山理餘香,生因曰:「夜分人寢矣,安用此?」嬌曰 +:「香貴長存,安可以夜深棄之!」生又繼之曰:「篆灰有心足矣!」嬌不答,乃行,近堂階,開簾 +仰視,月色如晝,因呼侍女小慧,畫月以記夜漏之深淺,乃顧生曰:「月已至此,夜幾許』生亦起下 +階,瞻望星漢,曰:「織女將斜,夜深矣。」因曰:「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嬌曰:「東坡鍾情 +何厚也?」生曰:「奇美特異者,情有甚於此焉。可以此誚東坡也?」嬌曰:「兄出此言,應彼此苦 +眾矣,於我何獨無之。」生曰:「然則實有也,不然則佳句所謂『魘夢,者,果何物而『苦難醒,耶 +?」言情頗狎,嬌因促步下階逼生曰:「凡謂織女銀河何在也?」生見嬌之驟近,然自失,未及即對 +,俄聞戶內嶺問嬌寢未,嬌乃遁去。次日,生追憶昨夕之事,自疑有獲,然每思遇事多參商,愈不自 +足。乃作《減字木蘭花》詞以記之,曰: + 春宵陪宴,歌罷酒闌人正倦。 + 危坐中堂,倏見仙娥出洞房。 + 博山香燼,素手重添銀漏永。 + 織女斜河,月白鳳清良夜何。 + 次日晨起,生人揖妗。既出,遇嬌於堂西小閣中,嬌時對鏡畫眉未終,生近前謂之曰:「蘭煤燈 +燼耶,燭花也?」嬌曰:「燈花耳。妾用意積之,近方得之。」生曰:「若是,則願以一半丐我書家 +信。」嬌遂首肯,令生分其半。生舉手分煤,油污其指,因請嬌曰:「子宜分以遺我,何重勞客耶? +」嬌曰:「既許君矣,寧惜此?」遂以指決煤之半以贈生,因牽生衣拭指污處曰:「緣兄得此,可作 +無事人那?」生笑曰:「敢不留以為贄!」嬌因變色曰:「妾無他意,君何戲我?」生見嬌色變,恐 +妗知之,因趨出,珍藏所分之煤於枕中。因作《西江月》詞以記之,曰: + 試問蘭煤燈燼,佳人積久方成。 + 慇懃一半付多情,油污不堪自整。 + 妾手分來的的,郎衣拭處輕輕。 + 為言留取表深誠,此約又還未定。 + 自後,生心搖蕩特甚,不能頃刻少置,伏枕對燭,夜腸九回,思欲履危道,以實嬌心而未獲。 + 一日,暮春小寒,嬌方擁爐獨坐,生自外折梨花一技入來,嬌不起顧生,生乃擲花於地。嬌驚視 +,徐起以手拾花,詢生曰:「兄何棄擲此花也?」生曰:「花淚盈暈,知其意何在?故棄之。」嬌曰 +:「東皇故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兄何索之深也?」生曰:「已荷重諾。元悔。」嬌笑曰 +:「將何諾?」生曰:「試思之。」嬌不答因謂生曰:「風差勁,可坐此共火。」生欣然即席,與嬌 +偶坐,相去僅尺餘,嬌因撫生背曰:「兄衣厚否?恐寒威相凌逼也。」生恍然曰:「能念我寒,而不 +念我斷腸耶!」嬌笑曰:「何事斷腸?妾當為兄謀之。」生曰:「無戲言。我自遇子之後,魂飛魄揚 +,不能著體,夜更苦長,竟夕不寐。汝方以為戲,足見子之心也。予每見子言語態度,非無情者,及 +予言深情味,則子變色以拒我,豈可不解世事,而為是沽矯哉?諒孱繆之跡,不足以當雅意,深藏自 +閉,將有售也。今日一言之後,餘將西騎矣。子無苦戲我。」嬌因慨然良久,曰:「君疑妾矣,妾敢 +無言,妾知兄心久矣,豈敢固自鄭重以要君也,第恐不能終始,其如後患何?妾亦數月來諸事不復措 +意,寢夢不安,飲食俱廢,君所不得知也。」因長吁曰:「君疑甚矣,異日之事,君任之,果不濟, +當以死謝君。」生曰:「子果有志,則以策我。」嬌未及答,俄然舅自外至,生因起出迎舅,嬌乃反 +室,不可再語。生乃賦《石州引》詞,以記其事云: + 懊恨東君催趲去程,春意牢落。梨花粉淚溶溶,知是為誰輕別。沖寒向晚,特地折取歸來,佳人 +無語從地擲,瞥見卻驚猜,忍使芳塵歇。收拾道明窗淨几,瓶裡一枝,便添風月。因念多才,值此苦 +寒時節。近新消減,料有萬斛春愁,芭蕉未展丁香結。甚日把山盟向枕邊說。 + 又越兩日,生凌晨起,攬衣向堂西綠窗內而立,背面視井簷,不知此時嬌亦起,在隔窗內理妝矣 +。生誦東坡詩曰:「為報鄰雞莫驚覺,更容殘夢到江甫。」嬌聞之,自窗內呼生曰:「君有鄉閭之念 +乎?」生因窺窗語嬌曰:「衷腸斷盡,無可導意,只得歸矣。」嬌曰:「君果誕妾那?既無意於妾, +何前委罪之深也?」生因笑曰:「予豈無意,第被子苦久矣,然則若何謀之?」嬌曰:「今日間人眾 +,無可容計。東軒抵妾寢室,軒西便門達熙春堂,堂透荼架,君寢室外有小窗,今日若晴霽,君自寢 +所逾外窗,度荼羨架,至熙春堂下。此地人罕花密,當與君會也。」生聞之,欣然自得,惟俟日暮, +得諧所願。至晚,不覺暴雨大作,花陰浸潤,不復可期,生悵恨不已。因作《玉樓春》詞,援筆書之 +,以寫怏怏之懷。詞曰: + 曉窗寂寂驚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訴,低眉斂翠不勝春,嬌轉櫻唇紅半吐。匆匆已約歡娛處,可恨 +無情連夜雨;枕孤裳冷不成眠,挑盡殘燈天未曙。生晨起會嬌於妗所,因共至中堂,以夜所綴詞示之 +,嬌低聲笑曰:「好事多磨,理故然也。然妾既許君矣,當別圖之。」是日,生侍舅從鄰家飲,至暮 +醉歸,且思嬌早問別圖之言,疑嬌還復至也,又沉醉睡熟。嬌潛步至窗外。低聲呼生者數次,生不之 +覺,嬌悵恨而回,又疑生之誕己也,直欲要以盟誓。生剪縷髮,書盟言於片紙付嬌,嬌亦剪髮設盟以 +復於生。雖是極意慕戀,然終於無便可乘。一日,生收家書以從父晉納粟補閬州武職,以生便弓馬, +取生歸侍行。嬌顧戀之極,作詩送行。詩曰: + 綠葉陰濃花正稀,聲聲杜字勸春歸。 + 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淚濕衣。 + 生得詩和韻以復嬌,詩曰: + 密幄重幃舞蝶稀,相如只恐燕先歸。 + 文君為我堅心守,且莫輕拼金縷衣。 + 生終以嬌「綠葉陰濃」之語為疑,又成一詞寓《小梁州》以示嬌,詞云: + 惜花長是替花愁,每日到西樓。如今何況拋離去也,關山千里,目斷三秋,漫回頭。慇懃吩咐東 +園柳,好為管長條。只恐重來綠成陰也,青梅如豆,辜負梁州,恨悠悠。 + 嬌知生之疑己,亦以《卜算子》詞復之,詞云: + 君去有歸期,千里須回首。休道三年綠葉陰,五載花依舊。莫怨好音遲,兩下堅心守。三隻骰兒 +十九窩,沒個須教有。 + 嬌情不自已,復繼以詩云: + 臨別慇懃詩語長,云云去後早還鄉。 + 小樓記取梅花約,目斷江山幾夕陽。 + 自後生從父以他故不果行,生居家,行住坐臥,飲食起居,無非為嬌興念,以至沉思成病。因托 +求醫,至舅家。數日,無便可乘與嬌一語。至於飲食俱廢,舅妗為之皇皇,醫卜踵至,但云生功名失 +意,勞思所致,終不能知生之心。數日,病小愈。一口,舅出報謁,生因強步至外廡,方佇立,俄而 +嬌至生後,生駭然。嬌曰:「偶左右皆他往,妾得便,故來問兄之病。」生回顧無人,因前牽嬌衣欲 +與語,嬌曰:「此廣庭也,十目所視,宜即兄室。」生與之俱,及門,忽雙燕爭泥墜前,嬌因捨生趨 +視,俄舅之侍女湘娥突至嬌前。嬌大駭,生乃引去。至暮復會中堂,嬌謂生曰:「非燕墜,則湘娥見 +妾在君室矣,豈非天乎?」生然其言,而悒怏之心,見於顏色。乃作《擷芳詞》一闋以自釋,詞 + + 日如年,風輕扇,文園多病尋芳倦。春衫窄,庭院闐,獨步迴廊體嬌無羨。如花面,親曾見,千 +方百計尋方便。藍橋隔,暮雲碧,燕兒墮也,又無消遣。 + 一日晚,嬌尋便至生室,謂生曰:「向日熙春堂之約,妾嘗思之,夜深院靜,非安寢之地。自前 +日之路觀之,足以達妾寢所。每夕侍妾寢者二人,今夕當以計遣去,小慧不足畏也。君至夜分時來, +妾開窗以待。」生曰:「固善也,不亦危乎?」嬌變色曰:「事至若此,君何畏?人生如白駒過隙, +復有鍾情如吾二人者乎?事敗當以死繼之。」生曰:「若然,餘何恨乎?」是夜將半,生乃逾外窗繞 +堂後數百步至荼架側,久求門不得,生頗恐。久之,尋路得至熙春堂。堂廣夜深,寂無人聲。生大恐 +,因疾趨人,見嬌方開窗倚几而坐,衣紅綃衣,下白絲裳,舉首向月,若重有憂者,不知生之已至也 +。生因抉窗而入。嬌忽見生,且驚且喜,曰:「君何不告,駭我甚矣。」生乃與嬌並坐窗下,時正夜 +分,月色如晝。生視嬌,體態豔媚,肌瑩無暇,飄飄然不啻娥之下臨人間也。嬌謂生曰:「夜漏過半 +,幸會難逢,可就枕矣。」欣然與生相攜素手,共人羅帳之中。解衣並枕間,嬌曰:「妾年幼,殊不 +諸世事,枕席之上,望兄見憐。」生曰:「不待多言。」兩情既合,嬌乃嬌啼嫩語,體若不勝,雨態 +雲蹤,交頸之鴛鴦,和鳴之鸞鳳,無以逾者。一晌歡娛,而嬌娘千金之身,自茲失矣。歡會之際,不 +覺血漬生衣袖。嬌乃剪其袖而收之,曰:「留此為他日之驗。」生笑而從之。有頃,雞聲催曉,虯漏 +將闌,嬌令生歸室,因視生曰:「此後日間相遇,幸無以前言為戲,懼他人之耳目長也。」因口占《 +菩薩蠻》詞以贈生: + 夜深偷展窗紗綠;小桃枝上留駕宿。 + 花嫩不禁抽,春風卒未休。 + 千金身已破,脈脈愁無那。 + 特地祝檀郎,人前口謹防。 + 生亦口占答之: + 綠窗深仁傾城色,燈花送喜秋波溢。 + 一笑人羅幃,春心不自持。 + 雲雨情散亂,弱體羞還顫。 + 從此問雲英,何須上玉京。 + 嬌得生所和之詞,謝曰:「妾,女子也,情牽事感,殊乖禮法,幸垂明鑒,好為秘之。妾之托君, +亦無憾矣。」生辭,愧喜交集。自後,生夜必潛至嬌室,凡月餘,無有知者。豈期慾火所迷,俱無避忌 +,舅之侍女日飛紅、曰湘娥,皆有所覺,所不知者,嬌之父母而已。嬌亦厚禮紅等,欲使緘口。第飛紅 +輩雖覺之,而未之敢發。 + 俄而,生以父書促歸。既歸,則寢食俱廢,思欲娶嬌為婦,乃作書達嬌曰:「前日佳遇,倏爾旬餘 +。魂飛杳杳,每形清夜,松竹深盟,常存記憶。蒹葭之跡,得自托於蘭蕙之旁,為幸大矣。幽會未終, +白雲在念,自抵侍下,無一息不夢想洛浦之風煙也。家事經史,非為不復措念,縱一勉強,不知所以為 +懷。有親朋見憐,於大人前致一語,天啟其衷,俾續秦晉,再世之盟,未嬸舅妗雅意若何。倘不棄庸陋 +,則張生之於鶯鶯,烏足道哉!茲因媒氏有行,喜不自制,臨此以布腹心,幸相與謀之,臨風以俟佳音 +。家居元聊,偶思佳麗夜別之言,綴《永遇樂》一詞,並用錄呈,亦以見此情之拳拳耳。新霜在候,善 +加保衛。」生寫書畢,並錄前所作《永遇樂》詞,緘封私付女媒氏,父母不知也。媒得書,既往見舅妗 +,且以生父命告之。勇為之開宴。次日,媒申前請,舅曰:「三哥才俊灑落,加以歷練老成,老夫得此 +佳婿,深所願也。但朝廷立法,內兄弟不許成婚,似不可違。前辱三哥惠訪,留住數月,甚能為老夫分 +憂。老夫亦有願婚之意,而於條有礙,以此不敢形言。」媒氏再三宛轉,終不能得。至晚,再置酒款媒 +,舅命妗主席,嬌時待立妗側,知親議之不諧也,心生悒怏,但不敢形之言語耳。酒散,媒左右顧視無 +人,欲致生書於嬌。「適嬌至媒前剔燈,媒因私語嬌曰:「子非厚卿之情人耶?厚卿有手書,令我私致 +於子。」嬌竦然,微言應曰:「然。」淚隨言下。媒為之改顏,遂從身畔取書授嬌,嬌收置袖間,未敢 +展視。妗起,嬌亦隨妗人室。次早,媒再請於舅,且以言迫之。舅怒曰:「此無不可,第以法禁甚嚴, +欲置老夫罪戾也?爾勿復言,此決不可。」媒知其不就,因告歸。舅又命妗酌酒與媒為別。嬌因侍立, +私語媒曰:「離合緣契,乃天之為也。三兄無事宜來,妾年且長,歲月有限,無以姻事不諧為念也。」 +因出手書,令媒持歸,以復於生。媒既歸,道舅不允之由,遂以嬌書與生,生展視之,乃新詞《滿庭芳 +》一閡,嬌所制也: + + + 簾影飾金,簟紋浮水,綠陰庭院清幽。夜長人靜,消得許多愁。長記當時月色,小窗外,情話綢繆 +。因緣淺,行雲去後,杏不見蹤由。慇懃,紅一葉,傳來密意,佳好新求。奈百端間阻,恩愛成休。應 +是奴家薄命,難陪伴,俊雅風流。須相念,重尋舊約,休忘杜家秋。 + 詞後又有詩二絕。詩云: + 雲重月難見,風狂雨不成, + 尺書從寄意,傾淚若為情。 + 目斷芳千里,情分役寸心, + 藉君憐舊日,莫絕羽鱗音。 + 生覽誦數遍,殊不勝情。每對花玩月,不覺淚下。 + 初,生與成都府角伎丁憐憐者,極相厚善。憐敏惠殊俊,常得帥府顧盼;生方妙年秀麗,憐憐尤見 +傾慕。生自秋還鄉里,憐憐屢遣人招生,生托故不往。至是,生之友人陳仲游,亦豪家子也,見生每置 +恨於臨風對月之間,因拉生至成都舒懷,遂同至憐憐之家。生既人,憐不勝欣喜,杯酒話款曲,生但面 +壁,略不致意。憐怪之,委曲詢生,終不言。憐意其礙於仲游也,乃留之竟夕,令其女弟伴姐侍仲游寢 +,而自薦於生。生不得已,因與同席。枕邊切切詰生所以不見答之故,生乃具道與嬌娘相遇之情。憐問 +曰:「嬌娘誰家女也?」生曰:「新任眉州王通判之女也。」憐又問:「其質若何?」生曰:「美麗清 +絕,西施妃子殆相千百而風韻過之。」憐因沉思良久曰:「既名嬌娘,又且美麗若此,豈非小字瑩卿者 +乎?」生躁然曰:「爾何由知之?」憐曰:「向者帥府幼子將求婚,酷好美麗,不以門第高下為念,但 +欲殊色,常捐數千緡,命畫工於近地十郡求問,伺隙繪人家美女以獻,凡得九人,此其一也。色瑩肌白 +,眼長而媚,愛作合蟬鬢,時有憂怨不足之狀。嘗至帥府內室見之,因記其姓字,果然是否?」生曰: +「子如親見其人,即是此女。」憐曰:「宜子之視我若土壤,子之所遇真天上人也。妾常人視,佇目不 +能去,第恨不見其身。今後至彼,願求舊鞋丐我。」生諾之,明日遂與陳仲游同歸。抵家後,生因追念 +憐憐「天上人」之語,慨然賦詩一絕,詩曰: + + 自人仙境路已深,桃花與我是知心, + 紛紛浪蕊迷蜂蝶,得似高山遇賞音。 + 生因悵恨再期杳杳,傷感成疾,困臥累日。父母驚異,因令人訪問生得病之由。生乃托以夢寐絕怪 +,將不能免,必須求善能驅役鬼神者,作法禳之。父乃命良巫祈祝。生密使人厚賂巫者,令向父母言此 +為鬼物所憑,必當遠避,方可向安。如其不然,生死未判。父母聞巫言,大驚懼,以為誠然。於是,議 +令生往舅家以避此難,擇日起行。先期之二日,令人取覆舅家,舅妗許之。嬌時在父母旁,聞生有來期 +,喜慰特甚。人回報,生亦欣快,隨覺病差愈,父母以為得計。及期,生戒行,病亦向安。於時,鴦簧 +聲,百花竟發,園林錦繡,奪目爭妍。生至舅居,及門,遇嬌於秀溪亭。兩情四目,不能自止。暫叩寒 +暄畢,生欲人謁舅,嬌止之曰:「今日鄰家王寺丞宅邀往天寧玩賞牡丹,至暮方歸。姑至此少息,徐徐 +而入可也。」乃與嬌並坐亭上,嬌因謂生曰:「君養攝不如平時,何故?今復來此何干也?」生疑其言 +,乃曰:「日月未久,何故忘予?自相離之後,坐不安席,味不適口,寢不著枕,行不重足,何止夜月 +屋樑之思,中間請命嚴君,冀諧媒的,而天不從人,竟辜宿望。春花秋月,風台雪榭,無一而非牽情惹 +恨之處。百計重來,以踐舊約。今子乃有『復來何干』之辭,予失計甚矣。」嬌愧謝曰:「君心果金石 +不逾,妾何以謝君?」因相與歡。移時,同步人室。生至其舊館,窗几依然,向時所書詩曲,左顧右盼 +,濡染如新,生悵然自失。復作《鷓鴣天》詞以記之,云: + 甥館睽違已隔年,重來窗几尚依然。 + 仙房長擁雲煙瑞,浮世空驚日月遷。 + 濃淡筆,短長篇,舊吟新誦萬愁牽。 + 春風與我渾相識,時遣流鶯奏管弦。 + 至晚,舅妗歸,生拜謁甚恭,舅問生曰:「聞三哥有微恙,想二豎子遁矣。」生謝曰:「惟舅舅憐 +其微恙,庶得逃免,再造之賜,沒齒不忘。」舅妗勞勉之。生就室,自後與嬌情意周洽,逾於平昔。 + 住數月,情意益厚。生因憶丁憐憐之言,求舊鞋於嬌。嬌力詢生曰:「安用敝履為哉?」生不以實 +告,嬌不許。舅之侍女飛紅者,顏色雖美,而遠出嬌下,惟雙彎與嬌無大小之別,常互鞋而行,其寫染 +詩詞與嬌相埒。嬌不在側,亦佳麗也。以妗性妒,未嘗獲寵於舅。常時出入左右,生間與之語。嬌則清 +麗瘦怯,持重少言,佇視動輒移日。每相遇,生不問,嬌則不答,戲狎一笑,則使人魂魄俱飛揚。紅尤 +喜謔浪,善應對,快談論,生雖不與語,亦必求事以與生言。嬌每見之,則有不足之意。及生再至,紅 +亦與之親狎,嬌疑焉。生久求嬌鞋不獲。一日,嬌晝寢,生偶至其側,因竊鞋趨出。方及寓室,以他事 +去,未曾收拾。飛紅適尾生後,見生遺鞋,紅乃疑嬌所與者,因收之。生罔知所以,及歸室索鞋,無有 +也,因怏怏於懷。遂作《清平樂》詞以自記。詞云: + 尖尖曲曲,緊把紅綃蹩。朵朵金蓮奪目,襯出雙鉤紅玉。華堂春睡深沉,拈來綰動春心。早被六丁 +收拾,蘆花明月難尋。 + 及暮,嬌問生素鞋。生曰:「此誠我盜去,然隨已失之;諒子得之矣,何苦索我耶?」嬌乃止。蓋 +飛紅拾歸,以付嬌也。然嬌以此愈疑生私通於紅矣。一日,見飛紅與生戲於窗外,捉蝴蝶,因大怒詬紅 +。紅頗憾之,欲以拾鞋事聞妗,未有間也。後遇望日,眾出賀舅妗,嬌在焉。飛紅因語嬌所履之鞋,揚 +言謂生曰:「此即子前日所遺之鞋也。」嬌變色,亟以他事語舅妗,會舅妗應接他語不聞。嬌因大疑生 +使紅髮其私,乃大怨望。自後非中堂相遇,不復求便以見生。女工諸事,略不措意,怨隙之心,行住坐 +臥皆是也。生亦無以自明。一日,生不意中漫於後園縱步,適於花下見鸞箋一幅,生取而視之,乃《清 +平樂》詞也: + 花低鶯踏紅英亂,春心重,頓成愁懶。 + 楊花夢散楚雲平,空惹起,情無限。 + 傷心漸覺成牽絆,奈愁緒寸心難管。 + 深誠無計寄天涯,幾欲問,梁間燕。 + 生披味良久,意謂嬌詞,而疑其字畫頗不類嬌所書,因攜歸置於室中書案之上,欲詢嬌而未果。抵 +暮,西窗前有金籠養能言鸚鵡一隻,甚馴,嬌過其側,戲以紅豆擲之。鸚鵡忽言曰:「嬌娘子何打我也 +?」生聞之,亟出室招嬌。嬌不至,生再挽之方來。嬌人生室,正疑思不言,忽見案上花箋,因取視之 +。良久,目申生不語。移時,生曰:「子何時所作也?」嬌不答。生又曰:「何故不言?」嬌亦不應。 +生力究之,嬌曰:「此飛紅詞也,君自彼得之,何必詐妾?」生力辯,嬌並無一言。徘徊良久,長吁, +竟拂衣起去。生留之不可。自爾相會愈疏。嬌終日熟寢,間一二日,才與生一見,見亦不交一言。凡月 +餘,生不能直其事。生一夕逕造嬌室,左右寂然,惟見窗上有絕句一章云: + + 灰篆香難炷,風花影易移。 + 徘徊無限意,空作斷腸詩。 + 生察詩,知嬌之為己,且疑心之深也。乘間語嬌曰:「再會以來,荷子厚愛,視前時有加焉,邇日 +形似之間,不能不為子所棄,何乎?」嬌初不言,生再詰之,嬌潸然涕曰:「妾自遇君之後,常恐力日 +不足。今者君棄妾耳,妾何敢棄君。抑君意既自有主,何必妾望矣?」生曰:「苟有二心,有如此日。 +」因指天自誓,以明無他事,且曰:「子何疑之甚也?」嬌曰:「君偶遺鞋,飛紅得之;飛紅偶遺詞, +君且得之。天下偶然之事,何多之甚耶?妾不敢怨君,幸愛新人無以妾為念也。」生仰天太息曰:「有 +是哉,吾怪邇日見子若有憂者,人之情態,豈難識哉?子若不信前誓,當前發大誓於神明之前。」嬌乃 +回笑曰:「君果然否?」生曰:「何害?」嬌曰:「若然,後園中池,正望明靈大王之詞;此神聰明正 +直,叩之,無不響應。君能同妾企伺大誓,則幸甚也。」生曰:「如命,想明靈大王亦知予心之無他也 +。」嬌乃約以次早與生俱游後園,臨東池畔,遙望大王之伺,兩人異口同聲,拜祈設誓,其詞累千百, +不能備載。誓畢,攜手而歸,恩情有加焉。嬌乃作一詞與生,寓再團圓云: + 芳心一點,柔腸萬轉,有意偷憐。 + 孜孜守著,甚日來結得惡姻緣。 + 語言是心聲,明神在上,說破從前。 + 天還知道,不違人願,再與團圓。 + 生得詞,亦口占一詞,寓白牡丹,備述心事以謝之,詞云: + 一片芳心,被春拘管,重尋雲翼盟約。說與從前,不是我情薄。都緣燕逐情絲,蜂拈花蕊,便成執 +著。密愛堪憐處,幾多寂寞。此心只有天知,終不成輕狂做作。縱滿眼閒花媚柳,也則無情摸索。後園 +同步,遙告神明,地久天長更誰托,從合再與團圓,莫把是非斷卻。 + 自後嬌與生情好深篤,飲食起居,無不留意。生自此亦不與飛紅一語,紅察之,因大憾。一日,生 +因縱步至後園牡丹叢畔,忽遇嬌先已在彼,遽擁抱之,必欲求合。嬌卻之,言曰:「醜陋之質,固不敢 +辭於君,但慮雲雨初交,歡會方密,妾於情狀俱昏迷矣。能保人之不至?若有所覺,妾無容身之地矣。 +」生聞其言,興已稍闌。遂與嬌瘴手而過別圃。不覺飛紅亦自後潛至,見嬌與生並行,因促步返舍,語 +妗曰:「天氣晴暄,可入後園,牡丹盛開,能一觀否?」其實欲妗一行,襲敗嬌之蹤跡也。妗可其請, +遽命紅侍。行至園中,瞥見生與嬌並行於此亭畔,左右俱無人,妗因大疑,因呵嬌。生乃狼狽反室,惆 +悵不已。知為飛紅所賣,故至為妗所覺,無以自釋。強作一詞《漁家傲》寫其悒怏云: + + 情若連環終不解,無端招引旁人怪。好事多磨成又敗,應難挨,相看冷眼誰瞅睬。鎮日愁眉斂青黛 +。欄杆倚遍元聊賴,但願五湖明月在,且寧耐,終須還了鴛鴦債。 + 越二日,生自知其跡不寧,乃告歸。舅妗亦不留之,嬌夜出,潛與生別曰:「天乎,得非命歟?相 +會未期,而有是事,妾獨奈何哉。兄歸,善自消遣,求便再來。無以疑問,遂成永棄,使他人得計也。 +」因泣下沾襟,生亦俺泣而別,嬌又作《一剪梅》詞授之。且曰:「兄歸時展視之,即如妾之在側矣。 +」言終而去。詞之。 + 豆寇梢頭春意闌。風滿山前,雨滿山前,杜鵑啼血五更殘。花不禁寒,人不禁寒。離合悲歡事幾般 +。離有悲歡,合有悲歡。別時容易見時難,怕唱陽關,莫唱陽關。 + 申生與嬌別歸,父母以生久在外,妨廢書史,間歲功名之會,又復在眼,遂令生於書齋溫習舊業。 +生與其兄綸雖朝夕共學,而思嬌之念元時不然。夜則與兄異榻而寢,悵恨之辭,或形於夢寐,恨不能御 +風縮地,一與嬌會。至七月中旬,舅以眉州滿,道經申生之門,因留宿於生家者累日。此時舅挈家以行 +,妗嬌寓生家,相隨不離硅步,兼飛紅、湘娥諸侍女雜然左右,生與嬌欲一言不可得。居三日,舅命戒 +行,車馬喧闐,送者絡繹於道。妗與嬌各登車,諸侍女相隨先後。申生亦乘馬相送,闖其便曳簾挽車, +與嬌語舊,嬌淚下如雨,不能答。徐曰:「遇君之後,一日為別,不能堪處,況今動是三年,遠及千里 +,一旦思君之切,安保其再能見君乎?但恐妾垂首瞑目,骨化形銷,君將眠花臥柳,棄舊憐新,妾枕邊 +恩愛,他人有之矣!」生曰:「明靈大王在彼,吾誓不為也。」嬌曰:「若然,妾荷君之恩,死且不朽 + +。」乃占詩一首贈生: + 欲語征夫促去忙,臨歧分袂轉情傷。 + 不堪千里三年別,恨說仙家日月長。 + 嬌於袖中又出香佩一枚,上有金銷團鳳,以真珠百粒,約為同心結贈生,曰:「睹物思人可也。得 +暇可求便一來,毋以地遠為辭。」言未竟,軒車催動,霧隱前山,曉月半沉,目送不及。生別舅妗辭回 +,淒然歸於書室,間消永日,無不淚零,晨窗夕燈,學業幾廢。間為詞章,元不寄與嬌紅之語,他不暇 +及。一日賦一曲,以示兄綸,皆寄其意於言詞之外,未嘗斥言也。詞云: + 春風情性,奈少年辜負,竊香名譽。記得當初,繡窗私語,便傾心素。雨濕花陰,月篩簾影,幾許 +良宵遇。亂紅飛盡,桃源從此迷路。因念好景難留,光陰易失,算行云何處。三峽詞源,誰為我寫出斷 +腸詩句。目極歸鴻,秋娘聲價,應念司空否?甚時覓個彩鸞,同跨歸去? + 兄見之,撫生背肩曰:「厚卿,以弟之才,當取青紫如拾芥,以顯二親,夫何流連光景。此詞固佳 +,察弟之心,必有所主。秋期在近,且移此筆,鏖戰文場可也。」生但無言,蓋生詞微寓與嬌相會之始 +未,至亂紅飛盡之句,則直指飛紅媒孽之事,思恨之極,作為此詞,其兄不知也。及至八月,與兄俱就 +秋試畢,即欲言歸,兄綸謂曰:「三年燈火辛勤,決以此舉,揭榜在近,何不少俟?」生曰:「兄學業 +高遠,危中必矣:劣弟荒唐陋,孫山之外,不言可知。不欲久此,榜揭後,無面目回鄉也。」兄再四挽 +留,生不得已,從之。逾數日,秋闈拆號,生與綸俱在高選。兄弟聯捧捷而歸。次年又與兄綸同及第, +兄綸受綿州緜山縣主簿,生以弓箭升,且授洋州司戶。兄弟歸家侍次。時有賣登科記於眉州者,舅因閱 +之,見生兄弟皆及第,因大喜,歸謂妗曰:「二哥、三哥皆及第,吾家宅相得人矣,但恨相去千里,不 +能親賀。」遂遣人致書,且詢問:「二甥榮授何官,如瓜期末及,能一來款我,以慰老夫忻喜之心否? +」生得書與兄謀曰:「舅有命召,兄宜一行。」綸曰:「父母在,焉可遠遊,委以家事?然舅妗所命, +亦不可違,長孫克家,弟固當往。」 + 於是,生欣然領命,即日治行詣舅任所。既至,舅見之,且賀且謝。須臾,妗嬌畢見,且曰:「別 +後喜審吾甥兄弟俱擺危科,與有榮華。」生謙謝再三,又問二哥何以不來,生答兄弟不可俱出之意。舅 +妗等問勞盡禮,妗終以生前疑似之故,館生於廳事之東邊,去堂甚遠。生亦遠嫌,尋常非呼召而不入, +縱或一至嘗堂廡,未與嬌款狎,或與嬌偶然相遇,左右森立,但彼此佇視,不能出一言。生殊元聊,住 +十餘日,欲告歸,然終念遠來,未曾與嬌一語,悶悶不樂。徘徊久之,乃作詞寓相思會以述懷: + 脈脈惜春心,無言耿思憶。 + 夜永如年,誰道藍橋咫尺。 + 緣分淺,何似舊日莫相識。 + 試問取柳千絲,愁怎織? + 菱花頻照,兩鬢為誰雪積? + 幾番會面,見了又元信息。 + 空追前事,把兩淚偷滴。 + 且看下梢如何是得。 + 一日,生晨起人謁妗,妗未起,生因忽遇嬌於堂側,時且早,左右俱未起,嬌亟出步前語生曰:「 +妾別兄久矣,思念之心,未嘗少息。喜審近取高第,但恨命薄,不能執箕帚,以觀富貴,為大恨耳。兄 +能不棄,不以地遠來臨,妾何以得此?妾與飛紅有隙,君所知也,今妗以年尊多病,不暇他顧,而飛紅 +方用事,跬步動容,無所求其便。兄至此已十日矣,妾不能與兄一敘疇昔者,坐此故也。妾每見兄,必 +晨昏人謁,凡七日晨起以俟兄至,而兄每人必晚,今非兄早至,妾安能與兄一語也!」生曰:「我見事 +變如此,終日死坐,孤苦之態,不能備言,方欲於一二日間,圖為歸計,緣未及與子一語,故未忍去, +今既若此,我雖在此,竟何益也?予將歸矣。」嬌曰:「妾以今日之故,屈事飛紅,尚未得其歡心,自 +今以往,當愈屈意事之,萬一得回其意,則可與兄復如前日,兄果能少留月餘否?」因出袖中黃金二十 +兩與生,曰:「恐兄到此,或有用度,衣服有不堪者,宜令左右以工直持來,當與兄修治也。」生乃曰 +:「若果有要謀,雖僻處鬼室,千日亦何害?」頃之,人漸眾,生遂出,愈無聊賴,時繞戶吟詠,以寫 +懷抱。有二詩云: + 庭院深深寂不嘩,午風吹夢到天涯。 + 出牆新竹呈霜節,匝地垂楊袞雪花。 + 覓句閒來消永日,遣愁聊復酌流霞。 + 狂風全不知人意,早向窗前報晚衙。 + 簟展湘紋浪欲生,幽人自感夢難成。 + 依牀剩覺添風味,開戶何妨待月明。 + 擬情蛙聲傳密意,難將螢火照離情。 + 遙憐織女佳期近,時看銀河幾曲橫。 + 生在舅家,自秋及冬,歲將暮矣,慕戀之心,終無以自遣,每以明燭,倚牀獨坐,夜半方就枕。所居 +室東邊,有修竹數竿,竹外有亭,前任州官有子婦美而少,因得暴疾,遂至不起,殯於亭中,經歲後移歸 +鄉里,然精誠常在亭中,每為妖祟以迷少年,生不知其詳。一夕,方掩關而坐,將及二更許,忽聞窗外步 +履聲,生意其兵吏夜起,不以為怪。頃之,叩窗甚急,生出視,則見嬌娘獨立窗下,曰:「君何不俱,候 +君久矣。」生不知妖,欣然與之入室,曰:「子何以得此來?」答曰:「舅妗熟寢,無有知者,故來相就 +。」將旦,告去。囑生曰:「此後,妾必夜至,兄無乾不必至中堂。或入,偶相遇,不必以言相問,恐人 +有所覺也。妾或與君語,幸無見答以狎邪之言,妾必有為,君宜引去不對,則人將謂君無心於妾,庶可釋 +疑也。」生曰:「子若夜必一至吾室,吾人何干!」言訖遂去。自後妖夜必至,凡月餘,人莫知之。生常 +經數日方一入中堂,左右問之,以他事對,或遇嬌,則遠望引避。常獨吟一詞,寓于飛樂以自喜曰: + 天賦多嬌,惠蘭心性。 + 風標,憐才不減文蕭。 + 怕芝窗花館,虛度良宵。 + 密相捫,就長待燭暗香消。 + 向人前載跡,休把言語輕挑。 + 問誰知證,惟有明月相邀。 + 從今管取為雲雨,暮暮朝朝。 + 嬌自生再至,益屈己以事飛紅,平日玩好珍奇之物,紅一開口,則舉而贈之,錦繡綾羅,金銀珠翠, +惟紅所欲,人皆呼之為紅娘子。紅見嬌之待己厚也,漸釋舊憾,與嬌稔密,嬌結之愈至。時小慧年已長, +見嬌屈意事於紅,語嬌曰:「娘子通判之女,貴人也;飛紅,通判之妾,賤者也。奈何以貴事賤,此小慧 +日久所不能平者。」嬌因歎曰:「我之遇申生,爾所知也,紅與我有隙,屢窘撓我。今生遠來已久,我不 +能與之一敘間闊者,蓋阻於此耳。苟不屈己以結紅之心,或者與生胥會能保其無語乎?我不自愛而屈事之 +者,為生設也。」因吟詩一絕云: + 雨勤春寒花信遲,癡雲礙月夜光微; + 披雲閣雨憑誰力,花開月圓且待時。 + 吟畢,因泣下。慧曰:「娘子芳年秀麗,稟性聰明,立身鄭重。向時遊玩花園與湘娥並行,娥不相讓 +,先登樓梯,娘子怒以告夫人。夫人不治,幾不食者兩日,其負氣有如此者!前年罷官,西歸駟舍,牀帳 +不備,重以繡茵,周以囉幃,猶思其不潔,焚沉麝,夜半方寢,其愛身有如此者!娘子善歌,眾所共知, +親族聚會,申請不明再四,終不肯出一聲,其重言有如此者!今既委千金之身於申生,若棄敝,而又下事 +飛紅,喪盡名節,此妾之所木不曉者。況娘子詩詞清麗,文章華瞻,名聞於時久矣,當今少年才子咸願一 +見而不可得,苟求婚姻,豈不能得一申生也!又兼申生一第之後,視娘子頗似無情,今雖在此,呼之而不 +來,問之而不對,諒必有他意也,娘子何自苦執如此?」嬌曰:「爾勿言,天下豈復有鍾情如申生者乎! +以生之才美,必不負我,必得生而後已。」慧知嬌眷戀申生之心如鐵石,乃亦諂事飛紅。紅後感嬌之結己 +備至,盡釋前憾,喟然謂嬌曰:「娘子近日以來,憔悴特甚,若重有所思者,何不與紅一言?紅受娘子之 +恩厚矣,苟有效力,當以死報。」嬌但流涕不言。紅固叩之。曰:「我之遇申生,爾所知也,他何言?」 +紅曰:「此易事,妗年尊,終日於小樓看經,堂室之事,娘子主之,果有所圖,敢不唯命!」嬌鄭重謝之 +。自此,紅常與嬌為地,求以見生。然生每夜遇妖之後,以為真嬌之來,累十餘日不入中堂,精神昏倦, +終日思睡。嬌眷戀之極,情不能已。時作詩以記之,凡九首,其一曰: + + 情緣心曲兩難忘,夢隔巫山蝶思荒, + 春事懶隨花片薄,愁懷偏勝柳絲長。 + 金松瘦削腸堪斷,珠淚闌珊意倍傷。 + 人自蕭條春自好,少年空爾惜流芳。 + 其二曰: + 曉窗睡起翠蛾顰,天際晴霞曙色新。 + 錦字謾題機上恨,黃鵬為喚樹頭春。 + 每憐芳草愁花悴,偏覺幽魂人夢頻。 + 翠袖未殘空染淚,閨闈寂寂暗傷神。 + 其三曰: + 一點芳心冷似灰,蘭闈寂靜鎖塵埃。 + 幾時閨思多慳澀,昨夜燈花又浪開。 + 夢裡佳期成慘淡,想中顏色若疑猜。 + 芙蓉帳小雲屏暗,一段春愁帶雨來。 + 其四曰: + 春山癡恨攢秋思,不慰閒情只自知。 + 寥落肯容成獨夢,淒涼偏是蹙雙眉。 + 那知淺笑輕顰態,不記癡心似醉時。 + 對面相看只如此,知他欲負此生期。 + 其五曰: + 豐帳春寒歎寂寥,羅衣那得血痕消。 + 無因得贖陽台路,有信無情恰是空。 + 佳況每從愁裡減,芳魂疑是夢中招。 + 成獨與堪惆悵,珠淚汪汪暗處飄。 + 其六曰: + 曉起西牀一半開,輕移蓮步下芳階。 + 流鶯有恨空啼樹,塵榻無情自鎖埃。 + 薄倖動成經歲別,光陰在負少年懷。 + 每期對榻人長負,輸了愁眉淚滿腮。 + 其七曰: + 咫尺天涯一望見,重簾十二擁朱欄。 + 斷腸芳草連天碧,作惡東風徹地寒。 + 寵裡飛禽堪再復,盆中覆水恐收難。 + 落花舞絮春如水,下卻朱簾不忍看。 + 其八曰: + 屈指光陰又隔春,朱顏枉負一生身。 + 情牽相喚鶯聲細,腸斷無端草色新。 + 露帳銀牀初破睡,舞衫歌扇總生塵。 + 幾回惆悵空悲歎,只為無情薄倖人。 + 其九曰: + 瘦盡紅芳綠正肥,枕中春夢不多時。 + 好將此日思前日,莫道佳期負後期。 + 鎮日閒愁魂去遠,殘春孤恨夢生遲。 + 憑誰寄與多情道,憔悴闌干怨落暉。 + 嬌娘吟畢,付與紅觀曰:「我別申生,動經一載之餘,今咫尺天涯,對面如此,我何以堪?」言已, +忽僕於地,紅扶之而起,良久方蘇。紅見嬌失意,懼妗有疑,乃誑妗曰:「嬌娘子多苦寒疾。」妗信之, +故嬌雖惟悴,不疑也。紅一夕至嬌所,嬌方掩淚獨坐,殊不勝情。紅因曰:「娘子如此而申生如彼,此豈 +有人心者!妾近見申生,屢以實情告之,往往不顧,且其神思昏迷。況彼所居之地,名娼豔女甚多,想年 +少不能自持,他有所昵,宜乎寡情於娘子,何自若乃爾。試一索之,便可知生之所為矣。」嬌見生之相棄 +甚也,因紅語亦疑之,至晚遂令小慧及紅房下小侍女蘭蘭夜出伺生起處。慧與蘭蘭同至生室前,見窗內燈 +明,慧因穴窗細視,見生與一女子對坐,顏色態度與嬌娘無異,因私相歎駭。歸室、則見嬌與紅並坐於室 +。慧曰:「娘子適至生室乎?」嬌曰:「我與飛紅同遣爾去,我二人坐此,未嘗動,爾安得妄言。」慧、 +蘭同聲曰:」「適來申生與一女子相對而坐,絕似娘子。若此則彼為何人也?」嬌、紅大駭。良久,紅曰 +:「舊聞此地多有鬼魅,諒必此類惑之,宜其待娘子恝然也。」因欲與慧、蘭等再出視之。時夜深,門守 +甚嚴,不復可出,遂止。明晨,嬌詐以妗命召生人室。不過。再四召之,方來。小慧前導至後室,見嬌獨 +坐,生彷徨欲去,嬌即前挽生袖曰:「君且勿去,將有事語君。」生不得已乃坐。嬌曰:「君近日何相棄 +?妾之待兄亦至矣,一旦芳是,豈平昔所望於兄者?」生不答。嬌又曰:「兄每夕所遇者何人?」生曰: +「無之。」嬌曰:「不必隱諱。」生謂詐己,乃左右顧盼,切切曰:「子令我勿言,何窘我也?」嬌曰: +「妾有何事,令君勿言?」生大駭,因曰:「左右有人乎?」嬌曰:「無之。」嬌又曰:「妾自別君之後 +,迄今將兩歲矣,兄此來,妾亦何便得與君款密?何嘗囑君勿言?」生曰:「子何反覆也?子自前月以來 +,每夜必至我室,囑我勿言,懼飛紅之輩生釁也,子今乃有是說,何故?」嬌曰:「妾室未嘗一出,君之 +室所居窮僻,久聞其中多怪,諒必鬼物化妾之形以惑君。妾自屈事飛紅之後,已得其歡心,日夕使人召兄 +,兄不至,縱一來,與兄談話,兄又不答。日夕不知所謂,將謂兄有異心。夜來使小慧、蘭蘭伺兄起處, +乃見一女子,形狀如妾,與兄對坐。此非鬼祟而何?故今日召兄實之耳。君不信,則召紅證之。」乃潛使 +人呼紅。紅至謂生曰:「郎君何棄娘子也?」因具道昨夕之事,生駭然汗下浹背,罔知所出,乃謝曰:「 +非子眷眷不忘,則我將死於鬼祟手矣。第恨兩月以來,負子恩愛之情,其何以為報?」因大恐,不敢出息 +其室,至暮猶在中堂。紅乃與嬌謀止,以生為鬼所惑告妗。妗疑之曰:「安有是理?」紅欲實其言,至一 +更許,令生且出室,生懼不敢往。紅曰:「第往彼,妾將有為也。」因戒生曰:「今夜二鼓,妾與妗來觀 +。如彼來,妾與妗遠望,恐見其類嬌,則生疑矣。如索君,君亦勿言似娘子也。」生勉強許之。至二更初 +,鬼果來,生雖與之對坐,心驚股栗。未定間,紅妗已至窗前;果見一婦人,妗欲細視,紅懼其事發露, +因大撫窗趨人,鬼果不見。生初聞嬌之言,且信且疑;及紅撫窗,鬼遁滅跡,生方大悟。嶺因詢生曰:「 +適為何人?」生愧謝曰:「不知其鬼也,願妗救我。」於是妗與紅謀,移生入中堂。舅知之,廣求名師符 +水,以與生飲。生後臥病累日,亦尋向安。自爾,生起居,皆在宅內,嬌亦不以向日相棄介意,歡愛如平 +日。或至生室連夕,妗亦不知也。生追思鬼惑之事,深感嬌、紅之救己,乃作《望江南》詞以謝之。詞云 +: + 從前事,今日始知。 + 空冷落巫山十二峰,朝雲暮雨竟無蹤。 + 一覺大槐宮。 + 花月地,天意巧為容。 + 不比尋常三五夜,清輝香影隔簾攏。 + 春在畫堂中。 + 又兩月餘,妗以病死,嬌哀毀殊甚,幾不堪處。生見舅家事紛壇,乘間告歸。嬌因謂生曰:「昔日之 +別,不謂復有今日,幸欣再會,奈何罹此禍變,哀毀之中,不暇與兄款曲,暫歸宜再來也。」因長吁曰: +「數年之間,送兄者屢矣,知相別後,能念妾勤心否乎?」生元言,但掩淚為別。明日辭舅,歸至家中, +父母聞妗之亡,皆驚動嗟泣。 + + 明年六月,舅滿任回,再過生門,迎宿留住數日。自妗之死,飛紅專寵於舅,因宛轉為嬌媒,因與舅 +曰:「夫人不幸先逝,善父年少,家事無人主持,何不拉三哥同歸經理?且其瓜期末及也。」 + 舅欣然之,欲拉生去,生父不欲。生聞之,心切意喜,因乘間囑紅俾舅再三拉之。舅如言,力與生父 +言之。父不得已,乃令生行,遂同到舅家。住兩月,舅即為再調任計,謂生曰:「家中事緒繁多,小兒幼 +失所恃,三哥不妨在此,相與維持,俟有美赴之期,當竭力助行。」生諾之,舅遂行。生厚賂舅之左右, +莫不歡悅,生因與嬌絕無間隔。院宇深沉,簾掩映,玉枕相挨,鸞鳳並翼,或時朱欄共倚,舉盞飛觴,嬉 +笑嘔吟,曲盡人間之樂。逾半載,舅以舉員未足,再調利州以歸。左右得生之賂,加以事大體重,無敢言 +及之者,惟於舅前為生延譽。舅歸之後,見生經理其家,事事有倫,知生之才,能乾有餘,又妙年高第, +前程未可量,遂悔向日背親之謀,間使紅委曲問生。一夕,生方與嬌閒坐,紅趨至拜賀曰:「郎君、娘子 +,平昔之願諧矣,敢不賀?」嬌詢之,紅曰:「舅又有結好之意,使妾審訂郎君,懼郎君之不從也。」嬌 +曰:「天果不違人耶?」 +因大喜,明燈達旦,忘寐。生賦《內家嬌》詞以相慶云: + 燈花何大喜,多情事,天意想從人念。子秀蘭房,才高柳絮,我登仕版,世忝簪紳。堪誇處。一雙兩 +好,彼此正青春。夙世因緣,今生契合,昔時秦晉,重締姻親。慇懃謝紅葉,傳來佳耗,意密情真,記東 +池畔,要誓神明。料得從今臨風對月,消除舊恨,慘雨愁云。管取團圓到廡,不負深盟。 + 是夕,紅反命於舅曰:「生意無不可也。」遂立遣媒之生家,生父母亦允許,且曰:「此固所願也。 +」擇日遣聘。 + 丁憐憐者,自生別後,久之,一入帥府,至西書院,所畫美人,猶在壁上。帥子坐其旁,憐憐仰視久 +之。帥子問曰:「天下果有如此婦人乎憐曰:「有之。」因指嬌像曰:「聞此已入畫者,未能模寫其一二 +。足極小,眉極修,詞草翰墨,無能出其右,以此女實之,想其他皆然。」帥子喜曰:「我將求婚此女。 +」憐曰:「無用也,聞此女久有外遇,恐非全身。」帥子曰)「得婦如此,幸已甚矣,此不足問。」憐悔 +失言,力解不獲。帥子遂令親信懇告其父,求婚於王。王時眉州未回,故無言及此者。逮王再調歸家待次 +之日,帥遂遣媒來求婚,王初拒之;再四,帥逼以威勢,賂以貨財,不得已遂許之。嬌夜掛帥書至生室, +告曰:「前日姻約復敗矣,帥子求婚,家君迫於權要,許之矣,兄何以為計?」生曰:「事在他日,當徐 +圖之。」嬌自是見生愈密,然一相遇則慘慘不樂。平生善歌,每作哀怨之音,則聞者動容,或至流涕;雖 +與生至相得,未嘗對生一歌,生或潛聽,嬌覺之則又中輟。生每以為嫌。至是,生不請,自歌詞《一叢花》 +云: + 世間萬事轉頭空,何物似情濃?新歡共把愁眉展,怎知道新恨重!逢媒妁無憑,佳期又誤,何處問流 +紅?欲歌先咽意沖沖,從此各西東。愁怕到黃昏,窗兒外疏雨泣梧桐,仔細思量,不如桃李,猶解嫁東風 +。 + 歌未終,黯黯然淚下如雨。生平生嗜好有不能致者,嬌廣用金玉,售以遺生。一夕,家宴罷,至就寢 +,生被酒未能臥,嬌秉燭待側。生從容問曰:「爾來眷我,何益厚也?」嬌曰:「始者妾謂可托終身於君 +,今既不如所願,事兄蓋有日矣。雖盡此身,何足以謝!」生大感慟。居數日,嬌忽臥病,不得與生會者 +僅二月。一日,舅出謁,生厚賂左右,欲一見嬌,左右扶嬌至生室之側,生迎與相見,鳴咽不已。良久, +嬌乃曰:「樂極生悲,俗語不誣。妾病不能扶持,生願不諧,死亦從兄,在所不恤也。」語竟,倚生之懷 +,似無所主。左右驚扶而入,久之方醒。生亦自此悶悶,作事顛倒,語言無實,目前所為,旋踵而忘。舅 +甚怪之。秋八月,帥子納幣促親期,舅許之。嬌病少廖,因他事怒小鬟綠英,綠英懷恨,乘間以嬌平日所 +為之事,從實告舅。舅怒審實於紅,將治之,紅紿曰:「小娘子讀書知禮義,豈不知失身之為大辱?且重 +厚少言,愛身若珠玉,擇地而行,待時而動,相公所知也;況申生功名到手,舉動不妄,堂廡之間,不命 +之入不敢入,未嘗與嬌一語戲狎。倘有是事,妾豈不知也?或者小人之言,未宜深信,且親期在近,不宜 +自為此不美也。」舅方寵任飛紅,信其言不復再問,只加防閒。申生度勢不可留,乃告嬌曰:「今日之事 +,舅知之矣,行計不可緩也。子親期去此止兩月,勉事新君,吾與子從此袂矣。」因以詞一首,寓《好事 +近》與嬌為別。詞云: + + 一自識伊來,便許綰同心結。 + 天意竟辜人願,成幾番虛設。 + 佳期近也想新歡,遣我空懸絕。 + 莫忘花蔭深處,與西窗明月。 + 嬌覽詞怒曰:「兄丈夫也,堂堂六尺之軀,乃不能謀一婦人!事已至此,更委之他人,君其忍乎?妾 +身不可再辱,既已與君,則君之身也。」因掩面大慟,生方悟,去留未決。俄得家書,報父有疾,遣僕馬 +促回。生使人候嬌,不得已。入謁舅告別。舅時坐中堂,嬌聞之,出立舅後,回目仁視,不能出半語,舅 +曰:「子歸後,府君無恙,宜再來,嬌娘親禮在即,家事紛壇,無執乾者。」生辭曰:「令愛親期已近, +純歸侍亦須累月,又瓜期將及,動是數年,重會未可知也,舅宜善自愛。」生因再拜。舅曰:「嬌娘在近 +出室,子來朝未定,未必相會。」因呼出別生。嬌聞語,灑淚不能止,懼舅見之,不敢前,背面遁去。再 +四呼之,不至。生遂別舅而歸。 + + 嬌自生去,日夜悲泣,未嘗覽鏡,芳容頓改,幽豔暗消,楊柳迷煙,梨花帶雨;或見梁燕雙飛,征鴻 +獨叫,則悽慘不自勝也。近半月,病癒甚,將不能起。紅乃潛書促生來,使與為訣。生得書,以無故不敢 +告父母,乃夜遁潛至嬌之門,住兩日,舅亦不知也。生時艤舟岸下,冀一見嬌後即歸,蓋慮父母之知,必 +獲重責,明日,舅送舊守出於郊外,時紅乃與嬌私出,即上生舟。嬌執生手大慟曰:「即不來矣,恨無以 +報兄,不幸迫於父母之命,不能終身以相從。兄今青雲萬里,厚擇佳配,共享榮貴,妾不敢望也。妾向時 +與兄擁爐,謂:『事不濟,當以死謝。』妾敢背此言那?兄氣質孱薄,常多病,善攝養,毋以妾為念。」 +因出斷袖還生曰:「謝兄厚恩,復思此景,其可再得乎?」哭愈慟,紅亦淚下。久之,紅懼有他變,詐語 +嬌曰:「舅將至矣,宜速登岸。」嬌含淚口占一詞以贈生云: + + + 郎今去也!拋奴去,恨共離舟,留不住。扶病別江頭,沾襟淚如雨。路遠終須別,一寸腸千結。此會 +再難逢,相逢只夢中。 + 又吟一絕為別云: + 合歡帶上真珠結,個個團圓又無缺; + 當時把向掌中看,豈意今為千古別! + 生得嬌詩詞,揖別歸舟而去;紅扶嬌登岸,但見舟人撥悼,浪翻風,彩急飛,征鴻易斷,目力有盡, +江山無窮。 + 生歸,枕席上無不流涕,嬌之佳期已逼,乃托感疾佯狂,蓬頭垢面,以求退親。父迫之,嬌引刀自裁 +,左右救之,得不殞。 + + 因絕食數日,不能起。紅委曲開諭之曰:「娘子平生俊快,豈不諳曉世事?帥家富貴極矣,子弟端方 +俊拔,殆過申生,娘子不自開懷,保身自重,何苦如是耶?且聞媒者之言,彼之欲得娘子甚如饑渴,其他 +皆所不問,娘子何自棄也?況申生歸後,亦已議親貴族,彼蓋亦絕念於此矣。」因圖帥子之貌以獻曰:「 +得婿如是,亦無負矣。」嬌曰:「美則美耳,非我所及,事止此矣,吾志不易也。」紅又詐為嬌舊遺生香 +佩,下結以破環只釵,謂生遣遺嬌,因言已結他姻之意以相絕。嬌見之泣下,曰:「相從數年,申生之心 +事,我豈不知者?彼聞我有他故,特為此以開釋我耳。」因取香佩細認,覺其虛,因曰:「我固知申生不 +如是也。我始以不正遇申生,終又背而之他,則我之淫蕩甚矣。既不克其始,又不有其終,人謂我何,紅 +娘子愛我厚矣,幸勿多言,我固不愛一身以謝申生也遂不復言。舅聞而亦憐之,但曰:「業已成矣,無可 +奈何。」遣紅輩百端為之開釋,終莫能悟。嬌遂吟詩二首,寄與申生別云: + 如此鍾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頭非。 + 汪汪兩眼西風淚,猶向陽台作雨飛。 + 月有陰晴與圓缺,人有悲歡與會別, + 擁爐細語鬼神知,拼把紅顏與君絕。 + 間隔數日,嬌竟以憂卒。生接寄來詩章方曉,而嬌之訃音隨至。生茫然自失,對景傷懷,獨坐則以手 +書空,咄咄若與人語。因賦《憶瑤姬》以弔嬌娘,詞曰: + 蜀下相逢,千金麗質,憐才便肯吩咐。自念潘安容貌,無此奇遇。梨花擲處,還驚起,因共我擁爐低 +語。今生拼兩兩同心,不怕旁人間阻,此事憑誰處?對明神為誓,死也相許。徒思行雲信斷,聽蕭歸去, +月明誰伴孤鸞舞。細思之,淚流如雨。便因喪命,甘從地下,和伊一處。 + 生兄綸見此詞尾句,知其語不祥,因再三慰解。追慕無已,殆不能堪。又於壁上題詩一絕,以別父母 +,詩曰: + 竇翁德劭如椿古,蔡母年高與鶴齊: + 生育恩深俱未報,此身先死奈虞兮。 + 又為詩一絕以別兄,詩曰: + 當年鳳雅藹雙鸞,擬共翱翔萬里天, + 今日雁行分散去,誰憐隻影叫蒼煙。 + 生題詩畢,索嬌所自贈香羅帕,自縊於書窗間,為家人所覺救免。兄綸與生之素識皆來勸解之。且曰 +:「大丈夫志在四方,弟年少科高,青雲足下,而甘死此女子手中耶?況天下多美婦人,何必如是?」生 +色變氣逆,不能即對,徐曰:「佳人難再得。」因回顧二親叮嚀曰:「二哥才學俱優,妙年取功名,且及 +瓜期,前程萬里,顯親揚名,大吾門戶,承繼宗祧,一夔足矣。惟大人割不忍之恩。」又顧兄綸曰:「雙 +親年高侍養,純不孝,不能酬罔極之恩,惟兄念之。」自是神思昏迷,不思飲食,日漸贏,竟奄奄不起。 +父母大慟,即日馳書告舅。舅得書,飛紅輩知之,舉家號位。舅因呼紅痛責之曰:「往時問汝,汝何不實 +告我?稔成事變,以至於此,皆汝之咎。」紅不能對,因伏地請罪。久之,舅意稍解,乃曰:「事已如此 +,不可及矣。兩違親議,亦老夫之也。」因痛自悔。又謂紅曰:「申生丰儀如許,才學又如許,正昔人所 +謂『我見汝猶憐,況老奴乎?,生前之願既已違之矣,與死後之姻緣可也。」紅曰:「然則如之何?」舅 +沉吟半晌曰:「我今復書,舉嬌柩以歸於申家,得合葬焉。歿者而有知,其不怏怏於泉下也必矣。」紅曰 +:「然。」於是復書,以此言告於生之父母,許焉。越月,得吉日戒嚴,遂舁嬌柩以歸生家。舅書自悔責 +,且謝兩背姻盟之非,仍遣紅來弔慰,營辦喪事。又月餘,詢謀僉同,乃合葬於濯錦江邊,葬畢,紅告歸 +。 + 抵舍之明日,因與小慧過嬌寢所,恍惚見嬌與生在室,相對笑語,嬌謂紅曰:「喪事謝汝遠來營辦, +吾二人死無憾矣。我自去世,即歸仙道,見住碧瑤之宮,相距蓬菜不遠咫尺。朝歡暮宴,天上之樂,不減 +人間,所願足矣。惟是親恩未報,弟年尚幼,一家之事,賴汝支吾,善事家君,無以為我念。明年寒食, +祭掃新墳,汝能為我一來,彼時又得相會也。」語未終,紅且驚且喜,倉皇告舅。舅復與往寢所物色之, +則無所有矣。惟見壁間之詞一閡云: + + 蓮閨愛絕,長向碧瑤深處歇。 + 華表來歸,風物依然人事非。 + 月光如水,偏照鴛鴦新家裡。 + 黃鶴催班,此去何時得再還? + 舅見此詞,不覺哀悼。所留字跡,半濃半淡,尋亦滅去。舅與紅輩皆驚異,嗟歎而已。越明年清明日 +,追思紅見嬌之事,呼僕命騎往詣墳所。灑酒莫位之際,唯見雙鴛鴦飛翔上下,捕之不得,逐之不去,祭 +奠之畢,倏然不見。後人故名為鴛鴦塚云。 + + +第二十卷 + + 離魂記 + 天授三年,清河張鎰,因官家於衡州。性簡靜,寡知友。無子,有女二人。其長早亡,幼女倩娘,端 +妍絕倫。鎰外甥太原王宙,幼聰悟,美容范,鎰常器重,每曰:「他時當以倩娘妻之。」後各長成。宙與 +倩娘常私感想於寤寐,家人莫知其狀。後有賓察之選者求之,鎰許焉。女聞而鬱抑;宙亦深恚恨。托以當 +調,請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宙陰恨悲慟,訣別上船。日暮,至山郭數里。夜方半,宙不寐,忽聞 +岸上有一人,行聲甚速,須臾至船。問之,乃倩娘步行跣足而至。宙驚喜發狂,執手問其從來。泣曰:「 +君厚意如此,寢食相感,今將奪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將殺身奉報,是以亡命來奔。」宙非意所望 + +,欣躍特甚。遂匿情倩於船,連夜遁去。倍道兼行,數月至蜀。 + 凡五年,生兩子,與鎰絕信。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吾曩日不能相負,棄大義而來奔君。向今 +五年,恩慈間阻。覆載之下,胡顏獨存也?」宙哀之,曰:「將歸,無苦。」遂俱歸衡州。既至,宙獨身 +先至鎰家,首謝其事。鎰大驚曰:「倩娘疾在閨中數年,何其詭說也!」宙曰:「見在舟中!」鐵大驚, +促使人驗之。果見情娘在船中,顏色怡暢,訊使者曰:「大人安否?」家人異之,疾走報鎰。室中女聞, +喜而起,飾妝更衣,笑可不語,出與相迎,翕然而合為一體,其衣裳皆重。其家以事不常,秘之。惟親戚 +間有潛知之者。後四十年間,夫妻皆喪。二男並孝廉,擢第至丞尉。 + + 事出陳玄 《離魂記扒》云:玄 少日常聞此說,而多異同,或謂其虛。大歷未,遇萊蕪縣令張仲規 +,因備述其本末。鎰則仲規堂叔,而說極備悉,故記之。 + + 韋臯 + 唐兩川節度使韋臯,少游江夏,止於姜使君之館。姜氏孺子曰荊寶,已習二經。雖兄呼於韋,而恭事 +之禮父也。荊寶有小青衣曰玉蕭,年才十歲,常令祗侍韋兄,玉蕭亦勤於應奉。後二載,姜使君入關求官 +,而家累不行。韋乃居上頭陀寺,荊寶亦時遣玉蕭往役給奉。玉蕭年稍長大;因而有情。時陳廉使韋常侍 +得韋季父書云:「姪臯久客貴州,」切望發遣歸覲。」廉使啟緘,遺以舟楫服用,仍恐淹留,請不相見, +泊舟江瀨,俾篙工促行。韋昏瞑拭淚,乃裁書以別荊寶。寶頃刻與玉蕭俱來,既悲且喜。寶命青衣從往, +韋以違覲日久,不敢俱行,乃固辭之。遂與言約。少則五載,多則七年,取玉蕭。因留玉指環一枚,並詩 +一首遺之。 + + 暨五年,既不至,玉蕭乃靜禱於鸚鵡洲。又逾年,至八年春,玉蕭歎曰:「韋家郎君,一別七年,是 +不來早,遂絕食而殞。姜氏憫其節操,以玉環著於中指而同殯焉。 + 後韋鎮蜀,到府三日,詢獄囚,其輕重之係,近三百餘人。其中一輩,五器所拘,偷視廳事私語云: +「僕射是當時韋兄也乃厲聲曰:」「僕射,僕射,憶姜家荊寶否?」韋曰:「深憶之。」「即某是也。」 +公曰:「犯何罪而重係?」答曰:「某辭韋之後,尋以明經及第,再選青城縣令。家人誤廨舍庫牌印等。 +」韋曰:「家人之犯,固非己尤。」即與雪冤。仍歸墨綬,乃奏眉州牧。敕下,未令赴任,遣人監守,且 +留賓幕。時屬大軍之後,草創事繁,凡經數月,方問玉蕭何在。姜曰:「僕射維舟之夕,與伊留約七載是 +期,既逾時不至,乃絕食而終。」因吟留贈玉環詩云: + 黃雀銜來已數春,別時留解贈佳人。 + 長江不見魚書至,為遣相思夢入秦。 + 韋聞之,益增淒歎,廣修經像,以報夙心。且想念之懷,無由再會。 + 時有祖山人者,有少翁之術,能令逝者相親。但令府公齋戒七日。清夜,玉蕭乃至。謝曰:「承僕射 +寫經造像之力,旬日便當托生。卻後十三年,再為侍妾,以謝鴻恩。」臨去微笑曰:「丈夫薄情,令人死 +生隔矣。」後韋以隴右之功,終德宗之代,理蜀不替。是故年深,累遷中書令。天下響附,滬、歸心。因 +作生日,節鎮所賀,皆貢珍奇。獨東川盧八座送一歌姬,未當破瓜之年,亦以玉蕭為號。觀之,乃真姜氏 +之玉蕭也。而中指有肉環隱出,不異留別之玉環也。韋歎曰:「吾乃知存歿之分,一往一來,玉蕭之言, +斯可驗矣。」 + + + 崔護 + 博陵崔護,姿質甚美,少而孤潔寡合。舉進士第。清明日,獨游都城南,得居人莊。一畝之宮,而花 +木叢萃,寂若無人。叩門久之,有女子自門隙窺之,間曰:「誰耶?」護以姓字對,曰:「尋春獨行,酒 +渴求飲。」女入,以杯水至。開門設牀命坐,獨倚小桃斜柯佇立,而意屬殊厚。妖姿媚態,綽有餘妍。崔 +以言挑之,不對,目注者久之。崔辭去,送至門,如不勝情而入。崔亦眷盼而歸,爾後絕不復至。 + + + 及來歲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逕往尋之。門院如故,而已鎖矣。崔因題詩於左扉曰: +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 後數日,偶至都城南,復往尋之,聞其中有哭聲。叩門問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護耶?」曰:「 +是也。」又哭曰:「君殺吾女。」驚但莫知所答。父曰:「吾女笄年知書,未適人。自去年已來,常恍惚 +若有所失。比日與之出,及歸,見左扉有字,讀之,人門而病。遂絕食,數日而死。吾老矣,惟此一女, +所以不嫁者,將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殞,得非君殺之耶!」又持崔大哭。崔亦感慟,請人哭之,尚 +儼然在牀。崔舉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須臾開目,半日復活。父喜,遂以女歸之。 + + 買粉兒 + 近有一富家,只生一男,龍姿過常。游市,見一女子美麗,賣胡粉。愛之,亡由自達。乃托買粉,日 +往市,得粉便去,初無所言。積漸久,女深疑之。明日復來,問曰:「君買此粉,將欲何施?」答曰:「 +意相愛樂,不敢自達。然恒欲相見,故假此以觀姿耳。」女悵然,微應之曰:「見愛如斯,敢辭奔赴。」 +遂竊訂約。薄暮,果到。男不勝其悅,把臂曰:「宿願始申如此!』歡踴,遂死。女惶懼不知所以,因遁 +去,明還粉店。至食時,父母怪男不起,往視已死。當就殯殮。發篋笥中,見百餘裹胡粉,大小一積。其 +母曰:「殺吾兒者,此粉也。」入市遍買胡粉,以此女比之,手跡如先。遂執問女曰:「何殺吾兒?」女 +聞嗚咽,具以實陳。父母不信,遂以訴官。女曰:「妾豈復吝死!乞一臨屍盡哀。」縣令許焉。逕往,撫 +之慟哭曰:「不幸致此,若死魂而靈,復何恨哉!」男豁然更生,具說情狀,遂為夫婦,子孫繁茂焉。 + + +第二十一卷 + + 賈雲華還魂記 + 魏鵬,字寓言,其先矩鹿人。九世祖飛卿,宋高宗朝仕至御史中丞。以論秦檜誤國,貶襄陽令,死葬 +白馬山,子孫遂留居焉。宗族蕃衍,富擬封君,迨元尤盛。鵬父巫臣,延 初參政江浙行省,生鵬於公廨 +,而父卒。母郢國蕭夫人攜鵬暨二兄扶櫬歸襄陽。生五歲通五經,七歲能屬文。眉目如畫,肌膚瑩然。鄉 +里以神童稱之。至正間,累舉不偶,深置恨焉。嘗曰:「大丈夫當唾手以取功名,而一第乃不可得耶!」 +因撫几長歎。蕭夫人聞之,恐其悒鬱成疾,遂命之曰:「錢塘汝父同鄉也,凡此時名師夙儒,多前日門生 +故吏。汝在講業,庶或有成。況東南大蕃,山水奇勝,可以開豁心胸,吟詠情性,汝其行哉?勿事一室。 +」乃於懷中出書一緘,付之曰:「到彼讀書之暇,當往訪故賈平章婦邢國莫夫人,以此呈之,議汝姻事。 +吾自有說,慎勿妄開也。」生退,私啟其封,始知母氏與彼有指腹之約,喜不自勝,促駕而行。 + + 生奉命翌日戒行,逾月抵杭,僦居於北關門邊嫗家,嫗善延納,生頗安之。越數日,舍館既定,乃漸 +出遊。問故人,無一在者。惟見湖山佳麗,清景滿前,車馬喧門,竺歌盈耳。生乃賦《滿庭芳》詞一闋以 +紀其勝。因題房舍紙窗之上,詞云: + 天下雄蕃,浙江名郡,自來惟說錢塘。水清山秀,人物異尋常。多少朱門甲第,鬧叢俚爭沸絲簧。少 +年喀,謾攜綠綺,到處鼓鳳求凰。徘徊應自笑,功名未就,紅葉誰將?且不須惆悵。柳嫩花芳。又道藍橋 +路近,願今生,一飲瓊漿。那時節,雲英覷了,歡喜殺裴航。 + 偶,邊嫗見之,問曰:「斯作,郎君所綴乎?」生未答。嫗曰:「郎君豈以老婦為不知音者耶?大凡 +樂府蘊藉為先,此詞雖佳尚見娬媚,歐、晏、秦、黃,迨不如是。」生聞之,乃大驚。因致謝曰:「淺陋 +之言,獻丑多矣。」因諏嫗出處,方知為達睦丞相寵姬。丞相薨,出嫁民間,今老矣。通詩書,曉音律, +喜笑談,善刺繡,多往來達官家,為女子師,皆呼為邊孺人。生曰:「然則丞相政與先公使參及賈平章為 +同輩人矣。」嫗駭曰:「郎君豈魏參政子乎?」生曰:「然。」真韓子所謂稱其家兒者也。因出杯款生。 +生乃得備詢參政舊日僚家。嫗曰:「俱無矣。惟賈氏一門在此耳。生曰:「老母有書達彼,敢托為之先啟 +。」嫗許諾。生又問:「平章棄祿數年,今有誰在,生事若何?」嫗曰:「平章一子名麟,字靈昭,一女 +名娉聘,字雲華。母夢孔雀銜牡丹蕊懷中而生。論顏色則若桃花之映春水,論態度則似流雲之迎曉日。十 +指削纖纖之玉,雙羹綰裊裊之絲。填詞度曲,李易安難繼後塵。織錦繡圖,蘇若蘭詎容獨步耶。邢國鍾愛 +之,但從餘講學,予自以為弗如也,且夫人勤勵治產有方,珠履玳不減昔時之豐盛,鐘鳴鼎食宛如向日之 +繁華。」生聞之,知其必指腹之人也。急欲一往。會嫗病目,弗能前,遂止。 + + 夫人訝嫗久不來,乃遣婢春鴻往嫗家問焉。時嫗目愈,欲偕行。值生偶出,嫗乃先隨鴻往詣夫人謝, +且道魏生母寄書事。邢國駭愕曰:「政爾念之,今焉致此?亟為我召來,勿緩也!」春鴻承命復至請生, +生便同行。既及門,鴻先人。俄而二青衣導生至重堂,即東階少立。邢國服命服出坐堂中,生再拜。夫人 +曰:「魏郎幾時來耶?」生曰:「數日耳。」命坐。茶罷,夫人曰:「記得別時尚在襁褓,今長成若是矣 +。」慰勞甚至。且問蕭夫人暨安否。生答以幸俱無恙。夫人為生道舊如在目前,但不及指腹誓姻之說。生 +疑之,乃顧隨來老僕青山解囊,取母書投上。夫人拆封觀畢,納諸袖中,亦不發言。頃間一童子出,娟娟 +如瓊瑤。夫人命拜生,生答拜。夫人曰:「小兒子也,當教之,乃達禮耶。」復命侍妾秋蟾曰:「召娉娉 +來。」須臾,邊嫗領二環復擁一女子,從繡幕後冉冉而至,面生前展拜,生逡巡欲避。夫人曰:「無妨, +小女子也。」拜畢,退立於夫人座右。邊嫗亦侍坐於隅。竊窺娉娉真國色,雖西施、洛神未可優劣。生見 +後,魂神飛越,色動心馳。恐夫人覺之,即起身辭出。夫人曰:「先平章視先參政猶骨肉,尊堂亦視老身 +如姊妹。自二父雲亡,兩家闊別,魚沉雁杳,音耗不聞,本謂此生無復再見,豈意餘年得睹英妙,老懷喜 +慰,何可勝言。郎君乃爾寡情耶?」生揖返席,不復敢辭。邢國目娉娉人,意若使治具,然於時開宴,水 +陸畢陳。夫人親酌飲生,生跪受而飲。既而命麟與娉娉更勸迭進。娉酒至,生辭以乍出遠方,久瓊櫱,今 +不勝杯酌矣。娉娉捧杯再拜,生欲熟視之,固辭不敢先飲。夫人曰:「郎君年長於汝,自今以後既是通家 +,當為兄妹,汝宜跪勸。」娉遂跪。生倉惶遽接,一吸而盡。娉娉收杯至夫人前,瀝餘酒於案曰:「兄飲 +未酹,更告一杯可乎?」夫人笑曰:「才為兄妹,便鐘友愛之情,郎君豈得戛然乎?」邊嫗亦從旁相勸, +生乃杯飲。夫人復讓邊嫗曰:「郎君既舍汝家,乃不早以見告,當滿罰一觥。」嫗笑而飲。宴罷告歸。夫 +人曰:「郎君毋還邸中,只在寒舍安下。」生略辭。夫人曰:「貧家寂寞,願勿嫌也。」即呼家僕脫歡、 +小蒼頭宜童引生於前堂外東廂房止宿。 + 生入門,但見屏幃牀褥、書几浴盆、筆硯棋琴靡一不備。嫗家行李亦已在焉。生既得定居,復遇絕色 +,且驚且喜,睡不能成,因賦《風人松》一詞,乘醉書於粉壁之上。詞曰: + 碧城十二瞰湖邊,山水更清妍。 + 此邦自古繁華地,風光好,終日歌弦。 + 蘇子宅邊桃李,坡公堤上人煙。 + 綺窗羅幕鎖嬋娟,咫尺遠如天。 + 紅娘不寄張生信,西廂事,只恐虛傳。 + 怎及青銅明鏡,鑄來便得團圓。 + 是夕,娉娉反室亦厚憶生。因呼侍女朱櫻曰:「魏兄臥否?」櫻曰:「弗知也。」娉語之曰:「汝往 +廂房窺之。」去良久,返命云:「郎君微吟燭下,若有深思。既而取筆題數行於壁問,諦視之,乃《風人 +松》詞也。」娉曰:「汝記憶乎?」櫻曰:「已記之矣。」遂口占一過。娉儒毫展雙鸞霞箋次其韻,頃刻 +而就。封緘付櫻曰:「明早汝奉湯與郎君盥面時,以此授之。」櫻收於囊。次日黎明,如教而往。生盥洗 +畢,櫻出緘謂生曰:「娉小娘致意郎君,有書奉達。」生取視之,乃和生所賦壁間《風人松》,詞云: + 玉人家在漢江邊,才貌及春妍。 + 天教吩咐風流態,好才調,會管能弦。 + 文采胸中星斗,詞華筆底雲煙。 + 藍田新鋸壁娟娟,日暖絢晴天。 + 廣寒宮闕應須到,霓裳曲,一笑親傳。 + 好向嫦娥借問,冰輪怎不教圓。 + 生讀之數過,不忍釋手。知娉娉賦情特甚也,遂珍藏於書笈中。方欲細詢娉情性,而夫人已遣宜童召 +生矣。生偕童人,夫人見生來迎,謂生曰:「郎君奉命萱堂,遠來遊學,不可玩時廢日。此中有大儒何先 +生者,及門之士常數百人。郎君如從之游,必有進益。贄見之禮吾已辦矣,食罷請行。」 + 生睹聘後,萬念俱灰,不求聞達,惟雲華是念。不虞,夫人之逼令就學,也黽勉應承,然亦不數數往 +也。因念夫人雖甚見愛,而掛口不及姻事,且令與娉娉認為兄妹,蓋有可疑,而元從質問,乃潛詣伍相詞 +祈夢,得神報云:「灑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見娥。」既覺莫曉所謂,但私識之。一日偶與朋友游西湖 +,娉伺生不在,攜侍姬蘭苕潛至其室,遍閱簡牘,見有《嬌紅記》一冊,笑謂苕曰,「郎見讀此書,得無 +壞心術否乎?」因戲題絕句二首於生臥屏上: + 淨几明窗絕點塵,聖賢長日與相親。 + 文房消灑元餘物,惟有牙籤伴玉人。 + 花柳芳菲二月時,名園剩有牡丹枝。 + 風流杜牧還知否,莫恨尋春去較遲。 + 抵暮,生歸見詩,知為娉作,深侮一出,不得相見。乃賡其韻,用趙松雪體行楷書於花箋,以答娉。 +詩曰: + 冰肌玉骨出風塵,隔水盈盈不可親。 + 留下數聯珠與玉,憑將吩咐有情人。 + 小桃才到試花時,不放深紅便滿枝。 + 只為易開還易謝,東君有意故教遲。 + 寫畢,元便寄去。躊躇間,忽春鴻來謂生曰:「夫人間郎君西湖歸,懼為酒困,遣妾持武夷小龍團茶 +奉飲。」生喜甚,即啜一甌。因移身逼鴻坐,笑語鴻曰:「娉小姐既視我為兄,汝何惜暫為我婦。」鴻變 +色曰:「夫人理家嚴肅,婢妾只任使令,豈敢薦枕於君,以污清德。」生曰:「東園桃李,片時春也,何 +害?」遂與鴻狎。且謂鴻曰:「吾有一柬奉娉娉,能為我持去否?」鴻曰:「敢不承命。」當亟遞去。鴻 +人,遇娉茶堂中,即以與之。娉急置於懷,矚鴻勿泄。返室觀之,乃和其絕句二首。讀罷歎曰:「清楚流 +麗,類其為人。」言未已,聞夫人呼曰:「有客。」娉趨出,乃外兄莫有壬也。自寞城來省,邢國因設宴 +待之,生亦與坐。夫人以久別有壬,且悲且喜。姑姪勸酌,不覺至醉。兼之有壬遠來,驅馳鞍馬,困憊不 +任酒,急欲休息,苦告夫人。夫人乃令脫歡扶掖至禮賓堂之南小齋內臥。生亦隨出,獨立於重堂。亡何夫 +人亦眩暈思臥,乃先就榻。惟娉娉率諸婢收拾器皿,鎖閉門戶。 + 朱櫻持燭伴娉出重堂巡邏,見生孤立。驚曰:「兄未寢乎,何此延佇?」生告以渴甚,求漿弗能得。 +婚即令櫻人廚中取茶,因代櫻執燭置案上,燭為風爍蠟液淚流,娉以金剪剪之曰:「汝亦風流乎?」生曰 +:「子不聞李義山詩云: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娉曰:「義山浪子耳,何眷戀之深也?」 +生曰:「人同此心,心同此意,焉可以此病義山乎?」娉曰:「然則兄亦義山之流亞矣。」生曰:「風情 +幽思,自謂過之。」娉曰:「若是之言,真風流蘊藉之士也。但佳句雲,勞心者,果勞何事。不知商隱亦 +有是乎?」生曰:「室邇人遐故也。」娉不答,指壁上琴曰:「兄善是那?」生曰:『,幼耽此技,小姐 +聞亦能之。」娉曰:「謾寄指耳,敢言能乎。」俄朱櫻捧茶至,娉起遞與生,生謝曰:「何煩鄭重?」娉 +曰:「愛親敬兄,禮宜如是。」生將促席與言,娉遽斂身曰:「今夕夜深,兄宜返室。來宵有便,當詣聽 +琴,幸勿他往也。」各道萬福而退。 + 次日,夫人中酒不能起,薄暮,娉偷至廂房。生正懸望佇階前,陡見娉來,喜心翻倒,即擁娉人,坐 +定。生拂几焚香,解錦囊出天凰環佩琴請娉彈。娉羞澀固辭。生於是轉軫調弦,鼓關雎一曲,以感動之。 +娉曰:「吟揉綽注一一皆精。但,惜取聲太巧,下指略輕耳。」生甚服其言。必欲觀娉之指法,請之不已 +。娉乃命朱櫻取琴放前瑯石桌上,操雉朝飛一調以答生。生曰:「佳哉指法。但此曲未免淫豔之聲多。」 +娉曰:「無妻之人,其詞哀苦,其聲淒怨,何淫豔之有?」生曰:「子非牧犢子妻,安能造此妙乎?」娉 +無言,惟微哂而已。是夕談話稍款,言情頗深。值夫人睡覺,呼娉索人參湯。娉惶恐走去。生茫然自失, +魂魄俱喪,面若死灰,大失所望。因枕上賦《如夢令》一詞自悼,詞云: + 明月好風良夜,夢楚王台下, + 雲散雨收,難成佳會,又為虛話。 + 誤也,誤也。青著眼兒乾罷。 + 平旦,生起整衣冠,趨夫人閣問安否。出入重堂,轉從堂後循曲巷欲造娉室,迷路而回,至清凝閣前 +少憩。時娉正坐閣,低鬟束雙彎,著繡鞋。生即屏身戶外,窺於隙間,為娉小婢福福見之,報與娉。娉大 +憤,將起白夫人。生惶恐告娉曰:「向於夫人處問安,路迷至此,兄妹之情,寧忍見窘。」娉曰:「男子 +無故不入中堂,況可直造人家閨閣乎!今且恕兄,後再勿至。」生連揖不已。娉曰:「聊恐兄耳,毋勞深 +謝。」因指閣前靈清小瓦盆養瑞香一株,命福福云:「送去兄臥房中,為幽人之伴。」生曰:「得此一枝 +,當貯諸金屋。」娉笑而頷之。福遂捧花送生出。生知福乃娉之親隨,即探囊中金數星與之,冀其傳遞簡 +帖,潛通慇懃,福拜而受之。自此得其用矣。 + 然生自離家之後,兩月有馀。寒食初過,清明又到。夫人備酒肴,召鄰曲及邊嫗,並拉生出郭掃墳。 +惟娉娉以小疾新愈,不得偕行。生覘知娉不往,乃佯出,夫人留之。生曰:「適何先生遣人見呼,不敢不 +去。弗及拜平章神道,意甚怏然。」夫人曰:「先生召無諾,宜速往也。」生去。夫人亦登輿,舉家畢從 +。惟留福福及小女使蘭苕伴娉。生度夫人行遠,徐徐而歸,至重堂門,閉不得入,徘徊底下。福福聞人履 +聲,謂是客至。啟門問之,乃生也。生急持福裙問娉所在,欲見之。福曰:「小姐敏慧聰明,知書識禮, +持身謹慎,不離閨房,貞靜幽嫻,凜不可犯。妾安敢闇昧導君唐突西子。」生曰:「吾之遇汝,自謂有緣 +。雖張珙之紅娘不啻過也。今汝乃有是言,予觖望甚矣。」福沉吟半晌曰:「彼雖以禮自持,然幽情頗切 +,吾嘗見其攬鏡自照,回顧妾曰:『我何如月中之娥也。妾復之曰,不已誇乎。彼乃曰,『娥雖貌美,叵 +耐只孤眠。由是觀之。可知情寄也。」生曰:「為今之計,將若之何?」福曰:「妾有吳鮫手帕。郎君試 +為情詩書其上,我當持與之觀。郎君輕步踵妾後窺之,彼若動心,事諧必矣。」生欣然握管題以付之。詩 +曰: + 絞綃元自出龍宮,長在佳人玉手中。 + 留待洞房花燭夜,海棠枝上試新紅。 + 福袖帕入,生尾福後至柏堂。娉方倚欄玩庭前新柳曰:「綠陰如許矣。」因誦稼軒詞云:「莫去倚危 +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生遽前撫其背曰:「斷腸何所為乎?」娉驚曰:「狂生又至此耶!」生曰: +「韓壽竊香,相如滌器,狂者固如是乎!」娉乃命福取茶。福佯墮手帕於地,娉拾而觀之,見詩怒曰:「 +此必兄所為。小妮子何敢無憚如是,吾將持以白夫人。」生謝再三,繼之以跪。娉因回顏一莞,收置懷中 +曰:「勿多言,姑此共坐,少敘半晌之歡。倘老母來歸,則無及矣。」生大喜,就坐。娉呼福出江瑤薦酒 +,親持金荷葉杯,酌以勸生。生辭不飲。娉因勸,生謝曰:「此意良已勤,政昔人謂雖吃錐子,亦醉不煩 +酒。」略飲數杯,因命撤去,娉從之。生乃促席與娉聯坐,語娉曰:「我奉命慈親,為此姻事,艱難水陸 +,千里遠來。今夫人了無一語道及前盟,必有他謀。事恐中變,命為兄妹,其意可知。子復漠然路人相視 +,殊無聊賴。久擬賦歸,但以未與子言,故遲遲不決耳。今幸相逢,難期再會,予之心事,子既知之,諧 +與不諧,明以見告,勿徒使我為東南留滯之客也。」娉聞之,撫髀歎曰:「餘豈木石人哉,兄之此言,豈 +知我者。妾自遇兄來,忘食廢事,心動神疲,夜寐夙興,惟君子是念。願以葑菲,得侍閨房,偕老百年, +乃深幸也。第恐天不與人行方便,不能善始令終。張珙、申純可為明鑒。」兄如不棄管蒯,妾可永執箕帚 +,毋輕一舉,當計萬全。」生曰:「若待六禮告成,則予墓草宿矣。子其憐之,毋吝今夕。」娉未及對, +而蘭苕告夫人回矣。生倉惶趨出。是月三日丙午也。 + + 丁未清晨,生人謁,夫人曰:「昨因祭掃就西湖上諸寺一行,佳景滿前,令人應接不暇。所惜者,寓 +言不在耳。」生唯唯而退,至中堂側門與娉相遇,侍妾森然,前遮後擁,彼此注視,莫交一言。生歸室悶 +悶,因誦崔顥黃鶴樓詩云:「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娉過窗外聞之,因穴窗呼生曰:「男 +兒向懷上之切乎。」生曰:「事屢參差,終不能就,處此無益,莫若歸爾。」娉曰:「少頃當令福福請君 +。」言訖而去。早飯罷,福福果來。謂生曰:「娉娘有柬奉君。」生取視之,乃詩一首,云: + + 春光九十恐無多,如此良宵莫浪過。 + 寄與風流攀桂客,直教今夕見嫦娥。 + 讀畢,生喜不自制。 + 然,視日之斜,汲汲然,望夜之至。豈期向午,生之故人金在來拉生過平康,生以他事拒之。金固請 +,不得已乃與同行。彼妓有秀梅頗曉詩詞,素慕才俊,見生灑落,勸以巨觥。金又與轟飲,生意不在酒, +為所困,痛醉而歸,展紫絲褥臥於房前石欄杆地上。迨暮月明,夫人睡熟,娉乘便赴約,不意生酣酒氣逼 +人,呼之不應,乃悵然踟躕於階下,徐人生室,取毫寫絕句一首於生練裙上,投筆而去。詩曰: + + 暮雨朝雲少定蹤,空勞神女下巫峰。 + 襄王自是無情者,醉臥月明花影中。 + 五更天明,生酒亦醒,起步花陰,但見落紅沾袖,墜露濕衣。追省娉期,滂然流淚。正鬱鬱間,忽風 +吹生衣裾,據翻字見,生舉視之,乃七言絕句,娉所染也。因大悵恨失此良會,為人所誤,深負娉期。剪 +下裙幅,裝潢成軸,懸於壁間,仍賡原韻,緘以寄娉。詩曰: + 飄飄浪跡與萍蹤。 + 誤人蓬菜第幾峰。 + 凡骨未仙塵俗在,罡風吹落醉鄉中。 + 詩後復有一詞,名《憶秦娥》云: + 春蕭索,可憐更負佳人約。 + 佳人約,今番準定,莫教違卻。 + 世間雖有相思藥,應知難療身如削。 + 身如削,盈盈珠淚,夜深偷落。 + 一日,忽聞夫人喚春鴻雲平章忌辰在邇,合照常規,汝可往西鄰姚恭恕長者家問幾時建金山佛會,亦 +欲附薦平章,以邀冥福。鴻少選返命雲,只在此月二十五日為始,適屆忌辰,凡三晝夜。若欲與建善功, +必須嚴齋戒,至日請詣法筵,炷香禮佛,竣事方歸。至期夫人吩咐娉家事畢,乃往姚宅。娉與生俱送及門 +,因得同行人內。經過生臥房前,生苦邀人,欲賦高唐。娉懇辭曰:「蒲柳賤軀敢自吝惜。但今白晝,僕 +妾眾多,若交接之頃,雲雨方濃,妾於此時如醉如夢,能保無他慮乎?莫若少待今宵。兄宜見即妾所,妾 +當明燭啟門,焚香迎候。」生深然之。至暮娉戒諸奴僕曰:「夫人偶不在家,汝等各宜早歇。男僕不許擅 +人中門,女僕亦須不離內寢,毋得輒便私相往來。僕眾皆拱聽,莫敢不遵。人既定,生得尋向路,由柏堂 +後,轉過橫樓,而適有兩巷相連,莫知何者可達。狐疑未決,忽風送好香一炷,迎鼻而來,生心喜曰:「 +娉不遠矣。」逕趨右巷,巷窮,果得娉寢。但見綠窗半啟,絳燭高燒。娉上服紫羅衫,下著翠文裙,自拈 +生龍腦於金雀尾爐中焚之,香煙縹緲,燭影晶熒。驟望見娉,疑與仙遇。娉笑曰:「鉅卿信人也。」出戶 +迎生,延人室內。室中安黑漆羅鈿屏風牀,紅羅圈金雜彩繡帳,牀左有一剔紅矮几,几上盛繡鞋二雙,彎 +彎如蓮瓣,仍以錦帕覆之,右有銅絲梅花籠,懸收香鳥一隻,餘外無長物。房前寬闊僅丈許,東壁上掛二 +喬並肩圖,西壁掛美人梳頭歌,壁下犀皮韋相對,一放筆硯文房具,一放妝奩梳掠具,小花瓶插海棠一技 +,花箋數番,玉鎮紙一枚。對房則藕絲吊窗下作船軒,軒外繚以彩牆。牆內疊石為台,上種牡丹數本,四 +旁佳花異草叢錯相間,距台二尺許,磚一方池,池中金魚數十尾,護階草籠罩其上。生未暇遍觀,即擁娉 +就寢。娉乃取白絞軟帕付生曰:「兄詩驗矣。可謂海棠枝上試新紅也。」生笑為娉解衣,共人帳中。娉低 +聲告生曰:。『妾幼處深閨,未諸情事。諧歡之際,第恐弗勝。兄若見憐,不為已甚。」生曰:「姑且試 +之。庶幾他日見慣。」豈期娉之身體纖柔,腰肢顫撢,花心才折,桃浪已翻,羞赧呻吟,如不堪處。而生 +蜂鎖蝶戀,未肯即休,直至興闌。將過半夜,生起持帕剪燭觀之,仍與娉使藏焉,留為後日之記。娉曰: +「賤妾陋軀,為兄所破,靜言思之,有面目,伉儷之約,兄善圖之,毋使妾為章台之柳則幸矣。不然,當 +墜樓赴水以死謝兄,斷不能從世俗之人背盟他適,以負天下。」生曰:「我為男子,豈不能謀一婦人。脫 +有夙緣,不必過慮。」乃於枕上口占《糖多令》一闋以贈娉。詞云: + + 深院鎖幽芳,三星照洞房,摹然間得效鸞凰。燭下訴情猶未了,開繡帳、解衣裳,新柳未舒黃,枝柔 +那耐霜。耳畔低聲頻咐囑,偕老事,好商量。 + 娉亦依韻和以酬生: + 少小惜紅芳,文君在繡房,幸相如賦就求凰。此夕偶諧雲雨事,桃浪起,濕衣裳,從此退蜂黃。芙蓉 +愁見霜,海誓山盟,休忘卻,兩下裡細思量。 + 自此往來頻數,無夕不歡。雖連理之柯,比翼之鳥,奚以過也。 + 何期光陰易過,樂極悲來,夏暑將殘,秋風又動,忽收蕭夫人及二兄書,取生回,應鄉試。生得書悒 +怏不遣娉知,然言動之間,屢有嗟歎之意。娉問之,生不獲隱,出母書示之,彼此流涕。未數日,生二兄 +又遣一僕海仙,馳書奉邢國夫人,使促生早還。夫人啟緘讀畢,令人召生至,以母書示之。且謂生曰:「 +尊夫人相念之深,二令兄促歸亦急,且欲同應秋期,實人間快事。老身雖不忍遽舍郎君,然母命、兄書安 +可違越。所願桂枝高折,早占鼇頭。側耳捷音與有榮耀。瓜期未及,拱候再來。」遂備酒肴餞生。娉時侍 +夫人坐側,聞知此言,淚落如雨,即起人內,其夜伺夫人睡,乃潛出別生,相視飲泣。遂謂生曰:「正爾 +喜歡,乃有遠別。天耶、人耶,何至此極也。」生曰:「我為母兄所逼,且只暫歸,三兩月間再圖相見, +子第寬心,保圖眠食,勿為亡益之悲,徒損傾國之貌。」嫂掩泣曰:「兄途中謹慎,早早到家,有便即來 +,勿為長往。妾醜陋之身,乃兄所有。倘念日盟,不我遐棄,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乃向生再拜曰:「 +只此別兄,明日不能出矣。」生亦咽埂,目送娉還,次日,娉又遣福福叩門,持手簡送青絲履一雙,綾襪 +一贈生。簡云:「薄命妾婢再拜寓言兄前,媳薄命不得奉侍左右,為久計,今馬首欲東,無可相贈,手制 +粗鞋一雙,絞襪一綱,聊表微意。庶步履所至,猶妾之在足下也。悠悠心事,書不盡言,伏椿緘辭,涕淚 +交下。不具。」 + 生覽畢,惟墮淚而已。遂收拾鎖於書復。既登途,凡道中風晨月夕,水色山光,睹景懷人,只增悲惋 +。及抵家,已迫槐黃矣。遂偕二兄往就試。失利,惟鵬領高薦而歸,賀客填門,雜數月。 + 迨冬未,同年促上禮闈,生方欲托病不赴,圖為杭游以踐夙約,而母與二兄之弗容,府尹縣侯之敦遣 +,不獲已,黽勉而行,期在下第,庶得即歸。詎意青錢萬選萬中,會闈揭曉,名次群英。廷試又在甲榜, +擢應舉翰林,文字才名日起籍甚。當時虞揭諸公皆加愛重。生雖在清要,而心念雲華,未嘗暫舍,因求外 +補。 + 明年正月,得江浙儒學副提舉,正愜所願。遂不歸襄漢,逕赴錢塘.需次待闕。首具袍笏,請賈氏拜 +夫人。夫人見生來,喜色溢面。勞之曰:「且審金榜題名,文台列職,平生之願,一日盡酬。第恨靈昭年 +幼,未歷江湖。老病孱軀,不能遠涉,無由造賀,作慶尊堂為愧耳。」生謝曰:「未學荒疏,謬登科目。 +續貂之消,有愧於中。然自別門下,兩載光陰,令女賢郎安否何似?輒敢請見,少慰下懷。」夫人曰:「 +小兒讀書郡學,半月一回。丑女在家,尋當上謁。遂命秋蟾召娉。須臾出見,流盼睨生,悲喜交集。夫人 +置酒,邊嫗亦來。邢國舉杯致賀生畢,復命娉曰:「魏兄高第顯官,人間盛事。汝既在妹列,豈可元一杯 +致賀乎?」娉領命,乃酌酒勸生。生復酬娉,極歡而罷。既暮辭出。夫人曰:「幸未上官,免尋別舍,吾 +家舊寓,謹以相延。」生且謝且辭,退就寢室,風物依然,一榻如故,因賦律詩一首題於壁,以紀重來。 +詩曰: + + 不到仙家兩載餘,竹窗幽戶尚如初。 + 梁懸徐孺前時榻,壁寫崔生昔日書。 + 花柳漫為新態度,江山不改舊規模。 + 未內當日桓溫幕,還有風流此客無? + 次日,生出謁,夫人慮生寓所器物不備,或乏使令,乃呼娉侍行,過彼點檢。及至凡百所需,悉已完 +具。宜重復專供役,蓋娉已宿戒之矣,而夫人弗知也。周視間,忽見生壁上新題,讀之數過,稱賞弗已。 +且顧娉曰:「才子、才子。」又云:「此人器字宏深,學問該博,聰明敏捷,少有比倫,非出十年,須當 +遠到,提舉未足以淹也,女子識之。」夫人素有藻鑒,慎許可。娉見母譽生如此,愈加愛重。由是夜往晨 +回,傾情倒意。雖接翼之鸞鳳,交頸之鴛鴦,未足以喻其和協也。夫何情愛所迷,殊無顧忌。朝歌暮樂, +婢妾皆知。所未覺者,惟邢國一人而已。 + 或日,春鴻與蘭苕於清凝閣前閒坐,分食泉州鳳餅香茶。娉偶過見之,默然不樂。私念此茶,夫人物 +也,惟已嘗竊數餅與生,計必生私二人。因往召鴻、苕詰問。二人不能隱,以生與為對。娉大恨恚,妒念 +頓生,乃抬摭他事,白於夫人,俱遭痛撻。鴻輩銜恨,謀發娉私,乃闞娉與生於後園池上重陰亭前弈棋, +急趨白夫人曰:「圃中池蓮有一花,並蒂紅白二色,開已一日,請往視之,久則謝矣。」夫人喜曰:「此 +禎祥兆也。」如其請。生與娉不虞其至,生方笑謂娉曰:「雲華姐又輸一局矣,敢請子之金釧為賭資可乎 +。」言未已,而夫人至。適風吹敗桃墜局中,娉驚訝,舉首視之,遙見夫人來,知其故意相襲也,急令生 +人東洞避去。而博戲之具,收拾弗及,乃佯趨走迎,語夫人曰:「兒多時不到園中,適因繡倦,與福福攜 +楸枰此來,以消長日。忽見並頭蓮花紅白二色相向,真嘉瑞也。正擬報知膝下,而娘娘來矣。」鴻、苕雖 +善其支吾,然未敢便斥,惟相目冷笑而已。幸夫人眼昏,莫辨其為生也。夫人曰:「蓮花雙蒂者,常有之 +。但一紅一白為難得。適聞春鴻言如此,將欲呼汝同觀,不意汝先在此矣。然人家處子不離閨房,偶或出 +遊,擁蔽其面。今汝不使我知,輒行至此,雖無人見,亦且不宜,況汝讀書識禮,豈不知博棄之為非,當 +痛以自懲,後無復爾。」夫人只知其與福福手談,不料其與生對壘也。遂同至亭間,徘徊瞻顧。夫人命春 +鴻曰:「佳哉花也。可召魏郎君來此同玩。」鴻將啟齒,娉恐其有言,潛躡其足,鴻會意,乃給夫人曰: +「有此佳花,而酒肴未備,不若明日於此開宴,召之賞玩,亦未為晚。」夫人點頭曰:「春鴻言是也。」 +遂回。 + 詰旦,果於亭上設席,且於郡學呼麟回,同生賞花。酒半,夫人目麟曰:「吾聞人家興替,見於花草 +,草木得氣之先,且瑞應之來,必不虛也。汝今秋文哉,或者得捷。雙蓮之瑞,其在是乎?宜賦一詩,以 +觀汝志氣。魏提舉如不相棄,亦請唾珠玉,以重斯芳。麟與生奉命一揮而就,以呈夫人。夫人覽而笑曰: +「提舉絕妙好詞,吾兒結意亦自可取。」因付娉曰:『汝觀而藏之,留為汝弟秋科張本。」二詩云: + + 若耶溪裡萬紅芳,哪似君家並蒂祥。 + 韓壽醉醒殊態度,英皇濃淡各梳妝。 + 徒勞畫史丹青手,漫費詞人錦繡腸。 + 向夜酒闌明月下,只疑神女伴仙郎。 + 右鵬詩。 + 亭亭翠蓋蔭嬈,一種風流兩樣嬌。 + 飛燕洗妝迎合德,彩鸞微醉倚文蕭。 + 若教解語應相妒,縱是無情也是妖。 + 寄語品題高著眼,直須留作百花標。 + 右麟詩。娉讀之微莞,將入袖。生乃請於夫人曰:「小姐也不可無佳制。」夫人乃命娉曰:「汝試為 +之,請教提舉。」娉對曰:「好語皆為兄所道,尚何言哉。然亦不敢不勉強。」遂口占《聲聲慢》一闋, +詞云: + 大華峰頭,若耶溪上,秋波蕩漾蟬娟。翠蓋陰中,佳人並著雙肩,深杯怎禁頻歡。便玉容霞臉爭妍, +真個似善才龍女,不染塵緣。共說風流態度,似鳳台蕭史夫婦同仙。描畫丹青,生織難寫清聯。鸞鴦也知 +相傍,每愛來比翼花邊。心更苦,委游絲,人暗牽。 + 生傾聽之餘,自愧弗及,因出席揖之曰:「風流俊媚的是當家,真可謂才調女相如也。」娉斂繡巾拜 +謝曰:「不敢當,不敢當。」酒散月明,夫人酣醉。娉出就生,具告以昨日圍棋之故,且吐舌曰:「非桃 +墜,夫人見矣,奈何,奈何?」生曰:「此天也,然非子之臨機應變,則罅隙呈露,吾二人安得複合也。 +危哉,危哉!」娉曰:「夫人以妾昨過園中,微賜訶譴,今不敢再至矣。所恨前時遠別,今幸相遇,復被 +匪人無端間阻,然當為兄屈己下之,冀回其意,兄且忍耐,勿自憂煎,然此亦由兄私之之過也。《論語》 +曰『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不可不加之意也。蓋微諷生寵春鴻、蘭苕事以箴之 +。生慚驚交並,莫知為對。娉自此深居簡出,杳不相聞。生亦 不安,若有芒刺在背,凡遇內集多卻不 +來。娉雖謬為斂跡,而益重幽思,故於鴻、苕特加禮待。但其所欲,舉以贈焉。爾後二人俱囿娉術中,夙 +怨冰釋,翻為之用,第生 +未知耳。 + 踽踽月餘,無聊特甚。正憂悶中,忽福福送新蓮數房來,且報鴻、苕釋憾,早晚可以相見。生聞之, +手舞足蹈,不任歡情。因以蜀箋寫所賦夏景閨情十首,為小引於前,以答娉。其詞曰:「孤館無聊,睡起 +危坐。不見賢淑,豈止鄙吝復生而已哉。成閨思十首奉寄,一則以見此情之拳拳,一則時自省覽,猶佳麗 +之在側也。」詩曰: + 香閨曉起淚痕多,倦理青絲髮一窩。 + 十八雲鬟梳掠遍,更將鸞鏡照秋波。 + 其一; + 侍女新傾盥麵湯,輕回雪腕立牙牀。 + 都將隔宿殘脂粉,洗在金盆徹底香。 + 其二; + 紅錦拭鏡照窗紗,畫就雙蛾八字斜。 + 蓮步輕移何處去,階前笑折石榴花。 + 其三; + 深院無人刺繡慵,閒階自理鳳仙叢。 + 銀盆細搗青青葉,染就春蔥指甲紅。 + 其四; + 薰風無路人珠簾,三尺冰綃怕汗黏。 + 低喚小鬟推繡戶,雙彎自濯玉纖纖。 + 其五; + 愛唱紅蓮白藕詞,玲瓏七竅逗冰姿。 + 只緣味好令人羨,花未開時已有絲。 + 其六; + 雪為容貌玉為神,不遣風塵浣此身。 + 顧影自憐還自歎,新妝好好為何人? + 其七; + 月滿鴻溝信有期,拋殘錦下鳴機。 + 後園紅藕花深處,密地偷來自浣衣。 + 其八; + 明月嬋娟照畫堂,深深再拜訴衷腸。 + 怕人不敢高聲語,盡是慇懃一炷香。 + 其九; + 闊幅羅裙六葉裁,好懷知為阿誰開。 + 溫生不帶風流性,辜負當年玉竟台。 + 其十。 + 詩後複寫一詞,名《青玉案》: + 合歡花下曾相見,猶記把毫題彩扇。 + 自別佳人冰雪面,朝思暮盼, + 倚門挨戶,無也千來遍。 + 靈犀一點懸春線,殘夢驚回樑上燕。 + 惆悵佳期成又變。 + 雲箋都是蠅頭字,難寫張生怨。 + 書畢,付福齎去,娉得之,啟誦。而鴻、苕偶來,問曰:「小姐所詠詩,誰人之作,乃爾俊麗耶?」 +娉汪然曰:「久有心事,與渠輩談之,屢欲吐詞,復囁嚅而止。」鴻、苕同聲應曰:「某輩賤流,受小姐 +厚愛多矣。但可為的,當盡力以報。」娉曰:「此魏生詩也。吾之遇彼,渠輩備詳憶自爾爾。重陰之游, +幾於狼狽。若為夫人見之,我無措身之地,賴汝調護,遂得無他。今不見者一月矣,非惟我念之深,生亦 +念吾尤切,彼此隔越,誰與為媒?」二人起謝曰:「今夫人受戒,日坐佛閣誦內典,家政悉小姐所權,苟 +有欲為,何敢喘息。萬有異議,某等任之,脫不踐言,鬼神臨覽。」娉曰:「若然,吾何恨。」是夕,始 +復就生,相與如故矣。或偎紅倚翠,盡雲雨之歡。或舉白弄琴,極從容之樂,不覺流光冉冉,七夕又臨, +娉請於夫人,於內堂結彩樓乞巧,瓜果羅列,肴饈備陳。 + 夫人謂娉曰:「久不見汝作詩詞,今夕天上佳期,人間良夜,或詩或詞或調,隨汝所為。吾當召魏生 +來與汝講論,庶有新益。」娉唯命。於時,生至。夫人曰:「世謂今宵天孫賜巧,小女輩未能免俗,謾設 +瓜果席筵。亦嘗命之賦小詩以紀佳節,竟未知曾就否?」娉即前應曰:「適奉命綴得七言絕句二首。」遂 +出諸袖間,墨痕猶濕。夫人接看畢,遞與生曰:「小女拙詩,提舉無吝見教。」生讀竟曰:「宋若蘭姊妹 +之儔,誠不易得也。鵬雖不敏,當亦效顰。第恐白雪陽春,難為屬和爾。」娉詩曰: + 梧桐枝上月明多,瓜果樓前豔綺羅。 + 不向人間賜人巧,卻從天上渡天河。 + 又詩曰: + 斜香雲倚翠屏,紗衣先覺露華零。 + 誰雲天上無離合,看取牽牛織女星。 + 鵬和詩曰: + 流雲不動鵲飛多,微步香塵襪羅。 + 若道神仙無配偶,怎教織女渡銀河。 + 又詩曰: + 娟娟新月照圍屏,井上梧桐一葉零。 + 今夕不知何夕也,雙星錯道是三星。 + 何期好事多乖,會難離易。次早,生收家報母訃音,竟不及榮上提舉之任,而丁憂之行逼矣。夫人乃 +召邊嫗告之曰:,『吾有一切己事相托,未審能為我周全乎?」嫗避席:「願聞何事,苟可用情,當為極 +力。」夫人曰:「娉娉年長,欲覓一快婿,斧柯之任,相屬如何?」嫗笑曰:「老拙久懷此意,但未敢形 +言。今夫人門下自有其人,而欲他謀,徒費齒頰,真所謂道在邇而求諸遠也。」夫人曰:「得非謂魏生乎 +?佳則!佳矣,然有說焉。生少年高科,揚歷仕途,若歸之,勢必攜去。吾止有此一息,時刻不面,尚且 +念之。若嫁他鄉,寧死不忍。故為向者生來時,乃母惠書及此,且舉昔指腹之言,我欲答書,沉思而止。 +是以對生亦絕口不曾道及者,非背盟也。今蕭夫人棄養,生又得官,他日當自有佳人求為匹配。丑女不足 +以奉箕帚也。吾不欲面談,煩嫗委曲達及,使之他圖。我若不明言,彼又膠於前語,如之何,豈不兩誤耶 +!」嫗如教喻生。生曰:「予久知之,彼則遲疑未判,今言若此,明說不諧,況寒門重罹荼毒,行色匆匆 +,殞越之餘,寧暇為計。雖然此先堂意也,煩嫗善為我辭。夫人豈不聞聖人有言,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 +立。既奉初言,盟誓在彼,天地鬼神,昭布森列,豈可以吾母既亡,背盟棄好。且閭閻下賤,尚不食言, +曾謂夫人而可失信。嫗若以義責之,庶或可允。萬一秦晉能諧,當奉千金為壽。」嫗曰:「吾哀王孫而緩 +頰,豈望報哉?」遂去,備以生言,反覆勸於夫人。夫人曰:「嫗雖巧為說客如蘇、張,其如吾不聽何。 +」嫗見如此,不復敢言,退而告生。生忍淚曰:「死生契闊,從此始矣。」乃促裝亟為歸計。娉聞之,與 +春鴻、秋蟾輩,伺夫人困睡,潛於柏堂設宴,召生人為別。生至相持,魂飛魄散,嗚咽不自勝。鴻等亦哽 +塞不能仰視。娉乃舉杯於生前,拜曰:「兄行不來矣,平昔與兄一日不握手,此恨何堪。矧今守制三年, +遠離千里,不偕伉儷,從此路人。惟兄節哀順變,保圖金玉之軀,服闋上官,別議佳偶,宗祧為重,勿久 +鰥居。妾命薄春冰,身輕秋葉,雲泥異路,濁水清塵,然既委身於君子,豈再托體於他人,以死為期,言 +猶在耳,行當畢命窮泉,寄骸空木。曷其有極,長恨悠悠。平時兄屢命我歌。每每因忸怩而止。今死生永 +訣,豈可復辭。我試謳之,兄其側耳。正唐人所謂,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也。」乃歌《踏莎行》一闋 +云: + 隨水落花,離弦飛箭,今生無處能相見。 + 長江縱使向西流,也應不盡千年怨。 + 盟誓亡憑,情緣亡便, + 願魂化作銜泥燕,一年一度一歸來, + 孤雌獨人郎庭院。 + 歌訖,哭慟數聲,摹然僕地。左右扶掖,良久乃蘇,竟夕不成歡而罷。 + 來早,娉乃破所照匣中鸞鏡,斷所彈琴上冰弦,並前時手帕,遣福福持去付生,為相思記念。福福色 +怫然曰:「小姐賦稟溫柔,幽閒貞靜,其性不可及,一也。天姿美豔,絕世無雙,其貌不可及,二也。歌 +詞流麗,翰墨清新,其才調不可及,三也。諳曉音律,善措言辭,其聰明不可及,四也。」至於考究經史 +,評論古今,滔滔然如貫珠,灑灑然如霏雪。下至女事,更不在言。矧又為薊公之孫,平章之女。母有邢 +國之賢,弟有令尹之貴。四德全備,一族同推,行配高門,豈無佳婿。顧乃逾牆鑽穴,輕棄此身,戀戀魏 +生,甘心委質,流而為崔鶯鶯、王嬌娘淫奔之女,以辱祖宗。且生然衰,五內崩摧,以此與之,勿乃不可 +。誠所謂既不能以禮自處,又不能以禮處人,妾實恥之,無面目將去也。」娉吁氣長歎曰: +「爾自事吾,小心謹慎,我亦憐汝不啻己生,往來十年,未嘗暫舍,然尚不知我心,猶有此論,則紛紛外 +議,無怪其然,與其負謗而生,莫若捐軀而死。」乃取白練將自縊。福遽止之,急促遞去。生收置行李中 +,入辭夫人。夫人贈白金五十兩,生固卻不受,夫人曰:「知不成札,聊見微情。想讀禮之餘,剩有閒暇 +,毋惜惠音,以慰老朽。」生跪曰:「數年門下,深荷恩慈,豈特待我如賓,真乃視餘猶子。死生骨肉, +鏤膽銘肝,方獲微官,冀圖少報。不幸禍延先妣,遽棄諸孤,守制東還,遠違懿范,素心曷已。黃髮是期 +,俯首階庭,不勝沾灑。」夫人亦感愴。使鴻呼娉出別。促之至再,堅不肯來。生亦苦請,蓋不忍與之見 +也。遂行。 + 其年秋,麟果中江鄉試。夫人喜動顏色曰:「雙蓮之祥驗矣。」遂改重陰亭為瑞蓮亭。明年選春官亦 +報捷,授陝西之咸寧尹,摯家偕行。娉自離生後,柳悴花憔,香消玉減,終日不食,達旦不眠。咄咄書空 +,盈盈淚滴。兼之道途頓撼,陸路艱難,抵縣浹旬,息將垂絕。夫人憂損特甚,莫曉其致病之由。研問家 +人,鴻等始略言其概。夫人懊恨違盟,勢已無極。但百端慰喻,使之勉進湯藥而已。又月許,將屬纊之先 +一日,沐浴梳飾具如常。時於母前拜曰:「兒不幸,疾疚彌留,死在朝夕,母恩未報,飲恨黃泉,賴有靈 +照可為終養,願夫人割不可忍之恩,勿以女子自苦也。」又語麟曰:「吾弟聰明才智,早掇危科,步武青 +雲,前程遠大,家門有幸,父母無憂,但願早尋佳偶,以養夫人。姊命薄年促,不及見賢弟聳壑昂霄,徒 +以死相累耳。長歿後,幸勿見焚,謀一之土,以權殯。俟賢弟解官,北歸幽州,攜骨還葬,則志願永畢。 +」返室,撫福福曰:「我將溘先朝露,只在朝夕,汝善事夫人,勿以我為念。」又有手書囑春鴻曰:「為 +我以是寄謝魏生,俾知我為泉下客矣。」鴻謹藏而慰之曰:「小姐平生穎悟,通達過人。雖在女流,深知 +道理。亦嘗賤焦仲卿伉儷之傷生,鄙荀奉倩夫妻之戕性,豈今日忘之,而自蹈其覆轍耶?況生一去,遽絕 +音耗,雖在制中,諒亦謀配。今紅葉頻來,紛紛旁午,天下多奇男子、美丈夫,以小姐之貌配之,孰所不 +願,何必魏生,然後快意。況夫人垂暮,愛女只小姐一人。萬一果致淪亡,尊懷何以堪處,竊為小姐不取 +也。惟小姐不以人廢言,曲聽鄙語,翻然省悟,以理自遣,則非惟春鴻之幸,亦為小姐之幸,實夫人之大 +幸也。」娉曰:「唏,爾過矣。吾豈世間癡淫女子,不知命者之流乎。吾之與生蓋不偶也,彼此在母腹先 +已締盟,厥後二家果生男女,斯言斯誓,不爽毫釐,則天意人事斷可知矣。豈料萱親鍾愛,不果命以歸生 +,雖出恩慈,不免負約。且女子事人,惟一而已,苟圖他顧,則人盡夫也。鬼神其謂我何?詩云『谷則異 +室,死則同穴」吾之心事實此,春鴻雖厚我念我,然君子愛人以德,不可但姑息也。」言訖,淚落如雨。 +鴻亦慘慘而出。至晚竟逝。麟以漆棺斂之,殯於開元寺僧舍,期任滿載歸瘞焉。 + 亡何縣有劇盜遁於襄陽,官遣胥吏康鏵者往彼捕之。春鴻乃出娉緘白麟,憚因鏵寄去與魏生。麟拆覽 +之,乃集唐人詩成七言絕句十首與生為訣之辭也。麟以白母,夫人曰:「人已逝矣,勿違其意也。」遂命 +寄去。其詩曰: + 兩行清涕語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 + 倚柱尋思倍懊恨,寂寥燈下不勝愁。 + 其一: + 相見時難別亦難,寒潮惟帶夕陽還。 + 鈿蟬金雁皆零落,離別煙波傷玉顏。 + 其二 + 倚欄無語備傷情,鄉思撩人撥不平。 + 寂寞閒庭春又晚,杏花零落過清明。 + 其三: + 自從消瘦減容光,雲雨巫山在斷腸。 + 獨宿孤房淚如雨,秋宵只為一人長。 + 其四: + 紗窗日落漸黃昏,春夢無心只似云。 + 萬里關山音信斷,將身何處更逢君。 + 其五; + 一身憔悴對花眠,零落殘魂倍闇然。 + 人面不知何處去,悠悠生死別經年, + 其六; + 真成薄命久尋思,宛轉蛾眉能幾時? + 漢水楚雲千萬里,留君不住益淒其。 + 其七 + 魂歸冥漠魄歸泉,卻恨青蛾誤少年。 + 三尺孤墳何處是,每逢寒食一潸然。 + 其八; + 物換星移幾度秋,鳥啼花落水空流。 + 人間何事堪惆悵,貴賤同歸土一丘。 + 其九; + 一封書寄數行啼,莫動哀吟易慘淒, + 古往今來只如此,幾多紅粉委黃泥。 + 其十。 + 生家居苫塊度日如年,追念;日歡,遽成陳跡。然猶不知娉之死也。因賦《摸魚兒》一闋憶之,詞曰 +: + 記當年,浪遊江海湖山,佳處頻到。絆桃紅杏春光媚,駿馬嬌嘶馳道。親曾造,拜第一仙人,聽鼓朝 +飛操。風流音耗,縱水隔蓬壺,浪翻銀漢,青鳥解相報。徒自悼,憶殺那人情好。萬千心事難告。天涯回 +首陳跡,還想綠依紅靠。空灑淚,歎暑往寒來,疏鬢愁成皓,何時偎抱,把月下鸞簫,花間鳳管,細寫斷 +腸套。 + 詞成,蓋略述與娉相遇顛未。方擬謀人寄去,忽康鏵者自陝來,得娉凶聞並所集古句絕詩,讀之哀怨 +,悶而復甦,乃於峴山墮淚碑旁,為位以哭,酹酒以祭。且出娉前時所贈破鏡斷弦,仰天誓曰:「子既為 +我捐生,我又何忍相負,惟當終身不娶,少慰芳魂。」其文云: + 「嗚呼,天地既判,即分陰陽,夫婦假合,人道之常,從一而終,是謂賢良。二三其德,是日淫荒。 +昔我參政,暨先平章,僚友之好,金蘭其芳,施及壽母,與餘先堂,義若姊妹,閨門頡頑,適同有妊,天 +啟厥祥。指腹為誓,好音瑯瑯。乃生君我,二父繼亡,君留水,我返荊襄,彼此闊別,各居一方。日月流 +邁,十五霜,千里跋涉,訪君錢塘,佩服慈訓,初言是將。冀遂曩約,得諧姬姜,姻緣淺薄,遂墮荒唐。 +一斥不復,竟爾參商。鳴呼!君為我死,我為君傷。天高地厚,莫訴衷腸。玉容月貌,死在誰旁。斷弦破 +鏡,零落無光。人非物是,徒有涕滂。悄悄寒夜,隆隆朝陽。佳人何在,令德難忘。曷以召子,誰為巫陽 +?易以慰予,鰥居空房。庶幾斯語,間於泉鄉。峴山鬱鬱,漢水湯湯。山傾水竭,此恨未央。鳴呼小姐, +來舉予觴。尚饗。」 + 未久,生服滿赴都,升陝西儒學正提舉,階奉議大夫。而麟尹咸寧,瓜期尚未及,始復得相見。升堂 +拜母,而夫人益老矣。見生只加悲悔。舊僕若脫歡輩,亦有物故者。惟春鴻諸女,一一無恙。 + 生詢知娉殯宮所在,即往痛哭。以手叩墓門曰:「雲華,魏寓言在此。想子平生,精靈未散,豈不能 +為華山畿乎?」生是夕,宿公署,似夢非夢,彷彿見娉來,曰:「天果從人願乎!」生忘其死也,遽擁抱 +之。娉曰:「兄勿見持,當有奉告。」生方悟其鬼也。因問之曰:「子已謝世,今安得來耶?」娉曰:「 +妾死後,宴司以我無過,命人金華宮,掌箋奏之任。陰君感子不娶之言,以為義高劉庭式。且曰,不可使 +先參政,盛德無後,將命我還魂。而屋捨己壞,今議假他屍,尚未有便,數在冬未,方可遂懷。彼時復得 +相聚也。」語畢,倏然飛去。生驚覺。但見淡月侵簾,冷風拂面,四顧淒然,泣兩行下,遂成《疏簾淡月 +》詞一闋,以弔娉,詞云: + 溶溶皓月,從前歲別來,幾回圓缺。 + 何處淒涼怕近暮秋時節。 + 花顏一去成終訣,灑西風,淚流如血。 + 美人何在,忍看殘鏡,忍看殘塊。 + 忽今夕,夢裡陡然相見,手攜肩接。 + 微啟朱唇,耳畔低聲兒說, + 冥君許我還魂也,教我同心,羅帶重結。 + 醒來驚怪,還疑又信,枕寒燈滅。 + 生到任不覺雪花飄粉,梅蕊舒瓊,兔走烏飛,又當臘月。有長安丞宋子璧者,一室女年及笄,姿豔絕 +世,忽暴死,已三日,復甦,不認其父母,曰:「我賈平章女雲華,今咸寧縣宣差賈麟姊也。死已二年, +數當還魂。今借汝女之屍,其實非汝女也。」父母訝其聲音不類,言語不倫。正疑怪間,女即逕人賈尹宅 +,如素曾到者,見夫人及尹道還魂甚詳。夫人與麟察之,聲音語笑娉也,舉止態度娉也,然尚未信。須臾 +,入其寢室,呼春鴻諸婢妾名字,索其存日遺物,絲髮皆不謬,始深信之。蓋咸寧與長安,俱西安在城屬 +縣,廨宇相鄰。丞亦聞賈尹到任時,其姊氏亡故,然還魂之事,世所罕有。乃與其妻陳氏同詣賈宅取回。 +女子堅不肯出,且詬且罵曰:「何為妄認他人家女為女耶。」宋夫婦元計,遂歎息而還,夫人曰:「此天 +作之合也。」乃報魏生。生亦以夢中見娉事告賈母子。夫人欣欣唯言。於是,命媒妁通慇懃,再締前盟, +重行吉禮。生執雁帛,往親迎焉。夫人及春鴻、蘭、苕等往送。鳳鸞花燭之夕,真處子也。枕上與生話舊 +,一事不遺。是日設宴於提舉公廨後堂。宋氏一門,亦與禮席。因詢丞女何名,乃知呼為月娥。又得之老 +門子云:「廨宇後堂,舊有匾名灑雪,蓋取李太白詩,清風灑蘭雪之義。為前任提舉取去,今無矣。」遂 +悟伍相廟夢中神雲者,上句言成婚之地,下句言其妻之名。生遍以告座人,知神言之驗。宣傳關中,莫不 +歎異。有賦永樂詞者,錄於此: + 傾國名姝,出塵才子,真個佳麗魚水姻緣。鸞鳳契合,事如人意。貝闕煙花,龍宮風月,謾詫傳書柳 +毅,想傳奇又添一段勾欄裡做《還魂記》。稀稀罕罕,奇奇怪怪,得完完備備。夢葉神言,婚諧復耦,兩 +姓非容易。牙牀兒上,繡衾兒裡,混似牡丹雙蒂。問這番,怎如前度一般滋味。 + 生後與娥產三子,皆列顯官。生仕為太禧宗院使兵部尚書,年八十三卒。娥封郡國夫人,壽七十九而 +歿,與生合葬焉。生與娥平昔吟詠賡和之作至千餘篇,題曰:《唱隨集》,酸齋貫雲石為序於其前,生夫 +婦自序於其後,載於別錄,此不著云。 + + +第二十二卷 + + 櫻桃青衣 + 天寶初,有范陽盧子,在都應舉,頻年不第,漸窘迫。嘗暮乘驢遊行,見一精舍,中有僧開講,聽徒 +甚眾。盧子方詣講筵,倦寢。夢至精舍門,見一青衣,攜一籃櫻桃在下坐。盧子訪其誰家,因與青衣同餐 +櫻桃。青衣云:「娘子姓盧,嫁崔家,今孀居在城。」因訪近屬,即盧子再從姑也。青衣曰:「豈有阿姑 +同在一都,郎君不往起居?」盧子便隨之。過天津橋,人水南一坊。有一宅,門甚高大。盧子立於門下, +青衣先人。 + 少頃,有四人出門,與盧子相見,皆姑之子也。一任戶部郎中,一前任鄭州司馬,一任河南功曹,一 +任太常博士。二人衣緋,二人著綠。形貌甚美。相見言敘,頗極歡暢。斯須,引人北堂拜姑。姑衣紫衣, +年可六十許,言詞高朗,威嚴甚肅。盧子畏懼,莫敢仰視。令坐,悉訪內外,備諳氏族,遂訪兒婚姻未? +盧子曰:「未!」姑曰;「吾有一外甥女,姓鄭,早孤,遺吾妹鞠養,甚有容質,頗有令淑,當為兒婦, +平章計必允遂。」盧子遽即拜謝,乃遣迎鄭氏妹。有頃,一家並到,車馬甚盛,遂檢歷擇日,雲後日吉, +因與盧子定謝。姑云:「聘財函信禮物,兒並莫憂,吾悉與處置,兒在城有何親故,並抄名姓,並其家第 +。」凡三十餘家,並在台省及府縣官。明日下函,其夕成婚,事事華盛,殆非人間。明日設席,大會都城 +親長,拜禮畢,遂入一院。院中屏帷牀席,皆極珍異。其妻年可十四五,容色美麗,宛若神仙,盧生心不 +勝喜,遂忘家屬。 + + 俄又及秋試之時,姑曰;「禮部侍郎與姑有親,必合極力,更勿憂也。」明春遂擢第。又應宏詞,姑 +曰;「吏部侍郎與兒子弟當家連官,情分偏洽,令渠為兒必取高第。」及榜出,又登甲科,受秘書郎。姑 +雲;「河南尹是姑堂外甥,令渠奏畿縣尉。」數月,敕授王屋尉,遷監察,轉殿中,拜吏部員外郎,判南 +曹。銓畢,除郎中,餘如故。知制誥,數月即真遷禮部侍郎。兩載知舉,賞鑒平允,朝廷稱之,改河南尹 +。旋屬車駕還京,遷兵部侍郎。扈從到京,除京兆尹,改吏部侍郎。三年掌銓,甚有美譽,遂拜黃門侍郎 +平章事。恩渥綢繆,賞賜甚厚,作相五年,因直諫忤旨,改左僕射,罷知政事。數月,為東都留守河南尹 +兼御史大夫。自婚媾後,至是經三十年,有七男三女,婚宦俱畢,內外諸孫十人。 + 後因出行,卻到昔年逢攜櫻桃青衣精舍,復見其中有講筵,遂下馬禮謁。以故相之尊,處端揆居守之 +重,前後導從,頗極貴盛,高自簡貴,輝映左右。升殿禮佛,忽然昏醉,良久不起。既而,夢覺,乃見著 +白衫服飾如故,前後官吏一人亦無。彷徨迷惑,徐徐出門。乃見小豎捉驢執帽在門外立,謂盧曰:「人餓 +驢饑,郎君何久不出?」盧訪其時,奴曰:「日向午矣。」盧子罔然歎曰;「人世榮華,窮達富貴貧賤, +亦當然也。而今而後,不更求官達矣。」遂尋仙訪道,絕跡人世焉。 + + 獨孤遐叔 + 貞元中,進士獨孤遐叔,家於長安崇賢里,新娶白氏女。家貧下第,將游劍南,與其妻訣曰:「遲可 +週歲歸矣。」遇叔至蜀,羈棲不偶,逾二年乃歸。至戶縣西,去城尚百里,歸心迫速,取是夕到家,趨斜 +徑疾行,人畜既怠。至金光門五六里,天色已瞑,絕元逆旅,惟路隅有佛堂,遐叔止焉。 + 時近清明,月色如晝。係驢於庭外,人空堂中。有桃杏十餘株。夜深,施衾褥於西窗下偃臥。方思明 +晨到家,因吟舊詩曰:「近家心轉切,不敢問來人。」至夜分不寐。忽聞牆外有十餘人相呼,聲若里胥田 +叟,將有供待迎接。須臾,有夫役數人,各持畚鍤箕帚,於庭中糞除訖,復去。有頃,又持牀席、牙盤、 +蠟燭之類,及酒具、樂器,闐咽而至。遐叔意謂貴族賞會,深慮為其迫逐,乃潛伏屏氣,於佛堂樑上伺之 +。鋪陳既畢,復有公子女郎共十數輩,青衣黃頭亦十數人,步月徐來,言笑晏晏。遂於筵中間坐,獻酬縱 +橫,履局交錯。中有一女郎,憂傷摧悴,側身下坐,風韻若似遐叔之妻。窺之,大驚。即下屋,稍於暗處 +,迫而察焉,乃真是妻也。方見一少年,舉杯屬之曰:「一人向隅,滿坐不樂,小人竊不自量,願聞金玉 +之聲。」其妻冤抑悲愁,若無所控訴,而強置於坐也。遂舉金雀,收泣而歌曰:「今夕何夕,存耶歿耶? +良人去兮天之涯,園樹傷心兮三見花。」滿坐傾聽,諸女郎轉面揮涕。一人曰:「良人非遠,何天涯之謂 +乎?」少年相顧大笑。 + 邏叔驚憤。久之,計無所出,乃就階間捫一大磚,向坐飛擊,磚才至地,悄然一無所有。遐叔悵然悲 +惋,謂其妻死矣。速駕而歸,前望其家,步步淒咽。比平明,至其所居,使蒼頭先入,家人並無恙,遐叔 +乃驚愕,疾走人門。青衣報娘子夢靨方悟。遐叔至寢,妻臥猶未興。良久,乃曰:「向夢與姑妹之黨,相 +與玩月,出金光門外,向一野寺,忽為兇暴者數十,脅與雜坐飲酒。」又說夢中聚會言語,與遐叔所見並 + +同。又云:「方飲次,忽見大磚飛墮,因遂驚魘殆絕,才寤而君至。」豈幽憤之所感耶。 + + 邢鳳 + 元和十年,沈亞之始以記室從事隴西公,軍涇州。而長安中賢士,皆來客之。五月十八日,隴西公與 +客期宴於東池便館。既半,隴西公曰:「餘少從邢鳳游,記得其異,請言之。」客曰:「願聽。」公曰; +「鳳帥家子無他能,後寓居長安平康里南,以錢百萬,質故豪洞門曲房之第,即其寢而晝偃,夢一美人自 +西楹來,環步從容,執卷且吟。為古妝,而高鬟長眉,衣方領繡帶,被廣袖之。鳳大悅曰:『麗者何自而 +臨我哉?美人曰:『此妾家也。妾好詩而常綴此。』鳳曰:『幸少留,得觀覽。』於是美人授詩。坐西牀 +。鳳發卷視其首篇,題之曰《春陽曲》,曲終四句。其後他篇,皆類此,凡數十篇。美人曰『君必欲傳, +無令過一篇。』鳳即起,從東廡下几上,取彩箋,傳《春陽曲》,其詞曰: + + + 長安少女玩春陽,何處春陽不斷腸; + 舞袖弓彎渾忘卻,羅帷空度九秋霜。 + 鳳卒吟,請曰:『何謂弓彎?』曰:『妾昔年,父母使妾教此舞。』美人乃起,整衣張袖,舞數拍, +為弓彎狀,以示鳳。既罷,美人低然良久,即辭去。鳳曰:『願復少留。』須臾間,竟去。鳳亦尋覺,昏 +然無有所記,及更於襦袖得其辭,驚視,復省所夢。事在貞元中,後,鳳為餘言如是。」是日,監軍使與 +賓府群佐及宴,隴西獨孤鉉、范陽盧簡辭、常山張又新、武功蘇滌,皆歎息曰:「可記。」故亞之退而著 +錄。 + + 沈亞之 + 太和初,沈亞之將之,出長安城,客索泉邸舍。春時,晝夢入秦主內史廖家。內史廖舉亞之,秦公召 +至殿前,促前席曰:「寡人欲強國,願知其方,先生何以教寡人?」亞之以齊桓對,公悅,遂試補中涓。 +使佐西乞術伐河西。亞之帥將卒前攻,下五城。還報,公大悅,起勞曰:「大夫良苦,休矣。」 + + 居久之,公幼女弄玉婿蕭史先死,公謂亞之曰:「微大夫,晉五城非寡人有。甚德大夫。寡人有愛女 +,欲與大夫備灑掃,可乎?」亞之少自立,雅不欲遇倖臣蓄之,固辭不得。遂拜左庶長,尚公主,賜金二 +百斤。民間猶謂「蕭家公主」。其日,有黃衣中貴騎疾馬來,延亞之人,宮闕甚嚴,呼公主出,鬢髮,著 +偏袖衣,妝不多飾。其芳妹明媚,筆不可模畫。侍女祗承,分立左右者數百人,召見亞之便館,居亞之於 +宮,題其門曰「翠微宮」。宮人呼為「沈郎院」。雖備位下大夫,由公主故,出入禁衛。公主喜鳳蕭,每 +吹蕭必翠微宮高樓上,聲調遠逸,能悲人,聞者莫不自廢。公主七月七日生,亞之嘗元貺壽,內史廖先曾 +為秦以女樂遺西戎,戎王與之水犀小合,亞之從廖得,以獻公主。主悅,嘗愛重,結裙帶上。穆公遇亞之 +禮兼同列,恩賜相望於道。 + 復一年,春,公主無疾忽卒。公追傷不已,將葬咸陽原。公命亞之作輓歌,應教而作曰: + 泣葬一技紅,生同死不同。 + 金鈿墜芳草,香繡滿春風。 + 舊日聞蕭處,高樓當月中。 + 梨花寒食夜,深閉翠微宮。 + 進公。公讀詞,善之。時宮中有失聲若不忍者,公隨泣下。又使亞之作墓誌銘,獨憶其銘曰: + 白楊風哭兮,石 髯莎。 + 維英滿地兮,春色煙和。 + 朱愁粉瘦兮,不生綺羅。 + 深深埋玉兮,其恨如何! + 亞之亦送葬咸陽,宮中十四人殉。亞之以悼悵過戚被病,猶在翠微宮,然處殿外特室,不居宮中矣。 + 居月餘,病良已。公謂亞之曰:「本以小女將托久要,不謂不得周奉君子,而先物故。敝秦區區小國 +,不足辱大夫。然寡人每見子,即不能不悲悼。大夫盍適大國乎?」亞之對曰:「臣元狀,肺腑公室,待 +罪左庶長,不能從死公主,幸兔罪戾,使得歸骨父母國。臣不忘君恩,時日將去。」公置酒高會,聲秦聲 +,舞秦舞。舞者擊拊髀,嗚嗚而音有不快,聲甚怨。公執酒亞之前曰:「予顧此聲少善,願沈郎賡揚歌以 +塞別。」公命趨進筆硯。亞之受命,立為歌詞曰: + + 擊體舞,恨滿煙光無處所。 + 淚如雨,欲擬著詞不成語。 + 金鳳銜紅舊繡衣,幾度宮中同看舞。 + 人間春日正歡樂,日暮春風何處去。 + 歌卒,授舞者,雜其聲而和之,四座皆位。既再拜辭去,公復命至翠微宮,與公主侍人別。重人殿內 +,時見珠翠遺碎青階下,窗紗擅點依然。宮人泣對亞之,亞之感咽良久,因題宮門詩曰: + 君王多感放東歸,從此秦宮不復期。 + 春景自傷秦喪主,落花如雨淚胭脂。 + 竟別去。公命車駕送出函谷關。出關已,送吏曰:「公命盡此,且去。」亞之與別。語未卒,忽驚覺 +,臥邸舍。明日,亞之為友人崔九萬具道之。九萬,博陵人,諳古,謂餘曰:「《皇覽》云:秦穆公葬雍 +橐泉祈年宮下,非其神靈憑乎。」亞之更求得秦時地志,說如九萬言。嗚呼!弄玉既仙矣,惡又死乎! + + 張生 + 有張生者,家在汴州中牟縣東北赤城坂。以饑寒,一旦別妻子,游河朔,五年方還。自河朔還汴州, +晚出鄭州門,到板橋,已昏黑矣。乃下道,取陂中徑路而歸。忽於草莽中,見燈火熒煌,賓客五六人,方 +宴飲次。生乃下驢以詣之。相去十餘步,見其妻亦在坐中,與賓客語笑方洽。生乃蔽形於白楊樹間以窺之。 + 見其長鬚者持杯:「請措大夫人歌。」生之妻,文學之家,幼習詩禮,甚有篇詠。欲不為唱,四座勤 +請。乃歌曰: + 歎衰草,絡緯聲切切, + 良人一去不復還,今夕坐愁鬢如雪。 + 長鬚云:「勞歌。」一杯飲訖。酒至白面少年,復請歌。張妻曰:「一之已甚,其可再乎!」長鬚持 +一籌著云:「請置觥,有拒請歌者,飲一鐘。歌舊詞中笑語準此罰。」於是,張妻又歌曰: + 勸君酒,君莫辭, + 落花徒繞枝,流水無返期。 + 莫恃少年時,少年能幾時。 + 酒至紫衣者,復持杯請歌。張妻不悅,沉吟良久,乃歌曰: + 怨空閨,秋日亦難暮, + 夫婿斷音書,遙天雁空度。 + 酒至黑衣胡人,復請歌。張妻連唱三四曲,聲氣不續,沉吟未唱問,長鬚拋觥云:「不合推辭。」乃 +酌一鐘。張妻涕泣而飲,復唱送胡人酒曰: + 切切夕風急,露滋庭草濕。 + 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閨泣。 + 酒至綠衣少年,持杯曰:「夜已久,恐不得從容,即當睽索。無辭一曲,便望歌之。」又唱云: + 螢火穿自楊,悲風人荒草。 + 疑是夢中游,愁迷故園道。 + 酒至張妻,長鬚歌以送之云: + 花前始初見,花下又相送。 + 何必言夢中,人生盡如夢。 + 酒至紫衣胡人,復請歌云:「須有豔意。」張妻低頭未唱間,長鬚又拋一觥。於是,張生怒,捫足下 +得一瓦,擊之,中長鬚頭。再發一瓦,中妻額。闃然無所見。張生謂其妻已卒,慟哭,連夜而歸。 + 及明至門,家人驚喜出迎,張生問其妻,婢僕曰:「娘子夜來頭痛。」張生人室,問妻病之由。曰: +「昨夜夢草莽之處,有六七人,遍令飲酒,各請歌。孥凡歌六七曲。有長鬚者,頻拋觥。方飲次,外有發 +瓦來,第二中孥額,因驚覺,乃頭痛。」張生因知昨夜所見,乃妻夢耳。 + + 劉道濟 + 光化中,有文士劉道濟,止於天台山國清寺。嘗夢見一女子,引生於窗,下有側柏樹,葵花,遂為伉 +儷。後頻於夢中相遇,自不曉其故。無何,於明州奉化縣古寺內,見有一窗,側柏葵花,宛是夢所游。有 +一客官人,寄寓於此,室女有美才,貧而未聘,近中心疾,而生所遇,乃女之魂也。 + 又有彭城劉生,夢人一娼樓,與諸輩狎飲,爾後但夢便及彼處。自疑非夢,所遇之姬,芳香常襲衣。 +亦心邪所致。聞於劉山甫也。 + + 淳於棼 + 東平淳於棼,吳、楚游俠之士。嗜酒使氣,不守細行。累巨產,養豪客。曾以武藝補淮南軍裨將,因 +使酒忤帥,斥逐落魄,縱誕飲酒為事。家住廣陵郡東十里。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乾修長,清陰數 +畝。淳於生日,與群豪大飲其下,其以唐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時二友人於坐扶生歸家,臥於堂東 +廡之下。二友謂生曰:「子其寢矣,予將秣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 + 生解衣就枕,昏然忽忽,彷彿若夢。見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槐安國王遣小臣致命奉邀。」生不 +覺下榻整衣,隨二使至門。見青油小車,駕以白牡,左右從者七八,扶生上車,出大戶,指古槐穴而去。 +使者即驅人穴中,生頗甚異之,不敢致問。豁見山川、風候、草木、道路,與人世甚殊。前行數十里,有 +郛郭城堞,車輿人物,不絕於路。生左右傳車者,傳呼甚嚴,行者亦爭避於左右。又人大城,朱門重樓, +樓上有金書,題曰:「大槐安國」。執門者趨拜奔走。旋有一騎傳呼曰:「王以駙馬遠降,令且息東華館 +。」因前導而去。 + 俄見一門洞開,生降車而入。彩檻雕楹,華木珍果,列植於庭下;几案茵褥,簾幃肴膳,陳設於庭上 +。生心甚自悅。復有呼曰:「右相且至。」生降階祗奉,有一人紫衣象簡前趨,賓主之儀敬盡焉。右相曰 +:「寡君不以敝國遠僻,奉迎君子,托以姻親。」生曰:「某以賤劣之軀,豈敢是望。」右相因請生同詣 +其所。行可百步,人朱門,矛戟斧鉞,布列左右,軍吏數百,避易道側。生有平生酒徒周弁者,亦趨其中 +;生私心悅之,不敢前問。右相引生升廣殿,御衛嚴肅,若至尊之所。見一人長大端嚴,居正位,衣素練 +服,簪朱華冠。生戰慄,不敢仰視。左右侍者令生拜。王曰:「前奉賢尊命,不棄小國,許令次女瑤芳, +奉事君子。」生但俯伏而 +已,不敢致詞。王曰:「且就賓宇,續造儀式。」 + 有頃,右相亦與生偕還館舍。生私心念之,意以為父在邊將,因沒虜中,不知存亡。將謂父北蕃交遜 +,而致茲事,心甚迷惑,不知其由。是夕,羔雁幣帛,威容儀度,伎樂絲竹,肴膳燈燭,車騎禮物之用, +無不鹹備。有群女,或稱華陽姑,或稱青溪姑,或稱上仙子,或稱下仙子,若名者數輩,皆侍從左右。冠 +翠風冠,衣金霞帔,彩碧金鈿,目不可視。遨遊戲樂,往來其門,爭以淳於郎為戲弄。鳳態妖麗,言詞巧 +豔,生莫能對。復有一女謂生曰:「昨上巳日,吾從靈芝夫人過禪智寺,於天竺院。觀石延舞《婆羅門》 +。吾與諸女坐北牖石榻上,時君少年,亦解騎來看。君獨強來親洽,言笑調謔。吾與瓊英妹結絳中,掛於 +竹枝上,君獨不憶念之乎?又七月十六日,吾於孝感寺,悟上真子,聽契玄法師講《觀音經》。吾於講下 +舍金鳳釵兩隻,上真子舍水犀合子一枚。時君亦講筵中,於法師處請釵合視之,賞歎再三,嗟異良久。顧 +餘輩曰:『人之與物,皆非野間所有。』或問吾氏,或訪吾里,吾亦不答。情意戀戀,矚盼不捨,君豈不 +思念之乎?」生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群女曰:「不意今日與此君為眷屬。」復有三人,冠帶甚 +偉,前拜生曰:「奉命為駙馬相者。」中一人與生且故,生指曰:「子非馮翊田子華乎?」對曰:「然。 +」生前,執手敘舊久之。生謂曰:「子何以居此?」於華曰:「吾放游,獲受知於右相武成侯段公,因以 +棲托。」生復問曰:「周弁在此,知之乎?」子華曰:「周生,貴人也。職為司隸,權勢盛甚,吾數蒙庇 +護。」言笑甚歡。俄傳聲曰:「駙馬可進矣。」三子取劍佩冕服更衣之。子華曰:「不意今日獲睹於盛禮 +,無以相忘也。」有仙姬數十,奏諸異樂,婉轉清亮,曲調淒悲,非人間之所聞聽。有執燭引道者,亦數 +十。左右見金翠步障,彩碧玲瓏,不斷數里。生端坐車中,心意恍惚,甚不自安,田子華數言笑以解之。 +向者群女姑姊,各乘鳳翼輦,亦往來其間。 + 至一門,號「修儀宮」,群仙姑姊亦紛然在側,令生降車輦,拜,揖讓升降,一如人間。撤障去扇, +見一女子,雲號金枝公主,年可十四五,儼若神仙。效歡之禮,頗亦明顯。生自爾情義日洽,榮輝日盛, +出入車服,游宴賓御,次於王者。王命生與群僚備武衛,大獵於國西靈龜山。山阜峻秀,川澤廣遠,林樹 +豐茂,飛禽走獸,無不蓄之。師徒大獲,竟夕而還。生因他日啟王曰:「臣頃結好之日,大王雲奉臣父之 +命。臣父頃佐邊將,用兵失利,陷沒胡中,邇來絕書,告十七八歲矣。王既知所在,臣請一往拜觀。」王 +遽謂曰:「親家翁職守北上,信問不絕,卿但具書狀知聞,未用便去。」遂命妻饋致賀之禮,一以遣之。 +數夕還答,生驗書本意,皆父平生之跡,書中憶念教誨,情意委曲,皆如昔年。復問親戚存亡,閭里興廢 +。復言道路乖遠,鳳煙阻絕。詞意悲苦,言語哀傷。又不令生來觀,云:「歲在丁丑,當與汝相見。」生 +捧書悲咽,情不自堪。 + 他日,妻謂生曰:「子豈不思為官乎?」生曰:「我,放蕩者,不習政事。」妻曰:「卿但為之,予 +當奉贊。」妻遂自於王。累曰,謂生曰:「吾南柯政事不理,太守黜廢,欲藉卿才,可屈往之,便與小女 +同行。」生敬受教命。王遂敕有司備太守行李。因出金玉、錦繡、箱篋、僕妾、車馬,列於廣衢,以餞公 +主之行。生少游俠,曾不敢有望,至是甚悅。因上表曰:「臣將門餘子,素無藝術,猥當大任,必敗朝章 +。自悲負乘,繹致覆。今欲廣求賢哲,以贊不逮。伏見司隸穎川周弁,忠亮剛直,守法不回,有毗佐之器 +。處士馮翊田子華,清慎通變,達政化之源。二人與臣有十年之舊,備知才用,可托政事。周請署南柯司 +憲,田請署司農。庶使臣政績有聞,憲章不紊也。」王並依求以遣之。其夕,王與夫人餞於國南。王謂生 +曰:「南柯,國之大郡。土地豐穰,人物豪盛,非惠政不能治之。況有周、田二贊,卿其勉之,以副國念 +。」夫人戒公主曰:「淳於郎性剛好酒,加之少年,為婦之道,貴乎順柔,爾善事之,吾無憂矣。南柯雖 +封疆不遙,晨昏有間,今日睽別,寧不沾巾。」生與妻拜首南去,登車擁騎,言笑甚歡。 + 累夕達郡。郡有官吏、僧道、耆老、音樂、車輿、武衛、鑾鈴,爭來迎奉。人物闐咽,鐘鼓喧嘩不絕 +。十數里,見雉堞台觀,佳氣鬱鬱。入大城門,門亦有大榜,題以金字,曰:「南柯郡城」,見朱軒戶, +森然深邃。生下車,省風俗,療病苦,政事委以周、田,郡中大理。自守郡二十載,風化廣被,百姓歌謠 +,建功德碑,立生祠宇。王甚重之,賜食邑,錫爵位,居台輔。周、田皆以政治著聞,遞遷位。生有五男 +二女。男以門廕授官,女亦聘於王族,榮耀顯赫,一時之盛,代莫比之。 + 是歲,有檀蘿國者,來伐是郡。王命生訓將練師以征之。乃表周棄將兵三萬,以拒賊之眾於瑤台城。 +弁剛勇輕敵,師徒敗績,弁單騎裸身潛遁,夜歸城。賊亦收輜重銷甲而還。生因囚弁以請罪。王並舍之。 + 是月,司憲周弁疽發背,卒。生妻公主遘疾,旬日又薨。生因請罷郡,護喪赴國。王許之。便以司農 +田子華行南柯太守事。生哀慟發引,威儀在途,男女叫號,人吏奠饌,攀轅遮道者不可勝數,遂達於國。 +王與夫人素衣哭於郊,候靈輿之至。諡公主曰「順儀公主」。備儀仗羽葆鼓吹,葬於國東十里盤龍岡。是 +月,故司憲子榮信,亦護喪赴國。 + + 生久鎮外藩,結好中國,貴門豪族,靡不是洽。自罷郡還國,出入無恒,交遊賓從,威福日盛。王意 +疑憚之。時有國人上表云:「玄象見,國有大恐。都邑遷徙,宗廟崩壞。釁起他族,事在蕭牆。」時議以 +生侈之應也。遂奪生侍衛,禁生游從,處之私第。生自恃守郡多年,曾無敗政,流言怨悖,鬱鬱不樂。王 +亦知之,因命生曰:「姻親二十餘年,不幸小女夭枉,不得與君子偕老,良用痛傷。」夫人因留孫自鞠育 +之。又謂生曰:「卿離家多時,可暫歸本里,一見親族。諸孫留此,無以為念。後三年,當令迎生。」生 +曰:「此乃家矣,何更歸焉?」王笑曰:「卿本人間,家非在此。」生忽若昏睡,懵然久之,方乃發悟前 +事,遂流涕請還。王顧左右以送生,生再拜而去。 + 復見前二紫衣使者從焉。至大戶門外,見所乘車甚劣,左右親使御僕,遂無一人,心甚歎異。生上車 +行可數里,復出大城。宛是昔年東來之途,山川原野,依然如舊。所送二使者,甚無威勢。生愈怏怏。生 +問使者曰:「廣陵郡何時可到?」二使謳歌自若,乃答曰:「少頃即至。」俄出一穴,見本里閭巷,不改 +往日,潸然自悲,不覺流涕。二使者引生下車,入其門,升自階,己身臥於堂東廡之下。生甚驚畏,不敢 +前近。二使因大呼生之姓名數聲,生遂發寤如初。見家之童僕擁於庭,二客濯足於榻,斜日未隱於西垣, +餘樽尚湛於東牖。夢中倏忽,若度一世矣。 + 生感念嗟歎,遂呼二客而語之。驚駭。因與生出外,尋槐下穴,生指曰:「此即夢中所經入處。」二 +客將謂狐狸木媚之所為祟。遂命僕夫荷斤斧,斷擁腫,折查,尋穴究源。旁可袤丈,有大穴洞。洞然明朗 +,可容一榻,上有積土壤,以為城郭台殿之狀。有蟻數斛,隱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一大蟻處之 +,素翼朱首,長可三寸。左右大蟻數十輔之,諸蟻不敢近,是其王矣。即槐安國都也。又旁一穴,直上南 +枝,可四丈,宛轉方中,亦有土城小樓,群蟻亦處其中,即生所領南柯郡也。又一穴,西去二丈,磅礴空 +墟,嵌異狀。中有一腐龜殼,大如斗。積雨浸潤,小草叢生,繁茂翳薈,掩映振殼,即生所獵靈龜山也。 +又旁一穴,東去丈餘,古根盤屈,若龍虺之狀。中有小土壤,高尺餘,即生所葬妻盤龍岡之墓也。追想前 +事,感歎於懷,披閱窮跡,皆符所夢。不欲二客壞之,還令掩塞如舊。是夕,風雨暴發。旦視其穴,遂失 +群蟻,莫知所去。故先言「國有大恐,都邑遷徙」,此其驗矣。復念檀蘿征伐之事,又請二客訪跡於外。 +宅東一里有古涸澗,側有大檀樹一株,藤蘿擁織,上不見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蟻隱聚其間。檀蘿之國, +豈非此耶?嗟乎!蟻之靈異,猶不可窮,況山藏木伏之大者所變化乎?時生酒徒周弁、田子華並居六合縣 +,不與生過從旬日矣。生遽遣家童疾往候之。周生暴疾已逝,田子華亦寢疾於牀。生感南柯之浮虛,悟人 +世之倏忽,遂棲心道門,絕棄酒色。後三年,歲在丁丑,亦終於家。時年四十七,將符宿契之限矣。 + + 公佐貞元十八年秋八月,自吳之洛,泊淮浦。偶覿淳於生貌楚,詢訪遺蹟,反覆再三,事皆摭實,輒 +編尋成傳,以資好事。雖稽神語怪,事涉非經,而竊位著生,翼將為戒。後之君子,幸以南柯為偶然,無 +以名位驕於天壤間云。 + 前華州參軍李肇贊曰:貴極祿位,權傾國都,達人視此,蟻聚何殊。 + + 劉景復 + 吳泰伯廟,在東閶門之西。每春秋季,市肆皆率其黨,合牢禮,祈福於三讓王。多圖善馬、彩輿、子 +女以獻之。非其月,亦無虛日。 + 乙丑春,有金銀行首,糾合其徒,以輕綃畫美人,侍女捧胡琴以從,其貌出於舊繪者,名美人為勝兒 +。蓋戶牖壁,會前後所獻者,無以匹也。女巫方舞,有進士劉景復送客之會陵,置酒於廟之東通波館。而 +欠伸思寢,乃就榻。方寐,見紫衣冠者言曰:「讓王奉屈。」劉生隨而至廟。周旋揖讓而坐。 + 王語劉生曰:「適納一胡,琴藝甚精,而色姝麗,知吾子善歌,故奉邀作胡琴一章,以寵其藝。」初 +,生頗不甘,命酌人間酒一杯與歌,逡巡酒至,並獻酒物。視之,乃適館中祖筵者也。生飲數杯,微醉, +而作歌曰: + 繁弦已停雜吹歇,勝兒調弄邏娑發。 + 四弦擺捻三四聲,喚起邊風駐寒月。 + 大聲漕潔奔泥況,浪蹙波翻倒溟渤。 + 小弦切切怨 ,鬼泣神悲低賽 。 + 側腕斜挑掣流電,當秋直戛騰秋鶻。 + 漢妃徒得端正名,秦女虛誇有仙骨。 + 我聞天寶年前事,涼州水西作城窟。 + 麻衣左衽皆漢民,不幸胡塵暫蓬勃。 + 太平之未狂胡亂,犬豕奔騰恣唐突。 + 玄宗未到萬里橋,東洛西京一時沒。 + 一朝漢民沒為虜,飲恨吞聲空嗚咽。 + 時看漢日望漢天,怨氣沖星成彗孛。 + 國門之西八九鎮,高城深壘閒閉卒。 + 河惶咫尺不能收,挽索推車徒 。 + 今朝聞奏涼州曲,使我心魂暗超忽。 + 勝兒若向邊塞彈,征人血淚應闌干。 + 歌成,劉生乘醉落筆,草札而獻。王尋繹數四,召勝兒以授之。王之侍兒有不樂者,怒色形於面。生恃 +酒,以金如意擊勝兒,破,血淋襟袖,生乃驚起。 + 明日,視繪,果有損痕。歌今傳於吳中。 + + 安西張氏女 + 安西布帛肆,有販鬻求利而為之平者,姓張。家富於財,居光德里。其女國色。女嘗晝寢,夢至一處, +朱門大戶,戟森然。由之而入,望其中堂,若設宴張樂。左右廊皆施帷幄。有紫衣吏引張氏於西廊幕次,見 +少女如張等輩十許人,皆花容綽約,釵鈿照耀。既至,吏促張妝飾,諸女迭助之理澤傅粉。 + 有頃,自外傳呼:「侍郎來!」競隙間窺之。見一紫綬大官,張氏之兄嘗為其小吏,識之,乃吏部沈公 +也,俄又呼曰:「尚書來!」又有識者,並帥王公也,逡巡復連呼曰:「某來」,皆郎官以上六七人。坐畢 +,前紫衣吏曰:「可出矣。」群女旋進金石絲竹,鏗震響,中宵酒酣。並帥見張氏而視之,尤屬意焉。謂曰 +:「汝習何技能?」對曰:「未嘗學聲音。」使與之琴,辭不能。曰:「第操之。」乃撫之而成曲。予之箏 +亦然,琵琶亦然,皆平生所不習也。王公曰:「恐汝或遺。」乃今口授,吟曰: + + 環梳鬧掃學宮妝,獨立閒庭納夜涼。 + 手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 + 謂張曰:「其歸辭父母,異日復來。」忽驚啼而寤,手捫衣帶曰:「尚書命我矣。」索筆錄之。間其故 +,泣對所夢,且曰:「吾將死乎?」母怒曰:「汝夢魘爾,何乃出不祥言如是!」因臥病累日。外親有持酒 +肴者,又有將食來者,女曰:「且須膏沐澡瀹。」母聽之。良久妝盛飾而至。食畢,乃遍拜父母及坐客曰: +「時不可留,某今往矣。」因援衾而寢。父母環伺之,俄遂卒。會昌二年六月十五日也。 + + 司馬才仲 + 司馬才仲,初在洛下,晝寢,夢一美姝,牽帷而歌曰: + 妾本錢塘江上住,花開花落,不管流年度。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 + 才仲愛其詞。因詢曲名,雲是《黃金縷》。且曰:「後日相見於錢塘江上。」 + 及才仲以東坡先生薦應制,舉中等,遂為錢塘幕官。其廨舍後堂,蘇小墓在焉。時秦少章為錢塘尉,為 +續其詞後云: + 斜插犀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夢斷彩雲無覓處,夜涼明月生春浦。 + 不逾年,而才仲得疾。所乘畫水輿,艤泊河塘。柁工遽見才仲攜一麗人登舟,即前聲喏,而火起舟尾, +倉忙走報,家已慟哭矣。 + + 渭塘奇遇 + 至順中,有王生者,本士族子,居於金陵。貌瑩寒玉,神凝秋水,姿狀甚美,眾以奇俊王家郎稱之。年 +二十未娶。有田在松江,固往收秋租。回船過渭塘,見一新肆,青旗出於簷外。朱欄曲檻,縹緲如畫。高柳 +古槐,黃葉交墮。芙蓉十數株,顏色或深或淺,紅葩綠水,相映上下。白鵝一群,游泳其間。生泊舟岸側, +登肆沽酒而飲。斲巨螯之蟹,胺細鱗之鱸。果則綠檣黃橙,蓮池之藕,公坡之栗。以花磁盞酌真珠紅酒而飲 +之。 + 肆主亦富家,其女年一十八,而知音識字,態度不凡。見生在座,頻於幕間窺之。或出半面,或露全體 +,去而復來,終莫能捨。生亦留神注意。彼此目視久之。已而酒盡出肆,怏怏登舟,如有所失。 + 是夜,遂夢至肆中,人門數重,直抵舍後,始至女室,乃一小軒也。軒之前,有葡萄架。架下鑿池,方 +圓盈丈。以石之,養金魚於中,池左右植垂絲檜一株,綠蔭婆娑。靠牆結一翠柏屏,屏下設石假山三峰,岌 +然競秀。草則金線繡墩之屬,霜露不變色。窗間掛一雕花籠,籠內畜一綠鸚鵡,見人能言,軒下垂小木鶴二 +隻,銜線香焚之。案上立二古銅瓶,插孔雀尾數莖,其旁設筆硯之類,皆極濟楚。架上橫一碧玉蕭,女所吹 +也。壁上貼金花箋四幅,題詩於其上,詩體皆效東坡。四時詞字畫,則似趙松雪,不知何人所作也。其一云 +: + 春風吹花落紅雪,楊柳陰濃啼百舌; + 東家蝴蝶西家飛,前歲櫻桃今歲結。 + 鞦韆蹴罷鬢 ,粉汗凝香沁綠紗; + 侍女亦知心內事,銀瓶汲水煮新茶。 + 其二云: + 芭蕉葉展青鸞尾,萱草花含金鳳嘴; + 一雙乳燕出雕樑,數點新荷浮綠水。 + 困人天氣日長時,針線慵拈午漏遲; + 起向石榴陰畔立,戲將梅子打鶯兒。 + 其三云: + 鐵馬聲暄風力緊,雲窗夢破鴛鴦冷; + 玉爐燒麝有餘香,羅扇撲螢無定影。 + 洞蕭一曲是誰家,河漢西流月半斜; + 要染纖纖紅指甲,金盆夜搗鳳仙花。 + 其四云: + 山茶未開梅半吐,風動簾旌雪花舞; + 金盤冒冷塑狻猊,繡幕圍春護鸚鵡。 + 倩人呵筆盡雙眉,脂水凝寒上臉遲; + 妝罷扶頭重照鏡,鳳釵斜壓瑞香枝。 + 女見生至,與之承迎,執手入室,極其歡謔,會宿於寢,雞鳴始覺,乃困臥蓬窗底爾。是後歸家,元夕 +而不夢焉。 + 一夕,見架上玉蕭,索女吹之。女為吹《落梅鳳》數闋,音調瀏亮,響徹雲際。 + 一夕,女於燈下繡紅羅鞋,生剔燈,誤落燈花於上,遂成油暈。 + 一夕,女以紫金碧鈿指環贈生。生解水晶雙魚扇墜酬之。即覺,則指環宛然在手,視扇墜,則元有矣。 +生大以為奇,遂效元稹體賦「會真詩」三十韻,以記其事。詩曰: + 有美閨房秀,天人謫降來。 + 風流元有種,慧黠更多才。 + 碾玉成仙骨,調脂作豔腮。 + 腰肢風外柳,標格雪中梅。 + 合置千金屋,宜登七寶台。 + 嬌姿應自許,妙質孰能陪。 + 小小乘濁壁,真真醉彩灰。 + 輕塵生洛浦,遠道接天台。 + 放燕簾高卷,迎人戶半開。 + 菖蒲難見面,豆寇易含胎。 + 不待金屏射,何勞玉手栽。 + 偷香渾似賈,待月又如崔。 + 蕭許秦宮奪,琴從卓氏猜。 + 鶯聲傳縹緲,燭影照徘徊。 + 窗薄涵魚 ,爐深噴麝煤。 + 眉橫青岫遠,鬢 綠雲堆。 + 權玉輕輕制,衫羅窄窄裁。 + 文鴦游浩蕩,瑞鳳舞 。 + 恨積鮫 帕,歡傳琥珀杯。 + 孤眠憐月妹,多忌笑河魁。 + 化蝶能通夢,游蜂浪作媒。 + 雕欄行共倚,繡褥坐相偎。 + 啖蔗逢佳境,留環獲異財。 + 綠陰駕並宿,紫氣劍雙埋。 + 良夜難虛度,芳心未肯摧。 + 殘妝猶在臂,別淚已凝腮。 + 漏滴何須促,鐘音且莫催。 + 峽中行雨過,嶺上看花回。 + 才子能知爾,愚夫可語哉。 + 多生曾種福,親得到天台。 + 詩訖,好事者多傳誦之。 + 明歲,復往收租,再過其處,則肆翁甚喜,延之人內,生不知其意,逡巡辭避。坐定,翁以誠告之曰: +「老拙惟一女,未曾適人。去歲君子所至,於此飲酒,偶有所睹,不能定情,因遂染疾,長眠獨語,如醉如 +癡,餌藥無效。昨夕忽語曰:『明日郎君至矣,宜往候之。』初以為妄,固未之信。今日而君子果涉吾地, +是天假其靈,而賜之便也。」因問生婚娶未曾,又問其閥閱氏族。大喜。肆翁即握生手入於內室,至女子所 +居軒下,門窗戶闥,則皆夢中所歷也。草木台沼,器用什物,又皆夢中所見也。 + 女聞生至,盛妝而出,衣服之麗,簪洱之華,又皆夢中所識也。女言:「去歲自君去後,思念切至,每 +夜夢中與君相會,不知何故?」生曰:「吾夢亦如之耳。」女歷敘吹蕭之曲,繡鞋之事,無不吻合者。又出 +水晶雙魚扇墜示生,生亦舉紫金碧鈿指環,兩相表訂以證之。彼此大驚,以為神契。遂與生同居偕老,乃為 +夫婦于飛而還。終以團圓,可謂奇遇矣。 + + +第二十三卷 + + 樂昌公主 + 陳太子舍人徐德言之妻,後主叔寶之妹,封樂昌公主,才色冠絕。時陳政方亂,德言知不相保,謂其妻 +曰:「以君之才容,國亡必入權豪之家,斯永絕矣。倘情緣未斷,猶冀相見,宜有以信之。」乃破一鏡,人 +執其半,約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賣於都市,我當在,即以是日訪之。」及陳亡,其妻果入越公楊素之 +家,寵嬖殊厚。德言流離辛苦,僅能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訪於都市。有蒼頭賣半鏡者,大高其價,皆笑之。 +德言直引至其居,設食,具言其故,出半鏡以合之,乃題詩曰: + 鏡與人俱去,鏡歸人不歸, + 無復媳娥影,空留明月輝。 + 陳氏得詩,涕泣不食。 + 素知之,槍然改容,即召德言,還其妻,仍厚遺之。聞者無不感歎。仍與德言陳氏偕飲,令陳氏為詩, +曰: + 今日何遷次,新官與舊官, + 笑啼俱不敢,方驗做人難。 + 遂與德言歸江南,竟以終老。 + + 虯髯客傳 + 隋揚帝之幸江都,命司空楊素守西京。素驕貴,又以時亂,天下之權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貴自奉, +禮異人臣。每公卿入言,賓客上謁,未嘗不踞牀而見,令美人捧出,侍婢羅列,頗僭於上。未年愈甚,無復 +知所負荷,有扶危持顛之心。 + 一日,衛國公李靖以布衣上謁,獻奇策。素亦踞見。公前揖曰:「天下方亂,英雄竟起。公為帝室重臣 +,須以收羅豪傑為心,不宜踞見賓客。」素斂容而起,謝公,與語,大悅,收其策而退。當公之騁辯也,一 +伎有殊色,執紅拂,立於前,獨目公。公既去,而執拂者監軒指吏曰:「問去者處士第幾?住何處?」公具 +以對。伎誦而去。 + 公歸逆旅。其夜五更初,忽聞叩門而聲低者,公起問焉,乃紫衣戴帽人,杖一囊。公問誰?曰:「妾, +楊家之紅拂伎也。」公遽延入,脫衣去帽,乃十八九佳麗人也。素面畫衣而拜。公驚答拜。曰:「妾恃楊司 +空久,閱天下之人多矣,無如公者。絲蘿非獨生,願托喬木,故來奔耳。」公曰:「楊司空權重京師,如何 +?」曰:「彼屍居餘氣,不足畏也。諸妓知其無成,去者甚眾矣。彼亦不甚逐也,計之詳矣。幸元疑焉。」 +問其姓,曰:「張。」問其伯仲之次。曰:「最長。」觀其肌膚、儀狀、言詞、氣語,真天人也。公不自意 +獲之,愈喜愈懼,瞬息萬慮不安。而窺戶者無停履。數日,亦聞追討之聲,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馬,排闥而 +去,將歸太原。 + 行次靈右旅舍,既設牀,爐中烹肉且熟,張氏以髮長委地,立梳牀前。公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赤 +髯如虯,乘蹇驢而來。投革囊於爐前,取枕欹臥,看張梳頭。公怒甚,未決,猶親刷馬。張熟視其面,一手 +映身搖示公,令勿怒。急急梳頭畢,斂衽前問其姓,臥客答曰:「姓張。」對曰:「妾亦姓張。合是妹。」 +遽拜之。問第幾。曰:「第三。」因問:「妹第幾?」曰:「最長。」遂喜曰:「今夕幸逢一妹。」張氏遙 +呼:「李郎且來見三兄!」公驟拜之。遂環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計已熟矣。」客曰:「饑 +。」公出市胡餅,客抽腰間匕首,切肉共食。食竟,餘肉亂切送驢前,食之甚速。客曰:「觀李郎之行,貧 +士也。何以致斯異人?」曰:「靖雖貧,亦有心者焉。他人見問,固不言。兄之問,則不隱耳。」具言其由 +。曰:「然則將何之?」曰:「將避地太原。」曰:「然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 +,則酒肆也。」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於是開革囊 +,取出一人首並心肝。卻頭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乃天下負心者也,銜之十年,今始獲 +之。吾憾釋矣。」又曰:「觀李郎儀容氣宇,真丈夫也。抑知太原有異人乎?」靖曰:「嘗見一人,愚謂之 +真人。其餘,將相而已。」「其人何姓?」曰:「靖之同姓。」「年幾何?」曰:「年僅二十。」「今何為 +?」曰:「州將之子。」曰:「似矣。亦須見之。李郎能致我見否?」曰:「靖之友劉文靜者,與之狎。因 +文靜見之可也。兄欲何為?」曰:「望氣者言太原有奇氣,吾將訪之。李郎何日到太原?」靖計之,某日當 +到。曰:「達之日,方曙,我於汾陽橋待耳。」言訖,乘驢而去,其行若飛,回顧已遠。靖與張氏且驚且喜 +,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無傷也。」但速鞭而行。 + 及期,入太原候之,相見大喜,同詣劉氏。詐謂文靜曰:「有善相者思見郎君。」文靜方與客議論匡輔 +,一旦聞客有知人者,其心喜之,遂致酒延焉,既而,太宗至,不衫不履,神采揚揚,貌與常異。虯髯默居 +坐未,見之心死。飲數巡,起招靖曰:「真天子也!」靖以告劉,劉益喜,自負。既出,虯髯曰:「吾見之 +十得八九。亦須道兄決之。李郎宜與一妹復人京,某日午時,訪我於馬行東酒樓下,下有此驢及一瘦騾,即 +我與道兄俱在其所也。」 + + 靖到,果見二乘,攬衣登樓,即虯髯與一道士方對飲,見靖驚喜,召坐,環飲十數巡,曰:「樓下櫃中 +有錢十萬,擇一深穩處,駐一妹畢,某日復會我於汾陽橋。」如期至橋,道士、虯髯已先在矣。同訪文靜。 +時方弈棋,揖起而語。少焉,文靜飛書召文皇看棋。道士對文靜弈,虯髯與靖傍立而視,俄而文皇來,長揖 +就坐。神清氣朗,滿坐風生,顧盼煒如也。道士一見慘然,斂棋子曰:「此局全輸矣。於此失卻局哉,救無 +路矣。」罷奔請去。既出,謂虯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也。他方可勉圖之,勿以為念。」因共入京。虯髯 +路語靖曰:「計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與一妹同詣某坊小宅,為李郎往復相從,一妹懸然如磬 +。欲令新婦祗謁,兼議從容。無令前卻。」言畢,吁嗟而去。 + + 靖亦馳馬速征。俄即到京,與張氏同往,至一小版門,叩之,有應者出,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 +子久矣。」延人重門,門益壯麗,奴婢三十餘人,羅列庭前。青衣二十人,引靖人東廳。廳之陳設,窮極珍 +異,巾箱妝奩冠鏡首飾之盛,非人間之物。巾櫛妝飾畢備,請更衣,衣又珍奇。甫畢,傳云:「三郎來!」 +乃虯髯也,紗帽紫衫,趨走有龍虎之狀,相見歡然。命妻出拜,亦天人也。遂延中堂,陳設盤筵之盛,雖王 +公亦不侔也。四人對坐,陳饌,次出女樂二十人,旅奏於庭,似從天降,非人間之曲度。食畢,行酒。有蒼 +頭自西堂異出二十牀、各覆以錦帕,既列,盡去其帕,乃文簿鑰匙之類。虯髯舉杯告靖曰:「此皆珍寶貨帛 +之數。吾之所有,悉有充贈。何者?某本欲於此世界求事,當或龍戰二三十年,建少功業。今既有主,住亦 +何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內,即當太平。李郎以英特之才,輔清平之主,竭心盡力,必極人臣。 +一妹以天人之姿,蘊不世之藝,從夫之貴,榮及軒裳,非一妹不能識李郎,非李郎不能遇一妹。聖賢起陸之 +漸,際會如期,虎嘯風生,龍騰雲合,固非偶然也。將餘之贈,以佐真主,施功立業,勉之,勉之!此後十 +餘年,東南數千里外有異事,是吾得意之秋也。一妹與李郎可瀝酒相賀。」復回命家童列拜,曰:「李郎、 +一妹,是汝主也。可善事之!」言訖,與其妻戎服乘馬,一奴從後,數步遂不復見。 + 靖據其宅,遂為豪家,得以助文皇締構之資,遂匡大業。貞觀中,公以左僕射平章事。適南蠻奏曰:「 +有海船千艘,甲兵數十萬,入扶蘇國,殺其主自立,國已定矣。」靖知虯髯成功也。歸告張氏,共瀝酒向東 +南拜而賀之。乃知真人之興非英雄所冀。況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謬思亂者,乃螳臂之拒走輪耳。我皇家垂福 +萬葉,豈虛然哉。或曰:「衛國公之兵法,半是虯髯所傳也。」 + + + 柳氏傳 + 天寶中,昌黎韓有詩名,性頗落托,羈滯貧甚。有李生者,與友善,家累千金,負氣愛才。其幸姬日柳 +氏,豔絕一時,喜談謔,善謳詠,李生居之別第,與為宴歌之地。而館於其側。 素知名,其所候問,皆當 +時之彥。柳氏自門窺之,謂其侍者曰:「韓夫子豈長貧賤者乎!」遂通意焉。李生素重,無所吝惜。後知其 +意,乃具膳清飲,酒酣,李生曰:「柳夫人容色非常,韓秀才文章特異。欲以柳薦枕於韓君,可乎?」驚栗 +,避席曰:「蒙君之恩,解衣輟食久之,豈宜奪所愛乎?」李堅請之。柳氏知其意誠,乃再拜,引衣接席。 +李生坐於客位,引滿極歡。李生又以資三十萬,佐之費。愛柳氏之色,柳氏慕之才,兩情皆獲,喜可知也。 + 明年,禮部侍郎楊度耀上第,屏居問歲。柳氏謂曰:「榮名及親,昔人所尚。豈宜以濯泥之賤,稽彩蘭 +之美乎?且物器資用,足以待君之來也。」於是省家於清池。歲餘,乏食,鬻妝具以自給。 + 天寶未,盜覆二京,士民奔駭。柳氏以豔獨異,且懼不免,乃剪髮毀形,寄跡法靈寺。是時,侯希逸自 +平盧節度淄青名,請為書記。洎宣皇帝以神武反正,乃遣使間行求柳氏,以練囊盛麩金,而題之曰:「章台 +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柳氏捧金嗚咽,左右淒憫,答之曰: +「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無何,有番將沙吒利者,初立 +功,竊知柳氏之色,劫以歸第,寵之專房。 + + 及希逸除左僕射,人覲,得從行。至京師,已失柳氏所止,懸想不已。偶於龍首岡,見蒼頭以牛駕輜, +從兩女奴。偶隨之,自車中間曰:「得非韓員外乎?某乃柳氏也。」使女奴竊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車者,清 +詰旦幸相待於通政里門。及期而往,以輕素結玉合,實以香膏,自車中投之,曰:「當遂永訣,願置誠念。 +」乃回車,以手揮之,輕袖搖搖,香車轔轔,目斷意迷,失於驚塵。大不勝情。會淄青諸將,合樂酒樓,使 +人請。強應之,然意色皆喪,音韻淒咽。有虞侯許俊者,以材力自負,撫劍言曰:「必有故。願一效用。」 +不得已,具以告之。俊曰:「請足下數字,當立致之。」乃衣縵胡,佩雙,從一騎,逕造沙吒利之第。候其 +出行里餘,乃被衽執轡,犯關排闥,急趨而呼曰:「將軍中惡,使召夫人!」僕侍辟易,無敢仰視。遂升堂 +,出札示柳氏,挾之跨鞍馬,逸塵斷鞅,倏忽乃至。引裾而前曰:「幸不辱命!」四座驚歎。柳氏與執手涕 +泣,相與罷酒。是時,沙吁利恩寵殊等,俊懼禍,乃詣希逸。大驚曰:「吾平生所難事,俊乃能爾乎?」遂 +獻狀曰:「檢校尚書金部員外郎兼御史韓,久列參佐,累彰勛效,頃從鄉賦。有妾柳氏,阻絕凶寇,依止名 +尼。今文明撫運,遐跡率化。將軍沙吁利,凶恣撓法,憑恃微功,驅有志之妾,乾無為之政。臣部將兼御史 +中丞許俊,族本幽薊,雄心勇決,卻奪柳氏,歸於韓;義切中抱,雖昭感激之誠,事不先聞,固乏訓齊之令 +。」尋有詔,柳氏宜還韓,許俊欽賜錢二百萬。柳氏歸後累遷至中書舍人。然即柳氏,志防閒而不克者也; +許俊慕感激而不達者也。向使柳氏以色選,則當辭熊輦之誠可繼;許俊以才舉,則曹柯澠池之功可建,夫事 +由跡彰,功待事立,惜鬱堙不偶,義勇徒激,皆不入於正。斯豈變之正乎?蓋所遇然也。 + + 無雙傳 + 唐玉仙客者,建中中朝臣劉震之甥也。初,仙客父亡,與母同歸外氏。震有女曰無雙,小仙客數歲,皆 +幼稚,戲弄相狎。震之妻常戲呼仙客為王郎子。如是者凡數歲。而震奉孀姊及撫仙客尤至。一旦,王氏姊疾 +,且重,召震約曰:「我一子,念之可知也。恨不見其婚宦。無雙端麗聰慧,我深念之。異日無令歸他族。 +我以仙客為托。爾誠許我,瞑目無所恨也。」震曰:「姊宜安靜自頤養,無以他事自撓。」其姊竟不痊。仙 +客護喪,歸葬襄郡。服闋,思念:「身世孤孑如此,宜求婚娶,以廣後嗣。無雙長成矣。我舅氏豈以位尊官 +顯,而廢舊約耶?」於是飾裝抵京師。 + 時震為尚書租庸使,門館赫奕,冠蓋填塞。仙客既覲,置於學舍,弟子為伍。舅甥之分,依然如故,但 +寂然不聞選取之議,又於窗隙間窺見無雙,姿質明豔,若神仙中人。仙客發狂,惟恐姻親之事不諧矣。遂鬻 +囊橐,得錢數百萬。舅氏舅母左右給使,達於廝養,皆厚遺之。又因復設酒饌,中門之內,皆得人之矣。諸 +表同處,悉敬事之。遇舅母生日,市新奇以獻,雕鏤屏玉以為首飾。舅母大喜。又旬日,仙客遣老嫗,以求 +親之事聞於舅母。舅母曰:「是我所願也,即當議其事。」又數夕,有青衣告仙客曰:「娘子適以親情事言 +於阿郎,阿郎云:『向前亦未許之。』模樣云云,恐是參差也。」仙客聞之,心氣俱喪,遲且不寐,恐舅氏 +之見棄也。然奉事不敢懈怠。一日,震趨朝,至日初出,忽然走馬人宅,汗流氣促,惟言:「鎖卻大門,鎖 +卻大門!」一家惶駭,不測其由。良久,乃言:「逕原兵士反,姚令言領兵人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門,百官 +奔赴行在。我以妻女為念,略歸部署。疾召仙客與我勾當家事。我嫁與爾無雙。」仙客聞命,驚喜拜謝。乃 +裝金銀羅錦二十馱,謂仙客曰:「汝易衣服,押領此物出開遠門,覓一深隙店安下。我與汝舅母及無雙出啟 +夏門,繞城續至。」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城外店中待久不至。城門自午後扃鎖,南望目斷。遂乘驄,秉燭 +繞城至啟夏門。門亦鎖。守門者不一,持白棒,或坐,或立。仙客下馬,徐問曰:「城中有何事如此?」又 +問:「今日有何人出此?」門者曰:「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後有一人重戴,領婦人四五輩,欲出此門,街中 +人皆識,雲是租庸使劉尚書。門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騎至,一時驅向北去矣。」仙客失聲慟哭,卻歸店。 +三更向盡,城門忽開,見火炬如晝。兵士皆持兵挺刃,傳呼斬斲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舍輜騎驚走,歸 +襄陽。 + 村居三年,後知克復,京闕重經,海內無事,乃人京,訪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馬仿惶之際, +忽有一人馬前拜,熟視之,乃舊使蒼頭塞鴻也。--鴻本王家生,其舅常使得力,遂留之。握手垂涕。仙客謂 +鴻曰:「阿舅舅母安否?」鴻云:「並在興化宅。」仙客喜極,云:「我便過街去。」鴻曰:「某已得從良 +,客戶有一小宅子,販繒為業。今日已夜,郎君且就客戶一宿。來早同去未晚。」遂引至所居,飲饌甚備。 +至昏黑,乃聞報曰:「尚書授偽命官,與夫人皆處極刑。無雙已人掖廷矣。」仙客哀冤號絕,感動鄰里。謂 +鴻曰:「四海至廣,舉目無親戚,未知托身之所。」又問曰:「舊家人誰在?」鴻曰:「惟無雙所使婢彩者 +,今在金吾將軍王遂中宅。」仙客曰:「無雙固無見期,得見彩,死亦足矣。」由是乃刺謁,以從姪禮見遂 +中,具道本末,願納厚價以贖彩。遂中深見相知,感其事而許之。仙客稅屋,與鴻居。塞鴻每言:「郎君年 +長,合求官職。悒悒不樂,何以遣時?」仙客感其言,以情懇告遂中。遂中薦見仙客於京兆尹李齊運。齊運 +以仙客前銜,為富平縣尹,知長樂驛。 + 累月,忽報有中使押領內家三十人往園陵,以備灑掃,宿長樂驛,氈車子十乘,下迄。仙客謂塞鴻曰: +「我聞宮嬪選在掖廷,多是衣冠子女,我恐無雙在焉。汝為我一窺,可乎?」鴻曰:「宮嬪數千,豈便及無 +雙。」仙客曰:「汝但去,人事亦未可定。」因令塞鴻為假驛吏,烹茗於簾外。仍給錢三千,約曰:「堅守 +茗具,無暫捨去,忽有所睹,即疾報來。」塞 +鴻唯唯而去。宮人悉在簾下,不可得見之,但夜語喧嘩而已。至夜深,群動皆息。塞鴻滌器篝火,不敢輒寐 +,忽聞簾下語曰:「塞鴻,塞鴻,汝爭得知我在此耶?郎健否?」言訖,嗚咽。塞鴻曰:「郎君見知此驛。 +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鴻問候。」又曰:「我不久語。明日我去後,汝於東北舍閣子中紫褥下,取書送郎君 +。」言訖,便去。忽聞簾下極鬧云:「內家中惡。」中使索湯藥甚急,乃無雙也。塞鴻疾告仙客,仙客驚曰 +:「我何得一見?」塞鴻曰:「今方修渭橋,郎君可假作理橋官,車子過橋時,近車子立。無雙若認得,必 +開簾子,當得瞥見耳。」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車子,果開簾子,」窺見,真無雙也。仙客悲感怨慕,不勝其 +情,塞鴻於閣子中褥下得書送仙客,花箋五幅,皆無雙真跡,詞理哀切,敘述周盡。仙客覽之,茹恨涕下。 +自此永訣矣。其書後云:「常見敕使說,富平縣古押衙,人間有心人。今能求之否?」仙客遂申府,請解驛 +務,歸本官。遂尋訪古押衙,閒居於村墅。仙客造謁,見古生。生所願,必力致之,繒彩寶玉之贈,不可勝 +紀。一年未啟口。秩滿,閒居於縣。古生忽來,謂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於某竭分。 +察郎君之意,將有求於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之深恩,願粉身以答效。」仙客泣拜,以實告古 +生。古生仰天,以手拍腦數四,曰:「此事大不易。然與郎君試求,不可朝夕便望。」仙客拜曰:「但生前 +得見,豈敢以遲晚為恨耶。」半歲元消息。一日,叩門,乃古生送書。書云:「茅山使者回。且來此。」仙 +客奔馬見古生,生乃無一言。又啟使者。復云:「殺卻也。且吃茶。」夜深,謂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識 +無雙否?」仙客以彩對。仙客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云:「借留三五日。郎君且歸。」後累日,忽 +傳語說曰:「有高品過,處置園陵宮人。」仙客心甚異之。令塞鴻探所殺者,乃無雙也。仙客號哭,乃歎曰 +:「本望古生。今死矣!為之奈何!」流涕 ,不能自己。是夕更深,聞叩門甚急,及開門,乃古生也。領 +一篼子入,謂仙客曰:「此無雙也,今死矣,心頭微暖,後日當活。微灌湯藥,切須靜密。」言訖,仙客抱 +入閣子中,獨守之。至明,遍體有暖氣。見仙客,哭一聲遂絕。救療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暫借塞鴻於 +舍後掘一坑。」坑稍深,抽刀斷塞鴻頭於坑中。仙客驚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報郎君恩足矣。比聞 +茅山道士有藥術。其藥服之者立死,三日卻活。某使人專求,得一丸,昨令彩藏假作中使,以無雙逆黨,賜 +此藥令自盡。至陵下,托以親故,百縑贖其屍。凡道路郵傳,皆厚賂矣,必免漏泄。茅山使者及舁篼人,在 +野外處置訖。老夫為郎,亦自刎。郎君不得更居此。門外有擔子一十人,馬五匹,絹三百匹。五更,摯無雙 +便發,變姓名浪跡以避禍。」言訖,舉刃,仙客救之,頭已落矣。遂並屍蓋覆訖。未明發,歷西蜀下峽,寓 +居於清宮,悄不聞京兆之耗,乃摯家歸襄、鄧別業,與無雙偕老矣。男女成群。噫!人生之契闊會合多矣, +罕有若此之奇,常謂古今所無。無雙遭亂世籍沒,而仙客之志,死而不奪。卒遇古生之奇法取之,冤死者 +十餘人。艱難走竄,其後歸故鄉,為夫婦五十年,何其異哉! + + +第二十四卷 + + 紅線傳 + 唐潞州節度使薛嵩家青衣紅線者,善彈阮咸,又通經史,嵩召俾掌表箋,號曰內記室。時軍中大宴,紅 +線謂嵩曰:「羯鼓之聲甚悲切,其擊者必有事也。」嵩素曉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問焉,云:「 +某妻昨夜身亡,不敢求假。」嵩即遣歸。是時至德之後,兩河未寧,以淦陽為鎮,命嵩固守,控壓山東。殺 +傷之餘,軍府草創。朝廷命嵩女嫁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男,又遣嵩男娶滑台節度使胡章女;三鎮交締為姻姬, +使益相接。 田承嗣常患肺氣,遇暑益增,每曰:「我若移鎮山東,納其涼冷,可以延數年之命。」乃募 +軍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號外宅男,而厚其廩給。常令三百人夜直宅中。卜良日,欲並潞州。嵩聞之, +日夕憂悶,咄咄自語,計無所出,時夜漏方深,轅門已閉。杖策庭除,惟紅線從焉。紅線曰:「主公一月, +不遑寢食。意有所屬,豈非鄰境乎?」嵩曰:「事係安危,非汝能料。」紅線曰:「某誠賤品。亦能解主公 +之憂。」嵩以其言異,乃曰:「我不知汝是異人,誠闇昧也。」遂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遺業,受國厚恩 +,一旦失其疆土,則數百年功勛盡矣。」紅線曰:「此易與耳。不足勞主公憂,某暫到魏境,觀其形勢,覘 +其有無。今一更登途,二更可復命,請先定一走馬使具寒暄書,其他則俟某卻回也。」嵩曰:「倘事或不濟 +,反禍之速,又如之何?」紅線曰:「某之此行,無不濟也。」乃人閨房,飭其行具。梳烏蠻髻,插金鳳釵 +,衣紫繡短袍,著青絲輕履,胸前掛龍紋匕首,額上書太乙神名。再拜而行,倏忽不見。嵩乃返身閉戶,背 +燭危坐。時常飲酒,不過數杯,是夕舉觴十餘不醉。忽聞曉角吟風,一葉墜露,驚而起問,紅線回矣。嵩喜 +而慰勞,詢事諧否?紅線對曰:「幸不辱命。」又問曰:「無殺傷否?」曰:「不至是。但取牀頭金盒為信 +耳。」又曰:「某子夜前三刻,即達魏城,凡曆數門,遂及寢所。聞外宅兒止於房廊,睡聲雷動,見中軍士 +卒,步於庭下,傳呼風生,乃發其左扉,抵其寢帳。田親家翁止於帳內,鼓跌酣眠,頭枕文犀,枕前露七星 +劍。劍前仰開一金盒,內書生身甲子與北斗神名;復以名香美味,壓鎮其上。彼則揚威玉帳,但其心豁於生 +前;熟寢蘭堂,不覺命懸於手下。寧勞擒縱,只益傷嗟。時則蠟燭煙微,爐香燼委,侍人四布,兵仗森羅。 +或頭觸屏風,鼾而者;或手持中拂,寢而伸者。某乃拔其眷洱,褰其裳衣,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盒 +以歸。出魏城西門,將行二百里,見銅台高揭,漳水東流;晨鐘動野,斜月在林。忿往喜還,頓忘於行役, +感知酬德,聊副於咨謀。夜漏三時往返七百里。人危邦,一道經五六城,冀減主憂,敢言勞苦。」嵩乃發使 +人魏,遺承嗣書曰:「昨來暮夜有客自魏中來,雲從元帥牀頭獲一金盒,不敢留駐,謹封納。」專使星馳, +夜半方達。正見搜捕金盒,一軍憂疑。使者以馬捶撾門,非時請見。承嗣遽出,使者以金盒授之,捧承之時 +,驚絕倒。遂留使者止於宅中,狎以私宴,多其賜賚。明日遣使賚帛三萬匹,名馬二百匹,及珍異等,以獻 +於嵩,曰:「某之首領,係在恩私。便宜知過自新,不復更貽伊戚。專膺指使,敢議親姻。循當捧鼓後車來 +,在麾鞭馬前。所置紀綱外宅兒者,本防他盜,亦非異圖,今並脫其甲裳,放歸田畝矣。」由是兩月之內, +河北河南,信使交至。 + + 忽一日,紅線辭去。嵩曰:「汝生我家,今將焉往?又方賴汝力,豈可議行?」紅線曰:「某生前本男 +子,遊學江湖間,讀神農藥書,而救世人災患。時里有婦孕,又患蠱症,某誤以芫花酒下之。婦與腹中二子 +俱斃。是某一舉而殺三人。陰司見誅,蹈為女子,使身居賤隸,氣稟凡俚,幸生於公家,今十九年。身厭羅 +綺,口窮甘鮮,寵待有加,榮亦甚矣。況國家平治,慶且無疆。此即違天,理當盡弭。昨至魏邦,以是報恩 +。今兩地保其城池,萬人全其性命。使亂臣知懼,列士謀安,在某一婦人,功亦不小,固可贖其前罪,還其 +本形,便當遁跡塵中,棲心物外,澄清一氣,生死長存。」嵩曰:「不然,以千金為居山之所。」紅線曰: +「事關來世,安可預謀。」嵩知不可留,乃廣為餞別,悉集賓僚,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紅線酒。請座客冷朝 +陽為詞,詞曰: + + 彩菱歌怨木蘭舟,送客魂消百尺樓。 + 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長流。 + 歌竟,嵩不勝其悲。紅線拜且位,偽醉離席,遂亡所在。 + + 崑崙奴傳 + 大歷中有崔生者,其父為顯僚,與蓋代之勛臣一品者熟。生是時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生少年, +容貌如玉,性稟孤介,舉止安詳,發言清雅。一品命伎召主人室。生拜傳父命,一品忻然慕愛,命坐與語。 +時三伎人,豔皆絕代,居前以金甌貯緋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進。一品遂命衣紅絹伎者,擎一甌與生食。生 +少年赦伎輩,終不食。一品命紅綃伎以匙而進之,生不得已而食,伎哂之。遂告辭而去。一品曰:「郎君閒 +暇,必須一相訪,無間老夫也。」命紅綃送出院。時生回顧,伎立三指,又反掌者三,然後指胸前小鏡子, +云:「記取。」餘更無言。 + 生歸,達一品意,返學院,神迷意奪,語減容沮,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詩曰: + 誤到蓬山頂上游,明 玉女動星眸。 + 朱扉半掩深宮月,應照瓊芝雪豔愁。 + 左右莫能究其意。時家中有崑崙奴磨勒,顧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報老奴?」 +生曰:「汝輩何知,而問我襟懷間事?」磨勒曰:「但言,當為郎君釋解。遠近必能成之。」生駭其言異, +遂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生又白其隱語。勒曰:「有何難會。立三指者 +,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耳。反掌三者,數十五指,以應十五日之數。胸前小鏡子,十五夜月圓 +如鏡,令郎來耳。」生大喜,不自勝,謂磨勒曰:「何計而能達我鬱結乎?」磨勒笑曰:「後夜乃十五夜, +請深青絹兩匹,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伎院門外,常人不得輒人,人必噬殺之。其警如神, +其猛如虎,即曹州孟海之犬也。世間非老奴不能斃此犬耳。今夕當為郎君撾殺之。」遂宴犒以酒肉,至三更 +,攜煉椎而往。食頃而回曰:「犬已斃訖,固元障塞耳。」是夜三更,與生衣青衣,遂負而逾十重垣,乃人 +歌伎院內,止第三門。繡戶不扃,金睢微明,惟聞伎長歎而坐,若有所伺。翠環初墜,紅臉才舒,幽恨方深 +,殊愁轉結。但吟詩曰: + 深谷鶯啼恨院香,偷來花下解珠 。 + 碧雲飄斷音書絕,空倚玉蕭愁鳳凰。 + 侍衛皆寢,鄰近闃然。生遂掀簾而入。姬默然良久,躍下榻,執生手曰:「知郎君穎悟,必能默識,所 +以手語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術,而能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謀,負荷而至。姬曰:「磨勒何在?」曰:「簾 +外耳。」遂召人,以金甌酌酒而飲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居朔方。主人擁旄,逼為姬僕。不能自死,尚且 +偷生,臉雖鉛華,心頗鬱結。縱玉箸舉饌,金爐泛香,雲屏而每近絝羅,繡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願,如在 +桎梏。賢爪牙既有神術,何妨為脫狴牢。所願既申,雖死不侮。請為僕隸,願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 +?」生揪然不語。磨勒曰:「娘子既堅確如是,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請先為姬負其囊橐妝奩,女」 +此三復焉。然後曰:「恐遲明。」遂負生與姬而飛出峻垣十餘重。一品家之守禦,無有驚者。遂歸學院匿之 +。 + 及旦,一品家方覺。又見犬已斃。一品大駭曰:「我家門垣,從來邃密,扃甚嚴,勢似飛騰,寂無形跡 +,此必是一大俠矣。無更聲聞,徒為患禍耳。」姬隱崔生家二載。因花時駕小車而游曲江,為一品家人潛志 +認。遂白一品。一品異之,召崔生而詰之。生懼而不敢隱,遂細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負荷而去。一品曰:「 +是姬大罪過。但郎君驅使年,即不能問是非。某須為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嚴持兵仗,圍崔生院, +使擒磨勒。磨勒遂持匕首,飛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鷹隼,攢矢如雨,莫能中之。頃刻之間,不知所向。 +然崔家大驚愕。後一品悔懼,每夕多以家童持劍戟自衛。如此週歲方止。十餘年,崔家有人見磨勒賣藥於洛 +陽市,容髮如舊耳。 + + + 車中女子 + 唐開元中,吳郡士人入京應明經。至京,閒步曲坊。逢二少年,著大麻布衫,揖士人而過,色甚恭,然 +非舊識,士人謂誤識也。後數日,又逢二人,謂曰:「公到此境,未得主矣,今日方欲奉迓,邂逅相遇,實 +獲我心。」揖請便行。士人雖甚疑怪,然強隨之。抵數坊,於東市一小曲內,有臨路店數問,相與直入。舍 +宇極整。二人引士升堂,列筵甚盛。二人與客據繩牀對坐。更有數少年,禮亦謹,數數出門,若伺貴客。及 +午後,方云:「至矣。」聞一車直門來,數少年擁後。直至當筵,乃一鈿車,捲簾,見一女子從車中出,年 +可十七八,容色甚佳,梳滿髻,衣紈素。二人羅拜,女不答,士人拜之,女乃拜。遂揖客人宴,升牀,當席 +而坐。諸少年皆列坐兩旁。陳以品味,饌至精潔。酒數巡,女子捧杯問曰:「久聞君有妙技,今煩二君奉屈 +,喜得展見,可肯賜觀乎?」士人遜謝曰:「自幼惟習儒經,弦管歌聲,實未曾學。」女曰:「所習非是也 +,君熟思之,先所能者何事?」客又沉思良久,曰:「某為學堂中,著靴於壁上行得數步」女曰:「然矣, +請君試之。」士乃起,行於壁上,不數步而下。女曰:「亦大難事。」乃回顧坐中諸少年,各令呈技。俱起 +設拜,然後有行於壁上者,有手撮椽子行者,輕捷之戲,各呈數般,狀如飛鳥。士人拱手驚懼,不知所措。 +少頃,女子起辭,士人出,驚恍不安。 + + 又數日,途中復見二人,曰:「欲假駿騎可乎?」士人許之。至明日,聞宮苑中失物,掩捕其賊,惟收 +得馬,是將馱物者。驗問馬主,遂收士人,人內勘問。驅入小門,吏自後推之,倒落深坑,仰望屋頂,惟見 +一孔。自旦至食時,忽繩垂一器食下。因餒甚,急取食之。食畢,繩乃引去。深夜,悲惋之極,忽見一物, +如鳥飛下,覺至身,乃人也。以手撫士,曰:「計甚驚怕,然某在,無慮也。」聽其聲,則向女子也。云: +「共君出矣。」以絹重縛士人胸膊,訖,以絹頭係女身,聳然飛出官城。去門數十里,乃下,云:「君且歸 +江淮,求仕之計,望俟他日。」士人幸脫大獄,乞食而歸。後,竟不敢求名西上矣。 + + + + 聶隱娘 + 聶隱娘者,唐貞元中魏博大將聶鋒之女也。方十歲,有尼乞食於鋒舍,見隱娘,悅之,乃云:「問押衙 +乞取此女。」鋒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鐵櫃中盛,亦須偷去矣。」及夜,果失隱娘所在。鋒大驚駭, +令人搜尋,曾無影響。父母每思之,相對涕泣而已。 + + 後五年,送隱娘歸,告鋒曰:「教已成矣,可自領取。」尼欲亦不見。一家悲喜,問其所習。曰:「初 +,但讀經念咒,餘無他也。」鋒不信,懇詰。隱娘曰:「真說又恐不信,如何?」鋒曰:『但真說之。」乃 +曰:「隱娘初被尼摯去,不知行幾里。及明,至大石穴中,嵌空數十步,寂無居人,猿猱極多。尼先已有二 +女,亦各十歲。皆聰明婉麗,不食,能乾峭壁上飛走,若捷猱登木,無有蹷失。尼與我藥一粒,兼令執寶劍 +一口,長一二尺許,鋒利吹毛可斷。遂令二女教某攀緣,漸覺身輕如風。一年後,刺猿揉百無一失。後刺虎 +豹,皆決其首而歸。三年後,能使刺鷹隼,無不中。劍之刃漸減五寸,飛禽遇之,不知其來也。至四年,留 +二女守穴,挈我於都市,不知何處也。指某人者,一一數其過,曰:『為我刺其首來無使知覺。定其膽,若 +飛鳥之容易也。』授以羊角匕首,刃廣三寸,遂白日刺其人於都市中,人莫能見。以首人囊返命,則以藥化 +之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無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決其首來。』又攜匕首入室,度其門隙 +無有障礙,伏之樑上。至瞑時,得其首而歸。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云:『見前人戲弄一兒,可愛 +,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後遇此輩,必先斷其所愛,然後決之。』某拜謝。尼曰:『吾為汝開腦後, +藏匕首而無所傷。用即抽之。』曰:『汝術已成,可歸家。』遂送還,云:後二十年,方可一見。」鋒聞語 +甚懼。後,遇夜即失蹤,及明而返。鋒亦不敢詰之,因茲亦不甚憐愛。忽值磨鏡少年及門,女曰:「此人可 +與我為夫。」白父,又不敢不從,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鏡,餘無他能。父乃給衣食甚豐。 + + 數年後,父卒,魏帥知其異,遂以金帛召署為左右吏。如此又數年。至元和間,魏帥與陳許節度使劉悟 +,參商不協,使隱娘賊其首。隱娘辭帥之許。許帥能神算,已知其來。召衙將、今曰:「早至城北。候一丈 +夫、一女子各跨白黑衛。至門,遇有鵲來噪,丈夫以弓彈之不中。妻奪夫彈,一丸而斃鵲者,揖之云:吾欲 +相見,故遠相祗迎也。」衙將受約束,遇之。隱娘夫妻曰:「劉僕射真神人。不然者,何以動召也。願見劉 +公。」劉勞之。隱娘夫妻拜曰:「得罪僕射,合萬死。」劉曰:「不然,各親其主,人之常事。魏今與許何 +異。請當留此,勿相疑也。」隱娘謝曰:「僕射左右無人,願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蓋知魏帥之不及 +劉也。劉問其所需。曰:「每日只要錢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請。忽不見二衛所在。劉使人尋之,不知所向 +。後潛於布囊中,見二紙衛,一黑一白。 + 後月餘,白劉曰:「彼未知信,必使人繼至。今宵請剪髮,係之以紅綃,送放魏帥枕前,以表不回。」 +劉聽之,至四更,卻返曰:「送其信矣。是夜必使精精兒來殺某及賊僕射之首。此時亦萬計殺之。乞不憂耳 +。」劉豁達大度,亦無畏色。是夜明燭,半宵之後,果有二幡子,一紅一白,飄飄然如相擊於牀四隅。良久 +,見一人自空而踣,身首異處。隱娘亦出曰:「精精兒已斃。」拽出於堂之下,以藥化為水,毛髮不存矣。 +隱娘曰:「後夜當使妙手空空兒繼至。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能從空虛人冥莫,無 +形而滅影。隱娘之藝,故不能造其境。此即係僕射之福耳。但以于闐玉周其頸,擁以衾,隱娘當化為蠛蠓, +潛入僕射腸中聽伺,其餘無逃避處。」劉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聞項上挫然,聲厲甚,隱娘自劉口中 +躍出,賀曰:「僕射無患矣。此人如俊鶻,一搏不中,即翩然遠逝,恥其不中耳,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 +」後視其玉,果有匕首划處,痕逾數分,自此劉轉厚禮之。 + 泊元和八年,劉自許人覲,隱娘不願從焉。云:自此尋山水,訪至人,但一一請給與其夫。劉如約。後 +漸不知所之。及劉薨於軍,隱娘亦鞭驢而一至京師柩前,慟哭而去。開成年,昌裔子縱除陵州刺史,至蜀棧 +道,遇隱娘,貌若當時。相見喜甚,依前跨白衛如故。謂縱曰:「郎君大災,不合適此。」出藥一粒,令縱 +吞之。云:「來年火急拋官歸洛,方脫此禍。吾藥力只保一年患耳。」縱亦不甚信。遺其增彩,隱娘一無所 +受,但沉醉而去。後一年,縱不休官,果卒於陵州。自此無復有人見隱娘矣。 + + + 花月新聞 + 已志書姜秀才劍仙事,以為舒人。今得淄州姜子簡廉夫手抄《花月新聞》一編,紀此段甚的,故復書之 +。貴於志審實,不嫌重復,然大概本末略同也。 + + 廉夫之子寺丞未第時,肄業鄉校。嘗偕同捨生出遊,入神祠,睹捧印女子,像容端麗,有惑志焉。戲解 +手帕,係其臂為定財。歸即被疾,同捨生謂其獲罪於神,使備牲醴往謝。於是力疾以行。奠享禮畢,諸人馳 +馬先還,姜在後失道。日且暮,恍惚見白氣亙空。正當馬首。天將曉,始到家。妻孥相視,問訊勞苦。方就 +枕,聞外間呵殿聲,一女子絕色,自轎出,上堂拜姜母,啟云:「妾與郎君有喜約,願得一至臥內。」姜欣 +然而起。妻將引避,女請曰:「吾久棄人間事,不可以我故,間汝夫婦之情。」妻亦相拊接,歡如姊妹。女 +事姑甚謹。值端午節,一夕制彩絲百副,盡餉族黨。其人物花草,字畫點綴,歷歷可數。自是皆以仙姑稱之 +。居亡何,白其姑,言新婦且有大厄,乞暫許他適避災,再拜而別。出門,遂不見。姜氏盡室驚憂。 + + 頃之,一道士來,問姜曰:「君面色不祥,奇禍立至,何為而然?」具以曲折告。道士令乾淨室設榻。 +明日復來,使人逕就榻堅臥,戒家人,須正午乃啟門。久之,寒氣逼人,刀劍戛擊之聲不絕。忽若一物墮榻 +下。日午啟鑰,道士已至,姜出迎,笑曰:「無慮矣。」令視所墮物,一髑髏,如五斗大。出篋中藥一刀圭 +糝之,悉化為水。姜問其怪,道士曰:「吾與女子皆劍仙,女先與一人綢繆,遽舍而從汝,以故懷忿,欲殺 +汝二人。吾亦相與有宿契,特出力救汝,今事幸獲濟,吾亦去矣。」 + 才去,女即來。遂同室如初,罹姜母之喪,哀器嘔血。姜妻繼亡,撫育其子如己出。靖康之變,不知所 +終。廉夫後寓鄱陽而卒。厥孫曰好古,至今為饒人。 + + +第二十五卷 + + 卻要 + 湖南觀察使李庚之女奴,日卻要。善辭令,美容止。朔望通禮謁於親姻家,惟卻要主之,李侍婢數十, +莫之偕也。而巧媚才捷,能承順顏色,姻黨亦多憐之。李四子,長曰延禧,次日延范,次曰延柞,所謂大郎 +而下五郎也。皆年少狂逸,咸欲 卻要而不能也。 + + 嘗遇清明節,時纖月娟娟,庭花爛發,中堂垂繡幕,張銀,而大郎與卻要遇於櫻桃花影中,欲持之求偶 +。卻要取茵席授之,紿曰:「可於廳中東南隅,佇立相待,候堂前眠熟,當至。」大郎既去。至廊下,又逢 +二郎調之,卻要復取茵席授之,曰:「可於廳中東北隅相待。」二郎既去,又逢三郎束之。卻要復取茵席授 +之,曰:「可於廳中西南隅相待。」三郎既去,又五郎遇,握手不可解。卻要復取茵席授之,曰:「可於廳 +中西北隅相待。」四郎皆去。 + + 延禧於廳角中,屏息以待。廳門敘閉,見其三弟比比而至,各趨一隅。心雖訝之,而不敢發。少頃,卻 +要突燃燭,疾向廳事,豁開扉而照之,謂延禧等曰:「阿堵貧兒,爭敢向這裡覓宿處!」皆棄所攜,掩面而 +走。 + + 河間傳 + 河間,淫婦人也,不欲言其姓,故以邑稱,始,婦人居戚里,有賢操。自未嫁,固已惡群戚之亂寵,羞 +與為類。獨深居為剪制眾結。既嫁,不及其舅,獨養姑,謹甚,未嘗言門外事,又禮敬夫。賓友之相與為肺 +腑者,其族類醜行者謀曰:「若河間何?」其甚者曰:「必壞之。」乃謀以車縷造門邀之遨嬉,且美其辭曰 +:「自吾里有河間,戚里之人日夜為飭勵,一有小不善,「惟恐聞焉。今欲更其故,以相效為禮節,願朝夕 +望若儀狀以自閒也。」河間固謝不欲。姑怒曰:「今人好辭來,以一接新婦,求為得師,何拒之堅也。」辭 + +曰:「聞婦之道,以貞順靜專為。若夫矜車服、耀首飾,族出灌門,以飲食游觀,非婦人宜也。」姑強之, +乃從之游。過市,或曰:「市少南人浮圖,有國工吳叟始圖東南壁甚怪。可使奚官先避道,乃人觀。」觀已 +,延及客佐具食。幃牀之側聞男子咳者,河間驚,跣足出,召從者馳車歸,泣數日,愈自閉,不與眾戚通。 +戚里乃更來謝曰:「河間之遽也,猶以前故,得無罪吾屬也?向之咳者,為膳奴耳。」曰:「數人笑於門, +「如是何耶?」群戚聞且退。 + 期年,乃敢復召,邀於姑,必致之與偕行。遂人禮州西浮圖,兩閣叩檻出魚豔食之,河間為一笑,眾乃 +歡。俄而又引至食所,空無帷幕,廊廡廓然,河間乃肯入。先壁群惡少於北牖下,降簾,使女子為秦聲,倨 +坐觀之。有頃,壁者出,宿選貌美陰大者主河間。乃便抱持河間,河間號且泣,婢夾持之。或諭以利,或罵 +且笑之。河間竊顧視,持己者甚美。左右為不善者,已更得適意,鼻息然,意不能無動,力稍縱,主者幸一 +遂焉。因擁致之房。河間收泣甚適,自慶未始得也。至日仄食,其類呼之食,曰:「吾不食矣。」且暮,駕 +車相戒歸,河間曰:「吾不歸矣。必與是人俱死。」群戚反大悶,不得已俱宿焉。夫騎來迎,莫得見。左右 +力制,明日乃肯歸。持淫夫大泣,齧臂相與盟,而後就車。既歸,不忍視其夫,閉目曰:吾病。」與之百物 +,卒不食,餌以善藥,揮去。心怦怦恒若危柱之弦。夫耒輒大罵,終不一開目,愈益惡之,夫不勝其憂。數 +日,乃曰:「吾病且死,非藥餌能已。為吾召鬼解除之,然必以夜。「其夫自河間病,言如狂人,思所以悅 +其心,度無不為。時上惡夜祠,其夫無所避。既張具,河間命邑臣,告其夫召鬼祝詛上,下吏訊驗,笞殺之 +。將死猶曰:「吾負夫人,吾負夫人。」河間大喜,不為服,開門召所與淫者,倮逐為荒淫,居一歲,所淫 +者衰,益厭,乃出之。召長安無賴男子,晨夜交於門,猶不慊。又為酒壚西南隅,己居樓上微觀之,鑿小門 + +,以女侍餌焉。凡來飲酒大鼻者,少且壯者,美顏色者,善為戲酒者,皆上與合,且合且窺,恐失一男子也 +,猶日呻呼懵懵,以為不足。積十餘年,病髓竭而死。自是雖戚里為邪行者,聞河間之名,則掩鼻蹙額,皆 +不欲道也。 + 柳先生曰:「天下之士為修潔者,有女。河間之始為妻婦者乎?天下之言朋友相慕望,有如河間與其夫 +之切密者乎?河間一自敗於強暴,誠服其利,歸敵其夫,猶盜賊仇讎,不忍一視其面,卒計以殺之,無須臾 +之戚,則凡以情愛相戀結者,得不有邪利之猾其中耶?亦足知恩之難恃矣。朋友固如此,況君臣之際,尤可 +畏哉!予故私自列云。」 + + + 章子厚 + 章子厚 ,初來京師赴省試。年少,美丰姿。當日晚,獨步御街,見雕輿數乘,從衛甚都。最後一輿, +有一婦人,美而豔,揭簾以目挑章。章因信步隨之,不覺至夕。婦人以手招與同輿載一甲第,甚雄壯。婦人 +者,蔽章雜眾人以入一院。甚深邃,若無人居者。少選,前婦人始至,備酒饌甚珍,章因問其所,婦人笑而 +不答。自是婦人引儕輩,迭相往來甚眾,俱亦姝麗。詢之,皆不顧而言他。每去,則以巨鎖扃之。如是累日 +夕,章為之體敝,意甚彷徨。一姬年差長,忽發問曰:「此豈郎所游之地,何為至此耶?我主翁行跡,多不 +循道理,寵婢多而無嗣息。每鉤致年少之徒,與群婢合,久則斃之此地數人矣!」章惶駭曰:「果爾,為之 +奈何?」姬曰:「觀子之容,蓋非碌碌者,似必能脫。主人翌日人朝甚早,今夕解我之衣以衣子,我且不復 +鎖門。俟至五鼓,吾來呼子,亟隨我登廳事。我當以廝役之服被子,隨前騶以出,可以無患矣!爾後慎勿以 +語人,亦勿復由此街。不然,吾與若皆禍不旋踵。」詰旦,果來叩戶。章用其術,遂免不難。及既貴,始以 +語族中所厚善者云。後得其主翁之姓名,但不欲曉於人也。少年不可不知誡也。 + + + 蔡太師園 + 京師士人出遊。迫暮,過人家缺牆,似可越。被酒,試逾以入,則一大園。花木繁茂,徑路交互,不覺 +深入。天漸瞑,望紅紗籠燈遠來。驚惶尋歸路,迷不能識。亟入道左之亭,氈下有一穴,試窺之,先有壯士 +伏其中,見人驚奔而去。士人就隱焉,已而燈漸近,乃婦人十餘,靚妝麗服。俄趨亭上,竟舉氈,見生,驚 +曰:「不是耶一個。」又一婦熟視曰:「也得,也得。」執其手從行,生不敢問。引人洞房曲室,群飲交戲 +,五鼓乃散。士人倦憊不能行,婦貯以巨筐,舁而遺之牆外。天將曉,懼為人所見,強起扶持而歸。他日跡 +其所遇,乃蔡太師花圃也。 + + + 狄氏 + 狄氏者,家故貴,以色名動京師。所嫁亦貴家,明豔絕世。每燈夕及西池春遊,都城士女歡集,自諸王 +邪第,及公侯戚里,中貴人家,幕車馬相屬。雖歌妹舞姬,皆飾 翠,佩珠犀,覽鏡顧影,人人自謂傾國。 +及狄氏至,靚妝卻扇,亭亭獨出,雖平時妒悍自者,皆羞服,至相忿低,輒曰:「若美如狄夫人耶?乃敢凌 +我!」其名動一時如此。然狄氏資性貞淑,遇族游群飲,淡如也。 + + + 有滕生者,因出遊見之,駭慕喪魂魄,歸,悒悒不聊生。訪狄氏所厚善者,或曰:「尼慧澄與之習。」 +生過尼,厚遺之。日日往,尼愧謝問故。生曰:「極知不可。幸萬分一耳。不然,且死。」尼曰:「試言之 +。」生以狄氏告。尼笑曰:「大難大難,此豈可動耶!」具道其決不可狀。生曰:「然則有所好乎?」曰: +「亦亡有。惟旬日前,屬我求珠璣頗急。」生大喜曰:「可也。」即索馬馳去,俄懷大珠二囊,示尼曰:「 +值二萬緡,願以萬緡歸之。」尼曰:「其夫方使北,豈能遽辦如許償耶!」生亟曰:「四五千緡,不則千緡 +,數百緡,皆可。」又曰:「但可動,不願一錢也!」尼乃持詣狄氏。果大喜,玩不已。問須值幾何,尼以 + +萬緒告。狄氏驚曰:「是才半值爾!然我未能辦,奈何?」尼因屏人曰:「不必錢,此一官欲祝事耳!」狄 +氏曰:「何事?」曰:「雪失官耳。夫人弟兄夫族,皆可為也。」狄曰:「持去,我徐思之。」尼曰:「彼 +事急,且投他人可復得耶?姑留之,明日來問報。」遂辭去,且以告生,生益厚餉之。尼明日復往,狄氏曰 +:「我為營之,良易。」尼曰:「事有難言者,二萬緡物付一禿媼,而客主不相問,使彼何以為信?」狄氏 +曰:「奈何?」尼曰:「夫人以設齋來院中,使彼若邂逅者,可乎?」狄氏面搖手曰:「不可。」尼慍曰: +「非有他,但欲言雪官事,使彼無疑耳!果不可,亦不敢強也。」狄氏乃徐曰:「後二日,我亡兄忌日,可 +往。然立語亟遣之。」尼曰:「固也。」尼歸及門,生已先在。詰之,具道本末。拜之曰:「儀秦之辯,不 +加於此矣。」 + + + 及期,尼為齋具,而生匿小室中,具酒肴俟之。晡時,狄氏嚴飾而至。屏從者,獨攜一小侍兒,見尼曰 +:「其人來乎?」曰:「未也。」咀祝畢,尼使童子主侍兒,引狄氏至小室,摹簾見生及飲具,大驚,欲避 +去。生出拜,狄氏答拜。尼曰:「郎君欲以一卮為夫人壽,願勿辭。」生固頎秀,狄氏頗心動睇而笑曰:「 +有事第言之。」尼固挽使坐,生持酒勸之,狄氏不能卻,為卮,即自持酒酬生。生因徙坐,擁狄氏曰:「為 +子且死,不意果得子。」擁之即幃中,狄氏亦歡然,恨相得之晚也。比夜散去,猶徘徊顧生,挈其手曰:「 +非今日,幾虛作一世人。夜當與子會。」自是夜輒開垣門召生,無缺夕。所以奉生者,靡不至,惟恐毫絲不 +當其意也。 + + 數月,狄氏夫歸。生,小人也。陰計己得狄氏,不能棄重賄。伺其夫與客坐,遣僕入白曰:「某官嘗以 +珠值二萬緡賣第中,久未得值,且訟於官。」夫愕眙,人詰。狄氏語塞曰:「然。」夫督取還之。生得珠, +復遣尼謝狄氏:「我安得此,貸於親戚以動子耳!」狄氏雖恚甚,終不能忘生,夫出,輒召與通。逾年,夫 +覺,閉之嚴。狄氏以念生病死;餘在大學時親見。 + + 王生 + 崇寧中,有王生者,貴家之子也,隨計至都下。當薄暮被酒,至延秋坊,過一小宅,有女子甚美,獨立 +於門,徘徊徙倚,若有所待者。生方注目,忽有騶騎呵衛而來,下馬於此宅,女子亦避去。匆匆遂行,初不 +暇問其何姓氏也。抵夜歸,復過其門,則寂然無人聲。循牆而東數十步,有隙地丈餘,蓋其宅後也。忽自內 +擲一瓦出,拾視之,有字云:「夜於此相候。」生以牆上剝粉戲書瓦背云:「三更後宜出也。」復擲人焉。 +因稍退十餘步伺之。少頃,一男子至,周視地上,無所見,微歎而去。既而三鼓,月高霧合,生亦倦睡,欲 +歸矣。忽牆門軋然而開,一女子先出,一老嫗負笥從後。生遽就之,乃適所見立門首者。熟視生,愕然曰: +「非也。」回顧媼,媼亦曰:「非也。」將復入。生攙而劫之曰:「汝為女子,而夜與人期至此。我執汝詣 +官,丑聲一出,辱汝門戶。我邂逅遇汝,亦有前緣。不若從我去。」女泣而從之。生攜歸逆旅,匿小樓中。 +女自言曹氏,父早喪,獨有己一女,母鍾愛之,為擇所歸。女素悅姑之子某,欲嫁之,使乳媼達意於母。母 +意以某無官,弗從,遂私約相奔,牆下微歎而去者,當是也。生既南宮不利,遷延數月,無歸意。其父使人 +詢之,頗知有女子偕處。大怒,促生歸,扃之別室。女所齎甚厚,大半為生費,所餘與媼坐食垂盡。使人訪 +其母,則以亡女故,抑鬱而死久矣。女不得已,與媼謀下汴,訪生所在。時生侍父官閩中。女至廣陵,資盡 +不能進,遂隸樂籍,易姓名為蘇媛。生游四方,亦不知女安否。數年自浙中召赴闋,過廣陵,女以倡侍宴識 +生。生亦訝其似女,屢目之。酒半,女捧觴勸,不覺兩淚墮酒中。生淒然曰:「汝何以至此?」女以本末告 +。淚隨語零,生亦愧歎流涕。不終席,辭疾而起。密召女,納為側室。其後生子,仕至尚書郎,曆數郡。生 +表弟臨淮李從為予言。 + + + 湯賽師 + 湯賽師居抱劍營,擅譽行首。豔麗絕倫,慧而黠巧。負色寡合,非豪俊不肯破顏。猥客恐為所侮,不敢 +登門。時師畜邸第中,奩資極厚。 + 有惡少,詭為外方富民部綱者,僦館其鄰。其南有酒館曰「花月樓」,密賽師之室。惡少日飲樓中。酒 +家因征酒逋,至其所館,見其行李耀,騶從甚都,意必是宦富豪也,且年少,美丰姿,因誘之曰:「郎君何 +故時時獨酌,而不呼侑尊者?」惡少曰:「非汝所知也。吾觀都城,未有絕色當吾意者。若淡汝濃抹,獻笑 +倚門者,且狐群耳。」酒家曰:「君特未之見耳。樓北湯氏姊妹日賽師春春者,當今第一流也,春春已為他 +邸所畜,獨賽師在。郎君若欲見之,當為道意也。」惡少曰:「子姑詢之。」良久,復命曰:「事諧矣。約 +來日相候。」蓋酒家極譽其富盛容止之詳,賽師已動心矣。 + + 至期,惡少盛飾而往。一見交歡,呼酒酣飲,出歌婢佐之。惡少揮金不少吝,且能調弄風月,舉家大喜 +。頃之,惡少復舁釵條脫一巨篋,草草視之,皆燦然精金也,可值萬緡。娼家愈大喜,不復細察,受而緘之 +。留連逾月,惟恐其去也。 + + 一夕,惡少謂其家曰:「來日當往部中料理其事,欲夙起。」賽師唯唯。黎明,飲食之,遣僕隨往。惡 +少以計賺其僕,至晚不復來矣。往館中覘之,寂無蹤跡。啟篋視之,則燦然者皆偽物也。舉家恚恨。賽師素 +有血疾,愧鬱而死。 + + + 樓叔韶 + 樓叔韶鏞,初入大學,與同窗友厚善。休日,友謂叔韶:「寂寂不自聊,吾欲至一處,來半日適,飲醇 +膳美,又有聲色之玩,但不可言。君性輕脫,或以利口敗吾事。能息聲,則可偕往。」樓敬諾。要約數四, +乃相率出城。買小舟,沿葦行將十里,捨舟,陟小坡行,道微高下。又一里,得精舍,門逕絕卑小,而松竹 +花草楚楚然。 + + 友款於門,即有小童應客。主人繼出,乃少年僧。姿狀秀美,進趨安詳,殊有富貴家氣。揖客曰:「久 +別甚思款接,都不見過,何也?」揖樓,謂:「誰?」友曰:「吾親也。」遂偕坐,款語十刻許,僧忽回顧 +,日影下庭西,笑曰:「日旰,二君餒乎?」便起,推西邊小戶,入華屋三間。窗几如拭,玩具皆珍奇。喚 +侍童進點心,素膳三品,甘好精美,不知何物所造。撤器,命推窗,平湖當前,數十百頃。其外連山橫陳, +樓觀森列,夕陽映照,丹碧紫翠,互相發明。漁歌菱唱,隱隱在耳。駛望久之,僧取尾,敲欄杆數聲。俄時 +,小畫肪旁湖而來,二美人逕出。登岸。靚妝麗色,王公家不過也。僧命且酌。指顧問,觴豆羅陳,窮極水 +陸。左右執事童,皆佼好。 + + + 杯行,美人更起歌舞。僧與友謔浪調笑,歡意亡間。樓神思倘,正容危坐,噤不敢吐一語。伺僧暫起, +摯友臂叩所以,慍曰:「子但飲食縱觀,何用知如許?」而觴十餘巡,夜已艾。僧復引客至小閣中,臥具皆 +備,曰:「姑憩此。」遂去。壁外即僧榻,試穴隙窺,則逕擁二姬就寢。友醉甚,大鼾。樓獨彷徨,不寐。 +起如廁,一童執燭,密詢之此為何地。童笑曰:「官人是親戚,何須問。」樓返室,展轉通宵。時側耳審聽 +,但聞鼻息而已。將曉,僧已至客寢,問安否。盥櫛畢,引入一院,製作尤邃巧,簾幕蔽滿庭下,奇花盛開 +,香氣蓊勃,小山叢竹,位置愜當。回思夜來境界,已迷不能憶。迨具食,則器用張陳一新,食品加精。獨 +二姬,竟不復出。食罷,各去。僧送至門,鄭重而別。由他逕絕湖而歸。樓惘惘累日,疑所到非人間。數問 +友,但笑不答,亦許尋舊游。而樓用他故亟歸鄉。其後出處參商,訖不克再諧。 + + + + 李將仕 + 李生將仕者,吉州人。人粟得官,赴調臨安,舍於清河坊旅館。其相對小宅,有婦人常立簾下閱市。每 +聞其語音,見其雙足,著意窺觀,特未嘗一覿面貌。婦好歌「柳絲只解風前舞,消係惹那人不住」之詞。生 +擊節賞詠,以為妙絕。會有持永嘉黃柑過門者,生呼而撲之,輸萬錢。慍形於色,曰:「壞了十千,而柑不 +得到口。」正嗟恨不釋,青衣童從外捧小盒至云:「趙縣君奉獻。」啟之,則黃柑也。生曰:「素不相識, +何為如是,且縣君何人也?」曰:「即街南所居。趙大夫妻,適在簾間,聞官人有不得柑之歎。偶藏此數顆 +,故以見意,愧不能多矣。」因叩趙君所在。曰:「往建康謁親舊,兩月未還。」生不覺情動,返室發篋; +取色彩兩端,致答。辭不受,至於再,始勉留之。由是數以佳撰為饋,生輒倍酬士宜;且數飲此童,聲跡益 +洽。密賄童欲一見。童曰:「是非所得專,當歸白之。」既而返命,約於廳上相見。欣躍而前,繼此造其居 +者四五。婦人姿態既佳,而持身甚正,了無一語及於鄙。生注戀不捨旦暮,向雖游娼家,亦止不往。一夕, +童來告:「明日吾主母生朝,若致香幣為壽,則於人情尤美。」生固非所惜,亟買縑帛果實官壺遣送,及旦 +往賀。童忽來邀致,前此所未得也。承命即行,似有繾綣之興。少頃登牀,未安席,摹聞門外馬嘶,從者雜 +沓。一妾奔入曰:「官人歸也!」婦失色惴惴,弓;生匿於內室。趙君已入房,詬罵曰:「我去幾時,汝已 +辱門戶如此。」揮鞭其妾,妾指示李生處。擒出,持之,而具牒將押赴廂。生位告曰:「倘到公府,為一官 +累。荏苒雖久,幸不及亂。願納錢五百千自贖。」趙陽怒曰:「不可。」又增至千緡,妻在旁立勸曰:「此 +過自我,不敢飾辭。今此子就逮,必追我對鞫,我將不免,且重貽君羞,幸寬我。」諸僕皆受生餌,亦羅拜 +為言。卒捐二千緡,乃解縛,使手書謝拜,而押回邸取賂,然後呼逆旅主人付之。生得脫,自喜,獨酌數杯 +,就睡。明望其店,空無人矣。予邑子徐正封亦參選與生鄰舍,目擊其事。所資既罄,亟垂翅西歸。 + + + 陽羨書生 + 東晉陽羨許彥,於綏安山行,遇一書生,年十七八,臥路側,雲腳痛,求寄彥鵝籠中,彥以為戲言。書 +生便人籠。籠亦不更廣,書生亦不更小,宛然與雙鵝並坐,鵝亦不驚。彥負籠而去,都不覺重。前息樹下, +書生乃出籠。謂彥曰:「欲為君薄設。」彥曰,:「甚善。」乃於口中吐一銅盤奩子,奩子中具諸饌,海陸 +珍羞方帳前,器皿皆是銅物,氣味芳美,世所罕見。酒數行,乃謂彥曰:「一婦人自隨,今欲暫要之。」彥 +曰:「甚善。」又於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綺麗,容貌絕倫,共坐宴。俄而書生醉臥。此女謂彥 +曰:「雖與書生結要,而實懷外心,向亦竊將一男子同來。書生既眠,暫喚之,願君勿言。」彥曰:「甚善 +。」女人於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明穎可愛,仍與彥敘寒溫。書生臥欲覺,女子吐一錦行障。 +書生仍留女子共臥。男子謂彥曰:「此女子雖有情,心亦不盡,向復竊將一女人同行,今欲暫見之,願君勿 +泄言。」彥曰:「善。」男子又於口中吐一女子,年二十許,共宴酌戲調,甚久,聞書生動聲,男曰:「二 +人眠已覺。」因取所吐女子,還納口中。須臾,書生處女子乃出,謂生曰:「書生欲起。」更吞向男子,獨 +對彥坐。書生然後謂彥曰:「暫眠遂久,君獨坐當悒悒耶?日已晚,便與君別。」還復吞此女子。諸銅器悉 +納口中,留大銅盤,可廣二尺餘。與彥別曰:「無以籍君,與君相憶也。」大無中,彥為蘭台令史,以盤餉 +侍中張敝,看其題,雲是漢永平三年所作也。 + + + + 梵僧難陀 + 唐丞相魏公張延賞在蜀時,有梵僧難陀得如幻三昧。入水火,貫金石,變化無窮。初人蜀,與少三尼俱 +行,或大醉狂歌。戍將將斷之。及僧至,且曰:「某寄跡桑門,別有藥術。」因指三尼:「此妙歌管。」戍 +將反敬之,遂留連為辦酒,由夜會客,與之劇飲。僧假襠中鉛黛妓其三尼,及坐,含睇調笑,逸態絕世。飲 +將闌,僧謂尼曰:「可為押衙歌某曲也。」因徐進對舞。曳緒回雪,迅赴摩跌,技又絕倫也。良久,曲終而 +舞不已。後驚曰:「婦女風邪!」忽起,取戍將佩刀,眾謂酒狂,驚走。僧乃拔刀斲之,皆踣於地,血及數 +尺。戍將大懼,呼左右縛僧。僧笑曰:「無草草。」徐舉尼,三枝笻枝也。血乃酒耳。又常在飲會,令人斷 +其頭,釘耳於柱,無血,身坐席上。酒至,瀉入頭瘡中,面赤而歌,手復抵節。會罷自起,提首安之,初無 +痕也。時時預言人凶衰,皆迷語,事過方曉。成都有百姓,供養數日,僧不欲住,閉關留之,僧因走入壁間 +,百姓遽牽,漸入,惟餘袈裟角,頃亦不見。來日壁上有畫僧焉,其狀形似白月。色漸薄,積七日,空有黑 +跡。至八日,黑跡亦滅。僧已在彭州矣,後不知所之。 + + + 張和 + 唐貞元初,蜀郡一豪家子富擬卓、鄭,蜀之名姝無不畢致。每按圖求之,媒盈其門,常恨無可意者。或 +言:坊正張和,大俠也,幽房閨,無不知之,孟以誠投乎。豪家子乃以金帛夜詣其居,告之,張和欣然許之 +。翌日,與豪家子偕出西郭一舍,入廢蘭若,有大像巍然。與豪家子升像之座,和引手捫佛乳,揭之,乳壞 +成穴如碗。即挺身入穴,引豪家子臂,不覺同在穴中。道行數十步,忽睹高門崇墉,狀如州縣。叩門五六, +有九髻婉童迎拜曰:「主人望翁來久矣。」有頃,主人出,紫衣貝帶,侍者十餘,見和甚謹。和指豪家子曰 +:「此少君子也,汝可善待。予有切事須返。」不坐而去。言訖,已失和所在。豪家子心異之,不敢問。主 +人延於中堂,珠現緹繡,羅列滿目。具陸海珍膳,命酌進妓。交鬟撩鬢,縹若神仙。其舞杯關球之令,悉新 +而多思。有金器容數升,雲擎鯨口,鈔以珠粒。豪家子不識,問之。主人笑曰:「此吹皿也,本擬伯雅。」 +豪家子竟不解。至三更,主人忽顧妓曰:「無廢歡笑,予暫有所適。」揖客而起,騎從如州牧,列炬而出。 +豪家子因私於牆隅。妓中年差暮者,遽就謂曰:「嗟乎!君何以至是?我輩已為所掠,醉其幻術,歸路永絕 +。君若要歸,但取我教。」授以七尺白練,戒曰:「可執此,候主人歸,詐祈事設拜,主人必答拜,因以練 +蒙其頭。」將曙,主人還,豪家子如其教,主人投地乞命。曰:「死嫗負心,終敗吾事。今不復居此。」乃 +馳騎他去。所教妓即與豪家子居。二年,忽思歸,妓亦不留,大設酒樂餞之。飲闌,妓自持鋪開東牆一穴, +亦如佛乳,推豪家子於牆外,乃長安東牆下。遂乞食,方達蜀。其家失已多年,意其異物,道其初,始信。 +出《西陽雜俎》。 + + + + 畫工 + 唐進士趙顏,於畫工處得一軟障,圖一婦人,甚麗。顏謂畫工曰:」世無其人也。今生如有,餘願納為 +妻。」畫工曰:「餘神畫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晝夜不歇,即必應之。應則以百家彩 +灰酒灌之必活。」顏如其言,遂呼之百日,晝夜不止,乃應日「諾。」急以百家彩灰酒灌之,遂活。下步、 +言笑。飲食如常。曰:「謝君得妾,妾願事箕帚。」終歲生一兒。年兩歲矣,友人曰:「此妖也,必與君為 +患,餘有神劍可斬之。」其夕乃遺顏劍。劍才及顏室,真真乃位曰:「妾南嶽地仙也。無何為人畫妾之形, +君又呼妾名,既不奪君願,君今疑妾,妾不可住。」言訖,攜其子,卻上軟障,嘔出先所飲百彩灰酒。睹其 +障,惟添一孩子,皆是畫焉。 + + + 天水仙哥 + 天水仙哥,字絳真,住於南曲中。善談謔,能歌令。常為席糾,寬猛得所。其姿容亦常常,但蘊籍不惡 +,時賢雅尚之,因鼓其聲價耳。故右史鄭休範(仁表。)嘗在席上贈詩曰: + 「嚴吹如何下太清,玉肌無奈六銖輕。雖知不是流霞酌,願聽雷和瑟一聲。」 + 劉覃登第,年十六七,永寧相國鄴之愛子,自廣陵入舉,輜重數十車,名馬數十駟。時同年鄭賨先輩扇 +之(鄭賨,本吳人,或薦裴贊為東牀,因與名士相接。素無操守,粗有詞學。乾符四年,裴公致其捷,與覃 +同年,因詣事覃,以求維揚幕。不慎廉隅,猥褻財利,又薄其中饋,竟為時輩所棄斥。),極嗜慾於長安中 +。天水之齒甚長於覃,但聞眾譽天水,亦不知其妍醜。所由輩潛與天水計議,每令,辭以他事,重難其來。 +覃則連增所購,終無難色。 + 會他日,天水實有所苦,不赴召。覃殊不知信,增緡不已。所由輩又利其所乞,且不忠告,而終不至。 + 時有戶部府吏李全者(戶部煉子也。),居其里中,能制諸妓。覃聞,立使召之,授以金花銀榼可二斤 +許。全貪其重賂,逕入曲,追天水入兜輿中,相與至宴所。至則蓬頭垢面,涕泗交下,褰簾一睹,亟使舁回 +,而所費已百餘金矣。 + + 楚兒 + 楚兒,字潤娘,素為三曲之尤,而辯慧,往往有詩句可稱。近以遲暮,為萬年捕賊官郭鍛所納,置於他 +所。潤娘在娼中,狂逸特甚,及被拘繫,未能悛心。鍛主繁務,又本居有正室,至潤娘館甚稀。每有舊識過 +其所居,多於窗牖間相呼,或使人詢訊,或以巾箋送遺。鍛乃親仁諸裔孫也,為人異常兇忍且毒,每知,必 +極笞辱。潤娘雖甚痛憤,已而殊不少革。 + 嘗一日自曲江與鍛行,前後相去十數步。同版使鄭光業(昌國。)時為補袞,道與之遇,楚兒遂出簾招 +之,光業亦使人傳語。鍛知之,因曳至中衢,擊以馬箠,其聲甚冤楚,觀者如堵。光業遙視之,甚驚悔,且 +慮其不任矣。 + 光業明日,特取路過其居偵之,則楚兒已在臨街窗下弄琵琶矣。駐馬使人傳語已,持彩箋送光業,詩曰 +:「應是前生有宿冤,不期今世惡因緣。蛾眉欲碎巨靈掌,雞肋難勝子路拳。只擬嚇人傳鐵券(汾陽王有鐵 +券,免死罪,今則無矣。蓋恐嚇之詞。),未應教我踏金蓮。曲江昨日君相遇,當下遭他數十鞭。」光業馬 +上取筆答之,曰:「大開眼界莫言冤,畢世甘他也是緣。無計不煩乾偃蹇,有門須是疾連拳。據論當道加嚴 +箠,便合披緇念法蓮。如此興情殊不減,始知昨日是蒲鞭。」 + 光業性疏縱,且無畏憚,不拘小節,是以敢駐馬報復,仍便送之。聞者為縮頸。鍛累主兩赤邑捕賊,故 +不逞之徒,多所效命,人皆憚焉。 + + 鄭舉舉 + 鄭舉舉者,居曲中,亦善令章,嘗與絳真互為席糾,而充博非貌者。但負流品,巧談諧,亦為諸朝士所 +眷。常有名賢醵宴,辟數妓,舉舉者預焉。今左諫王致君(調。)、右貂鄭禮臣(彀。)夕拜孫文府(儲。 +)、小天趙為山(崇。)皆在席。時禮臣初入內庭,矜誇不已,致君以下,倦不能對,甚減歡情。舉舉知之 +,乃下籌指禮臣曰:「學士語太多。翰林學士雖甚貴甚美,亦在人耳。至如李騭、劉允承、雍章亦嘗為之, +又豈能增其聲價耶?」致君以下皆躍起拜之,喜不自勝。致君、禮臣因引滿自飲,更不復有言。於是極歡, +至暮而罷。致君以下,各取彩繒遺酬。 + 孫龍光為狀元(名偓,文府弟,為狀元在乾符五年。),頗惑之,與同年侯彰臣(潛。)、杜寧臣(彥 +殊。)、崔勛美(昭願。)、趙延吉(光逢。)、盧文舉(擇。)、李茂勛(茂藹弟。)等數人,多在其舍 +,他人或不盡預,故同年盧嗣業訴醵罰錢,致詩於狀元曰:「未識都知面,頻輸複分錢。苦心親筆硯,得志 +助花鈿。徒步求秋賦,持杯給暮饘。力微多謝病,非不奉同年。」(嗣業,簡辭之子。少有詞藝,無操守之 +譽。與同年非舊知聞,多稱力窮不遵醵罰,故有此篇。曲內妓之頭角者,為都知,分管諸妓,俾追召勻齊。 +舉舉、絳真,皆都知也。曲中常價,一席四環,見燭即倍,新郎君更倍其數,故云復分錢也。今左史劉文崇 +及第年,亦惑於舉舉。同年宴,而舉舉有疾不來,其年酒糾,多非舉舉,遂令同年李深之邀為酒糾。坐久, +覺狀元微哂,良久乃吟一篇曰:「南行忽見李深之,手舞如蜚令不疑。任爾風流兼蘊藉,天生不似鄭都知。 +」) + + 顏令賓 + 顏令賓,居南曲中,舉止風流,好尚甚雅,亦頗為時賢所厚。事筆硯,有詞句。見舉人,盡禮祗奉,多 +乞歌詩,以為留贈,五彩箋常滿箱篋。後疾病且甚。 + + 值春暮,景色晴和,命侍女扶坐於砌前。顧落花而長歎數四,因索筆題詩云:「氣餘三五喘,花剩兩三 +枝。話別一樽酒,相邀無後期。」因教小童曰:「為我持此出宣陽、親仁已來,逢見新第郎君及舉人,即呈 +之云:『曲中顏家娘子將來,扶病奉候郎君。』」因令其家設酒果以待。逡巡至者數人,遂張樂歡飲,至暮 +,涕泗交下,曰:「我不久矣,幸各制哀挽以送我。」初,其家必謂求賻送於諸客,甚喜。及聞其言,頗慊 +之。 + + + 及卒,將瘞之日,得書數篇,其母拆視之,皆哀挽詞也。母怒,擲之於街中,曰:「此豈救我朝夕也? +」其鄰有喜羌竹劉駝駝,聰爽能為曲詞。或云嘗私於令賓,因取哀詞數篇,教挽柩前同唱之,聲甚悲愴,是 +日瘞於青門外。 + 或有措大逢之,他日召駝駝使唱,駝駝尚記其四章。一曰:「昨日尋仙子,輀車忽在門。人生須到此, +天道竟難論。客至皆連袂,誰來為鼓盆?不堪襟袖上,猶印舊眉痕。」二曰:「殘春扶病飲,此夕最堪傷。 +夢幻一朝畢,風花幾日狂。孤鸞徒照鏡,獨燕懶歸梁。厚意那能展,含酸奠一觴。」三曰:「浪意何堪念, +多情亦可悲。駿奔皆露膽,麏至盡齊眉。花墜有開日,月沉無出期。寧言掩丘後,宿草便離離。」四曰:「 +奄忽那如此,夭桃色正春。捧心還動我,掩面復何人。岱岳誰為道,逝川寧問津。臨喪應有主,宋玉在西鄰 +。」自是盛傳於長安,挽者多唱之。 + + 或詢駝駝曰:「宋玉在西,莫是你否?」駝駝哂曰:「大有宋玉在。」諸子皆知私於樂工,及鄰里之人 +,極以為恥,遞相掩覆。絳真因與諸子爭全相謔,失言云:「莫倚居突肆。」既而甚有恨色。後有與絳真及 +諸子昵熟者,勤問之,終不言也。 + + 楊妙兒 + 楊妙兒者,居前曲,從東第四五家,本亦為名輩,後老退為假母。居第最寬潔,賓甚翕集。長妓曰萊兒 +,字蓬仙,貌不甚揚,齒不卑矣,但利口巧言,詼諧臻妙。陳設居止處,如好事士流之家,由是見者多惑之 +。進士天水(光遠。),故山北之子,年甚富,與萊兒殊相懸,而一見溺之,終不能捨。萊兒亦以光遠聰悟 +俊少,尤諂附之。又以俱善章程,愈相知愛。天水未應舉時,已相昵狎矣。及應舉,自以俊才,期於一戰而 +取。萊兒亦謂之萬全。是歲冬,大誇於賓客,指光遠為一鳴先輩。及光遠下第,京師小子弟,自南院逕取道 +詣萊兒以快之。萊兒正盛飾立於門前以俟榜,小子弟輩馬上念詩以謔之曰:「盡道萊兒口可憑,一冬誇婿好 +聲名。適來安遠門前見,光遠何曾解一鳴?」萊兒尚未信,應聲嘲答曰:「黃口小兒口沒憑,逡巡看取第三 +名。孝廉持水添瓶子,莫向街頭亂碗鳴。」其敏捷皆此類也。 + + + 是春,萊兒毷氉,久不痊於光遠(京師以宴下第者謂之「打毷氉」。)。光遠嘗以長句詩題萊兒室曰: +「魚鑰獸環斜掩門,萋萋芳草憶王孫。醉憑青瑣窺韓壽,困擲金梭惱謝鯤。不夜珠光連玉匣,辟寒釵影落瑤 +樽。欲知明惠多情態,役盡江淹別後魂。」萊兒酬之曰:「長者車塵每到門,長卿非慕卓王孫。定知羽翼難 +隨鳳,卻喜波濤未化鯤。嬌別翠鈿黏去袂,醉歌金雀碎殘樽。多情多病年應促,早辦名香為返魂。」 + + + 萊兒亂離前,有闤闠豪家以金帛聘之,置於他所。人頗思之,不得復睹。萊兒以敏妙誘引賓客,倍於諸 +妓,榷利甚厚,而假母楊氏未嘗優恤。萊兒因大詬假母,拂衣而去,後假母嘗泣訴於他賓。 + 次妓曰永兒,字齊卿,婉約於萊兒,無他能。今相國蕭司徒遘甚眷之,在翰苑時,每知聞間為之致宴, +必約定名占之。 + 次妓曰迎兒,既乏丰姿,又拙戲謔,多勁詞以忤賓客。 + 次妓曰桂兒,最少,亦窘於貌,但慕萊兒之為人,雅於逢迎。 + + 王團兒 + 王團兒,前曲自西第一家也。(昨車駕反正,朝官多居此。)己為假母,有女數人。 + 長曰小潤,字子美,少時頗籍籍者。小天崔垂休(名徹,本字似之,及第時年二十。),變化年溺惑之 +,所費甚廣。嘗題記於小潤髀上,為山所見(名就,今字衮求,近白小求,宰臨晉。)。贈詩曰:「慈恩塔 +下親泥壁,滑膩光華玉不如。何事博陵崔四十,金陵腿上逞歐書?」(垂休本第四十,後改為四十一,即崔 +四十崔相也。) + + 次曰福娘,字宜之,甚明白,豐約合度,談論風雅,且有體裁。故天官崔知之侍郎嘗於筵上與詩曰(名 +澹,贈詩方在內庭。):「怪得清風送異香,娉婷仙子曳霓裳。惟應錯認偷桃客,曼倩曾為漢侍郎。」(時 +為內庭月部侍郎。)次曰小福,字能之,雖乏風姿,亦甚慧黠。予在京師,與群從少年習業,或倦悶時,同 +詣此處。與二福環坐,清談雅飲,尤見風態。予嘗贈宜之詩曰:「彩翠仙衣紅玉膚,輕盈年在破瓜初。霞杯 +醉勸劉郎飲,雲髻慵邀阿母梳。不怕寒侵緣帶寶,每憂風舉倩持裾。謾圖西子晨妝樣,西子元來未得如。」 +得詩甚多,頗以此詩為稱愜,持詩於窗左紅牆,請予題之。及題畢,以未滿壁,請更作一兩篇,且見戒無豔 + + +。予因題三絕句,如其自述。其一曰:「移壁回窗費幾朝,指環偷解薄蘭椒。無端鬥草輸鄰女,更被拈將玉 +步搖。」其二曰:「寒繡紅衣餉阿嬌,新團香獸不禁燒。東鄰起樣裙腰闊,刺蹙黃金線幾條。」其三曰:「 +試共卿卿戲語粗,畫堂連遣侍兒呼。寒肌不奈金如意,白獺為膏郎有無?」尚校數行未滿。翼日詣之,忽見 +自札後宜之題詩曰:「苦把文章邀勸人,吟看好個語言新。雖然不及相如賦,也直黃金一二斤。」 + + + 宜之每宴洽之際,常慘然鬱悲,如不勝任,合坐為之改容,久而不已。靜詢之,答曰:「此蹤跡安可迷 +而不返耶?又何計以返?每思之,不能不悲也。」遂嗚咽久之。他日,忽以紅箋授予,泣且拜。視之,詩曰 +:「日日悲傷未有圖,懶將心事話凡夫。非同覆水應收得,只問仙郎有意無?」余因謝之曰:「甚識幽旨, +但非舉子所宜,何如?」又泣曰:「某幸未繫教坊籍,君子倘有意,一二百金之費爾。」未及答,因授予筆 +,請和其詩。予題其箋後曰:「韶妙如何有遠圖,未能相為信非夫。泥中蓮子雖無染,移入家園未得無。」 +覽之,因泣,不復言,自是情意頓薄。 + + + 其夏,予東之洛。或醵飲于家,酒酣,數相囑曰:「此歡不知可繼否?」因泣下。洎冬初還京,果為豪 +者主之,不可復見。(曲中諸子,多為富豪輩日輸一緡於母,謂之買斷。但未免官使,不復祗接於客。) + 至春上已日,因與親知禊於曲水,聞鄰棚絲竹,因而視之。西座一紫衣,東座一縗麻,北座者遍(出甲 +反。)麻衣,對米盂為糾,其南二妓,乃宜之與母也。因於棚後候其女傭以詢之。曰:「宣陽彩纈鋪張言為 +街使郎官置宴,張即宜之所主也。」時街使令坤為敬瑄,二縗蓋在外艱耳。及下棚,復見女傭曰:「來日可 +到曲中否?」詰旦詣其里,見能之在門,因邀下馬。予辭以他事,立乘與語。能之團紅巾擲予曰:「宜之詩 +也。」舒而題詩曰:「久賦恩情慾托身,已將心事再三陳。泥蓮既沒移栽分,今日分離莫恨人。」予覽之, +悵然馳回,且不復及其門。 + 每念是人之慧性可喜也。常語予:本解梁人也,家與一樂工鄰,少小常依其家學針線,誦歌詩。總角為 +人所誤,聘一過客,云入京赴調選。及挈至京,置之於是,客紿而去。初是家以親情接待甚至,累月後,乃 +逼令學歌令,漸遣見賓客。尋為計巡遼所嬖,韋宙相國子及衛增常侍子所娶,輸此家不啻千金矣。間者亦有 +兄弟相尋,便猶論奪。某量其兄力輕勢弱不可奪,無奈何,謂之曰:「某亦失身矣,必恐徒為。」因尤其家 +得數百金與兄,乃慟哭永訣而去。每遇賓客,話及此,嗚咽久之。 + + 王蘇蘇 + 王蘇蘇,在南曲中,屋室寬博,卮饌有序。女昆仲數人,亦頗善諧謔。有進士李標者,自言李英公勣之 +後,久在大諫王致君門下,致君弟姪因與同詣焉。飲次,標題窗曰:「春暮花株繞戶飛,王孫尋勝引塵衣。 +洞中仙子多情態,留住阮郎不放歸。」蘇蘇先未識,不甘其題,因謂之曰:「阿誰留郎?君莫亂道!」遂取 +筆繼之曰:「怪得犬驚雞亂飛,羸童瘦馬老麻衣。阿誰亂引閒人到,留住青蚨熱趕歸。」標性褊,頭面通赤 +,命駕先歸。後蘇蘇見王家郎君,輒詢:「熱趕郎在否?」 + + 劉泰娘 + 劉泰娘,北曲內小家女也。彼曲素無高遠者,人不知之。亂離之春,忽於慈恩寺前見曲中諸妓同赴曲江 +宴,至寺側下車而行,年齒甚妙,粗有容色。時游者甚眾,爭往詰之,以居非其所,久乃低眉。及細詢之, +云:「門前一樗樹子。」尋遇暮雨,諸妓分散。其暮,予有事北去,因過其門,恰遇犢車返矣,遂題其舍曰 +:「尋常凡木最輕樗,今日尋樗桂不如。漢高新破咸陽後,英俊奔波遂吃虛。」同游人聞知,詰朝詣之者結 +駟於門矣。 + + + 張住住 + 張住住者,南曲。所居卑陋,有二女兄不振,是以門甚寂寞,為小鋪,席貨草剉薑果之類。住住,其母 +之腹女也,少而敏慧,能辨音律。鄰有龐佛奴,與之同歲,亦聰警,甚相悅慕,年六七歲,隨師於眾學中, +歸則轉教住住,私有結髮之契。及住住將笄,其家拘管甚切,佛奴稀得見之,又力窘不能致聘。 + + 俄而里之南有陳小鳳者,欲權聘住住,蓋求其元,已納薄幣,約其歲三月五日。及月初,音耗不通,兩 +相疑恨。佛奴因寒食爭毬,故逼其窗以伺之,忽聞住住曰:「徐州子,看看日中也。」佛奴,龐勛同姓,傭 +書徐邸,因私呼佛奴為徐州子。日中,蓋五日也。佛奴甚喜,因求。住住云:「上巳日我家踏青去,我當以 +疾辭彼,即自為計也。」佛奴因求其鄰未嫗為之地,嫗許之。 + + 是日,舉家踏青去,而嫗獨留,住住亦留。住住乃鍵其門,伺於東牆。聞佛奴語聲,遂梯而過。佛奴盛 +備酒饌,亦延宋嫗。因為幔寢所,以遂平生。既而,謂佛奴曰:「子既不能見聘,今且後時矣,隨子而奔, +兩非其便。千秋之誓,可徐圖之。五日之言,其何如也?」佛奴曰:「此我不能也,但願保之他日。」住住 +又曰:「小鳳亦非娶我也,其旨可知也。我不負子矣,而子其可便負我家而辱之乎?子必為我之計。」佛奴 +許之。曲中素有畜鬥雞者,佛奴常與之狎。至五日,因髡其冠,取丹物托宋嫗致於住住。既而小鳳以為獲元 +,甚喜,又獻三緡於張氏,遂往來不絕。復貪住住之明慧,因欲嘉禮納之。時小鳳為平康富家,車服甚盛。 +佛奴傭於徐邸,不能給食,母兄喻之,鄰里譏之。住住終不捨佛奴,指階井曰:「若逼我不已,『骨董』一 +聲即了矣。」 + 平康里中,素多輕薄小兒,遇事輒唱:「住住誑小鳳也。」鄰里或知之。俄而,復值北曲王團兒假女小 +福,為鄭九郎主之,而私於曲中盛六子者,及誕一子,滎陽撫之甚厚。曲中唱曰:「張公吃酒李公顛,盛六 +生兒鄭九憐。舍下雄雞傷一德,南頭小鳳納三千。」久之,小鳳因訪住住,微聞其唱,疑而未察。其與住住 +昵者,詰旦告以街中之辭曰:「是日前佛奴雄雞,因避鬥飛上屋傷足。前曲小鐵爐田小福者,賣馬街頭,遇 +佛奴父,以為小福所傷,遂毆之。」住住素有口辯,因撫掌曰:「是何龐漢,打他賣馬街頭田小福?街頭唱 +:『舍下雄雞失一足,街頭小福拉三拳。』且雄雞失德,是何謂也?」小鳳既不審且不喻,遂無以對。住住 +因大咍,遞呼家人,隨弄小鳳,甚不自足。住住因呼宋媼,使以前言告佛奴。 + + 奴視雞足且良,遂以生絲纏其雞足,置街中,召群小兒共變其唱住住之言。小鳳復以住住家噪弄不已, +遂出街中以避之。及見雞跛,又聞改唱,深恨向來誤聽。乃益市酒肉,復之張舍。 + + 一夕,宴語甚歡,至旦將歸,街中又唱曰:「莫將龐大作荍(音翹。)團,龐大皮中的不乾。不怕鳳凰 +當額打,更將雞腳用筋纏。」小鳳聞此唱,不復詣住住。 + + 佛奴初傭徐邸,邸將甚憐之,為致職名,竟裨邸將,終以禮聘住住,將連大第。而小鳳家事日蹙,復不 +侔矣。 + + + 胡證尚書 + 胡證尚書,質狀魁偉,膂力絕人。與裴晉公度同年。公嘗狎游,為兩軍力士十許輩凌轢,勢甚危窘,公 +潛遣一介求救於胡。胡衣皂貂金帶,突門而入,諸力士之失色。胡後到飲酒,一舉三鐘,不啻數升,杯盤無 +餘瀝。逡巡,主人上燈,胡起取鐵燈台,摘去枝葉而合其附,橫置膝上,謂眾人曰:「鄙夫請非次改令,凡 +三鐘引滿一遍,三台酒須盡,仍不得有滴瀝,犯令者一鐵跗,自謂燈台。」胡復一舉三鐘。次及一角觥者, +凡三台三遍酒未能盡,淋漓逮至並坐。胡舉跗將擊之,群惡皆起,設拜叩頭乞命,呼為神人。胡曰:「鼠輩 +敢爾,乞汝殘命!」叱之令去。 + + 裴思謙狀元 + 裴思謙狀元及第後,作紅箋名紙十數,詣平康里,因宿於里中。詰旦,賦詩曰: + 銀缸斜背解鳴 ,小語低聲賀玉郎。 + 從此不知蘭麝貴,夜來新惹桂枝香。 + + 楊汝士尚書 + 楊汝士尚書鎮東川,其子知溫及第。汝士開家宴相賀,營妓咸集,汝士命人與紅綾一匹,詩曰: + 郎君得意及青春,蜀國將軍又不貧。 + 一曲高歌紅一匹,兩頭娘子謝夫人。 + + 鄭合敬先輩 + 鄭合敬先輩及第,後宿平康里,詩曰: + 春來元處不閒行,楚潤相看別有情。 + 好是五更殘酒醒,時時聞喚狀元聲。 + 楚娘字潤卿,妓之尤者。 + + 北里不測二事 + 予頃年往長安中,鰥居僑寓,頗有介靜之名,然總率交友,未嘗辭避,故勝游狎宴,常亦預之。朝中 +知己,謂子能立於顏生子祚生之間矣。予不達聲律,且無耽惑,而不免俗,以其道也。然亦懲其事,思有 +以革其弊。嘗聞大中以前,北里頗為不測之地。故王金吾式、令狐博士,皆目擊其事,幾罹毒手,實昭著 +本末,垂戒後來。且又焉知當今無之?但不值執金吾曲台之泄耳。 + + + 王金吾,故山南相國起之子。少狂逸,曾呢行北曲,遇有醉而後至者,遂避之牀下。俄頃,又有後至 +者,仗劍而來,以醉者為金吾也。因梟其首而擲之曰:「來日更呵殿人朝耶!」遂據其牀。金吾獲免,遂 +不入北曲。其首家人收瘞之。 + + 令狐博士 相君當權日,尚為貢士,多往北曲,有呢熟之地往訪之。一旦,忽告以親戚聚會,乞輟一 +日,遂去之。 + 於鄰舍密窺,見母與女共殺一醉人,而瘞之室後。來日,復再詣之宿。中夜問女,女驚而扼其喉,急 +呼其母,將共斃之。母勸而止。及旦,歸告大京尹捕之,其家已失所在矣。以博文字,不可不具載於明文 +耳。 + 頃年舉子皆不及北里,惟新郎君恣游於一春,近不知誰何啟迪。嗚呼!有危梁峻谷之虞,則回車返策 +者眾矣。何危禍之惑甚於彼而不能戒於人哉?則鼓洪波、遵覆轍者,甚於作俑乎。後之人,可以作規者, +當力制乎其所志。是不獨為風流之談,亦可垂誡勸之旨也。 + + +第二十七卷 + + 王之涣 + 開元中詩人,王昌齡、高適、王之涣齊名。當時風塵未偶,而游處略同。一日,天寒微雪,三詩人 +共詣旗亭,貰酒小飲。忽有梨園伶官十數人,登樓會宴。三詩人因避席隈映,擁爐火以觀焉。俄有妙妓 +四輩,尋續而至,奢華豔異,都冶頗極。旋則奏樂,皆當時之名部也。 + 昌齡等私相約曰:「我輩各擅詩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都可以密觀諸伶所謳,若詩入歌詞之多者 +,則為優矣。」俄而一伶,拊節而唱,乃曰, + 寒雨連江夜人吳,平明送客楚山孤。 +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 昌齡則引手畫壁曰:「一絕句。」尋又一伶謳之曰: + 開篋淚沾臆,見君前日書。 + 夜台何寂寞,猶是子雲居。 + 適則引手畫壁曰:「一絕句。」尋又一伶謳曰: + 奉帚平明金殿開,強將團扇共徘徊。 + 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 昌齡則又引手畫壁曰:「二絕句。」 + 之涣自以得名已久,因謂諸人曰:「此輩皆潦倒樂官,所唱皆《巴人下里》之詞耳,豈《陽春白雪 +》之曲,俗物敢近哉?」 + 因指諸妓之中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詩,吾即終身不敢與子爭衡矣。脫是吾詩,子 + 等當須列拜牀下,奉吾為師。」因歡笑而俟之。須臾,次至雙鬟發聲,則曰: + 黃河遠上白雲問,一片孤城萬仞山。 +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 之涣即掀 二子曰:「田舍奴,我豈妄哉!」因大諧笑。 + 諸伶不喻其故,皆起詣曰:「不知諸郎君何此歡噱?」昌齡等因話其事。諸伶竟拜曰:「俗眼不識 +神仙,乞降清重,俯就筵席。」三子從之,飲醉竟日。 + + 洛中舉人 + 舉子乙,洛中居人也。偶與樂妓茂英者相識。英年甚小。及乙到江外,忽於飲席遇之,因贈詩云: + 憶昔當初過柳樓,茂英年小尚含羞。 + 隔窗未省聞高語,對鏡曾窺學上頭。 + 一別中原俱老大,重來南國見風流。 + 彈弦酌酒話前事。零落碧雲生暮愁。 + 舉子因謁節使,遂客游留連數月。帥遇之甚厚,宴飲既頻,與酒諧戲頗洽。一日告辭,帥厚以金帛 +贐行,復開筵送別,因暗留絕句與曰: + 少種花枝少下籌,須防女伴妒風流。 + 坐中若打占相令,除卻尚書莫點頭。 + 因設舞曲,遺詩,帥取覽之,當時即令人所在,送付舉子。 + + 鳳窠群女 + 姑城太守張憲,使娼妓戴拂壺中,錦仙裳,蜜粉淡妝,使侍閣下。奏書者號「傳芳妓」,酌酒者號 +。龍津女」,傳食者號「仙盤使」,代書札者號「墨蛾」,換香者號「麝姬」,掌詩稿者號「雙清子」 +。諸娼曰「鳳巢群女」。又曰咽隊曳雲仙」。 + + 鄭中丞 + 文宗朝,有內人鄭中丞(中丞,當時宮人官也),善胡琴。內庫有琵琶二面,號大忽雷、小忽雷。 +因為匙頭脫損,送在崇仁坊南趙家料理。大約造樂器,悉在此坊,其中有二趙家最妙。時有權相舊吏梁 +厚本,有別墅在昭應縣之西南,西臨渭河。垂釣之際,忽見一物流過,長五七尺許,上以錦纏之。令家 +童摟得就岸,乃秘器也。及發開視之,乃一女郎,妝色儼然,以囉中係其頸。遂解其領巾,伺之,口鼻 +之間,尚有餘息。即移至室中,將養經旬,方能言語,云:「我內弟子鄭中丞也。昨因忤旨,令內人縊 +殺,投於河中,錦即是弟子,臨刑相贈耳。」乃如故,即垂泣感謝。厚本無妻,即納為室。自言善琵琶 +。其琵琶今在南趙家修理,恰值訓、注之事,人莫有知者。厚本因賂其樂器匠,購得之。至夜分,方敢 +輕彈。後值良辰,飲於花下,酒酣,不覺朗彈數曲。是時,有黃門放鷂子過門,私於牆外聽之,曰:「 +此是鄭中丞琵琶聲也。」竊窺識之。翌日,達上聽。文宗始嘗追悔,至是驚喜。遣中使宣召,問其由來 +,乃舍厚本罪,任從匹偶,仍加賜賚焉。 + + 李季蘭 + 李季蘭,以女子有才名。初,五六歲時,其父抱於庭,作詩詠薔薇,其未句云:「經時才架卻,心 +緒亂縱橫。」父恚曰:「此女子將來富有文章,然必為失行婦人矣。」竟如其言。又,季蘭嘗與諸賢會 +烏程縣開元寺。知河間劉長卿有陰疾,謂之曰:「山氣日夕佳。」長卿對曰:「眾鳥欣有托。」舉坐大 +笑。論者兩美之。季蘭有詩曰:「遠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車。」蓋五言之佳境也。上方班姬即不足,下 +比韓英則有餘。亦女中之詩豪也。嘗賦得《三峽流泉歌》曰: + 妾家本住巫山雲,巫山流泉嘗自聞。 + 玉琴彈出轉寂 ,直似當時夢中聽。 + 三峽迢迢幾千里,一時流入深閨裡。 + 巨石奔湍指下生,飛波走浪弦中起。 + 初疑噴湧含雷風,又似嗚咽流不通。 + 湍曲瀨勢將盡,時復滴瀝平沙中。 + 憶昔阮公為此曲,能使仲容聽不足。 + 一彈既罷還一彈,願似流泉鎮相續。 + + 李逢吉 + 李丞相逢吉,性強愎而沉猜多忌,好危人,略無愧色。既為三川居守劉禹錫,有妓甚麗,為眾所知 +。李恃夙望,恣行威福,分務朝官,取容不暇,一旦陰以計奪之。約曰某日皇城中堂前致宴,一應朝 +賢寵嬖,並請早赴境會。稍可觀囑者,如期雲集。敕閽吏先收劉家妓從門入,傾都驚異,元敢言者。劉 +公計無所出,惶惑吞聲。又翌日,與相善三數人謁之,但相見如常,從容久之,並不言境會之所以然。 +座中默然相目而已。既罷,一揖而退。劉歎咤而歸,知無可奈何,遂憤懑而作四章,以擬《四愁》云爾 +: + + 玉釵重合兩無緣,魚在深潭鶴在天。得意紫鸞休舞鏡,能言青鳥罷銜箋。金盆已覆難收水,玉軫長 +拋不續弦。若向靡蕪山下過,遙將紅淚灑窮泉。 + 鸞飛遠樹棲何處,鳳得新巢已去心。紅壁尚留香漠漠,碧雲初斷信沉沉。情知點污投泥玉,猶自經 +營買笑金。從此山頭似人石,丈夫形狀淚痕深。 + 人曾行處更尋看,雖是生離死一般。買笑樹邊花已老,畫眉窗下月猶殘。雲藏巫峽音容斷,路隔星 +橋過往難。莫怪詩成無淚滴,盡傾東海也須乾。 + 三山不見海沉沉,豈有仙蹤更可尋。青鳥去時雲路斷, + 娥歸處月宮深。紗窗遙想春相憶,書幌誰憐夜獨吟。料得夜來天上鏡,只應偏照兩人心。 + + 薛濤 + 蜀妓薛濤,字洪度,本長安良家子。父鄭,因官寓蜀。濤八九歲,知聲律。其父一日坐庭中,指井 +梧示之曰:「庭除一古桐,聳乾入雲中。」令濤續之。即應聲曰:「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父愀 +然久之。父卒,母孀居,韋臯鎮蜀,召令侍酒賦詩,因入樂籍。濤暮年屏居浣花溪,著女冠服,有詩五 +百首。 + 元稹微之,知有薛濤,未嘗識面。初授監察御史,出使西蜀,得與薛濤相見。自後元公赴京,薛濤 +歸浣花所,其浣花之人,多造十色彩箋。於是濤別模新樣小幅松花紙,多用題詩,因寄獻元公百餘幅。 +元於松花紙上,寄贈一篇曰: + 錦江滑膩岷峨秀,幻作文君及薛濤。 + 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 + 紛紛詞客皆停筆,個個公侯欲夢刀。 + 別後相思隔煙水,富蒲花發五雲高。 + 薛嘗好種菖蒲,故有是句。蜀中松花紙、金沙紙、雜色流沙紙、彩霞金粉龍鳳紙,近年皆廢,惟絞 +紋紙尚在。罰赴邊,有懷上韋相公云: + 聞道邊城苦,而今到始知。 + 卻將門下曲,唱與隴頭兒。 + 元微之贈濤詩,因寄舊詩與之云: + 詩篇調態人皆有,細膩風光我獨知。 + 月夜詠花憐暗淡,雨朝題柳為欹垂。 + 長教碧玉藏深處, 向紅箋寫自隨。 + 老大不能收拾得,與君開似教男兒。 + 薛濤好制小詩,惜其幅大,狹小之。蜀中號薛濤箋,或以營妓無校書之號,韋南康欲奏之而罷,後 +遂呼之。胡曾詩曰: + 萬里樓台女校書,琵琶花下閉門居。 + 掃眉才子知多少,領取春風總不如。 + 進士楊蘊中,下成都獄。夢一婦人曰:「吾薛濤也。」贈詩云: + 玉漏聲長燈耿耿,東牆西牆時見影。 + 月明窗外子規啼,忍使孤魂愁夜永。 + + 張建封妓 + 白樂天有和「燕子樓」詩。其序云:徐州張尚書,有愛妓盼盼,善歌舞,雅多風態。予為校書郎時 +,游淮泗間,張尚書宴予,酒酣,出盼盼佐歡。予因贈詩樂句云:「醉嬌勝不得,風牡丹花。」一歡而 +去。爾後絕不復知,茲一紀矣。 + 昨日,司勛員外郎張仲素繪之訪予,因吟新詩,有《燕子樓》詩三首,辭甚婉麗。詰其由,乃盼盼 +所作也。繪之從事武寧累年,頗知盼盼始未,云:張尚書既歿,鼓城有張氏舊第,中有小樓名「燕子」 +,盼盼念舊愛而不嫁,居是樓十餘年,於今尚在,盼有詩云: + 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牀。 + 相思一夜知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長。 + 又云: + 北邱松柏鎖愁煙,燕子樓中思悄然。 + 自埋劍履歌塵散,紅袖香銷一十年。 + 又云: + 適看鴻雁岳陽回,又睹玄禽逼社來。 + 瑤瑟玉蕭無意緒,任從蛛網任從灰。 + 餘嘗愛其新作,乃和之云: + 滿窗明月滿簾霜,被冷燈殘拂臥牀。 + 燕子樓中寒月夜,秋來只為一人長。 + 又云: + 鈿帶羅衫色似煙,幾口欲起即潛然。 + 自從不舞霓裳袖,疊在空箱二十年。 + 又云: + 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墓上來。 + 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 + 又贈之絕句云: + 黃金不惜買蛾眉,揀得如花四五枝。 + 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 + 後仲素以餘詩示盼盼,乃反覆讀之,泣曰:「自公薨背,妾非不能死,恐百載之後,人以我公重色 +,有從死之妾,是玷我公清范也。所以偷生爾。」乃和白公詩曰: + 自守空樓斂恨眉,形同春後牡丹枝。 + 舍人不會人深意,訝道泉台不去隨。 + 盼盼得詩後,怏怏旬日,不食而卒。但吟詩云:「兒童不識沖天物,謾把青泥污雪毫。」 + + 歐陽詹 + 歐陽詹,字行周,泉州晉江人。弱冠能屬文,天縱浩汗。貞元年登進士第。畢關試,薄游太原,於 +樂籍中因有所悅,情甚相得。及歸,乃與之盟曰:「至都當相迎耳。」即灑泣而別,仍贈之詩曰: + 驅馬漸覺遠。回頭長路塵。 + 高城已不見,況復城中人。 + 去意既未甘,居情諒多辛。 + 五原東北晉,千里西南秦。 + 一屢不出門,一車無停輪。 + 流萍與係匏,早晚期相親。 + 尋除國子四門助教,住京。籍中者思之不已,經年得疾,且甚,乃危妝引髻,刀而匣之。顧謂女弟 +曰:「吾其死疾,苟歐陽生使至,可以是為信。」又遺之詩曰: + 自從別後減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 + 欲識舊來雲髻樣,為奴開取鏤金箱。 + 絕筆而逝。及詹使至,女弟如言。逕持歸京,具白其事。詹啟函閱之,又見其詩,一慟而卒。故孟 +簡賦詩哭之。序曰:「閩越之英,惟歐陽生。以能文擢第,爰始一命,食大學之祿,助成均之教,有庸 +績矣。」 + 我唐貞元己卯歲,曾獻書相府,論大事,風韻清雅,詞旨切直。會東方軍興,府縣未暇慰薦。久之 +,倦游太原,還來帝京,卒官靈台。悲夫,生於單貧,以詢名故,心專勤儉,不識聲色。及茲籃仕,未 +知洞房纖腰之為蠱惑。初抵太原,居大將軍宴席上,妓有此方之尤者,屢目於生,生感悅之,留賞累月 +,以為婉妾之樂,盡在是矣。既而南轅,妓請同行。生曰:「十目所視,不可不畏。」辭焉。請待至都 +而來迎,許之,乃訣去。生竟以連蹇,不克如約。過期,命甲遣乘密往迎妓。妓因積望成疾,不可為也 +。先大故之夕,剪其雲髻,謂侍兒曰:「所歡應訪我,當以髻為貺。」甲至,得之。以乘空歸,授髻於 +生。生為慟怨,涉旬,而生亦歿。 + 則韓退之作何蕃書,所謂歐陽詹者,生也。河南穆玄道訪予,嘗歎息其事。嗚呼,鍾愛於男女,索 +其效死,夫亦不蔽也。大凡以時斷割,不為麗色所汨,豈若是乎。古樂府詩,有《華山畿》、《玉台新 +詠》,有廬江小吏更相死,或類於此。暇日偶作詩以紀之,云: + 有客初北逐,驅馳次太原。 + 太原有佳人,神豔照行云。 + 座上轉橫波,流光注夫君。 + 夫君意蕩漾,即日相交歡。 + 恩情非一詞,結念誓青山。 + 生死不變易,中誠元間言。 + 此為太學徒,彼屬北府官。 + 中夜欲相從,嚴城限軍門。 + 白日欲同居,君畏他人聞。 + 忽如隴頭水,坐作東西分。 + 驚離腸千結,滴淚眼雙昏。 + 本朝達京師,回駕相追攀。 + 宿約始乖阻,巧笑安能乾。 + 防身本苦節,一去何由還。 + 後生莫沉迷,沉迷喪其真。 + + 武昌妓 + 韋蟾廉問鄂州,及罷任,賓僚盛陳祖席。蟾遂書《文選》句云:「悲莫悲兮生別離,登山臨水送將 +歸。」以箋毫授賓從,請續其句。座中悵望,皆思不屬。逡巡,女妓泫然起曰:「某不才,不敢染翰, +欲口占兩句。」韋大驚異,令隨口寫之:「武昌無限新栽柳,不見楊花撲面飛。」座客無不嘉歎。韋令 +唱作「楊柳枝」詞,極歡而散。贈數十,納之。翌日,共載而發。 + + 薛宜寮 + 薛宜寮,會昌中為左庶子,充新羅冊贈使。由青州泛海,船頻阻惡風雨,至登州,卻漂回,泊青州 +,郵傳一年。薛寓烏漢貞尤加待遇。有籍中飲妓段東美者,薛頗屬意。連帥置於驛中。是春,薛發日, +祖筵,嗚咽流涕,東美亦然。乃於席上留詩曰: + 阿母桃花方似錦,王孫草色正如煙。 + 不須更向滄溟望,惆悵歡情恰一年。 + 薛到外國,未行冊禮,旌節曉夕有聲,旋染疾。謂判官苗甲曰:「東美何故頻見夢中乎?」數日而 +卒。苗攝大使行禮。薛旋櫬回及春州,東美乃請告至驛,素服執奠,哀號撫柩,一慟而卒。情緣相感, +頗為奇事。 + + 戎星 + 韓晉公幌鎮浙西,戎星為部內刺史。郡有酒妓,善歌,色亦閒妙,昱情屬甚愛。浙西樂將聞其能, +白,召置籍中。昱不敢留。俄於湖上為歌詞以贈之,且曰:「至彼令歌,必首唱是詞。」既至,韓為開 +筵,自持杯,命歌送之,遂唱戎詞云: + 好去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係人情。 + 黃鴛久住渾相戀,欲別頻啼四五聲。 + 曲既終,韓問曰:「戎使君於汝寄情耶?」妓驚然起立潸然淚下,隨告。韓令更衣待命。席上為之 +憂危。韓召樂將責曰:「戎使君名士,留情郡妓,何故不知而召置之?成予之過!」乃十笞之。命與妓 +百縑,即時歸之。 + + 劉禹錫 + 劉尚書禹錫罷和州,為主客郎中。集賢學士李司空,罷鎮在京。慕劉名,嘗邀至第中,厚設飲饌。 +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劉於席上賦詩曰: + 梳頭官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 + 司空見慣渾閒事,斷盡蘇州刺史腸。 + 李因以妓贈之。 + + 杜牧 + 唐中書舍人杜牧,少有逸才,下筆成詠。弱冠擢進士第,復捷制科。牧少雋,性野放蕩,雖為檢刻 +,而不能自禁。會丞相牛僧孺出鎮揚州,辟節度掌書記。牧供職之外,惟以宴游為事。 + 揚州勝地也,每重城向夕,倡樓之上,常有絳紗燈萬數,輝耀羅列空中。九里三十步街,珠翠填咽 +,邈若仙境。牧常出沒馳逐其間,無虛夕。復有卒三十人,易服隨後,潛護之,僧孺之密教也。而牧自 +謂得計,人不知之,所至成歡,無不會意。如是且數年。及徽拜侍御史,僧孺於中堂餞之,因戒之曰: +「以侍御概遠馭,固當自極夷涂,然常慮風情不節,或致尊體乖和。」因謬曰:「某幸常自檢守,不致 +貽尊憂耳。」僧孺笑而不答,即命侍兒取一小書簏,對牧發之,乃街卒之密報也。凡數十百,悉曰:某 +夕杜書記過某家,無恙。某夕宴某家,亦如之。牧對之大慚,因泣拜致謝,而終身感焉。故僧孺之薨, +牧為之志,而極言其美,報所知也。牧既為御史,久之,分務洛陽。時李司徒聽,罷鎮閒居,聲妓豪華 +,為當時第一。洛中名士,咸謁見之。李乃大開宴席。當時朝客高流,無不臻赴。以牧持憲,不敢邀致 +。牧遣座客達意,願預斯會。李不得已馳書。方對酒獨酌,亦已酣暢,聞命遽來。時會中已飲酒,妓女 +百餘人,皆絕藝殊色。牧獨坐南行,瞪目注視,引滿三卮,問李云:「聞有紫雲者孰是?」李指示之。 +牧凝睇良久曰:「名不虛得,宜以見惠。」李俯而笑,諸妓亦皆回首破顏。牧又自飲三爵,朗吟而起曰 +: + 華堂今日綺筵開,誰喚分司御史來? + 忽發狂言驚滿座,兩行粉面一時回。 + 意氣閒逸,旁若無人。牧又自以年漸遲暮,常追賦感舊詩曰: +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情。 + 十年一覺揚州蘿,贏得青樓薄倖名。 + 又曰: + 船一棹百分空,十載青春不負公。 + 今日鬢絲撢榻畔,茶煙輕腸落花風。 + 太和未,牧復自侍御史出佐沈傳帥江西宣州幕。雖所至輒游,而終無屬意,咸以非其所好也。及聞 +湖州名郡,鳳物妍好,旦多奇色,因甘心游之。湖州刺史於乙,牧素所厚者,頗喻其意。及牧至,每為 +之曲宴週遊。凡優姬娼女,力所能致者,悉為出之。牧注目凝視曰:「美矣,未盡善也。」乙復候其意 +。牧曰:「原得張水嬉,使州人畢觀,候四面雲合,某當閒行寓目,冀於此際,或有閱焉。」乙大喜, +如其言。至日,兩岸觀者如堵。迫暮,竟無所得,將罷,舟艤岸。於叢人中,有里姥引鴉頭女,年十餘 +歲矣。牧熟視之,曰:「此真國色,向誠虛設耳。」因使語其母,將接致舟中,姥女皆懼。牧曰:「且 +不即納,當為後期。」姥曰:「他年失信,復當何如?」牧曰:「吾不十年,必守此郡。十年不來,乃 +從所適可矣。」姥因許諾,因以幣結之,為盟而別。故牧歸朝,頗以湖州為念,然以官秩尚卑,未敢發 +。尋拜黃州、池州,又移睦州,皆非意也。牧素與周墀善,會墀為相,乃並以三箋乾墀,乞守湖州。意 +以弟頭目疾,冀於江外療之。 + + + 大中三年,始授湖州刺史。比至郡,則已十四年矣。所約者,已從人三載,而生三子。牧既即政, +亟使召之。夫母懼其見奪,攜幼以往。牧因詰其母曰:「曩既許我矣,何為反之?」母曰:「向約十年 +,十年不來而後嫁,嫁已三年矣。」牧因取其載詞視之,俯首移晷曰:「其詞也直,強之不祥/乃厚為 +禮而遣之。因賦詩以自傷曰: + + 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惜芳時。 + 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 + + 張又新 + 李相紳鎮淮南。張郎中又新罷江南郡,素與李構隙。事在別錄時,於荊溪遇風,漂沒二子。悲慼之 +中,復懼李之仇己,投長箋自首謝。李深憫之,復書曰:「端溪不讓之詞,愚罔懷怨。荊浦沉淪之禍, +鄙實憫然。」乃厚遇之,殊不屑意。張感銘致謝,釋然如;日交。李與張宴,必極歡醉。張嘗為廣陵從 +事,酒妓嘗好致情,而終不果納。至是二十年,猶在席間,張悒然如將涕下。李起更衣,張以指染酒, +題詞盤上。妓深曉之。李既至,張持杯不樂。李覺之,即命妓歌以送酒。遂唱是詞曰: + + 雲雨分飛二十年,嘗時求夢不曾眠。 + 今來頭白重相見,還上襄王 筵。 + 張醉歸,李令妓夕就張。 + 張與楊虔州齊名,友善。楊妻李氏,即相之女,有德無容。楊未嘗意,敬待特甚。張嘗語楊曰: +「我少年成美名,不優仕宦,惟得美室,平生之望斯足。」楊曰:「必求是,但與同好,必諧君心。 +」張深然之。既婚,殊不愜心。楊以笏觸之曰:「君何太癡?」言之數四。張不勝其忿,回應之曰: +「與君無間,以清告君,君誤我如是。何謂癡?」楊曆數求名從宦之由曰:「豈不與君皆同耶?」曰 +:「然。」「然則我得醜婦,君詎不聞我耶?」張色解,問:「君室何如我?」曰:「特甚。」張大 +笑,遂如初。張既成家,乃作詩曰: + + 牡丹一朵值千金,將謂從來色最深。 + 今日滿欄開似雪,一生辜負看花心。 + + 周韶 + 杭妓周韶、胡楚、龍靚,皆有詩名。韶好蓄奇茗,嘗與蔡君謨鬥勝之。蘇子容過杭,太守陳述古 +飲之,召韶佐酒。韶因子容求落籍。子容指簷間白鸚鵡曰:「可作一絕。」韶援筆擇曰:隴上巢空歲 +月驚,忍看回首自梳翎。 + + 開籠若放雪衣去,長念觀音般若經。 + 時韶有服衣白,一座笑賞。述古遂令落籍。時楚、靚皆同席。楚贈之詩云: + 淡妝輕素鶴翎紅,移人朱欄便不同。 + 應笑西湖舊桃李,強勻顏色待春風。 + 靚詩云:桃花流水本無塵,一落人間幾度春。 + 解佩暫酬交甫意,濯纓還見武陵人。 + + 秀蘭 + 蘇子瞻守錢唐。有官妓秀蘭,天性黠慧,善於應對。湖中有宴會,群妓畢至,惟秀蘭不來。遣人 +督之,須臾方至。子瞻問其故,具以發結沐浴,不覺困睡。忽有叩門聲,急起而問之,乃樂營將催督 +也。非敢怠忽,謹以實告。子瞻亦恕之。坐中一少年,屬意於蘭。見其晚來,恚恨未已,責之曰:「 +「必有他事,以此晚至。」秀蘭力辯,不能讓之怒。是時,榴花盛開,秀蘭以一枝籍手告,其怒愈甚 +。秀蘭收淚元言。子瞻作詞以解之,怒始息。其詞曰: + + 乳燕飛華屋,悄元人,桐陰轉午,晚涼新浴。手弄生絹白團扇,扇手一時似玉。漸困倚,孤眠清 +熟。門外誰來推繡戶?在教人夢斷瑤台曲。又卻是,風敲竹,石榴半吐紅巾蹙。待浮花浪蕊都盡,伴 +君幽獨。濃豔一枝細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被西風驚綠。若待得君來,向花前對酒不忍筋。共粉淚 +,兩籟籟。 + + 琴操 + 蘇子瞻守杭日,有妓名琴操,頗通佛書,解言辭。子瞻喜之。一日遊西湖,戲語琴操曰:「我作 +長老,汝試禪。」琴操敬諾。子瞻問曰:「何謂湖中景?」對曰:「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 +色。」「何謂景中人?」對曰:「裙拖六幅滯湘水,鬢鎖巫山一段云。」「何謂人中意?」對曰:「 +隨他揚學士,鱉殺鮑參軍。」操問:「如此究竟如何?」子瞻曰:「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 +婦。」操於意下大悟,遂削髮為尼。 + + + 西閣寄梅記 + 朱端朝,字廷之。宋南渡後,肄業上庠,與妓馬瓊瓊者往來。久之,情愛稠密,馬屢以終身之托 +為言。朱雖曰從,而心不許之,蓋以妻性嚴謹,不敢主盟,非薄倖也。端朝文華富瞻,瓊瓊知其非白 +屋久居之人,遂傾心。凡百費用,皆瓊瓊給之。時秋試高中,捷報之來,瓊瓊喜而勞之。端朝乃淬勵 +省業,以決春闈之勝。既而到省愜意。翌日揭榜,果中優等。及廷對之策,失之太潔,遂置下甲,初 +注授南昌尉。瓊瓊力致懇曰:「妾風塵卑之人,荷君未這棄去。今幸榮登仕版,行將雲泥隔絕,無復 +奉承枕席。妾之一身,終淪棄矣,誠可憐憫,慾望君與謀脫籍之計,永執箕帚。然固君內政嚴謹,妾 + + +當小心伏事,無敢唐突。萬一脫此業緣,受賜於君,誠不淺淺耳。且妾之箱篋稍充,若與力圖去籍, +誠為不難。」端朝曰:「去籍之計,固可主張。但恐不能與家人相處,使其無妒忌之態。端朝為什, +亦不至今日。盛意既濃,沮之則近無情,從之則虞有辱。然既出汝中心,即容與調護。先人數語,使 +其和同柔順,庶彼此得以相安。否則端朝之計,無所施矣。」 + + 一夕,端朝因間謂其妻曰:「我久居學舍,雖近得一小官,外人誠有助焉。且我家貧,急於干祿 +,豈得待數年之缺。我所得一官,實出妓子馬瓊瓊之賜。今彼欲傾箱篋,求托於我,仍謀去籍,彼亦 +能小心迎合人意,脫彼於風塵之間,此亦仁人之恩也。」其妻曰:「君意已決,亦復何辭。」端朝喜 +,謂瓊瓊曰:「初畏家人不從,吾言詞一叩之,乃欣然相許。」端朝於是宛擴求托,而瓊瓊花籍亦得 +脫去。瓊遂搬囊案與端朝俱歸其家。 + + 既至門,其正室一見如故。端朝自是得瓊瓊所攜,而家遂稍豐。因整理一區,中辟二閣,以東西 +匾名,東閣正室居之,乃令瓊瓊處於西閣,後止有東西閣相通同處。倏經三載,缺期已滿,迓吏前至 +。端朝以路遠俸薄,不肯攜累,乃單騎赴任。將行,置酒與東西閣相宴,因屬曰:「凡此去或有家信 +來往,東閣西閣不能別書,止混同一緘。復書亦如之。」言畢,端朝獨之南昌,在路登涉稍艱。 + + 既到南昌,參州交印,謁廟受賀,復禮人事方畢,而巡警繼至。倏經半載,乃得家信。止東閣有 +書,而西閣元之。端朝亦不介意。復書中但諭及東閣寬容之意,仍指西閣奉承之勤。書至,竟不及見 +,且曰縣尉之行也。嘗曰作書回字,當與二閣共之。今乃不獲睹,此何意也?東閣開言頗嫉之,欲去 +而未可,西閣乃密遣一僕,厚給裹足,授以書囑之曰:「勿令東閣孺人知之。」及書至南昌,端朝開 +緘,絕無一字,止見雪梅扇面而已。因反覆觀玩,及於後,寫一詞,名《減字木蘭花》云: +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 + 梅性溫柔,雪壓梅花怎起頭。 + 芳心欲訴,全仗東君來作主。 + 傳語東君,早與梅花作主人。 + 端朝詳味詞中之意,則知西閣為東閣摧挫可知矣。自是坐臥不安,日夜思欲休官,賦歸去來之計 +。蓋以僥倖一官,皆西閣之力,不忘本也。後竟以尋醫為名,而棄官歸來。 + 既至家,而東西二閣相與出迎,深怪其未及書考,忽作歸計。叩之不答。既而端朝置酒,會二閣 +而言曰:「我僥倖一官」羈迷千里,所望二閣在家和順相容,使我居官少安。昨日見西閣所寄梅扇後 +書《減字木蘭花》一首,讀之使人不逞寢食,吾安得而不歸哉!」東閣乃曰:「君今仕矣,且與妾判 +斷此事,據西閣詞中所說,梅花孰是?」端朝曰:「此非口舌所能剖判。當取紙筆來,書其是非曲直 +」。遂作《浣溪沙》一闋,以示二閣云: + 梅正開時雪正狂,兩般幽韻孰優長? + 且宜持酒細端詳。 + 梅比雪花多一出,雪如梅蕊少些香。 + 花公非是不思量。 + 自後二閣歡會如初,而端朝亦不復出仕矣。 + + +第二十八卷 + + 張怡雲 + 張恰雲,能詩詞,善談笑,藝絕流輩,名重京師。趙松雪、商正叔、高富山皆為寫怕雲圖以贈, +諸名公題詩殆遍。姚牧庵、閻靜軒每於其家小酌。一日,過鐘樓街,遇史中丞。中丞下道,笑而問曰 +:『二先生所往,可容侍行否?」姚云:「中丞上馬。」史於是屏騶從,速其歸攜酒饌,因與造海子 +上之居。姚與閻呼曰:『抬雲,今日有佳客,此乃中丞史公子也。我輩當為爾作主人。」張便取酒先 +壽史,且歌「雲間貴公子,玉骨秀橫秋」《水調歌》一闋。史甚喜。有頃,酒饌至,史取銀二錠酬歌 +。席終,左右欲撤酒器,皆金玉者。史云:「休將去,留待二先生來此受用。」其賞音有如此者。又 +嘗佐貴人樽俎,姚、閻二公在焉。姚偶言。『暮秋時」三字,閻曰:「抬雲續而歌之。」張應聲作《 +小婦孩兒》,且歌且續曰:「暮秋時,菊殘猶有做霜枝,西風了卻黃花事。」貴人曰:「且止。」遂 +不成章。張之才亦敏矣。 + + + 曹娥秀 + 曹娥秀,京師名妓也。賦性聰慧,色藝俱絕。一日,鮮於伯機開宴,座客皆名士。鮮於因事入內 +,命曹行酒適遍。公出自內,客曰:「伯機未飲。」曹亦曰:「怕機未飲/客笑曰:「汝以伯機相呼 +,可為親愛之至。」鮮於佯怒曰:「小鬼頭敢如此無禮。」曹曰:「我呼伯機便不可,卻只許爾叫王 +羲之也。」一座大笑 + + + 解語花 + 解語花,姓劉氏,尤長於慢詞。廉野雲招盧疏齋、趙松雪飲於京城外之萬柳堂。劉左手持荷花, +右手持杯,歌《驟雨打新荷》曲。諸公喜甚。趙即席賦詩云: + 萬柳堂前數畝池,平鋪雲錦蓋漣滴。 + 主人自有滄州趣,游女仍歌白雪詞。 + 手把荷花來勸酒,步隨芳草去尋詩。 + 誰知咫尺京城外,便有亡窮萬里思。 + + 珠簾秀 + 珠簾秀,姓朱氏,行第四,雜劇為當今獨步,駕頭花旦軟未泥等,悉造其妙。胡紫山宣慰,嘗以 +《沉醉東風曲》贈云:錦織江邊翠竹,絨穿海上明珠。 + 月淡時,風清處,都隔斷落紅塵土。 + 一片閒情任卷舒,掛盡朝雲暮雨。 + 馮海粟待制,亦贈以《鷓鴣天》云: + 憑倚東風遠映樓,流鶯窺面燕低頭。 + 蝦須瘦影纖纖織,龜背香紋細細浮。 + 紅霧斂,彩雲收,海霞為帶月為鉤, + 夜來卷盡西山雨,不著人間半點愁。 + 蓋朱背微僂,馮故以簾鈞寓意。至今後輩,以朱娘娘稱之者。 + + 趙真真 + 趙真真、楊玉娥,善唱《諸宮調》。楊立齋見其漚張五牛、商正叔所編《雙漸小卿恕》,因作《 +鷓鴣天》、《哨遍》、《耍孩兒》等以詠之。其後曲多不錄,今錄前曲云: + 煙柳風花錦作園,霜芽露葉玉裝船。 + 誰知皓齒纖腰會,只在輕衫短帽邊。 + 啼玉靨,咽冰弦,五牛身去更無傳。 + 詞人老筆佳人口,再喚春風在眼前。 + + 劉燕哥 + 劉燕哥,善歇舞。齊參議還山東,劉賦《太常引》以餞云: + 敵人別我出陽關,無計鎖雕鞍。 + 今古別離難。兀誰畫蛾眉遠山! + 一尊別酒,一聲杜宇,寂寞又春殘。 + 明月小樓間,第一夜相思淚彈。 + 至今燴炙人口。 + + 順時秀 + 順時秀,姓郭氏,字順卿,行第二,人稱之日郭二姐。姿態閒雅,雜劇為《閨怨》最高,駕頭諸 +旦,本亦得體。劉時中待制,嘗以「金簧玉管,鳳吟駕鳴」擬其聲韻。平生與王元鼎密。偶疾,思得 +馬板腸。王即殺所騎駿馬以啖之。阿魯溫參政在中書,欲矚意於郭。一日戲曰:「我何加王元鼎?」 +郭曰:「參政宰臣也,元鼎學士也。經綸朝政,致君澤民,則元鼎不及參政。嘲風弄月,惜玉憐香, +則參政不敢望元鼎。」阿魯溫一笑而罷。 + + 杜妙隆 + 杜妙隆,金陵佳麗人也。盧齋欲見之,行李匆匆,不果所願,因題《踏莎行》於壁云:雪暗山明 +,溪深花早, + 行人馬上詩成了。 + 歸來聞說妙隆歌,金陵卻比蓬萊渺。 + 寶鏡慵窺,玉容空好,梁塵不動歌聲悄。 + 元人知我此時情,春風一枕松窗曉。 + + 宋六嫂 + 宋六嫂,小字同壽。元遺山有贈巢工張觜兒詞,即其父也。宋與其夫合樂,妙人神品。蓋宋善謳 +,其夫能傳其父之藝。滕玉霄待制,嘗賦《念奴嬌》以贈云: + 柳顰花困,把人間恩愛,尊前傾盡。何處飛來幾比翼,直是同聲相應。寒玉嘶鳳,香雲卷雪,一 +串驪珠引。元郎去後,有誰著意題品。誰料濁羽清商,繁弦急管,猶自餘風韻。莫是紫鸞天上曲,兩 +兩玉童相並。白髮梨園,青衫老傳,試與留連聽,可人何處,滿庭霜月清冷。 + + 王巧兒 + 王巧兒,歌舞、顏色稱於京師。陳雲嶠與之狎,王欲嫁之。其母密遣其流輩開喻曰:「陳公之妻 +,乃鐵太師女,妒悍不可言。爾若歸其家,必遭凌辱矣。」王曰:「巧兒一賤娼,蒙陳公厚眷,得侍 +中巾櫛,雖死無憾。」母知其志不可奪,潛挈家僻所,陳不知也。旬日後,王密遣人謂陳曰:「母氏 +設計,置我某所。有富商約某日來,君當圖之,不然,恐無及矣。」至期,商果至。王辭以疾,悲啼 +宛轉。飲至夜分,商欲就寢。乃撫其肌膚皆損,遂不及亂。既五鼓,陳宿構忽刺罕赤闥縛商,欲赴刑 +部處置。商大懼,告陳公曰:「某初不知,幸寢其事,願獻錢二百緡,以助財禮之費。」陳笑曰:「 +不須也。」遂厚遺其母,攜王歸江南。陳卒,王與正室鐵,皆得守其家業,人多所稱述云。 + + + 連枝秀 + 連枝秀,姓孫氏,京師角妓也。逸人風高老點化之,遂為女道士。浪遊湖海間。嘗至松江。引一 +髻日閩童,亦能歌舞,有招飲者,酒酣則自起舞,唱《青天歌》,女童亦舞而和之,真仙音也。欲於 +東門外化緣造庵。陸宅之為造疏,語多寓譏謔。其中有「不比尋常鉤子,曾經老大鉗槌,百鍊不回, +萬夫難敵」之句。孫於是飄然入吳,遇醫人李恕齋,乃欲下舊好,遂從俗嫁之。後不知所終。 + + + 張玉蓮 + 張玉蓮,人多呼為張四媽。舊曲其音不傳者,皆能尋腔依詞唱之。絲竹咸精,蒲博盡解。笑談, +文雅彬彬。南北今詞,即席成賦。審音知律,時無比焉。往來其門,率富貴公子。積家豐厚,喜延款 +士。夫復揮金如土,無少暫惜愛。林經歷嘗以側室置之。後,再占樂籍,班彥功與之甚狎。班司儒秩 +滿北上,張作小詞《折桂令》贈之,未句云:「朝夕思君淚點成。」班亦可自喜。又有一聯云:「側 +耳聽門前過馬,和淚看簾外飛花。」尤為賒炙人口。有女情嬌、粉兒數人,皆藝殊絕,後以從良散去 +。予近年見之崑山,年六十餘矣,兩鬢如熏,容色尚潤,風流談謔,不減少年時也。 + + + 金鶯兒 + 金鶯兒,山東名姝也。美姿色,善談笑,掐箏合唱,鮮有其比。賈柏堅任山東僉憲,一見屬意焉 +,與之昵。其後除西台御史,不能忘情,作《醉高歌》、《紅繡鞋》曲以寄之。曰:樂心兒,比目連 +枝。肯意兒,新婚燕爾。畫船開,拋閃得人獨自。遙望關西店兒,黃河水,流不盡心事。中條山,隔 +不斷相思。常記得,夜深沉,人靜悄,自來時。來時節,三兩句話。去時節,一篇詩。記在人心窩兒 +裡,直到死。由是台端知之,被劾而去。至今山東以為美談。 + + + 一分兒 + 一分兒,姓王氏,京師角妓也。歌舞絕倫,聰慧無比。一日,丁指揮會才人劉士昌、程繼善等, +於江鄉園小飲,王氏佐樽,時有小姬歇《菊花會》、《南呂曲》云:「紅葉落,火龍褪甲青松枯,怪 +蟒張牙……」丁曰:「此《沉醉東風》首句也。王氏可足成之?」王應聲曰: + + + 紅葉落,火龍褪甲青松枯,怪蟒張牙可詠題。堪描畫,喜觥籌,席上交雜,答刺蘇。頻斟入禮, +廝麻不醉呵,休扶上馬。 + 一座歎賞,由是聲價愈重焉。 + + 般般丑 + 般般丑,姓馬,字素卿。善詞翰,達音律,馳名江、湘間。時有劉廷信者,南台御史劉廷翰之族 +弟,俗呼曰「黑劉五」。落魄不羈,工於笑談,天性聰慧,至於詞章,信口成句。而街市俚近之語, +變用新奇,能道人所不能道者。與馬氏各相聞而未識。一日相遇於道,偕行者曰:「二人請相見。」 +曰:「此劉五舍也,此即馬般般丑也。」見畢,劉熟視之,曰:「名不虛得!」馬氏亦含笑而去。自 +是往來甚密,所賦樂章極多,至今為人傳誦。 + + + 劉婆惜 + 劉婆惜,樂人李四之妻也。江右與楊春秀同時。頗通文墨、滑稽歌舞,迥出其流。時貴多重之。 +先與撫州常推官之子三舍者交好,苦其夫間阻。一日偕宵遁,事覺,決杖。劉負愧,將之廣海居焉。 +道經贑州時,有全普庵撥里,字子仁,由禮部尚書,值天下多故,選用除贑州監郡。平昔守官清廉, +文章政事,揚歷台省。但未免耽於花酒。每日公餘,即與士夫酣歌賦詩。帽上嘗喜簪花,否則或果或 +葉亦簪一枝。一日劉之廣海,過贑謁全公。全曰:「刑餘之婦,無足與也。」劉謂閽者曰:「妾欲之 +廣海,誓不復還。久聞尚書清譽,獲一見而逝死無憾也。」全哀其志,而與進焉。時賓朋滿座。全帽 +上簪青梅一枝,行酒,全口占《清江引》曲云:「青青子兒枝上結」,令賓朋續之。眾未有對者。劉 +斂衽進前曰:「能容妾人辭乎?」全曰:「可。」劉應聲曰: + + + 青青子兒枝上結,引惹人攀折。 + 其中全子仁,就裡滋味別。 + 只為你酸留,意兒難棄舍。 + 全大稱賞。由是顧寵無間,納為側室。後兵興,全死節,劉克守婦道,善終其家。 + + +第二十九卷 + + 霍小玉傳 + 大歷中,隴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進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試於天官。夏六月,至長安, +舍於新昌里,生門族清華,少有才思,麗詞佳句,時謂無雙;先達丈人,翕然推服,每自矜風調,思 +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諧。 + 長安有媒鮑十一娘者,故薛駙馬家青衣也。折券從良,十餘年矣。性便辟,巧言語,豪家戚里, +無不經過,追風挾策,推力渠帥。常受生誠托厚賂,意頗德之。經數月,生方閒居舍之南亭。申未間 +,忽聞叩門甚急,雲是鮑十一娘至。攝衣從之,迎問曰:「鮑卿今日何故忽然而來?」鮑笑曰:「蘇 +姑子作好夢也未?有一仙人,在下界,不邀財貨,但慕風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當矣。」生聞之驚 +躍,神飛體輕,引鮑手且拜且謝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憚。」因問其名居。鮑具說曰:「故霍王小 +女,字小玉,王甚愛之。母曰淨持。淨持,即王之寵婢也。王之初薨,諸弟兄以其出自賤庶,不甚收 +錄。因分與資財,遣居於外,易姓為鄭氏,人亦不知其王女,姿質 豔,一生未見,高情逸態,事事 +過人,音樂詩書,無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兒郎格調相稱者。某具說十郎。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 +常歡愜。住在勝業坊古寺曲,甫上車門宅是也。已與她作期約。明日午時,但至曲頭覓桂子,即得矣 +。」鮑既去,生便備行計。遂令家童秋鴻,於從兄京兆參軍尚公處假青驪駒黃金勒。其夕,生浣衣沐 +浴,修飾容儀,喜躍交並,通夕不寐。遲明,巾幘,引鏡自照,惟恐不諧也。徘徊之間,至於亭午。 +遂命駕疾驅,直抵勝業。 + + 至約之所,果見青衣立候,迎問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馬,令牽人屋底,急急鎖門。見鮑 +果從內出來,遙笑曰:「何等兒郎,造次入此?」生調誚未畢,引人中門。庭間有四櫻桃樹;西北懸 +一鸚鵡籠,見生人來,鳥語曰:「李郎人來,急下簾者!」生本性雅淡,心猶疑懼,忽見鳥語,愕然 +不敢進。逡巡,鮑引淨持下階相迎,延人對坐。年可四十餘,綽約多姿,談笑甚媚。因謂生曰:「素 +聞十郎才調風流,今又見容儀雅秀,名下固無虛士。某有一女子,雖拙教訓,顏色不至醜陋,得配君 +子,頗為相宜。頻見鮑十一娘說意旨,今亦便令永奉箕帚。」生謝曰:「鄙拙庸愚,不意顧盼,倘垂 +錄彩,生死為榮。」遂命酒饌,即令小玉自堂東閣子中出來。生即拜迎。但覺一室之中,若瓊林玉樹 +,互相照耀,轉盼精采射人。既而延坐母側。母謂曰:「汝嘗愛念『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即 +此十郎詩也。爾終日吟想,何如一見。」玉乃低鬟微笑,細語曰:「見面不如聞名。才子豈能元貌? +」生蘧起速拜曰:「小娘子愛才,鄙夫重貌。兩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顧而笑。遂舉酒數巡, +生起,請玉歌唱。初不肯,母固強之。發聲清亮,回度精奇。酒闌,及瞑,鮑引生就西院悉息。閒庭 +邃宇,簾幕甚華。鮑令侍兒桂子、浣沙與生脫靴解帶。須臾,玉至,言敘溫和,辭氣婉媚。解羅衣之 +際,態有餘妍,低幃昵枕,極其歡愛,生自以為巫山洛浦不過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謂生曰:「妾 +本娼家,自知非匹。今以色愛,托其仁賢。但慮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蘿無托,秋扇見捐。極歡 +之際,不覺悲生。」生聞之,不勝感歎。乃引臂替枕,徐謂玉曰:「平生志願,今日獲從,粉骨碎身 +,誓不相舍。夫人何發此言!請以素縑,著之盟約。」玉因收淚,命侍兒櫻桃褰幄執燭,授生筆硯。 +玉管弦之暇,雅好詩書,筐箱筆硯,皆王家之舊物,遂取繡羹,出越姬烏絲闌素段三尺以授生。生素 +多才思,媛筆成章,引喻山河,指誠日明,句句懇切,聞之動人。誓畢,命藏於寶篋之內。自爾婉孌 +相得,若翡翠之在雲路也。如此二歲,日夜相從。 + + 其後年春,生以書判拔萃登科,授鄭縣主簿。至四月,將之官,便拜慶於東洛。長安親戚,多就 +筵餞。時春物尚餘,夏景初麗,酒闌賓散,離思索懷。玉謂生曰:「以君才地名聲,人多景慕,願結 +婚媾者,固亦眾矣。況堂有嚴親,室無塚婦,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約之育,徒虛語耳。然妾有短 +願,欲輒指陳,永委君心,復能聽否?」生驚怪曰:「有何罪過,忽發此辭?試說所言,必當敬奉。 +」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壯室之秋,猶有六歲。一生歡愛,幸畢此期。然後妙選 +高門,以求秦晉,亦未為晚。妾便捨棄人事,剪髮披緇,夙昔之願,於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覺 +涕流,因謂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與卿偕老,猶恐未愜素志,豈敢輒有二三。固請不疑,但 + + +端居相待。至八月,必當卻到華州,尋使奉迎,相見非遠。」更數日,生遂訣別東去。 + 到任旬日,求假往東都覲親。至家旬日,大夫人已與商量,表妹盧氏,言約已定。大夫人素嚴毅 +,生逡巡不敢辭讓,遂就禮謝,便有近期。盧亦甲族也,嫁女於他門,聘財必以百萬為約,不滿此數 +,義在不行。生家素貧,事須求貸,便托假故,遠投親故,歷涉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孤負盟約, +大愆回期,寂不知聞,欲斷其望。遙托親故,不遣漏言。玉自生逾期,數訪音信。虛詞詭說,日日不 +同。博求師巫,遍詢卜筮,懷憂抱恨,週歲有餘,贏臥空閨,遂成沉疾。雖生之書題竟絕,而玉之想 +望不移,賂遺親故,使通消息。尋求既切,資用屢空,往往私令侍婢潛賣篋中服玩之物,多托於西市 +寄附鋪侯景先家貨賣。曾令侍婢浣沙將紫玉釵一隻,詣景先家貨之夕路逢內作老玉工,見浣沙所執, +前來認之曰:「此釵,吾所作也。昔歲霍王小女將欲上鬟,令我作此,酬以萬錢。我嘗不忘。汝是何 +人,從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於人。夫婿昨向東都,更無消 +息。悒悒成疾,今將二年。令我賣此,賂遺於人,使求音信。」玉工淒然下泣曰:「貴人男女,失機 +落節,一至於此。我殘年向盡,見此盛衰,不勝傷感。」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為之 +悲歎良久,給錢十二萬焉。時生所定盧氏女在長安,生即畢於聘財,還歸鄭縣。其年臘月,又請假入 + + +城就請。潛卜靜居,不令人通。有明經崔允明者,生之重表弟也。性甚長厚,昔歲常與生同飲於鄭氏 +之室,杯盤笑語,曾不相問。每得生信,必誠告於玉。玉常以薪芻衣服,資給於崔。崔頗感之。生既 +至,崔且以誠告玉。玉恨歎曰:「天下寧有是事乎!」遍托親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負約,又知 +玉疾候沉綿,慚恥忍割,終不肯往。晨出暮歸,欲以迴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寢食,期一相見,竟無 +因由。冤憤益深,委頓牀枕。自是長安中稍有知者。風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俠之倫,皆怒益之 +薄行。 + + 時已三月,人多春遊。益與同輩五六人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於西廊,遞吟詩句。有京兆韋夏卿 +者,生之密友,時亦同行。謂生曰:「風光甚麗,草木榮華。傷哉鄭君,銜冤空室!足下終能棄置, +實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為思之。!」歎讓之際,忽有一豪士,衣輕黃紅衫,挾朱彈 +,風神俊美,衣服輕華,惟見一剪頭胡雛從後,潛行而聽之。俄而前揖益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 +族本山東,姻連外戚。雖乏文藻,心嘗樂賢。仰公聲華,常思靚止,今日幸會,得睹清揚。某之敝居 +,去此不遠,亦有聲樂,足以娛情。妖姬八九人,駿馬十數匹,惟公所欲。但願一過。」生之儕輩, + + +共聆斯語,更相歎美。因與豪士策馬同行;疾轉數坊,遂至勝業。生以近鄭之所止,意不欲過,便托 +事故,欲回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棄乎?」乃挽挾其馬,牽引而行,遷延之間,已及鄭曲 +。生精神恍惚,鞭馬欲回。豪士遽命奴僕數人,抱持而進。疾進推入車門,便令鎖卻,報云:「李十 +郎來也!」一家驚喜,聲聞於外。先此一夕,玉夢黃衫丈夫抱生來,至席,使玉脫鞋。驚寤而告母。 +因自解曰:「鞋者,諧也。夫婦再合。脫者,解也。既合而解,亦當永訣。由此征之,必遂相見,相 +見之後,當死矣。」凌晨,請母妝梳。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亂,不甚信之。黽勉之間,強為妝梳。妝 +梳才畢,而生果至。玉沉綿日久,轉側須人。忽聞生來,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與生相見 + + + +,含怒凝視,不復有言。羸質嬌姿,如不勝致,時復掩袂,返顧李生。感物傷人,坐皆 欷。頃之, +有酒肴數十盤,自外而來。一座驚視,遽問其故,悉皆豪士之所致也。因遂陳設,相就而坐。玉乃側 +身轉面,睨視生良久,遂舉杯灑於地曰:「我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負心若此。韶顏稚齒, +飲恨而終。慈母在堂,不能供養。綺羅弦管,從此永休。銜痛黃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當永 +訣!我死之後,必為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擲杯於地,長慟號哭數聲而絕 +。母乃舉屍,置於生懷,令喚之,遂不復甦矣。生為之縞素,旦夕哭泣甚哀。將葬之夕,生忽見玉 +繐帷之中,容貌妍麗,宛若平生。著舊石榴裙,紫襠,紅綠被子,斜身倚帷,手引繡帶,顧謂生曰: +「愧君相送,尚有餘情,幽冥之中,能不感歎。」言畢,遂不復見。明日,葬於長安御宿原。生至墓 +所,盡哀而返。 + + 後月餘,就札於盧氏。傷情感物,鬱鬱不樂。夏五月,與盧氏偕行,歸於鄭縣。至縣旬日,生方 +與盧氏寢,忽帳外叱叱之聲。生驚視之,則見一男子,年三十餘,姿狀溫美,藏身映幔,連招盧氏。 +生遑遽走起,繞 + +幔數匝,倏然不見。生自此心懷疑惡,猜忌萬端,夫妻之間,無聊生矣。或有親情,曲相勸喻,生意 +稍解。後旬日,生復自外歸,盧氏方鼓琴於牀,忽見自門拋一斑犀細花盒子,方圓一寸餘,里有輕綃 +作同心結,墜於盧氏懷中。生開視之,見相思子二,叩頭蟲一,發殺觜一,驢駒媚少許。生當時憤怒 +叫吼,聲如豺虎,引琴撞擊其妻,潔令實告。盧氏亦終不自明,爾後往往暴加捶楚,備諸毒虐,竟訟 +於公庭而遣之。盧氏既出,生或侍婢騰妾之屬,暫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殺之者。生嘗游廣陵 +,得名姬曰營十一娘者,容態潤媚,生甚悅之。每相對坐,嘗謂營曰:「我嘗於某處得某姬,犯某事 +,我以某法殺之。」日日陳說,欲令懼己,以肅清閨門;出則以所解覆營於牀,周口封署,歸必詳視 +,然後乃開。又畜一短劍,甚利,顧謂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鐵,惟斷作罪過頭!」大凡生所見婦人 +,輒加猜忌,至於三娶,率皆如初焉。 + + 李娃傳 + 國夫人李娃,長安之娼女也。節行瑰奇,有足稱者,故監察御史白行簡為傳述。 + 天寶中,有常州刺史榮陽公者,略其名氏,不書。時望甚崇,家道甚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 +弱冠矣,雋朗有詞藻,迥然不群,深為時輩推服。其父愛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駒也。」應鄉試 +秀才舉,將行,乃盛其服玩車馬之飾,計其京師薪儲之費,謂之曰:「吾觀爾之才,當一戰而霸。今 +備二載之用,且豐爾之給,將為其志也。」生亦自負,視一第如指掌。 + + + 自毗陵發,月餘抵長安,居於布政里。嘗游東市還,自平康東門入,將訪友於西南。至鳴珂曲, +見一宅,門庭不甚廣,而室字嚴邃,闔一扉,有娃方憑一雙鬟青衣而立,妖姿嬌妙,絕代未有,生忽 +見之,不覺停驂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詐墜鞭於地,候其從者,敕取之。累眄於娃,娃回眸凝睇,情 +甚相慕。竟不敢措辭而去。 + + 生自爾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游長安之熟者,以訊之。友曰:「此狎邪女李氏宅也。」曰:「娃 +可求乎?」對曰:「李氏頗贍。前與之通者,多貴戚豪族,所得甚廣。非累百萬,不能動其志也。」 +生曰:「苟患其不諧,雖百萬,何惜!」 + + 他日,乃潔其衣服,盛賓從而往。叩其門,俄有侍兒啟扃。生曰:「此誰之第耶?」侍兒不答, +馳走大呼曰:「前時遺策郎也!」娃大悅曰:「爾姑止之。吾當整妝易服而出。」生聞之私喜。乃引 +至蕭牆間,見一姥垂白上僂,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詞曰:「聞茲地有隙院,願稅以居,信乎?」姥 +曰:「懼其淺陋湫隘,不足以辱長者所處,安敢言值耶?」延生於遲賓之館,館字甚麗。與生偶坐, +因曰:「某有女嬌小,技藝薄劣,欣見賓客,願將見之。」乃命娃出。明眸皓腕,舉步豔異。生這驚 +起,莫敢仰視。與之拜迎,敘寒懊,觸類妍媚,目所未睹。復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潔。久之,日暮 +,鼓聲四動。姥訪其居遠近。鼓已發矣。生給之曰:「在延平門外數里。」冀其遠而見留也。姥曰: +「當速歸,無犯禁。」生曰:「幸接歡笑,不知日之雲夕。道里遼闊,城內又元親戚,將若之何?」 +娃曰:「不見責僻陋,方將居之,宿何害焉。」生數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其家童,持雙縑 +,請以備一宵之饌。娃笑而止之曰:「賓主之儀,且不然也。今夕之費,願以貧簍之家,隨其粗糲以 +進之。其餘以俟他辰。」固辭,終不許。俄徙坐於西堂,帷簾榻,煥然奪目;妝奩衾枕,亦皆侈麗。 +乃張燭進饌,品味甚盛。徹饌,姥起。生娃談話方切,而詼諧調笑,無所不至。生曰:「前偶過卿門 +,遇卿適在屏間。厥後心常勤念,雖寢與食,未嘗或舍。」娃曰:「我心亦如之。」生曰:「今之來 +,非直求居而已,願償平生之志。但未知命也若何?」言未終,姥至,訪其故,具以告。姥笑曰:「 +男女之際,大欲存焉。情苟相得,雖父母之命,不能止也。女子固陋,易足以薦君子之枕席?」生遽 +下階,拜而謝焉,曰:「願以己為廝養。」姥遂目之為郎,飲酣而散。及旦,盡徒其囊橐,因家於李 +之第。自是生屏跡戢身,不復與親知相聞。日會其娼優儕類,嬉戲游宴,囊中盡空,乃鬻駿乘,及其 +家童。歲餘,資財僕馬蕩盡。邇來姥意漸怠,娃情彌篤。 + + + 他日,娃謂生曰:「與郎相知一年,尚無孕嗣。常聞竹林神者,報應如響,將致薦酹求之,可乎 +?」生不之悟,大喜。乃質衣於肆,以備牢醴,與娃同謁祠字而禱祝焉,信宿而返。策驢而後,至里 +北門,娃謂生曰:「此東轉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將憩而覲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 +果見一車門,窺其際,甚弘做,其青衣自車後止之曰:「至矣。」生下,適有一人出訪曰:「誰也? +」曰:「李娃也。」乃人告,俄有一嫗至,年可四十餘,與之將迎,曰:「吾甥來否?」娃下車,嫗 +逆訪之,曰:「何久疏絕?」相視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見,遂偕入西戟門偏院,中有山亭,竹樹蔥 +青,池榭幽絕。生謂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語對。俄獻茶果,甚珍奇。食頃,有 +一人控大宛,汗流馳至,曰:「姥遇暴疾頗甚,殆不識人。宜速歸。」娃謂姨曰:「方寸亂矣。某騎 +而前去,當令返乘,便與郎偕來。」生擬隨之。其姨與侍兒偶語,以手揮之,令生止於戶外,曰:「 +姥且歿矣。當與某議喪事,以濟其急。奈何遽相隨而去?」乃止,共計其凶儀齋祭之用。日晚,乘不 +至。姨言曰:「無復命,何也?郎驟往覘之,某當繼至。」生遽往,至舊宅,門扃鑰甚密,以泥緘之 +、生大駭,詰其鄰人。鄰人曰:「李本稅此而居,約已周矣,第主自收。姥徙居,而且再宿矣。」征 +:「徙何處?」曰:「不詳其所。」生將馳赴宣陽,以潔其姨,日已晚矣,計程不能達。乃弛其裝服 +,質撰而食,賃榻而寢。生意怒方甚,自昏達旦,目不交睫。質明,乃策賽而去。既至,連叩其扉, +食頃無人應。生大呼數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訪之曰:「姨氏在乎?」曰:「無之。」生曰:「昨暮 +在此,何故匿之?」訪其誰氏之第。曰:「此崔尚書宅。昨有一人稅此院,雲遲中表之遠至者。未暮 +去矣。」生惶惑發狂,罔知所措,因返訪布政舊邸。 + + 邸主哀而進膳。生怨懑,絕食三日,遘疾甚篤,旬餘愈甚。邸主懼其不起,徙之於凶肆中。綿綴 +移時,合肆之人共傷歎而互飼之。後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凶肆多日假之,令執帷,獲其直以自給。 +累月,漸復壯,每聽其哀歌,自歎不及逝者,輒嗚咽流涕,不能自止。歸則效之。生,聰敏者也。元 +何,曲盡其妙,雖長安元有倫比。初,二肆之兇器者,互爭勝負。其東肆,車輿皆奇麗,殆不敵,惟 +哀挽劣焉。其東肆長知生絕妙,乃醵錢二萬索顧焉。其黨耆舊,共較其所能者,陰教生新聲,而相贊 +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長相謂曰:「我欲各閱所之器於天門街,以較優劣。其不勝者罰值五萬 +,以備酒饌之用,可乎?」二肆許諾。乃要立符契,署以保證,然後閱之。士女大和會,聚至數萬。 +於是里肯告於賊曹,賊曹聞於京尹。四方之士,盡赴趨焉,巷無居人。自旦閱之,乃亭午,歷抵輿輦 +威儀之具,西肆皆不勝,師有慚色。乃置層榻於南隅,有長髯者擁鐸而進,翊衛數人。於是奮髯揚眉 +,振腕頓顙而登,乃歌《白馬》之詞。恃其夙勝,顧盼左右,旁若無人。齊聲贊揚之,自以為獨步一 +時,不可得而屈也。有頃,東肆長於北隅上設連榻,有烏中少年,左右五六人,秉而至,即生也。整 +其衣服,俯仰甚徐,申喉發調,容若不勝。乃歌《薤露》之章,舉聲清越,響振林木,曲度未終,聞 +者 欷掩泣。西肆長為眾所消,益慚恥。密置所輸之直於前,乃潛遁焉。四座愕眙,莫之測也。 + 先是,天子方下詔,俾外方之牧,歲一至閉下,謂之人計,時也適遇生之父在京師,與同列者易 +服章竊往觀焉。有老豎,即生乳母婿也,見生之舉措辭氣,將認之而未敢,乃該然流涕。生父驚而詰 +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父曰:「吾予以多財為盜所害。奚至是耶?」言訖,亦 +位。及歸,豎間馳往,訪於同黨曰:「向歌者誰?若斯之妙欽歟?」皆曰:「某氏之子。」征其名, +且易之矣。豎懍然大驚;徐往,迫而察之。生見豎色動,迴翔將匿於眾中。豎遂持其袂曰:「豈非某 +乎?」相持而位,遂載以歸。至其室,父責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門。何施面目復相見也?」乃徒 + +行出,至曲江西杏園東,去其衣服,以馬捶鞭之數百。生不勝其苦而斃。父棄之而去。其師命相狎昵 +者陰隨之,歸告同黨,共加傷歎。令二人齎葦席瘞焉。至,則心下微溫。舉之,良久,氣稍通。因共 +荷而歸,以葦筒灌勺飲,經宿乃活。月餘,手足不能自舉。其楚撻之處皆潰爛,穢甚。同輩患之。一 +夕,棄於道周。行者咸傷之,往往投其餘食,得以充腸。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裘有百結,襤 +縷如懸鶉。持一破甌,巡於閭里,以乞食為事。自秋徂冬,夜人於糞壤窟室,晝則週遊廛肆。 + + 一旦大雪,生為凍餒所驅,冒雪而出,乞食之聲甚苦。聞見者莫不淒惻。時雪方甚,人家外戶多 +不發。至安邑東門,循里垣北轉第七八,有一門獨啟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連聲疾呼:「 +饑凍之甚。」音響淒切,所不忍聽。娃自閣中聞之,謂侍兒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連步而 +出。見生枯瘠疥癘,殆非人狀。娃意感焉。乃謂曰:「豈非某郎也?」生憤懑絕倒,口不能言,頷頤 +而已。娃前抱其頸,以繡襦擁而歸於西廂。失聲長慟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絕而復甦。 +姥大駭,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遲曰:「當逐之。奈何容至此?」娃斂容卻涕曰 +:「不然。此良家子也。當昔驅高車,持金裝,至某之室,不逾期而蕩盡。且互設詭計,舍而逐之, +殆非人行。令其失志,不得齒於人倫。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絕,殺而棄之,又睏躓若此,天下 +之人盡知為某也。生親戚滿朝,一旦當權者熟察其本末,禍將及矣。況欺天負人,鬼神不 ,徒自遺 +其殃耳。某為姥子,迨今有二十歲矣。計其資,不啻值千金。今姥年六十餘,願計二十年衣食之用以 +贖身,當與此子別置所詣。所詣非遙,晨昏得以溫清。某願足矣。」姥度其志不可奪也,因許之。給 +姥之餘,有百金。離北隅四五家稅一隙院,乃與生沐浴,易其衣服;為湯粥,通其腸;次以酥乳潤其 + +髒。旬餘,方薦水陸之饌。頭巾履襪,皆取珍異者衣之。未數月,肌膚稍腴;卒歲,平愈如初。 + + 異時,娃謂生曰:「體已康矣,志已壯矣。淵思寂慮,默想曩昔之藝業,可溫習乎?」生思之, +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車出遊,生騎而從。至旗亭南偏門鬻墳典之肆,令生揀而市之,計費百金 +,盡載以歸。因令生斥棄百慮以志學,俾夜作晝,孜孜。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諭之綴 +詩賦。二歲而業大就,海內文籍,莫不該覽。生謂娃曰:「可策名試藝矣。」娃曰:「未也,且令精 +熟,以俟百戰。」更一年,曰:「可行矣。」於是遂一上登甲科,聲振禮闌。雖前輩見其文,罔不斂 + +衽喜躍,願友之而不得。娃曰:「未也。今秀士苟得一科招一第,則自謂可以取中朝之顯職,擅天下 +之美名。子行穢跡鄙,不佯於他士。當礱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以連衡多士,爭霸群英。」生由是 +益自勤苦,聲價彌甚。其年,遇大比,詔征四方之雋,生應直言極諫策科,名第一,授成都府參軍, +三事以降,皆其友也。 + 將之官,娃謂生曰:「今之復子本軀,妾亦不相負也。願以殘年,歸養老姥。君當結媛鼎族,以 +奉蒸嘗;中外婚媾,無自黷也,勉恩自愛。某從此去矣。」生泣曰:「子若棄我,當自剄以就死。」 +娃固辭不從,生勤請彌懇。娃曰:「送子涉江,至於劍門,當令我回。」生許諾。 + + 月餘,至劍門。未及發而除書至,生父由常州詔人,拜成都尹,兼劍甫採訪使。泱辰,父到。生 +因投刺,謁於郵亭,父不敢認,見其祖父官諱,方大驚,令登階,撫背慟哭移時,曰:「吾與爾父子 +如初。」因詰其由,具陳其本末。大奇之,詰娃安在。曰:「送某至此,當令復還。」父曰:「不可 +。」翌日,命駕與生先之成都,留娃於劍門,築別館以處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備六札以迎 +之」遂如秦晉之偶。 + + + 娃既備禮,歲時伏臘,婦道甚修,治家嚴整,極為親所眷尚。後數歲,生父母偕歿,與娃持孝甚 +至。有靈芝產於倚廬,一穗三秀,本道上聞。又有白燕數十,巢其屋薨。天子異之,寵錫加等。終制 +,累遷清顯之任。十年間,至數郡。娃封沂國夫人。有四子,皆為大官,其卑者猶為太原尹。弟兄姻 +熔皆甲門,內外隆盛,莫之與京。 + + 嗟乎,娼蕩之姬,節行如是,雖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為之歎息哉! + 叛臣辱婦,每出於名門世族。而伶工賤女,乃有潔白堅貞之行。豈非秉彝之良,有不問耶。觀夫 +項王悲歌虞姬刎,石崇赤族綠珠墜,建封卒官盼盼死,祿山作逆雷清慟,昭宗被賊宮姬蔽,:少游滴 +死楚伎經。若是者,誠出天性之所安,固非激以干名也。至於娃之守志不亂,卒相其夫,以底於榮美 +,則尤人所難。鳴呼,娼也猶然,士乎可以知所勉矣。 + + 楊娼傳 + 楊娼者,長安里中之殊色也。態度甚都,復以冶容自喜。王公矩人豪客竟邀致席上,雖不飲者, +必為之引滿盡歡。長安諸兒一造其室,殆至亡生破產而不悔。由是娼之名冠諸籍中,大售於時矣。嶺 +南帥甲,貴游子也。妻本戚里女,遇帥甚悍。先約:沒有異志者,當取死白刃下。帥幼貴,喜淫,內 +苦其妻,莫之措意。乃陰出重賂,削去娼之籍,而挈之南海,館之他舍。公餘而同,夕隱而歸。娼雅 +有慧性,事帥尤謹。平居以女職自守,非其理不妄發,復厚帥之左右,咸能得其歡心,故帥益嬖之, +而無歇。間歲,帥得病,且不起。思一見娼,而憚其妻。帥素與監軍使厚,密遣道意,使為方略。監 +軍乃給其妻曰:「將軍病甚,思得善侍奉煎調者視之,瘳當速矣。某有善婢,久給事貴室,動得人意 +。請夫人聽以婢安將軍四體,如何?」妻曰:「中貴人言仁也。果然,於吾無苦耳,可促召婢來。」 +監軍即命娼冒為婢以見帥。計未行而事泄。帥之妻乃擁健婢數十,列白挺,熾膏鑊於庭而伺之矣。須 +其至,當投之沸鬲。帥聞而大恐,促命止之。娼且至,帥曰:「此自我意,幾累於渠。今幸吾之未死 +也,必使脫其虎喙。不然,且無及矣。」乃大遺其奇寶,命家童榜輕舫,衛娼北歸。自是帥之憤益振 +,不逾旬而物故。而娼之行適及洪矣。聞至,娼乃盡返帥之賂,設位而哭曰:「將軍由妾而卒,將軍 +且死,妾安用生為?妾豈孤將軍者耶!」即撤奠而死之。夫娼,以色事人者也,非其利則不合矣。而 +楊能報帥以死,義也;卻帥之賂,廉也。雖為娼,差足多乎! + + +第三十卷 + + 義娼傳 + 義娼者,長沙人也,不知其姓氏,家世娼籍。善謳,尤喜秦少遊樂府。得一篇,輒手筆口詠不置 +。久之,少游坐鉤黨南遷,道長沙,訪潭土風俗、妓籍中可與言者。或言娼,遂往焉。少游初以潭去 +京數千里,其俗山獠夷陋,雖聞娼名,意甚易之。及見,觀其姿容既美,而所居復瀟灑可人,意以為 +非惟自湖外來所未有,雖京洛間亦不易得。坐語間,顧見几上文一編,就視之,目曰《秦學士詞》。 +因取竟閱,皆己平日所作者。環視無他文。少游竊怪之,故問曰:「秦學士何人也?若何自得其詞之 +多?」娼不知其少游也,即具道所以。少游曰:「能歌乎?」曰:「素所習也。」少游愈益怪曰:「 +樂府名家,無慮數百,若何獨愛此乎?不惟愛之,而又習之、歌之。若素愛秦學士者,彼秦學士亦嘗 +遇若乎?」曰:「妾僻陋在此,彼秦學士京師貴人也,焉得至此?藉令至此,豈顧妾哉!」少游乃戲 +曰:「若愛秦學士,徒悅其詞爾!若使親見容貌,未必然也。」娼歎曰:「嗟呼!使得見秦學士,雖 +為之妾御,死復何恨。」少游察其語誠,因謂曰:「若欲見秦學士,即我是也。以朝命貶黜,因道而 +來此爾。」娼大驚,色若不懌者。稍稍引退,人謂母媼。 + + 有頃,媼出設位,坐少游於堂。娼冠彼立階下,北面拜。少游起且避,媼掖之坐,以受拜。已且 +張筵飲,虛左席,示不敢抗。母子左右侍觴。酒一行,率歌少游一闋以情之,卒飲甚歡,比夜乃罷。 +止少游宿。裳枕席褥必躬設。夜分寢定,娼乃寢。平明先起,飾冠彼,奉沃,立帳外以待。少游感其 +意,為留數日。娼不敢以宴惰見,愈加敬禮。將別,囑曰:「妾不肖之身,幸侍左右。今學士以王命 +,不可久留,妾又不敢從行,恐重以為累,惟誓潔身以報。他日北歸,幸一過妾,妾願畢矣。」少游 +許之。 + 一別數年,少游竟死於藤。娼雖處風塵中,為人婉娩,有氣節,既與少游約,因閉門謝客,獨與 +媼處。官府有召,辭不獲,然後往,誓不以此身負少游也。一日,晝寢寤,驚泣曰:「吾自與秦學士 +別,未嘗見夢。今夢來別,非吉兆也。秦其死乎?」亟遣僕順途覘之。數日得報,秦果死矣。乃謂媼 +曰:「吾昔以此身許秦學士,今不可以死故背之。」遂衰服以赴。行數百里,遇於旅館。將人,門者 +御焉。告之故,而後人,臨其喪,拊棺繞之三週,舉聲一慟而絕。左右驚救,已死矣。湖南人至今傳 +之以為奇事。 + + 京口人鍾鳴將之常州校官,以聞於郡守李次山結,既為作傳,又係贊曰:「娼慕少游之才,而卒 +踐其言,以身事之,而歸死焉。不以存亡間,可謂義娼矣。世之言娼者,徒日下流不足道,嗚呼!今 +夫士之潔其身以許人,能不負其死,而不愧於娼者,幾人哉?娼雖處賤而節義若此。然其處朝廷、處 +鄉里、處親識僚友之際,而士君子其稱者,乃有愧焉。則娼之義豈可薄耶?」詩曰:「彩葑彩菲,無 +以下體」。予聞李使君結言。其先大父往持節湖湘間,至長沙,聞娼之事,而歎異之,惜其姓氏之不 +傳云。復書長句於後曰: + 洞庭之南瀟湘浦,佳人娟娟隔秋渚。 + 門前冠蓋但如雲,玉貌當年誰為主。 + 風流學士淮海英,解作多情斷腸句。 + 流傳往往過湖嶺,未見誰知心已赴。 + 舉首卻在天一方,直北中原數千里。 + 自憐容華能幾時,相見河清不可俟。 + 北來遷客古藤州,渡湘獨弔長沙傅。 + 天涯流落行路難,暫解征鞍聊一顧。 + 橫波不作常人看,邂逅乃慰平生慕。 + 蘭堂置酒羅饈珍,明燭燒膏為延佇。 + 清歌宛轉繞樑塵,博山空蒙散煙霧。 + 雕牀斗帳芙蓉褥,上有鴛鴦合歡被。 + 紅顏深夜承宴娛,玉筍清晨奉巾履。 + 匆匆不盡新知樂,惟有此身為君許。 + 但說恩情有重來,何期不別歲將暮。 + 午枕孤眠魂夢驚,夢君來別如平生。 + 與君已別復何別,此別元乃非吉征。 + 萬里海風掀雪浪,魂招不歸竟長往。 + 效死君前若不知,向來宿約期無爽。 + 君不見,二妃追舜號蒼梧,恨染湘竹終不枯。 + 無情湘水自東注,至今斑筍盈江隅。 + 屈原九歌豈不好,煎膠續弦千古無。 + 我今試作義娼傳,尚使風期後來見。 + + 吳女盈盈 + 魏人王山,能為詩,標韻清卓。因省試下第,薄游東海。值吳女盈盈者來,年才十六,善歌舞, +尤工彈箏,容色甚冶。詞翰情思,翹翹出群。少年子爭登其門,不惜金帛。盈遴選佳偶,乃許一笑。 +府守田龍召使侍宴,山預其列,相得於樽俎之間,從之忻處累月。山告歸,盈垂泣悲啼,不能自止。 +明年,寄《傷春曲》示山,其詞云: + 芳菲時節,花壓枝折。蜂蝶撩亂,欄檻光發,一旦碎花魂,葬花骨,蜂兮蝶兮何不來,空使雕欄 +對寒月。 + 山作長歌答之云: + 東風豔豔桃李松,花木春人屠酥濃。 + 龍腦透縷鮫綃紅,鴛鴦十二羅芙蓉。 + 盈盈初見十五六,眉試青膏鬢垂綠。 + 道字不正嬌滿懷,學得襄陽大堤曲。 + 阿母偏憐掌上看,自此風流難管束。 + 鶯啄含桃未咽時,便念郎詩風動竹。 + 日高一丈綠窗曉,啼鳥壓花新睡短。 + 膩雲纖指掩還偏,半被可憐留翠晚。 + 淡黃衫袖仙衣輕,紅玉欄杆粉妝淺。 + 酒痕落腮梅忍寒,春羞入目橫波灩。 + 一縷未消山枕紅,斜睇整衣移步懶。 + 才如韓壽潘安亞,擲果偷香心暗嫁。 + 小花靜院酒闌珊,別有私言銀燭下。 + 簾旌浪皺金泥額,六尺牙牀羅帳窄。 + 釵橫啼笑兩不分,歷盡風波腰一捻。 + 若教飛上九天歌,一聲自可傾人國。 + 嬌多必是春工與,才能動人情幾許。 + 前年按舞使君筵,眸蹙忍羞頭不舉。 + 鳳凰蕭冷曲成遲,凝醉桃花遇風雨。 + 阿盈阿盈聽我語,勸君休向陽台住。 + 一生已有楚王憐,宋玉多才誰解賦。 + 洛陽無限青樓女,袖掩紅牙金鳳縷。 + 春衫粉面誰家郎、只把黃金買歌舞。 + 就中薄倖五陵兒,一日憐新棄如土。 + 雲零雨落正堪悲,空人他人夢來去。 + 浣花溪上海棠灣,薛濤朱戶皆金環。 + 韋臯筆逸玳瑁落,張祜盞滑琉璃乾。 + 壓倒念奴價百倍,興來奇怪生毫端。 + 醉目見紙聊一掃,落花飛雪已漫漫。 + 夢得見之為改觀,樂天更敢尋常看。 + 花開不肯下翠幕,竟日渲赫羅雕鞍。 + 掃眉塗粉至七十,老大始頂富蒲冠。 + (壽七十始頂菖蒲冠,學謝自然上升之術) + 至今愁人錦江口,秋蚤露草孤墳寒。 + 盈盈大雅真可惜,爾生此後不可得。 + 滿天風月獨倚欄,醉岸濃雲呼佚墨。 + 久之不見予心憶,高城去天無幾尺。 + 斜陽銜山雲半紅,遠水無風天一碧。 + 望眼空遙沉翠翼,銀河易闊天南北。 + 瘦盡休文帶眼移,忍向小樓清淚滴。 + 又明年,山適淄川,遇王通判於邸舍, + 出盈盈札欲偕游東山,紙尾一詞云: + 枝上差差綠,林中簌簌紅, + 已歎芳菲盡,安能樽俎空。 + 君不見,銅駝茂草長安東, + 金鑣玉勒雪花驄。 + 二十年前乃俠小,累累昨日成衰翁。 + 幾時滿飲流霞鐘,共君倒在夕陽中。 + 時方初夏,山以病不克赴其約。秋中又如山東,盈已死。王通判謂山曰:「子去後,盈若平居醉 +臥,夢紅裳美人手執一紙書,告曰:玉女命汝掌文犢。及覺,泣以白母云:予不復久居人間矣。他日 +可訪我於東山。遂嗚咽流涕,其夕即卒。」王命山作句弔之。山立賦三章,其一云: + 燭花紅死睡初醒,一枕孤清病客情。 + 海上有山同大夢,人間無路可長生。 + 乾坤眼闊成新恨,風月人歸似舊情。 + 漢殿香消春寂寂,夕陽無語下西城。其二云: + 弦絕秦箏鏡掩塵,細腰休舞風凰茵。 + 一技濃豔埋香上,萬顆珍珠滴繡中。 + 行雨不歸魂夢斷,落花難伴綺羅春。 + 漢皇甲帳當年意,縱有芳魂不是真。 + 其三云: + 小巷朱橋花又春,洞房何事不歸云。 + 二年中過曾攜手,今日重來忽見墳。 + 香魄已飛天上去,鳳蕭猶似月中聞。 + 縱然卻入襄王夢,會向陽台憶使君。 + 後五年,山游奉符,與同志登岱岳,至絕頂玉女池。追思故昔盈盈之夢,徘徊池側,心思神會。 +因題於石曰: + 浮世繁華一夢休,登臨因憶昔年游。 + 人歸依舊野花笑,玉冷幾經墳樹秋。 + 風月過情須感慨,江山多恨即遲留。 + 如今縱擬誇才思,事往情多特地愁。 + 又曰: + 柳枝黃盡杏花新,山翠無非昔日春。 + 花色笑春渾似醉,寂寥惟少賞花人。 + 憶昔閒妝淡 衣,一枝紅拂牡丹微。 + 無端不入襄王夢,為雨為雲各處飛。 + 山歸,就次遂夢游日觀峰,比見石上大字,筆跡類盈書,一詩曰: + 絳闕珠宮鎖亂霞,長生未曉棄繁華。 + 斷元方朔人間信,遠阻麻姑洞裡家。 + 累劫遙翻滄海水,深春難謝碧桃花。 + 紫台未隱瑤池闊,鳳小龍嬌日又斜。 + 念了已寤,此夕昏醉惘惘,有女奴來召,至一溪洞門,碧衣短鬟出邀。入宮中,一女子玉冠黃帔 +,衣絳綃裳容。山趨拜,女遽起止之。揖升階。少選,盈與一女偕至,微笑曰:「為雨為雲各處飛, +何乃尤人如此也!」遂命進酒。各有賦詠。夕已深。二女曰:「盈盈雅故,可以即臥。」聞雞唱起, +復置酒珍重語別。山辭訣,恍然出洞,但蒼崖古木,非向所歷,感之而返。 + + 吳淑姬嚴蕊 + 湖州吳秀才女,慧而能詩詞,貌美家貧,為富氏子所據。或投郡,訴其姦淫。王龜齡為太守,逮 +係司理獄。既伏罪,且受徒刑。郡僚相與詣理院觀之,仍具酒,引使至席,風格傾一坐。遂命脫伽侍 +飲,諭之曰:「知汝能長短句。宜以一章自詠,當宛轉,白待制,為汝解脫。不然危矣。」女即請題 +。時冬未雪消,春日且至,令道此景,作長短句。令捉筆,立成曰: + 煙霏霏,雨霏霏, + 雪向梅花枝上堆。 + 春從何處歸?醉眼開, + 睡眼開,疏影橫斜安在哉? + 從教塞管催。 + 諸客賞歎,為之盡歡。明日以告王公,言其冤。王淳直,不疑人欺,亟使釋放。其後無人肯禮娶 +,周介卿石之子,買以為妾,名曰淑姬。王三恕時為司戶攝理,正治此獄,小詞藏其處。 + 又,台州官妓嚴蕊,兀有才恩而通書博古。唐與正為守,頗屬目。朱無晦提舉浙東,按部發其事 +,捕蕊下獄。杖其背,猶以為伯伍行杖輕,復押至會稽,再論決。蕊墮酷刑而係樂籍如故。岳商卿霖 +提點刑獄,因疏決至台。蕊陳狀乞自便。岳令作詞,應聲口占云: +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身誤。 + 花落花開自有時,總是東君主。 + 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 + 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 岳即判令從良。 + + 徐蘭 + 淳 間,吳妓徐蘭,擅名一時。吳興烏墩鎮,有沈承務者,其家巨富,慕其名,遂駕大舟往游焉 +,徐知其富,初至,則館之別室,開宴命樂,極其精腆。至次日,復以精縑制新衣一襲奉之。至於輿 +台,各有厚犒。如此兼旬日,未嘗略有需索。沈不能自己,以白金五百星,並彩縑百匹饋之。凡留連 +半年,靡金錢數百萬而歸。於是,徐蘭之聲,播於浙右。豪族少年無不趨其門者。其家雖不甚大,然 +堂館曲折華麗,亭檄園池,無不奇美。以錦瀕為地衣,乾紅四緊紗為單裳,綃金帳幔。侍婢執樂者十 +餘輩,金銀寶玉器玩,名人書畫,飲食受用之類,莫不精妙,遂為三吳之冠。其後,死,葬於虎丘。 +太學生邊雲遇作葬銘云: + + 「此亦娼中之貴者。其後如富沙之唐娟、魏華、蘇翠,京口之邢蕊、韓香,越之楊花、繆翠,皆 +以色藝名,士大夫之不自檢者,往往為其所污,屢見白簡云。」謝希孟 + 謝希孟 + 謝希孟者,陸象山門人也。少豪俊,與妓陸氏狎。象山責之,希孟但敬謝而已。他日復為妓造鴛 +鴦樓,象山又以為言。希孟謝曰:「非特建樓,且為作記。」象山喜其文,不覺曰:「樓記云何?」 +即占首句云:「自遜、抗、機、雲之死,而天地英靈之氣,不鐘於男子而鐘於婦人。」象山默然,知 +其侮也。一日,雙槳浪花平,夾岸青山鎖。 + 你自歸家我自歸,說著何如過。 + 我斷不思量,你莫思量我。 + 將你從前與我心,再傍他人可。 + + 蘇小娟 + 蘇小娟,錢塘名娼也。俊麗工詩。其姊盼奴,與太學生趙不敏甚洽。久之,不敏日益貧,盼周給 +之,使篤於業。遂捷南省,得官,授襄陽府司戶。盼奴未落籍,不得偕老。不敏赴官三載,想念成疾 +而卒。有祿俸餘貨,矚其弟趙院判均分之:一以膳院判,一以送盼奴。且言盼奴有妹小娟,俊雅能吟 +,可謀致之,佳偶也。 + + 院判如言,至錢塘。托宗人伴錢唐者,召盼奴。其家雲,盼奴一月前死矣。小娟亦為盼奴所歡, +以於潛官絹,誣攀係府獄。從獄中召小娟出,詰之曰:「汝誘商人官絹百匹,何以償之?」小娟叩頭 +,言:「此亡姊盼奴事,乞賜周旋。非惟小娟感荷更生,盼奴亦蒙恩泉下也。」喜其辭宛順,因問: +「汝識襄陽趙司戶否?」小娟曰:「趙君司戶未仕時,與姊盼奴交好。後中科,授官去。盼奴相思致 +疾而死。」伴曰:「趙司戶亦謝世矣。遣人附一緘,及物一罨,外有其弟院判一緘,付爾開之。」小 +娟自謂不識院判何人,及拆書,惟一詩云: + + 當時名妓鎮東吳,不好黃金只好書。 + 借問錢塘蘇小小,風流還似大蘇無? + 小娟得詩默然。索和之,小娟以不能辭。強之,且曰:「不和,即償官絹。」小娟不得已,索紙 +援筆書云: + 君住襄江妾住吳,無情人寄有情書。 + 當年若也來相訪,還有於潛絹也無。 + 大喜,盡以所寄物與之,免其償絹,且為脫籍,歸院判,偕老也。 + + 陶師兒 + 淳熙初,行都角妓陶師兒,與蕩子王生狎,甚相眷戀。為惡姥所間,不盡綢繆。一日,王生拉師 +兒游西湖,惟一婢一僕隨之。尋常游湖者,逼暮即歸。是日,王生與師兒有密誓,特故盤桓,比夜繞 +岸,則城門鎖,不可人矣。王生謂僕曰:「月色甚佳,清泛可不再乎!」市酒肴複游湖中。迤邐更闌 +,舉舟倦寢,舟泊淨慈寺藕花深處。王生、師兒相抱投入水中,舟人驚救不及,死。都人作「長橋月 +、短橋月」以歌之,其所乘舟竟為棄物,經年無敢登者。 + + + 居地何,值禁煙節序,士女闐沓,舟發如蟻。有妙年者,外方人也。登豐樂樓,目擊畫肪紛壇, +起夷猶之興,欲買舟一遊。會日已亭午,雖蓮肪、漁艇,亦無泊崖者,止前棄舟在焉。人有以王、陶 +事告者,士人笑曰:「大佳,大佳,正欲得此。」即具杯饌人舟,遍遊西湖,曲盡歡而歸。自是人皆 +喜談,爭求售之,殆無虛日,其價反倍於他舟。 + + + 陳詵 + 湘人陳詵,登第,授岳陽教官。夜逾牆與妓江柳狎,頗為人所知。時盂之經過岳,聞其故。一日 +,公宴,江柳不侍。呼至,杖之,文其眉鬢問以「陳詵」二字,乃押隸辰州。妓之父母詣學宮咎詵云 +:「自岳去辰八百里,且求資糧。」陳且泣且悔,罄其所有,及資衣物,得千緡。以六百贈柳,餘付 +監押吏卒,令善視。且以詞餞別,云: + + 鬢邊一點似飛鴉,休把翠鈿遮。 + 二年三載,千闌百就,今日天涯。 + 楊花又逐東風去,隨分入人家。 + 要不思量,除非酒醒,休照菱花。 + 柳將行,會陸雲西以荊、湖制司乾官,奉檄至岳。與陳有故。將至,陳先出迎,以情告陸。陸即 +取空名制於填陳姓名,檄入制幕,既而並迎。陸入,即開宴。陸曰:「聞籍中有江柳者,善謳,誰是 +也?」孟即呼至。柳花鈿隱眉間所文。飲間,陸越語孟曰:「能以柳見予否?」孟曰:「惟命。」陸 +笑曰:「君尚不能容一陳教,豈能與我!」孟因敘詵之過,陸歎慨。既而終席,陸呼柳問其事,柳出 +洗別詞,陸大嗟賞,而再登席。陸舉詞示孟,且消之曰:「君試目此作,可謂不知人矣!今制司檄洗 +人幕,將若之何?」孟求解於陸,並召詵同宴。明日,列薦詵,且除柳名。陸遂將詵如江陵,見之閫 +公秋壑,伸充幕僚。詵不特洗一時之辱,且有幸進之喜。至今巴陵傳為佳話焉。 + + + + 符郎 + 京師孝感坊,有邢知縣、單推官,並門居,邢之妻,即單之妹。單有子名符郎,邢有女名春娘, +年齒相上下,在襁褓中已議婚。宣和丙午夏,邢摯家赴鄧州順陽縣官守。單亦舉家往揚州待推官缺。 +約官滿日歸成婚。 + + 是冬,戎寇大擾,邢夫妻皆遇害。春娘為賊所虜,轉賣在全州娼家,名楊玉。春娘十歲時,已能 +誦《語》、《盂》、《詩》、《書》,作小詞。至是娼嫗教之,樂色事藝,無不精絕。每公庭侍宴, +能將舊詞更改,皆切情境。玉為人體態,容貌清秀,舉措閒雅,不事持口脗以相嘲謔,有良人風度, +前後守伴皆重之。 + 單推官渡江,累遷至郎官,與邢聲跡不相聞。紹興初,符郎受父蔭,為全州司戶。是時一州官屬 +,惟司戶年少。司戶見楊玉,甚慕之,但有意而未有因。司理與司戶,契分相投,將與之為地,而太 +守嚴明,未敢。居二年,會新守至,守與司理有舊。司戶又每蒙前席。於是司理置酒請司戶,只點楊 +玉一名抵候。酒半酣,司戶佯醉嘔吐。但息於書齋。司理令楊玉侍奉藥酒湯飲,固得一夜會,以遂所 +欲。司戶褒美楊玉,謂其知書多才藝,因曰:「汝似是一個名公苗裔,但不可推究,果是何人?」玉 +羞愧曰:「妾本是宦族,流落在此,非楊嫗所生也。」司戶因問其父是何官何姓。玉涕位曰:「妾本 +姓邢,在京師孝感坊居住,幼年許與舅之子結婚。父授鄧州順陽縣令。不幸父母皆遭寇殞命,妾被人 +掠賣至此。」司戶復問曰:「汝舅何姓何官,其子何名?」玉曰:「舅姓單,是時得揚州推官。其子 +名符郎,今不知存亡如何。」因大位下,司戶為慰勞之曰:「汝即日鮮衣美食,時官皆愛重,而不有 +輕賤,有何不可?」玉曰:「妾聞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若嫁一小民,布裙短衾,輟寂飲水,亦是人 +家媳婦。今在此中,迎新送故,是何情緒!」司戶心知其為春娘也,然未有所處,而未敢言。後一日 +,司戶置酒回司理,復召楊玉佐樽。遂不復與狎呢。因好言正色問曰:「汝前日言,為小民婦亦所甘 +心。我今喪偶,猶虛正室,汝肯隨我乎?」玉曰:「豐衣足食,不用送往迎來,此亦妾所願也。但恐 +新孺人歸,不能相容。若見有孺人,妾自去稟知,一言決矣。」司戶知其惡風塵,出於誠心,乃發書 +告其父。 + 初,靖康之未,邢有弟號四承務,渡江居臨安,與單往來。單時在省為郎官。乃使四承務具狀, +經朝廷,逕送全州,乞歸良續舊婚。符既下籍,單又致書與太守。四承務自齎符並單書到全州。司戶 +請司理召玉,告之以實,且戒以勿泄。後日,司戶自袖其父書並省符見太守,守曰:「此美事也,敢 +不如命。」既而,至日中,文引不下。司戶疑有他變,密使人探之,見廚司正鋪排開宴。司戶曰:「 +此老尚作少年態耶!然錯處非一拍,此亦何足恤也。」既而果召楊玉祗候,只通判二人。酒半席,大 +守謂玉曰:「汝今為縣君矣,何以報我?」玉答曰:「妾一身皆判府之賜,所謂生死而肉骨也。又何 +以報!」太守乃挹持之,謂曰:「雖然,必有以報我。」通判起立,正色謂太守曰:「昔為吾州弟子 +,今是司戶孺人,君子進退當以札。」太守 謝曰:「老夫不能忘情,非判府之言,不知其為過也 +。」乃令五人宅堂,與諸女同處。卻召司理、司戶,四人同坐至天明,極歡而罷。晨朝視事,下文引 +告翁媼,翁媼出其不意,號哭而來曰:「養女十餘年,用盡心力,人更不得相別。」春娘出諭之曰: +「吾夫妻相尋得著,亦是好事。我十年雖汝恩養,然所積金帛亦多,足為汝養老之計。」嫗猶號哭不 +已,太守叱之使去。既而大守使州司人,從內宅異玉出,與司戶同歸衙。司理為媒,四承務為主,如 +式成禮。任將滿,春娘謂司戶曰:「妾失身風塵,亦荷翁媼愛育,亦有義姊妹中情分厚者。今既遠去 +,終身不相見,欲具少酒食,與之話別如何?」司戶曰:「汝事,一州之人,莫不聞之,胡可隱諱, +此亦何害。」春娘遂置酒醴,就會勝寺,請翁媼及同列者十餘人會飲。酒酣,有李英者,本與春娘連 +名,其樂色皆春娘教之,常呼為姊,情極相得,忽起持春娘手曰:「姊今超脫出青雲之上,我沉淪糞 +土中,無有出期。」遂失聲慟哭,春娘亦哭。李英針線妙絕,春娘曰:「我司戶正少一針線人。但吾 +妹平日與我一等人,今豈能為我下耶?」英曰:「我在風塵中,常退姊一步,況今日有雲泥之隔,嫡 +庶之異,若得姊為我方便,得脫此一門路,是一段陰德事。若司戶左右要針線人,姊得我為之,則素 +相諳委,勝如生分人也。」春娘歸,以語司戶。不許,曰:「一之為甚,其可再乎!」既而,英屢使 +人來促。司戶不得已,拼一失色懇告太守,太守曰:「君欲一箭射雙雕耶!敬當奉命,以贖前此通判 +所責之罪。」 + 司戶挈春娘歸,舅妗見之,相持大哭。既而問李英之事,遂責其子曰:「吾至親骨肉,流落失所 +,理當收拾,又更旁及外人,豈得已而不可已耶?」司戶惶恐,欲令其改嫁。其母見李氏小心婉順, +遂留之。居一年,李氏生男,邢氏養為已子。符郎名飛英,字騰實,罷全州幕職,歷令丞。每有不了 +辦公事,上司督責,聞有此事,以為知義,往往多得解釋。紹興乙亥歲,事夔奉詞,寄居武陵,邢李 +皆在側。每對士大夫具言其事,無所隱諱,人皆義之。 + + 王魁 + 王魁下第失意,入山東萊州。友人招游北市。深巷小宅,有婦絕豔,酌酒曰:「某名桂英,酒乃 +天之美祿。足下得桂英而飲天祿,明春登第之兆。」乃取擁項羅巾請詩。生題曰: + 謝氏筵中間雅唱,何人冥玉在簾幃。 + 一聲透過秋空碧,幾片行雲不敢飛。 + 桂曰:「君但為學,四時所需,我為辦之。」由是魁朝去暮來。 + 逾年,有詔求賢,桂為辦西遊之用。將行,至州北望海神廟,盟曰:「吾與桂英,誓不相負。若 +生離異,神當殛之。」魁至京門,寄詩曰: + 琢月磨雲輸我輩。都花占柳是男兒。 + 前春我若功成去,好養鴛鴦作一池。 + 後唱第為天下第一。 + 魁私念,科名若此,以一娼玷辱,況家有嚴君不容也,不復與書。桂寄詩曰: + 夫貴婦榮千古事,與君才貌各相宜。 + 又曰: + 上都梳洗逐時宜,料得良人見即思。 + 早晚歸來幽閣內,須教張敞畫新眉。 + 又曰: + 上國笙歌錦繡鄉,仙郎得意正疏狂。 + 誰知憔悴幽閨客,日覺春衣帶係長。 + 魁父約崔氏為親。授徐州僉判。桂喜曰:「徐此去不遠,當使人迎我矣。」遣僕持書。魁方坐廳 +決事,大怒,叱書不受。桂曰:「魁負我如此,當以死報之。」揮刀自刎。 + 魁自南都試院,有人自燭下出,乃桂也。魁曰:「汝固無恙乎?」桂曰:「君輕恩薄義,負誓渝 +盟,使我至此!」魁曰:「我之罪也!為汝飯僧,誦佛書,多焚紙錢,舍我可乎?」桂曰:「得君之 +命乃止,不知其他也!」魁欲自刺。母曰:「汝何悖亂如此?」魁曰:「日與冤會,逼迫以死。」母 +召道士馬守素屢醮。守素夢至官府,魁與桂發相係而立。有人戒曰:「汝知,則勿復醮也。」後數日 +,魁竟死。 + + 詹天游 + 詹天游,名玉可,字大。風流才思,不減昔人。故宋駙馬楊震有十姬,皆絕色,名粉兒者尤勝。 +一日,召天游宴,盡出諸姬佐觴,天游屬意於粉兒,口占一詞云: + 淡淡青山兩黛春,嬌羞一點口兒櫻。 + 一梭兒玉一窩雲,白藕香中見西子, + 玉梅花下遇昭君,不曾真個也銷魂。 + 楊遂以粉兒贈之,曰:「請天游真個銷魂也。」後為翰林學士熊納齋嘗以軟香遺之。因作《慶清 +朝慢》以謝,極形容之至。詞曰: + 紅雨爭妍,芳塵生潤,將春都揉成泥。分明蕙風薇露,持搦花枝。款款汗酥薰透,嬌羞無奈,溫 +雲處癡。偏廝稱,霓裳霞佩,玉骨冰肌。梅不似,蘭不似,風流處,那更著意閒時。驀地生綃扇底, +嫩涼浮動好風,微醉得渾無氣力。海棠一色睡胭脂,閒滋味,人花氣,韓壽爭知。 + + +第三十一卷 + + 宋朝 + 宋朝,宋公子,名朝。有美色。仕衛為大夫,有寵於衛靈公,遂 靈公嫡母襄夫人宣美。已,又 +柔公之夫人南子。朝懼,遂與齊豹、北宮喜、褚師圃作亂,逐靈公如死鳥。靈公既入衛,與北宮喜盟 +於彭水之上,公子朝出奔晉。既自晉歸宋,靈公以夫人念南子之故,復召朝。太子蒯獻孟於齊,過來 +野,野人歌之曰:「既定爾婁豬,盍歸我艾。」太子羞之。 + + + 向 + 向,宋大夫,有寵於桓公,公以為司馬。時公子佗有白馬四,欲之。公取而朱其尾鬣以與之。公 +子怒,使從者奪之。懼欲走,公閉門而位之,目盡腫。 + + 禰子暇 + 稱子名瑕,衛之嬖大夫也。禰子有寵於衛。衛國法:竊駕君車,罪剛。禰子之母病,其人有夜告 +禰子之矯駕君車以出,靈公聞而賢之曰:「孝哉!為母之故,犯刖罪。」異日,與靈公游於果園,食 +桃而甘,以其餘獻靈公。靈公曰:「愛我忘其口啖寡人。」及禰子色衰而愛弛,得罪於君。君曰:「 +是嘗矯駕吾車,又嚐食我以餘桃者!」 + + 龍陽君 + 魏王與龍陽君共船而釣,龍陽君涕下。王曰:「何為泣?」曰:「為臣之所得魚也。」王曰:「 +何謂也?」對曰:「臣之所得魚也,臣甚喜。後得又益大,臣欲棄前得魚矣。今以臣之兇惡而得為王 +拂枕席。今四海之內,美人亦甚多矣。聞臣之得倖於王也,必寨裳趨王。臣亦曩之所得魚也,亦將棄 +矣,臣安能無涕出乎?」魏王於是布令於四境之內,曰:「敢言美人者,族!」 + + + 安陵君 + 江乙說安陵君纏曰:「君元咫尺之功,骨肉之親。處尊位,受厚祿,一國之眾,見君莫不斂衽而 +拜,撫委而服,何以也?」曰:「過舉以色。不然,無以至此。」江乙曰:「以財交者,財盡而交絕 +,以色交者,華落而愛渝。是以嬖色不敝席,寵不避軒。今君擅楚國之勢,而無以自結於王,竊為君 +危之。」安陵君曰:「然則奈何?」曰:「願君必請從死,以身為殉。如是必長得重於楚國。」曰: +「謹受令。」 + + 三年,楚王游於雲夢,結駟千乘,族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雲霓,犀之聲若雷霆。有狂車依輪而 +至,王親引弓而射,一發而,王抽旃姹而抑首,仰天而笑曰:「樂矣,今日之游也。寡人萬歲千秋之 +後,誰與樂此矣。」安陵君位數行下,進曰:「臣人則編席,出則陪乘。大王萬歲千秋之後,願得以 +身試黃泉、蓐螻蟻,又何如得此樂而樂之。」王大悅,封纏為安陵君。 + + + 鄧通 + 鄧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舡為黃頭郎。文帝嘗夢欲上天不能,有一黃頭郎推上天。顧見其衣尻 +帶後穿。覺而之漸台,以夢中陰目求推者郎,見鄧通其衣後穿,夢中所見也。召,問其名姓。「姓鄧 +,名通。」鄧猶登也。文帝甚悅,尊幸之,日日異。通亦願謹,不好外交,雖賜洗沐不欲出。於是文 +帝賞賜通萬以十數,官至上大夫。文帝時間如通家遊戲。然通無他技能,不能有所薦達,獨自謹身以 +媚上而已。上使善相人者相通,曰:「當貧餓死。」上曰:「能富通者在我,何說貧。」於是賜通蜀 +嚴道銅山。嘗自鑄錢,鄧氏錢布天下,其富如此。文帝嘗病癰,鄧通常為上嗽吮之。上不樂,從容問 +曰:「天下誰最愛我者乎?」通曰:「宜莫若太子。」太子人間疾,上使太子 癰,太子而色難之。 +已而,聞通嘗為上之,太子慚。由是心恨通。及文帝崩,景帝立,鄧通免家居,居亡何,人有告通盜 +出徼外鑄錢,下吏驗問頗有,遂竟案。盡沒入之。通家尚負債數矩萬。長公主賜鄧通,吏輒沒入之, +一簪不得著身。於是長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錢,寄死人家。 + + + 韓嫣 + 韓嫣字王孫,弓高侯當之孫也。武帝為膠東王時,嫣與上學書,相愛。及上為太子,愈益親焉。 +嫣善騎射,聰慧。上即位,欲事伐胡,而嫣先習兵,以故益尊貴,官至上大夫,賞賜擬鄧通。始時, +常與上共臥起。江都工人朝,從上獵上林中。天子車駕蹕通未行,先使嫣乘副車,從數十百騎馳視獸 +。江都王望見以為天子、群從者,伏謁道旁,嫣驅不見。既過,江都王怒,為皇太后位,請歸國入宿 +衛,比韓嫣。太后由此銜嫣。嫣侍出入,永巷不禁,以好聞。皇太后怒,使使賜嫣死。上為謝,終不 +得,嫣遂死。嫣弟說亦愛幸,以軍功封安道侯。巫蠱時,為戾太子所殺。子增,封龍雒侯大司馬車騎 +將軍,自有傳。 + + + 金丸 + 韓嫣好彈,常以金為丸,所失者日有十餘。長安為之語曰:「若饑寒,逐金丸。」京師兒童每聞 +嫣出彈,輒隨之,望丸之所落。 + + 李延年 +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娼也。延年坐法腐刑,給事狗監中。女弟,得倖於上,號李 +夫人,列外戚傳。延年善歌,為新變聲。是時方興天地諸詞,欲造,令司馬相如等作詩頌,延年輒承 +意弦歌,所造詩為之新聲曲。而李夫人產昌邑王。延年由是貴,為協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緩,而與上 +臥起,其愛幸埒韓嫣。久之,延年弟季與中人亂,出驕恣。及李夫人卒後,其愛弛,上遂誅延年兄弟 +宗族。是後寵臣,大抵外戚之家也。衛青、霍去病皆愛幸,然亦以功能自進。 + + 馮子都 + 大將軍霍光監奴馮子都,有殊色,光愛幸之。常與計事,頗挾權,傾都邑。後人為語曰:「昔有 +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光卒,顯寡居,與子都亂。顯廣治第室,作乘輿 +輦,加畫繡。馮黃金涂韋絮薦輪。侍婢以五彩絲挽顯及子都,遊戲第中。 + + 張放 + 富平侯張放者,大司馬安世曾孫也。母敬武公主。鴻喜(嘉)中,成帝欲遵武帝故事,與近臣游 +宴,放以公主子,少年姝麗,性開敏,得倖上。放娶皇后弟平恩侯許加女。上為放供張,賜甲第,充 +以乘輿服飾,號為天子娶婦,皇后嫁女,大官私官,並供其第。兩宮使者,冠蓋不絕。賞賜以千萬數 +。放為侍中中郎將,監平樂屯兵,置幕府,儀比將軍。與上臥起,寵愛殊絕。常從為微行出遊,北至 +甘泉,南至長陽、五,鬥雞走馬長安中,積數年。 + + 是時,上諸舅皆害其寵,白太后。太后以上春秋富,動作不節,甚以過放。時數有災異,議者過 +咎放等。於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進,奏放驕蹇縱恣,奢淫不制,請免歸國。上不得已,左遷放為北 +地都尉。數月,復征入侍中。太后以放為言,出為天水屬國都尉。永始、元延間,比年日蝕,故久不 +還,放望書勞問不絕。居歲餘,征放歸第,視母公主疾。數月,主有廖,出放為河東都尉。上雖愛放 +,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後復征為侍中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歲餘,丞相方進 +復奏放,上不得已免放,賜錢五百萬,遣就國。數月,成帝崩,放思慕哭泣而死。 + + 董賢 + 董賢,字聖卿,雲陽人也。父恭,為御史,任賢為太子舍人。哀帝立,賢隨太子,官為郎。二歲 +餘,傳漏在殿下,為人美麗自喜,哀帝望見,悅其儀貌,識而問之曰:「是舍人董賢耶?」因引上與 +語,拜為黃門郎,由是始幸。問及其父為雲中侯,即日征為霸陵令,遷光祿大夫。 + + 賢寵愛日甚,為駙馬都尉侍中,出則參乘,入御左右。旬月間,賞賜累矩萬,貴震朝廷。常與上 +臥起。嘗晝寢,偏藉上袖,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其恩至此。賢亦性柔和便辟, +善為媚以自固。每賜洗沐不肯出,常留中視醫藥。上以賢難歸,詔令賢妻得以引籍殿中,止賢廬,若 +吏妻子屠官寺舍。又召賢女弟以為昭儀,位次皇后。更名其舍為椒風,以配椒房云。昭儀及賢與妻, +旦夕上下,並侍左右。賞賜昭儀及賢妻,亦各千萬數,遷賢父為少府,賜爵關內侯,食邑。復徙為衛 +尉。又以賢妻父為將作大匠。弟為執金吾。詔將作大匠為賢起大第北闕下,重殿洞門,土木之功,窮 +極技巧,柱檻衣以緯錦。下至賢家童僕,皆受上賜,及武庫禁兵,上方珍寶,其選物上弟,盡在董氏 +。而乘輿服乃其副也。及至東園秘器,珠襦玉押,豫以賜賢,無不備具。又令將作為賢起家瑩義陵旁 +,內為便房,剛柏題湊,外為徼道,周垣數里,門闕罘甚盛。上欲侯賢,而未有緣。會待詔孫寵、息 +夫躬等,告東平王雲後謁詞祀祝詛,下有司治,皆伏其辜。上於是令躬、寵為因賢告東平事者,乃以 +其功下詔,封賢為高安侯,躬宜陵侯,寵方陽侯食邑各千戶。頃之,復益封賢二千戶。 + + 丞相王嘉內疑東平事冤,甚惡躬等,數諫諍,以賢為亂國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獄死。上初即位, +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兩家先貴。傅太后從弟喜,先為大司馬輔政,數諫,失太后指,免官。 +上舅丁明代為大司馬,亦任職,頗害賢寵。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憐之。上寢重賢,欲極其位,而恨明 +如此,遂冊免明,曰:「前東平王雲,貪欲上位,詞祭祝詛。雲後舅伍宏,以醫待詔,與校秘書郎楊 +罔結謀反,逆禍迫切,賴宗廟神靈,董賢等以聞,咸伏其辜。將軍從弟侍中奉車都尉吳族,父左曹屯 +騎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諸侯王后親,而宣除用丹為御屬。吳與宏交通,厚善數稱薦宏,宏以附吳 +,興其噁心。因醫技進,幾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不忍有云。將軍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義,折消 +未萌,又不深疾雲、宏之惡,而懷非君上。阿為宣、吳反痛恨雲等,揚言為群下所冤,又親見言伍宏 +善醫,死可惜也。賢等獲封極幸。嫉妒忠良,非毀有功,於戲傷哉。蓋君親無將,將而誅之,是以季 +友鴆叔牙,《春秋》賢之。趙盾不討賊,謂之弒君。朕憫將軍陷於重刑,故以書飭將軍,遂非不改, +復與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有司致法將軍,請獄治。朕惟噬膚之恩未忍,其上驃騎將軍 +印綬,罷歸就第。」遂以賢代明為大司馬衛將軍。冊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爾於公,以為漢輔。 +往悉爾心,統辟元戎,折衝綏遠,匡正庶事,允執其中。天下之眾,受制於朕,以將為命,以兵為威 +,可不慎歟!」 + + 是時,賢年二十二,雖為三公,常給事中領尚書,百官因賢奏事。以父恭不宜在卿位,徙為光祿 +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寬信代賢為駙馬都尉。董氏親屬皆侍中諸曹奉朝請,寵在丁、傅之右矣。 + 明年,匈奴單于來朝,宴見,群臣在前,單于怪賢年少,以問譯。上令譯報曰:「大司馬年少, +以大賢居位。」單于乃起,拜賀漢朝得賢臣。初,丞相孔光為御史大夫,時賢父恭為御史,事光。及 +賢為大司馬,與光並為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光雅恭謹,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 +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閣。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甚謹,不敢以賓客均 +敵之禮。賢歸,上聞之喜,立拜光兩兄子為大夫、常侍。賢由是權與人主侔矣。 + + 是時,成帝外家王氏衰廢,惟平阿侯譚子去疾,哀帝為太子時,為庶子得倖。及即位。為侍中騎 +都尉。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舊恩,親近去疾。復進其弟闋為中常侍。閎妻父蕭咸,前將軍望之子 +也。久為郡守,病免為中郎將,兄弟並列。賢父恭慕之,欲與結婚姻。閎為賢弟駙馬都尉寬信求咸女 +為婦,咸惶恐不敢當。私謂閎曰:「董公為大司馬,冊文言『允執其中』,此乃堯禪舜之文,非三公 +故事。長老見者,莫不心懼。此豈家人子所能堪耶!」閎性有知略,聞咸言,心亦悟。乃還報恭,深 +達咸自謙薄之意。恭歎曰:「我家何用負天下,而為人所畏如是。」意不悅。後上置酒麒麟殿,賢父 +子親屬宴飲。王同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側。上有酒,因從容視賢,笑曰:「吾欲法堯禪舜,何如? +」閎進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無窮,統業至重,天子無 +戲言。」上默然不悅,左右皆恐。於是遣闋出,後不得復侍宴。賢第新成,功堅,其外大門無故自壞 +,賢心惡之。後數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馬賢,引見東廂,問以喪事調度。賢內憂,不能對, +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曉習故事,吾令莽佐君。」賢頓首幸甚。 +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指使尚書劾賢:「帝病,不親醫藥。」禁止賢不得入宮殿司馬中。賢 +不知所為,詣閉免冠徒跣謝。莽使謁者以太后詔,即闕下冊賢曰:「間者以來,陰陽不調,災害並臻 +,元元蒙辜。夫三公鼎足之輔也。高安侯賢未更事理,為大司馬,不合眾心,非所以折衝綏遠也。其 +收司馬印綬,罷歸第。」即日,賢與妻皆自殺,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詐,有司奏請發賢棺至獄診視, +莽復諷大司徒光奏:「賢質性巧佞,翼好以獲封侯;父子專朝,兄弟並寵;多受賜,治第宅,造家擴 +,放效無極,不異玉制,費以萬萬計,國家為空虛。父子驕麥,至不為使者禮,受賜不拜,罪惡暴著 +。賢自殺伏辜,死後父恭等不悔過,乃復以沙畫棺四時之色,左蒼龍,右白虎,上著金銀日月,玉衣 +珠壁以棺,至尊無以加。恭等幸得免於誅,不宜在中上,臣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賢為官者皆免。 +父恭、弟寬信與家屬徙合浦,母別歸故郡矩鹿。」長安中小民歡嘩。向其第哭,幾獲盜之。縣官斥賣 +董氏財,凡四十三萬萬。賢既見發,裸診其屍,因埋獄中。賢所厚吏沛朱詡自劾去大司馬府,買棺、 +衣服,收賢屍葬之。王莽聞之大怒,以他罪擊殺詡。詡子浮,建武中貴顯,至大司馬、司空,封侯。 +而王闋,王莽時為牧守,所居見紀:莽敗,乃去官。世祖下詔曰:「武王克殷,表商容之間。同修善 +謹,敕兵起,吏民獨不爭其頭。今以閎子補吏至墨綬。」卒官。蕭咸外孫云。 + + 斷袖 + 哀帝尚淫奢,多進諂佞幸愛之臣,竟以妝飾妖麗,巧言取容。董賢以霧綃革衣,飄若蟬翼。帝入 +燕息之房,命筵卿易輕衣小袖,不用奢帶修裙,故使宛轉便易也。宮人皆效其斷袖。又曰割袖,恐驚 +其眠。 + + 董賢第 + 哀帝為董賢起大第於北闕下,重五殿,洞六門,柱壁皆畫雲氣華,山靈水怪。或衣以綈錦,或飾 +以金玉。南門三重,署曰南中門、南上門、南更門。東西各三門,隨三面題署,亦如之。樓閣台榭, +轉相連注,山池玩好,窮盡雕麗。 + + 秦宮 + 秦宮者,漢大將軍梁冀之嬖奴也。宮年少,而兼有龍陽、文信之姿。冀與妻孫壽爭幸之。李長吉 +為詩云: + 越羅衫袂迎春風,玉刻麒麟腰帶紅。 + 樓頭曲宴仙人語,帳底吹笙香霧濃。 + 人間酒暖春茫茫,花枝入簾白日長。 + 飛窗復道傳籌飲,午夜銅盤膩燭黃。 + 禿衿小袖調鸚鵡,紫繡麻霞踏哮虎。 + 折桂銷金待曉筵,白鹿青蘇半夜煮。 + 桐英永巷騎新馬,內屋涼屏生色畫。 + 開門爛用水衡錢,捲起黃河向身瀉。 + 皇天厄運猶曾裂,秦宮一生花底活。 + 鸞篦奪得不還人,醉睡氍毹滿堂月。 + + 曹肇 + 曹肇有殊色,魏明帝寵愛之,寢止恒同。嘗與帝戲,賭衣物,有不獲,輒入御帳服之逕出。其見 +親寵類如此。 + + 丁期 + 丁期婉孌,有容彩,桓玄寵嬖之。朝賢論事,賓客聚集,恒在背後。坐食畢,便回盤與之。期雖 +被寵,而謹約不敢為非。玄臨命之日,期乃以身捍刃。 + + 鄭櫻桃 + 鄭櫻桃者,襄國優童也,豔而善淫。石虎為將軍,絕嬖之。以櫻桃譖,殺其妻某氏。後娶某氏, +復以櫻桃譖殺之。唐了頎有《鄭櫻桃歌》,誤以為婦人,且不得其實,第取其辭耳。歌曰: + 石季龍,僭天祿。擅豪雄,美人姓鄭名櫻桃。 + 櫻桃美顏香且譯,娥娥侍寢專宮掖。 + 後庭卷衣三萬人,翠眉清鏡不得親。 + 官軍女騎一千匹,每花照耀漳河春。 + 織成花映紅綸巾,紅旗掣曳鹵簿新。 + 鳴鼙走馬接飛鳥,銅鈸琴瑟隨去塵。 + 鳳陽重門如意館,百尺金梯倚銀漢。 + 言富貴不可量,女為公主男為王。 + 赤花雙簟珊瑚牀,盤龍斗帳琥珀光。 + 淫昏偽位神所惡,滅不香陵終不悟。 + 鄴城蒼蒼白露微,世事翻覆黃雲飛。 + + 慕容沖 + 初,秦主荷堅之滅燕,沖姊為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堅納之,寵後庭。沖年十二,亦有龍 +陽之姿,堅又幸之。姊弟專寵,宮人莫進。長安歌之曰:「一雌復一雄,雙飛入紫宮。」咸懼為亂。 +王猛切諫,堅乃出沖長安。又謠曰:「鳳凰鳳凰止阿房。」堅以鳳凰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乃植 +桐竹數十萬於阿房城以待之。沖後為寇,止阿房軍焉。堅使使遺沖錦袍一領,稱詔曰:「古者兵交使 +在,其問卿遠來,草創得無勞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懷。朕於卿恩分如何,而於一朝忽為此變?」沖 +命詹事答之,亦稱:「皇太后有令,孤今心在天下,豈顧一袍小惠。苟能知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 +自當寬貸荷氏,以酬曩好。終不使既往之施,獨美於前。」堅大怒曰:「吾不用王景略陽平公之言, +使白虜敢至於此。」 + + + 王確 + 王僧達為吳郡太守,族子確,少美姿容,僧達與之私款甚昵。確叔父休,永嘉太守,當將確之郡 +,僧達欲逼留之。確知其意,避不往。僧達潛於所住後作大坑,欲誘確來則殺埋之,從弟僧虔知其謀 +,禁訶乃止。 + + 陳子高 + 陳子高,會稽山陰人也。世微賤,業織履為生。侯景亂,子高從父寓都下。是時子高年十六,尚 +總角,容貌豔麗,纖妍潔白如美婦人。螓首膏髮,自然蛾眉。見者靡不嘖嘖。即亂卒揮白刃,縱揮間 +噤不忍下,更引而出之數矣,陳司空霸先時平景亂,其從子清以將軍出鎮吳興,子高於淮諸附部伍寄 +載求還鄉。 + 見而大驚,問曰:「若不欲富貴乎,益從我?」子高許諾。子高本名蠻子,嫌其俗,改名之。 +頗偉於器。既乍幸,子高不勝,齧被,被盡裂。欲且止,曰:「得無創巨汝耶?」子高曰:「身是公 +身也,死耳亦安敢愛!」 + 愈益愛憐子。子高膚理色澤,柔靡都曼,而猿臂善騎射,上下若風。性恭謹,恒執佩身刀及待酒 +炙。性急,有所恚,目若虎,燄燄欲咬人,見子高則立解。子高亦曲意附會得其歡。嘗為詩贈之曰: + 昔聞周小史,今歌明下童。 + 玉廛手不別,羊車市若空。 + 誰愁兩雄並,金貂應讓儂。 + 且曰:「人言吾有帝王相,審爾,當冊汝為後,但恐同姓致嫌耳。」子高叩頭曰:「古有女主, +當亦有男後。明公果垂異恩,奴亦何辭作吳孟子耶!」 + 大笑。日與狎,未嘗離左右。既漸長,子高之具尤偉。嘗撫而笑曰:「吾為大將,君副之,天下 +女子兵,不足平也。」子高對曰:「政慮粉陣饒孫吳。非奴鐵纏,王江州不免落坑塹耳。」其善酬接 +若此。 + 夢騎馬登山,路危欲墮,子高推捧而升。將任用之,亦願為將,乃配以寶刀,備心腹。 + 王大司馬僧辯下京師,功為天下第一。陳司空次之,僧辯留守石頭城,命司空守京口,推以赤心 +,結廉商之分。且為第三子,約娶司空女。有才貌,嘗入謝司空,女從隙窗窺之,感想形於夢寐。謂 +其侍婢曰:「世寧有勝王郎子者乎?」婢曰:「昨見吳興東閣日直陳某,且數倍王郎子。」蓋是時解 +郡佐司空在鎮。女果見而悅之,喚欲與通。子高初懼罪,謝不可,不得已,遂私焉。女絕愛子高,嘗 +盜其母閣中珠寶與之,價值萬計。又書一詩曰《團扇》,畫比翼鳥其上,以遺子高曰: + 人道團扇如圓月,儂道圓月不長圓。 + 願得炎州無霜色,出入歡袖百千年。 + 事漸泄,所不知者司空而已。會王僧辯有母喪,未及為禮娶。子高常恃寵凌其侶,因為竊團扇與 +,且告之故,忿恨以語僧辯,用他事停司空女婚。司空怒,且謂僧辯之見圖也,遂發兵襲僧辯並其子 +,縊殺之,率子高實為軍鋒焉。自是子高引避不敢人。知之,仍領子高之鎮。女以念極,結氣死。司 +空為武帝崩,後從猶子入嗣大統。子高為右衛將軍散騎常侍,積功封文招縣子。廢帝時,坐誣謀反誅 +。人以為隱報焉。 + + 王韶 + 王韶字德茂,少美麗,善姿首。初襲父封都鄉侯,為太子舍人,累遷郢州刺史。韶其為幼童,庾 +開府信愛之,有斷袖之歡,衣食所資,皆信所給。遇客,韶亦為信侍酒。後為郢州。信西上江陵,途 +經江夏,韶接信甚薄,坐青油幕下,引信入宴,坐信別榻,有自矜色。信稍不堪,因酒酣,乃逕上韶 +牀,踐榻肴饌,直視韶面,謂曰:「官今日形容,大異疇昔。」賓客滿座,韶甚慚恥。白猿傳 + + +第三十二卷 + + 白猿傳 + 梁大同未,遣平南將軍藺欽南征,至桂林,破李師古、陳徹。別將歐陽紇略地至長樂,悉平諸洞 +,深入險阻。紇妻纖白甚美。其部人曰:「將軍何為摯麗人經此地?有神,善竊少女,而美者尤所難 +免,宜謹護之。」紇甚疑懼,夜勒兵環其廬,匿婦密室中,謹閉甚固,而以女奴十餘伺守之。再夕, +陰風晦黑,至五更,寂然無聞。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驚悟者,即已失妻矣。關扃如故,莫知所出 +。出門山臉,咫尺迷悶,不可尋逐。迨明,紇無其跡。絕大憤痛,誓不徒還。因辭疾,駐其軍,日往 +四通,即深凌險以索之。既逾月,忽於百里之外叢問,得其妻繡履一隻,雖浸雨濡,猶可辨識。紇尤 +淒悼,求之益堅。選壯士三十人,持兵負糧,岩棲野食。又旬餘,遠所舍約二百里,南望一山,蔥秀 +迥出。至其下,有深溪環之,乃編木以渡。絕岩翠竹之間,時見紅彩,聞笑語聲。捫蘿引,而陟其上 +,則嘉樹列植,間以名花,其下綠蕪,豐軟如毯。清迥岑寂,杳然殊境。東向石門,有婦人數十,帔 +服鮮澤,癟游歌笑,出入其中,見人皆慢視遲立,至則問曰:「何因來此?」紇具以對。相視歎曰: +「賢妻至此月餘矣,今病在牀,宜遣視之。」入其門,以木為扉,中寬辟若堂者三四,壁設牀,悉施 + +錦薦。其妻臥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紇就視之。回眸一睇,即疾揮手令去。諸婦人曰:「我 +等與公之妻,比來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殺人,雖百夫操兵,不能制也。幸其未返,宜速避之 +,但求美酒兩斛,食犬十頭,麻數十斤,當相與謀殺之,其來必以正午後。慎勿太早,以十日為期。 +」因促之去。紇亦遽退,遂求醇醪與麻、犬,如期而往。婦人曰:「彼好酒,往往致醉,醉必騁力, +俾吾等以彩練縛手足於牀,一踴皆斷。常紉三幅,則盡力不解。令麻隱帛中束之,度不能矣。遍體皆 +如鐵,惟臍下數寸,常護蔽之,此必不能御兵刃。」指其旁一岩曰:「此其食凜,當隱於此,靜而伺 +之。酒置花下,犬散林中,待吾計成,招之即出。」如其言,屏氣以俟,日晡,有物如匹練,自他山 +下,透至若飛,逕入洞中。少選,有美髯丈夫,長六尺餘,白衣曳杖,擁諸婦人而出。見犬驚視,騰 +身執之,披裂吮咀,食之致飽。婦人竟以玉杯進酒,諧笑甚歡。既飲數鬥,則扶之而去,又聞嬉笑之 +音。良久,婦人出招之,乃持刃而入。見大白猿,縛四足於牀頭,顧人蹙縮求脫,不得,目光如電。 +竟兵之,如中鐵石。刺其臍下,即飲刃,血射如注。乃大歎咤曰:「此天殺我,豈爾之能。然爾婦已 +孕,勿殺其子,將逢聖帝,必大其宗。」言絕乃死。搜其藏,寶器豐積,珍羞盈品,羅列几案。凡人 +世所珍,靡不充備。名香數斛,寶劍一雙,婦人三十輩,皆絕色。久者至十年,雲色衰必被提去,莫 +知所置。又捕彩惟止其身,更亡黨類。但盥洗,著帽,加白袷,被素羅衣,不知寒暑。遍身白毛,長 +數寸。所居常讀木簡,字若符篆,了不可識,已則置石磴下。晴晝或舞雙劍,環身電飛,光圓若月。 +其飲食無常,喜啖果栗,尤嗜犬,咀而飲其血。日始逾午,即然而逝。半晝往返數千里,及晚必歸, +此其常也。所需無不立得。夜就諸牀嬲戲,一夕皆周,未嘗寢寐。言語淹詳,華旨會和。然其狀,即 +暇狸之類也。今歲木落之初,忽滄然言曰:「吾為山神所訴,將得死罪。亦求護之於眾靈,庶幾可免 +。」前月哉生魄,石燈生火,焚其簡書,悵然自失曰:「吾已千歲,而無子。今有子,死期至矣。」 +因顧諸女,仇瀾者久之,且曰:「此山復絕,未嘗有人至。上高而望,絕不見樵者,下多虎狼怪獸。 +今能至者,非天假之何耶?」紇即取寶玉珍麗,及諸婦人以歸,猶有知其家者。紇妻週歲生一子,厥 +狀肖焉。後紇為陳武帝所誅。紇素與江總善,愛其子聰悟絕人,常留養之,故免於難。及長,果文學 +善書,知名於時。 + 唐歐陽率更貌寢,長孫太尉嘲之,有「誰言麟閣上,畫此一獼猴」之語,後人緣此遂托江總撰傳 +以誣之。蓋藝家遊戲三昧,如毛穎芙華之流爾。大抵唐人喜著小說,刻意造怪,轉相擬述,豈非文華 +極盛之弊乎?吾黨但貴其資談,微供諧噱,安問其事之有無。 + + 袁氏傳 + 廣德中,有孫恪秀才者,因下第,游於洛中。至魏王池側,忽有一大第,土木皆新,被路人指雲 +,此袁氏之第也。恪逕往叩扉,無有應者。戶側有小房,簾帷頗潔,謂伺客之所。恪遂摹簾而入。良 +久,忽聞啟關者,一女子光容鑒物,豔麗驚人。珠初滌其月華,柳乍含其煙媚。蘭芳靈濯,玉瑩塵清 +。恪疑主人之處子,但潛窺而已。女摘庭中之萱草,凝思久立,遂制詩曰: + 彼見是忘憂,此看同腐草。 + 青山與白雲,方展我懷抱。 + 吟諷既畢,容色慘然。因來褰簾。忽睹恪,遂驚慚入戶,使青衣詰之曰:「子何人,而向於此? +」恪乃語是稅居之士,曰:「不幸衝突,頗益慚駭。幸望陳達於小娘子。」青衣具以告。女曰:「某 +之丑劣,況不修容,郎君久簾帷,當盡所睹,豈敢更迴避耶?使郎君少頃內廳,當暫飾妝而出。」恪 +慕其容美,喜不自勝。語青衣曰:「誰氏之子?」曰:「故袁長官之女。少孤,更無姻戚,惟與妾輩 +三五人據此第耳。小娘子見未適人,且求售也。」良久,乃出見格。美豔愈於向者所睹。命侍婢進茶 +果,曰:「郎君既無舍第,便可遷囊橐於此廳院中。」指青衣謂恪曰:「小有所需,但告此輩。」恪 +愧荷而已。恪未室,又睹女子之婉麗如是,乃進媒而請之。女亦欣然相受。遂納為室。 + + 袁氏富足,巨有金增。而恪久貧,忽車馬煥赫,服玩華麗,頗為親友之疑訝,多來詰格。恪竟不 +實對。格因驕倨,不求名第,日洽豪貴,縱酒狂歌。如此三四歲,不離洛中。忽遇表兄張閒雲處士, +格謂曰:「既久睽間,頗思從容。願攜衾綃,一永宵話。」張生如其所約。及夜永將寢,張生握屬手 +,密謂之曰:「老兄於通門,曾有所授。適觀弟詞色,妖氣頗濃。未審別有何所遇?事之周細,必願 +見陳,不然者,當受禍耳。」格曰:「不肖未有所遇。」張生又曰:「夫人稟陽精,妖氣陰受。魂掩 +魄盡,人則長生;魄掩魂銷,人則立死。故鬼怪無形,而全陰也;仙人無影,而全陽也。陰陽之盛衰 +,魂魄之交戰,在體而微有失位,莫不表白於氣色。向觀弟神形,陰侵陽位,邪於正府,真精已耗。 +識用漸隳,律液傾輸,根蒂浮動,骨將化上,顏非渥丹人必為怪異所鑠。何堅隱而不剖其由也。」恪 +方驚悟。遂陳娶納之因。張生大駭曰:「即此是也,其奈之何?」又曰:「弟之忖度,何以為異?」 +恪曰:「豈有袁氏海內無瓜葛之親哉?又辯慧多能,如是以為驗。」遂告張曰:「某一生遭,久處凍 +餒。因茲婚娶,頗似蘇息,不能負義,何以為什?」張生大怒曰:「大丈夫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傳 +云:妖由人興,人無妖焉,妖不自作,且義與身孰親?身受其災,而顧其鬼怪之恩義,三尺童子,尚 +以為不可,何況大丈夫乎!」又曰:「吾有寶劍,亦乾將之儔亞也。況有魍魎,見者滅沒,前後神奇 +不可備數。詰朝奉借,倘攜密適,必睹其狼狽。不下昔日回君攜寶鏡而照鸚鵡也。不然者,則必被恩 +愛所迷耳。」 + 明日,恪遂受劍。張生告去,執手曰:「善伺其便。」恪遂攜劍隱於室內,而終有難色。袁氏俄 +覺,大怒,而謂恪曰:「子之窮愁,我使暢泰。不顧恩義,遂興非為,如此用心,且犬彘不食其餘, +豈能立節行於人世也?」恪即被責,慚顏息慮,叩頭曰:「受教於表兄,非宿心也。願以歃血為盟, +更不敢有他意矣。」因雨泣伏地。袁氏遂搜得其劍,寸折之,若斷輕藕耳。恰愈懼,似欲奔迸。袁氏 +乃大笑曰:「張生一小子,不能以道義誨其表弟,使行其凶毒,來當辱之。然觀子之心,的應不如是 +。然吾匹君已數歲,夫子何慮哉?」恪方稍安。後數日,因出遇張生,曰:「奈何使我撩虎鬚,幾不 +脫虎口耳。」張生問劍之所在,具以實對。張生大駭曰:「非吾所知也。」深懼而不敢來謁。 + + 後十餘年,袁氏已鞠育二子。治家甚嚴,不喜參雜。後,恪之長安謁舊友人王相國縉,遂薦於南 +康張萬頃大夫為經略判官,挈家而往。袁氏每遇青松高山,凝睇久之,若有不快意。到瑞州,袁氏曰 +:「此去半程,江有決山寺,我家舊有門徒僧惠,幽居於此寺。別來數十年,僧行夏臘極高,能別形 +骸,善出塵垢,倘經彼設食,頗益南行之福。」恪曰:「然。」遂辦齋蔬之具。及抵寺,袁氏欣然易 +服、理鬢,攜二子詣老僧院,若熟其逕者。恪頗異之。遂持碧玉環子而獻僧,曰:「此是院中舊物。 +」僧亦不曉。及齋罷,有野猿數十,連臂下於高松而食於台上,後悲嘯捫蘿而躍。袁氏惻然。俄命筆 +題僧壁曰: + + 剖破恩情彼此心,無端變化幾湮沉。 + 不如逐伴歸山去,長嘯一聲煙霧深。 + 乃擲筆於地,撫二子咽泣數聲,語恪曰:「好住,好住!吾當永訣矣。」遂裂衣,化為老猿,追 +嘯者躍樹而去。將抵深山而復返視。恪乃驚怛,若魂飛神喪。良久,撫二子一慟。乃詢於老僧,僧方 +悟:「此猿是貧道為沙彌時所養。開元中,有天使高力士,經過此,憐其慧黠,以束帛而易之。聞抵 +洛京,獻於天子。時有天使來往,多說其慧黠過人。常馴擾於上陽宮內。聞安史之亂,即不知所以。 +於戲!不期今日更睹其怪異耳。碧玉環者,本河陵胡人所施,當時亦隨猿頸而往,今方悟矣。」恪遂 +惆悵,艤舟六七日,攜二子而回掉,更不能之任矣。 + + + 石六山美人 + 寧越靈山邑外,六山相連,故名日石六山。岩谷奇偉,山容秀絕。舊為墟市,居民益多,商人交 +會,至於成邑郡。胥寧賞主藏於驛中,以未曉起,盥櫛。俄一女子至,荷筠筒候門。徘徊羞怯,將汲 +井。賞凝睇久之,以美色也。所著布衣,潔白無垢污,訝為異物,執而訊之。答曰:「我居山下村家 +,喪夫半年矣。舅姑嚴急,每天明,必使負水,少遲則遭撻,不計其數,臀脊流血,不如無生。」因 +汪汪泣下。賞已羨其色,又喜其言音儇利,欲加以非義。拒不肯。賞奮怒,令驛卒係之柱間。殊不懾 +怖,至晚,初悲告求釋。賞再諸之,收淚而言曰:「碧岩之前,綠水之濱,喬木之上,白雲之中,君 +幸勿相苛窘,他日當自知。」賞命解縛,使之與俱出門,倏不見,惟筠筒在也。賞料必山靈之精。召 +朋輩好事,以壺酒來往游,冀有值遇,略無所睹。日暮,陰雲四合,於林杪一白獼猴,引手垂足,且 +往且來。擲一木葉,墮其前,大如扇,書二十字於上,墨猶未乾。其詞曰: + + + 桃花洞口開,香蕊落莓苔。 + 佳景雖堪玩,蕭郎已未來。 + 眾傳觀吁歎,即已失之。 + 賞慮其為祟,急率眾奔歸,消息已絕。 + 後十年,邑市一少年,大醉連日,因至岩下,逢女子,秀色奪目,留盼不能進步。女亦注視,含 +笑而迎曰:「恩君已久矣。能過我乎?」少年喜甚,便握手以從。入石山,只見珠樓玉砌,白玉階梯 +,中鋪寶帳,名香芬馥,奇花仙卉,不可具述。遂留臥同牀,各各欣慰。居十日,女於席上歌曰: + 洞府深沉春日長,山花無主自芬芳。 + 凴欄寂寂看明月,欲種桃花待阮郎。 + 少年不思歸。女曰:「與君邂逅合歡,恨不得偕老。君之家人失君久,曉夕叫呼。尋訪於絕崦孤 +家之墟,行且抵此,恐為不便,君宜遽歸。」少年尤眷戀不忍,不得已而行。及家,已三更,妻孥言 +失之二月矣,後亦亡恙。 + + 焦封 + 前濬儀令焦封,罷任後,喪妻。開元初,客游於蜀。朝夕與蜀中富人飲博。忽一日侵夜,獨乘騎 +歸,逢一青衣,如舊相識,馬前傳語,邀封。封方酒酣,遂笑而從之。心亦疑是誤相識。俄至一甲第 +,院宇崢嶸。既堅請入,封乃下馬人之。 + 須臾,有十餘婢僕,齊並衣以囉紈,飾之珠翠,皆美麗之容質。此女僕齊稱夫人,欲披揖。封驚 +疑未已,有花燭兩行前引,見大扇擁蔽一女子,年約十六八,殊常儀貌。遽令開扇,引封前拜揖。於 +堂而坐,然後設瓊漿玉饌,奏以女樂,乃勸金樽於封。夫人索紅箋,寫詩一首以贈,詩曰: + 妾失鴛鴦伴,君方萍梗游。 + 少年歡醉後,必恐苦相留。 + 封捧詩披閱,沉吟良久,方飲盡,遂復酌金樽,仍酬以一絕,詩曰: + 心常慕幽契,終不恥狂游。 + 誤入桃源裡,仙家爭肯留。 + 夫人覽詩,笑而言曰:「誰教他誤入來?要不留,亦不得也。」封亦笑而答曰:「卻恐不留,誰 +怕留千年萬年。」夫人甚喜,動顏色,乃徐起,佯醉歸帳。命封伸伉儷之情。至曙,復開綺席,歌樂 +嘹亮,又與封共醉。乃謂之曰:「妾是都督府孫長史女,少適王茂。王茂守長安而前死。今寡居,幸 +見托於君。無以妾自謀為過。昔漢卓王孫家,文君慕相如,曾若此也。」封復聞若是語,轉深眷戀不 +出。 + 經月餘,忽自獨行而語曰:「我本讀詩書,為名宦,今日名與宦俱未稱心,而沉迷於酒色,月餘 +不出,非丈夫也。」侍婢聞者告於夫人。夫人謂封曰:「妾是簪纓家女,君是宦途中人。與君匹偶, +亦不相虧耳。至於卻欲以名宦榮身,思得詣金闋,謁明主也,妾爭敢固留君身,抑君顯達乎?何傷歎 +若是。」封曰:「幸夫人念我,元使我虛老蜀城。」夫人遂以金寶送封入闋。及臨歧泣別,仍贈玉環 +一隻,謂封曰:「可珍重藏之。我阿母與我幼時所弄之物也。」乃吟詩一首以送,詩曰: + 鵲橋牛女會,也是不多時。 + 今日送君處,羞言連理枝。 + 封覽詩,受玉環,愴情尤甚,不覺涕泗沾酒,留別詩曰: + 但保同心結,無勞織錦詩。 + 蘇秦求富貴,自有一回時。 + 夫人見詩,悲哽良久,復勸金爵而別,封雖已發志,回京洛為名宦,亦常悵恨,別是佳麗。方登 +閣道,見深所鬱鬱。忽回顧,遙見夫人奔逐,遂驚異以伺之。遽至封前,悲泣不已,謂封曰:「我不 +忍與君乖離,因潛奔趁君,不謂今日復睹君之容,幸挈我之京。」封疑訝,復且喜,遂相攜輦達前旅 +次。至昏黑,有十餘猩猩來。其妻奔出見之,喜躍倍常。回顧謂封曰:「君亦不為我東去,我今亦幸 +女伴相召歸山,君當自愛。」言訖化為一猩猩,與同相逐而走,不知所之。 + + 烏將軍 + 代國公郭元振,開元中下第,自晉之汾。夜行,陰晦失道。久而絕遠有燈火之光,以為人居也, +逕往投之。八九里,有宅,門宇甚峻,既入門,廊下及堂上燈燭熒煌,牢饌羅列,若嫁女之家,而悄 +無人。公繫馬西廊,前歷階而升。徘徊堂上,不知其何處也。俄聞堂中東閣,有女子哭聲,嗚咽不已 +。公問曰:「堂中泣者,人耶?鬼耶?何陳設如此,無人而獨泣耶?」曰:「妾此鄉之祠,有烏將軍 +者,能禍福人。每歲求偶於鄉人,鄉人必擇處女之美者而嫁焉。妾雖陋拙,父利鄉人之五百緡,潛以 +應選。今夕,鄉人之女,並為游宴者到是,醉妾此室,共鎖而去,以適乾將軍者也。今父母棄之,就 +死而已,惴惴哀懼。君誠人耶,能相救免,畢身為除掃之婦,以奉指使。」公大憤曰:「其來當何時 +?」曰:「二更。」公曰:「吾忝為大丈夫也!必力救之。如不得,當殺身以殉汝。終不使汝在死於 +淫鬼之手也。」女泣少止。 + 於是坐於西階上,移其馬於堂北。令一僕侍立於前,若為儐而待之。未幾,火光照耀,軍馬驕闐 +,二紫衣吏入而復走出曰:「相公在此。」逡巡一黃衣吏入而出,亦曰:「相公在此。」公私心獨喜 +:「吾當為宰相,必勝此鬼矣。」既而,將軍漸下,導吏復告之。將軍曰:「人。」有戈劍弓矢,翼 +引以人,即東階下。公使僕前曰:「郭秀才見。」遂行揖。將軍曰:「秀才安得到此?」曰:「聞將 +軍今夕嘉禮,願為小相耳。」將軍者,喜而延坐,與對食,言笑極歡。公囊中有利刀,思取刺之,乃 +問曰:「將軍曾食鹿臘乎?」曰:「此地難遇。」公曰:「某有少許珍者,得自御廚,願削以獻。」 +將軍者大悅。公乃起,取鹿臘並小刀,因削之,置一小器,令自取。將軍喜,引手取之,不疑其他。 +公伺其無機,乃投其脯,捉其腕而斷之。將軍失聲而走。導從之吏,一時驚散。公執其手,脫衣纏之 +。令僕夫出望之,寂無所見。乃啟門謂泣者曰:「將軍之腕已在此矣。尋其血蹤,當死亦不久。既獲 +免,可出就食。」泣者乃出,年可十六八,而甚佳麗,拜於公膝前,曰:「誓為僕妾。」公諭焉。 + 天方曙,開視其手,則豬蹄也,俄聞哭泣之聲漸近,乃女之父母兄弟,及鄉中耆老,相與舁櫬而 +來,將收其屍以備殯殮。見公及女,乃生人也,咸驚以問之。公具告焉。鄉老共怒殘其神,曰:「烏 +將軍,此鄉鎮神,鄉人奉之久矣。歲配以女,才無他虞,此禮少遲,即風雨雷雹為虐,奈何失路之客 +,而傷我明神,致暴於人?此鄉何負!當殺爾,以祭烏將軍。不爾,亦縛送本縣。」揮少年,將令執 +公。公諭之曰:「爾徒老於年,未老於事。我天下之達理者,爾眾聽吾言。夫神,受天之命,而為鎮 +也;不若諸侯,受命於天子,而疆理天下乎?」曰:「然。」公曰:「使諸侯漁色於國中,天子不怒 +乎?殘虐於人,天子不伐乎?誠使爾呼將軍者,真神明也,神固無豬蹄,天豈使淫妖之獸乎?且妖淫 +之獸,天地之罪畜也。吾執正以誅之,豈不可乎?爾曹無正人,使爾少女年年橫死於妖畜,積罪動天 +,安知天不使吾雪焉?從吾言,當為爾除之,永無聘娶之患,如何?」鄉人悟而喜曰:「願從命。」 +公乃令數百人,執弓矢、刀槍、鍬之屬,環而自隨,尋血而行,才二十里,血入大塚穴中。因圍而劇 +之,應手漸大如口。公令束薪燃火投入照之,其中若人室。見一大豬,無前左蹄,血臥其地。突煙走 +出,斃於圍中。鄉人更翻共相慶會,餞以酬公。公不受,曰:「吾為人除害,非鬻獵者,得免之。」 +女辭其父母親族曰:「多幸為人,托質血屬,閨闈未出,固無可殺之罪。今者貪錢五十萬,以嫁妖獸 +,忍鎖而去,豈人所宜?若非郭公之仁勇,寧有今日?是妾死於父母,而生於郭公也。請從郭公,不 +復以舊鄉為念矣。」泣拜而從公。公多歧援喻止之,不獲,遂納為側室,生子數人。公之貴也,皆任 +大官之位。事已前定,雖遠地而棄焉,鬼神終不能害明矣。 + + + +第三十三卷 + + 任氏傳 + 任氏,女妖也。唐有韋使君者,名第九,信安王李 之外孫。少落拓,好飲酒。其從父妹婿日鄭 +六,不記其名。早習武藝,亦好酒色,貧無家,托身千妻族;相得,游處不間。天寶九年夏六月,與 +鄭子偕行於長安陌中,將會飲於新昌里。至宣平之南,鄭子辭有故,請間去,繼至飲所。乘白馬而東 +。鄭子乘驢而南,入昇平之北門。偶值三婦人行於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姝麗。鄭子見之驚悅,策 +其驢,忽先之,忽後之,將挑之而未敢。白衣時時盼睞,意有所受。鄭子戲之曰:「美豔若此,而徒 +行,何也?」白衣笑曰:「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為?」鄭子曰:「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輒 +以相奉。某得步從,足矣。」相視大笑。同行者更相眩誘,稍已狎昵,鄭子隨之東。至樂遊園,已昏 +黑矣。見一宅,土垣車門,室宇甚嚴。白衣將入,顧曰:「願少踟躕。」而入。女奴從者一人,留於 +門屏間,問其姓第。鄭子既告,亦問之。對曰:「姓任氏,第二十。」少頃,延入。鄭子係驢於門, +置帽於鞍。始見婦人年三十餘,與之承迎,即任氏姊也。列燭置膳,舉酒數觴。任氏更衣理妝而出, +酣飲極歡。夜久而寢。其妍姿美質,歌笑態度,舉措皆豔,殆非人世所有。將曉,任氏曰:「可去矣 +。某兄弟各係教坊,職屬南衙,晨興將出,不可淹留。」乃約後期而去。既行,及里門,門肩未發。 +門旁有胡人鬻餅之舍,方張燈熾爐。鄭子憩其簾下,坐以候鼓,因與主人言。鄭子指宿所以問之曰: +「自此東轉,有門第,誰氏之宅?」主人曰:「此聵墉棄地,無第宅也。」鄭子曰:「適過之,曷以 +雲無?」與之固爭。主人適悟,乃曰:「吁!我知之矣。此中有一狐,多誘男子偶宿,嘗三見矣,今 +子亦遇乎?」鄭子赧而隱曰:「無之。」質明,復視其所,見土垣車門如故。窺其中,皆秦荒及廢圃 +耳。 + + 既歸,見責以失期。鄭子不泄,以他事對。然想其豔冶,願復一見之心,常存之不忘。經十許日 +,鄭子游,入西市衣肆,瞥然見之,囊女奴從。鄭子遽呼之。任氏側身周旋於稠人中以避焉。鄭子連 +呼前迫,方背立,以扇障其後,曰:「公知矣,何相近焉?」鄭子曰:「雖知之,何患?」對曰:「 +事可愧恥。難施面目。」鄭子曰:「勤想如是,忍相棄乎?」對曰:「安敢棄也,懼公之見惡耳。」 +鄭子發音,詞旨益切。任氏乃回眸去扇,光彩豔麗如初,謂鄭子曰:「人間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 +識耳,無獨怪也。」鄭子請與之敘歡。對曰:「凡某之流,為人惡忌者,非他,為其傷人耳。某則不 +然。若公未見惡,願終己以奉中幘。」鄭子許之,與謀棲止。任氏曰:「從此而東,大樹出於棟間者 +,門巷幽靜,可稅以居。前時自宣平之南,乘白馬而東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 +。」是時伯叔從役於西方,三院什器,皆貯藏之。鄭子如言訪其舍,而詣假什器。問其所用,鄭子曰 +:「新獲一麗人,已稅得其舍,假具以備用。」笑曰:「觀子之貌,必獲詭陋。何麗之絕也。」 + + + 乃悉假帷帳榻席之具,使家童之慧黠者,隨以覘之。俄而奔走返命,氣吁汗洽。迎問:「有之乎 +?」曰:「有。」問:「其容若何?」曰:「奇怪也!天下未嘗見之矣。」釜姻族廣茂,且夙從逸游 +,多識美麗,乃問曰:「孰若其美?」童曰:「非其倫也!」遍比其佳者四五人,皆曰:「非其倫。 +」 + + 是時吳王之女有第六者,則釜之內妹, 豔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問曰:「孰與吳王家第六女 +美?」又曰:「非其倫也。」撫手大駭曰:「天下豈有斯人?」遽命汲水澡頸,首膏唇而往。既至, +鄭子適出。人門,見小童擁答方掃,有一女奴在其門,他無所見。征於小童。小童笑曰:「無之。」 +周視室內,見紅裳出於戶下。迫而察焉,見任氏敢身匿於扇間。拽出就明而觀之,殆不謬於所傳矣。 +釜愛之發狂,乃擁而凌之,不服。 + + + 以力制之,方急,則曰:「服矣。請少迴旋。」既緩,則捍御如初。如是者數四,釜乃悉力急持 +之。任氏力竭,汗若濡雨。自度不免,乃縱體不復抗拒,而神色慘變。釜問曰:「何色之不悅如是? +」任氏長歎息曰:「鄭六之可哀也!」釜曰:「何謂?」對曰:「鄭生有六尺之軀,而不能庇一婦人 +,豈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獲佳麗,遇某之比者眾矣。而鄭生窮賤耳。所稱愜者,惟某而已。忍以 +有餘之心,而奪人之不足乎?哀其窮餒,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為公所縶耳。若糠糗可 +給,不當至是。」釜豪俊有義烈,聞其言,遽置之,斂襖而謝曰:「不敢。」俄而鄭子至,與釜相視 +樂。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餼,皆給焉。任氏時有經過,出入或車馬輿步,不常所止。日與之游,甚 +歡。每相狎昵,無所不至,惟不及亂而已。是以釜愛之重之,無所吝惜;一食一飲,未嘗忘焉。任氏 +知其愛己,因言以謝曰:「愧公之見愛甚矣。顧以陋質,不足以答厚意。且不能負鄭生,故不得遂公 +歡:某,秦人也,生長秦城;家本伶倫,中表姻族,多為人寵,以是長安狹邪,悉與之通。或有姝麗 +,悅而不得者,為公致之可矣。願持此以報德。」曰:「幸甚!釐中有鬻衣之婦曰張十五娘者,肌體 +凝潔,常悅者。」因問任氏識之乎。對曰:「是某表姊妹,致之易耳。」旬餘,果致之。數月厭罷。 +任氏曰:「市人易致,不足以展效。或有幽絕之難謀者,試言之,願得盡智力焉。」曰:「昨者寒食 +,與二三子游於千福寺。見刁將軍緬張樂於殿堂。有善吹簽者,年二八,雙鬟垂耳,嬌姿豔絕。嘗識 +之乎?」任氏曰:「此寵奴也。其母,即妾之內姊也。求之可也。」釜拜於席上。任氏許之。乃出入 +刁家。月餘,促問其計。任曰:「願得雙釵以為賂。」釜依給焉。後二日,任氏與方食,而緬使蒼頭 +控青驄以迓任氏。任氏聞召。笑謂釜曰:「諧矣。」初,任氏加寵奴以病,針餌莫減。其母與緬憂之 +方甚,將徽諸巫。任氏密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從就為吉。及視疾,巫曰:「不利在家,宜出居東 +南某所,以取生氣。緬與其母詳其地處,則任氏之第在焉。緬遂請居。任氏謬辭以逼狹,勤請而後許 +。乃輦服玩並其母,偕送於任氏,至,則疾愈。未數日,任氏密引釜以通之,經月乃孕。其母懼,遽 +歸以就緬,自是遂絕。 + + 他日,任氏謂鄭子曰:「公能致錢五六千乎?將為謀利。」鄭子曰:「可。」遂假求於人,獲錢 +六千。任氏曰:「有人鬻馬於市者,馬之股有疵,可買以居之。」鄭子如市,果見一人牽馬求售,眚 +在左股。鄭子買以歸。其妻昆弟見,皆嗤之,曰:「是棄物也。買將何為?」無何,任氏曰:「馬可 +鬻矣,當獲三萬。」鄭子乃賣之。有酬二萬,鄭子不與。一市盡曰:「彼何苦而貴買,此何愛而不鬻 +?」鄭子乘之以歸;買者隨至其門,累增其估,至二萬五千也,又不與,曰:「非三萬不鬻。」其妻 +昆弟聚而詬之。鄭子不獲已,遂賣,卒不登三萬。既而密伺買者,征其由,乃昭應縣之御馬疵股者, +死三歲矣,司吏不時除籍,官征其估,計錢六萬。設其半以買之,所獲尚多矣。若有馬以備數,則三 +年芻粟之估,皆吏得之。且所償蓋寡,是以買耳。任氏又以衣服故,嘗乞衣於釜。釜將買全彩與之。 +任氏不欲,曰:「願得成制者。」 + + 召市人張大為買之,使見任氏,問所欲。張大見之,驚謂曰:「此必天人貴戚,為郎所竊耳。非 +人間所宜有者,願速歸之,無及於禍。」其容色之動人也如此。竟買衣之成者而不自紉縫也,不曉其 +意。 + + 後歲餘,鄭子武調,授槐里府果毅尉,在金城縣。時鄭子方有妻室,雖晝游於外,而夜寢於內, +方恨不得專其夕。將之官,邀與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曰:「旬月同行,不足以為歡。請計日給糧 +汽,端居以遲歸。」鄭子懇請,任氏愈不可。鄭子乃求釜資助。更與勸勉,且諸其故。任氏良久曰: +「有巫者言某是歲不利西行,故不欲俱。」鄭子甚惑也,不思其他,與大笑曰:「明智若此,而為妖 +惑,何哉!」固請之。任氏曰:「倘巫者言可徽,徒為公死,何益?」二子曰:「豈有斯理乎?」懇 +請如初。任氏不得已,遂行。以馬借之,出祖於臨臯,揮袂別去。信宿,至馬嵬。任氏乘馬居其前, +鄭子乘驢居其後;女奴別乘,又在其後。是時西門圍人教獵狗於洛川,已旬日矣。適值於道,蒼犬騰 +出於草間。鄭子見任氏 然墜於地,複本形而南馳。蒼犬逐之。鄭子隨走叫呼,不能止。里餘,為犬 +所獲。鄭子銜涕出囊中錢,贖以痊之,削木為記。回睹其馬,齧草於路隅,衣服悉委於鞍上,履襪猶 +懸於鐙間,若蟬蛻然。惟首飾墜地,餘無所見。女奴亦逝矣。 + + + 旬餘,鄭子還城。釜見之喜,迎問曰:「任子無恙乎?」鄭子該然對曰:「歿矣。」釜聞之驚例 +,相持於室盡哀。徐問疾故。答曰:「為犬所害。」曰:「犬雖猛,安能害人?」答曰:「非人。」 +駭曰:「非人者何?」鄭子方述本末。釜驚訝歎息不能已。明日,命駕與鄭子俱適馬嵬,發瘞視之, +長號而歸。追思前事,惟衣不自制,與人頗異焉。其後鄭子為總監使,家甚富,有櫪馬十餘匹。年六 +十五,卒。大歷中,沈既濟居鐘陵,嘗與釜游,屢言其事,故知詳悉。後釜為殿中侍御史兼隴州刺史 +,遂歿而不返。 + +嗟乎,異物之情也有人道焉!遇暴不失節,殉人以至死,雖賢婦人,有不如者矣。惜鄭生非精人,徒 +悅其色而不征其情性。向使淵識之士,必能揉變化之理,察人神之際,著文章之美,傳要妙之情,不 +止於賞玩風態而已。惜哉!建中二年,既濟自左拾遺與金吾將軍裴冀,京兆少尹孫成,戶部郎中崔需 +,右拾遺陸淳皆滴官東南,自秦徂吳,水陸同道。時前拾遺朱放因旅遊而隨焉。浮穎涉淮,方舟沿流 +,晝宴夜話,各征其異說。眾君子聞任氏之事,共深歎駭,因請既濟傳之,以志異云。 + + 李參軍 + 唐兗州李參軍,拜職赴任,途次新鄭逆旅,遇老人讀《漢書》,李因與交言,便及身事。老人問 +先婚何誰?李辭未婚。老人曰:「君,名家子,當選姻好。今聞陶貞益為彼州都督,若逼以女妻君, +君何以辭之?陶李為姻,深駭物聽。僕雖庸叟,竊為足下羞之。今去此數里,有蕭公,是吏部 之族 +,門第亦高。見有數女,容色姝麗。」李聞而悅之,涸求老人紹介於蕭氏。其人便許之,去。久之方 +還。言:「蕭氏甚歡,敬以待客。」李乃僕御偕行。 + + 及至,蕭氏門館清肅,甲第顯煥。高槐修竹,蔓延連亙、絕世之勝境。初,二黃門持金倚牀延坐 +,少時蕭出,著紫羅衫,策鳩杖,兩袍扶側,雪髯神鑿,舉動可觀。李望敬之,再三陳謝。蕭云:「 +老叟懸車之所,久絕人事,何期君子迂道見過。」敘畢,尋薦珍膳,海陸交錯,多有未名之物。食訖 +觴宴,老人乃云:「李參軍向欲論親,已蒙許諾。」蕭便敘數十句,語深有士風。作書與官,請卜人 +剋日。 + + 須臾,卜人至:「公卜吉正在此宵。」又作書與縣官,借頭花釵絹縑手巾等。尋而皆至。其夕, +亦有縣官作儐,歡樂之事,與世不殊。至人青廬,婦人又殊美,李生愈悅。既明,蕭公乃言:「李郎 +赴任有期,不可久住。」便遣女子隨去。寶鈕犢車五乘,奴婢人馬三十匹。其他服玩,不可勝數。見 +者謂是王妃公主之流,莫不稱羨。 + + 李至任,積二年,奉使入洛,留婦在舍。婢等並狐蠱妖冶,炫惑丈夫,往來者多經過焉。異日, +參軍王,曳狗將獵,李氏群婢,見狗甚駭,咸入門。素疑其妖媚,是日心勸,逕牽狗入其宅。合家拒 +堂門,不敢喘息,狗亦掣攣號吠。李氏婦門中大垢曰:「昨婢等夢為狗咋,今見而懼。王何事牽犬入 +人家?同官為僚,獨不知為李參軍之第乎?」意是狐,乃決意排窗放犬,咋殺群狐。惟李妻死,身是 +人而其尾不變,往白貞益,貞益往取覆驗,見諸死狐,嗟歎久之。時天寒,乃埋一處。經十餘日,蕭 +使君遂至。入門號哭,莫不驚駭。 + + 既而,詣陶聞訴,言辭確實,容服高貴,陶甚敬待。因收下獄。固執是狐,取前犬令咋。時蕭陶 +對食,犬至,蕭邊引犬頭於膝上,以手撫之,然後與食,大無搏噬之意,後數日,李生亦還,號哭累 +日,然發狂,齧通身盡腫。蕭謂李曰:「奴僕皆言死者悉是野狐,何期冤抑如是。當時即欲開痊,恐 +李郎被炫惑,不見信,今宜開視,以明好妄也。」命開視,悉是人形。李益悲愉。貞益以罪重,係銅 +深刻。私白云:「已令持十萬,於東都取咋狐犬,往來可十餘日。」貞益又以公錢百千益之,其犬竟 +至。會一日,蕭謁陶,陶於正廳立待。蕭入府,顏色沮喪,舉動惶憂,有異於常。俄而,犬自外人, +蕭忽化作老狐,下階趨走數步,為犬所獲,從者皆死。貞益使驗死者,悉是野狐。遂獲免。 + + + 姚坤 + 太和中,有處士姚坤,不求聞達,常以漁釣自適。居於東洛萬安山南,以琴尊自抬。居側有獵人 +,常以網取狐兔為業。坤性仁,恒收贖而放之。如此活者數百。坤舊有莊,賣於嵩嶺菩提寺。坤持其 +價而贖之。其如莊僧惠沼行兇,率常於闃處鑿井,深數丈,投以黃精數百斤,求人試服,觀其變化。 +乃飲坤,大醉,投於井中,以石咽其井。坤及醒,無計躍出,但饑茹黃精而已。如此數日。夜忽有人 +於井口召坤姓名,謂曰:「我狐也。感君活我子孫不少,故來教君。我狐之通天者,初穴於塚,因上 +竅乃窺天漢星辰,有所慕焉,恨身不能奮飛,遂凝盼注神,忽然不覺飛出,躡虛駕雲,登天漢見仙官 +禮之,君但能澄神泯慮,注盼玄虛,如此精確,不三旬而自當飛出,雖竅之至微,無所礙矣。」坤曰 +:「汝何據耶?」狐曰:「君不聞《西升經》云:『神能飛形,亦能移山』,君其努力。」言訖,而 +去。坤信其說,依而行之,約一月,忽能跳出於碉孔中。遂見僧,大駭,視其井依然。僧禮坤,詰其 +妙。坤告曰:「某無為,但於中有黃精餌之。漸覺身輕,游其間,如處寥廓,雖欲安居,不能禁止。 +偶爾升騰,竅所不礙,特黃精之妙如此。他無所知。」僧然之。諸弟子以索墜下,約以一月後來窺。 +弟子如其言,月餘往窺,師已斃於中矣。坤歸旬日,有女子自稱夭桃詣坤,云:「是富家女。誤為少 +年誘出,失蹤,不可復返。願侍箕帚。」坤納之。妖麗冶容,至於篇什等禮,俱能精至。坤亦愛之。 +後,坤應制,挈夭桃入京,至盤頭館,夭桃不樂,取筆題竹簡為詩曰: + + 鉛華久御向人間,欲拾鉛華更慘顏。 + 縱有青丘今夜月,無因重照舊云鬟。 + 吟諷久之,坤亦矍然。忽有曹牧,遣人執良犬將獻裴度,入館,犬見夭桃,怒目,掣額蹲步上階 +。夭桃即化為鄧,跳上犬首,抉置視犬,驚騰號出館,望荊山而竄。坤大駭,逐之。行數里,犬已斃 +狐,即不知所之。坤惆悵懇惜,盡日不能前進。及夜,有老人攣美醞詣坤,雲是舊相識。既飲,坤終 +莫能達相識之由。老人飲罷,長揖而去,云:「報君亦足矣。吾孫亦無恙。」遂倏不見坤言悟狐也。 +後寂無聞焉。 + + 許貞 + 唐元和中,有許貞,家寓青齊間。嘗西遊長安。至陝,貞與陝從事善。是日,將告去,從事留飲 +,至暮方別。行未十里,忽然墮馬。而二僕驅其衣囊已前去矣。及貞醉寤,已曛黑。馬亦前去。因顧 +道左小徑,有馬溺及足跡,即往尋之。不覺數里,忽見朱門甚高,槐柳森鬱。貞既亡僕馬,悵然,遂 +叩其門。已扃鍵,有小童出視,貞即問曰:「此誰氏第?」曰:「李員外別墅。」貞請入謁,重遽入 +告。頃之,請入,息於賓館。即引入門,其左有賓位甚清敞,所設屏障,皆古山水及名書、經史、圖 +籍,茵榻之類,率潔而不華。貞坐久之,小童出曰:「主君且至。」俄有一丈夫,年約五十,朱紱銀 +章,儀狀甚偉。與生相見。揖讓而坐。生因具述故人從事,留飲沉醉,既在道曛黑,不覺僕馬俱失, +願求寓一夕,可乎。李曰:「但慮卑隘,不可安貴客,寧有間耶?」貞愧謝之。李又曰:「某嘗從事 +於蜀,尋以疾罷,今因歸休於此。」與語,議甚敏博,貞甚慕之。又命家童訪其僕馬。俄而皆至,即 +舍之。既而,設撰共食,竟飲酒,盡歡而寐。明日,貞晨起告去,李曰:「願更得一日侍歡笑。」生 +感其意,即留。明日,乃別。 + + + 及至京師,居月餘,有叩其門者,自稱進士獨孤沼。貞延與語,甚聰辯。且謂曰:「某家於陝, +昨西來過李員外,談君之美不暇,且欲與君為姻好,故令某奉謁話此意。君以為何如?」生喜諾之。 +沼曰:「某今還陝。君東歸,當更訪員外,謝其意也。」遂別去,後旬月,生還,詣員外別墅。李見 +貞至,大喜。生即陳獨孤沼之言。因謝之。李遂留生十日就禮。妻色甚妹,聰敏柔婉。生留旬月,乃 +挈其妻孥歸青齊。自是李君音耗不絕。生奉道,每晨起,閱《黃庭內景經》。李氏常止之曰:「君好 +道,寧如秦皇漢武乎?求仙之力,又孰若秦皇漢武乎?彼二人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竭天下之財,以 +學神仙,尚崩於沙丘,葬於茂陵,況以一布衣,而乃惑於求仙耶?」貞叱之,乃終卷。意其知道者, +亦不疑為他類也。後歲餘,貞挈家調選至陝郊。李君留其女而遣生。來京師,明年,生兗州參軍,李 +氏隨之。官數年,罷秩,歸齊魯。又十餘年。李氏生七子二女,本質姿貌,皆居眾人先。而李容色端 +麗,無異少年時。生益鐘念之。無何,被疾且甚,生奔走毉巫,無所不至,終不癒。一日屏人,握生 +手,嗚咽流涕,自言曰:「妾自知死至,然忍羞以心曲告君,幸君寬罪有戾,使得盡言。」因 欷不 +自勝。生亦泣固慰之。乃言曰:「一言,誠自知受責於君,顧九稚子猶在,以為君累;尚敢一發口。 +妾誠非人間人,天命當與君偶,得以狐狸賤質,奉箕帚二十年,未常纖芥獲罪,權以他類貽君憂,一 +女子血誠自謂竭盡。今日永去,不敢以妖幻餘氣托君,念稚弱滿眼,皆世間人,為嗣續,及某氣盡, +願少念弱子,無以枯骨為仇,得全肢體,埋之土中,乃百生之賜也。」言終,又悲慟,淚百行下,生 +驚恍傷感,咽不能語,相對泣。良久。以被蒙首,轉背而臥。食頃,無聲,生發被視之,見一狐死被 +中。生特感悼,為之殯殮,喪葬之制,一如人禮。葬後,生特至陝,訪李別墅,惟墟墓荊棘,闃無所 +見。惆悵還家。居歲餘,二子二女相次而卒,屍骸皆人也。而貞亦無恙。 + + +第三十四卷 + + 烏君山 + 烏君山者,建安之名山也,在縣西一百里。近世有道士徐仲山者,少求神仙,專一為志。貧居苦 +節,年久彌勵。與人遇於道,修禮,無少長皆讓之。或果谷新熟,輒祭先獻虛空,次均宿老鄉人。有 +偷者,坐而誅死,仲山詣官,承其偷罪曰:「偷者不死,無辜而誅,情所不忍。」乃免冠解帶,抵受 +嚴法。所司疑而赦之。仲山又嘗山行,遇暴雨苦風雷,迷失道逕。忽於電光之中,見一舍宅,有類府 +州。因投以避雨。至門,見一錦衣人顧仲山。仲山乃稱:「此鄉道士徐仲山拜。」其錦衣人亦稱:「 +監門使者蕭衡拜。」因敘風雨之故,深相延引。仲山問曰:「自有鄉,無此府治?」監門曰:「此神 +仙之所處,僕即監門官也。」俄有一女郎,梳綰雙鬟,衣絳褚裙,青文羅衫,左手執金柄尾幢旌,傳 +呼曰:「使者外與何人交通,而不報也。」答云:「此鄉道士徐仲山。」須臾,又傳呼云:「仙官召 +徐仲山入。」向所見女郎引仲山自廊進至堂南小庭。見一丈夫,年可五十餘,膚體鬚髮盡白,戴紗搭 +瑞冠,白羅銀摟彼,而謂仲山曰:「知卿精修多年,超越凡俗。吾有小女,頗嫻道教,以其夙業,合 +與卿為妻。今當告婚耳。」仲山降言謝,復請謁夫人,乃止之,曰:「吾喪偶已七年。吾有九子,三 +男六女,為卿妻者,最小女也。」乃命後堂備吉禮。既而,陳酒肴,與仲山對食。訖,漸夜,聞環佩 +之音,異香芬鬱。燈燭熒煌,引去別室,成禮。 + + 越三日,仲山悅其所居,巡行屋室,西向廠舍,見衣竿上懸皮羽十,四枚是翠碧皮,餘悉烏皮耳 +。烏皮之中,有一枚是白烏皮。又至西南,有一廠舍,衣竿之上,見皮羽四十九枚,皆鵂。仲山弘怪 +之,卻至室中,其妻問曰:「子適遊行,有何所見,乃沉悴至此?」仲山未之應。其妻曰:「夫神仙 +輕舉,必假羽翼。不爾,何以倏忽而致萬里乎?」因問曰:「白烏皮羽為誰?」曰:「此大人之衣也 +。」又問曰:「翠碧皮羽為誰?」曰:「此常使通引婢之衣也。」又:「餘烏皮羽為誰?」曰:「此 +新婦兄弟姊妹之衣也。」又:「鵂皮羽為誰?」曰:「司更巡夜者衣,即監門蕭衡之倫也。」語畢, +飲觴歡笑而罷。 + + 次日晨興,巾櫛訖,忽然舉宅驚懼。問其故,妻急遽曰:「村人將獵,縱火燒山。」須臾皆云: +「竟未與徐郎造羽衣。今日之別,可謂邂逅矣。」乃悉取皮羽,隨方飛去。仲山恍然若失,即向所舍 +屋,一無其處。因號其地為烏君山。 + + + 白蛇記 + 元和二年。隴西李曠,鹽鐵使遜之猶子也。因調選次,乘暇於長安東市,見一犢車,侍婢數人, +於車中貨易。李潛目車中,因見白衣之姝,綽約有絕代之色。李子求問侍者,曰:「娘子孀居,袁氏 +之女,前事李家,今身衣李之服。方將外除,所以市此耳。」又詢:「可能再從人乎?」乃笑曰:「 +不知郎君肯與出錢,貨諸錦繡耶?」姝遂傳言云:「且貸錢買之,請隨到莊嚴寺左宅中相還不晚。」 +李子甚悅。對日已晚,遂逐犢車而行,礙夜方至所止,犢車入中門,白衣姝一人下車,侍者以帷擁之 +而入。李下馬。俄見一使者,將榻出,而云:「且坐。」坐畢,恃者云:「今夜郎君豈暇領錢乎?不 +然,此有主人否?且歸主人,明晨不晚也。」李子曰:「乃今無交錢之志,然此亦無主人,何見隔之 +甚也?」侍者入白,復出曰:「若無主人,此豈不可,但勿以疏漏為誚也。」俄而,侍者云:「屈郎 +君。」李子整衣而入。見青服老女郎立於庭,相見,曰白衣之姨也。中庭坐。少頃,白衣方出,素裙 +粲然,凝質皎若,辭氣閒雅,神仙不殊。略序款曲,翻然卻人。姨坐謝曰:「垂情與貨諸彩色,比日 +來市者,皆不知之。然所假殊荷深愧。」李子曰:「綵帛粗繆,不足以奉佳人服御,何苦指價乎?」 + + +答曰:「渠淺陋,不足侍君子巾櫛,然貧居有三數十千債負,郎君倘不棄,則願侍左右矣。」李子悅 +,拜於侍側,俯而圖之。李子有貨易所先在近,遂命所使取錢三十千,須臾而至。堂西間門,飲樂無 +所不至。第四日,姨云:「李郎且歸,恐尚書怪遲,後往來亦何難也?」李亦有歸志,承命拜辭而出 +。上馬,僕人覺李子有腥臊氣異常。 + + 遂歸宅。問何處許日不見,以他語對,遂覺身重頭旋,命被而寢。先是婚鄭氏女在側云:「足下 +調官已成。昨日過官覓公不得,其二兄替過官已了。」李答以愧佩之辭。俄而鄭兄至,責以所往。時 +李己漸覺恍惚,祗對失次,謂妻曰:「吾不起矣。」口雖語,但覺被底身漸消盡。揭被而視,空注水 +而已,惟有頭存。家大驚懾,呼從者訊之。僕者具言其事。及去尋舊宅所在,乃空園,有一皂莢樹, +樹上有十五千錢,樹下有十五千錢,餘無所見。問彼處人,云:「往往有巨白蛇在樹下,更無別物。 + +」姓袁者,蓋以空園為姓耳。 + 又一說云:「元和中,鳳翔節度李聽從子,在金吾參軍。自永寧里出遊,及安化門外,乃遇一車 +子,通以銀妝,頗極鮮麗。駕以白牛,從二女奴,皆乘白馬,衣服皆素,而姿容婉媚。 + + 貴家子,不知檢束,即隨之而行。殆將暮焉,二女奴謂曰:「郎君貴人,所見莫非麗質。某皆賤 +隸,又皆粗陋,不敢當公子厚意,然車中幸有妹麗,誠可留意也。」遂求女奴,女奴乃馳馬傍車笑而 +言,退謂曰:「郎君但隨行,勿捨去,某適已言矣。」 + + 既隨之,聞其異香盈路,日暮,及奉誠園,二女奴曰:「娘子住此之東,今先去矣。郎君且仁此 +迴翔。某即出奉迎也。」車子既入,乃駐馬於路側。良久,見一婢出門,招手,乃下馬,入坐於廳中 +,但聞異香入鼻,似非人世所有。遂令人馬,入安邑里寄宿。黃昏後,方見一女子,素衣,年止十五 +六,姿豔若神仙。自喜之心,所不能喻。因留止宿。及明而出,已見人馬在門外,遂別而歸。才及家 +,便覺腦疼,斯須益甚。至辰已間,腦裂而卒。其家詢問奴僕,昨夜所歷之處,從者具述其事,云: +「郎君頗聞異香,某輩所聞,但蛇臊不可近。」舉家冤駭,遽命僕人,於昨夜所止之處,覆驗之,但 +見枯槐樹中,有大蛇蟠曲之跡。乃伐其樹,發掘之,已失大蛇。但見小蛇數條,盡白色,皆殺之而歸 +。 + + 錢炎 + 錢炎者,廣州書生也。寓居城南薦福寺。好學苦志,每夜分始就寢。一夕,有美女,絳翠袖,自 +外秉燭而入,笑揖曰:「我本生於貴戚,不幸流落風塵中。慕君久矣,故作意相就。」炎窮單獨處, +乍睹佳麗,以為天授神與,即留共宿。且行有伉儷之約。迨旦乃去,不敢從以出。莫能知其所如。女 +雅善謳歌,娛悅性靈,惟日不足。自是,炎宿業殆廢,若病,心多失惑。然歲月頗久,女有孕。郡日 +者周子中與炎善,過門見之,訝其 贏,問所以。炎語之故。子中曰:「以理度之,必妖祟耳。正一 +宮法師劉守真,奉行太上天心五雷正法,扶危濟厄,功驗彰著。吾挾子往謁,求符水,以全此生。不 +然,死在朝夕,將不可悔。」炎悚然,不暇復坐,亟詣劉室。劉以盆水施符術,照之,一巨蟒盤旋於 +內,似若畏縮者。劉研書符付炎曰:「俟其物至,則示之。」炎歸,至二更方睡,而女求情態如初。 +炎曰:「汝原是蛇精,我知之矣。」示以符,女默默不語,俄化為二蛇,一甚大,一尚小,逡巡而出 +。炎惶怖,俟晚,走白劉。乃徙寓舍,怪亦絕跡。 + + + 長鬚國 + 唐大定初,有士人隨新羅使。風吹至一處,人皆長鬚,語與唐言通,號長鬚國。人物茂盛,棟宇 +衣冠,稍異中國。地曰扶桑洲,其置官品有正長、戢波、目役、鳧邏等號。士人歷謁數處,其國人皆 +敬之。 + + + 忽一日,有車馬數十,言大王召客。行兩日,方至一大城,甲士明麗。使者導士人入,伏謁。殿 +宇高敞,儀衛如上者見,士人拜伏,小起。乃拜士人為司風長,兼駙馬。其主甚美,有須數十莖。士 +人威勢垣赫,富有珠玉。然每歸見其妻則不悅。其王多月滿夜則大會。後遇會,士人見姬嬪悉有須, +因賦詩曰:「花無葉不妍,女有須亦丑。丈人試遣無,未必不如 有。」王大笑曰:「駙馬竟未能忘 +情於小女頤頷間乎?」經十餘年,士人有一兒二女。 + + 一忽一日,其君臣憂慼,士人怪問之,王泣曰:「吾國有難,禍在旦夕,非駙馬不能救。」士人 +驚曰:「苟難可弭,性命不敢辭也。」王乃令具舟,命使隨往,謂曰:「煩駙馬一謁海龍王,但言東 +海第三汊第七島長鬚國有難求救。我國絕微,須再三言之。」因涕泣執手而別。 + + 士人登舟,瞬息至岸,岸沙悉七寶,人皆衣冠長大。士人乃前,求謁龍王。龍宮狀如佛寺所圖天 +宮,光明煥發,目不能視。龍王降階迎,士人齊級升殿。訪其來意,士人具說。龍王即命速勘。良久 +,一人入白:「境內並無此國。」士人復哀訴,具言長鬚國在東海第三汊第七島。龍王復敕使者細尋 +勘,速報。經食頃,使者返曰:「此烏蝦合供大王此月食料,前日已追到。」龍王笑曰:「客固為蝦 +所魅耳。吾雖為王,所食皆稟天符,不得妄食。今為客減食。」乃令引客視之。見鐵鑊數十如屋,滿 +中是蝦。有五六頭色赤,大如臂,見客跳躍似求救狀。引者曰:「此蝦王也。」士人不覺悲泣,龍 +王命赦蝦王一鑊。令使送客歸中國。二夕至登州,顧二使,乃巨龍也。 + + 舒信道 + 舒信道中丞,宅在明州。負城瀕湖,繞屋皆古木茂竹,蕭森如山麓間。其中便坐,曰「懶堂」, +背有大池。子弟群處講習,外客不得至。方盛秋佳月,舒呼燈讀書。忽見女子揭簾而入,素衣淡妝, +舉動娬媚,而微有悲涕容,緩步而前曰:「竊慕君子少年高志,欲冥行相奔,願容駐片時,使奉款曲 +。」舒迷蒙恍惚,不疑為異物,即與語。叩其姓氏所居,曰:「妾本丘氏,父作商賈,死於湖南。但 +與繼母居茅茨小屋,相去只一二里。母殘忍猛暴,不能見存。又不使媒妁議婚姻。無故捶擊,以刀相 +嚇,急走逃命,勢難復歸。倘得畜為婢子,固所大願。」舒甚喜曰:「留汝固所樂,或事泄奈何?」 +女曰:「姑置此慮,續為之圖。」俄一小青衣攜酒肴來,即促膝共飲。三行,女斂袂起致辭曰:「奴 +雖小家女,頗能綴詞。輒作一闋,敘茲夕邂逅相遇之意。」顧青衣舉手代拍而歌曰: + + 綠淨湖光,淺寒先到芙蓉島。謝池幽夢屬才郎,幾度生春草。塵世多情易老。更那堪,秋風裊裊 +。曉來羞對,香芷汀洲,枯荷池沼。恨鎖橫波,遠山淺黛無心掃。湘江人去歎無依,此意從誰表。喜 +趁良宵月皎。況難逢,人間兩好。莫辭人醉,醉入屏山,只愁天曉。 + + 蓋寓聲《燭影搖紅》也,舒愈愛惑。女令青衣歸,遂留共寢,宛然處子耳。將曉別去,間一夕復 +來。珍果異撰,亦時時致前。及懷縑素之屬,親為舒造衣,工制敏妙。相從月餘,守宿童隸聞其與人 +言,謂必挾娼優淫昵。他日且累己。密以告老媼,媼輾轉漏泄,家人悉知之。掩其不備,遣弟妹乘夜 +佯為問訊,排戶宜前。女忙奔斜竄,投室旁空轎中。秉燭索之,轉入他轎,垂手於外,潔白如玉。度 +事急,穿竹躍赴,統然而沒。舒悵然掩泣,謂無復有再會期。眾散門扃,女蓬首喘戰,舉體淋漓,足 +無履襪,掩至室中。言:「墮處得孤嶼,且水不甚深,踐泞而出。免葬魚腹,亦云天幸。」舒憐而持 +之,自為燃湯洗濯,夜分始就枕。自是情好愈密,而意緒常恍忽如癡,或對食不舉箸,家人驗其妖怪 +,潛具伏請符於小溪朱彥誠法師。朱讀狀大駭,曰:「必鱗介之精耶。毒人肝脾裡,病深矣,非符水 +可療,當躬往治之。」朱未及門,女慘戚嗟喟,為惘惘可憐之色,舒問之,不對。久乃云:「朱法師 +明日來,壞我好事矣。因緣竟止於是乎?」嗚咽告去,力挽不肯留。旦而朱至,舒父母再拜炷香,祈 +救子命。朱曰:「請假僧寺巨鑊,煎抽二十斤,吾當施法攝其祟,令君闔族見之。」乃即池邊焚符檄 +數通,召將吏,彈訣,水,叱曰:「速驅來!」俄頃水面噴湧一物,露背突兀如蓑衣,浮游中央,闖 +首四顧,乃大白鱉也。若為物所鉤致,曳至庭下,頓足呀口,猶若向人作乞命態,鑊油正沸,自匍匐 +投其中,糜潰而死。觀者駭懼流汗,舒子獨號呼追惜,曰:「烹我麗人。」朱戒其家:「俟油冷,以 +斧破鱉,剖骨並肉,暴日中。須極乾,入人參、茯苓、龍骨,末成丸,托為補藥。命病者晨夕餌之, +勿使知之,知則不肯服矣。」如其言,丸盡而病癒。後遇陰雨,於沮洳間,聞哭聲云:「殺了我大姐 +,苦事苦事。」蓋尚遺種類云。 + + + 太湖金鯉 + 衢州鄒德明,江湖士也。弘治中,曳舟至太湖,泊椒山之下。夜見碧天無翳,月色朗然,豪吟二 +絕云: + 一湖煙水綠於羅,萍藻涼風起白波。 + 何處扁舟歸去急,滿川殘雨夕陽多。 + 浦口風回拍浪沙,天涯行客正思家。 + 歸舟疑是洪都晚,孤雁低飛落帶霞。 + 吟畢,聞溪上人語聲,望之,一錦衣美女。德明疾趨岸,鞠之。女曰:「妾生於斯,長於斯,今 +當良夕,遨遊此耳。」德明曰:「予舟中無客,肯過訪否?」女即攜手同行。對酌篷下。女曰:「今 +以『浪花』為題,聯成一律,可乎?」德明曰:「不欲天邊帶露栽,」女曰:「只憑風信幾番催。」 +德明曰:「一枝才見蓬迤動,」女曰:「萬朵俄驚頃刻開。」德明曰:「盆浦秋容和雨亂,」女曰: +「鏡湖春色逐人來。」德明曰:「分明一幅西川錦。」女曰:「安得良工仔細裁。」詩成,鼓掌大笑 +,拍肩撫背,極其歡謔。已而就寢。比及天曙,女忽披襟,急投水中。視之,一大金鯉,悠然而逝。 + + + +第三十五卷 + + 崔玄微 + 天寶中,處士崔玄微,洛苑東有宅。耽道術,餌茯苓三十載。因藥盡,領童僕入嵩山彩之,彩畢 +方回。宅中無人,蒿萊滿院。時春季夜間,風清月朗,不睡,獨處一院,家人無故不到。三更後,忽 +有一青衣云:「在苑中住。欲與一兩女伴過至上東門表姨處,暫借此歇,可乎?」玄微許之。須臾, +乃有十餘人,青衣引入。有綠衣者前曰:「某姓楊。」指一人,曰:「李氏。」又一人,曰:「陶氏 +。」又指一絆衣小女,曰:「姓石,名醋醋。」各有侍女輩。玄微相見畢,乃命坐於月下,問出行之 +由。對曰:「欲到封十八姨數日,雲欲來相看,不得,今夕眾往看之。」坐未定,門外報:「封家姨 +來也。」坐皆驚喜出迎。楊氏云:「主人甚賢、只此從容不惡,諸處亦未勝於此也。」玄微又出見封 +氏,言詞泠泠,有林下風氣。遂揖入坐。色皆殊絕。滿座芳香襲人。處士命酒,各歌以送之。玄微志 +其二焉。有紅裳人送酒,歌曰: + + 皎潔玉顏勝白雪,況乃當年對芳月。 + 沉吟不敢怨春風,自歎容華暗消歇。 + 又白衣人送酒,歌曰: + 絳衣披拂露英英,淡染胭脂一朵輕。 + 自恨紅顏留不住,莫怨春風道薄情。 + 至十八姨持盞,性輕桃,翻酒污醋醋衣裳。醋醋怒曰:「諸人即奉求,予不奉求。」拂衣而起。 +十八姨曰:「小女子弄酒!」皆起,至門外別。十八姨南去,諸子西入苑中而別,玄微亦不知異。明 +夜又來,云:欲往十八姨處。醋醋怒曰:「何用更去封姨舍!有事只求處士,不知可乎?」醋醋又言 +曰:「諸女伴皆住苑中,每歲多被惡風所撓,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醋醋不能低回,應難取 +力。處士倘不阻見庇,亦有微報耳。」玄微曰:「某有何力,得及諸女?」醋醋曰:「但處士每歲歲 +日,與作一朱幡,上圖日月五星之文,於苑東立之,則免難矣。今歲已過,但請至此月二十一日平旦 +,微有東風,則立之,庶免患也。」處士許之。乃齊聲曰:「不敢忘德。」拜謝而去。處土於月中隨 +而送之,逾苑牆而入,各失所在。依其言,至此日立幡。是日東風刮地,自洛南折樹飛沙,而苑中繁 +花不動。玄微乃悟,諸女日姓楊、李、陶,及衣服顏色之異,皆眾花之精也。緋衣名醋醋,即石榴也 +。封十八姨,乃風神也。後數夜,楊氏輩復來愧謝。各裹桃李花數鬥,勸崔生:「服之,可延年卻老 +。願長於此住,衛護某等,亦可致長生。」至元和初,處土猶在,可稱年三十許人。言此事於時,得 +不信也。 + + + 桂花著異 + 景泰間,總兵石亨,西征,振旅而旋。舟次綏德河中,天光已暝,亨獨處舟中,叩舷而歌。忽聞 +一女子,流啼哭,連呼救人者三。亨命軍士急拯之。視其容貌,妍絕。女泣曰:「妾姓桂,芳華其名 +也。初許同里尹氏,邇年伊家衰替,父母逼妾改適。妾苦不從,故捐生赴水。」亨詰之曰:「汝欲歸 +寧乎?將為吾之副室乎?」女曰:「歸寧非所願,願為相公箕帚妾耳。」亨納之。裁剪補綴,烹任燔 + +冪,靡不中節。亨甚劈幸。凡於親愛者,輒令出見,芳華亦無難色。 + 是年冬,兵部尚書於公謙至其第。亨欲誇寵於公,令芳華出見之。芳華難色,不出。亨固命。侍 +婢督行者,相踵於道。芳華竟不出。於公辭歸,亨大慚,拔劍欲揮之。芳華走入壁中,言曰:「邪不 +勝正,理固然也。妾非世人,實一古桂。久竊日月之精華,故成人類耳。今於公,大人君子,棟樑之 +材,社稷之器,安敢輕詣?獨不聞武三思愛妾,不見狄梁公之事乎?妾於此永別矣。」言罷杳然。 + + + 桃花仕女 + 紹興上舍葛棠,狂士也。博學能文,每下筆千餘言,未嘗就稿。恒慕陶潛、李白之為人,事輒效 +之。景泰辛未,築一亭於圃,編其亭曰:「風月平分」。旦夕浩歌縱酒,以自適焉,亭後張一桃花仕 +女古畫,棠對之戲曰:「誠得是女捧觴,豈吝千金?」夜飲半酣,見一美姬進曰:「久識上舍,詞章 +之士,日間重辱垂念,茲特歌以侑觴。」棠略不計其真偽,曰:「吾欲一杯一詠。」姬乃連詠百絕, +如云: + 梳成松髻出簾遲,折得桃花一兩枝。 + 欲插上頭還住手,遍從人間可相宜。 + 懨懨欹枕卷紗衾,玉腕斜籠一串金。 + 夢裡自家搔鬢髮,索郎抽落鳳凰簪。 + 家住東吳白石磯,門前流水浣羅衣。 + 朝來係著木蘭棹,閒看鴛鴦作隊飛。 + 石頭城外是江灘,灘上行舟多少難。 + 潮信有時還又至,郎舟一去幾時還。 + 潯陽南上不通潮,卻算游程歲月遙。 + 明月斷魂清靄靄,玉人何處教吹蕭。 + 山桃花開紅更紅,朝朝愁雨又愁風。 + 花開花謝難相見,懊恨元邊總是空。 + 西湖葉落綠盈盈,露重風多蕩漾輕。 + 倒折荷枝絲不斷,露珠易散似郎情。 + 芙蓉肌肉綠雲鬟,幾許幽情話欲難。 + 聞說春來倍惆悵,莫教長袖倚欄杆。 + 餘皆忘之矣,棠沉醉而臥。曉間,視畫上,忽不見仕女,少焉,復在。棠大異,即裂碎之。 + + 劉改之 + 劉過,字改之。襄陽人。雖為書生,而貲產贍足。得一妾,愛甚。淳熙甲午,預秋薦,將赴省試 +。臨歧,眷戀不忍行。在道賦《天仙子》一詞,每夜飲旅舍,輒使隨直小童歌之。其詞曰: + 宿酒醺醺猶自醉,回顧頭來三十里。 + 馬兒只管去如飛,騎一會,行一會,斷送殺人山共水。 + 是則青衫深可喜,不道恩情拆得未。 + 雪迷前路小橋橫,住底是, + 去底是,思量我了思量你。 + 其詞鄙淺不工,姑以寫意而已,到建昌,游麻姑山。薄暮獨酌,屢歌此詞。思想之極,至於墮淚 +。二更後,一美女忽來前,執拍板曰:「願唱一曲勸酒。」即歌曰: + 別酒未醉心先醉,忍聽陽關辭故里。 + 揚鞭勒馬到皇都,三題盡,當際會, + 穩跳龍門三級水。 + 天意令吾先送喜,不審君侯知得未? + 蔡邕博識爨桐聲,君背負, + 只如是,酒滿金杯來勸你。 + 蓋賡和原韻,劉以「龍門」之句喜甚。即令再誦,書之於紙,與之歡接。但不曉「蔡邕背負」之 +意。因留伴宿。始問為何人,曰:「我本麻姑上仙之妹,緣度王方平、蔡京不效,居此山,久不得回 +玉京。恰聞君新制雅麗,勉趁韻自媒。從此願陪後乘。」劉猶以辭卻之,然深於情,而長途遠客,不 +能自制,遂與之偕東。而令乘小轎,相望於百步間。迨入都城,僦委巷密室同處。 + + 果攫第,調荊門教授以歸。過臨江,因游皂閣山,道士熊若水修謁,謂之曰:「欲有所言,得乎 +?」劉曰:「何不可者。」熊曰:「吾善符,竊疑隨車娘子,恐非人也。不審於何地得之?」劉具以 +告。曰:「是矣,是矣。俟茲夕與並枕時,吾於門外作法行待;教授緊抱同衾人,切勿令竄逸。」劉 +如所戒,喚僕秉燭排闥入,正擁一琴。頓悟昔日蔡邕之語。堅縛置於旁,且親自挈持,眠食不捨。及 +經麻姑,訪諸道流,乃云:「頃有趙知軍,攜古琴過此,寶惜甚至。因摶拊之際,誤觸墮砌下石上, +損破不可治,乃埋之官廳西偏,斯其物也?」遽發瘞視之,匣空矣。劉舉琴置匣,命道眾焚香誦經咒 +,泣而焚之。且作小詩述懷。 + + + 張不疑 + 南陽張不疑,開成四年,宏詞登科,授秘書。游京西,假丐於諸侯。因以家遠無人,患其孤寂, +寓官京國,欲市青衣,散耳目於閭里間。旬月內,亦累有呈告者,適年貌未偶。月餘,牙人來雲,有 +新鬻僕者,請閱焉。不疑與期於翌日。及所約時,至抵其家。有披朱衣牙笏者,稱前浙西胡司馬,揖 +不疑就位。與語甚爽朗,云:「某少曾在名場,幾及成事。曩以當家使於南海,蒙攜引數年,職於嶺 +中,偶獲婢僕等三數十人。自浙右已歷南荊,貨鬻殆盡,今粗有六七人。承牙人致君子至焉。」語畢 + +,一青衣捧小盤,各設於賓主位。俄攜銀尊金盞,醪醴芳新,馨香撲鼻。不疑奉道,常不御酒肉。是 +日,不覺飲數杯。徐命諸青衣六七人,並列於庭,曰:「惟所選耳。」不疑曰:「某以乏於僕使,今 +惟有錢六萬,願貢其價,卻望高明但度六萬元值者一人,以示之。」朱衣曰:「某價翔庳,各有差等 +。」遂指一鴉鬟重耳者,曰:「春條,可以償耳。」不疑睹之,則果是私目者矣。即日,操契付金。 + 春條善書錄,音旨清婉。有所指使,無不愜適,又好學,月餘,日潛為小詩,往往自於戶牖間題 +詩。云: + 幽室鎖妖豔,無人蘭蕙芳。 + 養鳳三十載,不盡羅衣香。 + 不疑深惜其才貌明慧。如此月餘。不疑素有禮奉門徒尊師居 天觀,相見,因謂不疑曰:「郎君 +有邪氣絕多。」不疑莫知其所自。尊師曰:「得無新聘否?」不疑曰:「聘納則無,市一婢子耳。」 +尊師曰:「禍矣。」不疑恐而問計。尊師曰:「明旦告歸,慎勿令覺。」明早,尊師至,謂不疑曰: +「喚怪物出來。」不疑召春條。泣於屏幕間,亟呼之,終不出。尊師曰:「果怪物也,斥於室內閉之 +。」尊師焚香作法,以水向門而者三。謂不疑曰:「可觀之,何如也?」不疑視之,曰:「大抵是舊 +貌,但短小尺寸間耳。」尊師曰:「未也。」復作法禹步,仍以水向門而噴者三。乃謂曰:「可更視 +之,何如也?」不疑視之,長尺餘,少時,僵立不動。不疑更前視之,乃僕地撲然作聲,蓋一朽盟器 +耳,背上題曰,『春條」。其衣服若蟬蛻,然繫結仍舊。不疑大驚。尊師曰:「此妖物腰腹間,已合 +有異。」令不疑以刀劈之。腰領間,果有血,浸潤於木矣。遂焚之。尊師曰:「向使血遍體,則郎君 +一家遭此害也。」自是不疑鬱悒無已,曰:「豈有與盟器同居,而不之省,殆非永耳?」每一念至, +惘然數日,如有所失。因得沉痾,遂請告歸寧。明年,為江西幕官,至日使淮南中路府罷,又明年八 +月而卒。卒後十日,尊夫人繼歿。道士之言果驗。 + + 又一說:張不疑常與一道士共辨往來,道士將他適,乃戒不疑曰:「君有重厄,不宜居太人人膝 +下,又不可進買婢僕之輩。某今去矣,君幸勉之。」不疑既啟母盧氏,盧氏素奉道,常日亦多在別所 +求靜,因假寺院以居。不疑且便間省。數月,有牙儈者,言有崔氏孀婦,甚貧,有女妓四人,皆鬻之 +。今有一婢曰金缸,有姿貌,最其所惜者,今不得已,亦將貨之。不疑遂令召至,即酬其價,十五萬 +獲焉。寵待無比。而金缸美言笑,明利輕便,事不疑,皆先意而知。不疑愈惑之。 + 未幾,道士詣門,見不疑,言色慘沮,吁歎不已。不疑詰之,道士曰:「奇禍已成,無奈何矣。 +非獨於君,太夫人亦不可免。」不疑驚怛,起曰:「別後皆如師教,尊長寓居佛寺,某守道,殊不敢 +怠,不知何以致禍?且如之何?」哀祈備至。道士曰:「皆無計矣。但終為君辨明之。因詰其別後有 +所迸否。不疑曰:「家少人力,昨惟買一婢耳。」道士曰:「可見乎?」不疑即召之。金缸不肯出。 +不疑連促之,終不出。不疑自垢之,乃至。道士曰:「果是矣。」金缸大罵曰:「婢有過,鞭撻之可 +也,不要鬻之可也。一百五十千尚在,亦何患乎?何物道士預人家事耶?」道士曰:「惜之乎。」不 +疑曰:「惟尊師命,敢不聽德。」道士即以拄杖擊其首,沓然有聲,如擊木,遂倒,乃一盟器女子也 +,背書其名。道士命焚之。掘地五六尺,得古墓柩,旁有盟器四五,製作悉類所焚者。一百五十千在 +柩前,嚴然即買婢之資也,因命復掩之。不疑恍惚發疾,累月而卒。母亦旬日繼歿焉。 + + + 金友章 + 金友章,河內人也。隱於蒲州中條山,凡五載,山有女子,日常挈瓶而汲溪水,容貌姝麗。友章 +於齋中遙見,心甚悅之。一日,女子復汲,友章躡屐啟戶而調之,曰:「誰家麗人,頻此汲耶?」女 +子笑曰:「澗下流泉,本無常主;需則取之,豈有定限。先不相知,一何造次?然而止居近里餘,自 +小孤遺,今托身於姨舍,艱危受盡,無以自適。」友章曰:「娘子既未適人,友章方謀婚媾,既偶夙 +心,無宜遐棄,未審何如耳?」女曰:「君子既不以貌陋見鄙,妾焉敢拒違!然候夜以赴佳命。」言 + +訖,汲水而去。 + 是夕果至。友章迎之入室,夫婦之情,久而益敬,友章每夜讀書,常至宵分,女亦坐伴之。如此 +半年矣。一夕,友章如常執卷,而女不坐,但仁立以侍。友章詰之,以他事告。友章乃令其就寢。女 +曰:「君今夜歸房,慎勿執燭,妾之幸也。」既而,友章秉燭就榻,揭被乃一枯骨耳。友章驚駭,惋 +歎良久,復以被覆之。須臾,乃複本形。因大悸悴,而謂友章曰:「妾非人也,乃山南枯骨之精。居 +此山北,有馬明王者,鬼之酋也。妾常每月一朝,自事君半年,卻不往謁。向為鬼使所錄,榜妾鐵杖 +百數。受此楚毒,不勝其苦。今以化身未得,豈意郎君見之也。事已彰矣,君宜速出,更勿留戀。蓋 +此山中凡物,總有精魅附之,恐致見損。」言訖,涕位嗚咽,倏爾無見;友章因悵恨而去。 + + + + 謝翱 + 陳郡謝翱者,嘗舉進士。好為七字詩。其先寓居長安升道里,所居庭中,多牡丹。一日晚霽,出 +其居,南行百步,遠眺終南峰。佇立久之,見一騎自西馳來,繡繢彷彿,近乃雙鬟高髻,靚妝,色甚 +姝麗。至翱所,因駐謂翱曰:「郎非見待耶?」翱曰:「徒步此望山耳。」雙鬟笑,降拜曰:「願郎 +歸所居。」翱不測,即回望其居,見青衣凡四人,偕立其門外。翱益駭異。入門,青衣俱前拜。既入 +,見堂中設茵氈,張帷,錦繡輝映,異香遍室,翱愕然,且懼,不敢問。一人前曰:「郎何懼?固不 +為損。」頃之,有金車至門,見一美人,年十六七,丰貌豔麗,代所未識。降車入門,與翱相見,坐 +於西軒,謂翱曰:「聞此地有名花,故來與君一醉耳。」翱懼稍解。美人即命設饌,同翱而食。其 +器用食物,莫不珍異。出玉杯,命酒對酌。翱因問曰:「女郎何為者,得不為他怪乎?」美人笑不答 +。固請之,曰:「君但知非人則已,安用問耶?」夜闌,謂翱曰:「某家甚遠,今將歸,不可久留矣 +。聞君善為七言詩,願見貺。」翱悵然,因命筆賦詩曰: + + 陽台後會杳無期,碧樹煙深玉漏遲。 + 半夜香風滿庭月,花前竟發楚王悲。 + 美人覽之,泣下數行,曰:「某亦嘗學為詩,欲答來贈,幸不見誚。」翱喜而請。美人求絳箋, + 翱視笥中,惟碧箋一幅,因進之。美人題曰: + 相思無路奠相思,風裡花開只片時。 + 惆悵金閨卻歸處,曉駕啼斷綠楊枝。 + 其筆札甚工。翱嗟賞良久。美人遂顧左右,撤帳,命燭登車,翱送至門,揮淚而別。未數十步, +車輿人物,盡亡見矣。翱異其事,因貯美人詩笥中。 + 明年春,下第東歸。至新豐,夕舍逆旅。翱因步月長望,感前事,又為詩曰: + 一紙華箋灑碧雲,餘香猶在墨猶新。 + 空添滿目淒涼事,不見三山縹緲人。 + 斜月照衣今夜夢,落花啼雨去年春。 + 紅閨更有堪悲處,窗上蟲絲鏡上塵。 + 既而,朗吟之。忽聞數百步外,有車音西來甚急。俄見金車,從數騎視其從,乃前時雙鬟也,驚 +問之,雙鬟前告,即駐車,使謂翱曰:「通衢中,恨不得一見。」翱請其舍逆旅,固不可。又問所適 +,答曰:「將之弘農。」翱曰:「某今亦歸洛陽,願偕東,河乎?」曰:「吾行甚迫,不可。」即褰 +車簾,謂翱曰:「感君意切,故再來睹一面耳。」言竟,嗚咽不自勝。翱亦為之悲泣,因誦已所制之 +詩。美人曰:「不意君之不忘如是也,幸何厚焉。」又曰:「願得更酬此一篇。」翱即以紙筆與之 +。俄頃而成。曰: + 惆悵佳期一夢中,五陵春色盡成空。 + 欲知離別偏堪恨,只為音塵兩不通。 + 愁態上眉凝淺綠,淚痕侵臉落輕紅。 + 雙輪暫與王孫駐,明日西馳又向東。 + 翱謝之。良久,別去。才百餘步,又無所見。翱雖知為怪,亦眷戀不能忘。及至陝西,遂下道至 +弘農。留數日,冀一再遇,竟絕影響。乃還洛陽,出二詩於友人。不數月,以怨結而座。 + + 生王二 + 生王二,隴州人。其居在黑松林旁跑谷,世以畋獵射生為業,用是得名。因與從逐鹿,至深崖, +迷失道路。正彷徨次,遇女子渡水來。年少貌美,而身無衣飾,視王而笑。王平生山行野宿,習見怪 +物。雖知非人,殊無懼色,咄之曰:「汝鬼耶?怪耶?」女子又笑而不答。良久,乃問王曰:「爾何 +人?」王始稍敬異,揖而言曰:「本山下獵徒,今日逐鹿失蹤,致墮茲處。生死之分,只在須臾,願 +娘子哀之!」女曰:「隨我來,當示爾歸路。」遂從以行。登絕高邃岩之峰,涉迴環過膝之水,途逕 +犖確,足力不能給。女不穿履,步武如飛。到一宇,有大石室,境趣邃寂,如幽人居。不聞煙火氣, +寢室尤潔雅。王顧旁無他人,戲言挑之,欣然相就。夜則共榻,晝則出彩果實以啖之。居月餘,王念 +母乏供養,以情泣告女曰:「我欲暫歸,徐當復相尋。」女許諾,送出官道乃別。王感其意,他日再 +訪焉。試與之語,邀同歸。略不嫌拒,攜手抵家。王妻趙氏,既育三男女矣。此女又生兩子。與趙共 +處甚雍睦,逢外客至,必驚訝斂避。或獨走入山,經月不返,終不火食。王亦任其去留。後二十年猶 + +存。 + + +第三十六卷 + + 韓重 + 吳王夫差小女曰玉,年十八。童子韓重,年十九。玉悅之,私交信問,許之為妻。重學於齊魯之 +間,屬其父母使求婚。王怒不與,玉結氣死,葬閶門外。三年,重往問其父母,父母曰:「王大怒, +玉結氣死,已葬矣。」重哭泣哀慟,具牲幣往弔。玉從墓側形見,謂重曰:「昔爾行之後,令二親從 +王相求,謂必克從大願。不圖別後,遭命奈何。」玉左顧宛頸而歌曰: + + 南山有鳥,北山張羅, + 志欲從君,讒言孔多。 + 悲結生疾,沒命黃墟。 + 命之不造,冤如之何! + 羽族之長,名為鳳凰。 + 一日失雄,三年感傷。 + 雖有眾鳥,不為匹雙。 + 故見鄙姿,逢君輝光。 + 身遠心近,何嘗暫忘。 + 歌畢, 涕流,不能自勝。要重還塚,重曰:「死生異道,懼有尤愆,不敢承命。」玉曰:「死 +生異路,吾亦知之。然今一別,永無後期,予將畏我為鬼而禍子乎!誠欲所奉,寧不相信?」重感其 +言,送之還塚。玉與之飲宴,三日三夜,盡夫婦之禮。臨出,取逕寸明珠,以送重曰:「既毀其名, +又絕其願,復何言哉?時節自愛。若至吾家,致敬大王。」重既出,遂詣王自說其事。王大怒曰:「 +吾女既死,而重造訛言,以玷穢亡靈。此不過發塚取物,托以鬼神。」趨收重,重脫走至玉墓所訴玉 +。玉曰:「無憂,今歸白王。」玉妝梳忽見王。王驚愕悲喜,問曰:「爾何緣生」」玉跪而言曰:「 +昔諸生韓重來求玉,大王不許。玉名毀義絕,自致身亡。重從遠還,聞玉已死,故齎牲幣,詣塚弔唁 +。感其篤終,輒與相見,因以珠遺之。不為發塚,願勿推治。」夫人聞之,出而抱之,玉如煙然。 + + + 盧充 + 盧充,范陽人。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墓。充年二十。先冬至一日,出宅西獵,射獐,中之。獐 +倒而復起,充逐之,不覺遠去。忽然見道北一里許,高門瓦屋,四週有如府舍。不復見獐。門中一鈴 +下唱客前,有一人投一新衣,曰:「府君以係郎。」充著訖,進見。少府語充曰:「尊府君不以僕門 +鄙,近得書,為郎君索少女為婚,故相迎耳。」便以書示。充父亡時雖小,然已識父手跡,即 欷無 +復辭免。便敕內:「盧郎已來,便可使女妝嚴。既就東廊。」及至黃昏,內曰:「女郎妝竟。」崔語 +充:「君可至東廊。」既至,婦已下車,立席頭,即共拜。時為三日給食,三日畢,崔謂充曰:「君 +可歸。女生男,當以相還。無相疑。生女,當留養。」敕內嚴車送客。充便出,崔氏送至門中,執手 +涕零。出門,見一犢車,駕青牛。又見本所著衣及弓箭故在門外。尋追傳教,將一人投一衣與充,相 +問曰:「姻緣始爾,別甚悵恨。今故致衣一襲,被褥一副。」充上車,去如電逝,須臾至家。母問其 +故,充悉以狀對。 + 別後四年,三月,充臨水戲,忽見旁有犢車,乍沉乍浮。既而上岸,同坐皆見,而充往開其車後 +戶,見崔氏女與三歲男共載,女抱兒以還充,又與金碗,並贈詩曰: + 煌煌靈芝質,光麗何猗猗。 + 華豔當時顯,嘉異表神奇。 + 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 + 榮耀長幽滅,世路永亡施。 + 不悟陰陽運,哲人忽來儀。 + 充取兒。碗及詩。忽然不見。充後乘車入市賣碗,冀有識者,有一婢識此,還白大家曰:「市中 +見一人乘車賣崔氏女郎棺中碗。」大家,即崔氏親姨母也。遣兒視之,果如婢言。乃上車敘姓名,語 +充曰:「昔我姨姊少府女,未嫁而亡。家親痛之,贈一金碗著棺中。可說得碗本末?」充以事對,此 +兒亦為悲咽。齎還白母,母即令詣充家,迎兒還。諸親悉集,兒有崔氏之狀,又復似充貌。兒、碗俱 +驗,姨母曰:「我外甥也。」即字溫休。溫休者,是幽婚也。遂成令器,歷郡守,子孫冠蓋相承至今 +。其後生植,字乾,有名天下。 + + 王敬伯 + 晉王敬伯,字子升,會稽人。美姿容,年十八仕為東宮扶侍。休假還鄉,行至吳通波亭,維舟中 +流,月夜理琴。有一美女子,從三少女披幃而入,施錦被於東牀,設雜果,酌酒相獻酬。令小婢取箜 +篌作《宛轉歌》。婢甚羞,低回殊久,云:「昨宵在霧氣中彈,今夕聲不能暢。」女迫之,乃解裙中 +出金帶長二尺許,以掛箜篌,彈弦作歌。女脫頭上金釵,扣琴和之。歌曰: + 月既明,西軒琴復清。良宵美醴且同醉,朱弦撥響新愁生。歌婉轉,婉以哀,願為星與漢,光景 +共徘徊。 + 義曰: + 悲且傷,參差共成行。低紅掩翠渾無色,金徽玉軫為誰鏘。歌婉轉,清復悲,願為煙與霧,氤氳 +共容姿。 + 天明,女留錦四端、臥具、繡枕,囊並佩各一雙為贈。敬伯以象板牙火籠、玉琴軫答之。來日, +聞吳令劉惠明亡女船中,失錦四端,及女郎臥具、繡囊、佩等。簡括諸同行,至敬伯船而獲之,敬伯 +具言夜來之事,及女儀狀,從者容質,並所答贈物。令使簡之於帳後,得牙火籠箱內,筐中得玉琴軫 +。令乃以婿禮敬伯,厚加贈遺而別。敬怕問其部下之人,云:「女郎年十六,字麗華。去冬遇疾而逝 +。未死之前,有婢名春條,年十六;一名桃枝,年十五,皆能彈箜篌,又善《婉轉歌》,相繼而死, +並有姿容。昨從者,是此婢也。」 + + 長孫紹祖 + 長孫紹祖,嘗行陳蔡間,日暮,路側有一人家,呼宿,房內聞箜篌聲。竊於窗中窺之,見一少女 +,容態閒婉,明燭獨處。紹祖微調之。女撫弦不輟,笑而歌曰: + 宿昔相思苦,今宵良會稀。 + 欲持留客被,一願拂君衣。 + 紹祖且怪直前撫玩,女亦欣然曰:「何處公子,橫來相干?」因與會合。女謂紹祖曰:「昨夜好 +夢,今果有征。」屏風衾枕,率皆華整。左右有婢。乃命饌,頗有珍羞,而悉無味,女又謙曰:「卒 +值上客,不暇更營佳釀美味。」才飲數杯,女復歌曰: + 星漢縱復斜,風霜淒已切。 + 聊陳君不御,誰知恩欲絕。 + 因前擁紹祖,呼婢撤燭共寢。復以小婢配其蒼頭。將曙,女揮淚與別,贈以金縷小盒子,曰:「 +無復後期,時可相念。」紹祖乘馬出門,百餘步,顧視乃一小墳也,愴然而去。其所贈盒子,塵埃積 +中,非生人所用物也。 + + 劉導 + 劉導,字仁成,沛國人。梁貞簡先生三從姪,父謇梁左衛卒。導好學篤志,專勤經籍,慕晉關康 +,曾隱京口,與同志李士煙同宴。於時春江初霧,共歎金陵,皆傷興廢。俄聞松下有數女子笑聲,乃 +見一青衣女童,立導之前,曰:「館娃宮歸路經此,聞君志道高閎,欲冀少留,願從顧盼。」語訖, +二女至,容質甚異,皆如仙者。衣紅紫絹,馨香襲人,俱年二十餘。導與士煙,不覺起拜。謂曰:「 +人間下俗,何降神仙?」二女相視而笑,曰:「又爾輕言,願從容以陳幽怪。」導揖就席,謂曰:「 +塵濁酒,不可以進。」二女笑曰:「既來敘會,敢不同觴。」衣紅絹者,西施也。謂導曰:「適自廣 +陵渡江而至,殆不能堪,深願思飲。」衣素絹者,夷光也。謂導曰:「同宮姊妹,久曠深幽,與妾此 +行,蓋為君子。」導謂夷光曰:「夫人之姊,固為導匹。」乃指士煙曰:「此夫人之偶也。」夷光大 +笑,而熟視之。西施曰:「李郎風儀,亦足閒暢。」夷光曰:「阿婦夫容貌豈得動人。」合座喧笑, +俱起就寢。臨曉請去,尚未天明。西施謂導曰:「妾本浣紗之女,吳王之姬,君固知之矣,為越所遷 +,妾落他人之手。吳王歿後,復居故國。今吳王以耄,不任妾等。夷光是越王之姬,越昔貢吳王者。 +妾與夷光相愛,坐則同席,出則同車。今者之行,實因緣會。」言訖惘然。導與士煙,深感服之。聞 +京口曉鐘,各執手曰:「後會無期。」西施以寶鈿一隻留與導,夷光亦拆裙珠一雙贈士煙。言訖,共 +乘寶車,去如風雨,音猶在耳,頃刻無蹤。時梁武帝天監十一年七月也。 + + 崔羅什 + 長白山西,有夫人墓。魏孝昭之世,搜揚天下,清河崔羅什,弱冠有令望,被征詣州。道經於此 +,忽見朱門粉壁,樓台相望。俄有一青衣出,語什曰:「女郎須見崔郎。」什恍然下馬。兩重門內, +有一青衣通問引前。什曰:「行李之中,忽蒙厚命,素既不敘,無宜深入。」青衣曰:「女郎平陵劉 +府君之妻,侍中吳質之女。府君先行,故欲相見。」什遂前。什就牀坐,其女在戶東立,與什敘溫涼 +。室內三婢秉燭。女呼一婢,令以玉夾膝置什前。什素有才藻,頗善諷詠,雖疑其非人,亦愜心好也 +。女曰:「比見崔郎,息駕庭樹,喜君吟嘯,故求一敘玉顏。」什遂問曰:「魏帝與尊公書,稱尊公 +為元城令,然否也?」女曰:「家君元城之日,妾生之歲。」什仍與論漢魏時事,悉與魏史符合。言 +多不能備載。什曰:「貴夫劉氏,願告其名。」女曰:「枉夫劉孔才之第二子,名瑤字仲璋。比有罪 +被攝,乃去不返。」什下牀辭出。女曰:「從此十年,當更相奉。」什遂以玳瑁留之,女以指上玉環 +贈什。什上馬,行數十步,回顧乃見一大家。什留歷下,以為不祥,遂請為齋,以環佈施。天統未, +什為王事所牽,築河堤於桓家塚。遂於墓下語私事於濟南奚叔布。因下泣曰:「今歲乃是十年,如何 +也。」作罷,什在園中食杏,惟云:「報女郎信,我即去。」食一杏未盡而卒。什時為郡功曹,為州 +里推重,及死,莫不傷歎。 + + 劉諷 + 文明年,竟陵縣劉諷,夜投夷陵空館,月明不寐。忽有四女郎西軒至,儀質溫麗,緩歌閒步,徐 +徐至中軒,回命青衣曰:「紫緩,取西堂花茵來,兼屈劉家六姨姨、十四舅母、南鄰翹翹小娘子,並 +將溢奴來;傳語道此間好風月,足得遊行,彈琴詠詩,大是好事;雖有竟陵判司,此人已睡,明月不 +足迴避耳。」未幾,而三女郎至,一孩兒,色皆絕國。紫緩鋪花茵於庭中,揖讓班班。坐中設犀角酒 +樽、象牙勺、綠、花單、白琉璃盞,醪醴馨香,遠聞空際。女郎談謔歌詠,音詞清婉。一女郎為「明 +府」,一女郎為「錄事」。明府女郎舉觴澆酒曰:「願三姨婆壽等祁果山,六姨姨與三姨婆壽等,劉 +姨夫得太山府成判官,翹翹小娘子嫁得朱餘國太子,溢奴便作朱餘國宰相,某三四女伴總嫁得地府司 +文舍人,不然嫁得平等王郎君。六郎子、七郎子,則平生素望足矣。」一時皆笑曰:「須與蔡家娘子 +賞口。」翹翹時為錄事,獨下一籌罰蔡家娘子曰:「劉姨夫才貌溫茂,何故不與他五道主使,空稱成 +判官,怕六姨姨不歡。深吃一盞。」蔡家娘子即持杯曰:「誠知被罰,直緣姨夫年老昏暗,恐看五道 +黃紙文書不得,誤大神百公事。飲亦何傷?」於是眾女郎皆笑倒。又一女郎起,傳口令,仍抽一翠簪 +,忽說須傳翠簪,過令不通即罰。令曰:「鸞老頭腦好,好頭腦鸞老」,傳說數巡。因令翠緩下坐使 +說令。翠緩素吃訥,令至,但稱「鸞鸞鸞鸞」。女郎皆笑曰:「昔賀若鬻弄長孫鸞侍郎,以其年老口 +吃,又無髮,故造此令。」 + 三更後皆彈琴擊筑,齊唱疊和,歌曰: + 明月秋風,良宵會同。 + 星河易翻,歡娛不終。 + 綠樽翠勺,為君斟酌。 + 今夕不飲,何時歡樂! + 又歌曰: + 楊柳楊柳,裊裊隨風急。 + 西樓美人春夢中,繡簾斜卷千條入。 + 又歌曰: + 玉戶金缸,願陪君王。 + 邯鄲宮中,金石絲簧。 + 衛女秦娥,左右成行。 + 紈縞繽紛,翠眉紅妝。 + 王歡顧盼,為王歌舞。 + 願得君歡,長無災苦。 + 歌竟,已是四更,即有一黃衫人,頭有角,儀貌甚偉,走入拜曰:「婆提王命娘子速來!」女郎 +等皆起而受命,卻傳語曰:「不知王見召。適相與望月至此,敢不奔赴。」因命青衣收拾盤筵。諷因 +大聲嚏咳,視庭中無復一物。明旦拾得翠釵數隻,將出示人,不知是何物也。 + + 李陶 + 天寶中,隴西李陶寓居新鄭,常寢其室。睡中有人搖之,陶驚起,見一婢,袍褲容色甚美,陶問 +:「那忽得至此?」婢云:「鄭女郎欲相詣。」頃之,異香芬馥,有美女從西北陬壁中出,至牀所再 +拜。陶知是鬼,初不交語,婦人慚怍卻退。婢謾罵數四云:「田舍郎,待人固如是耶?令我女郎愧恥 +無量。」陶悅其美色,亦心訝之。因紿云:「女郎何在?吾本未見,可更呼之。」婢云:「女郎重君 +舊緣,且將復至,勿復如初,可以慇懃待之也。」及至,陶下牀致敬,延之偶坐。須臾相近,女郎貌 +既絕代,陶深悅之。留連十餘日。陶母躬自窺覘,累使左右呼之,陶恐阻己志,亦終不出。婦云:「 +夫家召君,何以不往?得無生罪於我!」陶乃詣母。母流涕謂曰:「汝承人昭穆,乃有鬼婦乎?」陶 +言其故。自爾半載,留連不去。其後,陶參選之上都,留婦在房。陶後遇疾篤,鬼婦在房,謂其婢云 +:「李郎今疾亟,為之奈何?當相與往省問。」至潼關,為鬼關司所遏,不得過。會陶堂兄亦赴選入 +關,鬼婦得隨過,夕至陶所,相見欣悅。陶問:「何得至此?」云:「知卿疾甚,故此相視。」素所 +持藥,因和以飲陶。陶疾尋愈。其年選得臨津尉,與婦同眾至舍。數日,當之官,鬼辭不行。問其故 +,云:「相與緣盡,不得復去。」言別悽愴,自此遂絕。 + + 王玄之 + 高密王玄之,少美丰儀,為蘄春丞,秩滿歸鄉里,家在郭西。嘗日晚,徙倚門外,見一婦人從西 +來,將入郭,姿色殊絕可喜,年十八九。明日出門,又見之。如此數四,日暮輒來。王戲問之曰:「 +家在何處,暮暮來此?」女笑曰:「兒家近在南岡,有事須至郭。」王試挑之,女遂欣然,因留宿, +甚相親呢。明旦辭去,數夜輒一來。後乃夜夜來宿。王情愛甚至,試謂曰:「家既近,許相過否?」 +答曰:「家甚狹陋,不堪延客。且與亡兄遺女同居,不能無嫌疑耳。」王遂信之,寵念轉密。於女工 +特妙。王之衣服,皆女裁制,見者莫不歎賞之,左右一婢,亦有美色,常以之隨。其後,雖在晝日, +亦不復去。王問曰:「兄女得無相望乎?」答曰:「何須強預他家事?」 + + 如此積一年,後一夜忽來,色甚不悅,啼泣而已。王問之,曰:「過蒙愛接,方複離異,奈何? +」因嗚咽不能止。王驚問故,女曰:「得無相難乎?兒本前高密令女,嫁為任氏妻。任無行見薄,父 +母憐念,呼令歸。後乃遇疾卒,殯於此。今家迎喪,明日當去。」王既愛念,不復嫌忌,乃便悲惋。 +問:「明日將至何時?」曰:「日中耳。」一夜敘別不眠。明日臨別,女以金鏤玉杯及玉環一雙留贈 +,王以繡衣一箱答之。各握手揮涕而別。明日至期,王於南岡視之,果有家人迎喪,發櫬,女顏色不 +變,粉黛如故。見繡衣一箱在棺中,而失其所送玉杯及玉環。家人方覺有異,王乃前具陳之,兼示之 +玉杯與環。皆捧之悲泣。因問曰:「兄女是誰?」曰:「家中二郎女,十歲病死,亦殯其旁。婢亦帳 +中木人也,其貌正與從者相似。王乃臨柩,悲泣而別。左右皆感傷,後念之切,遂恍惚成疾,數日方 +愈,然每思輒忘寢食也! + + 鄭德 + 滎陽鄭德 ,常獨乘馬,逢一婢,姿色甚美。馬前拜云:「崔夫人奉迎鄭郎。」鄭愕然曰:「素 +不識崔夫人,我未有婚,何故相迎?」婢曰:「夫人小女,頗有容質。且以清門令族,宜相匹敵。」 +鄭知非人,欲拒之。即有黃衣蒼頭十餘人至,曰:「夫人趨郎進。」輒控馬,其行甚疾,耳中但聞風 +鳴。奄至一處,崇垣高門,外皆列植楸桐。鄭立於門外,婢先入。須臾,命引鄭郎入。進曆數門,館 +宇甚盛。夫人著素羅裙,年可四十許,姿容可愛,立於東階下,侍婢八九,皆鮮整。鄭趨謁再拜。夫 +人曰:「無怪相屈,以鄭郎清族美才,願托姻好。小女無堪,幸能垂意。」鄭見逼,不知所對,但唯 +唯而已。夫人乃上堂,命引鄭郎自西階升,堂上悉以花薦地,左右施局腳牀,七寶屏風,黃金屈膝, +門垂碧箔,銀鉤珠絡。長筵列撰,皆極豐潔。乃命坐。夫人善清談,敘置輕重,世難與比。食畢,命 +酒,以銀尊貯之,可三斗餘,琥珀色,酌以金鏤杯。侍婢行酒,味極甘香。向暮,一婢前白:「女郎 +已嚴妝訖。」乃命引鄭郎出就外間,浴以香湯,左右進衣冠履襪。並美婢十人扶入,恣為調謔,自堂 +及門,步致花燭,乃延就帳。女年十四五,姿色甚豔,目所未睹。被服燦麗,冠絕當時。鄭遂欣然, +其夜成禮。明日夫人命女與花東堂。堂中置紅羅繡帳,衾幃席,悉皆精絕,女善彈箜篌,曲詞新異。 +鄭問:「所迎婚前乘馬來,今在何處?」曰:「已令返矣。」如此百餘日,鄭雖情愛頗重,而心稍嫌 +忌。因謂女曰:「可得同歸乎?」女慘然曰:「幸托契會,得事巾櫛。然幽冥理隔,不遂如何?」因 +涕泣交下。鄭審其怪異,乃白夫人曰:「家中相失,頗有疑怪,乞賜還也。」夫人曰:「過蒙見顧, +良深感慕。然幽冥殊途,理當暫隔。分離之際,能不泫然!」鄭亦泣下,乃大宴會,與別曰:「後三 +年當相迎也。」鄭因拜辭。婦出門揮淚握手曰:「雖有後期,尚延年歲。歡會尚淺,乖離苦長,努力 +自愛!」鄭亦悲惋。婦以襯體紅衫及金釵一雙贈別,曰:「若未相忘,以此為念。」乃別而去。夫人 +敕送鄭郎,乃前青驄也。被帶甚精。鄭乘馬出門,倏忽復至其家。奴遽云:「家中已失一年矣。」視 +其所贈,皆真物也。家人語云:「郎君出行後,其馬自歸,不見有人送到。」鄭始尋其故處,惟見大 +墳,旁有小塚。塋前列樹,皆已枯矣,而前所見,悉華茂成陰。其左右人,傳此崔夫人及女郎墓也。 +鄭尤異之。自度三年之期,必當死矣。後至期,果見前所賜使婢乘車來迎,鄭曰:「生死固有定命, +苟得樂處,吾復何憂?」乃悉分判家事,預為終期。明日乃卒。 + + + + 柳參軍傳 + 華州柳參軍,名族之子,寡慾早孤,無兄弟,罷官,於長安閒遊。上已日,於曲江見一車子,飾 +以金碧,從一青衣,殊亦俊雅。已而翠簾徐褰,見摻手如玉,指畫青衣令摘芙蓉。女容色絕代,斜柳 +生良久。生鞭馬從之,即見車入永崇里。柳生知其大姓崔氏女,亦有母。青衣字輕紅。柳生不甚貧, +多方賂輕紅,竟不之受。他日,崔氏女病,其舅執金吾王,因候其妹,且告曰:「請為子納焉。」崔 +氏不樂。其母不敢違兄之命。女曰:「願嫁得前時柳生足矣!必不允,以某與外兄,終恐不生全。」 +其母念女深,乃命輕紅於薦福寺僧道省院,達意柳生。為輕紅所誘,又悅輕紅。輕紅大怒曰:「君性 +正粗!奈何小娘子如此待君子,某一微賤,便忘前好,欲保歲寒,其可得乎?某且以足下事白小娘子 +!」柳生再拜謝不敏。始曰:「夫人惜小娘子情切,今小娘子不樂適王家,夫人是以偷成婚約,君可 +兩三日就禮事。」柳生極喜,備數千百財禮,期日結婚。後五日,柳挈妻與輕紅於金城里居。及旬月 +,金吾到永崇,其母王氏泣云:「吾夫亡,子女孤露,被姪不待禮會,強竊女去矣。兄豈無教訓之道 +?」金吾大怒,歸笞其子數十,密令捕訪,彌年無獲。無何,王氏殂,柳生挈妻與輕紅自金城里赴喪 +。金吾之子既見,遂告父,父擒柳生。生云:「某於外姑王氏處納彩娶妻,非越禮私誘也,家人大小 +皆熟知之。」王氏既歿,無所明,遂訟於官。公斷王家先下財禮,合歸於王,金吾子常悅表妹,亦不 +怨前事。經數年,輕紅竟潔己處焉。金吾又亡,移其宅於崇義里。崔氏不樂事外兄,乃使輕紅訪柳生 +所在。時柳生尚居金城里,崔氏又使輕紅與柳生為期;兼賚看圃豎,令積糞堆,與宅垣齊。崔氏女遂 +與輕紅躡之,同詣柳生。柳生驚喜,又不出城,只遷群賢里。後本夫終尋崔氏女,知群賢里住,復興 +訟奪之,王生情深崔氏,萬途求免,托以體孕,又不責而納焉。柳生長流江陵。二年,崔氏與輕紅相 +繼殂,王生送喪,哀慟之禮至矣。輕紅亦葬於崔氏墳側。柳生江陵閒居,春二月,繁花滿庭,追念崔 +氏,凝想形影,且不知存亡。忽聞叩門甚急,俄見輕紅抱妝奩而進,乃曰:「小娘子且至!」聞似車 +馬之聲,比崔氏之門,更無他見,柳生與崔氏敘契闊,悲歡之甚。問其由,則曰:「某已與王生訣, +自此可以同穴矣。人生意專,必果夙願。」因言曰:「某少習樂,箜篌頗有功。」柳生即時置箜篌, +調弄絕妙。二年間,可謂盡平生矣。無何,王生舊使蒼頭過柳生門,忽見輕紅,不知其所以,又疑人 +有相似者,未敢遽言。問閻里,又言是流人柳參軍,彌怪,更伺之。輕紅知是王生家人,亦具言於柳 +生,匿之,蒼頭卻還城,具言於王生。王生聞之,命駕千里而來。既至柳生門,於隙窺之,正見柳生 +坦腹於臨軒之上,崔氏女新妝,輕紅捧鏡於側。崔氏勻鉛黃未竟,王生門外極叫,輕紅鏡墜地,有聲 +如磬。崔氏與王生無憾,遂入。柳生驚,亦待如賓禮。俄又失崔氏所在。柳生與王生具言其事,二人 +相看不喻,大異之。相與造長安,發崔氏所葬驗之,即江陵所施鉛黃如新,衣服肌肉,且無損敗。輕 +紅亦然。柳與王相誓,卻葬之,二人入終南訪道,遂不返。 + + + 崔書生 + 博陵崔書生,住長安永樂里。先有舊業在渭南。貞元中,嘗因清明節歸渭南,行至昭應北墟壟之 +間,日已晚,歇馬於古道。方北百餘步,見一女人靚妝華服,穿越楱莽,似失路於松柏間。崔閒步戲 +逼,漸近,乃以袖掩面,而足趾跌蹷,屢欲僕地。崔使小童逼而覘之,乃二八絕代之妹也。遂令小童 +詰之曰:『日暮何無儔侶,而悽惶於墟間耶?」默不對。又令一童將所乘馬逐之,更以僕馬奉送。美 +人回顧,意似微納。崔乃僂而緩逐之,以觀其近遠耳。美人上馬,一僕控之而前。才數百步,忽見女 +奴三數人,哆口坌息,踉蹌而謂女郎曰:「何處求之不得。」擁馬行十餘步,則長年青衣數輩,駐足 +以候。崔漸近,乃拜謝崔曰:「郎君憫小娘子失路,脫驂僕以濟之。今日色已暮,邀郎君至莊可乎? +」崔曰:「小娘子何忽獨步悽惶如此?」青衣曰:「因被酒興酣,致此。」取北行一二里,復到一樹 +林,室屋甚盛,桃李甚芳,又有青衣七八人,迎女郎而入。少頃,一青衣出,傳主母命曰:「小外甥 +因避醉,逃席失路,賴遇君子,恤以馬僕。不然,日暮,或值惡狼狐媚,何所不加?闔室感佩。且憩 +,即當奉邀。」青衣出入候問,如親戚之密。頃之,邀崔入宅,既見,乃命具酒,酒至,從容敘言: +「某王氏外甥女,麗豔精巧,人間無雙,欲侍君子巾櫛,何如?」崔邁逸者,因酒拜謝於坐側。俄命 +外甥出,實神仙也。一住三日,宴游歡洽,無不酬暢。王氏稱其姨曰「玉姨」,好與崔賭。玉愛崔口 +脂合子,玉姨輸玉環相酬。崔輸且多,先於長安買得合子六七枚,都輸玉姨。崔亦贏玉指環二枚。忽 +一日,一家大驚曰:「有賊至。」其妻推崔生於後門出。才出,妻已不見,但身臥於一穴中。惟見莞 +花半落,松風晚清,黃萼紫英,草露沾衣而已。其贏玉指環,猶在衣帶,卻省初見美人之路而行,見 +童僕以鍬鍤發掘一墓穴,已至闌中。見銘記曰:「後周趙王女玉姨之墓。平生憐重王氏外甥,外甥先 +歿,後令與外甥同葬。」棺柩儼然,開櫬中,各有一盒,盒內有玉環六七枚,崔比其賭者,略無異矣 +。又一盒中,有口脂合子數枚,乃崔生輸者也。先問僕人,但見郎君入柏林,尋覓不得,方尋掘此穴 +,果不誤也。玉姨呼崔生奴僕為賊耳。生感之,即為掩瘞仍舊云 + + +第三十七卷 + + 獨孤穆傳 + 唐貞元中,河南獨孤穆者,客淮南,夜投大義縣宿。未至十里餘,見一青衣乘馬,顏色頗麗。穆 +微以詞調之,青衣對答甚有風格。俄有車輅北下,導者引之而去,穆遽謂曰:「向者粗承顏色,謂可 +以周旋終接,何乃頓相舍乎?」青衣笑曰:「愧恥之意,誠亦不足。但娘子少年獨居,性甚嚴整,難 +以相許耳。」穆因問娘子姓氏,及中外親族。青衣曰:「姓楊,第六。」不答其他。既而不覺行數里 +,俄至一處,門館甚肅。青衣下馬入,久之乃出,延客就館,曰:「自絕賓客,已數年矣。娘子以上 +客至,無所為辭,勿嫌疏陋也。」於是秉燭陳榻,衾褥畢具。有頃,青衣出,謂穆曰:「君非隋將獨 +孤盛之後乎?」穆乃自陳是盛八代孫。青衣曰:「果如是,娘子與郎君乃有舊。」穆訊其故。青衣曰 +:「某,賤人也,不知其由。娘子即當自出申達。」須臾設食,水陸畢備。食訖,青衣數十人前導曰 +:「縣主至。」見一女,年可十三四,姿色絕代。拜跪訖,就坐,謂穆曰:「莊居寂寞,久絕賓客, +不意君子惠顧,然而與君有舊。不敢使婢僕言之,幸勿為笑。」穆曰:「羈旅之人,館穀是惠,豈意 +特賜相見,兼許敘故舊,且穆平生未離京洛,是以江淮親故,多不之識,幸盡言也。」縣主曰:「欲 +自陳敘,竊恐驚動長者。妾離人間已二百年矣,君亦何從而識?」穆初聞其姓楊,及自稱縣主,意已 +疑之。及聞此言,乃知是鬼,亦無所懼。縣主曰:「以君獨孤將軍之貴裔,世稟忠烈,故欲奉托,勿 +以幽冥見疑。」穆曰:「穆之先祖,為隋室忠臣。縣主必以穆忝有祖風,故欲相托,乃生平之樂聞也 +。有何疑焉。」縣主曰:「欲自宣泄,實增悲感。妾父齊王,隋帝第二子。隋室傾覆,妾之君父,同 +時遇害。大臣宿將,無不從逆,推君先將軍,力拒逆黨。妾時年幼,尚在左右,具見始未。及亂兵入 +宮,賊黨有欲相逼者,妾因罵辱之,遂為所害。」因悲不自勝。穆因問其當時人物,及大業未事,大 +約多同隋史。久之,命酒對飲,言多悲咽。為詩以贈穆曰: + 江都昔喪亂,闕下多搆兵。 + 豺虎恣吞噬,干戈日縱橫。 + 逆徒自外至,半夜開重城。 + 膏血浸宮殿,刀槍倚簷檻。 + 今知從逆者,乃是公與卿。 + 白刃污黃屋,邦家遂因傾。 + 疾風表勁草,世亂識忠臣。 + 哀哀獨孤公,臨死乃結纓。 + 天地既板蕩,雲雨時未亨。 + 今者二百載,幽懷猶未平。 + 山河風月古,陵寢露煙青。 + 君子秉恒德,方垂忠烈名。 + 華軒一惠顧,土室以為榮。 + 丈夫立志操,存沒感其情。 + 求義若可托,誰能抱幽貞? + 穆深嗟歎,以為班婕好所不及也。因問其平生製作,對曰:「妾本無才,但好讀古集。嘗見謝家 +姊母,及鮑氏諸女,皆善屬文,私懷景慕,帝亦雅好文學。時時被命。當時薛道衡名高海內,妾每見 +其文,心頗鄙之。何者,情發於中,但直敘事耳。何足稱贊。」穆曰:「縣主才自天授,乃鄴中七子 +之流,道衡安足比擬。」穆遂賦詩以答之曰: + 皇天昔降禍,隋室如綴旒。 + 患難在雙闕,干戈連九州。 + 出門皆凶豎,所向多逆謀。 + 白日忽然暮,頹波不可收。 + 望夷既結釁,宗社亦貽羞。 + 溫室兵始合,宮闈血已流。 + 憫哉吹簫子,悲啼下鳳樓。 + 霜刃徒見逼,玉笄不可求。 + 羅 遺侍者,粉黛成仇讎。 + 邦國已淪覆,餘生誓不留。 + 英英將軍祖,獨以社稷憂。 + 丹血濺黼 ,豐肌染戈矛。 + 今來見禾黍,盡日悲宗周。 + 玉樹深寂寞,泉台千萬秋。 + 感茲一顧重,願以死節酬, + 幽顯倘不昧,終焉契綢繆。 + 縣主吟諷數回,悲不自勝者久之。逡巡,青衣人皆將樂器,而有一人前白縣主曰:「言及舊事 +,但恐使人悲感。且獨孤郎新至,豈可終夜啼位相對乎?某請充使,召來家娘子相伴。」縣主許之。 +既而謂穆曰:「此大將軍來護兒歌人,亦當時遇害。近在於此。」俄頃即至,甚有姿色,陪言笑,因 +作樂,縱飲甚歡。來氏歌數曲,穆惟記其一云: + 平陽縣中樹,久作廣陵塵。 + 不意何郎至,黃泉重見春。 + 良久曰:「妾與縣主居此二百餘年,豈期今日忽有嘉禮。」縣主曰:「本以獨孤公忠烈之家,願 +一相見,欲豁幽憤耳。豈可以塵土之質,厚誣君子。」穆因吟縣主詩落句云:「求義若可托,誰能抱 +幽貞?」縣主微笑曰:「亦大強記。」穆因以歌諷之曰: + 今聞久無主,羅袂坐生塵。 + 願作吹簫伴,同為騎鳳人。 + 縣主亦以歌答曰: + 朱軒下長路,青草啟孤墳。 + 猶勝陽台上,空看朝暮云。 + 來氏曰:「曩者,蕭皇后欲以縣主配後兄子,正見江都之亂,其事遂寢。獨孤冠冕盛族,忠烈之 +家,今日相對,正為嘉偶。」穆問縣主所封何邑,縣主曰:「兒以仁壽四年生於京師。時駕幸仁壽宮 +,因名壽兒。明年太子即位,封清河縣主。上幸江都宮,徙封臨安縣主。特為皇后所愛,常在宮內。 +」來曰:「夜已深矣,獨孤郎宜早成禮,某當奉候於東閣,俟曉拜賀。」於是群婢戲謔,皆若人間之 +儀。既入臥內,但其氣奄然,其身頗冷。頃之,泣謂穆曰:「殂謝之人,久為塵灰。幸得奉事巾櫛, +死且不朽。」於是復召來氏,歡宴如初。因問穆曰:「承君今適江都,何日當回,有以奉托可乎?」 +穆曰:「死且不顧,其他何有不可乎?」縣主曰:「帝既改葬,妾獨居此。今為惡王墓所擾,欲聘 +妾為姬,妾以帝王之家,義不為凶鬼所辱。本願相見,正為此耳。君將適江南,路出其墓下,以妾之 +故,必為其所困。道士王善交,書符於淮南市,能制鬼神。君若求之即免矣。」又曰:「妾居此亦終 +不安。君江南回日,能挈我俱去,置我洛陽北坂上,得與君相近,永有依托,生成之惠也。」穆皆許 +諾曰:「遷葬之札,乃穆家事矣。」酒酣,倚穆而歌曰:「露草芊芊,頹塋未遷。自我居此,於今幾 +年。與君先祖,疇昔恩波,死生契闊,忽此相過。誰謂佳期,尋當別離。俟君之北,攜手同歸。」因 +下淚沾襟。來氏亦泣語穆曰:「獨孤郎勿負縣主厚意。」穆因以歌答曰:「伊彼維揚,在天一方。驅 +馬悠悠,忽來異鄉。情通幽顯,獲此相見。義感疇昔,言存繾綣。清江桂舟,可以遨遊。惟子之故, +不遑淹留。」縣主泣謝穆曰:「一辱佳貺,永以為好。」須臾,天將明。縣主涕泣,穆亦相對而泣, +凡在坐者,皆與辭訣。 + 既出門,回顧無所見,地平坦,亦無墳墓之跡。穆意恍惚,良久乃定。因徙柳樹一株以志之。家 +人索穆頗急。後數日,穆乃入淮南市,果遇王善交於市,遂求一符。既至惡王墓下,為旋風所撲三四 +。穆因出符示之乃止。先是,穆頗不信鬼神之事,及縣主無不明曉,穆乃深歎訝,亦私為所親者言之 +。次年正月,自江南回,發其地數尺,得骸骨一具,以衣衾斂之。穆以其死時草草,葬必有闕。既至 +洛陽,大具威儀,親為祝文以祭之,葬於安喜門外。其後獨宿於村野,縣主復至,謂穆曰:「遷葬之 +德,萬古不忘,幽滯之人,分不及此者久矣。幸君惠存舊好,使我永得安宅。道途之間,所不奉見者 +,以君為我腐穢,恐致嫌惡耳。」穆睹其車輿導從,悉光赫於當時。縣主謝曰:「此皆君子賜也。歲 +至己卯,當遂相見。」其夕因宿穆所,至明乃去。 + + 穆既為數千里遷葬,復昌言其事。凡穆之故舊親戚,無不畢知。貞元十五年,歲在己卯。穆晨起 +將出,忽見數人至其家,謂穆曰:「縣主有命。」穆曰:「豈相見之期至耶?」其夕暴亡,遂合葬於 +楊氏。 + + 崔煒傳 + 貞元中,有崔煒者,故監察向之子。向有詩名,知於人間,終於南海從事。煒居南海,意豁如也 +。不事家產,多友豪俠。不數年,財業殫盡,多棲止佛舍。時中元日,番禺人多陳設珍異於佛廟,集 +百戲於開元寺。煒因閒玩,見乞食老嫗,因蹷而破他人之酒,當壚者毆之。計其值,僅一緡。煒憐之 +,為脫衣償其所值。嫗不謝而去。異日又來,乃告煒曰:「謝子脫其難。吾善灸贅疣,今有越井岡艾 +少許奉子。每贅疣,灸一炷,當即愈。不獨愈疾,且兼獲美豔。」煒笑而受之,嫗倏亦不見。後數日 +,因游海光寺,遇一老僧贅生於耳。煒出艾試灸之,應手而落。其僧感之,謂諱曰:「貧道無以奉酬 +,但轉經以資郎君之福 耳。此山下有一任翁者,藏鏹巨萬,亦有斯疾,君子能療之,當有厚報。請 +為書達焉。」煒曰:「然。」任翁一聞喜躍,禮請甚謹。煒因出艾,一 而愈。任翁告煒臼:「謝君 +子痊我所苦,無以厚酬。有錢十萬奉子,幸且從容,無草草而去。」因被留款。煒素善絲竹,能造其 +妙。聞主人堂中琴聲,乃詰家童,曰:「主人之愛女也。」因請琴彈之。女潛聽而有意焉。時任翁家 +事鬼,日毒神,每三歲必殺一人饗之。期已逼矣,求人不獲。任翁與其子計之曰:「門下客既無血屬 +,可以為饗。嘗聞大恩尚不報,況愈小疾乎!」遂令具神饌。俟夜半,擬殺煒。已潛扃煒所處之室, +而煒不之悟。是女密知之,潛持刀於窗隙間告煒曰:「吾家事鬼,今夜當殺汝而祭之。汝可以此破窗 +遁去,不然少頃死矣!此刀亦望將去,無相累也。」煒聞恐悸流汗,以刀斷窗櫺,攜艾躍出,拔鍵而 +走。任翁俄覺,率家童十餘人,持刀秉炬,逐之六七里,幾及之。煒因迷道失足,墜於大枯井中。追 +者失蹤而返。偉雖墜井,為槁葉所藉幸而不傷。及曉視之,乃一巨穴,深百餘丈,無計得出。四旁嵌 +空,宛轉可容千人。中有一白蛇,盤曲可長數丈。光照穴中,前有石臼,岩上有物滴下,如飴蜜,注 +召集臼中。蛇就飲之。煒察蛇有異,乃詣蛇稽顙謂之曰:「龍王,某不幸,墮於此,願王憫之,而不 +為害!」因飲其餘,遂不饑渴。細視蛇之唇吻,亦有疣焉,煒感蛇見憫,欲為灸之,而無燭不遂,須 +臾,忽有飄火入穴,偉乃燃艾啟蛇而灸,則疣應手墜地。蛇之飲食久已妨礙,及去,頗以為適,遂吐 +逕寸珠酬煒。煒不受,而啟蛇曰:「龍王能施雲雨,陰陽莫測,神變由心,行藏在己,必能有道,拯 +拔沉淪。倘賜挈維,得還人世,則死生感激,銘在肺腑,但遂歸心,不願懷寶。」蛇遂吞珠,蜿蜒將 +有所適。諱即再拜,跨蛇而出。去不由穴口,只於洞中行可數十里,其中幽暗若漆。但蛇之光燭兩壁 +,時見繪畫古丈夫,咸有冠帶。最後觸一石門,門有金獸環,洞然明朗,蛇抵此不進,而卸下煒。煒 +將謂已達人世矣。入戶,但見一室,空闊可百餘步。穴之四壁,皆鎸為房室。當中有錦繡數間,垂金 +泥紫幃,更飾以珠玉,炫晃如明星之綴。帳前有金爐,爐上有蛟龍鸞鳳龜蛇燕雀,皆開口噴出香煙, +芳芬蓊鬱。旁有小池,砌以金壁,貯以水銀。鳧之類,皆琢瓊瑤而泛之。四壁有牀,咸飾以犀象,上 +有琴瑟笙簧鼗鼓祝,不可勝記。煒細視手澤尚新。乃恍然莫測是何洞府也。良久,取琴試彈,四壁戶 +牖皆啟,有小青衣出而笑曰:「玉京子已送崔家郎至矣。」遂即走入。須臾,有四女,皆古鬟髻,曳 +霓裳之衣,謂煒曰:「何崔子擅入皇帝玄宮耶?」煒乃舍琴再拜。女亦酬拜。煒曰:「既是皇帝玄宮 +,皇帝何在?」曰:「暫赴祝融宴爾。」遂命煒就榻鼓琴,煒彈《胡笳》。女曰:「何曲也?」曰: +「《胡笳》也。」曰:「何以為《胡笳》,吾不曉也。」偉曰:「漢蔡文姬,即中郎邕之女也,被虜 +沒於胡中。及歸,感胡中故事,因撫琴而成斯弄,象胡中吹笳哀咽之韻。」女皆怡然曰:「大是新曲 +。」遂命酌醴傳觴。煒乃叩首求歸,詞旨頗切。女曰:「崔子既來,皆是宿分,何必匆遽,幸且駐淹 +。羊城使者,少頃當來,可以隨往。」謂崔子曰:「皇帝已配田夫人而奉箕帚,然便可相見。」崔子 +莫測所由,未敢應荷。已命侍女召田夫人,夫人不肯至,曰:「未奉皇帝詔,不敢見崔家郎君。」再 +命不至。女謂煒曰:「田夫人淑德美麗,世無儔匹,願君子善待之,亦宿業耳。夫人,即齊王女也。 +」崔子曰:「齊王何人也 + + +?」女曰:「王諱橫。昔漢初國亡而居海島者。」逡巡,有日影入照座中。煒因舉首,上見一穴,隱 +隱然睹人間天漢耳。四女曰:「羊城使者至矣。」遂有一白羊,冉冉自空而下,須臾至座間。背有一 +丈夫,衣冠儼然,執大筆,兼封一青竹簡,上有篆宇,進於香几上。四女命侍女讀之曰:「廣州刺史 +徐紳死,安南都護趙昌克替。」女酌醴飲使者。使者唱喏。謂煒曰:「他日須與使者易服葺字,以相 +酬勞。」煒但唯唯。四女曰:「皇帝有敕,令與郎君國寶陽燧珠,將往至彼,當有胡人具十萬緡而易 +之。」遂命侍女開玉函,取珠授煒。偉再拜而捧之,謂四女曰:「諱不曾朝謁皇帝,又非親族,何見 +遺如是?」女曰:「郎君先人有詩,帝愧之,亦有詩繼和。賞珠之意,已露詩中,不假僕說。郎君豈 +不曉耶?」煒曰:「敢遂請皇帝詩?」女命侍女書題於羊城使者筆管上,云: + 千歲荒台隳路隅,一章太守重椒涂。 + + + 感君拂拭意何極,報爾佳人與明珠。 + 煒曰:「皇帝原何姓字?」女曰:「已後當自知耳。」女又謂煒曰:「中元日須具美酒豐饌於廣 +州蒲澗寺靜室,吾輩當送田夫人往。」煒遂再拜告去。欲躡使者之羊背。女曰:「知有鮑姑艾,可留 +少許。」煒但留艾,不知鮑姑是何人也,遂留之。瞬息而出穴,復於平地,遂失使者與羊所在。望其 +星漢,時及五更矣。俄聞蒲澗寺鐘聲,遂抵寺。僧人以早糜見餉,遂歸廣平。 + + 崔子先第舍稅居,至日往主人舍詢之,已三年矣。主人謂煒曰:「子何所適,而三秋不返?」煒 +不實告。開其戶,塵榻嚴然,頗懷悽愴。問刺史,徐紳果已死,而趙昌替矣。乃抵波斯店,潛鬻是珠 +。有老胡人一見,遂匍匐禮拜曰:「郎君的入南越王趙佗墓中來,不然不合得斯寶。」蓋趙佗以珠為 +殉故也。崔子乃具實告,方知皇帝是趙佗也。佗亦曾稱南越武帝耳。遂具十萬緡而易之。崔子詰胡人 +曰:「何以辨之?」曰:「我大食國寶陽燧珠也。昔漢初趙佗使異人梯山航海,盜歸番禹,僅千載矣 +。我國有能玄象者,言來歲國寶當歸。故我王召我具大舶之資,抵番禺而搜索,今日果有所獲矣。」 +遂出玉液而洗之,光鑒一室。胡人遽泛舶歸大食去。偉得金,遂具家產。然羊城使者,竟無影響。 + 忽有事於城隍廟,見神像有類使者,又睹神筆上有細字,乃侍女所題也。方具酒脯而奠之,兼重 +粉繪,及廣其宇,是知羊城即廣州城隍廟,有五羊焉。又征任翁之室,則村老雲,南越尉任囂之墓耳 +。又登越王殿台,睹先人詩云: + + 越井岡頭松柏老,越王台上生秋草。 + 古墓千年無子孫,野人踏踐成官道。 + 兼睹越王繼和詩,蹤跡頗異。乃詢其主者。主者曰:「徐大夫紳,因登此台,感崔侍御詩,故重 +粉飾台殿,所以煥赫耳。」後將及中元日,遂豐潔香撰甘醴,留於蒲澗寺之僧室。夜半,果四女伴田 +夫人至,容儀豔逸,言旨澹雅。四女與崔生會飲諧謔,將曉告去。崔子遂再拜訖,致書達於越王,卑 +辭厚禮,敬荷而已。遂與夫人歸室。因詰夫人曰:「既是齊王女,何以遠配於南越?」夫人曰:「某 +國破家亡,遭越王所虜,以為嬪御,王薨因以為殉,乃今不知幾時也。看烹酈生,如昨日耳。每憶故 +事,不覺潸然。」煒問曰:「彼四女何人也?曰:「其二東甌王搖所獻,其二閩越王無諸所獻也,俱 +為殉耳。」又問曰:「昔四女雲鮑姑,何人也?」曰:「鮑靜女,葛洪妻也,多行灸道於南海耳。」 +煒歎曰:「乃昔乞丐之老嫗焉。」又曰:「四女呼蛇為玉京子何也?」曰:「安期生長跨斯龍而朝玉 +京,故號之玉京子耳。」煒因在穴,飲龍之餘,肌膚少嫩,筋骨輕捷。後居南海十餘載,遂散金破產 +,棲心道門,挈室往羅浮訪其鮑姑,後竟不知所適。 + + + 鄭紹 + 商人鄭紹者,喪妻後,方欲再娶。行經華陰,止於逆旅。因悅華山之秀峭,乃自店南行,可數里 +,忽見青衣謂紹曰:「有人令傳意,欲暫邀君。」紹曰:「何人也?」青衣回:「南宅皇尚書女也。 +適於宅內登台望見君,遂令致意。」紹曰:「女未適人耶?何以止於此?」青衣曰:「女郎方自往求 +婿,故止此。」紹詣之。俄及一大宅,又有侍婢數人,出命紹入,延紹於館舍。逡巡,有一女子出, +容甚麗,年可初笄,從婢十餘,並衣錦繡。既相見,即謂紹曰:「既遂披覿,當出形跡,冀稍從容。 +」紹唯唯隨之。復入一門,見珠箔銀屏,煥爛相照。閨閣之內,塊然無侶。紹乃問女:「是何皇尚書 +家?何得孤居如是耶,尊親焉在?嘉偶為誰?雖荷寵招,幸祛疑抱。」女曰:「妾是故皇公之幼女也 +。少喪二親,久離城郭,故止於此。方求自適,不意良人惠然辱顧,既愜所願,何樂如之!」女乃命 +紹升榻坐定,具酒肴,出妓樂,不覺向夕。女引一金 獻紹曰:「妾求佳婿已三年矣。今既遇君子, +寧元自得。妾雖慚不稱,敢以金 合巹,願求奉箕帚。可乎?」紹曰:「予一商耳,多游南北,惟利 +是求。豈敢與簪纓家為戚屬也?然遭逢顧遇,謹以為榮,但恐異日為門下之辱。」女乃再獻金 ,自 +彈箏以送之。紹聞曲音淒楚,感動於心,乃飲之。交獻,誓為伉儷。女笑而起,時已夜久,左右侍婢 +以紅燭前導,成禮。至曙,女復於前閣備芳醪美饌,與紹歡醉。經月餘,紹曰:「我當暫出,以緝理 +南北貨財。」女泣曰:「鴛鴦匹對,未聞經月離也。」紹不忍矣。經月餘,紹復言曰:「我商人也, +泛江湖,涉道途,蓋是常分。雖深誠見挽,若不出行,亦心有所不樂,願勿以此為嫌。當如期而至。 +」女以紹言切,方許之。遂於家園張祖席以送。紹乃橐貨就路。至明年春,紹復至此,但見紅花翠竹 +,流水青山,杳無人跡。紹號慟經日而返。 + + 孟氏 + 維揚孟貞者,大商也,多在外貿易財寶。其妻孟氏,先壽春之妓人也,美容質,能歌舞,薄知書 +,稍有詞藻。春日獨游家園,四望而吟曰: + 可惜春時節,依前獨自游。 + 無端兩行淚,長只對花流。 + 吟罷,泣下數行。忽有少年,容貌甚美,逾垣而入,笑曰:「何吟之苦耶?」孟氏大驚曰:「君 +誰家子,何得遂至於此,而復輕言也?」少年曰:「吾性落拓不拘檢,惟愛高歌大醉。適聞吟詠,不 +覺喜動於心,所以逾垣而至。苟能容我花下一接良談,我亦可以強攀清調也。」孟氏曰:「欲吟詩耶 +?」少年曰:「浮生如寄。少年時猶繁花正妍,黃葉又繼,枉惹人間之恨,愁緒千端。豈如且偷頃刻 +之歡也。」孟氏曰:「妾有良人,去家數載,所恨當茲麗景,遠在他鄉。豈惟惋歎芳菲,固是傷嗟契 +闊。所以自吟拙句,略敘幽懷耳。不虞君之越涉吾地,而見侮如此也。宜速去,勿自取辱。」少年曰 +:「我向聞雅詠,今睹麗容,苟蒙見納,雖死且不惜,況責言何害乎。」孟氏命箋,續賦詩曰: + 誰家少年兒,心中暗自欺。 + 不道終不可,可即恐郎知。 + 少年得詩,喜不自勝,乃答之曰: + 神女配張碩,文君遇長卿。 + 逢時兩相得,聊足慰多情。 + 自是孟遂私之,摯歸己舍。少年貌既妖豔,又善玄素,綢繆好合,樂可知也。逾年而夫自外歸, +孟氏優懼且泣。少年曰:「勿恐,吾固知其不久也。」言訖,騰身而去,闃無所見,不知其何怪也。 + + 李章武 + 李章武,字子飛,其先中山人。生而敏博,遇事便了。工文好學,雖弘道自高,惡為潔飾,而容 +貌閒美,即之溫然。少與清河崔信友善。信亦雅士,多聚古物。以章武精敏,每尋訪辯論,皆洞達玄 +微,研究原本,時人比之張華。貞元七年,崔信任華州別駕,章武自長安詣之。數日,出行,於市北 +見一婦人,甚美。因紿信云:「須州外與親故知聞。」遂僦舍於美人之家。主人姓王,此則其子婦也 +。乃悅而私焉。居月餘,所計用值三萬餘,子婦所供費倍之。既而兩心克諧,情好彌切。無何,章武 +係事,告歸長安,慇懃敘別。章武留交頸錦綺一端,仍贈詩曰: + 鴛鴦綺,知結幾千絲。 + 別後尋難見,翻傷未別時。 + 子婦答以白玉指環,曰: + 念指環,相思重相憶。 + 願君永持玩,循環無終極。 + 章武有僕楊杲,子婦齎錢一千,以獎其敬事之勤。既別,積八九年。章武游宦,亦無從與之聞。 + 至貞元十一年,因友人張元宗令下縣,章武又自京師與元會。忽思曩好,乃回車涉渭水訪之。日 +瞑,達華州,將舍於王氏之室。至其門,則闃無行跡,但外有賓榻而已。章武以為下里之民,或廢業 +即農,暫居郊野,或賓邀聚,未始歸復。但休止其門,且將別適他舍。見東鄰之婦,就而訪之。乃云 +王氏之長老,皆舍業而出遊,其子婦歿已再周矣。又詳與之談,即云:「某姓楊,第六,為東鄰妻。 +」復訪郎何姓。章武具語之。又云:「曩曾有僕姓楊名杲乎?」曰:「有之。」因泣告曰:「某為里 +中婦五年,與王氏相善。嘗云:我夫室猶如傳舍,閱人多矣。其於往來見調者,皆殫財窮產,甘辭厚 +誓,未嘗動心。頃歲有李十八郎,曾舍於我家。我初見之,不覺自失。後遂私侍枕席,實蒙歡愛。今 +與之別累年矣。思慕之心,或竟日不食,終夜無寢。我家人故不可托。復被彼夫東西,不時會遇。脫 +有至者,願以物色名氏求之。如不參差,相托抵奉,並語深意。但有僕夫楊杲,即是,不二三年,子 +婦寢疾。臨死,復見托曰:『我本寒微,曾辱君子厚顧,心常感念。久以成疾,自料不治。曩所奉托 +,萬一至此,願申九泉銜恨,千古睽離之歎。仍乞留止此,冀神會於彷彿之中。』」章武乃求鄰婦為 +開門,命從者治食物。方將具席,忽有一婦人,持帚,出房掃地。鄰婦亦不之識。章武因訪所從者, +雲是舍中人,又過而詰之,即徐曰:「王家亡婦感郎恩情,將見會。恐生怪怖,故使相聞。」章武許 +諾云:「章武所由來者,實為此也。雖顯晦殊途,人皆忌憚,而思念情至,實所不疑。」言畢,執帚 +人欣然而去,逡巡映門,即不復見,乃具飲饌,呼自食。飲畢,安寢。 + 至二更許,篝燈在牀之東南,忽爾稍暗,如此再三。章武心知有變,因命移燭背牆,置室東南隅 +。旋聞西北角,有聲,如有人形,冉冉而至。五六步,即可辨其容色、衣服,乃主人子婦也。與昔見 +不異,但舉止浮急,音調輕清耳,章武下牀,迎擁攜手,款若平生之歡。自云:「在冥錄中,都忘親 +戚。但思君子之心,如平昔耳。」章武倍與狎呢,間無他異。但數請令人視明星,若出,當須還,不 +可久住。每交歡之暇,即懇托謝鄰婦楊氏,云:「非此人,誰達幽恨?」至五更,有人告可還。子婦 +泣下牀,與章武連臂出門,仰望天漢,嗚咽悲怨,卻入室,自於裙帶上解錦囊,囊中取一物似彈丸, +其色紺碧,質又堅密,似玉而冷,狀如小葉。章武不之識。子婦曰:「此所謂 寶,出崑崙玄圃中 +。彼亦不可得。妾近與西嶽玉京夫人戲,見此物在眾寶 上,愛而訪之。夫人遂解以相授,云:『洞 +天群仙,每得此一寶,皆為光榮。』以郎奉玄道,有精識,故以投贈。常願寶之,此非人間之有。」 +遂吟詩曰: + 河漢已傾斜,神魂欲超越。 + 願郎更回抱,終天從此別。 + 章武取白玉寶簪一以酬之,並答詩曰: + 分從幽顯隔,豈謂有佳期。 + 寧辭重重別,所歎去何之。 + 因相持泣,良久,子婦復為詩曰: + 昔辭懷復會,今別便終天。 + 新悲與舊恨,千古閉窮泉。 + 章武答曰: + 後期杳無約,前恨已相尋。 + 別路行無信,何因得寄心。 + 款曲敘別訖,遂卻赴西北隅。行數步,猶回顧拭淚。云:「李郎無舍,念此泉下人。」復哽咽佇 +立,視天欲明,急趨至角,即不復見。但空室 然,寒燈半滅而已。 + 章武乃促裝,自下歸長安,復歸安定。後復之下,與張元宗及群官攜酒宴飲,酒酣,章武懷感, +因即事賦詩曰: + 水不西歸月暫圓,令人悵望古城邊。 + 蕭條明早分歧路,知更相逢何歲年。 + 吟畢,與群官別。獨行數里,又自諷誦,忽聞空中有歎賞,音調淒惻。更問之,乃王氏子婦也, +自云:「冥中各有地分。今於此聞郎高詠,知郎思眷,故冒陰司之責,遠來奉送,千萬自珍!」章武 +愈感之。及至長安,與道友隴西李助話,助亦感其誠而賦詩曰: + 石沉遼海闊,劍別楚天長, + 會合知無日,離心滿夕陽。 + 章武既事東平丞相府,因閒,召玉工視所得 寶,工亦不知,不敢雕刻。後奉使大梁,又召玉 +工,粗能辨,乃因其形,雕作槲葉象。奉使上京,每以此物貯懷中。至市東街,偶見一胡僧,忽近馬 +叩頭云:「君有寶玉在懷,乞一見爾。」乃引於靜處開懷視,僧捧玩移時,云:「此天上至物,非人 +間有也。」章武復來華州,訪遺楊六娘,至今不絕。 + + +第三十八卷 + + 竇玉傳 + 進士王勝、蓋夷,元和中,求薦於同州。時賓館填溢,假郡功曹王翥第以俟試。既而他室皆有客 +,惟正堂以草繩係門。自牖而窺其室,獨牀上有褐衾,牀北有破籠,此外更無有,問其鄰,曰:「處 +士竇三郎玉居也。」二客以西廂為窄,思與同居,甚喜其無姬僕也。及暮,竇處士者,一驢一僕,乘 +醉而來。勝、夷前謁,且曰:「勝求解於郡,以賓館喧,故寓於此,所得西廊亦甚窄。君子既無姬僕 +,又是方外之人,願略同此堂,以俟郡試。」玉固辭,接對之色甚傲。夜深將寢,忽聞異香。驚起尋 +之,則見堂中垂簾幃,喧然笑語。於是夷、勝突入。其堂中屏幃四合,奇香撲人。鵰盤珍膳,不可名 +狀。有一女,年可十八九,嬌麗無比,與竇對食。侍婢十餘人,亦皆端妙。銀爐煮茗方熟。坐者起入 +西廂帷中,侍婢悉入。曰:「是何兒郎,衝突人家。」竇面色如土,端坐不語。夷、勝無以致辭,啜 +茗而出。既下階,聞閉戶之聲,曰:「風狂兒郎,因何共止?古人所以卜鄰者,豈虛語哉!」竇辭以 +「非己所居,難拒異客。必慮輕侮,豈無他宅。」因復歡笑。 + 及明,往覘之,盡復其舊。竇獨偃於褐衾中,拭目方起。夷、勝詰之,不對。夷、勝曰:「君晝 +為布衣,夜會公侯,苟非妖幻,何以致麗人?不言其實,當即告郡。」竇曰:「此固秘事,言亦尤妨 +。比者玉薄游太原,晚發冷泉,將宿於孝義縣。陰晦失道,夜投人莊。問其主,其僕曰:『汾州崔司 +馬莊也。』令入告焉,出曰:『延入。』崔司馬年可五十餘,衣緋,儀貌可愛。問竇之先及伯叔昆弟 +。詰其中外親族,乃玉舊親,知其為表丈也。自幼亦嘗聞此丈人,但不知官位。慰問慇懃,情意甚優 +重。因令報其妻曰:『竇秀才乃是右衛將軍七兄之子,是吾之重表姪,夫人亦是丈母,可見之。從宦 +異方,親戚離阻,不因行李,豈得相逢?請即見。』有頃,一青衣曰:『屈三郎入。』其中堂陳設之 +盛,嚴若王侯之居。盤饌珍奇,味窮海陸。既食,丈人曰:『君今此游,將何所求?』曰:『求舉資 +耳。』曰:『家在何郡?』曰:『海內無家。』丈人曰:『君生涯如此,身事落然,蓬游無抵,徒勞 +往復,丈人有女,年近長成,今便令奉事。衣食之給,不求於人,可乎?』玉起拜謝。夫人喜曰:『 +今夕甚佳,又有牢饌。親戚中配屬,何必廣召賓客。吉禮既具,便取今夕。」謝訖復坐,又進食,食 +畢,指玉憩於西廳。具沐浴訖,授衣巾。引相者三人來,皆聰明之士。一姓王,稱郡法曹;一姓裴, +稱戶曹;一姓韋,稱郡督郵。相讓而坐。俄而禮興,香車皆具,花燭前引,自廳西至中門,展親御之 +禮。因又繞莊一周,自南門入中堂。堂中帳帷已滿。成禮訖,初三更。妻告玉曰:『此非人間,乃神 +道也。所言汾州,陰道汾州,非人間也。相者數子,無非冥官。妾與君宿緣,合為夫婦,故得相遇。 +人神路殊,不可久住,君宜速去。』玉曰:『人神既殊,安得配屬?已為夫婦,便合相從,何為一夕 +而別也?』妻曰:『妾身奉君,固無遠近,但君生人,不合久居於此。君速命駕。常令君筐中有絹百 +匹,用盡復滿。所到必求靜室獨居,少以存想,隨念即至。十年之外,可以同行,今且晝別宵會耳。 +』玉乃入辭。崔曰:『明晦雖殊,人神無二。小女子得奉巾櫛,蓋是宿緣。勿謂異類,遂猜薄之。亦 +不可言於人。公法訊問,言亦無妨。』言訖,得絹百匹而別。自夜獨宿,思之則來,供帳饌具,悉其 +攜也。若此者五年矣。」夷、勝開其篋,果有絹百匹。因各贈三十匹,求其秘言之。言訖遁去,不知 +所在焉。 + + 曾季衡 + 太和四年春,監州防禦使曾孝安,有孫曰季衡,居使宅西偏院。屋宇壯麗,而季衡獨處之。有僕 +夫告曰:「昔王使君女暴終於此,乃國色也。晝日其魂或時出現,郎君慎之。」季衡少年好色,願睹 +其靈異,終不以人鬼為間。頻炷名香,頗疏凡俗,步游閒處,恍然凝思。 + 一日晡時,有雙鬟前揖,曰:「王家小娘子遣某傳達厚意,欲面拜郎君。」言訖瞥然而沒。俄頃 +,有異香襲衣,季衡乃束帶伺之,見向者雙鬟引一女而至,乃神仙中人也。季衡揖之,問其姓氏。曰 +:「某姓王氏,字麗貞,父今為重鎮。昔侍從大人牧此城,據此室,亡何物故。感君思深窈冥,情激 +幽壤,所以不間存沒,頗思相會,其來久矣,但非吉日良時。今方契願,幸垂留意。」季衡留之,款 +昵移時乃去。握季衡手曰:「翌日此時再會,慎勿泄於人。」遂與侍婢俱不見。自此每及晡一至,近 +六十餘日,季衡不疑。因與大父麾下將校說及豔麗,誤言之。將校驚欲實其事,曰:「郎君將及此時 +,願一叩壁,某當與一二輩潛窺焉。」季衡亦終不肯叩壁。是日,女郎一見季衡,容色慘沮,語聲嘶 +咽,握季衡手曰:「何為負約而泄於人,自此不可更接歡笑矣。」季衡追悔,無詞以應。女曰:「殆 +非君之過,亦冥數盡耳。」乃留詩曰: + 五原分袂真胡越,燕拆鶯離芳草竭。 + 年少煙花處處春,北郊空恨清秋月。 + 季衡不能詩,恥無以酬,乃強為一篇,曰: + 莎草青青雁欲歸,玉腮珠淚灑臨歧。 + 雲鬟飄去香風盡,愁見鶯啼紅樹枝。 + 女遂於襦帶解蹙金結花合子,又抽翠玉雙鳳翹一隻,贈季衡,曰:「望異日睹物思人,無以幽冥 +為隔。」季衡搜書笈中,得小金鏤花如意酬之。季衡曰:「此物雖非珍異,但貴其名如意,願長在玉 +手操持耳。」又曰:「此別何時更會?」女曰:「非一甲子,元相見期。」言訖,嗚咽而沒。 + 季衡自此寢寐思念,形體羸瘵。故舊丈人工回推其方術,療以藥石,數月方愈。乃詢王原紉婦人 +,曰:「王使君之愛女,無疾而終於此院,今已歸葬北邙山,或陰晦而魂常游於此,人多見之。」則 +知女詩「北邙空恨清秋月」也。 + + 顏 + 會昌中,進士顏,下第游廣陵,遂之建業,賃小舟抵白沙。同載有青衣,年二十許,服飾古樸, +言詞清灑。清揖之問其姓氏,對曰:「幼芳,姓趙。」問其所適,曰:「亦之建業。」甚喜。每維舟 +,即買酒果與之宴飲,多說陳隋間事。頗異之。或諧謔,即正色斂衽不對。抵白沙,各遷舟航。青衣 +乃謝曰:「數日承君深顧,其陋拙,不足奉歡笑。然亦有一事,可以奉酬。中元必游瓦官閣,此時當 +為君會一神仙中人。況君風儀才調,亦甚相稱,望不渝此約。至時某候於彼。」言訖,各登舟而去。 +志其言,中元日,來游瓦官閣。士女闐咽。及登閣,果有美人從二女僕,皆雙鬟,而有媚態。美人倚 +欄獨語,悲歎久之。注視不易,美人亦訝之。又曰:「幼芳之言不謬矣。」使雙鬟傳語曰:「西廊有 +惠覽 黎院,則某舊門徒,君可至是。幼芳亦在彼。」喜甚,躡其蹤而去。果見同舟青衣,出而微笑 +。遂與美人敘寒暄,言語竟日。僧進茶果。至暮,謂曰:「今日偶此登覽,為惜高閣,病茲用功,不 +久毀除,故來一別,幸接歡笑。某家在青溪,頗多松月。室元他人,今夕必相過。某前往,可與幼芳 +後來。」然之,遂乘軒而去。及夜,幼芳引前行,可數里而至。有青衣數輩,秉燭迎之。遂延入內室 +,與幼芳環坐。曰:「孔家娘子相鄰,使邀之,曰『今夕偶有佳賓相訪,願因傾觴,以解煩憤。』」 +少頃而至。遂延入,亦多說陳朝故事。因起白曰:「不審夫人復何姓第,頗貯疑訝。」答曰:「某即 +陳朝張貴妃,彼即孔貴嬪。居世之時,謬當後主彩顧,寵幸之禮,有過妃嬪。不幸國亡,為楊廣所殺 +。然此賊不仁何甚乎!劉禪。孫皓,豈無嬪御。獨有斯人,行此冤暴。且一種亡國,我後主實即風流 +,詩酒追歡,琴樽取樂而已。不似楊廣,西築長城,東征遼海,使天下男冤女曠,父寡子孤。途窮廣 +陵,死於匹夫之手。亦上天降鑒,為我報仇耳。」孔貴嬪曰:「莫出此言,在座有人不欲聞。」美人 +大笑曰:「渾忘卻。」曰:「何人不欲聞此言耶?」幼芳曰:「某本江令公家嬖者,後為貴妃侍兒。 +國亡之後,為隋宮御女。煬帝江都,為侍湯膳者。及亂兵入,某以身蔽帝,遂為所害。蕭后憐某盡忠 +於主,因使殉葬。後改葬於雷塘,則不得從焉。時至此謁貴妃耳。」孔貴嬪曰:「前說盡是閒事,不 +如命酒,略延曩日之歡耳。」遂命雙鬟持樂器,洽飲久之。張貴妃題詩一章曰: + 秋草荒台響夜蛩,白楊凋盡減悲鳳。 + 彩箋曾擘欺江 ,綺閣塵清《玉樹》空。 + 孔貴嬪曰: + 寶閣排雲稱望仙,五雲高豔擁朝天。 + 清溪猶有當時月,夜照瓊花綻綺筵。 + 幼芳曰: + 皓魄初圓恨翠蛾,繁華濃豔竟如何。 + 兩朝惟有長江水,依舊行人逝作波。 + 亦和曰: + 蕭管清吟怨麗華,秋江寒月綺窗斜。 + 慚非後主題詩客,得見臨春閣上花。 + 俄聞叩門曰:「江修容、何捷妤、袁昭儀來謁貴妃。」曰:」竊聞今夕佳賓幽會,不免輒窺盛筵 +。」俱豔其衣據,明其 佩,而入坐。及見四篇,捧而泣曰:「今夕不意再逢三閣之會,又與新狎客 +題詩也。」頃之,聞雞鳴,孔貴嬪等俱起,各辭去。與貴妃就寢,欲曙而起。貴妃贈辟塵犀簪一枚, +曰:「異日睹物思人。昨宵值客多,未盡歡情,別日更當一小會。然須咨祈幽府。」嗚咽而別。翌日 +懵然若有所失。信宿更尋曩日地,則近清溪,松檜丘墟。詢之於人,乃陳朝宮人墓。慘惻而返。數月 +,閣因寺廢而毀。後至廣陵,訪得吳公台煬帝舊陵,果有宮人趙幼芳墓,因以酒奠之。 + + 韋氏子 + 京兆韋氏子,舉進士,門閱甚盛。嘗納妓於洛,顏色明秀,尤善音律。常令寫杜工部詩,本甚蠹 +,妓隨筆改正,文理曉然,是以頗為所惑,年二十一而卒。韋悼痛之,甚為贏瘠。棄事而寢,意其夢 +見。一日,家童有言:「嵩山任處土有返魂之術。」韋召而求其術。任命擇日齋戒,除一室,舒帷於 +壁,焚香,仍須一經身衣以導其魂。韋搜衣筒,盡施僧矣,惟餘一金縷裙。任曰:「事濟矣。」是夕 +,絕人屏事,且以昵近悲泣為戒。燃蠟燭於香前,曰:「睹燭燃寸,即復去矣。」韋潔衣斂息,一如 +其誨。是夜,萬籟俱止,河漢澄明,任忽長笑,持裙,向帷而招,如是者三。忽聞吁歎之聲,俄頃, +映帷微出,斜睇而立,幽芳怨態,若不自勝。韋驚起泣,任曰:「無庸,恐迫以致倏回。」生忍淚視 +之,無異平生。或與之言,頷首而已,逾刻燭盡,欲逼之,然而滅,韋乃捧帷長慟,既絕而蘇。任生 +曰:「某非獵金者,哀君情切,故來奉救,漚沫槿豔,不必置懷。」韋欲酬之,不顧而別。韋嘗賦詩 +曰: + 惆悵金泥簇蝶裙,春來猶見伴行云。 + 不教佈施剛留得,渾似初逢李少君。 + 悼亡甚多,不備錄。韋自此鬱鬱不懌,逾年而歿。 + + 韓宗武 + 韓宗武文若,侍父莊敏公之官於蜀。舍郡宇書室中,僻在一隅,去使宅稍遠。叢竹果樹之前有大 +池,芰荷甚盛。孟秋初三日,風月清爽,閒步砌下。聞池中荷葉 聲,如急風至。視月影中,二青 +衣從一女行池上。其衣皆綃鮮麗,隔衣見肌膚瑩白如玉。韓問曰:「不識子為何神,輒此臨顧,願聞 +所來。」女曰:「予非神,亦非鬼,乃仙也。籍中與君有緣,特來相見,幸無怖。」語言清麗,顏色 +豔美,服飾香潔,非塵間所常睹。韓曰:「既言有緣,當為夫婦耶?」笑曰:「然。當有日,不可遽 +。」韓請期。曰:「後五日會之。七夕,可設珍果,焚香相待,仍屏左右。」遂去。復聞荷葉聲,乃 +不見。及期而至,容服益華美於前,見酒果,怒曰:「何不精若此!」韓慚曰:「大人性嚴,不敢廣 +求,極力止此耳。」女令青衣取於其家,頃刻即至,若只此池畔取之。所齎果實,雖市廛中物,俱極 +精。猶疑之,每食留其核,置硯匣內。夜分同寢,率如常人,但不肯言姓氏。云:「我有父母。」迨 +曉告去。久而狎熟,極惑之。女戒曰:「切勿輕泄,使我受禍。」家人訝韓病瘁,終不以告。會莊敏 +移官陝右。女曰:「我所不能以逐君去者,蓋道途修阻,弱質弗堪。相別之後,幸無念我,且得罪。 +」韓慘然曰:「豈能無念哉?」遂別。韓思之,忘寢與食。既到陝,以夏夜偕兄弟坐庭下,忽瞥然而 +起,俄復來。意色欣欣,若有所感。白紗衫袖上,有血污跡甚多。眾驚異,共白父母。莊敏公杖之使 +盡言,始具實以對。女繼至曰:「為爾念我,蒙二親垢責。然從此可以數來。我在中路,為石損腹脅 +,其血故在。」韓喜拊其腹,因污衣。自是每留心焉。旬日,韓又娶婦。禮迎之夕,婦入羅幃中,見 +一美女據牀叱曰:「我正在此,汝耶敢來!」女大駭退避。他夜,伺其去,乃克成婚,異時女來,則 +遷婦別室。女相處自如,無可奈何。 + + 金彥 + 金彥與何俞出城西遊春,見一座院華麗,乃王太尉錦莊。貰酒坐閣子上,彥取二弦軋之,俞取蕭 +管合奏。忽見亭上有一女子出曰:「妾亦好此樂。」令僕子取蜜煎勸酒。俞問姓氏,答曰:「姓李, +名會娘。」二人次日復往,其女又出。二人請同坐飲酒,笑語諧謔。女屬意於彥,情緒正濃,忽報太 +翁至,女驚忙而去。自此兩情無緣會合。 + + 次年,清明又到,彥思錦莊之事,仍尋舊約。信步出城,行入小路,忽聽粉牆間有人呼聲。孰視 +之,仍會娘也。引彥入花陰間少敘衷情。雲雨才罷,會娘請隨彥歸去,彥遂借一空宅居之,朝夕同歡 +。月餘,俞拉訪錦莊,忽遇老嫗哭云:「會娘因二客同飲,得疾而死久矣。」彥歸詰會娘,答曰:「 +妾實非人也。為郎君當時一顧之厚,遂有今日。郎君不以生死為間,妾之願也。」 + + 呂使君 + 淳熙初,殿前司牧馬於吳郡平望,歸,途次臨平。眾已止宿。後軍副將賀忠與四卒獨在後三里, +至蔣灣,迷失道,詢於田父。曰:「可從左邊大路行。」方及半里,遇柏林中一大第,繫馬數匹,皆 +狙駿可愛。問閽者曰:「此誰居之?」曰:「前邕州呂使君。今已亡,但娘子守寡。」又問:「馬欲 +賣乎?」曰:「正訪主吩咐。」於是微賂之,使入報。良久,娘子者出,淡裝素裳,然有林下風致, +年將四十,侍妾十數人,延坐瀹茗。叩所欲,以馬對。笑曰:「細事也。」俄而置酒張筵,歌舞雜奏 +。既罷,邀入房,將與寢昵。賀自以武夫樸野,非當與麗人偶,固辭。娘子歎曰:「吾婆居十年,又 +無子弟,只同群婢苟活。今夕不期而會,豈非天乎!宜勿以為慮。」遂留館。凡三夕始別,贐以五花 + +驄及白金百兩,四卒各沾萬錢之貺。又云:「家姐在淨慈寺西畔住,倩寄一書。」握手眷眷而退。 + 賀還日,違軍期,且獲罪,窘怖無計,奉馬獻之主帥,托以暴得疾,故遲歸。帥見馬,喜而不問 +,乃升為正將。越數日,持書至湖上,果於淨慈寺西松逕中,至姊宅,相見如姻親,仍約明日再集。 +亦留與亂。金珠市帛,捆載以歸。自是每三四日一往,賀妻以獲財之故,一切弗問。 + + 嘗往歡洽,迨暮,外報「呂令人來。」姊失色,然無以拒。後至,三人而足共坐。令人者,招賀 +入小閣,峻責之。賀拜而謝過,哀懇再三,乃釋。經半歲,賀妻亡,窀穸之費,皆出於呂氏。乃憑媒 +納納幣娶為繼室。逾三年,賀亦亡。先有三子,一居廛市,二從軍。令人詣府投牒,分橐裝遺之,而 +乞身去姊塚同處。明年,寒食,賀子上父家,因訪姊家。姊云:「妹已歸臨平矣。」又明年,復詣其 +處,宅舍俱不知所在,惟松林內有兩古墳。賀子悲異,瞻而去。 + + 西湖女子 + 乾道中,江西某官人赴調都下,因游西湖,獨行疲倦,小憩道旁民家。望雙鬟女子在內,明豔動 +人,寓目不少置。女亦流盼寄情。士眷眷若失。自是時一往,女必出相接,笑語綢繆。挑以微詞,殊 +無羞拒意,然冀頃刻之歡不可得。既注官言歸,往告別,女乘間私語曰:「自與君相識,彼此傾心。 +將從君西度,父母必不許。奔而騁志,又我不忍為。使人曉夕勞於寤寐,如之何則可?」士求之於父 +母,啖以重幣,果峻卻焉。到家之後,不復相聞知。 + + 又五年,再赴調,亟尋舊游,茫無所睹矣。悵然空還,忽遇之於半途,雖年貌加長,而容態益媚 +秀,即呼揖問訊。女曰:「隔闊滋久,君已忘之耶?」士喜甚,叩其徙舍之由。女曰:「我久適人, +所居在城中某巷。吾夫坐庫務事暫係府獄,故出而祈援,不自意值故人。能過我啜茶不?」士欣然並 +行。二里許,過士旅館,指示之,女約就彼從容,遂與之押。士館僻在一處,無他客同邸,女曰:「 +此自可棲泊,無庸至吾家。」乃攜手入其室。 + + 留半歲,女不復顧家,亦間出外,略無分毫求索。士亦不憶其有夫,未嘗問。將還,議挾以偕逝 +,始斂顰蹙曰:「自向來君去後,不能勝憶念之苦,厭厭成疾,甫期年而亡。今之此身,蓋非人也。 +以宿生緣契,幽魂相從,歡期有盡,終天無再合之歡,無由可陪後乘。慮見疑訝,故詳言之;但陰氣 +侵君已深,勢當暴瀉,惟宜服平胃散,以補安精血。」士聞語,驚惋良久。乃云:「我曾看《夷堅志 +》,見孫九鼎遇鬼,亦服此藥。吾思之,藥味皆平,何得功效如是?」女曰:「其中有蒼朮,去邪氣 +,上品也。第如吾言。」既而泣下,是夜同寢如常。將旦,慟哭而別。暴瀉下,服藥一切用其戒。後 +每為人說,尚悽慘不已。 + + 寧行者 + 樂平明溪寧居院,為人家設水陸齋,招五十里外杉田院寧行者寫文疏,館之寢堂小室。村剎寥落 +,無他人伴處。時暮春未,將近黃昏。覺有婦女立窗下,意其比鄰淫奔,夙與僧輩私狎者。出視之, +一女子頂魚冠,語音儇利,儀貌不似田家人。相視喜笑曰:「我只在下面百步內住。尋常每到此,一 +寺上下,無不稔熟者。」寧居鄉疃,平生夢如此境象,惟恐不得當,曲意延接,遂同入房,閉戶張燈 +。寺童以酒一罌來饋,寧啟納之。女避伏牀下。寧謂童曰:「文書甚多,過半夜始可了得。吾至此時 +方敢飲。」乃留之而去。復閉戶,女出坐對酌。胸次掛小鏡,寧廉觀之,問何用。曰:「素愛此物, +常以隨身。」所著衣皆素潔,而壁褶處不熨帖,露現。寧曰:「衣裳有土氣何也,」曰:「久置箱篋 +,失於曬曝,故作蒸 氣耳。」已而就枕,月色照燭如晝,女色態益妍。繾綣歡洽,寧終夕展轉不成 +寐,女熟睡鼾。將曉出門,寧送之,又指示其處,曰:「此吾居也。汝若未行,當復來。」才別,而 +主僧相問訊。駭曰:「師哥燈下寫文字,但費眼力,何得辭氣困如此?」寧唯唯,未以實告。僧顧壁 +間,插玫瑰花一枝,大驚曰:「寺後舊有趙通判女墳,其前種玫瑰花一株。花開時,人過而折枝者, +必與女遇,或致禍。其來已久。今爾所見是其鬼也。宜急歸,勿留。」寧愧懼而反,然猶臥病累月。 +後還俗為書生,今在淮南。 + + + 解俊 + 保義郎解俊者,故荊南統制孫也。乾道七年,為南安軍指使。有過客且至,郡守將往寶積寺迎之 +,俊主其供張,日暮,客不至,因留宿。夜方初更,燭未滅,一女子忽來,進趨嫻冶,貌甚華豔。俊 +半醉,出微詞挑之。欣然笑曰:「我所以來,正欲結綢繆之好耳。」遂升榻。問其姓氏居止,曰:「 +勿多言,只在寺後住。汝明夕尚能抵此否?」俊尤喜曰:「謹奉戒。」自是無日不來。乃從寺僧借一 +室,為久寓計。經月餘,僧弗以為疑,外人固無知者。時以金銀釵珥為贈。俊既獲麗質,又得美財, +歡愜過望。謂之曰:「吾未曾授室,欲憑媒妁,往汝家以禮市娶汝何如?」曰:「吾父官頗崇,安肯 +以汝為婿。但如是相從足矣。」俊信為誠然,而氣乾日 瘠,初,貨藥人劉大用與之游善,亦訝之, +俊不以告。嘗兩人同出郭,遇遮道賣符水者,引劉耳語曰:「俊官人何得挾傷亡鬼自隨?不過三月死 +矣。」劉語俊,俊初尚抵諱,比而驚悟曰:「彼何由知?必有異。」便拉劉訪之旅邸。其人笑曰:「 +官人肯尋我耶。不然,幾壞性命。」留使同邸異室,並乞劉與之共處。書紙符十餘道,使俊吞之。劉 +密窺之,見其作法摩河之狀。一更後,聞門外女子哭聲,三更乃寂。明旦俊辭去,戒令勿復往寺中。 +諸僧後知其事,曰:「寺之左右,素無妖魅之屬。惟昔年邵宏淵太尉滴官時,喪一笄女,葬於後牆之 +外,必此也。」自是遂常出為僧患,僧甚苦之,遣僕詣武陵白邵,請改葬。邵許之,乃瘞於北門外五 +里田側,復出擾居者。又徙於深山,其鬼始絕。 + + + 江渭逢二仙 + 紹興七年上元夜,建康士人江渭元亮,偕一友出觀,遊歷巷陌。迨至更闌,車馬稍。見兩美人各 +跨小駟,侍妾五六輩,肩隨夾道,提絳紗籠,全如內家裝束。頻目江。江追躡至閒坊,一妾來言:「 +仙子知君雅志。果欲相親,便過杜家園中,臨溪有樓閣,足可款晤。」江喜往,而不旋踵至彼,兩鬟 +持燈球出迎,二士皆入,四人偶坐,展敘寒溫。仙顧而笑曰:「襲我至此,勿問有緣無緣,且飲酒可 +也。」於是設席,杯觴肴饌,一一整潔。仙滿酌勸客,酬之皆引滿。至於三行,賓主意愜。一侍女曰 +:「天上月圓,人間月半,教人似月,正在今宵,不應留連,飲酒歌曲,只能動情,未暢真情;酌醴 +,只能助興,未洽真興;與其徒然笑語,何似羅帳交歡。」兩仙大悅曰:「小姬解人意。」即起,同 +詣一閣,對設兩榻,香煙如云。各就寢,使妾掩帳。妾曰:「滅燭乎?」一曰「好」,一日「留」。 +久之,聞雞聲。妾報曰:「東方且明,宜亟起。」倉皇著衣,就榻盥,相對戀戀。授以丹兩丸曰:「 +服之可以辟谷延年,別不再會。」江與友遽趨出。一鬟曰:「未曉里,且緩步徐行。」仙送至門,悽 +愴而別。二士自此不茹煙火,惟餐水果,殊喜為得際上仙。三月往茅山,與道士劉法師語,自詫奇遇 +。劉曰:「以吾觀之,二君精神索莫,大染妖氣,若遇真仙,當不如此。我能為君去之。」始猶不可 +,劉開諭以死生之異,涣然而寤曰:「惟先生之命是聽。」劉命具香案,擇童子三四人立於旁,結印 +噓呵,令重視案。而曰:「一圓光影。如日月。」曰:「是已。」令細窺光內,有吏兵。劉敕吏追土 +地至,遣擒元夕杜家園祟物。才食頃,童云:「兩婦人脫去冠帔,伏地待罪,又有數婢側立。」劉敕 +通姓名,一雲張麗華,一雲孔貴嬪,盡述向者之本末。劉曰:「本合科罪,念其嘗列妃媛,生時遭刑 +,而於二君亦不致深害,只責狀而釋之足矣。」二士拜謝而去,復能飲饌如初。 + + + + + +第三十九卷 + + 蓮塘二姬 + 政和改元七月之望,士人楊彥彩、陸升之載酒出遊蓮塘。舟回且夕,夜泊橫橋下。月色明霧,酒 +各半醒。聞鄰船有琵琶聲,意其歌姬舟也,躡而窺之。見燈下一姬,自弄弦索。二人逕往見之。詢其 +所由,答曰:「妾大都樂籍供奉女也。從人來游江南。值彼往雲間收布,妾獨處此候之,尚未回也。 +」二人命取舟中餘肴核,就燈下同酌。姬舉止閒雅,姿色媚麗。二人情動於中,稍挑謔之,姬亦不以 +為嫌。求其歌以侑觴,則曰:「妾近夕冒風,咽喉失音,不能奉命。」二人強之,乃曰:「近日遊訪 +西子陳跡,得古歌數首,敢奉清塵,不訝為荷。凡一歌,侑飲一觴。」歌曰: + 風動荷花水殿香,姑蘇台上宴吳玉。 + 西施醉舞嬌無力,笑倚東窗白玉牀。 + 再歌曰: + 吳王舊國水煙空,香逕無人蘭葉紅。 + 春色似憐歌舞地,年年稱發館娃官。 + 又曰: + 館娃宮外似蘇台,鬱鬱芊芊草不開。 + 無風自偃君知否,西子裙裾拂過來。 + 又曰: + 半夜娃官作戰場,血腥猶雜宴時香。 + 西施不及燒殘蠟,猶為君王泣數行。 + 又曰: + 春入長洲草又生,鷓鴣飛起少人行。 + 年深不辨娃官處,夜夜蘇台空月明。 + 又曰: + 幾多雲樹倚青冥,越燄燒來一片平。 + 此地最應沾恨血,至今春草不勻生。 + 又曰: + 舊苑荒台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 + 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官里人。 + 彥彩曰:「歌韻悠柔,含悲聳愴,固雲美矣。第西施乃亡人家國妖豔之流,不足道也。願更他曲 +,以滌塵抱,何幸如之。」姬更歌曰: + 家國興亡來有以,吳人何苦怨西施。 + 西施若解亡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 + 彥彩曰:「此言固是,然皆古人陳言,素所厭聞者。大都才人,四山五嶽,精靈間氣之所聚會, +有何新聲,傾耳一聽。」又歌曰: + 家是紅羅亭上仙,來塵世已多年。 + 君心既逐東流水,錯把無緣當有緣。 + 歌竟,掀篷攬衣,躍入水中。彥彩大驚,汗背而覺,一夢境也。尋升之共話,醉眠腳後,不能寐 +也。翌日,事傳吳下。 + + 錢履道 + 錢履道,字嘉貞,京兆咸陽人。北虜皇統中,遊學商虢,過戶縣。貪程不止,獨一僕相隨。天曛 +黑,不復辨路,信馬行,到一大宅,叩門將托宿。遇小妾從內出,驚語之曰:「此地近多狼虎,豈宜 +夜涉。」錢曰:「適不意迷途,敢求棲寓一席之地。但不知為何大官宅第?」妾曰:「是河中府尹張 +相公之居。相公薨,惟夫人在,須稟命乃可。」遂人白之。少頃,延客相見。高堂峻屋,明燭盈前, +已羅列杯盤。夫人容色端妍,冠服華盛。便與同宴。侍兒歌舞之妙,目所未睹。錢自謂奇遇,若游清 +都,情思蕩搖,莫知身世之所在。拱手敬坐,不輕交一談,諸人以為野戇,相視笑侮。罷席就枕。俄 +而燭至,夫人者復來,眾擁之登牀。錢趨下辭避,強之再三,於是共寢。明旦,留之飯。錢本漂泊旅 +人,既稱愜懷抱,累日不言去,一夕,正歡飲間,聞戶外傳呼聲。忽報云:「相公且至。」夫人遽起 +,諸妾皆奔忙而散。錢竄伏暗室,不敢喘息。因假寐。久之,狐嗥鴉噪,東方既明,人屋俱亡,但臥 +於疏叢古塚耳。狼狽而出,逢耕夫始得官道。衣上餘香芬馥,經月乃歇。 + + 綠衣人傳 + 天水趙源,早喪父母,未有妻室,延 間,遊學至於杭州錢塘,僑居西湖葛嶺之上,其側即宋賈 +秋壑舊宅也。源獨居無聊,嘗日遇晚徙倚門外,忽有一女子從東而來,綠衣雙鬟,年可十五六,雖不 +盛妝濃飾,而姿色過人。源注目久之。明日出門,又見如此,凡數度,日晚輒來。源戲而問之曰:「 +娘子家居何處?暮暮來此。」女笑而拜曰:「兒家與君為鄰,君自不識爾。」源試挑之,女子欣然而 +應。因遂留宿,甚相親昵。明日辭去,夜則復來。如此凡有月餘,情愛甚至。源問其姓氏,居址何處 +。女子曰:「君但得美婦則已,何用強問我也!」叩之不已,則曰:「兒常衣綠,但呼我為『綠衣人 +』可矣。」終不告以居止所在。源意其為巨室妾媵,夜出私奔,或恐事跡彰聞,故不肯言耳。信之不 +疑,寵念轉密。 + + 一夕,源被酒,戲謂綠衣曰:「此真所謂『綠兮衣兮,綠衣黃裳』者也。」女子有慚色,數夕不 +至。及再來,源叩之,乃曰:「本欲相與郎君偕老,奈何以婢妾待之?令人扭促不安,故數日不敢侍 +君之側。然君已知乎,今不復隱,請得備言之:兒與君舊相識也,今非至情相感,莫能及此。」源問 +其故,女慘然曰:「得無相難乎。兒實非今世人,亦非有禍於君者,蓋其數當然,夙緣未盡爾。」源 +大驚曰:「願聞其詳。」女子曰:「兒故宋平章秋壑之侍女也。本臨安良家子女,少善弈棋,年十五 +,以棋童入侍。每秋壑回朝,宴坐半閒堂,必召兒侍弈;備見寵愛。是時君為其家蒼頭,職主煎茶, +每因供進茶甌,得至後堂,君時少年美姿容,兒見而慕之。嘗以繡羅錢篋乘暗投君,君亦以玳瑁指盒 +為贈,彼此雖各有意,而內外嚴密,莫能得其便。後為同輩所覺,讒於秋壑,遂與君同賜死於西湖斷 +橋之下。君今已再世為人,而兒猶在鬼錄,得非命欽!」言訖,嗚咽泣下,源亦為之動容。久之,乃 +曰:「審如此,則吾與汝乃再世因緣也,當更加親愛,以償疇昔之願。」自是遂留源舍,不復更去。 +源素不善棋,教之弈,盡得其妙。凡平日以棋稱者,皆莫能敵也。每說秋壑舊事,其所目擊者,歷歷 +甚詳。嘗言,秋壑一日倚樓閒望,諸姬皆侍,適有二人,烏巾素服,乘小舟由湖登岸。一姬曰:「美 +哉二少年!」秋壑曰:「願事之耶?當令納聘。」姬笑而無言。逾時,令人捧一盒,呼諸姬至前曰: +「適為某姬納聘,可啟視之。」則姬之首也,諸姬皆戰慄而退。又嘗販鹽數百艘至都市賣之,太學有 +詩曰: + + 昨夜江頭湧碧波,滿船都載相公鹾。 + 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 + 秋壑聞之,遂以士人付獄,論以誹謗罪。又嘗於浙西行公田法,民受其苦,或題詩於路左云: + 襄陽累歲困孤城,豢養湖山不出征。 + 不識咽喉形勢去,公田枉自害蒼生。 + 秋壑見之,捕得遭顯戮。又嘗齋雲水千人,其數已足。又一道士,衣裾檻褸,至門求齋。主者以 +數足,不肯引入,道士堅求不去。不得已,於門側齋焉。齋罷,覆其缽於案而去。眾將缽力舉之,不 +動。啟於秋壑,自往舉之,乃有詩二句云:「得好休時便好休,收花結子在綿州。」始知真仙降臨而 +不識也。然終不喻綿州之意。嗟乎!孰知有漳州木綿庵之厄也?又嘗有艄人泊舟蘇堤,時方盛暑,臥 +於舟尾,終夜不寐,見三人長不盈尺,集於沙際,一曰:「張公至矣,如之奈何?」一曰:「賈平章 +非仁者,決不相恕。」一曰:「我則已矣,公等及見其敗也。」相與哭入水中。次日,漁者張公獲一 +鱉,逕二尺餘,納之府第。不三年而禍作。蓋物亦以先知數而不可逃也。 + + 源曰:「吾今日與汝相遇,抑豈非數乎?」女曰:「是誠不妄矣。」源曰:「汝之精氣,能久存 +於世耶?」女曰:「數至則散矣。」源曰:「然則何時?」女曰:「三年爾。」源固未之信。及其臥 +病不起,源為之延醫,女不欲,曰:「曩固已與君言矣,因緣之契,夫婦之情,盡於此矣。」即以手 +握源臂,而與之訣,曰:「兒以幽陰之質,得事君子,荷蒙不棄,周旋許時。往者一念之私,俱蹈不 +測之禍。然而海枯石爛,此恨難消,地老天荒,此情不泯。今幸得續前生之好,踐往世之盟,三載於 +茲,志願足矣,請從此辭,毋更以為念也!」言訖,面壁而臥,呼之不應矣。源大傷慟,為治棺櫬而 +斂之。將葬,怪其樞甚輕,啟而視之,惟衣衾釵珥在耳,虛葬於北山之麓。源感其情,不復再娶,棲 +靈隱寺出家為僧,終其身云。 + + + + 滕穆醉游聚景園記 + 延 初,永嘉滕生名穆,年二十六,美風調,善吟詠,為眾所推重。素聞臨安山水之勝,思一遊焉 +。甲寅歲科舉之詔興,遂以鄉書赴薦。至則僑居湧金門外,無日不往來於南北兩山及湖上諸剎,靈隱、 +天竺、淨慈、寶石之類,以至玉泉、虎跑、天龍、靈鷲,石屋之洞,冷泉之亭,幽澗深林,懸崖絕壁, +足跡殆將遍焉。 + 七月之望,於曲院賞蓮,因而宿湖,泊舟雷峰塔下。是夜,月色如晝,荷香滿身,時聞大魚跳擲於 +波間,宿鳥飛鳴於崖際。生已大醉,寢不能寐,披衣而起,延堤觀望。行至聚景園,信步而入。時宋亡 +已四十年,園中台館,如會芳殿、清輝閣、翠光亭,皆已頹毀,惟瑤津西軒巋然獨存。生至軒下,凴欄 +少憩。俄見一美人先行,一侍女隨之,自外而入。風鬟雲鬢,綽約多姿,望之殆若神仙。生於軒下屏息 +以觀其所為。美人言曰:「湖山如故,風景不殊,但時移世換,令人有《黍離》之悲爾。」行至園北太 +湖石畔,遂詠詩曰: + 湖上園亭好,重來憶舊游。 + 徵歌調《王樹》,閱舞按《梁州》。 + 逕狹花迎輦,池深柳拂舟。 + 昔人皆已沒,誰與話風流! + 生放逸者,初見其貌,已不能定情,及聞此作,技癢不可復禁,即於軒下續吟曰。 + 湖上園亭好,相逢絕代人。 + 娥辭月殿,織女下天津。 + 未會心中意,渾疑夢裡身。 + 願吹鄒子律,幽谷發陽春。 + 吟已。趨出赴之。美人亦不驚訝,但徐言曰,「固知郎君在此,特來尋訪耳。」生問其姓名,美人 +曰:「妾棄人間已久,欲自陳敘,誠恐驚動郎君。」生聞此言,審其為鬼,亦無所懼,因問之。乃曰: +「芳華,姓衛。故宋理宗朝宮人,年二十四而歿,殯此園之側。今晚因往演福堂訪賈貴妃,蒙延坐久, +不覺歸遲,致令郎君於此久待。」即命侍女曰:「翹翹可於舍中取 席酒果來。今夜月色如此,郎君又 +至,不可虛度。可便於此賞月也。」翹翹應命而去。須臾,攜紫氍毹鋪於中庭,設白玉碾花樽,碧琉璃 +盞,醪醴馨香,非世所有。與生談謔笑詠,詞旨清婉。復命翹翹歌以侑酒。翹翹請歌柳耆卿《望海潮》 +詞,美人曰:「對新人不宜歌舊曲。」即於座上自制《木蘭花慢》一閡,命翹翹歌之。曰: + 記前朝舊事,曾此地,會神仙。向月地雲階,重攜翠袖,來拾花鈿。繁花總隨流水,歎一場春夢杳 +難圓。廢港芙蕖潤露,斷堤楊柳搖煙。兩峰南北只依然,輦路草芊芊。悵別館離官,煙銷鳳蓋,波沿龍 +船,平生銀屏金屋,對殘燈無燄夜如年。落日牛羊隴上,西風燕雀林邊。 + 歌畢,美人潸然垂淚。生以言慰解,仍微詞挑之,以觀其意。即起謝曰:「殂謝之人,久為塵土, +幸得奉事巾櫛,雖死不朽。且郎君適間詩句,固已許之矣。願吹鄒子之律,而一發幽谷之春也。」生曰 +:「向者之詩,率口而出,實本無意,豈料便成讖語。」良久,月翳西垣,河傾東鎮。即命翹翹撤席。 +美人曰:「敝居僻陋,非郎君之所處,只此西軒可也。」遂攜手而入,假寢軒下。交會之際,無異於人 +。將旦,揮涕而別。 + 至晝,往訪於園側,果有宋宮人衛芳華之墓。墓左一小丘,即翹翹所瘞也。生感歎逾時。迫暮,又 +赴西軒,則美人已先至矣。迎謂生曰:「日間感君相訪。然而妾止卜其夜,未卜其晝,故不敢奉見。數 +日之後,當得無間爾。」自是則無夕不會。經旬之後,白晝亦見,生遂攜歸所寓安焉。已而,生下第東 +歸,美人願隨之去。生問翹翹何以不從,曰:「妾既奉侍君子,舊宅無人,留其看守爾。」生與之同歸 +,鄉里見視,姑紿之曰:「娶於杭郡之良家。」眾見其舉止溫柔,育詞慧利,信且悅之。美人處生之室 +,奉長以禮,待婢僕以恩,左右鄰里,俱得其歡心。且又勤於治家,潔於守己,雖中門之外,未嘗輕出 +。眾咸賀生得內助。荏苒三歲,當丁已年之初秋,生又治裝赴浙省鄉試,行有日矣。美人請於生曰:「 +臨安,妾鄉也。從君至此,已閱三秋。今願得偕行,以顧視翹翹。」生許諾。遂賃舟同載,直抵錢塘, +僦屋以居。至之明日,適值七月之望,美人謂生曰:「三年前,曾於此夕與君相會,斯適當今日之期。 +欲與君同赴聚景,再續舊游,可乎?」生如其言,載酒而往,至晚,月上東垣,蓮開南浦,露柳煙篁, +動搖堤岸,宛然昔時之景。行至園前,則翹翹迎拜於路首,曰:「娘子陪侍郎君,邀游城郭,首尾數年 +,已極人間之歡。獨不記念舊居乎?」三人入園,又至西軒而坐。美人忽垂淚告生曰:「感君不棄,得 +侍房帷,未遂深歡,又當永別。」生曰:「何故?」對曰:「妾本幽陰之質,久踐陽明之世,甚非所宜 +。特以與君有宿世之緣,故冒犯律條,以相從耳。今而緣盡,自當奉辭。」生驚間曰:「然則何時?」 +對曰:「止在今夕耳。」生淒惋不已。美人曰:「妾非不欲終事君子,永奉歡娛。然而程命有限,不可 +逾越。若顧遲留,須當獲戾。非止有損於妾,亦將不利於君。豈不見越娘之事乎?」生意稍悟,然亦悲 +傷感槍,徹曉不寐。及山寺鐘鳴,水村雞唱,急起與生為別,解所御玉指環,係於生之衣帶,曰:「異 +日見此,無忘舊情。」遂分袂而去。然猶頻頻回顧,良久始滅。生大慟而返。翌日,具酒肴,焚楮鏹於 +墓下。生作文以弔之。曰: + + 惟靈生而淑美,出類超群。稟奇姿於仙聖,鐘秀氣於乾坤。粲然如花之麗,粹然如玉之溫。達則天 +上之金屋,窮則路左之荒墳。托松楸而共處,對狐兔之群奔。落花流水,斷雨殘云。中原多事,故國無 +君。撫光陰之過隙,視日月之奔輪。然而精靈不泯,性識長存。不必仗少翁之奇術,自然返倩女之芳魂 +。玉匣驂鸞之扇,金泥簇蝶之履,聲泛泛兮環佩,香藹藹兮蘭孫。方欲同歡以偕老,奈何既合而複分。 +步洛妃凌波之襪,赴王母瑤池之尊。即之而無所睹,叩之而不復聞。悵後會之莫續,傷前事之誰論。鎖 +楊柳春風之院,閉梨花夜雨之門,恩情斷兮天漠漠,哀怨結兮雲昏昏。音容杳而靡接,心緒亂而紛紜。 +謹含哀而奉弔,庶有感於斯文。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 生弔之訖,從此遂絕矣。生獨居旅邸,如喪配偶。試期既迫,亦無心入院。惆悵而歸。親黨問其故 +,始具述之,眾咸歎異。生自是終身不娶。入雁蕩山採藥,遂不復還,不知所終。 + + 金鳳釵記 + 大德中,楊州富人吳防禦居春風樓側,與宦族崔君為鄰,交契甚厚。崔有子曰興哥,防禦有女曰興 +娘,俱在襁褓。崔君因求女為興哥婦,防禦許之,以金鳳釵一隻為約。既而崔君游宦遠方,凡一十五載 +,並無一字相聞。女處閨闈,年十九矣。其母謂防禦曰:「崔家郎君一去十五載,不通音耗,興娘長成 +矣,不可執守前言,令其挫失時節也。」防禦曰:「吾已許吾故人矣,況成約已定,吾豈食言者也。」 +女亦望生不至,因而感疾,沉綿枕席,半歲而終。父母哭之慟。臨殮,母持金釵撫屍而泣曰:「此汝夫 +家之物也,今汝逝矣,吾留此安用!」遂簪於其髻而殯焉。 + + 殯兩月,而崔生至。防禦迎之,訪問其故,則曰:「父為宣德府理官而卒,母亦先逝數年矣,今已 +服除,故不遠千里而來此。」防禦下淚曰:「興娘薄命,為念君故,得疾,於兩月前飲恨而終,今殯之 +矣。」引生入室,至其靈席前,焚楮錢以告之,舉家號慟。防禦謂生曰:「郎君父母既歿,道途又遠, +今既來此,可便於吾家住宿。故人之子,即吾子也,勿以興娘歿故,自同外人。」即令搬挈行李,於門 +側小齋安泊。 + 將及半月,時值清明,防禦以女新歿墳墓,舉家上塚。興娘妹慶娘,年甫十七,是日與家眾同赴新 +墳。惟留崔生在家。至暮回歸,天色已黑,崔生於門迎。有轎二乘,前轎已入,後轎至生前,忽有物墮 +地,鏗然,生急往拾之,乃金鳳釵一隻。欲納還防禦,則中門已閉。生還小齋,明燭兀坐。思念姻緣挫 +失,而孑身奇跡於人,亦非久計。長歎數聲,方欲就枕,忽聞剝啄叩門,問之則不答,不問則又叩,如 +是者三。乃勉強起,開門視之,一女殊麗,立於門外,遽搴裙而入。生大驚,女低容斂氣,向生細語曰 +:「崔郎不識妾耶?妾乃興娘之妹慶娘也。適來墜釵轎下,君拾得否?」欲止生室。生以其父待之厚, +拒之甚確,至於再三。女忽赦怒曰:「吾父以子姪之禮待汝,置留小齋,汝乃敢於深夜誘我至此。欲將 +何如?我訴之於父,訟汝於官,必不捨汝矣。」生懼,不得已而從焉。至曉乃去,自是暮隱而入,朝隱 +而出,往來於小齋,可一月半。 + 忽一夕,謂生曰:「妾處深閨,君居外館,今日之事,幸而無人知覺。誠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 +一旦聲跡彰露,親庭罪責,閉籠而鎖鸚鵡,打鴨而驚鴛鴦,在妾固所甘心,於君誠恐累德。莫若先事而 +發,懷壁而逃,或晦跡深村,或潛蹤別郡,庶得優游偕老,不致分離也。」生頗然其計曰:「卿言亦自 +有理,吾方思之。」因自念零丁孤苦,素乏親知,雖欲逃亡,竟將焉往?嘗聞父言:有舊僕金榮者,信 +義人也,居鎮江呂城,以耕種為業。今往投之,庶不我拒。至明日五鼓,與女輕裝而出,買船過瓜州, +奔丹陽,訪於村氓,則金榮在焉,其家殷富,為本村保正。生乃大喜,造其門。至則初不相識也,生言 +其父姓名爵里及己乳名,方始記認,則思而哭其主,擁生在堂而拜認,曰:「此吾家郎君也。」生具告 +以故,乃虛正堂而處之,事之如事舊主,衣食之需,供給甚至。生處榮家,將及一年。 + + 女告生曰:「始也懼父母之責,故與君為卓氏之逃,蓋出於不獲已也。今則舊谷既沒,新谷既登, +歲月如流,已及期矣。且愛子之心,人皆有之,今而自歸,喜於再見,庶不我罪。況父母生我,恩莫大 +焉,豈有終絕之理乎?盍往見之!」生從其言,即與之辭金榮,渡江入城。將近其家,謂生曰:「妾與 +逃竄一年,今遽與君同往,或恐觸彼之怒,君可先往見之,妾乃艤舟於此以候。」臨行,復呼生回,以 +金鳳釵與之,曰:「如或疑拒,當出此以示之可也。」生至門,防禦迎之,欣然反致謝曰:「昨日顧待 +不週,致君不安其所,以有他適,老夫之罪也。幸勿見責。」生拜伏不敢仰視,但稱死罪。防禦不知其 +故,曰:「何故乃爾,願得開陳,釋我疑慮。」生惶愧言曰:「曩者房帷事密,兒女情多,負不義之名 +,犯私通之律,不告而娶,竊負而逃,竄伏村墟,遷延歲月,音容久阻,書問莫傳,情厚篤於夫妻,恩 +愛忘乎父母!今則謹攜令愛,同此歸寧,伏望察其深情,恕其罪譴,使得終能偕老,永遂于飛。大人有 +溺愛之恩,小子有室家之樂,是所望也,惟冀憫焉。」防禦聞之,驚曰:「吾女臥病在牀,今乃一載, +檀粥不進,轉側需人,豈有是事耶?」生謂其恐為門戶之辱,故飾詞以拒之,乃曰:「目今慶娘在於舟 +中,可令人舁取之來。」防禦雖然不信,即令家童馳往視之。至江,舟跡並無所見。防禦大怒崔生,責 +其妖妄,生乃袖中取出金鳳釵以進。防禦見之,駭然大驚曰:「此物吾亡女興娘歿葬之釵,胡為而至此 +哉?」疑惑之際,慶娘忽於牀上欣然而起,出至堂前,拜其父曰:「興娘不幸,早辭嚴侍,遠棄荒郊, +然與崔生緣分未斷,今來此,意亦無他,特以此說有愛妹慶娘,續其婚耳。如所請肯從,則吾病患當即 +痊癒。不用女言,命盡此矣。」舉家驚駭,視其身則慶娘,而言動舉止即興娘也。父詰之曰:「汝既死 +矣,安得復於人世為此亂惑也?」對曰:「女之死也,冥司以女無罪,不復拘禁,得隸玉皇娘娘帳下, +掌傳箋奏。切以世緣未盡,故特給假一年,來與崔郎了此一段因緣爾。」父聞其言,乃許之。即斂容拜 +謝,又與崔生執手 欷為別。且曰:「父母許我矣!汝好作嬌客,慎毋以新人而忘故人也。」言訖,慟 +哭而僕於地,視之,死矣,急以湯藥灌之,移時乃蘇,其病即瘥,行動如常,叩以前事,並不知之,殆 +如夢覺。遂涓吉續崔生之婚。 + + 生感興娘之情,以釵貨於幣,得鈔二十錠,盡買香燭楮市,齎詣瓊花觀,命道士建醮三晝夜以報興 +娘。興娘復見夢於生曰:「蒙君薦拔,尚有餘情,雖隔幽冥,實深感佩。小妹性柔和,宜善視之。」生 +驚悼而覺,從此遂絕。嗚呼異哉! + + +第四十卷 + + 雙頭牡丹燈記 + 方氏之據浙東也,每歲元夕,於明州張燈五夜。傾城士女,皆得縱觀,至正庚子之歲,有喬生者, +居鎮明嶺下。初喪其偶,鰥居無聊,不復出遊,但倚門佇立而已。十五夜三更盡,遊人漸稀。見一丫鬟 +,挑雙頭牡丹燈前導,一美人隨後,約年十七八,紅裙翠袖,妍妍媚媚蹁躚投西而去。生於月下視之, +韶顏稚齒,真國色也。神魂飄蕩,不能自持,乃尾之而去,或先之,或後之。行數十步,女忽回顧而微 +哂曰:「初無桑中之期,乃有月下之遇,事非偶然也。」生即趨前揖之曰:「敝居咫尺,佳人可能回顧 +否?」女無難意,即呼丫鬟曰:「金蓮可挑燈同往也。」於是金蓮復回。生與女攜手至家,極其歡昵。 +自以為巫山、洛浦之遇,不是過也。生問其姓名、居址,女曰:「姓符,麗卿其字,淑芳其名。故奉化 +州判女也。先人既沒,家事零替,既無兄弟,仍鮮族黨,止妾一身,遂與金蓮僑居湖西耳。」生留之宿 +。態度精妍,詞氣婉媚,低篩昵枕,甚相歡愛。天明辭別而去,及暮則又至,如是者將半月。鄰翁疑焉 +,穴壁窺之,則見一粉妝髑髏,與生並坐於燈下,大駭。明日詰之,秘不肯言。鄰翁曰:「嘻,子禍矣 +。人乃至盛之純陽,鬼乃幽陰之邪穢。今子與幽陰之魅同處而不知,與邪穢之物共宿而不悟,一日真元 +泄盡,災眚來臨,惜乎以青春之年,而遽為黃泉之客也,可不悲夫!」生始驚懼,備述厥由。鄰翁曰: +「彼言僑居湖西,子往訪問之,則可知矣。」生如其教,逕投月湖之西,往來於長堤之上,高橋之下, +訪於居人,詢於過客,並言無有。日將夕,乃適入湖心寺少憩。行過東廊,復轉西廊,廊盡復得一暗室 +,則有旅櫬,白紙題其上曰:「故奉化符州判女麗卿之柩」。柩前懸一雙頭牡丹燈,燈下立一盟器女子 +,背上有二字曰金蓮。生見之,毛髮盡豎,寒栗遍身,奔走出寺,不敢回顧。是夜借宿鄰翁之家,憂怖 +之色可掬。鄰翁曰:「玄妙觀魏法師,放開府王真人弟子,符篆為當今第一,汝宜急往求焉。」明日, +生詣觀內。法師望見其至,驚曰:「妖氣甚濃,何為來此?」生拜於座下,具述其事。法師以朱書符二 +道授之,令其一置於門,一懸於榻,仍戒不得再往湖心寺。生受符而歸,如法安頓,自此果絕來矣。 + + 一月有餘,不覺又往袞繡橋訪友,留飲至醉,卻忘法師之戒,逕取湖心寺路以回。將及寺門,復見 +金蓮迎拜於前曰:「娘子久待,何一向薄情如是。」遂與生俱入內廊,直抵室中。女子宛然在坐,數之 +曰:「妾與君素非相識,偶於燈下一見,感君之意,遂以全體事君。暮往朝來,與君不薄,奈何信妖道 +土之言,遽生疑惑,便欲永絕。薄倖如是,妾恨之深矣,今幸得見,豈能相舍。」即握生手至於柩前, +樞忽自開,擁之同入,隨即閉矣,遂死於樞中,鄰翁怪其不歸,遠近尋問。及至寺中停柩之室,見生之 +衣裙微露於柩外。請於寺中,問之於主僧而發之,死已久矣。與女子之屍,俯仰臥於樞內。女貌如生焉 +。寺中僧眾歎曰:「此奉化州判符君之女也。死時年十有七。權厝於此,舉家遠去,竟絕音耗,至今十 +有三年矣。不意作怪如是。」遂以屍柩及生,殯於西門之外。是後雲陰之晝,月黑之宵,往往見生與女 +子攜手同行,一丫鬟挑雙頭牡丹燈前導。遇之者輒得重疾,寒熱交作。薦以功德,祭以牢醴,庶可獲痊 +,否則不起矣。居人大懼,竟往玄妙觀謁魏法師而訴焉。法師曰:「吾之符篆,止能治其未然。今祟成 +矣,非吾之所知也。聞有鐵冠道人者,見居四明山頂,考劾鬼神,法術靈驗,汝輩宜往求之。」眾遂至 +山,攀緣藤葛,驀越谿澗,其上絕頂,果有草庵一所。道人凴几而坐,方看道童調鶴。眾羅拜庵下,告 +以來故。道人曰:「山林隱士,旦暮且死,烏有奇術。君輩過聽矣。」拒之甚堅,眾曰:「某本不知, +蓋玄妙觀魏法師所指教耳。」道人曰:「吾老矣,不復下山,已六十餘年。小子饒舌,煩吾一行。」即 +與童子下山,步履輕捷,逕至西門外,結方丈之壇,踞席端坐,書符焚之。忽見符吏數輩,黃巾帛祆, +金甲雕戈,長皆丈餘,屹立壇下,鞠躬請命,貌甚虔肅。道人曰:「此間有邪祟為禍,驚擾生民,汝輩 +豈不知耶?宜疾驅之至!」受命即往,不移時,以枷鎖押女子與生並金蓮,俱到壇所,鞭捶揮撲,流血 +淋漓。道人河責良久,令其供狀。將吏遂以紙筆授之,俱各供數百言。今錄其略於此。喬生供曰:「伏 +念某喪室鰥居,倚門獨立,犯在色之戒,動多欲之求。不能效孫叔見兩頭蛇而決斷,乃致如鄭子逢九尾 +狐而愛憐。事既莫追,悔將奚及。」符女供曰:「伏念某青年棄世,白晝無鄰,六魄雖離,一靈未混。 +燈前月下,逢五百年歡喜冤家;世上民間,作千萬人風流話本。迷不知返,罪安可逃。」金蓮供曰:「 +伏念某殺青為骨,梁素成胎,墳隴埋藏,是誰作俑。而用面目機發,比人具本而微。既有名字之稱,可 +乏精靈之異。因而得計,豈敢為妖。」供畢,將吏取呈。道人以巨筆判曰:「蓋聞,大禹鑄鼎,而神斂 +鬼秘,莫得逃其形;溫嶠燃犀,而水府龍宮,俱得見其狀。惟幽明之異趣,乃詭怪之多端,遇之者不利 +於人,遭之者有害於物。故大厲入門,而晉景歿;妖豕啼野,而齊襄殂。降禍為妖,興災作孽。是以九 +天設斬邪之所,十地分罰惡之司。使魑魅魍魎,無以容其奸;夜叉羅剎,不得肆其暴。矧此清平之世, +坦蕩之時,而乃變幻形軀,依草附木,天陰雨濕之夜,月落參橫之辰,嘯於梁而有聲,窺其室而無睹。 +蠅營狗苟,羊狠狼貪。疾如飄風,烈若猛火。喬家子生猶不悟,死何恤焉;符氏女死尚貪淫,生可知矣 +。況金蓮之怪誕,假盟器以成形,惑世誣民,違條犯法。狐綏綏而有蕩,鶴奔奔而無良。惡貫已盈,罪 +名不宥。陷人坑從今填滿,迷魂陣自此打開,燒燬雙明之燈,押赴九幽之獄,沉淪陰臀,永無出期。判 +詞已具,主者奉行。急急如律令!」即見此三鬼,悲啼躑躅,為將吏驅而去 +。道人拂袖入山。明日眾姓往謝之,不復可見,止有草庵存焉。急往玄妙觀訪魏法師,而審問其故,其 +法師則已病暗啞,不能言矣。 + + 南樓美人 + 葑溪劉天麒,少嘗中秋夕獨臥小樓。窗忽自啟,視之,一美人靚妝縞服,肌體嬌膩,真絕色也。天 +麒恍惚,不敢為語。已而攬其裾,乃莞爾納之。天麒曰:「敢請姓氏,終當請媒以求聘耳。」美人曰: +「妾上失姑嫜,終鮮兄弟,何聘乎?汝知今夕南樓故事,只呼南樓美人便已。」天曙,矚曰:「君勿輕 +泄。妥當終夕至。」語訖,越鄰家台榭而去。自是每夜翩翩而至,相愛殊切。一日,天麒露其事於酒餘 +,人曰:「此莫非妖也,君獲禍深矣。」迨夕,美人讓曰:「妾見君青年無偶,故犯律而失身奉君。何 +泄我樞機,致人有禍君之說。」遂悻悻而去。將歲杳然。天麒深忿前言,但臨衾拭淚而已。至明歲秋夕 +,嘗憶前事,樓中朗吟蘇子瞻《前赤壁賦》云: + + 桂掉兮蘭槳,擊空明兮流光, + 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 + 歌未罷,忽美人仍越台榭而至,曰:「妾見君朝夕憂憶,又為馮婦。」相與至夜半,美人潛然泣曰 +:「風情有限,世事難遺。聞君新婚在邇,今將永別。不然,不直分愛於賢配,抑將不利於吾君。」天 +麒稍悟。猶豫間,美人不見矣。天麒婚後,更無他異。 + + + 法僧遣祟 + 湖州郡學倪升,成化丁酉,假讀一僧舍。壁間忽辟雙扉。升訝之,曰:「人耶?鬼耶?」叩之,漠 +無人蹤。諦視之,一少女態貌整秀,衣飾黯淡,真神仙中人也,升不能制,竊謂曰:「僕素無紅葉之約 +,而乃有綠綺之奔,竟不識有是緣乎?」女聞之,怫然曰:「爾謂之紅葉之約韓翠,比妾則亦已矣;以 +綠綺之奔,卓文君比妾謬哉!」升再拜謝罪。是夕遂款一宿。女囑曰:「以君文學之士,故千金之軀, +一旦喪於今日。慎勿洩露。終當為箕帚妾耳。」乃賦二律詩曰: + 窗掩蟬紗怯晚風,碧桐垂影路西東。 + 自憐燕谷無春到,誰信藍橋有路通。 + 良玉杯擎鸚鵡綠,精金帶束荔枝紅。 + 鴛鴦帳裡空驚起,羞對青銅兩鬢蓬。 + 又云: + 夢斷行雲會晤難,翠壺銀箭漏初殘。 + 鴛鴦倦繡香猶在,翠扇題詩墨未乾。 + 滿院落花春事晚,繞庭芳草雨聲寒。 + 掌中幾字回文錦,安得郎君一笑看。 + 自是胥宇經旬不返。父竊室視之,見其子或語或笑,或起或僕不一,始知其為妖炫也。密速杭招慶 +撢師方公。夜,方建壇,仗劍危坐。見有一美人哀祈曰:「氏本守未某樞密使之女,緣私忿而歿,魂魄 +未散,是成祟耳,願冀宥之。」師即劍墮至一地沒。平旦,啟土丈餘,一棺中女子,面色如生,其顙多 +。亟投諸火,穢氣入人臟腑,甚不可逼視。升疾始愈。吳小員外 + + 吳小員外 + 趙應之,南宋宗室也。偕弟茂之入京師,與富人吳小員外日日縱游。一日,至金明池上。行小徑, +得酒肆。花竹扶疏,器用整潔可愛。寂然無人,止一當壚少艾。三人駐留飲酒,應之招女侑觴。吳大喜 +,坐間以言挑之,欣然相允,共坐舉杯。其父母自外歸,女亟起。三人興既敗,輒捨去。時春已盡,不 +復再游。但思慕之心,屢形夢寐。 + + 明年,相率尋舊游。至其處,則門戶蕭然,當壚人已不見。乃少坐索酒,詢其家曰:「去年過此, +見一女子,今何在?」翁溫顰蹙曰:「正吾女也。去歲舉家上塚,是女獨留。吾未歸時,有輕薄三少年 +來飲共坐。吾薄責之,女悒快數日而死。屋側小丘,乃其塚也。」三人不復問。促飲言旋,沿路傷歎而 +已。將及門,見一女冪首搖搖而來,呼曰:「我去歲池上相見人也「員外得非往我家訪我乎?我父母欲 +君絕念,詐言我死,設虛塚相疑。我一春望君,幸而相值。今徙居城中委巷,一樓極寬潔,可同往否? +」三人喜甚,下馬偕行。既至,則共飲,吳生留宿。往來逾三月,顏色漸憔悴。其父責二趙曰:「汝向 +誘吾子何往?今病如是,萬一不起,當訴於官。」兄弟相顧悚汗,心亦疑之。聞皇甫法師善治鬼,往謁 +之,邀請同視吳生。皇甫望見大驚曰:「鬼氣甚盛,祟深矣!宜亟避之西方三百里外,倘滿百二十日, +必為所害,不可治矣。」三人即命駕往西路,每當食處,女先在房,夜則據榻。到洛未幾,適滿十二旬 +。會談酒樓,且憂且懼。會皇甫跨驢過其下,拜揖祈請。皇甫為結壇行法,以劍授吳曰:「子當死。歸 +試緊閉門,黃昏時有擊者,無問何人即斲之。幸而中鬼,庶幾可活。不幸殺人,即當償命。均為一死, +或有脫理。」吳如其言,及昏,果有擊門者。斲之以劍,應手僕地。命燭照之,乃女也,流血滂沱。為 +街卒所錄,並二趙皇甫師皆係獄。獄不能決,府遣吏審池上之塚。父母告雲已死。發瘞視驗,但衣服如 +蛻,無復形體。遂得脫。此事與婚姻類胡氏子,及吳令女事相類,蓋久則成人矣。 + + 田洙遇薛濤聯句記 + 五羊田洙,字孟沂,洪武十六年甲子四月,隨父百祿赴蜀成都教官。洙清雅有標緻,書畫琴棋,靡 +所不曉。諸生日與嬉游,愛之過於同氣。凡遠近名山勝境,吟賞殆遍。常曰:「吾生,平懶事聲利,但 +常得好處,登臨足矣。」明年秋,百祿將遣回,洙母不忍舍,乃曰:「兒來未久,奈何便去。旦官清氈 +冷,路費艱難,公宜三思。」百祿乃謀於諸生之親厚者,使開館於人間,一則自可讀書進學,一則藉俸 +金為歸計。諸生深幸洙留,遂薦於負郭大姓張氏。次歲丙寅,正月十八日設帳,庠序朋好,群送以往。 +張大喜,開宴,待為上賓。且媚百祿曰:「令嗣晚間免回,可令就宿舍下。」百祿許之。 + + 至三月花晨,洙鮮衣歸省。偶經一所,境甚幽偏,山下皆桃樹,花方盛開。洙愛之,躇立徘徊。忽 +見桃林中一美人,延佇花下,洙不敢顧而去。後復經從,美人必在門首。一日洙過,偶遺所得俸金,美 +人命婢拾以還洙。洙感激,明日詣謝。至門,丫鬟入報曰:「前遺金郎來矣。」請入內廳,美人出相見 +,笑問曰:「君非張運使宅西賓乎?」洙曰「然」,且謝還金事。美人曰:「張氏一家親戚,彼西賓, +即我西賓。奚謝為?」洙起揖曰:「敢問夫人名閥為誰,與敝東何親?」美人曰:「夫為平姓,成都故 +族也。妾文孝坊薛氏女,嫁平幼子康,不幸早卒,妾獨蠕居。」坐久,茶至再,洙辭出。美人留之曰: +「今夕且宿寒舍。若盛東知君在此,而妾不能為一款曲,惶愧殊甚。」即陳酒饌,設二席,與洙耦坐。 +坐中勸酬極至,語雜諧謔。洙以其張氏姻婭,不敢少縱。美人曰:「聞君倜儻俊才,雅能賦詠,何至作 +儒生酸乎?妾雖不敏,亦頗解吟事。今既遇賞音,而高山流水,何惜一奏。」因盡出其家所藏唐賢遺墨 +示洙。其中元稹、杜牧、高駢詩詞手翰尤多,皆真跡,炳然如新。洙玩之不忍釋手。美人麾婢撤去舊俎 +,再出佳餚,中多異味,不能識。取玻璃杯酌洙。洙口占一詩曰: + + 路入桃源小洞天,亂紅飛處遇嬋娟。 + 襄王誤作高唐夢,不是陽台雲雨仙。 + 美人曰:「佳則佳矣,然短章寂寥,不足以盡興。用落花為題,共聯一首如何?」誅曰:「謹如教 +。」美人唱曰: + 韶豔應難挽,芳華信易調(薛)。綴階紅尚媚(田),委地白仍嬌(薛)。墜速如辭樹(田),飛 +遲似戀條(薛)。蘚鋪新蹙繡(田),草疊巧裁綃(薛)。麗質愁先殞(田),香魂痛莫招(薛)。燕 +銜歸故壘(田),蝶逐過危橋(薛)。黏帙將 露(田),沖簾已起飆(薛)。遇晴猶有態(田),經 +雨倍無聊(薛)。蜂趁低兼絮(田),魚吞細雜(薛)。輕盈珠履踐(田),零亂翠鈿飄(薛)。鳥過 +生愁觸(田),兒嬉最怕搖(薛)。褪英浮雨澗(田),殘蕊漾風潮(薛)。積逕教童掃(田),沿流 +倩水漂(薛)。媚人沽錦瑟(田),瀹茗入詩瓢(薛)。玉貌樓前墮(田),冰容夢裡消(薛)。芳茵 +曾藉坐(田),長路或迎(鑣)(薛)。羅扇姬盛瓣(田),筠籬僕護苗(薛)。折來隨手盡(田), +帶處近鬟焦(薛)。泥猶悽慘(田),瓶空更寂寥(薛)。葉濃陰自厚(田),蒂密子偏饒(薛)。豈 +必分茵席(田),寧思上砑硝(薛)。香餘何吝竊(田),佩解不煩邀(薛)。冶態宜宮額(田),癡 +情妒舞腰(薛)。妝台依浪拂(田),留伴可憐宵(薛)。 + 聯成,美人出小箋寫之。寫訖,夜已二鼓,延入寢室,自薦枕席,魚水歡諧,極其繾綣。枕邊切切 +叮嚀洙曰:「慎勿輕言。若賢東知之,彼此名節喪盡矣。」次日,以臥獅玉鎮紙一枚贈洙,送至門外。 +曰:「無事宜來,勿效薄倖也。」洙還,遂紿館東曰:「老母相念之深,必令歸家宿歇,不敢留此。」 +館東信之。洙由是常宿美人所。逾半年,人無知者。惟賞花玩月,舉白弄琴,曲盡人間之樂。 + + 一夕,與洙論詩曰:「唐人喜作回文,近時罕見。」洙曰:「惟夫人柔情幽思,談笑為之。若予荒 +鈍,無復措辭。」美人笑曰:「請試命題,以求教益。」洙遽曰:「四時詞也。」美人即賦詩曰: + 花朵幾枝柔傍砌,柳絲千縷細搖風。 + 霞明半嶺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樹松。 + 涼回翠輦冰人冷,幽心清泉夏井寒。 + 香篆裊風青縷縷,紙窗明月白團團。 + 蘆雪覆汀秋水白,柳風凋樹晚山蒼。 + 孤燈客夢驚空館,獨雁征書寄遠鄉。 + 天凍雨寒朝閉戶,雪飛鳳冷夜關城。 + 鮮紅炭火爐圍暖,淺碧茶甌注茗清。 + 洙聽罷,歎其妙敏。將濡毫屬和,美人曰:「正所謂木桃瓊瑤,敢望報乎。」洙答曰:「真乃是白雪 +陽春,難為和耳。」亦賡四韻曰: + 芳樹吐花紅過雨,人簾飛絮白驚風。 + 黃添晚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 + 瓜浮甕水涼消暑,藕浸盤水翠嚼寒。 + 斜石近階穿筍密,小池舒葉出荷團。 + 殘日絢紅霜葉赤,薄煙籠樹晚林蒼。 + 鸞書寄恨羞封淚,蝶夢驚愁怕念鄉。 + 風捲霜篷寒罷釣,月輝霜柝冷敲城。 + 濃香酒泛霞杯滿,淡影梅橫紙帳清。 + 美人且讀且笑曰:「絕妙好詞。但兩韻俱和則善矣。洙曰:「君子不欲多上人,且輸一籌耳。」洙因 +曰:「蜀中山水奇勝。自昔以來,多產佳麗。若昭君、文君、薛濤輩,以夫人方之,紿跡有優劣乎?」美 +人曰:「昭君遠嫁胡沙,卓氏當壚可恥。貌美命薄,俱受苦辛。使子遇薛濤,亦不啻如今日也。由是言之 +,固為優矣。」洙曰:「濤妓女,何敢上擬夫人。但其容貌,亦可謂難得者。餘嘗讀秦再思《紀異錄》云 +:『高千里鎮蜀,嘗開宴,改《一字令》曰:「口,有似沒量鬥。」濤曰:「川,有似三條椽。」高曰: +「奈何一條曲?」濤曰:「相公尚使沒量鬥,窮酒佐,三條椽有一條曲,又何足怪?』」婦人敏捷,誠未 +易比。」美人曰:「子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特嬉笑之語爾,若其:『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 +共蒼蒼。誰雲萬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之作,可以伯仲杜牧。而尤善制小箋,至今蜀人號『薛濤 +箋。而子以妓女薄之,非知濤者也。」後洙饋以北珠耳 一副,美人謝曰:「謹當佩服,永以為好。」 + 久之,洙以母病,遂輟講,歸侍湯藥。如此三月餘方愈。美人訝其久不來,恐有他遇,乃作《折齒曲 +》怨之。會洙母疾愈,復入齋。是夕,即造美人所。美人迎謂曰:「何別久也?」洙以實告。美人曰:「 +三月不違人,今違人三月矣。」洙戲之曰:「『三月不知肉味』,知肉味在今夕矣。」談謔間,出前曲示 +洙。曲曰: + 黑鉛鑄劍難為鋒,碧芰制衣寧御風。 + 飲漆阿膠忽紛解,清塵濁水何由逢。 + 請看綠草南園蝶,並宿花房花亦悅。 + 鴛鴦頭白不相離,那學秋胡便長別。 + 東鄰美女紅玉梭,雪縷鳳機成素羅。 + 雨意雲情肯輕許,縱然折齒將如何。 + 深深永巷閒風月,錦帳蘭缸淚如血。 + 血點年深久尚紅,至今灑在同心結。 + 洙愛其才色,眷戀益深。美人亦重洙文采,傾竭不吝。謂洙曰:「向時聯句,未盡高情。今夕當輕彈 +曼舞,淺酌微吟,再成一首,庶見吾二人敵也。」乃以睡鴨爐香,紅虯脯薦酒,鉤簾望月,並坐前楹。洙 +曰:「昔韓昌黎與孟郊有《城南聯句》、《鬥雞》、《石鼎》、《秋雨》等作,宏詞險韻,膾炙人口。今 +茲之賦,宜命作《月夜聯句》,以五十韻為率,夫人然之否乎?」美人曰:「吾意也。」洙乃請美人先賦 +。曰: + 庭月如鋪練(薛),池星似撒棋(田)。天空河影澹(薛),時換鬥梢移(田)。梨棗低垂樹(薛) +,藤蘿密護籬(田)。草紛螢火亂(薛),乾偃鳥巢欹(田):怪石形疑魅(薛),芳花色勝姬(田)。 +髹盆涼沁水(薛),紈扇淨搖颶(田)。雙陸收骰局(薛),琵琶上練絲(田)。砌蛩聲遠近(薛),簷 +馬響參差(田)。銀作彈箏甲(薛),鼍為冒鼓皮(田)。秋筠斜織簟(薛),暑葛薄裁(田)。宿雁棲 +還起(薛),飛禽下復疑(田)。地幽塵靜(薛),城遠漏逶迤(田)。窈窕來紅拂(薛),雍容識紫芝 +(田)。緣深天作合(薛),誓重鬼難欺(田)。幸矣逢良夕(薛),難哉遇少時(田)。慇懃酬契闊( +薛),傾倒極淋漓(田)。蓮實瑤琴軫(薛),荷筒碧酒卮(田)。呼能婢斲(薛),瓶喚小鬟持(田) +。殼破開螃蟹(薛),唇腥啖蛤蜊(田)。菱煩纖手剝(薛),肉援利刀批(田)。令急觥行速(薛), +謳清曲度遲(田)。勸酬兼爾汝(薛),講論雜乎而(田)。冷脆嘗瓜果(薛),鹹酸啄醢醯(田)。豔 +杯浮琥珀(薛),異器捧玻璃(田)。熊掌停犀箸(薛),酥湯進蜜脾(田)。渴來思茗好(薛),酣後 +憶冰宜(田)。妙句聯將就(薛),狂心坐已馳(田)。歌筵渾可罷(薛),臥具早教施(田)。不用尋 +桃葉(薛),那須折竹枝(田)。媚人鶯語滑(薛),惱醉蝶情癡(田)。咳處珠旋唾(薛),顰時黛蹙 +眉(田)。釵橫金溜髻(薛),釧冷粟生肌(田)。小小真能謔(薛),盼盼最解詩(田)。風流雲雨夢 +(薛),宛轉豔陽詞(田),步緩腰肢裊(薛),鬟低耳語私(田)。夜香防竊聽(薛),午浴避潛窺( +田)。繡履含羞脫(薛),銀燈帶笑吹(田)。素羅牀畔解(薛),粉汗枕前滋(田)。暖玉綃籠筍(薛 +),春蔥指露錐(田)。雲偏松綠發(薛),浪動青韓(田)。狎態堪歸畫(薛),嬌顏可療饑(田)。 +襪塵新舞(薛),鬢膩宿油脂(田)。荀鶴高文譽(薛),崔鶯絕世姿(田)。未誇連蒂好(薛),只羨 +並頭奇(田)。何處空題葉(薛),誰家謾結(田)。漆膠當自固(薛),衽席只餘知(由)。慎勿萌嫌 +隙(薛),毋令惜別離(田)。芝蘭同嗅味(薛),松柏共襟期(田)。永奉閨房樂(薛),長培楮墨嬉 +(田)。泰山如作礪(薛),此志莫教虧(田)。 + 他日,洙館東偶過泮宮,因勸百祿曰:「令嗣每日一歸,不勝匍匐,俾之仍宿寒舍,豈不便益。」百 +祿曰:「從開館之後,一向只寓公家。前者因其母病,暫輟一季耳。後並不曾回。何言之謬也。」張大駭 +,不敢盡其辭而出。是晚洙亦告歸,張潛使人視其所往,及途半,不復見矣。走報張,急遣人入城問百祿 +,無有也。意其少年放逸,必宿花柳。然思此處又無妓館,大以為怪。明旦洙來,張問曰:「昨宵宿於何 +處?」曰:「家間耳。」張曰:「非也。某已令人蹤跡先生,莫測所詣。學中亦不見。」洙誑曰:「因過 +一朋友處,談話良久,抵家暮矣。」張知其詐,呼追洙僕,使面證之。洙叱曰:「汝到吾家,隨即出城, +比吾歸,汝已去矣。何得妄言!」僕曰「我昨夜宿先生家,今日早飯罷方回。老廣文亦甚驚訝,要自來相 +尋。」洙窘甚,顏色陡變。張曰:「先生如有私眷,當以實告,勿隱也。」洙弗能諱,乃具道本末,且愧 +謝曰:「此令親見留,非賤子輒敢無禮。」張曰:「吾家何嘗有親戚在此。況諸房姊妹,亦無平姓者。必 +祟也。今肖自愛,不宜復往。」洙唯唯而已。私詣美人道此意。比至,美人已知,曰:「郎勿怨,蓋冥數 +盡於此也。」與洙宿,且敘歡情。戒曉,美人謂洙曰:「從此一別,後會難期,無以將意。」乃出墨玉筆 +管一枝為貺。云:「此舊物也,郎慎藏之。」遂飲泣而別。張料洙是夕必復去,覘之,果不在館。因入謂 +其妻曰:「西賓此事,不可不使其父母知之。」乃以洙所為,備告百祿。百祿大怒,呼歸杖之。洙遂吐實 +,且出所得玉鎮紙、玉筆管及聯句諸詩。百祿取視管上,刻「渤海高氏文房清玩」。乃謂張曰:「物既珍 +奇,詩又俊逸,必非尋常作也。」呼誅同往窮之。將近,遙指曰:「在此。」至則漫非前景。屋字俱元, +但水碧山青,桃林依舊。張謂百祿曰:「是矣。此地相傳,唐妓薛濤所葬。後入因鄭谷《蜀中》詩有『小 +桃花繞薛濤墳』之句,遂樹桃百株,為春時遊賞之所。賢郎佳遇,必濤也。且所謂平幼子康者,乃『平康 +巷』也。文孝坊者,城中亦無此額,而文與孝合,為教字,謂『教坊』,唐妓女所居。濤為蜀樂妓,故居 +教坊也,非濤而誰哉?況管上字刻『高氏清玩』,則唐西川節度使高驕千里所贈。當驕鎮蜀,濤於諸妓中 +最蒙寵侍。筆與鎮紙,皆駢所賜。兼用藏諸帖。又驕與元丞相杜紫微最名,蓋元與杜嘗有詩贈之,即『錦 +江膩滑峨嵋秀,秀出文君與薛濤』是也。其為濤之靈無疑。而物出於驕者審矣,元必深究。」百祿甚以為 +然。然恐其終為所惑,急遣還廣中。實藏數物,常以示人。後二年,誅亦入學為生員,中洪武甲戌進士, +授山東曹縣知縣。竟亦無他焉。 (正集完) + + + + + + +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Yan Yi Bian, by Shi Zhen Wang + +*** END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YAN YI BIAN *** + +***** This file should be named 27026-0.txt or 27026-0.zip ***** +This and all associated files of various formats will be found in: + https://www.gutenberg.org/2/7/0/2/27026/ + +Produced by Shi Ting Ling + +Updated editions will replace the previous one--the old editions +will be renamed. + +Creating the works from public domain print editions means that no +one owns a United States copyright in these works, so the Foundation +(and you!) can copy and distribute it in the United States without +permission and without paying copyright royalt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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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exists +because of the efforts of hundreds of volunteers and donations from +people in all walks of life. + +Volunteers and financial support to provide volunteers with the +assistance they need, is critical to reaching Project Gutenberg-tm's +goals and ensuring that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collection will +remain freely available for generations to come. In 2001,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was created to provide a secure +and permanent future for Project Gutenberg-tm and future generations. +To learn more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nd how your efforts and donations can help, see Sections 3 and 4 +and the Foundation web page at https://www.pglaf.org. + + +Section 3. Information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is a non profit +501(c)(3)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nd granted tax exempt status by 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The Foundation's EIN or feder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 is 64-6221541. Its 501(c)(3) letter is posted at +https://pglaf.org/fundraising.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re tax deductible to the full extent +permitted by U.S. federal laws and your state's laws. + +The Foundation's principal office is located at 4557 Melan Dr. S. +Fairbanks, AK, 99712., but its volunteers and employees are scattered +throughout numerous locations. Its business office is located at +809 North 1500 West, Salt Lake City, UT 84116, (801) 596-1887, email +business@pglaf.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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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s, we do not necessarily +keep eBooks in compliance with any particular paper edition. + + +Most people start at our Web site which has the main PG search facility: + + https://www.gutenberg.org + +This Web site includes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tm, +including how to make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how to help produce our new eBooks, and how to +subscribe to our email newsletter to hear about new eBooks. diff --git a/27026-0.zip b/27026-0.zip Binary files differ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e8d3613 --- /dev/null +++ b/27026-0.zip diff --git a/LICENSE.txt b/LICENSE.txt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6312041 --- /dev/null +++ b/LICENSE.txt @@ -0,0 +1,11 @@ +This eBook, including all associated images, markup, improvements, +metadata, and any other content or labor, has been confirmed to be +in the PUBLIC DOMAIN IN THE UNITED STATES. + +Procedures for determining public domain status are described in +the "Copyright How-To" at https://www.gutenberg.org. + +No investigation has been made concerning possible copyrights in +jurisdictions other than the United Sta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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