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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 | Roger Frank <rfrank@pglaf.org> | 2025-10-15 02:32:41 -07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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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 + +Title: Hua Tu Yuan + +Author: Tianhua Zang Zhuren + +Editor: Yang Lisheng + +Release Date: October 1, 2008 [EBook #26738] + +Language: Chinese +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HUA TU YUAN *** + + + + +Produced by Hoi Man Man + + + + + + + +书名: 畫圖緣 +天花藏主人著 +楊力生 + + + +Title: Hua Tu Yuan +Author: Tianhua Zang Zhuren +Editor: Yang Lisheng + + + +序 + + + 緣者,天漠然而付,人漠然而受者也。雖若無因,而忽生枝生葉,生花 +生果,湊合成樹;又若一絲一縷,有因而不亂者,此其所以為奇,所以為妙 + +,不得不謂之緣,而歸之天也。因思裴航之玉杵瓊漿,崔護之桃花人面;江 +臯之贈,實出無心;溪水之逢,何嘗有意;紅拂女之憐才而奔,樂昌主之破 +鏡複合;甚至明妃之奇豔驚人,而青塚埋愁;蔡女之慧才絕世,而胡笳寫恨 +。憐之而不能生,怨之而不能死,萃之而不能合,拆之而不能離。使非緣出 +於天,安能一日終身,眼前千里,若呼應之,毫髮不爽耶?由此觀之,則緣 +非無因,特因之來去甚微,且人之耳目不細,心思不精,不察其來之為來, +去之為去,故茫然受領,而謂之無耳。惟有而若無,所以天顛倒之以為奇, +仙指示之以為妙,而人疑疑惑惑、驚驚喜喜於奇妙中,而不知奇妙之所在, +但睹美影而生歡,聆惡聲而思懼,稍纏綿則相思,略參差則驚怪。究不知 +緣之作合有如斯;惟不知緣之作合,而緣之作合所以為緣也。每思花天荷 +浙之書生耳,縱封侯有骨,寤寐有懷,亦未必思倚粵天之長劍,畫閩月之 +蛾眉,乃畫圖一贈於天台,而夢魂遂飛於東莞,此豈由人哉!至於由廣而 +閩,由閩而柳園,由柳園而青雲 +藍玉,直樹之生枝生葉,生花生果,次第而見耳。使此中無緣,而緣不出於 +天,則自粵而閩,閩不過半途耳,非駐足之地,何心而窺及柳園?既窺柳園 +,柳園又非郵亭也,豈盤桓之所,又何心想遇青雲?青雲且不可想,何況藍 +玉?又夢想不到者,乃絲絲縷縷湊合成煙。此緣之所以為妙,天之所以為奇 +,予所以留連低回而不忍去。心因譜其有因而若無因,以見情之所觸,動人 +實深;恩之所及,感人殊切;才美之所眷戀,又關人不淺也。惟情動人,恩 +感人,才美關人,故夢牽莬引,婉轉將迎,幾不知性命死生,又安問緣?惟 +不問緣,而緣之所以為妙,天之所以為奇。由此論之,緣實有因者也。有因 +而無據,故不敢謂緣;不敢謂緣,遂並天意而失之;失天意而妄求之,故苟 +且而貽閨閣之羞,邪野成夫妻之辱,而名教掃地矣。及名教掃地,乃歸罪曰 +此緣也,豈不冤哉!嗟嗟,緣出於天者也,夫豈不正?特人心不正,委之緣 +耳!故以此表之,使世知緣未見而畫圖先見,天雖漠然付之,而實有不漠然 +者在,則緣之為緣可知矣。天花藏主人題於素政堂。 + +第一回 別開仕路下詔求賢 巧遇仙人授圖察賊 + + + 詩曰: + 聖自聖兮凡自凡,從來天不滿東南。 + 豺狼賦性千般詐,蜂豕為心一味頑。 + 仁義稍疏先作梗,兵威大盛始知慚。 + 若將羈豢為長策,終恐金甌缺在蠻。 + 話說前朝全盛之時,四境皆安,惟兩廣地方,山嶺險隘,峒峽深邃,況且 +徑路高低盤曲,不能窮其出沒之際。故東至南韶,西至柳慶,周遭數千里山峽 +連接,凡有險隘,皆為賊巣賊窟。正南上有一個大藤峽,乃萬山中第一險隘之 +處,被一個峒賊所據。這峒賊叫瘟火蛇,生得身長力大,甚是兇惡。使一柄沒 +齒釘鈀,足有百斤之重,領著數千小賊,時時出來侵掠州縣,劫奪府庫。地方 +百姓,無不受其荼毒。其餘各峒之賊,雖滿布山中,如狼如虎,但遇見瘟火蛇 +,皆要讓他一步,凡作禍亂,必瘟火蛇為首,而眾賊附和之。 + 是時,廣東都閫大將姓桑名國寶,雖是個武科出身,也有些名望,卻無 + + +大才大略,不能當盤錯之用。在廣東鎮守了兩年,被峒賊東抄西劫,擾亂得一 +日也不得安寧。若要發兵去剿他,前邊躲入峒去,後面又轉出峽來;左邊趕他 +,他右邊反來襲我。只因路徑不熟,與他戰十陣,到有九陣是大敗回來。用金 +錢招撫,撫了一峒,又是一峒來爭。也不知費過了多少錢糧,到底沒一毫用處。 + + 巡撫、巡按看見光景不妙,恐怕多耗錢糧,後來有罪牽連到自家身上,只 +得上本參論桑國寶無才無勇,戰不成戰,撫不成撫,徒費錢糧,不能保安地土 +,伏乞敕下該部,革其職,議其罪,另選名將,以為東南萬里之長城,國家金甌 +方無恙也。 + 桑國寶見撫、按有疏參他,慌了手腳,只得也上一疏,奏辯其事。疏曰: + 廣東總兵兼管廣西事左都督僉事臣桑國寶謹奏 為臣無才無勇、罪固當誅, +然事有難為,情有可原、伏乞聖恩垂鑒,稍寬一線,容圖後效事。 + 臣雖不才,亦戳力疆場有日。今蒙聖恩擢任閩粵。豈不思奮力出奇掃清峒蠻 +,奠安四境,以報陛下知遇之恩?乃受事兩載,所屬郡縣為賊侵擾,雖率眾御之 + +,互相殺傷,然徒耗軍糧而卒無成功。臣罪固當伏斧鉞之誅,但臣念此賊非起於 +臣來之一朝一夕,實盤踞於萬山之中,根深黨固久矣。臣非不思大舉以搗其巢, +然峽中窄隘,不可 + +長驅。止可峽外安營誘其出戰。賊性狡猾,當誘之時,偏匿而不出;俟臣持久欲歸 +。又乘虛而尾臣之後;及臣反擊,賊又退伏。臣每憤而遣將深入,又無奈山路紆迴 +曲仄,往往迷失,不能至其巢穴。賊路熟徑捷,反別出而遮塞險要,使兵將入不可 +,出不能,故每遭其陷害。臣苦思無策,故惟保境以待。然兩廣疆界甚邃,守兵幾 +何。焉能遍及 +?賊窺臣不及守之處,即為劫掠之處;及臣移守,賊又移劫。故賊逸而臣勞,賊得 +而臣失。臣萬不得已,始議撫耳。不意賊禽獸也,撫其身不能撫其心,撫於一時不 +能撫於久遠。故金錢糜費有之,然實非臣不肖侵漁也。 + + 臣罪固不可辭,然臣致罪之由,實是如此。伏乞敕下該部,議臣之罪,以彰國 +法。倘邀聖恩,憐臣所處 艱難,赦臣前途,策臣後效,亦祈廟堂熟算,授臣方 +略,或戰或撫,臣方敢罄竭犬馬,以報國恩。若廷議無所短長,徒以臣為張主,臣 +鼯鼠之技,惟有以戰撫為名,以保守為實而已。他非臣所知也。特此陳情,不勝待 +命之至。 + 撫、按與桑國寶三疏一齊俱上了,聖旨批下,該部酌議具覆。兵部大堂因與司 +官再三酌議,方覆旨道: + 若論糜費錢糧,撫戰俱無要領,當事誠為有罪。但此賊實乃百年以來之積逋, +一旦要殲厥渠魁,盡行撲滅,誠所難能。桑國寶雖曰糜費,然尚能保守封疆,未嘗 +少失。若加重罪,恐任事之臣灰心解體,俱思推脫,閫事付誰為之?況諄諄請廟堂 +勝算,臣等職 +司兵馬,理宜授彼方略,以為攻取之用。然此峒蠻據險藏奧,若想搗其巢穴,良亦 +不易;心貪性狡,欲以恩交結,安保無他?一時實無萬全之策,豈敢輕措諸行事, +以圖僥倖哉?雖然,天下一家,王化無外,豈有不可討之逆賊哉?但思奇功必待奇 +人而後成,朝廷若能結綱天下,自多麟鳳。伏乞陛下下尺一之詔,詔天下草莽英雄 +,有能獻奇計、出勇力,剿滅峒賊者,不惜封侯之賞。則馴龍伏虎,定有其人,況 +區區小丑哉,自授首有日矣。桑國寶且暫寬其罪,令其謹守四境以待賢者,則東南 +可圖也。伏乞聖裁。 + 覆本上去,聖旨依擬。遂令閣臣草詔佈告天下: + 不論省州府縣兵民人等,凡有奇才異能,能滅兩廣峒賊者,不必赴京朝見 可徑 + +往總兵桑國寶軍前獻策效力,滅此逋賊。倘能成功,論功封拜,決不食言。所過 +地方供給路費,桑國寶著悉心斟酌施行,以贖前愆。特詔。 + 詔書既下,早早行到各府州縣地方。正是: + 一方有難九重憂,廊廟無才天下求。 + 自古功名賢者立,看誰談笑取封侯。 + 詔書既下,紛紛行到四方。四方豪傑應詔而往者,不可悉述。 + 且說浙中溫州地方,有一人姓花名棟,表字天荷。生得美如冠玉,秀比朝霞。 +行到人前,皎皎疑一團白雪;對人談吐,藹藹見滿面春風。凡人之品不過造成一種 +,獨這花天荷,細察其為人卻有四樣:若論風流,可以稱為美男兒;若言學問,可 +以謂之大才子。此二者猶少年之常,獨於美人才子中別具一種昂藏英勇之氣。徒手 +三五十人不敢近,又可謂之豪傑士;及其處事,慮始慎終,必周必至,斷不輕發 +,又可謂之老成 +人。惟其具此四種才學,故世上之齷齪庸人,孟浪鄙夫,皆不足邀其一盼。故在 +本縣作一個秀才,卻非其志。年已二十,尚落落一身,未諧家室。卻喜父親花大 +本,母親葉氏,二人康健,家計充足,又有長兄花梁代養,不累其心胸。故此得行 +其志,終日不是讀書作文,就是賦詩飲酒,憑弔古人,究心當世。 + 一日因春光明媚,帶了一個老僕叫作花灌,一個童子叫作小雨,去游天台之 +勝。在天台山中游了數日,忽一日微飲了幾杯,坐在一塊磐石之上,看那落花飛 +入流水,翩翩有致。因細細賞玩,欲作詩題詠。忽見一個白鬚老人走到面前,看 +著花天荷大聲說道:「少年英俊之人,為何不努力功名,訪求佳偶,以快生平, +卻在此閒看流水,作世外情緣。豈不辜負光陰,虛此美質耶?」 + 花天荷從不結交朋友,以朋友中無知己也。今忽聞老人之言,大有警醒。又 +見那老人仙風道骨,不是尋常,忽不覺立起身來,拱手致敬道:「老丈良言不啻 +藥石,正中花棟之痛癢,每夢想不能得聞。何老丈忽從天下教,真出意外。敢請 +少憩,以領其餘。」老人欣然就同坐於磐石之上 + + 花天荷有隨攜的酒食,遂命小雨擺在石上,邀老人對飲。老人也不推辭,竟 +欣然而飲。飲了數巡,花天荷方開言道:「適蒙老人良言,雖曲盡花棟之痛癢, +然我花棟之病痛,非天之害我,實我之自取其害也。老丈雖有此藥石之言,恐不 +能起我沉痾。」老人笑道:「秀才差矣。秀才之病既自知之,又知予言為藥石, +只須手到,沉痾起矣。又何為而不能?」花天荷道:「譬如老丈所言之功名,人 +生世上,既讀書負才,豈不願就?但書生徼筆墨之靈,博取一第,毫無所濟。而 +紆金拖紫,坐享天祿,猶以丈夫自欺,豈不有愧?若欲效傅介子、班定遠立功異 +域,今又非其時也。此予功名所以為一病也;譬如老人所言之佳偶,人苟有情, +誰能免此?但思偶者,對也。既曰對,必各有類:鳳必以凰為偶,鴛必以鴦為偶 +。若以蜂配蝶,以鶯配燕。則非偶也。物既如此,人自如此也。梁鴻樂高隱,惟 +孟光布素之服,合其高隱,可謂賢也。若嫁孟光為石崇之婦,而金谷中置此布素 +,謂之佳偶可乎?西子千古之美婦人也,孟子謂之不潔,范蠡載之五湖,又不知 +作何品題?大都賢與賢為偶,色與色為偶。才與才為偶,各有所取耳。若我花棟 +者,才色人也。若無才色佳人可與我花棟為偶,則終身無偶可也。此婚姻所以不 +又為一病也?老丈 +言雖藥石,細思之,不知能起我膏肓之病否?」 + 老人聽了,大笑道:「秀才何見之小也?功名之路豈止一途,但就人之力 +量以取之耳。有王者之力量,便可取王者之功名;有霸者之力量,便可取霸者 +之功名;有英雄豪傑之力量,便可取英雄豪傑之功名。若僅有筆墨之力量,亦 +不過僅取筆墨之功名而已。秀才既慕傅介子、班定遠之功名,怎說無路?只要 +秀才有傅介子、班定遠之力量耳。不知秀才果有此等力量否?」花天荷道:「 +力量亦大小不同。一分亦力量,十分亦力量,百分亦力量,我花棟怎敢誇口說 +個有力量,又怎敢自諉說個沒力量?但不過於此等功名,願學焉而已。」 + 老人聽了連連點頭道:「好個願學焉!此便是秀才一生受用處,功名已盡 +此矣。至若佳偶,天既生鳳,必定生凰;天已生鴛,必定生鴦;天既生梁鴻, +必定生孟光,此陰陽自然之配合也。只恐人事偶乖,一時不便偶湊耳。若天既 +生秀才之才美,未有不生秀才才美之對者。第秀才一時願見者,不知在何處, +而目前所見,又皆秀才 + +所不願見者,故秀才憤然以為病耳。此病直到見後,方知錯害。此時說也無益。 +」花天荷道:「據老丈如此說來,則我花棟於功名、婚姻二者尚有分也?」老人 +道:「若功名無分,則秀才不作傅介子、班定遠之想了;若無婚姻之分,則秀才 +不動才美之思了。既作此想,既動此思,正青雲之開其路,而紅絲之係其足也。 +怎說無分?」花天 +荷道:「老丈既知我花棟於功名有分,必知功名之分在於何地;既知我之於婚姻 +有分,必知婚姻之分屬於誰家。不知可以明明見教否?」老人道:「婚姻不必求 +,然不求而自得,可以不言。言之近洩漏,不言可也。功名雖求之,尚未可得, +然終得於求,又不可不言。言之為指迷,即言可也。」 + + 花天荷聽了老人言論,字字皆有深意。因大驚道:「原來老丈乃神仙中人也 +。弟子花棟,師事之以聆玄論,猶為過分,敢踞坐以取罪戾乎?」因長跪再拜請 +教。老人見了大喜,因以手扶起,道:「子機靈性警,實具英雄之骨,不獨虛心 +可敬也。子欲知功名之路乎?可試思功名之路生於治乎,生於亂乎?」花天荷因 +答道;」治則天下安矣,何功名之有?抑生於亂耳。」老人道:「子言是也。可 +再思今天下孰亂?」花天荷道:「今天下四境皆安。而亂者獨兩廣峒賊耳。」老 +人大笑道:「子真留心世務人也,予謂英才不謬矣。天下之亂正在此,子之功名 +亦正在此。」 + 花天荷聽說他的功名在此,便沉吟不語。老人道:「子何不語?」花天荷又 +沉吟半晌,方說道:「老仙師謂亂在此,則然。若雲弟子花棟之功名在此,則又 +恐不然矣。」老人道:「亂既在此,子之功名為何又不在此?」花天荷道:「弟 +子聞功名起於戡亂。峒蠻之亂固在此,我花棟實無戡峒蠻變亂之才,則功名從何 +而得?」老人道:「予聞子精於韜略,審於運籌,方將大展經綸,何反難此小丑 +?」花天荷道:「博虎不難,而搏負隅之虎則難;屠龍雖易,而屠潛淵之龍則 +不易。何也?地之險助之也。今峒賊雄據萬山,其出劫也,猶鷹鳥之攫物;其伏 +藏也,如鼠之在穴,無由而搗之。不能搗其巢,安能成其功?故弟子不敢謂然也 +。」老人大笑道:「子既自謂雄才,又何自委諉也?圖王伯之業,尚自有人,天 +下豈有不能破之賊哉。惜子不虛心,以求破賊之方略耳!」花天荷道:「豈不願求 +,但恐無路。」 +老人又笑道:「諸葛草廬,黃石圯上,自在人間,何云無路?」 + 花天荷見說話有因,因自大悟道:「我弟子何愚也!弟子既遇仙師,則仙師即 +今之諸葛、黃石也,又何必他求?」因乃長跪以請道:「乞仙師成就。」老人大笑 +道:「子誤矣!予偶以理言,謂天下有人耳,非雲我即其人也。子慎勿過疑,轉使 +我不自安。」花天荷道:「我花棟之愚蒙,已承仙師言下機鋒,點醒八九。仙師既 +已點破,又復愚蒙之,恐花棟之愚蒙不若至此。仙師若慮花棟不誠,必欲再試之, +竊念花棟樸心 +之人,一念感通,生死無二,乞仙師鑒察而卒憐之,使我花棟速沾時雨之化,真 +天地父母矣。」老人復大笑道:「子如此認真,倒叫我沒法。若只管回你,只道我 +推脫不肯輕傳;欲要應承,卻又將何發付?也罷,我昔日曾遇一異人,授我秘書一 +卷。他說,能熟讀之,功名、婚姻俱可遂意。我因遊心世外,用他不著,故辭而不 +受。他又說,你如用不著,可留下,倘遇有緣人,轉授之亦可也。我懷此二十年, +竟無一人可贈。今適遇子,子又諄諄求我,或是機緣也未可知,我只得取出贈子。 +用得著固好, +用不著卻也休怪。」花天荷聽了滿心歡喜,因再拜致謝,道:「多感仙師慨然垂賜 + +,但不知高天厚地,將何以報?」老人又笑笑說道:「報非所望。但無心中與我相 +遇,雖是機緣,卻亦不易。可起來,令人多沽美酒,與子痛飲而別,方不負天地成 +全,山川作合也。」 + 花天荷原是一個快士,聽得老人要飲酒,甚合其心,愈覺歡暢。乃立起來叫花 +灌重沽旨酒。這一番成了知己,更比前番飲得有興。正是: + 相逢只道本無心,說出緣由卻有因。 + 不欲分明將酒渾,又難冷淡把情親。 + 言徒充耳終疑假,事若關心自認真。 + 怪怪奇奇雖莫測,大都天地曲成人。 + 老人與花天荷談天論地,你一杯我一盞,也不勸也不推,直吃得日色平西,二人 +俱酣酣然,老人方立起身來說道:「酒夠了。」因在懷中取出一卷書來,付與花天荷 +。道:「功名、婚姻俱在此中,慎毋輕視。」花天荷雖已半酣,然存心謹慎,見老人 +贈書,忙用雙手接了,放在一塊高石之上,對書恭恭敬敬拜了四拜。拜完,又對老人 +也拜四拜 +,然後將書藏入懷中,竟不開看。老人見了大喜道:「子誠大器,異日功名,正不可 +量。」遂拱手要別去。花天荷忙留住問道:「仙師鶴駕,知不可留。但求示法號,以 +志不忘。」老人道:「孤雲野鶴,有甚姓名,今與子在此天台山中相遇,即喚我作天 +台老人可也。」花天荷道:「仙師既容弟子依傍門牆,則弟子從師應勿避也。敢請後 +期。」老人道:「今日之會,有期否?今日之會既無期,則後日之會又安可與期?一 +聽機緣可也。」言畢竟飄然而去。正是: + 來忽風兮去忽雲。豈容人見與人聞。 + 大都天上蓬萊客,不是凡間野鶴群。 + 花天荷見天台老人來去不測,行止裕如,知是異人。又見授書,打動心事,不勝 +驚喜。看他去遠,方叫花灌、小雨收拾了,緣路回寓。到了寓中,見天色已晚,又是 +酒後,恐怕褻瀆,將書高置牀頭,不敢開看,竟自睡了。直到次日天明,起來梳洗完 +了,然後取出書來,細細開看。是甚秘書?但見: + + 萬疊皆山,千條盡嶺。千條嶺上,雜雜沓沓起峰巒;萬疊山中,縱縱橫橫分道路 +。左一條,右一條,橫一條,豎一條,道路宛若紛絲;高一層,低一層,彎一層,直 +一層,峰巒猶如聚冰。奇峰怪石,若蹲若踞,盡列虎豹之形;老樹枯藤,如盤如屈, +皆作龍虯之狀。青才斷,綠早續,斷斷續續,渺不知斷續之蹤;煙忽接,雲忽連,接 +接連連,總都是接連之勢。山坳裡,東一陣,西一隊,影影的人作猿猴之渡;樹當中 +,上一攢,下一簇,井井然穴如蜂蟻之窩。中列旌旗,圍岩繞壁,便是賊魁之寨柵, +那裡有青黃赤白之分;旁開門戶,通谷穿林,莫非黨羽之往來,何曾有親疏內外之別 +。統觀之 +,峒中有峒,峽外有峽,杳不知其出沒。細察之,一峒有一峒之名,峒峒有峒峒之名 + +,如畫沙而不亂。一峽有一峽之號,峽峽有峽峽之號,如列眉而井然;概視之,裡非 +有裡,程不有程,何以計其以遠近。實按之,一里有一里之遠,裡裡有裡裡之遠,如 +丈量而不差。一程有一程之遙,程程有程程之遙,較尺寸而不失。何首何尾,首尾分 +明;此去此來,去來如見。大都山川數千里,能觀如此,而賊形已宛然在於目中;積 +寇幾百年,誠察於斯,而妙算已運之掌上。 + 花天荷細細一看,卻是一幅兩廣山川圖。圖中細注某山屬某府某州,某山何名。 + + +某山有峒,某峒何名,峒賊何名。某峒至某處多遠,或大道或小徑,何處最險,何處 + +最隘,何處可行,何處當避,皆-一注得分明。兩廣山川雖多,於此一覽,皆了了無餘 +。花天荷看得分明,不勝大喜道:「破此峒賊,在吾掌中矣。老人其仙乎,遇之誠大幸也!」 + 看完兩廣圖。再揭第二幅一看,卻也不是什麼秘書,乃是一幅名園圖。內中有樓閣 +,有亭樹,有池塘。兼之朱欄曲檻,白石瑤階,花木扶疏,簾櫳相映,十分富麗,又十 +分幽靜。畫後並無款識。卻不知是何處園圖。再四推詳不出,只得放下。每日只將兩廣 +圖細細展玩。展玩既久,不覺兩廣的山川形勝,並賊之出沒,俱了了於胸中矣。 + 花天荷只因胸中有此方略,有分教:明覓封侯,暗憐夫婿。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 +文分解。 + + +第二回 花天荷感仙傳挺身呈妙策 桑元戎惑讒言無意出奇兵 + + + 詩曰: + 明眼高人已獨裁,蓬心下士尚疑猜。出奇定要出奇膽,破賊還須破賊才。 + 否則妙機都坐失。不然好處轉成災。始知世上艱難事,惟有英雄作得來。 + 話說花天荷自得了老人兩廣圖,終日追求出入之路,安排搗巢之謀。不知不覺已將 +破賊的方略算計熟矣。只恨無因為入幕之賓,不能得借箸而談。忽一日入市,見府縣張 +掛榜文,傳示兩廣峒賊作亂,朝廷下詔求賢之意。花天荷看得明白,滿心歡喜。暗想道 +:「朝廷此舉,正合我心。」因與父母說明,父母知其志在四方,竟聽其所為。花天荷 +見父母允從,竟到縣中來說知應詔平蠻之意,要他起文書。縣中不敢怠慢,因申文報知 +府尊,府尊因請花天荷當面問說道:「本府聞知兩廣峒蠻巢穴甚深,剿除非易。故桑總 +兵請妙算於朝,朝中無計可施,因下詔求天下英才。此舉雖開一時功名之路,然須真有 +奇謀異略,能致峒蠻之死命,方不負一番跋涉。兄雖大才,也須斟酌。不識所抱方略可 +微聞一二否?」花天荷道:「破峒賊易,識峒賊所據之山川險要難耳!愚生頗知一二, +故效其勞也。」府尊聽了道:「若果識山川險要,此乃破賊之第一籌也。敢不敬求!」 +因批允縣中申文,令其遵聖旨起長批路引,著沿途供給。 + 花天荷得了長批路引,遂拜別父母。仍帶著花灌、小雨竟往廣東起發。正是: + 聖主何嘗不重賢,賢才也願柱擎天。誰知大志厄於小,萬里奔波也枉然! + 花天荷所過州縣,見是奉聖旨所求破賊之人,十分敬重。或請酒,或送禮,不敢怠 +慢。不月餘早到了廣東地方,因聖旨是徑詣總兵軍前獻策效用,故不經撫按衙門,只在 +府中投了批文,遂在府中起了文書,又到桑總兵處報名投見。 + 不期此時,奉旨來效用者已先有數人,然皆是用賄賂、央人情,要掛名在總兵軍 +前效用,以圖出身,卻非實有奇謀妙計,敢於破賊者。桑總兵雖然收了,卻看得甚輕 +。今日忽見花天荷來報名,報名帖上寫的是「奉詔至軍前效用獻策,浙江生員花棟稟 +見」,此外並不見有薦書,又不見有禮物,心下暗驚道:「此人莫非是個真才!」因 +於次日升帳,即開轅門,傳呼花棟進見。花棟到了帳前,先是一跪,雙手奉上一個大 +紅的手本,道:「生員花棟稟拜見。」左右接了手本,花棟方用屬下庭參禮,拜了四 +拜。拜畢,起立帳下。桑總兵見花棟舉止從容,已自改觀,再將他細細一看,只見了: + 七尺經綸,自是青年杰士;一身詩禮,猶然白面書生。玉蘊輝山,翩翩儒雅中 +直透出珠光劍氣;文明射 + 鬥,落落行藏外別自具駿骨龍精。兩眉聳目,蹙一蹙無非三略六韜;隻手擎天, +指一指便是五花八陣。 + 只論貌,已知為山川靈秀所鍾;若問才,何能悉天地陰陽之美。舉止端莊,揚正 +人君子之風;行藏磊 + 落,存豪傑英雄之志。言不輕發,潛窺者無以測其心胸;儀足表威,具瞻者早已 +領其氣象。顏如少婦, + 可謂今之子房;心實老成,不啻古之諸葛。 + 桑總兵看見花天荷生得又儒雅,又英俊,行藏比眾不同,不敢輕慢,遂和顏問道; +」花生員既奉明詔,不遠千里而來,以佐本鎮之不逮,定有奇謀異算,破此積賊。今雖 +識面之初,或不便盡悉其雄才,而破賊大意,或戰或撫,試略呈一二何如?」花天荷聽 +了,因應聲道:「花棟本浙江中書生。原非大才。但當此天下全盛之時,而久容此小丑 +跳梁,亦是金甌一缺。又見總戎老大人天威已震,而不自滿假,又虛心請妙算於朝廷; +而在廷臣工,又休休有容,不嫉不妒,又虛心求賢才於天下。君臣惕勁,真千古一時 +也。苟有一才一技,誰不感激而思效命?故花棟忘其為河東之白豕,不惜驅馳軍前,願 +以竭其愚。今承大人不加揮叱,且進而詢以破賊大意,或戰或撫,誠厚幸也。但思邊疆 +之敵國,或兩相構釁,則惟有戰而已,必戰勝而後安。內境之小民,或飢寒而作亂,則 +惟有撫而已,必撫寧而始靜。若雖屬內境,而又實居邊疆,如今兩廣之峒賊,則全靠戰 +不可也,全在撫亦不可也。何也?兩廣有千峽萬峒,若全靠戰,豈能盡剿?戰儆其一, +又賴撫以戒其百。而峒賊性最狡猾奸惡,若全靠撫,豈盡帖然?撫以安其身,又賴戰以 +惕其心。此戰撫必至於互用也。雖然,撫易而戰難。所謂戰難者,非兵不利而將不能, +蓋地利之險阻不知也。今花棟敢於千里而奔走效命者,竊欲於地利,效一臂也。破賊大 +意,此其一二。乞大人加察焉。或可或否,謹以待命。」桑總兵聽了,滿心歡喜道:「 +花賢契高才,只此數語,已窺八九,可謂不負明詔也。」因命他坐。左右忙設一座於帳 +下,請花天荷坐了。 + + + 桑總兵又問道:「本鎮數番進剿,每每失利者,正如賢契之所云,地利不知也。賢 +契若果知地利,則破賊易易耳。但此兩廣地方,東至南韶,西至柳慶,周遭數千里,山 +中峒峽也不知其多少,峒峽中積賊也莫可稽查。本鎮細考廣輿,並諸志書。都不能詳載 +。即訪問遺老,也不過但曉得眼前幾個峒名耳。至於峒中之徑路寨柵,那裡得知?賢契 +既是 +青年,又遠從浙中而來,此地又非熟游,不識緣何得知此中地利?不妨教我。」花天荷 +因打一恭,道:「天下地利,必待熟游而後知,無論青年坐守,不能週知;即白首奔馳 +,亦恐不能遍及。花棟亦奉異人之指點耳。」桑總兵聽了,連連點頭道:「此言是也, +賢契 +既得異傳,則明於地利無怪矣。兩廣之民何幸也。本當重授,奈賢契初到,方略尚未細陳 +,且暫署幕府監軍,候稍有次第,再行題請。」 + 花天荷拜謝了出來,早有監軍衙門的職事人役來服侍。一霎時,早轟動了合營。他人 +猶不在意,那幾個同奉旨來效用的,聞知花天荷方一見,便授了幕府監軍之職,不知是那 +裡來的這樣大分上?大家猜猜疑疑,著人打聽。 + 過了數日,忽桑總兵又傳呼相見。這番相見,更加優待,先賜坐待茶,茶罷,然後問 +道:「賢契前日所言地利,可略陳一二否?」花天荷道:「花棟若不上呈大人,則此來何 +事?但峒中之地利,關乎兵機,倘浪泄於人,則出奇不便。敢求元戎大人暫屏退左右,容 +棟細述。」桑總兵點首以為然,因退入帳後,止命花天荷隨入。其餘將士俱令侍於帳前。 +花天荷乃細說道:「今廣東僻在南方,山必險峻,嶺必盤回。而山嶺險峻盤回中,有峭壁 +懸崖,可容人棲息者,則為峽為峒。良民不可居,此乃天生之賊巢賊窟。惟賊據為巢穴, +故大小之峽皆有名號:在東者有斷崖峽,為賊青削天所據;在西者有落星峽,為賊花皮豹 +所據;在南者有臥虎峽,為賊滾地雷所據;在北者有禿屍峽,為賊鬼頭石所據。四散者尚 +有乾魚峽、夾板峽、竹竿峽、馬腹峽、黃泥峽,一時間也數不盡。惟側影峰下的大藤峽為 +第一險阻,乃峒賊瘟火蛇所據,此賊在眾賊中最為兇猛,任是眾賊合併一處,也不敢惹他 +。故他要攻劫府縣,眾賊不敢不攻劫。他若要退避,便一個賊也不敢出山。他若要戰,則 +眾賊莫敢不戰,他若不受撫,則沒一人敢受撫。故為今之計,惟有出奇兵,先斬了瘟火蛇 +,則各賊不戰而服,不撫而向化也。」 + 桑總兵道:「賢契所談之峽,本鎮亦略聞一二。譬如瘟火蛇,本鎮亦知其為賊首,亦 +知剿平大藤峽,則諸峽自服。但聞這大藤峽,在萬山之中,最為深險,又為諸峽所護衛, +徑路皆不可識,兵馬如何敢入?兵馬入尚且不可,而況搗其巢乎?」花天荷道:「兵馬 +不敢入者,不識路徑也,花棟俱已備知。這大藤峽,峒中雖算第一峽,其實內中狹隘, +止可 +容一二百人,其餘皆散住小峒。瘟火蛇自恃猛勇,為人殘暴,不得眾心,眾人受其害者, +皆恨其不得死。就是斷崖峽、落星峽、臥虎峽、禿屍峽,這東西南北四峽,名雖服他調度 +,為他護衛,然各賊皆思獨立也,不甚相親。況這大藤峽雖說在萬山之中,若要從正路入 + +去,便深遠莫測,足有百里。殊不知有一小路:由青羊嶺破甕谷入去,只十里便到麻石灣 + +,再從麻石灣向南爬過了乾水缺,繞著一帶蛇皮樹,只三里便轉入大藤峽的七曲關了。過 + +了關,不十里便是挖踏墩,過了挖踏墩,不五七里便是大藤峽了。明日元戎大人可先下一檄 +,稱是朝廷詔書,赦各峽已往之罪,限一日,俱要請會城受撫,不到者,即搗巢斬首。眾 +賊自嬉笑不以為然。待他過了限期不來受撫,卻移大兵數萬,屯於城下,虛張聲勢以為搗 +巢之舉。彼縱驕狂,亦必聚賊把守,卻暗暗挑選驍勇一千,乘夜打點從青羊嶺入去。出其 +不意,不半夜,便可直抵大藤峽,斬瘟火蛇之首矣。若斬了瘟火蛇之首,號令軍前,則各 +峒之賊自膽落,叩首而受撫矣。」桑總兵聽了歡喜道:「不知可確有此捷徑否?若果有此 +捷徑,便不愁大功不立矣。」花天荷道:「花棟所受,乃得自異人,言言皆驗,豈有不確 +之理!」桑總兵大喜道:「既如此,賢契所言峽名、賊名並出入之路,道里遠近,本鎮 +一時記不清,賢契可細細寫一清冊,以便本鎮好按冊行事。」花天荷領命,打一恭退出。 +隨即將所言的方略,並地方賊名,細細造成一冊,又將道路曲折畫成一圖,呈上桑總兵。 + + 桑總兵看見畫的大路,一轉一折,盤去又盤回,所以遠了。所畫的小路直捷,所以近 +了。某賊出劫,當由某路邀接;某賊攻奪,當從某地伏擊。蹤跡明明白白,歡喜不盡。因 +操練人馬,又挑選精壯,欲以為出奇之用,又時時傳花天荷入見,見一次必有賞賜,軍 +中將士看見,俱以為榮。惟有奉詔效用的數人。雖也掛名在幕府之下,卻落落寞寞,尤 +覺不堪。因大家約了同來拜賀花天荷。花天荷雖也往來答拜,寒溫相接,然有才人與無才 +人情意終不親厚,每每問及所呈方略,花天荷止以言語搪塞,不說出真情。眾人愈加妒 +忌。再細細訪問,方知是花天荷策中獻出搗巢路徑,故桑元戎歡喜。因大家商量道:「 +他若出奇,成了搗巢之功,則我輩皆不能立足於此矣。今喜總戎仁柔無斷,莫若我輩公出一 +呈,道破他出奇之險 自然疑而不敢行了。」 + 眾人算計停當,遂作了一張公呈,暗暗的呈上了桑總兵。桑總兵打開一看,只見上 +寫著: + 為狂言負國,不可輕聽事:竊聞用兵以正為貴,以奇為戒。正兵雖不勝,而決不至 +於失事;奇兵縱僥 + 幸成功,亦難於持久。故老成之將,寧以守正而保封疆,決不出奇而蹈危險。雖出奇 +一道,兵所不廢, + 然止可用之平一時之禍亂,而不可輕用以開久遠之釁端。今兩廣峒蠻,為害已久,正 +兵相持,雖互有勝 + 敗,不失為保境之常。若輕信狂言,誤貪險功,無論自取破敗,即一二如算,亦不過 +斬一人,搗一穴, + 獲一日之勝,而群峒之賊豈能盡平?群峒之賊不能盡平,豈不因此而倍加仇敵乎? +使復再戰,戰必費 + 力,若欲更撫,愈不信矣。為害豈淺鮮哉!況峒峽深邃,徑路僻奧,久知者尚不能測 +其一二,遠鄉之 + 人,何由知之?不過假托奇異,以僥倖功名耳。倘有差失,死者死矣,費者費矣,而 +斯人之辜,不過一 + 身,而罪歸於上者,有不忍言矣。某等承恩幕下,聞此狂言,知踐危道,不敢不瀝血 +上陳,統祈原諒, + 不勝待命之至。 + 桑總兵原是一個多疑之人,再看了眾人公呈,使不覺恍惚起來。暗暗想道:「這呈子 +卻也說得有理,就是誅了瘟火蛇,各峒之賊安能盡誅?況且瘟火蛇猛勇異常,又所居大藤峽 + +十分險隘,千餘人莫說入去甚難,就是能入去,也未必便能殺得瘟火蛇。若殺不得瘟火蛇 +,錢糧又費去,兵將又損折,轉使眾賊攻府攻縣,劫奪有名,此事所關非小。不可不算 +。」桑總兵心上自有這一阻隔,便覺出奇的念頭冷了八九,兵馬也自不練,選的精壯便不 +瞅不睬。花天荷原常常接交議論,今便漸漸疏了。 + 花天荷初還認他有公事忙,過了些時,全不見動彈,心下詫異。因乘空請見,道: +「大人既欲圖取破賊大功,為何連日又懈而不急?」桑總兵道:「不是懈而不急,本鎮因 +思峽賊峒中擁眾數千,瘟火蛇又猛勇過人,況斷崖諸峽皆聽號召,若千餘人入內去,無異 +驅羊就虎,豈能便得成功?」花天荷道:「正兵相接,當論眾寡。奇兵出其不意,若迅雷 +之不及掩耳,又安論其眾寡哉?若必論眾寡,則大人麾下之兵,豈少於峒中之賊?誠驅之 +對陣,自獲全勝。然連年不能勝之者,賊忽來忽去,但出奇耳。惟其出奇,故時時得利。 +大人胡不思之?」桑總兵道:「奇兵縱勝,不過一舉耳。終須用撫。不戰而撫,已自生疑 +;用奇勝後,再用撫循,恐愈生疑。故本鎮躊躇耳。」花天荷道:「撫之生疑者,無威可 +畏也。誠用奇而誅其渠魁,軍威已壯,威勢炎炎,求撫不暇,何敢生疑?大人踟躕,可謂 +過慮。」桑總兵聽了,低頭不語,半晌方說道:「賢契且退,容本鎮熟思。」花天荷只得 +退了出來。正是; + 劉皇始識茅廬計,高帝方知借箸謀。說與庸人並闇主,猶如水沃石之頭。 + 花天荷見桑總兵狐疑不決,心下暗想道:「前日初來,聽我之言,以為得計,急欲出 +奇以成破賊之功。今何忽疑惑起來?此定是有人忌我成功,獻了讒言。我若苦爭,愈墮奸 +人之計。況天台老人原說,我之功名雖求尚未可得,莫若且舍之而去。若只管留戀,則生 +厭矣。」主意定了,到次日就具了一個手本送進去,要辭謝而行。 + 桑總兵雖是聽了眾人之言,不敢輕易出奇搗巢,然心中猶想著,若果能出奇謀誅了瘟 +火蛇,獻報朝廷,也是一場大功。故猶豫不決。今見花天荷辭謝要去,又恐怕失了這個好 +機會,因傳他進見。說道:「賢契來亦不久,所陳方略雖未即行,本鎮卻十分信服。所授 +幕府監軍,雖不足盡賢契大才,然較之他人也不為薄,就是賢契所獻出奇之策,本鎮商榷 +未行者,亦兵家之常,未為棄拒。賢契為何便突然要行,毋乃傷於悻悻乎?」花天荷道: +「生員此來,原為奉詔命而獻所知所能之策於台前耳,未必便以所獻之策為萬全,而不可 +不行也。亦不過備此一條,以俟元戎大人之採擇耳。可用不可用,自有公裁,何干恩怨, + +而以去為悻悻哉!竊思朝廷設官備祿,以養賢才耳,非賢才而虛糜之,罪何能辭?故生員 +願歸就學,非有他意,望大人諒之。」桑總兵道:「賢契之言,賢契之志也。但本鎮正有 +事相商,非不能用也。尚須屈留。倘終不用,再行未晚。」花天荷見桑總兵苦留,不好執 +意要行,只得暫且住下。住雖住下,心中只是不快。 + 早有桑總兵一班心腹的將官,知道桑總兵要留花天荷,又見花天荷心心念念要去,便 +日日和哄著,邀他到各處遊賞。得了遊賞之名,便邀花天荷到有名的妓館去玩耍,欲要繫 +住花天荷之心。不期花天荷素性豪爽,酒使盡興而飲,見了那些妓女,就如糞土,不但不 +與之交接,相對轉欲避去。又過了些時,花天荷見桑總兵只圖苟安,毫無大志,料想不能成 +功,遂決意而行。又怕桑總兵留他,只留下一個手本,叫衙役辭謝。竟帶了花灌、小雨 +,乘夜起身去了。正是: + 空來無幾時。忽又空回去, + 來去總成空。何時方得遇。 + 花天荷去了不題。卻說監軍衙役,早將留下的手本稟知桑總兵。桑總兵見花天荷去了 +,心下躊躇,要差人去趕,又想道:「趕回卻也無用。」正算計不定,忽報峒賊數百人, + +從東北路攻劫香山縣。又有峒賊從東南路出來攻劫保昌縣。府縣文書雪片報來求救。桑總 +兵著了一驚,忙集眾將士商議,要分兵去救,卻不知從何路去救來好,甚是著忙。忽想起 +花天荷的冊子,因取出來細看,上面恰好寫著:若峒賊從東北路攻劫香山縣,即名桶岡賊 +,可伏兵於烏石坳邀擊之,自獲全勝;若峒賊從東南路攻劫保昌縣,即名盆塘賊,可伏兵 +於鴿子堡邀擊之。自可全勝。桑總兵看了,似信不信,然一時沒法,只得依著冊子上差兵 +去埋伏。不期過了三四日,兩路伏兵俱來報捷,說道:「峒賊劫奪金銀財物,滿載而歸, +果從此地經過,被眾兵突然殺出。出其不意,砍殺頭目數十人,餘皆奔逃而走。所劫資財 +盡行載回,聽候發落。」桑總兵一聞,滿心歡喜。合營官將不知是看了花天荷的冊子發兵 +,只認得是桑總兵的神機妙算,都來賀喜道:「元帥妙算,真如神也。」桑總兵怎肯說是 + +花天荷冊子上寫的,竟胡盧提認在自家身上,欣欣得意。然自家心上,卻暗暗驚喜道:「 +原來花棟所獻之策,如此有效。若肯出奇,定然成功,可惜放他去了。倘別峒之賊出來攻 +劫,冊子上又不曾載明,卻如何區處?還須趕他回來方妙。幸喜他去不久。」因差一個將 +官叫做馬岳,叫他領了文書,沿途追趕幕府監軍花棟速回軍前效用。倘遲疑逗留,著所在 +府縣官,慇懃勸駕,不可怠慢。 + 馬岳領了桑總兵文書,因帶了十數名健卒,連夜來趕。只因這一趕,有分教:恰不好而 +恰好,乍相逢而乍相別。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第三回 過路客認畫圖直游秘室 奉公差執牌票誤捉閒人 + + + 詞曰: + 月被雲欺,花遭風妒,教誰特地來相護。團團圍住不容情。姍姍留下相逢路。 + 白首如新,傾蓋如故,蓋因才美難辜負。雖然人事巧安排,大都天意親吩咐。 右調 +《踏莎行》 + 話說花天荷帶了花灌同小雨,竟不別桑總兵而行。頭一二日恐怕有人來追趕,在路猶躲 + +躲藏。過了四五日,見沒人追趕,知桑總兵不足有為,遂把功名念頭放下,轉遇著山水名勝 +之處,每每遊玩留連。此時正是春明天氣,桃紅柳綠。行了月餘,忽到一處,雖在城市 +中,卻青山綠樹,小橋流水,環繞著無數人家,大有林泉風景。花天荷立於其中,左顧右盼 +,宛若舊游之處。因想道:「此地從未曾經過,如何光景甚熟?莫非夢中曾到?」又細細沉 +吟,忽想起天台老人所贈的畫圖,第二幅景界適與此相同。因暗暗驚訝道:「這事又奇了, +莫非此中有甚緣法?」又想道:「我記得畫圖中還有座園亭。甚是富麗幽雅。此地卻無,不 +知又是何故?」因下了馬。叫花灌牽著,立住腳四下觀望。越看越覺與圖中相似,忽看見前 +面楊垂影裡,隱隱約約似有路徑一般。因繞著垂楊,彎彎曲曲,走近前來,果是一條白石砌 +成的路徑。見有路徑,知道必有人家,心下又驚又喜,因一步一步隨著徑路入去,走一步, +想一想,愈與畫圖相似,十分駭異。逶逶迤迤走了半箭路,忽露出四扇班竹園門,方知 +不是人家住宅。又見門是開的,料想無妨,因叫花灌牽馬在外,自己帶著小雨緩緩步了入去 +。再細細看那些廳堂台榭,樹木池塘,雕欄畫棟楹,曲徑迴廊,宛然似天台老人第二幅名園 +圖,不爽毫髮,一發大驚不已。竟坐在亭子下一塊臥雲石上,留連不忍去。 + 坐了好一會,方見內中走出一個老家人來,看見花天荷衣冠楚楚,青年俊秀,又跟著一 +個童子,知非尋常之客,不敢則聲。轉是花天荷立起身來說道:「我是過路人,因見貴園幽 +雅,十分愛慕,故借坐賞玩片時,多有唐突,幸勿嗔怪。」那老家人忙答道:「這半邊係是 +空園,乃我家小主讀書之處,沒人來往的,相公若是愛看景致,但請尊便,一毫也無礙。」 +花天荷聽見老家人說話和氣,愈加歡喜,因又問道:「不知你主人是那位貴人?」老家人道: +「家老爺乃柳京兆,已過世五年了。今惟有小主人在家。」花天荷道;「你小主人也曾發過 +麼?」老家人道:「小家主雖守老爺的書香世業,然今年才一十八歲,還不曾上進的。」花 +天荷道:「你老爺既已去世五年,這園亭花木尚收拾得如此清幽雅麗,則你小主人定是 + +有個意思的文人了。」老家人道:「這外面園亭,止不過泛常草草點綴些景致,有甚麼好處 +?我小主人讀書的書房中,其實圖書古雋,草木風流,方算收拾得真致。」花天荷聽了,喜 +動眉宇,道:「你小主人少年人,怎如此多才?不可當面錯過。」因叫小雨取出一個眷小弟的 +名帖來,遞與老家人道:「煩你將此名帖通報與小主人,說我花棟乃浙中人氏,偶爾 +從粵中過此,仰慕才名,敢求一面。」老家人接了道:「家小主若是在家接客時,小人此時 +已報知接見相公矣,何敢勞相公賜帖?只因一時間為些是非,暫避於外,故有失迎候。」 + 花天荷聽了,沉吟道:「我花棟既數千里無因無依,忽僥倖而浪遊到此,可謂有幸矣。怎 +明明白白咫尺伊人,轉以睽隔不得相親,復作無緣之遇而去?吾不為也。」因又想道:「天下 +事最怕是當面錯過。既有如此才人,怎不一見?既有此好書室,又安可不一到?」因說道:「 +你小主人今日既有事不得見客,你可將名帖收下。我憑得在外尋個寓處,住一二日, +必候你小主人一會方行。」說罷,就要退出。 + 老家人忙留住道:「相公且不要忙。相公既是有心定要見小家主,要看書室,小主人雖不 +在家,書房卻是在家的。相公何不到書房一認,奉杯茶去?」花天荷聽了大喜道:「甚妙!但 +恐秘室,擅自留人,小主人怪你。」老家人道:「貴客遠臨,理應接待,有甚怪處?」因開廳 +旁一扇小門,從太湖石山洞中,繞過一帶碧桃花樹,轉過幾曲迴廊,忽許多喬木圍著 +一個院子,推開院門,請花天荷入去。花天荷步入裡面,只見院中景界,果是出奇: + 猶是花也,而海棠開了,花是鮮花;猶是鳥也,而鸚鵡籠中,鳥是嬌鳥; + 猶是樹也,而連理合歡,樹是芳樹;猶是竹也,而青蒼若洗,竹是修竹; + 猶是泉也,而石邊流出,泉是清泉;猶是石也,而玉色瑷姿,石是白石; + 猶是日也。而光入簾櫳,日是暖日;猶是風也,而吹送花來,風是香風; + 猶是階也,而苔留鶴步,階是閒階;猶是草也,而青襯落花,草是嫩草。 + 雖然都是人間物,卻別是人間一洞天。 + 花天荷細細一看,見景界秀美,與外面大不相同,不覺情蕩神怡。及走入書室,又見圖書 +四壁,滿架牙籤。幾席上筆墨縱橫,寶鼎中沉煙馥鬱,愈加欣羨。因東看看名公的題詠,西看 +看古人之珍藏。上掛瑤琴,下設棋局,真是看之不盡,玩之有餘,不覺半晌。早有一個發披肩 +的童子,送上一杯香噴噴的茶來。花天荷接在手中,細細品味,甚覺爽快。因暗思道:「園室 +中佈置如此清奇,不知主人是何等丰姿?舍之而去,未免戛然;坐此久待,又非事體。」因對 + +老家人說道:「你主人何日出門,還是暫時,還是久遠?」老家人道:「也非暫時,也非久遠 +,是我起先對相公說的,止為些是非,暫避在外。是非一定,即見客了。」 + 花天荷道:「且問你主人避的是什麼是非?莫非是花柳上惹來的?」老家人道:「不是。 +小家主雖說年幼,遵先老爺遺訓,守太夫人家教,終日只是埋頭讀書,足跡也不出戶外,莫說 +花柳邪淫之地,從小至今,也並不曾交一個朋友。」花天荷道:「既如此清高,為何得有是非 +?」老家人道:「只因太清高了些,看人不在眼裡,故招人怪。本縣有一位賴相公,是個學霸 +,為人甚是兇惡,詐騙小民,是他的生意,不消說了;就是鄉宦人家,也要借些事故 + +,去瓜葛三分。只因家小主不與他交接,無門可入,故欲每每搜求釁端,忽舊年家小主的業師 +顧相公死了,他就借此薦一位皮相公來處館。家小主訪知這皮相公,又是一個識字中的無賴, +故一力回了。他所謀不遂,就懷恨在心。聞說昨日竟在縣中告了家小主,說舊業師是家主人謀 +死的,又串出皮相公假寫一張百金的關書,也告在縣中,說家小主悔賴了,不請他。」花天荷道 +:「業師若是死得不明白,自有顧家人來告,干他何事?詐騙可知。關書真偽一辨 +即明,這二事也甚小,你小主人就挺身一辨何妨?為何轉去躲避?」老家人道:「相公有所不知 + +,只因家小主十四歲上就守制起,十六歲提學來考時,尚在制中,故不曾赴考。今雖服滿,又值 +提學缺官,故小主人尚未入學。恐到縣中有失先老爺之體,許多不便。故暫時避 +開。已曾著人到府,往舅老爺那裡討書去了。書一到,此等小事自然消了。今恐賴、皮二惡察知 +此情,今日定要出其不意,買囑差人來拿人,故暫時避避。」 + 花天荷聽了道:「原來有許多委曲,既這等說來,你家主人是斷斷乎不能見了。卻無久坐之 +禮,只得去了。」老家人道:「相公與家主斯文一脈,莫說久坐,便下榻於此,卻也無妨。」花 + +天荷笑道:「主人尚未一面,下榻也決無此禮,但賢管家欵接殊殷,愈見主人之美也。不忍默 +默而去,待我留題數語,以表景仰之私,庶不令一番空過。」因就書案坐下,才欲屬 + +思,早有一個童子,鋪下一幅花箋,又有一個童子磨起墨來。花天荷滿心歡喜,暗想道:「童 + +子俱是慣家,則主人工於題詠可知。」一時情興勃勃,遂在筆架上拈起一枝班管,信手題詩數絕: + 其一 + 紅分蓮蕊姿,白借梨花片。主人未及交,先識主人面。 + 其二 + 青鬆落落陰,交豈須黃金。主人未相識。先識主人心。 + 其三 + 家世詩書在,文章今古空。主人未相識,先仰主人風。 + 其四 + 茶清能款坐,鸚鵡解留行。主人未相識,先感主人情。 + 其五 + 柳認淵明種,花疑潘岳栽。主人未相識,先慕主人才。 + 其六 + 竹閒花弄影,庭靜鳥鳴巢。[花飛不出境,燕乳自尋巣]主人未相識,先企主人高。 + 其七 + 千秋宛有功,一室若無事。主人未及交,先窺主人志。 + 其八 + 觸手盡瑚璉,到眼皆經濟。主人未及交,先大主人器。 + 其九 + 丹桂久流芳,紅杏時呈瑞。主人未及交,先卜主人貴 + 其十 + 芝蘭同臭味,愛慕豈殘桃。主人未相識,先訂主人交。 + 後題: + 浙人花棟天荷氏,偶過柳園書室,慕主人才美,未及快晤,不勝悵怏而去。 + 題此道意,倘邀一誦,亦斯文友道之榮也。 + 花天荷正題完,交付與老家人收了。待欲起身出去,忽又聞外面人聲喧鬧,老家人慌忙 +走出去看,童子隨將門關上。 + 原來縣裡差人,是賴秀才買囑了來的,又曉得柳京兆死了,公子年幼,不曾入學,容易 +欺負。只聽得老家人回一聲道:「主人不在家,到府中楊舅爺家去了。」那差人便一把揪住 +老家人,大嚷道:「我們是奉本縣太爺牌票,來拿犯人的,不比等閒。莫要還使那舊鄉 +宦的勢頭,拿出老管家大叔的面孔來待我們。」老家人道:「就是縣中太爺拿人,也須消停 + +一二日,等他回來去見。那個是神仙,先曉得了,便坐在家伺候?就是家老爺不在,作了舊 +鄉宦,也不把你公差欺侮了。」眾差人聽了,一發亂嚷亂跳。內中一個能事的道:「你們眾 +人也不消亂嚷,老大叔,也莫把那事看輕了。不是我們差人大膽,敢在你鄉宦人家吵嚷,只 +是方才發牌時,老爺被原告稟狠了,說道你家主人是個幼年公子,從來不出門的,只在書房 +中攻書。因吩咐:此係人命重情,今日若拿人不到,原差每人要重責二十。你們鄉宦人 +家,眼睛大,不把太爺看在心上,我們作差人的,卻不敢違拗。今日是以必要帶去見太爺的 +。」老家人道:「若在家,自然去見。如今真不在家,卻叫我也沒法。」 + 那差人道:「這話只好你說,官府拿犯人,管你在不在?就是果然不在,原告稟稱他只 +在書房中攻書,也須引我們到你書房中去看一看,見個明白。」老家人道:「書房雖係讀書 +之處,那些書籍玩物,無所不有。豈是外人擅入之地?眾人擁入,倘有差池,豈不又是一案 +?」那差人道:「老大叔,你此話倒說得有理。眾兄弟都不必進去,只消你引我一人, +到書房窗子外張一張,若果不在家,便好另作商量。若只憑你口說,我們怎好回官?況原告 +現有人在外面打聽。」老家人道:「從來縣中出牌拘人,無過約日掛牌聽審,那有個一刻不放 +鬆的道理?」眾差人聽了,從新又嚷起來道:「你作管家的,倒會使性氣,難道太爺 + +倒沒性氣?轉要依你!眾伙計須拿定主意,不要被他愚了。明明將犯人藏在裡面,只回不在 +。他哄我們出了門,將犯人藏過,便一發好賴了。我們現奉有牌票拿人,便是公差,此處又 +不是內室,便同進去搜一搜也無害。」眾差人道一聲「有理」,遂不由分說,四下裡尋路。 + 忽一個推開了廳旁小門,要走向進去。老家人看見,著了急,因叫道:「那裡卻通內室 +,進去不得的。」眾人見說去不得,愈加動疑,四五個人便一齊都擠了進去。老家人急得沒 + +法,只得趕來攔阻道:「此內有一位過路的相公,在內借坐。你們入去驚動他不便。」眾人 +道:「你一發胡說,方才你說通內室,怎容過路相公借坐?過路相公既借坐得,難道我 +們奉牌票拿犯人的公差,倒進去不得?」一發放膽往內尋路。恰尋到院子邊,見院門是關的 +,使以手亂敲。童子緊緊頂著。 + + 花天荷知是縣裡差人,轉叫童子開了。門一開,眾差人擠入,看見花天荷一表人才,又 +是青年,頭頂儒巾,身穿美服,便認真是柳公子。因齊叫道:「在這裡了!」遂擁入書房, +將花天荷圍住。因取出牌票遞與花天荷看,道:「這是本縣太爺著小的來請相公的,就要你 + +出見。」老家人跟進來分說道:「你眾人不要糊塗,這不是我家柳公子,乃是過路的花相公 +,怎不分個青紅皂白?」眾公差見捉著了人。遂大嚷大罵道:「你這該死的老奴才,方 +才不見人、任你強嘴。於今人贓現獲,你還嘴強到那裡去?你不怕大爺的板子,打不斷你的 + +狗筋!」不期花天荷聽見差人來,原打帳要到縣中去,與他解紛,今見眾差人錯認了他是柳 +公子,便將錯就錯,答應道:「這等謊狀拿人,有甚大事?我便去見見也無妨。」便立起身 +來竟走,老家人在旁忙止道:「花相公不要去。這是我家事,怎要累你!」花天荷道:「此事 +我去一見便完,不必瞞他了。」眾差人見花天荷滿口招承,信為確然,轉罵老家人狡猾。正是: + 李能代桃僵,鹿可指為馬。 + 凡事既有真,安得而無假。 + 眾差人見拿著了被告,竟挺身見官,知詐不得銀錢,便一面叫人去報知原告,一面就帶到 +縣裡來。恰好縣官尚未退堂,連衣服也不叫他換,竟帶到堂上,稟稱柳路拿到了。縣官准狀時 +,知柳京兆已死,柳公子年幼不敢見官,自然要通賄賂,故出牌急拿人。今才出牌,就稟拿到 +,已非其心,及抬頭一看,又見頭頂儒巾,身穿色服,昂昂然走上堂來,當面立著,跪也不跪 +,心下一發惱怒。因拍案問道:「你謀死業師,又悔賴關書,被人告發,是一罪人,怎見我父 +母官,還這等大模大樣,莫非你還使公子的勢麼?」花天荷就笑一笑道:「老先生請息怒。我 +學生無業師久矣,謀死何人?又不請先生,有甚關書?毫無過犯,怎是罪人?老先生,令尹雖 +尊,卻非我父母。學生素履如此,有甚大模大樣?寒儒落落,有何勢可使?老先生既受朝廷之 +職,而治此土之民,也須聰明正直,理枉申冤,怎可信人蠱惑,準此謊狀!差虎狼皂快,妄拿 +平人。只怕上司也有耳目,當道不無公論。我學生勸老先生守法,不可徇情,自取後悔。」 + 縣官聽了驚駭起來,因問差人道:「這人是那裡拿來的?莫非錯拿了,不是柳路。」差人 +慌稟道:「這人直在柳家最深內書室拿出來的,單單一人,況拿他時,他又承認,怎麼錯了! +」本官見稟,又問花天荷道:「你既是柳路,在我治下,怎藐視我不是父母?」花天荷又笑一 +笑道:「老先生既稱父母,怎自家的子民也不認得,卻如此胡為?我學生自姓花,乃浙中人氏 +, +奉上詔求賢,親至兩廣總戎處獻策,職受監軍。偶有事回來,道過於此,因愛柳室園亭清雅, +聊借憩息,不知得了何罪,忽被貴差蜂擁多人,如狼似虎,竟捉了來?」本官聽說,知是錯了 +。又見花天荷說是奉詔至廣,又見說是職受監軍,又見言詞慷慨,不敢怠慢,忙立起來施禮遜 +坐,道:「承大教。知縣有罪了」遂拔簽將差人各打二十。 + 花天荷道:「我學生之事,無可無不可,倒也罷了。只是這柳兄之事,業師既死,倘有不 +明,顧家子姪豈能無言,而煩賴兄為之不平乎?其詐可知也!若前業師被柳兄謀死,這皮兄又 +何獨不畏死,而受柳子之關書,且告其悔賴乎?此恰又是賴兄之薦,互相騙詐,更了然矣。尚 +望老先生加察。」縣官忙答道:「領教。」因取兩張原狀,並差人的牌票,竟一概消了。 + 原來此時賴、皮二人正在縣門外打聽。見縣官聽了花天荷許多言語,竟轉了風,將牌狀勾消 +,不覺怒氣沖天,竟領了學中的黨羽多人,一齊擁上堂來,道:「生員們來告狀,必有冤屈,況 +謀死業師,人命大情,就是謊狀,也須父母老爺審出甘罪。怎麼聽了過路的無籍光棍一派胡言, +當作人情分上,竟自消了!生員們那肯甘心。」縣官道:「諸兄不可羅皂。這位 +花老先,乃奉詔至粵中獻策,受監軍職,偶有事過此,下役不知,誤瀆到此,是本縣之罪也。因 +言及柳路一案,縱有冤枉,也非諸兄分內之事。此舉未免涉私。本縣細思甚為有理,若必審出真 +情,反於諸兄不便,故爾消了,非人情分上之比。諸兄各宜安分,不可造次。」賴秀才道:「天 +下利弊,尚容諸人直言無隱,且公論出於學校。況謀師重情,又關學校。生員們為公檢舉,理之 +當然。有何私涉?」因以手指著花天荷道:「這光棍,乃別處人,不知犯甚事流來,假捏虛詞,哄 +騙父母老爺。他口稱奉詔,而他是奉詔不是奉詔; 他口稱監軍,不知是監軍不是 +監軍,有何憑據?止不過受了柳路之賄,代他搪塞,就是公差捉他來也不為錯。你既是過路人,為 +何主人又不在家,卻獨自一個坐在他的書室之中?情弊顯然。父母老爺被他惑動者,只是「奉詔監 +軍」四個字耳。父母老爺有官守,故被他惑動,生員們在學校中主持公道,定要直窮到底,決不被 +他所惑。父母老爺若庇護他,不論曲直,生員們情願與他拼命。」花天荷聽了,大笑道:「賴兄所 +言,也忒無謂,我小弟是過路人,又不來此調支錢糧馬草,是奉詔不是奉詔,是監軍不是監軍,關 +諸兄何事,耍惹兄這等爭辯?至於柳兄,小弟又從不識面,就是二兄之訟,也是今日方知。就是足 +至公庭,也是公差誤認。小弟又非無廉恥,垂涎富厚,設局騙詐。就是偶言勸息,亦不過念柳兄少 +年,係先達之後,遭諸兄鯨吞虎噬,為可憫可痛,聊乘便一言耳。諸兄既以學霸 +自雄,敢作敢為,若有力量,不妨統眾見教小弟一番。小弟雖異鄉孤客,卻從不畏人。縱無奈我何 +,也還算做豪傑。若狐朋狗黨,只思魚肉詩禮人家,希圖騙詐,誠聖門之罪人,殊可恥也。」 + 眾秀才聽了大怒道:「這光棍,怎如此放肆,莫說你是倚草附木,使真是奉詔,真是監軍,卻 +也管我生員們不著。便與你見個高下,也不差什麼。」遂控拳揎袖,要動粗。花天荷又笑道:「此 +是公庭之上,禮法之地,豈容無賴行兇?可到外面,請借尊拳試試雞肋。」因與縣官拱一拱手,道 +:「承愛了,後會有期。」竟大踏步走了出來。縣官恐被眾人所算,忙叫衙役留他,他頭也不回, +竟自出去。 + 眾秀才見花天荷出去,欺他隻身,便一陣趕了出來。只因這一趕,有分教:人似落花流水,身 +如敗葉隨風。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 +第四回 學霸相公受飽老拳之辱 家藏公子感不識面之恩 + + + 詞曰: + 莫逞威狐,休誇狂狗,須知別有屠龍手。起首難聞君子窮,到頭終出小人醜。 + 暖自陽生,和為春有,感恩豈望花和柳。謾言鶯燕全不知,得氣向人啼破口。右調《踏莎行》 + 話說花天荷出了縣門外,早有花灌小雨接著,忙將長衣脫去,束一束腰帶,找紮起來,端端立 +在對面照牆之下。等眾秀才一齊趕到面前,方用手一指道;「謂教諸兄。還是講文,還是用武?」 +眾秀才欺負良善慣了,不看勢頭,倚著人多,便一起上前亂打,道:「論甚文武。且打你這光棍一 +頓,試試手段,方知我學內相公不是好惹的。」原來這班秀才,嘴便硬,心便壞,卻都是中年以外 +,貪圖酒肉之人,毫無氣力。被花天荷用手一搪,早一個跌在半邊;用臂一隔, +又早一個崩倒在地;輕輕一拳,早一個頭巾粉碎,抱著頭叫痛;略略一腳,又一個藍杉扯破,揉肚 +忍痛。不一時,早打得這些秀才東倒西歪,游頭散發,不像模樣。此時方不敢上前,又不肯退去, +有幾個不大受傷的,尚圍住花天荷亂罵。有幾個打傷的,披著頭髮,抹了一臉血,奔上堂去哭稟道 +:「反了,反了!學校斯文,凌辱至此,成何規矩!望父母老爺救命。」 + 本官看了道:「此皆諸兄自取,諸兄雖是學校,不可凌辱。他也出自斯文,又是有職官員,難 +道又可凌辱?」眾秀才道:「我們凌辱他,他於今好端端在那裡,沒有形跡;他凌辱我們,剝膚之 +慘,直至如此!父母老爺明明目擊,怎麼一概而論?必求父母老爺正法。若父母老爺任其蠱惑,過 +慮後患,亦求父母老爺拘禁元凶,申詳上司,以救生員們之命。」本官沉吟半晌 +道:「若論受傷,有加他罪之理。但他客中止一人,你們合學二十餘人,怎好倒為諸兄稱冤?然這 +事弄大了,我縣中斷難了局,只好詳到府中,聽憑府太爺作主罷。」因立刻寫了文書,一面著人押 +送眾秀才即刻先到府中去,一面另差人請花爺暫到觀音庵過夜,明早備轎送到府 +中去。不許同行,恐路上又生事端、大家見縣官處分妥當,俱各無言。 + + 原來縣中到府中有七十餘里,此時天已晚了,眾秀才忙忙上路,只行得不數里路就夜了,只得 +歇下。到了次日,賴、皮二人又生奸詐,買一張大黃紙,裁做旗樣,上寫」流棍花棟假冒監軍,凌 +辱學校。合學匍匐府堂,鳴鼓訴冤,仰祈斯文一脈,扶持公道」,黏在那竹竿上,叫人執了前行, +以張勢燄。眾秀才卻包頭的包頭,縛臂膊的縛臂膊,都裝出受傷的醜態,跟在後面,以為必勝。 + 不期事有湊巧,剛剛走入府城,恰恰桑總兵差來這趕花棟的將官,領了十幾個兵了,一陣馬 +沿途尋訪不見,也正入城。忽看見眾秀才黃旗上有假冒監軍花棟名字,遂大喜道:「花監軍有下落 +了。」因叫兵丁攔住眾秀才,問道:「監軍花老爺在那裡?我們要見他。」眾秀才見兵丁突然攔住 +要人,倉卒中摸不著他頭路,俱答應不出。還是賴、皮二人嘴頭利便,答道:「我們乃學中相公, +到府訴冤,怎知什麼監軍?什麼花爺?」馬岳聽了大怒道:「你黃旗上現寫著花爺名字,怎推不知 +?我們是奉兩廣總督老大人軍令要人,不是兒戲!在那裡?可快請來相見。」眾秀才都嚇住了,賴 +秀才只得強應道:「我們解到府中來的,不是真的,乃是假的。」馬岳道:「既 +是假冒的,便有真的。在你們身上還我人來!」賴秀才聽了心下雖慌,又只得強辯道:「我們學中 +相公乃是斯文人,你們行伍是武途,各有一路,兩不相干,為甚麼問我們要人?我曉得了,你們光 +棍一黨,將假作真,指望半路渾搶人去。故作此形狀。我們秀才家是不怕人的,況府城不比曠野, +莫要胡為!」馬岳轉笑道:「你們這班秀才怎恁的不通,一個監軍職官,真則真 +,假則假,那個不認得!若果是真的,我們奉總督令箭,自要請去;若是假的,搶他作甚?在那裡 +?只消請來一見便知。」賴秀才道:「他已先解到府中去了!就要人,也須到府中去交。」馬岳道 +:「既在府中,一發妙了。我自會問府官要。」說罷,一陣人遂鬧烘烘都牽連著同往府中。 + 來到了府前,府尊尚未出堂。因十幾兵丁,一二十個秀才,人多事急,遂傳鼓請了知府上堂。 +賴秀才就叫縣差將縣中的申文投上,馬岳也拿總督的憲牌一時取出來看,各各爭辯是非。知府-一 +看明。因問縣差道:「眾生員已到,這監軍花棟為何不到?」縣差稟道:「本官恐同行路上生事。 +故前後分走,差也不遠,只在刻下就到了。」知府因對馬岳與眾生員道:「這事,你兩比俱不消 +爭辯。這花棟初奉詔旨過本府之時,來驗文憑,在此支給路費,本府也曾見過。真 +假易分。待他到了,若果是真,自應交還督府,申文學道,治諸生結黨毆辱有職官員之罪;若光 +棍假冒,本府自當為諸生重究,以全斯文體面,再追究真盟軍蹤跡。以復總督之命。」遂叫縣差騎 +馬去催後差速到,兩下見府尊說得明白,俱退去在府門外伺候。不題。 + 卻言花天荷原打算見了知縣,息了詞訟,還想見柳生一面。不期與眾秀才爭鬧一番,立逼到府 +,況回家又是順路,再沒個又到縣來之理。心中放不下柳生,甚是不快,卻無法推辭,只得同著 +縣差上路。因自己有馬,遂不用縣中轎子、將入府城,忽見縣中前差飛馬來催趕道:「快去,快 +去!太爺坐在堂上立候。」後差問道:「為何這等要緊?」前差人遂將兩廣的總督府差官來趕, +與眾秀才爭鬧之事說了一遍,道:「故此太爺叫我催你們速去,要辨真假。」花天荷聽說督撫有 +人追趕,便吃了一驚,將馬立住不行,問道:「督撫追趕是真的麼?」前差道:「怎麼不真?現 +有一位將爺,帶領著一二十個兵丁,在府堂守候。」花天荷道:「既督撫有人追我,我不去了。 +」進扯轉馬頭要回去。後差看見,嚇慌了,趕上前死命扯住他韁繩不放道:「花爺這個害我們不 +得,放你們去了,府縣怎回?我們便是死了。」花天荷道:「我要去就去,要不去就不去。府縣 +卻管我不得。」後差苦求道:「府縣雖管花爺不得,卻會管小的們,小的們就死,也不敢放花爺 +回去。」花天荷進退兩難,只立馬沉吟。還是前差能幹。悄悄的通知地方,叫地方同後差看守, +自卻一轡頭先趕到府中來報信。 + 卻說眾秀才看見督撫兵丁,已知花棟不是假冒,來免心慌,互相埋怨。又見太尊說要申學道 +,治毆辱職官之罪,一發著急。大家思量脫鉤,因挨上堂來稟道:「生員們與花棟原無冤仇,只 +因賴、皮二生員有詞告柳路在縣父母處,被這花棟消了,故生員們不服,與他爭論,故激惱到公 +祖大人台下,求公祖大人治他之罪。今既督撫要人。想公祖大人也不便盡法,生員們何苦與他辨 +甚真假。既不辨真假,生員在此也無謂。欲求公祖大人開恩,消了申文,以便生員們好回家去肄 +業。」知府聽了,笑道:」你們初意,只道這花棟是假監軍,故此作波浪。今見督撫要人,事漸 +真了,又思脫罪。論法,既到公庭,理應聽審。但是本府桃李,不得不曲加培植。」因將申文閱 +過道:「恕你們去罷。以後不許再生事端!」 + + 眾秀才忙謝了出來,將走出府門,忽見縣中前差只一人飛馬跑來。馬岳與眾兵丁看見,忙問 +道:「花監軍怎麼還不到?」前差答道:「到是到了,又聽得說督撫的差將爺趕他,他就慌了, +立意不肯來了,並急欲轉路躲去。」馬岳吃驚道:「於今現在那裡?」前差道:「現在南門外, +我已交付後差並地方看守,因趕來報知太爺。」說罷,竟進府去了。馬岳見說在南門外,便不等 +說完,就帶了眾兵丁飛馬趕去了。 + 眾秀才聽了說花棟要躲去不肯來,大家又變了主意,道:「既不肯來,定是假的了。既是假 +的,我們怎肯端的饒得他過?」賴秀才道:「饒了他不打緊,後面柳家的事,便難下手了!說不 +得,只得還要去求太爺公審,就是太爺審得不公道,也就好從此移到柳家去。」大家都說道「有 +理」,遂不顧廉恥,又一齊走上府堂去,說道:「我們實實被花棟打傷了,這花棟 +若果是個真監軍,生員們就吃些虧,也只得忍耐了。今不敢來見,自係假充。既是假充,自是 +光棍。生員們忝列聖門,安肯受光棍之凌辱?必求公祖大人,添差拿來盡法,則生員們感培植 +之恩不淺矣。」知府聽了不悅,道:「諸兄可謂多事,既已擱起申文,不究也就罷了,又來纏撓 +些甚麼?你只認這花監軍不肯來就是假的。也須想一想,一個幕中的監軍官,也不為顯爵,又 +廣閩隔省,又不調支錢糧,假冒它作甚?他不來者,定或是在督撫有甚不合處,既 +辭出,不願再去,故避之耳。未必是畏諸兄之訟而裹足也。我勸諸兄倒不如去了罷。若必要捉來 +,當堂審出情由,則罪有所歸,推辭不得,莫要追悔。」眾秀才道:「只求公祖大人捉來公審。 +若有罪尤,生員們甘受。」知府道:「既是這等。只得行了。」因取一根火簽、一個名帖,叫一 +個府差吩咐道:「這花監軍已有督撫兵將去見了,若是真的,可將名帖請來;若是假的,可以火 +簽拿來。不可差誤。」 + 府差領命,正要出來,忽馬岳同眾兵丁已簇擁著花棟入府來了。知府原是認得的,遠遠望見 +不假,就差人邀到迎賓館去坐。一面將簽消了,一面吩咐帶起眾生員。自己就到館中來相見,因 +向花天荷道:「花兄大才,既已奉詔至粵中,為督撫欽敬,正展驥足之時,何故又匆匆而歸?」 +花天荷道:「晚生愚陋,初不自揣,妄持榆枋之見。一蒙恩詔,即馳赴軍前,思報效朝廷。不期 +過蒙督台垂青,收入幕中。入幕之後,見清霜紫電,殊不乏人,始自悔碌碌因人之 +有愧。幾欲辭歸,而督撫欲存之以為馬骨,所請每每不允。故晚生計無所出,只得悄悄遁歸,庶 +不張督撫棄才之名,不知督撫何故又作此淮陰之追?」馬岳道:「花爺不要錯怪督台。督台原待 +花爺不薄。自花爺行後,甚是著急,故叫小將來追,今幸趕著,快請回去。」花天荷道:「此雖 +督撫美意,但學生此來,原是奉詔獻策。今策獻在督台,可用不可用,總聽督台裁度而行,要我 +何用!就追我回去,亦不過添幕中一贅疣耳。有何益也!此學生決志不復往矣。」馬岳道:「花 +爺這回使不得,俗語有云:朝中天子三宣,關外將軍一令。今督台掌著兩廣兵機,有令來追幕下 +一官,誰敢違拗?」花天荷道:「將軍之令,嚴若風雷,在其麾下者,誰敢不遵?但我花棟奉詔 +獻策,策不合用,尚是事外閒人,不可一例比也。乞馬爺代為我善辭一聲,我花棟 +決不回去的了。」 + 馬岳聽了笑道:「這也不消與花爺爭得,督台已知我力量小,請花爺不去。幸喜給有文書在 +此,要借重太爺幫請。」因取文書遞與知府。知府看了,見文書末後有「倘或推阻,著所在府縣 +官勸駕」,因向花天荷道:「督台命本府勸駕,本府固不足輕重,但思督台發文書時,殷殷注此 +一語,則其屬望於兄台者深矣。本府聞士之懷才效用,合則留,不合則去,英雄事也。今花兄之 +去,必有所不合也。然人之相與,每有始不合,而終忽有所觸而感悟,以悔其不合者,此又合之 +,大機括也。今督台命馬兄遠追,又令本府勸駕,此其意,悔不合其合可想而知矣。花兄既負大 +才,而奉詔獻策一番,與其悻悻於不可合而去,又何如遷就不合而合,以成素志之功名之為愈哉 +?幸熟思之!」花天荷聽了,大喜道:「承老大人大教,言言我心也。敬從,敬從!」馬岳見花 +天荷應允了肯去,不勝歡喜。就立起身要請行。 + 花天荷道:「行可也 但縣中申文尚有事在老大人台下,理宜聽斷,恐未便即行。」知府道 +:「此小事,自是諸生作孽,本府當申詳學道重懲之,不知花兄可能忘情否?」花天荷道:「此 +事晚生不平者,原為柳子而起見。但求大人給示柳子,保其不為諸惡魚肉,則晚生之氣平矣。至 +於諸生之懲,則法在老大人,晚生何敢與哉。」言訖,馬岳就立逼著起身而去。正是: + 莫笑人生去又來,來來去去有安排。 + 不然閩浙隔千里,那許吹簫上鳳台。 + 花天荷被馬岳匆匆立逼著,上馬去了不題。 + 卻說知府不負花天荷所托,果給一張告示與柳衙張掛,不許奸惡作害。又深惱眾秀才反覆奸 +惡,畢竟申詳學道,把那賴秀才的前程革了。正是: + 衣巾莫怪革還褫,凡禍皆由自取之。 + 奉勸世人休作惡,得便宜處失便宜。 + 從前作過虧心事,王法齊來不肯饒。 + 賴秀才被革去衣巾,不思自己作惡,轉恨柳家。又暗暗尋他的釁端不表。 + 且說這柳京兆的夫人楊氏,一胎生了二個,一男一女。女先一個時辰生的,是姐姐。男後一 +個時辰生,是兄弟。姊弟二人是同胞而生,生得身材面貌就如印板印出一般,一毫也無差別。若 +不分男女,抱在一處,竟認識不出。又皆珠光玉潤,俊秀風流。柳京兆珍之如寶。姐姐取名柳煙 +,別字藍玉,兄弟取名柳路,別字青雲。到了七、八歲上,姊弟二人一樣聰明異常,教他讀書識 +字,到目便知。請先生來教書,柳路是明讀,柳煙是暗讀,到了十一歲上,姊弟二人文理俱通, +柳京兆愈加歡喜。兒子教他習學舉業以繼書香,不許旁及詩詞,女兒習舉業無用,教他學作詩詞 +,以為香奩詠雪之資。到了十四歲上,俱大有可觀。柳路正欲赴考,不幸京兆亡故了,守制三年 +,未免悲哀妨業。到了十六歲上,一個老成業師又死了,楊夫人要再請一個先生來坐館,卻訪不 +出老成先生,故此因循下了。楊夫人恐惹是非,終日便止許姐弟二人在內室互相師友,一刻也不 +放柳路出門。 + + 柳路又賦高潔之姿,看人不上,從不交結一友。到十七歲,服已滿了,才交十八歲,聞知有 +宗師將臨,柳路打點要考,楊夫人恐這兩年自讀荒疏,又要請個名師來教他。自有了這個信傳出 +去,故賴秀才聞知,就薦皮秀才要來坐館胡纏。楊夫人叫老家人去訪,訪知是兩個無賴秀才,故 +一力辭了。兩人懷恨,故告此謊狀,希圖詐騙。楊夫人知道,捨不得兒子出官,因楊夫人兄弟是 +個舉人,曾作過一任知縣,今閒在家,卻在府城中住,離縣七十里,只得差人去請他來,到縣說 +分上。但路遠一時不能到,恐怕差人需索,無人搪抵,只得把柳路藏在內面,只叫 +老家人答應。又恐怕兩秀才懷恨,叫差人作惡,老家人搪抵不來。正是憂愁危急之時,不期湊巧 +恰遇著花天荷來遊園,竟挺身認著柳路,跟著差人去見縣官。 + 楊夫人與柳路、柳煙聽見此事甚奇,又驚又喜,急急叫老家人隨去打聽消息。老家人去後, +楊夫人母子放心不下,又叫幾個家人去暗暗打聽。吩咐道:「若有消息,即快來報我。」家人去 +不多時,早有一個走來報導:「這花相公到縣堂上,跪也不跪,竟衝撞太爺,說他糊塗,錯拿了 +人。於今打差人了。」楊夫人聽了又愁起來,道:「既知道錯了,打差人,少不得還要拿正的。 +這番來拿,差人被打,一發要狠了。」正說不完,只見又一個來報導:「好了,好了!那花相公 +將我家的冤屈細細對太爺說明了,太爺就叫原差把兩張牌票取出,竟一筆消了。」楊夫人與兒子 +女兒聽了,俱大歡喜道:「這花相公,怎肯如此用情,怎這等有力量?」隔不多一 + +會,又一個來報。楊夫人先問道:「聽得牌票都消了,果有此事麼?」來報的道:「牌票果消了 +,只因消了牌票,眾秀才不服,都一齊走上堂來,與太爺與花相公廝鬧哩。」楊夫人道:「秀才們 +怎敢如此撒野,公堂上可以廝鬧的?」正說間,忽又一人來報導:「眾秀才於今都擁著花相公,出 +縣外去廝打去了。」 + 柳路聽了,因躍跌腳道:「此是我拖累他,他一個人,如何打得過許多秀才?」因對楊夫人 +說 +道:「待孩兒出去幫他。」楊夫人道:「休要胡說,你走路還沒氣力走,出去只好送與他們去打罷了。 +」柳路道:「縱打孩兒也是該的,這位花朋友被打,一發無辜,良心上怎麼過得?」楊夫人道:「只好 +快快催幾個人去相幫。」 + 母子正在算計僱人,忽又一個家人,笑嘻嘻走來報導:「到看這花相公不出,斯斯文文一個人兒, +動起手來,轉有些斤兩。左一拳,右一腳,把這些秀才們都打得頭破血出,叫苦連天,又去稟官了。」 +大家聽了,方覺歡喜。柳路因說道:「如此看來,這花朋友定是個英雄豪傑了,但不知是那裡人,到此 +何干?」柳煙道:「也須叫人去訪問明白了方好。」又隔了一會,老家人方 +回來細說道:「原來這花爺不是閒人,乃是奉詔至兩廣總督處獻策破峒賊的。因他獻的策好,在總督府 + +做了一個幕府監軍,故太爺十分敬重他,聽他分上,竟把狀子消了,真萬分之美。只恨眾秀才不知局,擁 +了一陣與他廝打,我十分為他膽寒,誰知這花爺到底是個武官,也不費一毫力氣,竟將眾秀才打得落花流 +水,不成模樣。故連太爺也主張不定,只得出文書,申詳到府裡太爺處去 +了。不知後來怎生結局?我想起此事,都是我們帶累他,他明日申到府中,我們如何丟得下,須跟他去看 +個下落,再作區處。」楊夫人道:「正該如此。你明日帶了些盤纏早去。」柳路道:「倘能完事,必須要 +請他來家,謝他一謝方好。不然,我們竟是土木了。」老家人道:「他因要見相公得極,故坐著不去,為 +此遇著差人,算出這些事來。」柳路又問道:「這花爺不知多大年紀?既 + +有力氣,打得倒許多秀才,想是個武夫了?」老家人道:「這花爺年紀只好二十來歲,甚是俊秀,好不斯 +文,說話藹然和氣,儒雅風流,全沒半點武夫之氣。」柳路道:「既儒雅風流,必定讀書,一發要見他、 +謝他了!」老家人道:「怎麼不讀書?要見相公,不能相見,信筆題了幾首詩,叫留與相公看,現在書館 +中,因亂哄哄幾乎忘了。」柳路道:「原來又題下了詩。」因叫館童快取 +來看。 + 只因這一看,有分教:感恩不了又害相思,兩下留情何曾見面。不知見了詩,又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五回 三生知己奔走粵中 二美憐才徘徊花下 + + + 詞曰: + 一片深情如月滿,掛肚撐腸,堆在人心坎。若不驅馳致誠款,負心罪重如何敢? + 只道看花心已散,不道春心,冷面溫教暖。相逢何事被牽纏?只為籠兒見曾罕。右調《蝶戀花》 + 話說柳路聽見老家人說,花相公有詩留下,忙叫館童取來與姐姐同看。只見是十首五言絕句。未看詩 +先看字,已覺龍蛇飛舞,勃勃動人。再細細看詩,見詩意俱致欣慕主人之意,不覺稱贊道:「原來這花朋友 +,又是一個才子,不獨這十首詩字字清新微妙,而其愛慕兄弟的一段深情,己覺殷殷見於紙上。如此之人, +必得一會方妙。」藍玉小姐道:「這花生,觀其詩才,自是青蓮一派;觀其用情,比桃花潭水還深;觀其用 +俠,直在朱家之上。又未識吾弟而注意吾弟,若芝蘭之同心,如黃鳥之求友,其必有所取也。而吾弟若漠然 +應之。豈不令芝蘭黃鳥笑人?就是會他,也要有些才情,使他生敬方妙。況未必便能會他。」柳青雲聽了, +啞然半晌道:「姐姐說得甚是有理,卻又將奈何?」藍玉小姐道:「他既題詩十首憶吾弟,吾弟也須和十首 +答他。就一時不能會他,也使他知吾弟也是詩禮中人,也還好看。」柳青雲道:「若得和十首答他,方不 +負其美意。但姐姐知道父親有誡,不許兄弟學詩。今日如何和得他詩來?除非姐姐代兄弟和之方好。不知 +姐姐可有此興否?」藍玉小姐道:「和詩不難,但恐被他知道不便。」柳青雲道:「誰向他說?他怎得知 +?望姐姐代兄弟裝些體面。」藍玉小姐原已有和詩之意,見兄弟央他,便不推卻,道:「既是如此,待我 +和來。只怕未必有花生之妙。」因叫侍兒取文房四寶來,信手和詩十絕: + + 其一 + 春風何處來。似逐桃花片。坐令一室中,忽爾開生面。 + 其二 + 資深曰切玉,氣合曰斷金。斷切何以利,止此一片心。 + 其三 + 既已千里至,奈何咫尺空。徒從珠玉裡,拜沐君子風。 + 其四 + 相識未曾結,結交未有行。何似桃花水,流出一性情。 + 其五 + 眉柳豈須種,筆花不用栽。大都妙麗質,自有奇異才。 + 其六 + 玉樓金屋小,甚是鳳凰巢。君子不云賤,清風別自高。 + 其七 + 春水皺一池,了不關君事。棄李代桃僵,自是不平志。 + 其八 + 氣以文相通,困以武相濟。管中窺一斑,已識文武器。 + 其九 + 文光宜吐祥,俠氣始稱瑞。等閒芝與蘭,區區何足貴。 + 其十 + 黃鳥在高樹,其聲一何嬌。大都求友急,關關復交交。 + 後寫: + 花天荷文兄,偶過荒齋,正愧避禍失款,乃蒙屬意留題,不啻朗月照於屋樑,春風襲人懷袖。 + 一誦讀,而千里宛如覿面。但恨作惡生魔,不容親炙,聊抱慚步韻,用代面談。倘邀半面, + 緣勝三生。閩人柳路屬和。 小姐和完,青雲看了,不勝大喜,道:「得此,光輝愚弟多矣 +。」就要用圖書封與老家人。小姐道:「閨中字跡付出不便,還須吾弟錄過一遍。」柳青雲道:「姐姐 +的筆跡與小弟的相去不遠,那裡便看得出?」小姐道:「雖看不出,卻終有分別,未免非禮。」柳青雲 +道:「也說得是。」遂另取一幅花箋,就細細寫了,用過圖書,封件付與老家人,道:「你明日須起個 +早,暗暗跟著花爺到府,看府中事體如何。若事體完了,必須請他來一會方 +妙,若他回去的路便,不肯枉道而來,可將此和詩送上,看他有何話說。」老家人領命而去。 + 直到第二日盡夜,方來回復道:「原來這花爺是廣西總督重用的幕府監軍。因議論不合,不願作官 +,走了回來。不期督台知道,星夜差了許多兵丁來追,此日剛在府中趕著了,因公務緊要,立刻就請了 +回去。我見他去得要緊,知留不住,只得把相公和的詩遞與他,就說相公要與他一會,花爺道:我急要 +會你相公,但軍事緊急,萬萬停留不得。匆匆上馬,連這和詩也不及看,只 +說道:多多拜上你相公,後會有期,料不甚遠。眾兵馬便催促去了。」 + 柳青雲因向姐姐說道:「他在兄弟面上用許多倩,小弟若不虧姐姐代我和他這幾首絕句,便覺太沒 +人物了。」楊夫人道:「這也罷了,但不知這些眾秀才又如何了?」老家人道:「眾秀才,太爺惱他黜 +辱職官,要申文學道,黜他的前程哩。」柳青雲道:「府尊既要申學道,黜他的前程,他自然不敢再來 +作橫了。」過不得幾日,府中果發了一張告示到縣中來,叫送與柳衙張掛。縣官見府尊用倩,因也出了 +一張告示,差人同送了來,上面寫的都是不許強梁侵害的意思。楊夫人並柳 +青雲看了甚是歡喜,一面謝了差人。細細訪問方知都是花天荷的用情,母子們不勝感荷,每日在家念頌 +,不曾去口,不題。 + 且說賴秀才作了一場惡,毫釐不曾傷損柳家,倒白白把自己的前程壞了,百般懷恨。欲要尋事,與 +他明作對頭。又因前程革去,況府縣皆告示護持,料也對他不過,只暗暗要借事生端來害他。一日,在 +縣前看見有兩個差人捉了一個賊,在那裡投到,因縣官尚未坐堂,都在那裡伺候。內中有一個差人是賴 +秀才認得的,叫張元。賴秀才因悄悄叫他,問道:「此賊是那裡捉來的?」張元道:「就是本地捉來的 +。」賴秀才聽說是本地,就動個念頭了。因扯了張元到旁邊說道:「我有個仇家,若肯帶他一個名字, +包管大家有些好油水了。」張元道:「若果有些意思,莫說帶一個名字,便帶十個也不難。」賴秀才道 +:「果然帶得,不但有油水,包管這油水十分肥膩。」張元道:「賴相公,果是真麼?」賴秀才道:「 +怎麼不真?」張元道:「既是真,待我與他透個風兒,看他如何?」因走到 +賊面前,悄悄的言了半響,方來回覆道:「賴相公的話已與他說明白了,他說須要大家得些財利方妥。 +單單替你出氣,卻使不得。」賴秀才道:「自然有利同分,若無利,不但他不肯,連我也不作了。」張 +元道:「既是這等,快說是誰?好叫他熟記了,等官出堂就報名字方好。」賴秀才道:「不是小人家, +就是柳府尹的公於柳青雲。」張元道:「我聽得說這柳公子年紀尚小,又是貴家,怎好扳他同去作賊? +」賴秀才道:「只說是窩家就夠了。他人小膽怯,必定自然拿銀子來買囑, +豈不是利?連官也未必見得成。」張元聽了,方歡喜道:「說得有理。」隨與強盜說明,又叫賴秀才與 +他打一個照面,意會定了,這強盜進見縣官,果稱柳青雲是窩家。且按下不表。 + 卻說柳青雲在家,細細想道:「這花天荷與我並無半面之交,只在園中坐得一坐,便作詩深慕於我 +,詩詞又如此鄭重,我的禍患又任勞任怨挺身擔承,臨行又囑托府縣出告示照顧。如此恩情,就是父母 +至親也不過如此!可謂神交之知己矣。他用了這番深情,我柳青雲一毫慇懃也不曾致得,此心何以得安 +?我思閩中到廣也不為甚遠,意欲自去謝他一謝,也見得我不是草木。」楊 +夫人道:「謝他一謝固好,但你年紀小,從未出門,怎生去得?」柳青雲道:「母親不要把孩兒養嬌了 +,後來作一個無用之人。說起來這花朋友也長兒子不多,他早已自浙出閩,至廣獻策於軍門,作男子漢 +的事業了。孩兒此去,只一謝便回,不過一月半月之程期,又沒甚干礙,怎去不得?」楊夫人道:「路 +途中風霜勞頓,你又不曾經過。況兩廣地方寬大,那裡去尋他?」柳青雲道 +:「道途勞頓,少年正宜經歷。他一個幕府監軍,是督府有名職官,何愁沒處尋他?母親但請放心,孩 +兒拼著一月工夫,再無不回來之理。」楊夫人阻他不住,只得打點行李,叫老家人又帶了兩個書童,跟 +隨前去。臨行時,姐姐又囑咐道:「我看這花生是個懷才抱俠有心之人,兄弟見他須要留心,不可被他 +窺見底裡。」柳青雲道:「別的猶支持得住。只怕他看了姐姐的詩,若要小弟再作,便要出丑了。」說 +得姐姐也笑起來。因而起身去了。正是: + 感知無可道慇懃,千里奔來一見君。 + + 義氣豈容人獨佔,要將肝膽兩平分。 柳青雲帶了老家人、書童,一路往廣東而來,且按下 +不表。 + 卻說花天荷被桑總戎趕回,雖然厚禮相待,只言到搗巢奇計,便膽小不敢舉行。又因此賊時有劫掠 +,皆是花天荷圖策上的方略,斷了歸路,往往失利,不敢出來,一向地方清靜,桑總戎愈覺疏懶下來。 +花天荷見此光景,不能成其大功,正思量仍舊逃回,奈一時不得其使。每日無聊,只將柳公子的和詩細 +細賞玩。 + 這日正在那裡翻閱,忽投進一個名帖,說是福建柳公子來拜見者。忙把名帖一看,見是眷小弟柳路 +,心下又驚又喜,道:「他怎肯到此?」急出來相迎。才走到廳下,早見老家人站立廳外。因問道:「 +你主人差你來的麼?」老家人道:「小主人現在門外。」花天荷喜出望外,忙欣欣迎將出來,只見是一 +個少年,恭恭敬敬立在門外。定了睛一看,只見那少年生得十分俊秀風流。怎見得,有詩曰: + 車載誰家白面停,問衣正紫問年青。 + 似將秋水分眉目,宛若春風賦影形。 + 秀氣疑從珠玉吐,文心不借劍書靈。 + 若教並立方顏色,衛玠潘安也不寧。 花天荷看見柳青雲,亭亭如玉,喜之不勝。忙上前半 +若拱,半若攜,道:「柳兄豈從天上降耶?」柳青雲道:「小弟匍匐而來,今得望見顏色,可謂到天上 +矣。」二人說笑著同到廳上,花天荷正要與柳青雲施禮,柳青雲早叫老家人下面鋪起紅氈,上面設了一 +座,因說道:「小弟蒙仁兄未面神交,保全禍患,老母與小弟合家感佩不盡。因前命老僕屈仁兄過舍, +少致慇懃,不期仁兄又以軍務緊急,匆匆而回。小弟日夕寢食不安,故特來 +拜謝,乞仁兄台坐,容小弟稍一叩首,以表寸心。」花天荷道:「偶過貴府,實出無心。小弟因慕兄才 +美,不覺留連。即公庭辨白,止不過一時遊戲,非朱家劇孟之為,又有何功,勞青雲兄不遠千里,如此 +鄭重?言之有愧。況蒙吾兄一顧,勝於百朋,小弟正欲一拜,以明感謝。」二人推讓了多時,對拜了四 +拜,然後分賓主坐定。 + 柳青雲說道:「小弟不才,不能上進,自先父見背,往往受人之侮。前日若非仁兄大力,未免被凌 +。小弟今日之來,雖為感謝前恩,實久仰仁兄才高學富,欲傍依幾席,少希指教。倘能叨竊餘緒,有所 +成就,則仁兄惠弟之恩,又不在一時,而在終身矣。」花天荷道:「仁兄休得太謙。小弟前日在尊園小 +作,偶爾寫意,原無心敢索和章、不期過蒙和教,吐詞香豔,用意深婉,使人誦之自慚形猥。仁兄具 +此美才,乃反自謙,非相知矣!」柳青雲道:「小弟求教,實出真誠。仁兄若如此反言,是拒絕小弟 +也。」花天荷道:「這且慢說。既相知,一見夢想得安。且作平原十日快飲,再言其他。」遂起身攜柳 +青雲並入內室去飲酒。又吩咐老家人把行李也取進來了。 + 二人到了內室,左右備上酒來,二人對飲。飲中先論些文章詩禮,次言些世務人情,又說些花柳之 +趣,又道些山水之情,一言一答,二人講得投機。直飲到半酣之際,花天荷忽笑說道:「小弟有一言 +,近於唐突,不知可敢請教?」柳青雲道:「相知談心,傾倒如此,有何忌礙而不可言?」花天荷道 +:「兄台既不罪小弟,小弟請妄言之。小弟聞古今文人中,美男子至潘安、衛玠可謂至美矣,以小弟 +今日看來,那能有兄台之美?」柳青雲笑道:「花兄何言之太過?小弟雖感父母遺體,略似人形,怎 +敢比擬古人?」花天荷道:「小弟實不是諛悅仁兄,亦不是褻瀆仁兄,但思天 +地間陰陽之妙,造化之功,至於稟賦仁兄而極矣。古人云:秀色可餐,小弟今日與仁兄對飲而如嚼冰 + +雪,只覺有秀色在內,竟不知醉矣。」柳青雲道:「小弟聞兄台之言,猶如飲醇,不覺醉心矣,又不 +勝杯斝奈何?」二人相顧而笑,洗盞更酌,直飲到酩酊之時。花天荷看著柳青雲,大笑道:「仁兄飲 + +後,紅潮登頰,白暈侵膚,正所謂天生的好紅白,此中定受靈異,有不可以人事論者。不然決不能秀 +美至此。」柳青雲此時已入醉鄉,不覺失言道:「實不瞞兄說,家母懷妊時, + + +曾夢上帝賜他一個並花的石榴,因受而吞之,遂生下愚姊弟二人。」花天荷聽了,不覺鼓掌大笑道:「 +如何?我說是異胎!」 因問:「這樣說,還有一位令姐了?」柳青雲見問,方知失言,因賴說道:「 +小弟止一個人,如何更有一個?」花天荷不在心上,以為聽錯,也就罷了。 + 柳青雲告酒止。花天荷道:「同在客邸,本當抵足而眠,但兄生得太美,恐犯嫌疑,故不敢耳。」 + +因叫人送到書房中去歇。柳青雲道:「感兄相諒。」遂去宿了。正是: + 須知駿馬為龍種,早識明珠出蚌胎。 + 不是夢吞花果異,如何生產美人才? 到了次日,花天荷與柳青雲說得投機,便行坐相隨, +一刻也相離不得。或是寓中談飲,或是廓外閒遊。這一日,花天荷因說府城之西,有一個地方,名叫作 +花田,當日曾有一美人死葬於此,後來生出一種素馨花,香美異常,今正花開,不可不去一看。二人正 +打點去賞玩,已出了門,忽總戎處有甚要緊之事,立喚去商議。花天荷沒法,只得向柳青雲道:「兄可 +先去,小弟公事一完即來奉陪。」說訖,即被衙役立逼著去了。柳青雲只好帶了老家人與童子,先往城 +西來。到了花田,果然一望皆花,香美異常。正個是。 + 一陣疏疏一陣濃,不誇青紫不誇紅。 + 莫言香色馨還素,種自冰肌玉骨中。 柳青雲見素馨花香美可愛,遂在一株大柳樹下,步來 +步去的倘佯觀望。此時看花的遊人三三五五,往來不絕。柳青雲獨賞多時,花家備酒的廚役因稟道:「 +酒已有了,老爺不知幾時來,柳相公先請用一杯何如?」柳青雲以看花有興,因應道:「也使得。」廚 +人遂張起幕帳,設了一席在花下,請柳青雲坐飲。方吃了數杯,忽見許多香車侍女,並許多騎馬士卒, +簇擁著一乘大官轎抬過去,也是看花的。原來這花田一望皆花,甚是廣闊。 +故來游的,有便擇地設席作樂,各適其願,彼此無礙。 + 只見那大轎到了花盛處就住了,眾侍女忙下香車,走到大轎前去扶出一位小姐來,眾侍女圍住了他 +各處去看花。柳青雲初時只認得是貴家的老成夫人,也不留心去看,不期那女子坐在轎中,從柳青雲眼 +前抬過,一眼看見他青年美貌,獨坐飲酒,心下大以為奇。同眾侍女各處去看,看了一遍盡不中意,竟 +走近柳青雲坐的花前來觀看。柳青雲定著眼睛一看,方知他是一少年女子,年紀只好十五六歲。生得正 +是: + 婷婷裊裊又纖纖,翠貼眉梢玉指尖。 + 不短不長形影俏,無嗔無怒性情恬。 + 低呼窗下鶯兒愧,悄立風前燕子嫌。 + 若就古今評國色,敢哂西子是無鹽。 柳青雲看了,心下暗驚道:「我不料天下有如此美麗 +女子!」便不覺立起身來去觀看,又見士卒連連護衛,知是貴家,恐怕惹事,只得捺定情性,坐著偷看 +。又恐怕那女子去了,坐失機會,甚是著急。卻喜得那女子也貪看柳青雲。就如柳青雲貪看他一般。在 +花下假作拈花嗅花,徘徊徙倚,卻一片心,一雙眼,射定在柳青雲身上。立了多時,被侍女催促不過, +無可奈何,只得上了大轎,依舊簇擁而去。正是: + 少年女子少年郎,那得相看不斷腸。 + 往往來來還想望,一聲去也各思量。 這邊女子才去了。那邊早有花天荷一騎馬飛也似趕來 +。看見柳青雲獨酌花下,忙說道:「小弟失陪了,勿罪,勿罪。」柳青雲竟癡癡的坐著,就像不曾聽見 +的一般,花天荷把他肩上一拍道:「仁兄為何不言不語。想是怪小弟來遲了?」柳青雲被拍,吃了一驚 + +,方才立起身來道:「花兄來了麼?早來一刻也好。」花天荷見柳青雲神情恍惚,因問道:「兄恬淡人 +也,為何忽作此態?必有奇遇,何不對我一說?」柳青雲道:「曾經滄海難 +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以小弟之陋質,吾兄見了,尚然謬贊,以為秀美。可惜兄遲來一步,若早一刻 + +來,看見了方才那女子,真是秋水為容,冰雪作骨,便自嫌小弟之形穢了。小弟從來色上看得甚淡,今 +日被此女子將魂都攝去。故兄到,小弟竟茫然不知。古稱燕趙佳人,不期粵東亦有此麗人。」花天荷亦 +驚訝道:「以兄之美,猶亟稱其美,則自然佳麗絕世矣。但不知是誰家女子?」因叫衙役去打聽。衙役 +細細去訪問的確,回報導:「方才是趙參將的小姐。今年一十六歲,不但外貌生得齊正,還說他知書識 +禮,能詩能文。趙參將老爺酬答書札,與人往來移文,都是這小姐代作。」 +柳青雲聽了,不禁大喜道:「何如?我看此女子秀美至此,自然聰慧過人,今果然矣。只可恨小弟不才 +,不能上達,所以視為天淵也。」花天荷道:「一參將之女,未為大貴。以兄之門媚,尚在屈文就武, +又何欣羨?這段因緣,兄若屬意,包在小弟身上,與兄作伐。但非今日之事,且請放下懷抱,與兄快飲 +,莫使眼前花柳笑人。」柳青雲只得勉強撇開,大家飲酒。二人說說笑笑,直飲到夕陽西下,方並騎而 +回。正是: + 看花准擬醉花神,不道花前遇美人。 + 一片身心都被攝,芬芳滿袖不知春。 花天荷與柳青雲著花回去不表。卻言趙參軍的小姐,名 +叫紅瑞,生得儀容絕世,聰慧過人。雖有兩個哥哥,只曉得騎馬射箭,至於詩書,卻一字不識。這紅瑞又 +無 +師友,偏生見了就知,聽了便悟,到了十一二歲,早已文理皆通;及至十四五歲,便下筆成文,竟是一個 +女中才子。凡父親往來的文移書札,皆是他代筆。父親珍之如寶。有同僚的武將,要求他作媳婦,見他有 +如此才學,料想不肯嫁與粗豪,故此不敢開口。故至今一十六歲,尚未受聘。往往遊山玩水,題詩作賦, +自適性情。父母竟把他作一個兒子看待,聽他所為。這紅瑞是個有心女子 +,知道父親是個武將,沒有文人來求他,故每借遊賞賣弄才華,為擇婿之地。 + 這日到花田看花,不期恰遇見柳青雲人物風流,不覺動了一個擇婿之想,故徘徊花下而不忍去。及回 +到家中,又拋撇不下,只得差一個能事家人,到花下來訪問那看花的少年是誰。及家人來訪時,見花天荷 +與柳青雲對飲,只認得花天荷,不認得柳青雲,故此來回覆小姐道:「這看花飲酒的乃是幕府監軍花老爺 +請客。」紅瑞聽了心下暗想:「前日爹爹曾說有個花監軍,獻搗巢之策,為元戎所重,原來就是此人。我 +看此人是個少年,怎來獻策?此中定有緣故,須留心細訪,方得明白。」只因這一訪,有分教:錯劉為 +阮,冒謝成溫。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 + + + + + +第六回 智監軍呆折本巧釋冤 惡秀才明害人暗吃苦 + + + 詞曰: + 巧是因風放野火。轉過風來,不料偏燒我,人被人欺事猶可,自害自兮沒處躲。 + 只道同謀是一伙,暗合機關,作出明相左,雖然人事不無謀,終是天心有因果 + 右調《蝶戀花》 + 話說趙小姐誤認柳青雲是花天荷,要思量訪問,且按下不表。 + + 卻言花天荷與柳青雲,看花回來,又明燭對飲。柳青雲因說道:「蒙兄雅愛,肝 +膽相向,何忍言去?但來時曾許老母一月為期,今急急遄歸,已逾期矣。如若再遲, +恐老母倚閭,又非長兄教弟行孝之道,為之奈何?」花天荷道:「兄不須慮,小弟已 +打點有成算矣。」柳青雲道:「長兄怎生打點?」花天荷道:「小弟想人生貴適志耳 +。豈可齷 +齪作轅下駒,隨人驅駕哉?明日當同兄作天外冥鴻也。」柳青雲道:「吾兄之言謬矣 + +。小弟未生羽毛,尚望風雲。吾兄功名已有地矣,少安俟之,或一旦借箸功成,異日 +封拜,皆掌握中事,奈何復作世外想,毋乃不情乎?」花天荷道:「吾兄有所不知。 +凡為將 +,必定有為將之才,而後能成大將之功。今總戎不但無才,即借人之才,而行之無膽 +,任之無氣,豈成大功之人哉?此弟所以欲去也。」柳青雲道:「吾兄雖可舍總戎而 +去,只恐總戎未肯捨吾兄,則去猶不去。又將奈何?」花天荷道:「昔蕭何之追韓信 +者,欲拜之為大將,登壇破楚也。今追監軍,到底仍一監軍。安有顏面復為追之計耶 +?弟去意已決矣。」 + 柳青雲聽了,大喜道:「長兄果欲去,雖長兄之不遇,倒是小弟之遇也。」花天 +荷道:「此行在小弟固為不遇,在吾兄有何遇焉?」柳青雲道:「俗語有之:與君一 +席話,勝讀十年書,今日得兄同去,日夕盤桓,則雖不讀書,勝於讀書矣,豈非大遇 +乎?」花天荷笑道:「信如兄說,則彼此切磋,則遇又不獨在兄矣。」柳青雲因問道 +:「兄此行明乎?暗乎?」花天荷道:「半明半暗可也。」柳青雲道:「何謂半明半 +暗?」花天荷道:「兄之垂顧,人所知也。假托送兄,並轡而行,誰得而阻之。豈非 +明乎?既 +出境,就借此長往而不還,豈非半暗乎?再留一紙以辭謝之,彼自脫手矣。」柳青雲 + +又笑道:「兄自為去計則妙矣,但兄去而又許小弟之媒妁,不幾乎為戲耶?」花天荷 +笑道:「兄何性急耶?女年尚未及笄,弟去而復來,尚未晚也。」二人說說笑笑,直 +飲得大家沉醉,方才宿了。 + 到了次日,果然叫花灌、小雨收拾行李,只說送柳相公起身。又暗暗留了一封書 +,細道其留此無益之意,叫衙役等他去後,呈上總戎。自卻同柳青雲竟倘佯而歸矣。 +正是: + 只道牴牾不遇歸,誰知正是遇之機。 + 勸君不必匆忙算,到後方知是與非。 + 花天荷去了一日不回,便有人報知總戎。總戎正爾驚訝,忽又衙役呈上辭書,書 +內有一聯云: 來也監軍,去也監軍,監軍豈終身之結局;朝言峒賊,暮言峒賊,峒 +賊無-日之定謀。又說道:「言既無關,去之為貴;在且不用,追又何顏?」桑總兵 +看見,也覺有些慚愧,不好復遣人追。又為地方平靜,只得且丟開罷了。正是: + 將軍只顧目前過,全不思量後若何。 + 及到後來撐不住,方知前日事差訛。 + 按下桑總兵不表。且言花天荷與柳青雲二人,一路看山玩水而回,也不計途程, +只走了半月有餘。方將及到家,柳青雲恐家中懸望,因先叫老家人回去說聲。老家人 +才奔到家中,正走入門,早有三五個縣中差人在那裡亂叫亂嚷,忽看見老家人走來 +,便一齊擁上前捉住,道:「你躲得好!天網恢恢,一般又走回家。」遂不由分說 +,將一條鐵鏈 +來鎖了。老家人突然被鎖,不知是甚原故,吃了一驚,因說道:「列位休要動粗,有 +話好講。我才遠路回家,不知為著何事?」差人亂嚷道:「你們自作了盜賊的窩家, +難道自己不知,要來問我?」又一個道:「你主僕躲開了這幾日,倒帶累我們差人吃 +比。」又一個道:「這且丟開,且問你主人如今躲在那裡?快說出來,好捉了同去見 +官。」老家人一時被捉,沒頭沒腦,竟沒得分辨,只說道:「我遠出方回,就要去見 +官,也等 +我入去回明主母一聲,好同你們去。」眾差人扯住不放,道:「你入去了不出來,深 +房大屋,叫我們那裡來尋你?」就扯他要走。老家人急了,只得又叫一個家人到面前 +,悄悄對他說:「主人將到城外了,可叫人去迎著與他說明,叫他且千萬莫要回來。 +且等我去看看是什麼光景,再作商量。」說未完,早被眾差人扯住道:「我如今問你 +要主人,你自然不肯說。帶你到官,夾起來,不怕你不說。」一面說,一面就扯去了 +。這家人 +忙報知楊夫人,夫人聽見說柳青雲回來了,恐怕一時回家撞見,忙叫三四個家人沿路 +去迎,叫他且躲在外面,待黑夜回家。三四人直走到城外,方接著了柳青雲同了花天荷 +並馬而來。眾家人看見,忙上前扯住了柳青雲馬頭,把家中被強盜扳了,說是窩家,因 +相公不在家,被差人吵鬧了四五日,才見鄭老官回來,也不容分說,就鎖了去,故太太 +著急,恐怕相公三不知撞了回去,落他每圈套,故叫小的們早來報知,須在城外暫避一 +避,待天黑了入城,方無人看見--- + 柳青雲聽了,面皆失色,因看著花天荷說道:「這又不知那裡火起?」花天荷道: +「料無別人,定是皮、賴二人自來尋死耳!」柳青雲道:「這是賊情,恐與他無乾?」花 +天荷道:「不是他,再有何人?兄不必著急,此事易處。兄可暫住城外,乘夜而入。待小 +弟先到府上為兄料理。」柳青雲道:「全仗吾兄大力。」說罷。花天荷就帶了花灌、小雨 +先策馬入城去了。這邊柳青雲借一個庵兒住下,不表。 + 卻言花天荷到了柳家,方下馬入去,就有幾個差人在那裡伺候捉柳青雲。看見花天荷 +入來,只認作柳青雲,忙亂哄哄圍將上來。有兩個認得的,忙止住眾人,道:「不要亂動 +。這是花爺,不是柳相公。」花天荷看見,轉笑嘻嘻的說道:「你還認得我?好,好,我 +正要問你。」就把兩個熟差人叫了入去,就叫花灌秤了一兩銀子,悄悄送與兩個差人,道 +:「些小微意,你可收下買酒吃。」差人道:「小的們無功,怎敢受花爺的賞賜?」花天 +荷道:「小意思,請收了好說話。」二差人只得收了。花天荷因問道:「這件事是甚麼根 + +腳?你在衙門中必知些消息,可通知我,我好尋門路。」差人道:「小的們也實實不知是 +甚麼根腳。但賊情扳害事情,十件倒有九件是從仇恨上起的,花爺明見萬里,只要想柳相 +公與誰有仇便明白了。」花天荷聽了,連連點頭道:「是了 是了。」因又問道:「這賊 +叫甚名字?」差人道:「叫作王受。」花天荷道:「那賊如今在那裡?」差人道:「現在 +縣監中。」花天荷又問道:「柳家的老家人帶去,曾見官麼?」差人道:「見是見過,因 + +官府事忙,不曾審。就叫差人領去,明日早堂聽審。」花天荷道:「既是這等,有勞了。 +外面眾朋友,煩你二位說聲,且請他們暫回。明日早堂審過,若是太平無事,我叫柳家重 +重謝你列位;若是事不乾淨,必要柳相公,在我身上還你便了。必不誤你們之事。」二差 +人道:「花爺吩咐,敢不領命。」因走出來叫眾差人回去。眾差人還要作難,這兩個道: +「還不快去,這花爺的性子是惹不得的,前番學中許多相公,被他打得落花流水,莫說你 +們幾個差人。花爺既來。少不得要見老爺的,順了他,自有賞賜。」眾差人聽了,只得一 +齊去了。 + 花天荷因叫柳家人問道:「你們眾人中,有誰伶俐能幹,面目生疏些的?可叫一個來 +,我有事差他。」眾家人因去選了一個叫作賈充進來。花天荷看見賈充人物乖巧,甚是歡 +喜。叫他到面前,悄悄吩咐道:「你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那賈充果然伶俐,承應道 +:「小人理會得。」花天荷叫花灌取了十兩一封銀子,又稱一兩散星銀子,並交付他。又 +吩咐道:「此事關係不小,須要留心,一點風聲也露不得。」 + 賈充領命而去,因換了一件舊布衣、一頂破帽子,扮作一個窮人。手中提一瓶酒,又 +以荷葉包了一包肉食,竟到縣監來,央求管監門的放他入去,看個犯人王受。管監門的不 +肯,道:「他是一個賊,在重監內面。你是他甚人?要去看他,莫非是一伙麼?」賈充道 +:「我與他親眷,他雖犯了罪,情分上過不去。只得買瓶酒來請他,略表親情。若不來, +恐他見怪。誰無親戚?怎麼說是一伙。」因取出二三錢一塊銀子遞與他,道:「買酒吃罷 + +。」管門的接了銀子,因說道:「這等我去問他一聲來。你姓什麼?」賈充道:「我姓賴 +。」管門的遂走入重監,叫王受道:「你有個親眷,手裡拿了些酒菜,要進來看你。」王受 +暗思:「我到此地位,那有個親眷肯來看我?其非是前日那一竅。」因問道:「你曾問他 +的姓甚麼?」管門的道:「他說姓賴。」王受聽了姓賴,知道合局,答應道:「若姓賴,果 +是戚眷,求你放他進來一見,也是陰騭。」 + 管門的因開門放了賈充進來,道:「他是重犯,你見見就要出來的。」賈充應了。進 +去一見王受,假相親熱,把酒肉交與他吃道:「我幾時就要來看你,為有些小事來遲了,勿 +怪。」因見沒人在面前,挨近身邊悄悄言道:「賴相公上覆你,說柳家那一竅,已講妥是 +二百兩了。今日已帶他一個老家人到官了,候明日當堂審過,只要你出脫他個乾淨,不要扯 +出柳公子來,便兑銀子了。合同已寫定,今日先有十兩押契,賴相公叫我來先送與你。」遂 +把十兩一封塞在王受袖中道:「明日千萬不要說錯了話。」王受捏著十兩銀子,又見說講定 +了二百兩,心下好不歡喜。因問道:「我實實又認他不得,明日官府問時,叫我怎生答應? +」賈充道:「不瞞你說,這一件事官府裡面也是賴相公送禮入去說明白了的。你若恐 +怕說差了話,只消推在賴相公身上,說這窩贓始末,只求老爺問賴相公便知道了。官府心下 +明白,只怕連你的罪都要出脫減輕哩。」王受聽了大喜道:「這幾句話,又容易,又直捷, +我只如此說便是了。若去扯柳家,倘驢頭不對馬嘴,說差了話,觸官府之怒,得他幾兩銀子 +,倒替他挨夾棍。仍便又依他說了。但只是一邊事完,一邊就要兑銀子與我的。」賈充道: +「這不消說。若欺心賴你的,當官稟出來。連他秀才革去,也還要問一個徒罪。」二人說得笑 +起來了。賈充就辭了出來,悄悄回來報知花天荷。花天荷又吩咐道:「此乃機密事, +就是太太相公處也不可說知。你可暫避一二日再來,恐怕有人認出不便。」賈充應諾去了。 + 楊夫人在內,正急得沒法,忽聞知花天荷來了,又聞花天荷幾句說話,就把差人打發去 +了,又差賈充出去辦事,心下才有些倚仗,方寬了念頭,就叫家人辦飯,請花天荷到園中書 +房去坐。挨至天黑,柳青雲方悄悄用小轎抬了回來,見過母親姐姐。楊夫人就把打發差人之 +事,又叫賈充出去作甚事並不回家,一一說了,道:「你可問個明白來回我。」柳青雲忙到 +書房來見花天荷道:「承兄台佈置,自有妙用。但不知吾兄叫賈充那方去了?老母放心不下 +,請問此事畢竟何如?」花天荷道:「此事小弟已打點停當,包管明日審過,一毫也無事, +請令堂老伯母只管放心。若有半點差遲,都在我花棟身上。只管取酒來吃。」柳青雲又 +去回覆了母親,方來陪花天荷吃酒。酒便吃,柳青雲因有事在心,終不甚暢。花天荷見柳青 +雲無興,吃不多,也就宿去。正是: + 漫道千鍾醉不休。其如有事在心頭。 + 雖雲勉強吞將去。只覺精神不自由。 + 到了次日,花天荷又叫人到差人家,吩咐老家人見官答話。只等到早飯後,縣官方坐早 +堂,投了文,放了告,差人就帶老家人入見。縣官因問道:「你是柳路的家人麼?」老家人 +答應道:「小的正是。」縣主道:「大盜王受,供稱你主人柳路是他的窩家,贓物皆你家人 +收受,定是真情了。你可實實說來,免我動刑。」老家人忙稟道:「先京兆老主人雖然死 + +了,小主人柳路,係是官家之後,也還薄薄有些產業。小主人日習詩書,今年才一十八歲, +頗知禮義,況老主母家訓最嚴,就是朋友中也不妄交一人,怎肯與鼠賊往來作窩家?自是仇 +家扳害,太爺龍腹中,明見萬里。但太爺公庭之下,怎肯信小人一面之詞?只求太爺天恩, +提賊出來,待小人與他對質。若他認得小人,曾於何年何月何日交付何贓,對得口語不差, +小人自甘坐罪。若係仇人扳害,尚求太爺天恩追究!」縣主見老家人說話朗烈,即差人 +到監中提王受出來,怒問道:「你這奴才!自既不良,偷盜作賊,即該自己招承,怎又扳扯 +平人?你供柳路是你窩家,---」因指了老家人道:「這個老兒,你可認得他是誰?」王受 +把老兒看了一看,道:「他就是柳家的老家人了。」老家人道:「你見我就說我是柳家家 +人,你且說我柳家住在那裡?我幾時見你來?你又將什麼贓物窩在我家?既有贓在我家,又 +是某年某月某日?也須-一說得有根有據,方可陷人。老爺青天在上,我平日又與你無仇 +,豈可這等信口扳人?」王受因收了銀子,不敢咬定,半晌對答不出。縣主又把案一拍,大 +叱道:「怎麼不說?」王受道:「窩贓雖是實情,卻都是賴相公經手的。太爺只消叫賴相公 +來一問,便明白了。」縣官道:「那個賴相公?」老家人忙上前稟道:「想就是前番告家主 +在老爺台下的賴秀才了。蒙老爺申到府裡,府裡審出虛情,申到學院,把他前程革了。 + + +有此仇恨,故買賊人來扳害。今幸天理昭彰,賊自供出,求老爺拘來一審,便情弊顯然。」 +縣官聽了,想起前事,因大怒髮簽,叫差人去立刻拿來。 + 原來賴秀才聽見今日審柳家家人,滿心歡喜,以為害得他好。正在縣門外打聽,不期差 +人出來看見,竟一把扯住,將簽與他看,道:「賴相公來得湊巧,免得我又到尊府去奉擾, +太爺請你。」賴秀才著驚道:「我又不告人,人又不告我,太爺叫我作甚?」差人道:「小 + +的如何得知?賴相公見老爺,自然明白。」因扯了入去 。賴秀才知道走不脫,只得走上堂來 + +,跪下稟道:「生員平人無罪,父母太爺喚生員為何?」縣官道:「我不喚你,這賊人王受 +,與柳家窩賊事情,供稱是你經手,你如何推得無罪?」賴秀才聽見說是賊人供出,口已軟 +了一半,只睜著眼看王受,一句話也說不出。王受見賴秀才如此光景,不知是甚原由,也只 +呆著臉沒得說。縣官看見二人情狀,已知分明是買囑扳害,又知賴秀才前程已經革退,遂大 +怒,把二人叫都夾起來,道:「快招出實情饒你!」賴秀才雖然作惡,卻終在斯文中走動, +那裡經受得這刑罰?夾棍略一收,早招承道:「小的買扳是實。」因指了王受大罵道:「你 +這該死的賊囚,我叫你扯別人,為何倒供出我來受刑?」王受也罵道:「你既叫我扳扯柳家 +,為何又使人來說上下買通了,叫我供出你來?為何又連累我受刑?」二人互相怨罵, +都不知是甚麼緣故。縣官審明王受賊情,賴秀才買囑扳害是實,叫放了夾棍,各打二十, +發下監去,都議徒罪,申請上司定奪。柳路消牌免拘,老家人無罪釋放。 + 老家人得放出來,一場無頭腦官司,拼著要吃苦吃虧,不期審得乾於淨淨,放了出來。 +因同著來看他的家人,歡歡喜喜回家報知,楊夫人與柳路,大家都歡喜異常。但不知賊口裡 +,為何倒供出賴秀才來,是甚緣故?柳青雲再三去問花天荷,花天荷方如此長,如此短,說 +出是叫賈充去弄的手腳。柳青雲聽了,不勝贊歎,道:「吾兄之妙用,不獨免小弟之奇禍, +而又使此輩自受作惡之報,可謂痛切之極。」因又入內,與母親姐姐說了,一家感激敬 +重花天荷,就如神明一般。柳青雲吩咐治酒在大廳上,請花天荷酬謝。楊夫人又對兒子說道 +:「這花監軍既待你如同骨肉,又事事虧他解釋。便要算作通家了。雖治酒請他,不為大禮 +。我須親見他謝一謝,方顯得重他。」柳青雲道:「母親謝他一謝最好,也見得我們知 +禮。母親出去相見不便,待兒子請他到後廳來方好。」遂走到書房中,對花天荷說道:「家 +母感兄台厚德,銘佩難言,相請長兄到內廳去,親一拜謝,少展積誠。」花天荷聽了道:「 +登堂拜母,知己佳話。小弟正有此心,竊恐疏遠,不敢請耳。轉蒙老伯母垂慈命謁,不勝叨 +子姪之榮矣。」即忙起身,叫花灌取出衣冠來穿戴了,叫小雨跟著同到後廳來。楊夫人 +早已降下紅氈,立在廳旁以待。 + 花天荷走入廳中,先叫小雨移一張椅子放在上面,乃說道:「花棟蒙令郎下交,忝在子 +姪之列,請老伯母台坐,容小姪一拜。」楊夫人道:「門戶衰微,小兒幼弱,易被欺凌,幸 +蒙花爺大力,前為解無妄之禍,今又脫不白之冤,老身舉家叨庇,感不能言,故請花爺一拜 +,以明感荷之恩。怎敢轉勞先生如此鄭重。」因彼此謙讓。柳青雲因吩咐把紅氈鋪了,東西 +對拜。花天荷不肯,道:「若如此,是無尊卑了。」畢竟自居於下,請楊夫人位西面東 +,方拜了四拜。拜畢,柳青雲也與花天荷拜了四拜,以為申謝。拜訖,花天荷與柳青雲對坐 +東西,楊夫人下面遠遠相陪。丫鬟送上茶來,楊夫人說道:「不幸先京兆棄小兒太早,無人 +訓誨,成立甚遲。又不能自求良師益友,故更荒疏。今邀天幸,得承花先生如此提攜,感佩 +非淺。適才小兒說,花先生與總兵相左,無意功名。若能更屈於此,使小兒日夕趨承,得以 +成就,不獨老身知感,即先京兆地下亦當銜恩。不知花先生允否?」花天荷忙答道 +:「花棟浪跡東西,已蒙令郎殷渥,不啻手足。正難捨去。今又蒙老伯母寵留,安敢逆命? + +但恐菲薄之才,不能效他山萬一為愧耳。」楊夫人聽見肯留,不勝大喜道:「既承先生金諾, +柳門之幸也。」說畢,柳青雲就邀花天荷到大廳去飲酒。只因這一飲,有分教:知無不言,言 +無不盡。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 + + 第七回 花氏子吞鉤餌一段姻緣 柳家郎竊彤管兩番酬和 + + + 詩曰: + 蘭愛芝兮芝愛蘭,兩心難得一般般,止知聲氣求黃鳥,不料因緣到合歡。 + 好酒未嘗為酒困,貪花每是被花瞞。莫驚莫喜莫嗟歎。世事從來如是觀。 + 話說柳青雲邀花天荷到大廳上來飲酒,這大廳上早上下設了兩席,二人來到,早有樂人奏 +起樂來。花天荷看見,大笑道:「何日不飲?今日之飲,因何又作此態!」柳青雲也笑說道: +「此家母聊表恭敬之意耳,所謂未能免俗。聊復爾爾。」因安席定位,請花天荷上坐。花天荷 +又要推辭,柳青雲道:「既已成套,必須盡套,兄要脫套,反成套矣。」花天荷笑一笑,只得 +坐了。左右作樂,不須臾,酒獻數巡,樂供數套,已行完大禮,花天荷就推辭了,柳 + +青雲就吩咐撤席,依舊到書房中去飲酒。 + 二人到了書房中,把大衣脫了,促膝而飲,方覺快暢。飲至半酣,柳青雲說道:「小弟今 +年已十八矣,尚未曾游庠,致為先人門第之羞。欲求明師良友,又恨世途險巇,往往有損無益 + +,日坐於孤陋寡見聞之地,將來何以能繼書香?今幸吾兄抱賈董之才,又兼下陳蕃之榻,小弟 +得以提撕,以開頑鈍,可謂邀天之大幸也。私心竊慮者,但恐吾兄有時定省,關心室 +家掛念,一旦欲歸,卻將奈何?」花天荷道:「小弟堂上嚴慈,幸有家兄代養。室中尚未有 + +婦,掛念何人?」柳青雲聽了,又驚又喜,道:「這又奇了,為何吾兄尚未授室?」花天荷道 +:「不瞞兄說,小弟於此有一癡想。」柳青雲道:「吾兄有何癡想?」花天荷道:「不瞞兄說 +,小弟想五倫中最親密的莫如夫婦,枕衾相共,飲食與俱。若無溫軟,夢魂何以得安?使非靜 +好,眉目何以相對?幸遇阿嬌,自當貯之金屋。倘遭脂粉污人,又不若詩書獨宿。故謹留雙足 +,不敢為赤繩所繫。」柳青雲笑道:「若如此言,則是雖有孟光之賢,而顏非西子, +亦非吾兄之所取矣。」花天荷亦笑道:「不獨此也,即有西子之美,而賢非孟光,亦非小弟之 +所願。必孟光、西子合為一人,而後小弟方求歸玉鏡也。所以難耳。故予奔走東西,竟將此婚 +姻一念置之度外,非無伉儷之深情。但恤天下無有才有貌之女子,使小弟伉儷之情為之一動耳 +。」柳青雲道:「兄台何小視天下?雖美人難得,然以天下之大,閨閫無窮,香奩不 + +少,怎見得就無一人當吾兄之意?吾兄還宜細心訪求,焉可久虛中餽。」花天荷道:「小弟亦 +非小視天下,亦非不留心細訪。無論西壁東鄰,窺之幾遍,即由浙至閩,由閩至廣,道路數千 +,眉稍眼角,並不見一小家碧玉,而況傾國傾城哉?弟雖不該小視天下,兄亦不可看得美人容 +易!」柳青雲道:「所謂美人者,豈另具姿容,別生眉目,有異於人哉?止不過傅粉太白,施 +朱太赤,加之則長,減之則短,生得身材停當耳。小弟所云美者如此。不知吾兄心中意中,必 +要如何而後謂之美也?」花天荷笑道:「小弟所云美者,樣子倒有一個,只是不好明 + +言。」柳青雲道:「若不明言,如何得知?」花天荷道:「明言近於唐突,恐吾兄見怪。」柳青 +雲道:「縱有唐突,亦是唐突美人耳,小弟又何怪焉?」花天荷道:「吾兄既是不怪小弟,小 +弟敢直言之:小弟私心之所謂美者,必婦人女子有美如吾兄,小弟方甘心謂之美而願娶也。」 + 柳青雲大笑道:「吾兄志氣何其大,而眼孔又何其淺也!譬如欲求駿馬,而懸駑駘之圖以 +為招,宜乎其不可得也。」花天荷道:「泰山不自知其高,滄海不自知其深,猶之吾兄不自知 +其美也。以小弟言之,吾兄之美實不易得。」柳青雲道:「小弟美不美,且姑置勿論。小弟初 + +意,原道吾兄只要求宋之子,齊之姜,故不易得。若只要如小弟之陋容,小弟當為吾兄作伐何如 +?」花天荷道:「小弟前日在廣中許兄作伐,兄以小弟為戲言,故今日亦以此言相 +戲也?然廣中之事,實有其人,小弟之作伐與不作,尚未可知。兄何竟以毫無影響之言以戲弟 +?是兄欺弟也,該罰一巨觴。」因叫篩了酒,送上柳青雲。柳青雲道:「吾兄疑小弟以無影響 +之言戲吾兄,故罰小弟一巨觴。小弟若果以毫無影響之言戲吾兄,莫說一巨觴,就是十巨觴亦 +該痛飲。若小弟實非無影響之言,而吾兄誤認以作無影響之言相欺吾兄,視小弟為匪人,則吾 +兄亦該罰幾巨觴?」花天荷笑道:「若不欺小弟,果有其人,果為小弟作伐,莫說罰 + +小弟之酒一巨觴、十巨觴,便頓首階下九叩以謝過,亦所不辭。但天下豈更有美如吾兄之女子 +,恰好吾兄所識,又恰為小弟作伐耶?非戲言而何?還是吾兄直飲此一巨觴,免費支吾也。」 +柳青雲道:「飲酒之事係小,欺兄之事所關甚大。小弟豈敢貪杯,而冒欺知己之罪哉?實實有 +一閨秀,小弟可以作伐,故敢言之。」花天荷道:「凡居瑣闈繡閣中,皆閨秀也,非雲無人, +但恐求如吾兄之美者不能也。」柳青雲道:「吾兄若求至美,小弟何敢應承。唯吾兄以小弟作 +榜樣,故小弟敢大膽力任也。」花天荷又細看著柳青雲,笑笑道:「兄豈欺我,有或 +有之,但只恐皮毛近似耳。那能又有如此之秀美者?兄因欲作伐,故敢作此媒人之口,為之誇 +張耳。」柳青雲道:「美亦難言,但有一點不如小弟,則是小弟欺兄也。」花天荷聽了柳青雲 +說話,雖也有些嬉笑之意,然於嬉笑中又若鑿鑿可據,因引巨觴自酌,道:「小弟認真受罰了 +,到明日若無其人;即有其人,若不似吾兄;即有其人即似吾兄,若不為小弟作伐,吾兄亦當 + +立一案。」柳青雲道:「若有一點不似小弟,不應有今日之言,可罰小弟自變作女子以嫁兄, +何如?」二人說得大笑。你一杯我一杯,又痛飲不了。 + 吃了半晌,花天荷又言道:「今日之言,兄與弟俱在醉中。明日酒醒之後,又賴作沒有, +何以為據?」因叫人取過筆硯並花箋出來,作了一首《柳梢青》的詞兒,道: + 難求無價,是以久鰥在下。道有佳人,儀容絕世,許我青鸞同跨。 + 我疑他詐,他偏爭 吐膽傾心真話。矢若虛言,願變峨嵋,以身代嫁。 + + 花天荷作完了,交與柳青雲,道:「求吾兄和來,留以為憑。」柳青雲細細一看,道:「 +小弟之情,長兄已代言之矣,何必更和?即以此存驗可也。」花天荷道:「豈有此理。小弟之 +筆,如何算得兄作?定要求和。」柳青雲無計推托,因言道:「小弟之才,如何比得吾兄?就 +要和,也須從容,待小弟搜索枯腸。」花天荷道:「有此情,便有此詞,何須搜索? +如雲搜索,又便涉假矣。」柳青雲道:「情雖有,口道不出,此刻心中如蝟集,卻將奈何?」 + +因立起身來,東西散步,以作思索之狀。花天荷道:「兄只管去思,小弟自會飲酒。 詞和不成 +,小弟酒也不住。」柳青雲道:「小弟之詞,要和到天明。」花天荷道:「小弟便飲到天明, +又問妨?」 + 柳青雲支吾不過,只得演了入去,尋見姐姐道:「這花天荷原來尚未有室,被小弟戲了幾 + +句,他便認真作了一個詞兒,要兄弟和他。只因前日有了那十首詩,故再三推托不下,沒奈何 +只得來求姐姐和他一首,以應了今日之急。姐姐若不肯,便連了前日之丑,都弄出來了。」小 +姐見兄弟如此急作一團,只得看了原韻,信手和了一詞,交付兄弟,道:「詞雖和去,萬萬不 +可露出形跡,惹人談論。」柳青雲道:「這個自然。」因又自己抄過,拿了出來,與花天荷看 +,道:「和倒和了,只好作個憑據便了。」花天荷接過了一看,只看了上寫道: + 藏珠待價,好醜不相上下。聘要低頭,禮宜拜手,不是淮陰受跨。 + 未成似詐,到成時,方信千秋佳話。好戴烏紗,親騎白馬,謝媒迎嫁。 + 花天荷把這一詞看了一回,又看一回,因喜動顏色道:「吾兄此作,敘事清切,言情曲婉 +,韻腳押得字字相當,真個美才,小弟甘拜下風矣。」柳青雲道:「小弟既已誠心受教,吾兄 +當以正誨我,怎又做此虛譽之言?」花天荷道:「小弟於斯文一道,素性不肯假借,矧肯虛譽 +?兄昔日之詩,並此和詞,實具才子之風流,而又兼美人之香豔。既已心願識韓,敢不逢人說 +項?」一面說完,一面吩咐人貼在書房壁上,留作後日之驗。因又言道:「我小弟功名婚姻二 +事,久已不望。若據兄說來,有美為小弟作伐,則小弟又是一個有妻之人了。若據兄詞,要烏紗 +迎嫁,則必要小弟去做官了。若果如此,皆兄之賜也。」柳青雲道:「兄既有官有 +妻,獨不為我花下美人計乎?」二人相視大笑,甚是暢快,只飲到酩酊方休。正是; + 相知最樂是談心,話到佳人情更深。 + 再許佳人成眷屬,醉來安得不沉沉。 + 柳青雲雖然年少,卻為人少年老成。聽見花天荷說出無妻,便留心要將姐姐嫁他,故說話牽 +枝帶葉,綿裡藏針,把花天荷縛束定了。卻又自家不敢作主,因悄悄與母親楊夫人商量道:「這 +花天荷,昨晚閒中說起,方知他尚未曾娶妻。我想父親又棄世了,門戶冷落,姐姐年已及笄,竟 +不見有人家來攀親。就是有人家來攀,孩兒看這合城鄉宦人家的子姪,並不見有個中才,何況出 +類拔萃?我看這花天荷為人,又俊秀,又且多才,又有俠氣,又老成,異日必然貴顯。孩兒心下 +欲要將姐姐許配於他,庶終身有托,免得後來失身匪人。不知母親以為何如?」楊 + +夫人聽了大喜道:「我昨日見這花天荷,一表人物,我也打動這個念頭。只道外方人有了室家, +故此不曾言及。我兒你這個主意深合我心,此事若可講成,完了你姐姐的終身,可再尋一頭親事 +與你,我兒女的心事,便放下了。」柳青雲道:「母親既依允了,孩兒便好行事。只是姐姐處, +母親也要通知一聲,使他無怨。日後莫怪兄弟胡為。」楊夫人道:「姐姐我自對他 +說,你不消慮得。」柳青雲有了母親的口氣,便要乘便叫花天荷行聘。 + 不期新宗師到了,發牌要考,故各府州縣皆出示,要考童生。柳青雲聽了此信,便只得打點讀 +書,連酒也不敢多吃。柳青雲原賦性聰明,又連年守制在家,時時苦讀,頗有可觀。今又得花天荷 +把浙中文法與他講究,故柳青雲作出來的文字,別是一種,沒一點閩人的習氣。故縣考、府考,皆 +取第一。到了學院,看他的文字神清氣俊,瀟灑出塵,板腐之習,淘汰俱盡,也打帳取他第一,卻 + +不料有一個吏部天官的兒子,有父親的書來囑托,不敢違拗,只得將柳路名字填在第二。報到柳 +家,楊夫人與柳煙俱各歡喜。柳青雲既入了學,便送學、謁聖、謝宗師、拜客,並 +親友作賀,忙忙碌碌鬧了月餘,方才得定。 + + 因備酒與花天荷對飲,說道:「蒙吾兄指教,僥倖竊此一領青衿。雖也定了一個人品,卻倒忙 +亂了兩個月,連我們詩酒之興都打斷了。今日事才完了,須與吾兄飲一個痛快,以補前日之缺略。 + +」花天荷道:「詩酒之興打斷了還是小事,吾兄莫要忙碌碌,連那兩首詞兒都忘記了。」柳青雲道 +:「長兄若肯忘記,小弟也就忘記了。亦未知吾兄曾忘記否?」花天荷道:「小 +弟乃己事,焉能得忘?兄為朋友事,或者忘之,未可知也。」柳青雲道:「小弟又不是這等論。以為 +己事,或偶爾言之,原不出於誠心,或又偶爾而忘之,未可知也。若朋友之事,既許為之,便時刻 +繫心,安敢忘之?若忘之,是忘朋友也。況此事,吾兄既認為己事,又何以知小弟之非己事乎?吾 +兄失言,失言。該罰一巨觴。」因叫童子奉上。花天荷毫不推卻,歡歡喜喜飲乾,道:「吾兄罰小弟 +失言如此,小弟失言受罰亦如此,只要吾兄記得清清白白,不要也失言如此, + +則小弟便受罰醉殺,亦含笑矣。」柳青雲道:「看兄說來說去,總是疑小弟前言為未確也。這也莫怪 +吾兄,一來卻是小弟人微言輕,不足取信:二來不知人家姓李姓張,未見女子面長面短;三來未曾行 +半絲之聘,止憑小弟一張媒人之口。況小弟與兄台又朝夕以戲謔為歡者也,又安知此言非戲謔乎?然 +此時安能置辯,惟候事成合巹後,方信予言之確也。」 + + 花天荷道:「吾兄所說之疑,近夫似矣。然而非小弟之疑也。小弟所疑者,終以天下之女子,未 +有如吾兄之美者,即有面目如吾兄之美,亦未有才學能如吾兄之美者也,此小弟所以疑耳。若是以人 +微言輕不信吾兄,此乃吾兄加罪小弟,小弟不敢受也。」柳青雲道:「長兄若疑此,不難也。俟幾時 +有興,小弟叫他與兄面較其才,方知小弟言之不謬也。」花天荷笑道:「兄愈言信,愈生弟疑,豈有閨 +閣淑人,肯與小弟面較其才者乎?小弟被兄台哄殺矣。今而後,請絕口不敢再談矣,欺弟不欺弟,聽兄 + +好自為之。小弟但飲酒何如?」因引滿而酌。柳青雲道:「小弟聞古詩有云:不是廚中串,爭知炙裡心 +。吾兄不必更費猜划,請安以待之,小弟斷不敢戲謔吾兄。」因亦引滿與之 + +對飲。 + 須臾月上,花天荷叫童子開了紗窗,移席近月,二人又飲了半晌。不期此時是十二三,月光不滿, +又被浮雲遮遮掩掩,看得不暢。因叫取筆硯素箋,又題一首《滿江紅》的《問月》詞道: + 夜夜分明,何此夜 不明不白?看不出,他倩雲遮,雲將他隔。形盡潛藏惟弄影,魂何處也徒生魄。 + 向長天,四顧問姮娥,無蹤跡。 + 或悄悄,花陰側,或默默,疏簾額。令眼兒望遍,心兒想窄。他暗窺人人不識,人窺他沒些兒隙。 + 尚憑誰,透露一痕光,明逾百。 + 花天荷做完了詞兒,自家讀了兩遍,方欣欣遞與柳青雲,道:「求兄一和。」柳青雲看了道:「吾 +兄方才說過,絕口不言,如今為何又牢騷滿紙?」花天荷道:「月色朦糊,弟自問月,與兄何關,而 +怪弟牢騷?」柳青雲道:「兄自問月,弟不問月,何須弟和?」花天荷道:「看月對飲,一倡一和, +朋友之常,豈有小弟作倡,而吾兄不和之理?豈以小弟之詞,為不足和耶?先罰一觴。若再推辭,則 + +罰三杯。」一面叫人斟了酒,就立逼要柳青雲吃。柳青雲笑道:「不是不和,只因小弟於作詩不慣, +作到詞令,一發艱難,故此推脫。」花天荷道:「吾兄既不慣作詩作詞,為何 + +前日又慣,又不艱難?一味支吾,小弟只是罰酒,不怕兄不作。」柳青雲無法,只得吃了一觴,拿了 +那首詞兒細細看了再看,只說道:「吾兄這首詞,含譏寓諷,情致深婉,甚是難和。若要逼小弟和 +, + +須痛飲三巨觴,小弟也說不得,又要搜索枯腸了。」花天荷聽了歡喜道:「兄既肯和,莫說三觴, +即是十觴,小弟也願飲。」因持觴叫小雨斟上。 + + 柳青雲見花天荷飲酒,只得拿了他的原韻,假作尋思,又遮遮掩掩躲了進來。急尋了姐姐,說道 +:「又有苦事來累你了。」小姐道:「又是甚麼?」柳青雲笑道:「花天荷飲得醺醺,又作了一個 +詞兒,勒逼著要兄弟和他,再三推卻不脫。沒奈何,還要姐姐代我和他一首。」此時花天荷婚姻之 +事,楊夫人已對他說過了。藍玉小姐因取原韻一看,見花天荷詞意諄諄,屬意於他,也竟不推辭, +遂取紙筆和了一首,付與兄弟。 + 柳青雲見姐姐一筆揮成,不假思索,心下暗想道:「二人才美,方是一對。」乃連忙自己抄過 +,拿了出來。問花天荷道:「吾兄的三觴酒,曾吃完麼?」花天荷道:「此第三杯正在手。」柳青 +雲道:「快請用過,小弟好以和詞請教。」花天荷見說和詞完了,就忙忙要取去看,柳青雲不肯, +道:「快乾了酒,看也不遲。」花天荷道:「看了又飲,未為不可,為何又如此認真?莫非怕小弟 +賴而不飲?」柳青雲道:「不是認真,也非怕兄賴而不飲,只怕看了和詞,見詞意不佳,便沒興飲 +酒了。」花天荷沒法,只得舉起觴來一口飲盡,道:「酒已如命,詞可賜觀否?」柳青雲方出諸袖 +中,遞與他道:「請看!幸勿見哂。」花天荷展開一看,只見上寫著《代月答問》。其詞曰: + + 世眼模糊,惟天上,從來清白。一片光,自不須磨,有誰能隔?為何遮遮還掩掩?怕人消 +盡癡魂魄。 + 待他時,流影入懷來,看真跡。 + + 寤寐懷,須反側。玉杵聘,無定額。恐詩思憎遲,酒懷嫌窄。指望團圓娛永夕,豈容鑿破 +沾光隙? + 倚蟾宮,若要賦周南,須三百。 + 花天荷仔細看完,不禁大驚道:「罷了,罷了。既生瑜,何生亮?小弟詞壇一座,被吾兄奪去 +矣。」柳青雲笑道:「兄台不要失眼,挫了自家的銳氣。」花天荷道:「小弟這首詞兒,自頗得意 +,以為韻險句奇,故甘飲三觴,索兄之和。不知兄從何處結想,急出此風流香豔之句,使小弟原倡 +,竟索然無味矣。」柳青雲笑道:「小弟之才,吾兄之所知也。若吾兄此等說來,想是兄之詞意太 +驕,觸怒嫦娥,故嫦娥附靈於小弟,使小弟得此奇思也。」言訖,忽然浮雲盡散,月色大明。柳青 +雲大喜,因叫童子滿酌大杯,奉花天荷道:「吾兄說不明不白,請著此時明白否?」花天荷一笑, +連連點首道:「大奇,大奇!吾兄真有神助,從此不復對壘矣,但吃酒罷!」因 +叫斟上酒來,二人相對而飲。柳青雲聽了再不對壘,也暗暗歡喜道:「若不作詩,免去求人費力。 +」因也放懷暢飲,又兼有明月在天,一杯一杯復一杯,直飲到月漸西斜,方才住手。各去宿了。正是: + 看花玩月索新詩,詩罷依然酒滿卮。 + 詩酒朝朝還夕夕,文人風韻宛於茲。 + 二人只因這一首詞,有分教:紅顏成白面,彩筆接香奩。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第八回 逼友題詩留心窺破綻 代弟聯吟當面弄機關 + + + 詩曰: + 肝膽傾來本至誠,一經忖度便疑生。道他虛謊何曾謊,看得分明轉不明。 + 真假難憑隨我認,是非無定向誰爭。可憐炯炯英雄眼,不識惺惺兒女情。 + 話說花天荷與柳青雲飲得大醉,方才就枕,沉沉一覺,直睡到五更方醒。醒來想起前事,便反 +反側側思量道:「天台老人圖畫中,原明明許我有婚姻之遇,故無心中忽游到此,又無心中牽牽纏 +纏,與柳青雲又成了相知。回想老人之言,已有幾分奇異,這還說是朋友之常。不意昨日柳青雲聽 +見我說未娶,他便驚驚喜喜許我作伐,一發與老人之言相近。此中似有機緣,叫我如何不作癡想? +我看柳青雲言雖帶戲,及細窺其意,又似實有所屬。即前所和的兩首詞兒,柳青雲苦苦推辭,以為 +未習,若果勉強為之,未免有些不到之處。怎和來二詞,雲湧霞蒸,竟如一氣呵 + +成。且風流香豔,雖老於詞場亦不能及。若論柳青雲才情秀髮,或不可量,但初延捱而後迅速,又 +不當面下筆,事有可疑。莫非此中別有代襲之弊?」又想道:「柳青雲考場文字,無不與我相商, +並別無師友。豈詩詞一道,又暗養一門客為之代筆?即有門客,亦不過略為酬應,豈能才美至此! +莫非室有異人?」翻來覆去,再想不出是甚緣故。想了許久,忽想起一個主意來,道:「分題倡和 +,可以游移,我明日只出一個題目與他聯吟,看他如何發付?有弊無弊,便可立辨矣。」算計停當 +,轉又睡去了。正是: + 既已相知何不知,尚煩萬想與千思。 + 只緣要作真知己。不欲心存半點疑。 + 到了次日,二人一見面。花天荷就說道:「吾兄一個妙人,只有一件不妙。」柳青雲道:「小弟不 +妙之處甚多,但不知吾兄所謂不妙者,卻是那一件?」花天荷道:「吾輩聲氣中往來,大都以才為主。 +小弟略有寸長,便不惜抱慚,而盡吐露於知己之前。吾兄才美如斯,乃秘而不肯示人,是藏才也。以此 +對無才不相知之人,可也。小弟雖不才,已承兄雅愛,豈可以此相對哉?小弟所以謂兄不妙也。兄雖不 +妙,小弟卻思了一個妙法在此,必令兄才藏不得,方快弟心。」柳青雲道:「有才不欲浪泄,方謂之藏 +才。若小弟實實無才,雖是竭盡所學,猶應酬不來,況敢藏乎?長兄何不相諒!」花天荷道:「兄有才 +無才,小弟也不管;藏才不藏才,小弟也不問。兄若是不會作詩,前日就不該和小弟之韻;兄若是不能 +作詞,昨日就不該和小弟兩首詞兒。兄既又能作詩作詞,到作時卻又推推托托,遮遮掩掩,不肯明明旗 +鼓相當,此中定有不足小弟之意。這也罷了,只是從今以後,若遇好景,再 +不分題,只是與兄聯句,看兄何以避來?」柳青雲道:「分題,獨運己意,左右遷就,尚難支持;若聯 +句,彼此遞吟,不能轉動,又要情意貫通,上下連屬,一發非小弟所敢承當也。請兄相諒。」花天荷道 +:「別事可以相諒,至於詩酒論文,乃文人學業,朝夕不可少者,如何相諒?」 + 柳青雲口雖推辭,見花天荷苦苦纏住不放,心下十分著急因悄悄進來,尋見柳煙道:「都是姐姐好 +意,代兄弟和了十首絕句,並兩首詞兒,花天荷看了,十分愛慕。道是和得好,只管纏定兄弟定要作詩 +作詞。我本意原要圖些體面,不料到如今,竟要弄出丑來,卻怎生區處?」藍玉小姐道:「事已至此, +慌也無用。若有甚題目,待我又與你代作就是了。」柳青雲道:「若是分題 +,可以央姐姐代作,我倒不慌了。」藍玉道:「他不分題,如何作詩?」柳青雲道:「他看見兩首詞兒 +雋美,疑非弟才所及,又見不曾當面下筆,甚是猜疑。他今日說,以後作詩定要與我對面聯句,卻如何 +一句一句要姐姐代作的?定要出丑,我所以慌了。」藍玉聽了,笑說道:「這花天荷倒也是個有心計之 +人,若果要聯吟。卻真正沒法。」柳青雲道:「法是有一個,只怕姐姐不肯救我。」藍玉道:「若是有 +法救你。我為何不肯?但不知是甚麼法兒?」柳青雲道:「再無別法,喜得姐姐與小弟生得面貌一般, +若是推托得過,或仍是分題,便不消了。倘他必要聯吟,除非姐姐照兄弟一樣扮束起來,待大家飲到沉 +酣之際,糊糊塗塗要作詩時,兄弟演了進來,卻 +換姐姐充作兄弟走了出去,他那裡分辨得出?待作完了時,姐姐卻演了進來,兄弟又走了出去,他見詩 +是當面作的,他自然疑心盡釋。便令兄弟有些光輝,不至輕慢,凡事就好作了。姐姐若不救我,使他看 +出兄弟的丑來,他就不肯常常下榻於此。叫兄弟文章向誰講究?莫說前日入學文章,虧他檢點,兄弟還 +想留他坐一年在此,竊他些學問,為明年秋闈之地。他若看破兄弟真正無才,不但留他不住,就是勉強 +留下,他也不肯盡心竭力為我講論了。姐姐,沒奈何,救我一救方好。」藍玉道:「我若扮束了充你, +看是決看不出的,但只是男女有別,如何使得?」柳青雲道:「此不過是作詩作詞,明明行權,又非私 +自涉嫌,有何不可?」藍玉小姐道:「論起心來,無甚慚愧。便偶爾行權,卻也無妨。若論起事來,一 +個閨中女子,與一個面生男子,相對聯吟,恐非禮之所宜。倘有人知道,豈不貽笑?且莫說外人,就是 +母親知道,也要嗔怪。」柳青雲道:「外人如何得知?若怕母親來嗔怪,我就去先對母親說明,卻也無 +礙。」小姐不答應。 + 柳青雲遂走來見楊夫人,將花天荷要與他聯吟,並要央姐姐與他改裝代作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道 +:「這事不過一時行權,姐姐尚遲遲不肯。母親須與他說一聲,這不但孩兒要爭體面,還有許多好事, +都要從此作去。若姐姐不肯行權,叫孩兒弄出丑來,便要將一天好事都弄壞了。母親須要拿出主意來。 +」原來楊夫人已有心要把女孩兒與花天荷成婚,今見兒子要女兒代作詩,心下暗思道:「總是要嫁他, +便見見也不妨。況女兒有此才華,埋沒閨中,殊為可惜。便等他施展施展也好。」因對兒子說道:「論 +起來,一個閨中女子,就是前日暗暗代你作詩,原也不該,何況今日明明去代?但事已弄巧成拙,只得 +將錯就錯,只要作得機密些,不要被他看破要緊。」柳青雲道:「姐姐面目 +與孩兒一般,若裝束相同,使神仙也看不出。只是姐姐不肯,須得母親叫來吩咐一聲方好。」 + 楊夫人見兒子著急,只得叫一個小丫鬟請藍玉小姐來,吩咐道:「你前日不和這詩也罷了,卻賣弄 +有才,你一首我一首,和到如今,和得不尷不尬,卻丟了不和,豈不連前面的都看假了?兄弟要你從權 +,再代他周全一遍。你若不肯,弄出丑來,叫他把甚麼面目見人?」原來柳煙小姐自有此才華,正沒處 +發洩,見柳青雲要他與花天荷聯吟,正關他的痛癢。只是不好便突然應允,因推辭了幾句。今見母親如 +此吩咐,便不言語。柳青雲見姐姐不推辭,知也有個肯意,便歡歡喜喜說道:「花天荷滿肚皮疑惑,故 +逼勒我聯吟,指望要出我之丑。姐姐既肯明代,我當面弄一番手腳,耍得他信以為真,從此之後我便說 +明我有戒,絕筆不作,他也不疑了。真天下之樂事也!」藍玉小姐見兄弟快活,因也笑說道:「你且不 +要歡喜。倘或當了面作不出,丑也還要裝在你面上。」柳青雲道:「姐姐不要嚇我,前日已作過兩首,把 +他壓倒,那有個後面作不出之理?這是小弟放得心下的,嚇我不動。」藍 +玉小姐聽了,不覺也笑起來。楊夫人道:「你們姐弟既要弄機關,也須早打點停當,莫到那臨時慌慌張張 +,露出馬腳來。」 + 柳青雲因教母親取了幾疋紗羅出來,叫裁縫把內外的衣服,俱一樣做了兩件。又叫人作了兩頂一樣的 +片玉巾又叫人作了兩雙一樣的鞋襪,連夜趕完。姐弟二人穿戴起來,就是一個模子裡脫出來的,連楊夫人 +並丫鬟僕婦看了,也一時分別不出誰男誰女。大家喜歡不盡。正是: + 一番機局一番新。兒女閨中慣弄人。 + 道假何曾純是假,認真恰又未全真。 + 柳青雲暗暗打點端正,膽便大了。又過了幾日,忽報來薰亭睡鴨池的荷花盛開,因命備酒,自邀了花 +天荷去賞玩。花天荷到了池上,看見荷花開得十分茂盛,滿心歡喜。因笑對柳青雲言道:「連日欲與兄聯 +句,因沒有好題目,故忍耐住了。今日承兄惠飲,你看新荷滿池,香色俱 +佳,有此美題,只得要求教了。」柳青雲笑道:「題雖美,只宜飲酒。若是作詩,便不美了。」花天荷也 +笑道:「題之美,正美於能借此以索兄之詩耳。又單單吃酒,何美之有?」柳青雲道:「兄以作詩為美, +小弟以飲酒為美、何不各美其美?兄但作詩,小弟但吃酒,何如?花天荷道:「詩雖美,無酒則枯;酒雖 +美,無詩則俗。不如還是共飲,聯吟罷。」說罷,二人俱大笑起來。柳青雲知道聯吟今日定躲不過,恐怕 +日間難弄手腳,只捱到黃昏,方叫擺上酒來,二人看花同飲。 + 直飲到酒酣耳熱之時,花天荷詩興發作,因叫家人把酒席撤開,止用一攢盒,放在一旁,又叫書童取 +了一幅長箋並筆硯,在席上鋪了。各酌一巨觴,花天荷舉觴對柳青雲說道:「小弟與兄,原天各一方,幸以 +文字聲氣,成了相知。原不易得,況承兄惠飲,又適值芳荷滿池,誠良友快心之境,若不留題以紀其事, +豈不虛度?兄縱不足小弟,小弟也要勉強兄聯吟一首,以作異日風流佳話 +,不知兄意以為何如?」柳青雲道:「知己相對,飲酒賦詩,快事也。弟非不願,但恐才情駑劣,不足共 + +神駿爭馳。長兄既肯循循誘人,小弟安敢痛惜枯腸,不搜索以應台命?但有一言相告,乞吾兄相諒。 +」花天荷見柳青雲應承作詩,滿心歡喜,道:「兄既肯賜教,任有何言。無不如命。」柳青雲道: +「也無別言,只是到作詩時,小弟出神,搜求甚苦,吾兄千萬不可與小弟言語,不可叫小弟吃酒, +恐打斷了心思,便聯接不來。小弟拙於當面應酬者,為此耳。就是詩不好該罰酒,亦祈待到詩作完總 +領,何如?若詩未完,兄若有問,小弟不答,幸勿見怪。」花天荷道:「這個 +使得。」柳青雲又道:「既以為可,就請命題起句,容小弟好慢慢續貂。」花天荷道:「題是賞荷, +不必言矣。但起句小弟怎好佔先?」柳青雲道:「兄既不欲佔先,則小弟又何敢居後?還請兄先之何 +如?」花天荷笑道:「若如此說,小弟又不得不拋磚引玉矣。」因拈筆欲書。 +柳青雲又止住道:「且慢,兄且請用過三杯,以助落筆之興。容小弟散行七步,少舒搜索之心。」花 +天荷也不推辭,舉杯就飲。 + 這邊柳青雲假作散步,便立起身來在亭上遊行。此時藍玉小姐,已打扮得停停當當,在亭後竊聽。 +他二人所言的話,都已聽得分明。只看花天荷低頭飲酒,不留心時,柳青雲早閃了出來,藍玉小姐早 +演了進去,仍復坐下。花天荷酒正飲完,因拈起筆來,先寫一行詩柄道: + 花天荷坐柳青雲來薰亭睡鴨池賞荷花,酒酣樂甚,因聯句賦情,以志不忘。 + 花天荷寫完詩柄,因題首句道: + 六月風光何處多, + 花天荷題完首句,即將長箋倒轉送在藍玉面前,道:「小弟已佔先了,請續。」一面說,一面飲, +睜著兩隻眼睛,只看藍玉如何下筆。不期藍玉竟不言不語,也不思不想,但拈起筆來,便續寫兩句道: + 一池新水長新荷。薰香大雅輕蘭麝, + 藍玉寫完,也將長箋倒轉來,送與花天荷。花天荷看了,大喜道:「好個薰香大雅,非等閒詩人所 +及。」只管看著藍玉稱贊。藍玉因聽見柳青雲曾說過不答應之言,任花天荷稱贊。只是低頭屬想,不 +作一聲。花天荷沒法,又得續寫二句道: + 聖色天然薄綺羅。無數碧天來接葉, + 花天荷寫完,又送與藍玉。藍玉接了,微笑一笑,並不沉吟,復提筆再寫二句,道: + 許多紅袖欲凌波。無人看到三更後, + 藍玉寫完,又送與花天荷。花天荷見柳青雲下筆便成,因不敢遲滯,忙續二句道: + 有氣偏能十里過。瓣吐向人疑欲語, + 花天荷寫完,又送與藍玉。送便送了過來,還只道有些難對。不期藍玉接到手中,就像做現成的 +一般,了不經心,又續寫二句,道: + 腮痕映日認生酡。此中色相含禪意, + 藍玉才寫完,花天荷不等他送,早取了過去看道:「青雲兄,好美才!不是小弟善於逼迫,幾乎 +被兄瞞過。」一面說,一面又接二句道: + 何處笑聲聞彩歌。水面呈身何敢帶, + 花天荷寫了,仍送交藍玉。藍玉看了,總不言語,只信筆而寫。花天荷眼不及瞬,早已續成二 +句,送與花天荷看道: + 泥中著足不曾拖。要存高品成君子, + 花天荷看了,情興勃勃,道:「兄才敏捷如此,非我誰能敵得兄來?」因又接一聯道: + 不逞妖容學美娥。開處只宜清賞玩, + 花天荷寫了,交送藍玉,藍玉不問長短,只是接到手就寫,忽又續二句道: + 看時誰敢醉吟哦。御燈猶記撤金殿, + 藍玉寫完,又送與花天荷,花天荷不敢復言,但續題二句道: + 法座曾聞供普陀。誰信有人雙臉似, + + 花天荷寫完,又自讀了一遍,方送了過來,道:「青雲兄,此一聯若對得工巧,小弟自願飲一觴 +。」藍玉接來,只默默不言。但拈筆又寫二句,道: + 自慚無奈六郎何。又愁浦淑難親子, + + 藍玉寫完,又送了過來。花天荷看見,又驚又喜道:「此句對得不即不離,又工又巧,豈有神助 +耶?小弟當痛飲一觴!」因叫童子斟上,忙忙飲乾,又叫童子也斟一觴,送在藍玉面前,因說道: +「小弟這一對,也要奉兄一觴。」因急寫兩句道: + 常妒鴛鴦得近他。雖許藕絲牽蒂帶, + 花天荷寫完,送與藍玉看道:「青雲兄,此觴可該飲否?」藍玉見對得風流韻趣,心下也暗喜, +因微笑一笑,便舉起觴來欲飲。花天荷道:「兄且慢飲,止一結句,兄一齊結完同飲罷。」藍玉聽說 +,才飲不得半觴,因放下了,總結一句,道: + 不知終得並題麼。 + + 花天荷看見,不禁拍案大烀,道:「結得情深意婉,大暢風人之旨。當與兄共飲三觴,庶不負今 +夕聯吟之美。」藍玉因說道:「兄既欲快飲,小弟敢不奉陪。但窮思竭想,苦了這半晌,容小弟略散 +一散,便當與兄盡興。」言罷,即立起身來,走離席去。花天荷手持巨觴正飲,見藍玉出席,忙說道 +:「詩既成矣,正宜快飲,不可入去。」藍玉只應得一聲不入去,早走到亭邊,一掩一遮,已換了柳 +青雲出來。 + 柳青雲走到席邊,偏不就坐,故意的將腰一伸,道:「今日卻被兄奈何的苦了!」花天荷笑道: +「小弟見兄落筆,全不經思,絕無澀態,則亦何苦之有?所謂苦者,不是欺弟,定是過謙!」柳青雲 +亦笑道:「小弟之苦,惟小弟自知,吾兄如何得知?到來日兄得知時,方見小弟不是欺兄了。」花天 +荷道:「作詩之苦,已作過了。吃酒是吾兄所樂,難得也要推辭?」柳青雲聽 +了,不覺大笑道:「這個自不敢推辭。」方入座,叫小童斟滿。二人相對而飲,飲了數觴,花天荷忽 +歎息道:「古人嘗云:人不易知,知人不易,小弟蒙兄雅愛,自恃可以為知兄矣,不料但知兄肝腸似 +雪,但知兄義氣如雲,但知兄柔情似水,但知兄雅度如淵,但知兄美如冠玉,但知兄品似兼金,竟不 +知兄詩才之敏捷不減青蓮。若非小弟今日強吾兄聯句,則失之多多矣。自今以後,吾不敢藐視天下士 +矣。」二人甚相敬愛,直飲到月移花影上欄杆,始各就寢 這正是花下情深,堂前慶溢,尚不知後事又 +將如之何也。欲知端的,且聽了回分解。 + + +第九回 出自名借聘定他人之婚 托別故說親作本家之伐 + + + 詞曰: + 顛顛播播,只不分明說破。設色侵眸,散香觸鼻,引得人心難過。 + 明酬暗和,縱遮瞞,畢竟人兒有個。既長根芽,何必心慌,只宜膽大。 右調《柳梢青》 + 話說花天荷與柳青雲自聯吟之後,彼此相敬,愈加親厚。花天荷知柳青雲志在書香,遂一意與他切 +磋文字,再不談及詩詞。柳青雲潛心半年,不覺經史皆通,文章超眾。凡遇考試,皆列前茅。郡中表表 +,有名士之稱。楊夫人知虧花天荷講究之力,一發敬重花天荷如神明。婚姻之約,雖未說明,卻已隱隱 +十拿九穩。不期度過了新歲,忽宗師掛牌考科舉,柳青雲只得別了花天荷,自到省中去赴考。 + + 一日花天荷獨坐書房中,忽老家人進來報導:「向日在府中,追趕花爺回廣東去的那位馬將爺,在 +外面要求面見花爺。」花天荷聽了,沈吟道:「他來要見我作甚麼?莫非又是總戎之故。」因吩咐老家 +人道:「你只說回浙江去了,不在這裡罷。」老家人去了,又進來傳說道:「那馬將爺說,一路訪來, +已知花爺尚在此未回。又說他此來,是為花爺的喜事,不是總戎處的軍務。特特遠來,定要求見花爺一 +面。」花天荷見說不是總戎的軍務,放了心,方走出大廳來相見。見過,花 +天荷就問道:「廣閩相距千里,既不是總戎軍務,又有何事,直勞馬爺遠駕到此?」馬岳道:「總戎自 +花爺行後,大是不安,幾欲差人再來追趕,自覺無顏,因而止了。小弟此來,乃受一敝相知之重托,欲 +與花爺訂秦晉之盟,結朱陳之好,故不惜奔馳而來,敬執柯斧。」花天荷聽了,大笑道:「小弟浮萍斷 +梗,落魄無成,為世所棄久矣。設有佳人,粵中豈無王謝?乃舍咫尺之甜桃,而覓千里外之苦李,真奇 +聞也。不知是誰閨閣,有此異舉?乞明見教。」 + 馬岳見大廳上人眾,因說道:「此事情關兒女,不便宣言,乞一秘室,好將底裡上陳。」花天荷遂 +起身把馬岳邀到書房之中坐下。馬岳方言道:「敝友趙天爵,號人虎,現任參府。只怕花爺也知道。他 +有一位千金小姐,生得千嬌百媚,美貌異常。今年方一十六歲,況又識字知書,下筆成文,不減才子。 +就是趙敝友往來文移筆札,皆出其手。趙人虎夫婦愛之如寶。許多同僚貴介 + +求婚,因嫌武夫粗豪,不入其眼,所以一概謝訖。趙小姐說,去春曾在花田看花,遇見花爺。因見花爺 +青年儒雅,自是玉堂貴器,遂矢志於天,達知父母,願結絲羅。敝友趙人虎喜其得婿,急急稟知總戎 +,求總戎作伐,而花爺忽又為高天之溟鴻矣。趙小姐因婚姻不就,竟一病懨懨,至今不起。趙敝友夫 +妻百般醫治,苦口寬慰,只不能好,岌岌乎有性命之憂。他夫妻驚慌無措,因訪知小弟曾追請過花爺, +知道花爺的來蹤去跡,又訪問花爺的舊役,說花爺同一位柳相公回來了,故再三懇求我小弟,求追尋花 + +爺,成全此一段良姻。今幸天緣湊合,恰遇花爺在 +此。若此處不遇,小弟直趕至浙中尋訪。乞花爺念趙小姐一雙識英雄之目,並一片願托終身之誠,憐小 +弟千里奔走繫足之勞,並體趙敝友作父母愛女擇婿之意,慨然允從。至於趙小姐容儀之美,想花爺已於 +花田中見其大概,不待小弟之重贅也。不知花爺意中以為何如?」 + 花天荷聽了,心下明知是柳青雲之事,錯認了他。正想要替柳青雲作伐,恨無門路,恰恰來說。便 +乘機說道:「去春曾在花田見一女子,窈窕出眾,每每動好逑之思。但只恨天各一方,無路訪求,故至 +今尚勤反側。今依馬爺說來,想此女正是趙參府之令愛也。既承不棄,欲以琴瑟相從,不啻孟光之願配 +梁鴻。況小弟正四海求凰,有美如此,豈不願歸玉鏡?但有許多不便,不知馬爺可能為我周旋?」馬岳 + +道:「只要花爺親口允了親事,任憑有甚疑難,無不從命。」花天荷道:「第一,是小弟不願在總戎名 +下作官,若寫我花棟的名字,到趙家去納聘為婿。未免總戎得知,又要來纏繞,意欲改一姓名,且以一 +物先納了聘,使彼此安心。稍延一二年,待總戎忘情於我,那時節便悄悄來行大禮結婚,便不相礙矣。 +不知馬爺台意以為如何?」馬岳聽了大笑道:「這有何難?趙小姐意中,只 +要花田中那看花之人,便完了他的心願了,又那管他姓張姓李。這個一任花爺去改。趙小姐今年才交一 + +十七歲,只要一物作聘,定准了,便遲一二年結親,又有何妨?都依你,都依你。花爺快收拾聘物,待 +小弟速速回去,好與他們報喜,也不枉小弟一番跋涉。」 + 馬岳來時,老家人早已報知楊夫人,花爺有客到了 遂備出酒餚來待客。花天荷與馬岳同飲,飲酒 +中間 花天荷因問起峒賊之事近日如何?馬岳道:「前番峒賊出劫,被伏兵勝了兩陣。故峒賊知道總戎 +識他的路徑,心下害怕,不敢出來。一時傳總戎用兵如神,故此平安多靜 前日偶然又有幾處峒賊出劫, +總戎不知為何又探不著伏兵之路。竟被峒賊得利,滿載而歸故近來又時時報賊出劫。總戎又依舊弄得沒 +法。只怕後來還有大失利之時,花爺何不入廣去作一番事業?花天荷道:「非是小弟不願作番事業,但 +見總兵膽小無才,終須致敗 故不欲為他所累耳。」飲罷,馬岳辭席,又叮囑道:「花爺速速打點聘物, +小弟明日一早就來領取要行,恐趙敝友為他令愛之病懸望之至。」說罷方才別去。正是: + 盡知君子思賢配。淑女何嘗不慕才。 + 父母一心愛兒女。冰人千里有安排。 + 花天荷送了馬岳去後、回到書房。因吩咐一個書童道:「你可入去稟知太太,說我問太太,可有留 +下為你相公定親用的貴重之物,要借一件用一用。」書童入去見楊夫人,就把花天荷之言-一說了。楊夫 +人聽了,心下沉吟道:「他借聘物何用?莫非又別定親?」又想道:「他既別定親。為何又要借路兒定親 +之物?縱不然代路兒定親,路兒又不在家,豈有不說一聲竟代他定親之理 + +?」再三猜度不出,然知花天荷是一個作事老成之人,必不差錯,只得來把留下要與柳青雲定親用的一對 +碧玉連環取出來,恐書童不的,因又吩咐老家人拿到書房來交付花天荷。又問花天荷道:「這聘物果然是 +花爺要麼?花天荷道:「正是我要借用一用」接在手一看,見是一對碧玉連環,乃大喜道:「好一件貴物 +,甚是合宜。」因收下了,竟不說何作用。老家人回覆楊夫人道:「碧玉 + +環正是花爺要用。」楊夫人問道:「你可知他要作何用?老家人道:「這花爺作事神出鬼沒。那裡與人得 +知?太太只管放心,料無差池。」楊夫人尚在猜疑。不題 + 卻說花天荷有了聘物,遂買一個銷金禮貼 就寫了小婿柳路的名字在上面,包裹得停停當當,等他次日 +馬岳來時,吩咐與他道:「客中之物。聊以此代紅絲一縷,煩馬爺致意。」馬岳見是對碧玉連環。乃貴重 +之物、滿心歡喜道:「此物一到,趙小姐的沉痾立起矣。」又見禮帖上寫著柳路名字,又大笑道:「花爺 +這姓改得甚妙,不是花便是柳了。」花天荷又叮囑道:「馬爺回去萬萬不可言我花棟改名。若說是我花棟 +改姓,便生許多議論、只說是那日花田看花之人實實姓柳 這一件事就完了 +」馬岳道:「這個都在我心上 學生知道,不須花爺吩咐。遂將禮書井玉連環用一皮匣收拾好好。方謝別上 +馬而去 正是: + 認錯何曾錯,言差卻不差。 + 一條平坦路,莫道是歪斜。 + 馬岳得了聘物歡喜而去不題 + 花天荷以為全了柳青雲作伐之信。也自歡喜。只有楊夫人心下疑疑惑惑。不知是甚緣故 柳青雲又不在 + +家。無人商量,只得細細對女兒說了,道:「前日兄弟說你的姻事已與他說了,他為何今日又借聘物去定親 +?定親之物送去,便自然受了、為何又說是借用,終不成既定了人。還取得回來麼?此事作來甚是糊塗。不 +知何意,莫非疑你兄弟與他議的婚事不確,故他又去別定?藍玉小姐道:「我看這花生乃一至誠君於,若有 +成議,決無失信之理。母親但放心,不須過慮。」楊夫人道:「我也知道他為人不苟。但昨日明明借物定親 +,因此上我才放心不下。」 + 躊躇了幾日,忽柳青雲考完回家,楊夫人略問考場事。就把花天荷借聘物定親之事,細細與他說了,道 +:「不知此是何意。定是你前日姐姐之事說得不明白,故他又生別想。」柳青雲聽了也吃驚道:「這事為何? +遂忙忙走到書房來見花天荷,說道:「兄好信人也,小弟方別數日,怎麼就忘了前言,又別定婚耶?花天荷大 +笑道:「小弟定親。正為不忘前言。兄不謝我,反責我,何嘖嘖也?柳青雲道:「兄定親大事,小弟安放阻當 +?但兄前言必欲面貌【與小弟相同者方娶,今所定之人,見耶?未見耶?果與小弟相似者,則恐未然也。」花 +天荷道:「願與兄相似者,小弟之志也 兄又未發此願,何足怪也。柳青雲道:「兄既守約,則前日為何又遣 +溫家之玉鏡?花天荷又大笑道:「兄之話一發好笑。難道為小弟守約,竟要令天下人皆不遣聘,連兄也不許 +行聘耶?柳青雲道:「正為兄行聘爽約,教小弟詫以為奇。若天下人與小弟行聘,小弟又何敢多嘴?花天荷 +又笑道:「兄一個精細人,為何專說糊塗話?若是小弟行聘。小弟雖在窮途,豈無一物?而必欲假兄之碧玉 +連環耶?柳青雲聽了,低頭暗想道:「正是耶,他定婚為何用我之物?若為別人定親,一發不當用我的聘物 +。若為我聘,除非是花田女子。但花田女子家世尚未訪清,他就同我 +來了,豈有路隔千里外,又無依無固,而突然以一物行聘之禮?真令人不可測。」因笑對花天荷說道:「兄 +台吞一半,吐一半 深微作用,小弟粗淺之人,如何忖度得出,徒使人悶悶。乞兄明以教我,何如?」花天荷 +笑道:「小弟吞一半,吐一半、使兄悶悶,兄便自知。若兄前日許小弟作伐。又許變作女子嫁我,吞一半, +吐一半,何不管小弟悶殺耶?兄若要小弟說明今日之事,小弟亦求兄將前日所許之事見教個透徹。」 + 柳青雲聽了,不覺大笑起來,道:「兄台原來為此。故設此疑關奈何小弟。但小弟托兄之事雖未說明,那 +字字實情,俱大可表。至於兄不視小弟為何如人。乃故作無稽以相戲。殊覺不情。」花天荷道:小弟未嘗不情 +,若吾兄此言方可謂之不情、柳青雲道:「小弟為何反是不情?」花天荷道:「兄之言,既可矢之天日 何以見 +小弟之言便不可失之天日?便為相戲?前謂小弟與兄相戲,猶朋友之常,可也。小弟向老伯母處借出碧玉連環 + +以為聘,豈亦敢相戲耶?」柳青雲道:「兄既如此說,所謂聘者,必別有所主,小弟不復問矣 至於小弟作伐之 +事。兄亦不必問 若慮不確,即求以一縷為江臯之贈可也。其人好醜 +,僅如小弟,若過求之,則非小弟之罪也。」花天荷道:「兄既不肯明言,小弟亦不復再問矣、但云納聘,納 +於何所?亦乞示知。」柳青雲道:「要兄納於小弟,小弟固不足取信於吾兄。仁兄竟面納於家母處,家母若受之 +,則未有敢欺犯吾兄之理矣。」花天荷道:「老伯母若肯受聘,小弟萬萬不疑矣但定婚一番,縱不深窮底裡,而 +名姓亦須稍掛於胸中。」柳青雲道:「既有人,豈無名姓?性藍 +名玉,就明對兄說也不妨也。花天荷道:「既承兄教,則謹受命矣、但愧在客中,無黃白之物可以作紅絲之不迷 +,奈何?柳青雲道:「淑女所慕者,君子之人與君子之才耳,豈在金銀?聘物不論貴賤輕重,且要為兄心愛則可 +也。花天荷想一想。道。珠玉玩好,小弟素不珍愛。錦繡羅綺。從不留情。所供朝夕者,唯斷簡殘編。而今且棄 +去。四海空囊,豈堪作溫家玉鏡?唯天台老人贈小弟一冊,謂小弟 +功名、婚姻皆在此中。今雖功名、婚姻不知何在。然此冊實小弟所重,不知可以充作紅絲否?柳青雲聽了大喜道 +:「此冊乃仙人所贈。無價之寶。不但勝於溫家玉鏡,又過於搗玄霜之玉杵矣。妙不容言。但擇一吉日納之可也 +。」二人議定了。各各歡喜。正是: + 淑女從來懷吉士。良人自願賦桃夭。 + 赤繩已許纏雙足,烏鵲何愁不渡橋? + 柳青雲既與花天荷議定了擇吉納聘,便忙忙進來報知母親道:他借聘物不知何用,再不肯說明。但姐姐 +之事已言過,擇吉日就納聘為定了。」楊夫人道:「我所慮者,只恐他別有所定。便棄此盟。但既肯行聘禮 +。定你姐姐,則他別聘之事或是代人。便不要管他了。」柳青雲道:「孩兒也替他這樣想,但他言客中無甚 +重聘,止有一冊,乃仙人所贈,是他的至寶,情願行過來以為定聘。」楊夫人道:「這都不必論,只要定准 +便是了。」柳青雲道:「定倒定了只是有一說,說與母親知道:「楊夫人道:「還有何說?柳青雲道:「花 +天荷親來納聘時,母親只消若驚若喜的糊塗收下了,斷不可分清理白, +說出是姐姐來」楊夫人道:「此事為何?」柳青雲道:「這花天荷看得功名太輕,詩酒為重若早作了婚事, +與姐姐詩酒為機,便恐功名的念頭愈淡了。不若且隱隱約約,只勉勵他烏紗作親,他自留心青紫。」楊夫人 +聽了道:「我兒這也說得是,我知道了。」 + 過了幾日,果著人選了一個好吉日,與花天荷說知。叫花天荷又帶著人穿了吉服。又將一幅紅錦把冊子 +包了,叫小雨捧了,親到後廳來。廳上早已結彩鋪氈。楊夫人也穿了京兆三品夫人的吉服。柳青雲是儒巾藍 + +衫陪著。花天荷直入後廳。楊夫人接著,花天荷到了廳中直立著,請楊夫人居上。楊夫人(的這受了四拜, +花天荷讓)略略推辭。就似岳母待婿一股,竟半答半不答的受了四拜。 + + +花天荷拜完了 親自雙手捧過冊子來,送與楊夫人楊夫人也親手接了。交與僕婦,放在廳中案上。花天荷又 +拜了兩拜、然後(與)柳青雲同花天荷也對拜四拜 拜畢。留茶、茶畢,柳青雲就邀花天荷到廳旁一間內書 +房去坐。 + 原來這間內書房乃藍玉小姐弄筆之處。收拾得精潔幽雅。又十倍於外書房、樹木花草俱有仙氣,檻窗 +戶牗絕無點塵。架上牙籤堆滿,案頭筆墨縱橫 當中匾上題著「錦香窩」三字。花天荷只認是柳青雲讀書之 +處,因說道:「兄台又有此藏修之處,何患學業之不成?柳青雲笑道:「小弟聞古來讀書之士。每每囊螢映 +雪,又聞鑿壁偷光,不在屋宇之華美。弟又聞 賢損志。愚益過,小弟居 +此所以無才也。」花天荷笑道。『必如兄言,則玉堂金馬皆不識字之人也」二人相對大笑 + 笑未完,楊夫人又命二女童送出茶來 一女童發才覆額,一女童發僅披肩。皆韶秀可愛。柳青雲邀花天 +荷坐下吃茶。花天荷坐下一面吃茶。一面細細觀看。忽看見案上一座小插屏上帖著一首小小的花箋 箋上似 +有題詠 因移坐向前去細看,只見那箋上蠅頭小楷寫著一首詩,題目是:「賦得游魚啖花影。花天荷且不看 +詩。先低著頭想一想。因對青雲說道:「此題全是虛景。實須著筆墨。」 + +後又看那詩,只見那詩道。 + 誰識洋洋樂處機,靜中亦解鬥芳菲。 + 空香幾飽疑還似,秀色頻吞是也非。 + 乘興已忘聲寂寂,相親尤卻影依依。 + 雖然辜負東皇意,滿擬春光果腹歸。 + 花天荷看了,不勝驚喜道:「好詩,好詩!不即不離 可以入神矣。」及看是何人所作,卞面競未 +落款、因對柳青雲道:「此內室非外人所可到定是兄台之佳作也!兄台有此美才。何往往自悔。真不 +量也。」柳青雲亦不敢任,又不敢辭。只得掩口微微而笑、又坐不多時。童子來稟道:「外面有酒了 +,請相公同花爺去坐。」花天荷聽見請,但點點頭,卻東觀西看只不動身、柳青雲見花天荷捨不得出去 +,因吩咐:「便取酒到此來飲罷。」花天荷見了大喜道:「甚妙。小弟坐此,只覺有一種芳香之氣襲 +人,令人低徊想像而不忍去。不知何故?」須臾酒至,花天荷吩咐道:「此乃 +曲房幽室,止宜清樽小飲,若杯盤狼藉便覺不雅若有盛饌。存之於外 可以再領。」柳青雲聽了大喜, +以為得體 因命取出家藏的缶器,盛了美品佳餚,二人對飲。 + 花天荷一面飲酒。一面屬想,止望要和「游魚啖花影」之韻。柳青雲催他飲酒,他俱出了神去, +飲得沒頭沒腦、柳青雲不知他想是和詩,只道飲酒沒興,又只管勸飲。花天荷卻想了半晌,再和不成 +。因取酒連飲了兩杯,忽大叫西「我花天荷今日江淹才盡,拜柳青雲之下風矣!」柳青雲聽了大笑道 +。『此何說也?」花天荷道:「昔李白要題黃鶴樓詩,因見崔灝題了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 +洲」之句,再不能勝他,因作打油以自嘲道。 + 一拳捶碎黃鶴樓,一腳踢翻鸚鵡洲。 + + 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灝題詩在上頭。 + 小弟今日見了青雲兄『游魚啖花影之韻,欲和一首,苦索枯腸再和不出,亦猶太白之於崔灝也。 +止好打油 自嘲而已。」因取筆也寫四句道。 + 打水欲將游魚驅,移雲欲將花影除。 + 眼前有景道不得,柳子題詩壓倒予。 + 寫罷,因持杯引滿大酌,道:「該罰,該罰!」柳青雲看了,因大笑道:「太白為黃鶴罷賦,崔灝 +或者生色。吾兄若為游魚擱筆,柳子不幾慚殺乎?要罰還該罰我。」亦持酌引滿而酌。二人說說笑笑, +直吃得爛醉如泥,方才放手。只因這一醉,有分教:歡娛正好,離別忽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 +解。 + + +第十回 俠男兒立崖岸明拒檄文 智才女識權變暗施妙計 + + + 詞曰: + 棄之屣敝,求也金味不啻。吾豈匏瓜,明明不食。焉肯為君空係? + 將軍何濟,反不如,俏膽佳人心細,玩冊披圖,移後參前,暗施巧計 右調《柳梢青》 + 話說花天荷因納聘至後廳,被柳青雲就留住內室「錦香窩」房內吃酒。因書房幽淨、坐下爽快。 +又因見「游魚啖花影」之句作得十分風雅。喜愛之至,直飲得爛醉,方才辭出、酒醒後暗暗思量道: +文人書室為何匾額題『錦香窩三字,莫非柳青雲別有閨秀隱藏在內?又想道:「書房中牙籤滿架,筆 +墨盈台,並不見有脂粉情態,又不似女子行藏 真令人揣摩不出。」又想道:「這且不要管他,但柳 +青雲母子既大大方方收了我的聘禮,自然有個下落。況柳青雲前日聽了,說擇吉成親可也。我如今竟 +要成親。他亦難於改口。但今日正在落魄之際,草草成親 殊覺失禮。況前日他和詞中有好帶烏紗之 + +句,今但以一名色監軍鋪張門面,豈堪為好逑之係?又想道:「親雖不可潦草而 +結,且借結親之言。再探他一探,又未必不可。」因見柳青雲言道:「承兄美情,聘已納了。感激不 +盡、但所云擇吉成親之言,不知可能復踐否?」柳青雲笑道:「兄何疑心至此,尚未解也?擇日成親 +之言,若不可踐,則聘不幾虛納乎?兄若嫌客邸孤單。弟有東園一室,任其擇日,當為見成婚。」花 +天荷見柳青雲一口不違。知是真情,不勝大喜、因執柳青雲之手細細端詳,說道:「兄言既如此真誠 +,則我花棟果然有福,得遇如兄之才貌之淑人也。何幸如之」柳青雲笑道:「兄嗜羊棗。故以為幸。 +小弟自知蒹葭倚玉。未免以為愧也 閒言且放開,兄既要納親,可寫出貴宅年 +庚,以便令人擇吉日。」花天荷道:「小弟欲兄擇吉者,不過假此相探,以釋疑耳。兄既慨許渡河, +則三星已在天,明明照人,使小弟寤寐之魂夢已安,又何敢不戴烏紗而虛淑人之望矣 稍姑待之。未 +為不可也」柳青雲聽了,大喜道:「淑人君子所重固不在此,然百輛於歸,是合一道,吾兄之言是也。」 + 正言不了,忽老家人進來報導:「前日來的那位馬將爺又到,在廳上。要見花爺。」花天荷只怕 +是趙小姐又有所說。忙忙出來相見。及見了問起馬岳。方知此回來不是為趙小姐。卻是因桑總兵被峒 +賊四出攻劫,忙忙無計擺佈。因聽得花天荷尚在閩中。只得又出檄文差馬岳相 +請。花天荷看了檄文,大笑道:「這總戎好糊塗,我花棟乃浙中生員,原與他風馬牛不相及。只因感 +皇上下詔之誠,以求賢才,故不遠千里奔走至粵。獻平賊之計。非是我學生誇口說。若是良將在上, +運行我策,此時賊平久矣。誰知總戎無才、無膽。聽信讒言,拒而不納,納而不行。以致釀成賊禍。 +縱蒙授以監軍,不過虛名虛位,何所展施 況今已謝出。則彼為粵中總戎。我 +仍浙地生員 有何統屬,而尚以檄文見教耶?不情甚矣!煩馬爺代為轉達。」馬岳因勸道:「桑總戎 + +雖不深知花爺,而兩廣正在危急之時,花爺若肯一行。建功立名唾手可得。花爺何不恕他人之過,乾 +自己之事業 苦苦推辭,若失此機會,豈不可惜?花天荷通:「士不戀飴,豈在功名?非札而往,斷乎 +不可」因而備飲,留馬岳小酌 + 因問起趙家納聘之事,馬岳道:「趙敝友一受了花爺之聘,而趙小姐之恙即不藥而意 今謹守前約 + +,以待後命 前日小弟此來,因總戎軍限緊急。沒工夫使他知道、故不曾帶得書來申候。」少頃飲罷, +馬岳要辭去。因又再三苦功道:「花爺昔日無因,尚自至廣。今總戎雖然失禮。然名目終是來求花爺 +。為何執意不往?花天荷道:「昔我往見。不知我也,禮與不禮可以聽之。今來求我。是知我也,知 +我求我,而不以禮,是輕我也 士為人輕、安肯往哉?如事急,必欲相招。非隆中之顧。莘野之求,萬萬 +不如他命。」馬岳見花天荷執意不行。只得又匆匆去覆命去了。 + 不期這馬岳方去了,忽花天荷家中一(邊)個家人。從浙江一路尋到來,直尋到柳家方才尋見花天 +荷。回知家中老相公忽染一病,十分危篤,急急要花天荷請回去見一面,囑托後事。花天荷聽了此信, +驚慌無措只得對柳青雲說道:「小弟下榻於此,原擬砥礪切磋,以待兄台秋闈折桂。不期老父忽然抱恙 +。甚是危急,小弟心緒亂矣。只得要奔回一著,未免要別吾兄,為之奈何?柳青雲驟然聽見,忙了半晌 +,說不出話來,忽長歎道:「朋友聚散。何不由人如此?若別事,小弟猶以勉強留兄。今老伯父忽生貴 +恙。又千里遣人來召兄一見。此天性至情所關。安敢阻使不歸?但承兄垂愛,如同骨肉,突欲別去,寸 +心如割矣。」花天荷道:「小弟之懷,是一是二。較兄尤甚 但非此際所忍言,只得含之於心。佩之於骨 +,倘邀天之幸。托兄之庇,稍復平安,則當再圖報效矣。」楊夫人聞知 也悵然不樂。忙治酒送行 花天 + +荷只好領意,那裡還吃得下去。柳青雲與花天荷別懷離緒,雜雜播播,直說了半夜,方各就枕。 + 天才一明,花天荷即起來叫花灌 小雨收拾行李。柳青雲也忙忙出來,道:「兄何行之太急?」花 +天荷道:「老父病在垂危,生死未卜,倘有不諱,早見一見也可表父子之情」言罷。連飯不吃,就備了 +馬,便匆匆欲行。柳青雲那裡捨得,也備馬相送。直送了七十里,到了府城。花天荷方謝道:「送已遠 +矣,無再送之禮,可請別矣。」柳青雲叮囑道:「無論相知之情難遣,尚 + +有許多情案未免,待老伯父貴體一歲,千萬命駕。」花天荷點首而行,方行不得二三十步,早飛馬回來 +。與柳青雲說道:小弟尚有一要言幾乎忘了。」柳青雲道:何言?」花天荷道:「花田姻事。小弟已為 + +兄聘下矣。秋闈得意。倘有嫦娥之約 萬萬不可應承,以失趙小姐之望。」言訖,即揮鞭策馬而去。正是: + + 非無詩酒訂嚶鳴,無那春風欲送行。 + 情到不堪回首處,幾番回首更言情。 + 花天荷走馬回浙且按下不表。柳青雲見花天荷去了,悵悵然如有所失,回到家中,只覺走出走入寂 +寞無聊。想起花田之言,又暗自道:「他前日應承作伐 不過是一時戲言,不料果然為我聘定了。真是 +有心之人。」又想道:「此話若在閒時說來,我必認是戲言,今倥傯之際,又去而復返。正色相告,又 +戒我無他娶。豈有戲言之理?若果然得花田女子作妻,也是一生快事」就要對 +母親姐姐說知。因遠無影響,只得又隱忍住了、每日無聊,轉只是埋頭讀書。以圖上進。不題。 + 卻說柳藍玉小姐自從受聘之後,楊夫人就將定聘的冊子付他收拾。原來這藍玉小姐雖雲是個女子, +而女工之事毫不留心,自幼小,使每日攻的是詩書,習的是文字。拈弄筆墨。柳京兆在日,叫他作詩作 +詞,無不通曉。故到今日作出來的詩詞 連花天荷都壓倒了。又受了這班子,便打開在「錦香窩」細細 + +觀看。見兩廣的山川圖勝與峒賊之名字、形狀,道路之遠近曲折,細細注得分明、心下暗想道前日花天 +荷敢獻策與總戎,昨總戎差人來求他去破峒賊,原來皆此冊也。聞他說是仙人 +所授,今細細看來,若非仙人所授,決不能詳明懇切如此,信非妄言。若有此冊。不但花天荷可以破賊 +,便是我柳藍玉按圖應敵。亦可以破賊也。」遂朝夕細覽兩廣之山川形勢,察峒賊之來蹤去跡,幾乎寢 +食俱忘一連習了月餘,不覺兩廣之山川形勢與峒賊之名字、形狀。道途遠近 +曲折,無不皆了了胸中。信手可以指揮將士,隨口可以應答不遺矣。因大喜道:「我柳煙若是男子,登 +大將之壇亦不愧矣。」柳煙朝夕講習,而楊夫人與柳青雲還不知也。正是: + 靈心慧性鳳凰胎,不獨矜誇詠雪才。 + 戰策兵機都識透,想應謫自九天來。 + 藍玉小姐終日潛心圖冊不表。 + 卻說桑總戎自得了花天荷所獻圖冊,恰恰湊巧遇著兩番邀戰如神,以致大勝。峒賊寒心,以 +為桑總戎盡識他的地利,故許久不敢出來。不期花天荷的這份是偶舉一二,以見端倪。其大綱大 +目與細微曲折,那能悉載於此。後峒賊耐不住。偶因行劫,不見有官兵埋伏截殺。 +便知桑總戎沒了把柄,故東劫西劫,各峒之賊盡皆蠭起,只管橫行起來。各府各縣地方俱盡為峒 + +賊所劫桑總兵束手無計。只得遣了馬岳領檄又來尋花天荷 不期花天荷又使性氣,執意不往。桑總 + +戎計窮力竭,東敗一陣,西敗一陣,每每被劫。撫按二院恐怕失事連累自己,送上疏說桑國寶鎮守 +兩廣,以致峒賊騷擾之罪,朝廷見詔,命大臣會議、大臣議當令官員監察形勢,遂請命欽差一員 +御史。叫作夏侯春。親按兩廣監察剿撫峒賊事、賜他劍戟,便宜行事。 + 這夏侯春領了欽命,不敢稍延,星夜奔至廣東。坐了衙門,就會同總兵官桑國寶詢問其致敗 +之由。桑國寶見夏按院欽差權大,不敢隱瞞 只得直說道:「論今兵勢。大都賊據險要。攻之實難 +。城劫無方,備之不易。所以往往致敗。若平原對壘,旗鼓相當,則未有不勝者。」夏按院道:「 +此以常勢論也。所貴乎用兵者,常不勝,則用變;正不勝,則出奇 老將軍兵擁萬 +里,將曆數年歲月,豈無一奇謀變計斡旋其間 為朝廷誅此小丑,乃徒守常勢,坐致敗亡,豈為國 +家倚重登壇之意哉?」桑總兵道:「本鎮因才短無謀 故去年曾具疏上請方略,廷臣會議又不授方 +略,而召天下獻策、而天下獻策又無奇策者,仍不出尋常之剿撫,致本鎮請猶不請,仍待罪如前。 +以煩撫台白簡交勞,天台遠按。本鎮罪固無所逃,然亦俟奇謀變計以成大功,而後本鎮目心受用也 +。夏按院道:「平蠻討賊,雖孫吳再生,亦不出於剿撫。但妙在剿撫中有奇變耳,安可以己之剿撫 +無功,而遂謂天下人人之剿撫皆無功也。老將軍不自專,而上請方略,朝廷又不自用,而詔天下獻 +策,則天下所獻之策實非細故也。不知自詔下之後,遠來獻策者有幾人?所獻者何策?乞細細報來 +,當擇其合於奇變者以上請。」桑總戎道:「獻策之人並所獻之策,皆有冊籍可 +稽查也。」 + 夏按院因命取冊籍來看。掌冊籍官呈上,夏按院細細一看,見獻策者有三十六人。也有獻剿策 +者,也有獻撫策者,也有獻戰策者,也有獻守策者,卻紛紛不一,獨有一名花棟者,是獻搗巢之策 +、夏按院因問桑總兵道:「這花棟所獻的搗巢策是怎生搗法?桑總兵道:「他欲先下撫詔,以招眾 +賊。眾不受撫,然後暗出奇兵,從間道直欲誅大藤峽渠魁瘟火蛇之首,以震懾之 +,則眾賊自受撫矣」夏按院道:「此策曾行否?」桑總戎道:「未曾行。」夏按院道:「又何不行 +?桑總兵道:「本鎮已操練人馬將欲行之,因眾獻策之人,上了一張公呈,道是此策涉危履險,必 +不可以行,故遂止而未用。」夏按院道:「這花棟如今在帳下麼?桑總兵道:「 +這花棟乃浙江生員,本鎮授以幕府監軍之職。他因一時不用其策,遂自逃去。」夏按院道:「他獻 +策時竟以口呈,還是具有冊籍?桑總兵道:「口呈者固多,亦曾具一圖冊。」夏按院道:「此冊如今 + +何在?總兵道:「現存在署,以備朝夕觀玩。」因命呈上。夏按院細細披閱。見畫的路徑皆賊之來 +蹤去跡。又細注著某賊出劫。當由某路邀截。某賊來奪。當由某路伏攻、夏按院道:冊中方略寫得 +井井。曾一試否?桑總兵道:屢試必驗。但恨峒出入之路廣。而冊中方略不克悉載。故往往致敗」 + +夏按院道:「冊既有驗。便當得用其人,為何轉聽讒言,致其逃去?桑總兵道:「本鎮因一時過慎 +,其策未即舉行,彼即悻悻而去。本鎮又差官至閩追回,正思舉行,又值此時平 + +靜。本鎮又恐行其策反致搔擾。因行之稍緩,彼不得志,復悻悻而又去。昨峒賊四方又出,本鎮 +復差馬岳至閩檄召,彼竟拒而不來,非本鎮不用也。」夏按院因叫馬岳來,問道:「你去檄召花 +棟,這花棟為何不來?馬岳稟道:「他道總戎老爺膽小氣弱。不足有用。又以檄文相召 無待賢之 + +禮。放傲而不來。又說,視平此賊猶如摧枯拉朽。必欲我去。非加禮如隆中莘野不可也。」夏按 +院聽了,因對桑總戎說道:「這花棟舉止行藏,並所陳方略,依本院看來,真是一個奇才。惜老 +將軍不能用,若信用之,此時已成大功矣。」因又問道:「目下峒賊何處最為緊急?何賊最為毒 +惡?桑總兵道:「連日報青削天 花皮豹二賊圍省城甚急。發兵與戰。彼忽散去; +兵方一歸,他又突至;邀截之而不知其徑路 窮之而不識其出沒。真無可奈何,故束手以待。」 + 夏按院問明白了。急急回院、遂備文書將青削天 花皮豹圍省城之事,細細寫了,外又修書一 +封,則備述其為國求賢之意,萬望速來共襄王事 又具許多金幣禮儀,復令馬岳星夜至閩,禮請花 +監軍至廣,共議搗巢之計 + 馬岳領了夏按合之命,星夜奔到柳家,不期花天荷已回浙不在柳家矣。馬岳甚是著急,柳青 + +雲只得出來接見,詢其來意 馬岳遂將新按院文書,井書帖禮物取出,且言要求花天荷去解危之事 +柳青雲道:「花兄未奉命之先因父病而去只好借托馬爺回覆一聲。」馬岳道:「若是桑總兵之命 +,便好回覆。此乃朝廷特特為峒賊作橫,新差來的按院。這按院姓夏,為人甚是明 +察。一見了花爺獻與桑總兵的畫冊,甚稱奇才。故親自寫書備禮,著小將來求請,殷殷屬望。今 + +若不在。何以覆命?況閩中亦是他所屬地方。若必是要回他,小弟一人無以為憑,必須煩柳相公 +同去一回方好。」柳青雲聽了,心下也費躊躇 因命收拾酒飯款待馬岳。道:「且從容再作區處」 + 因進來與母親姐姐說知此事,商量道。『這事倒不好處置。」楊夫人道:「花天荷回浙是實 +,又非隱藏,只硬硬回他便了。」柳青雲道:「這按院兼管廣閩,係是親臨上司。要回他。這馬 +岳差官要孩兒同去回他。」楊夫人乃問道:「可知這按院要花天荷去作何事?柳青雲道:「因峒 +賊圍省城甚急,故來求他去解圍。」藍玉小姐又問道:「可知他圍省城者是何賊?柳青雲道:「 +我那裡得知,現有文書書帖在此,必看了方知詳細。」藍玉小姐遂叫兄弟悄悄取了進來,輕輕拆 +開,細細看了,方知是青削天。花皮豹作橫。因向母親兄弟商量道:「這花生已棄 +詩書而嫻韜略,這功名定要在於兩廣、兩廣峒賊恃險逞凶,無人可制,花生既得此仙冊,則破賊 +之功必花生可成。前因桑總兵無才膽小,故爾不用。今既遇此夏按院羨慕奇才,乃花生立功之地 +。因其回浙而抵死回覆,豈不是當面又誤了機緣?況破青削天與花皮豹,冊中已注得分明,只須 +按冊而行,破之有餘,何不把這破賊的方略寫作一冊,封得端端正正,只說是花天 +荷臨回浙時,預知廣賊圍城,先留下的遺計,付與來官取去,等地破賊成功,豈不更顯神奇之用 +?楊夫人與柳青雲聽了俱大喜道:「得能如此 真乃大妙。但只是破賊的方略卻是差池不得的,若 +有差池,使貽害不小。」藍玉小姐道:「冊上注得明明白白,如何得差?母親與兄弟但請放心, +包管成功。」柳青雲道:「既然如此,姐姐快去封寫好了,我去陪那差官吃飯。須要對說明白方 +好。」藍玉小姐忙去封寫。 + 柳青雲出去陪馬岳在廳上吃飯,馬岳道:「酒飯倒不敢過套。只是這件事卻如何區處?柳 +青雲笑道:「馬爺不消慮得,花兄雖然去了,卻喜得他臨行就知道廣中有急。預先留下一個冊 +子,封得堅堅固固 叫等馬爺來時方可付之。又說破賊的方略皆在其內。」馬岳聽了著 +驚道:「柳相公此言果是真麼?柳青雲道:「現在後面,怎生不真?」馬岳見柳青雲說是真的 +,不勝大喜道:「若有留下的冊子,便可回覆按台之命了。」連忙吃完飯,就立逼著要冊子。 +柳青雲道:「今日晚了。明日早行何如?馬岳道:「不可 這緊急軍務怎敢少停?乞柳相公快快 +付出,小將便連夜去了。」柳青雲忙忙入內,向姐姐取了出來。交付馬岳。馬岳接在手中看一 +看,見是前月封的。又見上面寫了「煩來差官馬岳接在欽差兩廣按【院〕夏大人公堂開拆。」 +因大驚道:「這花爺真是個奇人了 怎夏按院才上任,他前月就知道了。冊中方略定有妙用。 +」因謝了 別去柳青雲,竟就上馬,帶著跟隨,星夜飛走趕回廣東去了。正是: + 靈心深識竅 俏膽遠過人。 + 弄出機關巧。憑誰亦道神。 + 藍玉小姐弄了機關暗暗歡喜不表。 + 卻說馬岳領了冊子,連夜趕回廣東。候按院開門 即忙入見。夏大人一看見,就 +問道:「花監軍來了麼?」馬岳因稟道:「監軍花棟未奉命,一月以前因父患病已追 +回浙去了。」夏按台道:「花棟既是往浙,你就該順便到浙江去請了,為何又復空 +回?」馬岳又稟道:「末將即欲往浙江去請,因花監軍臨行時留下一個冊子,說有破 +賊的方略在內,叫來將呈與大人 來將恐誤軍機,故星夜趕回。」因取出封冊。雙手 +呈上 夏按院叫人取出一看 看見封的日時是月前,又見冊面上寫出差官馬岳名字,又 + +見上面寫著「欽差兩廣按院夏大人公堂開拆」不禁暗暗歡喜。道:「他前月臨去留 +下的,為何就知我與馬岳的名姓?真是個奇人了!隨即打開冊子一看,見冊上正寫 +的俱是剿青削天、花皮豹方略,正與目前的時事相對。冊末又寫道:「搗巢方略已 +悉具於桑總戎冊中,因總戎無才無膽。以致虛懸。今幸天台按臨,破賊救民為朝廷 +除患。正千古一時,萬萬不可坐失此機會。不勝待命之至。」夏按院看了方略,喜 +動顏色。只因這一喜,有分教:千年積寇,一旦投誠、未知夏按院如何剿賊,花 +天荷如何見用 且聽下回分解。 + + + +第十一回 花大本逼子占高魁 夏按察薦賢膺重任 + + + 詞曰: + 紅雲頭上。青雲足下,誰不羨逢時?試撫鶴心,閒揆大志。轉若愧鬚眉。 + + 虎頭燕項封侯骨,未遇有誰知。一朝奮發三軍驚,駭方表,是男兒。 +右調《少年游》 + 話說夏按院自得花天荷留下的遺計冊子,見冊子上正是破青削天與花皮豹 +之謀,不勝歡喜。以為花天荷既有前知之妙,則所遺之方略自無不效之理。遂 +放大了膽,竟會同各營將佐,照冊子上之遺計,親敕他悄悄調兵,於某處埋伏 + +,於某處截殺,-一調度停當,然後命桑總戎親督大兵,到省城與青削天、花 +皮豹二賊交戰。桑總兵不知是花天荷的遺計,只認著是夏按院自運機謀。因他 +奉欽命而來,不敢違拗 + +。遂-一埋伏的端正,方命參將趙天爵領精兵五千去破青削天。又命游擊潘鳳 +領精兵五千去破花皮豹,自卻親督大兵東西接應、原來峒賊雖然凶狠惡毒,不 +怕死,敢於作亂。然鳥聚獸散,臨不得大陣。每遇大兵來。便逃竄而去。窺總 +戎防衛稍懈 他又突然 +而至。或劫或掠。大肆猖狂。或乘勝趕他,他覺徑路熟,奔走四散,再沒處拿 +他。故時時出來騷擾。必得大利而歸。不期這日趙參將與潘游擊兩路精兵,奮 +勇來攻,又有桑總兵親自督陣,十分猛力。二賊如何搪抵得住?況從來走慣。 +眾賊見不是勢頭。依照原路一哄俱奔散了、原來眾賊奔散,個個有個去路。那 +青削天的去路叫著烏泥谷,那花皮豹的去路,叫著鐵草蕩、眾賊若奔上去路, +任你有掀天本事,也奈何他不得。不期這日用兵與往日不同,青削天奔到烏泥 +谷。花皮豹奔到鐵草蕩。正要各尋舊路,忽聽得一聲炮響,湧出許多伏兵來, +將眾賊攔住。眾賊提防 +不及,早被伏兵手持利刀把眾賊捉住,就如砍瓜砍菜一般 青削天與花皮豹著了 +忙,只得引眾賊轉小徑而走 青削天的小徑叫作暗溝滿頭,花皮豹的小徑叫作漆 +甕底、二賊急急轉到各人的小徑上去。以為此處神鬼不知,可不怕他。不期二處 +也早有伏兵在那裡把守,截殺。二人看見駭得魂膽俱散,正所謂「上天無路,入 +地無門」,任憑伏兵斲殺,殺不盡的,方亂紛紛抱頭鼠竄。扒山越嶺各逃性命去了 +。正是: + 狼遭毒箭因心碎,虎被窩弓亦膽寒。 + 作賊如斯遭殺戮,再叫臨陣察青攢。 + 青削天同花皮豹被伏兵兩番截殺。十分賊殺去有八九分,真殺得個個心驚膽戰 +,抱頭而走。各峒聞知盡皆害怕 遂將各府州縣散出在外行劫之賊,一並招了回來 +。躲在峒中不敢再出。 + 夏按台見一戰成功,愈信花天荷妙計如神。因想此搗巢方略,他必奇妙。何不 +薦他作了兩廣總戎,削平峒賊,則我奉旨來此監察一番不為無功矣。遂一面報大 +勝,一面上本薦舉花天荷,又一面催督桑總兵操練人馬,以圖命下大舉。不表。 + 卻言藍玉小姐自冒花天荷的名目,將遺計付馬岳取去。心下雖以為必定功成, +然去後沒個消息,也未免掛心。過了幾日,宗師發科舉案,柳青雲是一等,要到府 +中伺候發放、發放過了,打聽得廣東省城,乃新按院出奇謀,將峒賊圍解了 如今 +依舊平安、回到家中,對姐姐說知,藍玉心中方才放下。因此更把冊子愛惜如寶。 +原來藍玉一向止留心看的是兩廣山川圖,今日打著精神看到第二幅園亭圖。展玩之 +下。因暗想道:「這冊子既出仙人之手,第一幅兩廣地理圖,是軍機神妙固不待言 +;這第二幅園 +亭圖,卻何所取義?因再三細看,忽驚怪道:「這畫的園亭樓閣 台榭池塘、朱檻曲 +徑 白石瑤階 花草樹木簷壁簾櫳,俱與我家相似。」總省用道:「前日聽得花生說 +。仙人授他時。曾言他功名、婚姻皆在此中。由此看來,兩廣山川圖是他的功名, +不待言矣。功名既在山川圖,則園亭圖關乎婚姻可知。園亭圖既與我家相似,則婚 +姻不在我,而 +又在何人?惟花天荷與我家有此一段姻緣,故毫無瓜葛,忽牽連至此,真乃天意也 +,豈人力之所能為哉?正是: + 天懸滑突圖,高處葫蘆座 + 只道沒人知,靈心暗瞧破。 + 卻說花天荷別了柳青雲,忙忙趕回、只道家中父親病重,要見一面 不知他父親 +原無病體,好好在家,只因有人在廣中作客回家、傳說花天荷獻策不用、說他在閩 +中與人出力打官司,被閩中合學秀才圍住,在縣廝打、他父母聽了心中驚慌、記念 +,故寫此假信 叫人到福建哄他回來。花天荷到了家中,見父親無恙,方安了心。 +再細細推間,方 +知傳話的緣故、又因將從前之事-一向父母兄嫂說明,父母半信半不信,只是再也 +不肯放他出門遠行了、花天荷見父母這樣愛子,一時也不好便就要出門,只好勉強 +住下,然一心只掛念看柳青雲 + + 過不多時。宗司發牌,考溫州的科舉、花天荷因前出遊,已告假於學中,又因 +志在雄飛,竟不打算去考。父親花大本因吩咐道:「你既在縣中作個秀才,況正是 +青年,又遠近游訪,未嘗失學。幸我二人無恙。何不赴考,努力功名,以博青紫 +,娛我(老)二老之懷裡。終日只以詩酒蕩流為心,倘久流蕩,終於無成,不但失 +父母之望,豈不 +自誤?今宗師科考,須速速打點去考。」花天荷道:「作秀才固是該考,但只是孩 +兒既已獻策在廣中總戎處,功名別是有路。這秀才筆墨之事。若再去料理,便是棄 +大而就小矣。豈不惹人之笑?父親道:「你兩廣獻策的功名,卻在那裡?曾有一毫 +著落否?你學中的秀才是現在的。今秋的鄉試是現有的。雖中與不中不知。何可舍 +了現在的功名 +不求,(知)卻相望那個無蹤無影的虛事業麼?好好一個青頭白面的書生。卻躲在 +家中不去考,轉要說甚麼就小而棄大?母親亦再三勸道:你本是浙江秀才出身,前 +日在廣中乾了什麼大前程,卻尚未到手。今日只宜仍舊照本名色出去考他一考,也 +未見得就辱了你,為何這等固執?偏與父母作拗。」花天荷被父母逼不過,只得勉 +強應承道:「 + +既是父母有命,孩兒焉敢不從?但有一言須先稟過。」父親道:「你有甚隱情、只 +管說來。著說得是。我無不允。」花天荷道:「也無他說,但只是以七篇無用的文 +字。中了朝廷的文官,實實不願去作就是。 父親聽了大笑道:你若中了,我只要成 +一個宦家體面。著實一說,我家又不少穿,又不少吃,作官不作官聽從你的志向所 +為,我決不強 + +你。」花天荷見父母苦苦勉強,沒奈何只得到學中消了假。隨眾去考。自顧不覺大 +笑,因作詩以自嘲道 + 曾從虎帳盛談兵,雖未成名座已驚。 + 不道隆中厭高臥,又教拈筆作書生 + 過了幾日,宗師發考案,學裡齋夫來報來一等第一名、父母聞知甚是歡喜。因 +吩咐花天荷道:「你既有了科舉名字,也該靜養一番,不可只是吟詩吃酒。」花天 +荷笑道:「靜養若待此時。靜養得幾何?因不知吃幾杯酒,也是作文章的受用了。 + +」父母也知他 +豪華慣了,也只好不來管他。花天荷每自想道:「我原無心要求科舉,倒有了科舉 + +。不知柳青雲要求科舉,今又何如?又想道:「我看他沉潛篤實,筆墨性靈。自是 +個科甲中人,可不消苦苦替他擔憂。 又過幾日,秋場期近,父母催他起身。只得 +仍舊帶了花灌 +小雨到杭州省城來赴試。來便來了。心下終有三分不樂意 捱到試期。只僅僅完了 + +三場,便一徑回溫州家裡。就要到福建去探柳青雲消息。父母攔阻道:「他若有科 +舉,中不中自有題名錄到浙江來、他若中在題名錄上,進京會試少不得要經過此地 +,既經過此地。 +自然要來會你。若是不中,題名錄上無名,你再往閩去看他,也不遲。若此時便要 +去訪他。他已出來,豈不兩邊錯過。」花天荷聽了 暗想道:「此雖是父母留我之意 +,卻也說得有理。只得又勉強住下。且待榜發 + 不期浙江榜發。花標早高高中了第一名解元、連夜報到。花大本老夫妻不勝之 +喜 連忙打發報人。花天荷聞知,不耐煩在家吵鬧。竟悄悄帶了小雨往天台山中遊玩 +躲避去了。這邊府縣來送匾額 立旗桿,就催他到省來謝主考房師,會同六房去備禮 +儀。花天荷早躲得沒蹤沒影 父親花大本沒奈何,只得說:「偶沾小恙,一愈即來省 +矣。」一面 +叫花灌去:「尋著了就請他回來。」他叫花灌來回覆父母道:「原言過,中了是不 +出來作官的。」父母道:「那個叫他作官,只是既中了解元,座主房師豈可不一拜 +?見府縣送匾立旗豈可不一往謝?花天荷道:「我要那解元的旗桿匾額做什麼?躲 + +在天台山中死也不肯出來。每日又叫人打聽要買那福建的題名錄。 + 過了幾日,有家人在縣城中看見,買一張來了,叫花灌送到天台山中與他著一 + +眼。他看見柳路名字中在十九名上,不禁跳將起來,不勝歡喜說:「妙呀,妙呀! + +柳青雲中了! 忙忙趕得回家,與父母說知:「那柳青雲已中了,自然要到此來。我 +在他家住了半年有餘,他母子待我如同骨肉、他若到此,也必慇懃待他,方成個道 +理。」母親道: + + +「這不消說,只是你既僥倖中了一個解元,也消要打點進京去會試。」花天荷道: +「我又不作官。去會試作甚麼?母親道:「人生在世,要爭個品第、你前日好殺, +只是個秀才。今日就不作官,也是個舉人了。若再能中一個進士。便成了一生的 +人品。作官好,不作官也好。」花天荷道:「官須要作,但不喜作這個筆頭文官 +耳!母親但請放心。」 + + 一面又吩咐花灌同一個家人,到閩浙所往來的通衢上接候柳青雲。過去了許多 +上京會試的舉人,只不見柳青雲。直候到十月初旬,方見柳家那老家人鄭老官騎著 +一匹牲口,沒路訪問花家。花灌看見,忙招呼相見。大家歡喜不了。花灌就叫家人 +先報知花天荷、自己等柳青雲轎到了方領了來家。才來到大門。花天荷早自立在大 +門前笑嘻嘻的等候,柳青雲看見,忙跳卜轎來(到)見,彼此如獲珍寶一般,快不 +可言、二人遂 +攜手同行,到家中,入堂 柳青雲就先請老伯父伯母拜見。原來花大本夫妻也知這 +個柳青雲是兒子的好朋友,定然相見。早已打點端正、只一請便出來相見。看見柳 +青雲青年俊秀,就如美人一般,比自己兒子愈加秀美,心下暗想道:「原來這柳青 +雲如此清俊,怪不得他二人相好。」因歡然接待、柳青雲拜見畢,就命家人呈上閩 +中帶來的贄見土儀。花大本夫妻受了,謝了,入去。然後柳青雲與花天荷對拜拜畢 +,二人坐下。 + 柳青雲就言道:「前日吾兄一聞老伯父尊恙,匆匆而歸。小弟重為兄台擔憂, + +不意吉人天相。竟安康了。可賀 可賀。」花天荷道:「家父何曾有恙?只因打人 +妄傳小弟流落閩中。所作不善。故假此召回耳這倒也可 又苦苦央弟入場,不期如 +今竟弄成個兩截人。今見兄自,未免抱愧。」柳青雲道:「兄台此言太差矣。弟聞 +古之豪傑未有不文武雙全,到後來遇機方分為兩用。前日兄台臨行,小弟就要動吾 +兄歸就秋試。因倥傯中不及說此,甚為悵怏。後見浙江的題名錄、知兄自發解,忙 +忙報知家母,方信英才自有真耳。快不可言!兄台今日為何反出此言?花天荷道: +「吾兄之言未嘗不是,在小弟只覺不暢,這且慢說。遂邀柳青雲同到書房歇息。一 +面備酒接風 柳青雲就將中舉的文字見教,花天荷看了道:「別兄不久。而何又如 +此精進,正所謂後生可畏也、取進之心易如拾芥耳。」柳青雲因求他解元的文字 +看,花天荷笑道:「當日入場,屈於父母之命,勉強為之,實實不知作些甚麼, +非欺兄也」柳青雲 +聽了大笑道:「吾兄竟如此而不留心。」花天荷與柳青雲只略談談心事。知會試 +尚遠。便日日引他去游天台之勝,其餘都不題起。 + 父母見花天荷全沒個會試之意,因暗暗央柳青雲勸他、柳青雲因答道:「伯父 +只管放心,容小姪行時竟拉逼他同行便了。」花大本大喜道:「全仗,全仗」過 +到十一月盡,柳青雲一算算行期促了、就要勸花天荷同行。花天荷因說道:「若以 +兄台上京,小弟自願依鞭蹬。至於要小弟會試。小弟萬萬不可。倒不便與兄同行。 +」柳青雲道:「兄台既有大志,則圖大功者不肯小就文墨、小弟如何敢強?但小弟 +舍兄而孤行此地。未免寂寥 吾兄棄小弟而靜處於茲,恐亦難獨樂!何不偕行燕京 +,一訪應歌擊銳之風。亦古俠烈之所為也。吾兄獨無意乎?花天荷聽了,欣然道: +「往試則斷乎不可,若偕兄為尋山問水之游。則又無不可也。」柳青雲見花天荷 +允了同行,因大喜 +道:「兄台既肯許小弟同往。則小弟不孤行又可作豪游矣。」遂報知花大本,打點 +行李,擇定吉日啟行。 + 不期到了那日 剛打算起身。忽府中縣中差了一二十個報人走上廳來,取出一 +張大紅紙的報條,高高貼在堂上、。寫著: + 欽差閩廣監察御史夏 奏薦貴府老爺花官印棟 高擢都督府左都督同知、充兩 +廣總鎮,代桑國寶之任。 + 奉聖旨:部議依擬 著即走馬上任,與按臣共商揭巢之策。欽此。 + 花天荷一家看見,俱歡喜不了。但不知夏按院是誰,為何肯薦?因問報人的詳 +細。報人道:「小人又如何得知?老爺要知詳細,除非抄夏大人的原薦本來看,方 +見明白。」花天荷只得重賞了報人。就叫家人到報房去抄按院的薦本,又留柳青雲 +再住幾日。不多時,家人抄了夏按院的薦本來了。打開一看、只見上寫著: + 廣東道監察御史,奉劍敕監察院理峒賊事 臣夏侯春謹奏。為據實效薦賢事 +、奉劍敕星馳至粵 + 時峒賊青削天 花皮豹已緊圍省城圍別矣、總戎桑國寶束手無計,任其來去 +。臣再三詰責,始 + 稱前日曾有浙江生員花棟所獻之策,前獻搗巢之策,惜一時未用。故致峒賊 +猖狂。及臣細覽花 + 棟所獻之策,實是破賊要機。急求花棟,花棟已先期而去閩矣。再又差人入閩 +追求,幸花棟雖 + 雲回浙,而已預留遺計付來、臣視之內 內云何處伏兵,何處截殺,已將破青 +削大。花皮豹二 + 賊之方略明明示臣。臣即依其方略用兵,才一戰而峒賊之兵已十亡八九 二賊 +受傷,但以身免 + 各峒出劫之賊,聞風悉皆逃去,不敢再出。此一戰,不但省城圍解,而天前 +威武以赫赫賊心矣。 + 由此觀之,則花棟之策,實平蠻之要略,而花棟之才,誠當今之偉人也 + 臣不敢邀功蔽賢 謹以奏薦。伏乞聖明破格擢用 使之代桑國寶之任,績我其 +初獻搗巢之功,則 + 東南半壁有若磐石矣、桑國寶才力不及,降一級調用可也。奉聖旨 + 花天荷看了 忽大驚道:「他這本上差了!我須急急上本辨明方好」花大本忙問 +道:「按院本內無非薦你之才 有何差處,你卻要辨?花天荷誼:「父親有所不知 +,朝廷之事是欺瞞不得的,又是冒認不得的。這按院本內說我獻搗巢之策,乃是實 +有之事、可以應承。他又說,留遺計與他以破賊 想孩兒自聞信匆匆回家。尚不知 + +這夏按合到任,又何曾有甚遺計付他?今日若不辨明。糊糊塗塗冒認在身上,倘此 +計出之他人 按台誤認為我,明日有人來爭 豈不是我冒認?豈不是我欺君?則是未 +獲功而獲罪於先也,如何使得?」花大本聽了便茫然,開口不得。花天荷因對柳青 +雲道:小弟有此一事不明不白。必要在此說明,大抵不能同兄至京矣但事係朝廷, +恐在府縣不能 +辨明 小弟只得具一本,煩兄帶至京中,代我一上方可妥當。」柳青雲笑道:「搗 + +平峒賊。兄之素志也。前不惜一二千里由浙至廣者,欲立搗巢之功耳 因其不用,故 +失意而歸 今既遇夏按台之知己引薦,得又蒙聖上之明察,而垂所聽矣。吾兄得意之 +秋,展志之時也。自宜火速赴任,垂手搗果,上以報天子之恩,下以明丈夫之志,為 +何如此拘牽,而固守尾生之信、以自失此定東南之大機哉?花天荷道:「此非小弟拘 +牽,事實 + +有礙。且無論他人爭辯,即有人問一語,道:兄前所遺者何計以致成功?叫小弟將何 +言以對? + 柳青雲笑道:兄若不能對。容小弟代對何如?花天荷見柳青雲笑得有因,因正色 +問道:「小弟行後,莫非吾兄更有所聞麼?」柳青雲又笑道:「聞是略聞一二,但不 +知可好明對兄言」花天荷聽了著急道:「兄好人耶。即有所聞。尚不欲言。而又難小弟耶」柳 +青雲又笑道:「不作是難,只因事涉於私,有些難於開口。」花天荷道:「爾我忘形 + +至此,尚有何嫌,而作此趑趄之態?柳青雲道:「既如此言,小弟只得直告矣。前日 +兄台所定。恐無憑據隨即付尊夫人收貯矣。不期尊夫人係有心之人,自收此冊。朝夕 +觀玩。遂竟將破賊方略窮究盡矣。適值夏按台被青削天。花皮豹二賊圍省甚急,訪知 +兄台有平賊之策,急差馬岳持書並厚禮來求。小弟辭以回浙,馬岳懼而不敢回報。尊 +夫人聞知因與小弟商量道:「按台來求花生者,不過欲破此二賊也、今破二賊之方略 +井井然。何不寫他遺計以神其用?小弟一時大膽,遂以為然。因倒上年月,詐作兄之 +遺計忖馬岳去獻,實危道也。不期夏按自竟以為神。遂依而用之。行兵僅一戰,而破 +二賊如掃 +,遂成大功。故有今日之薦也。兄台若以為功,亦尊夫人之功;兄台若以為罪,亦尊 +夫人之罪。小弟雖也與聞其事,而實不知其中之妙也、不識知台以為何如?」花天荷 +聽了,喜得抓耳揉腮。因拍掌大叫道:「快哉。快哉!我花天荷何福如此也。」只因 +這一喜。有分教:雌雄龍倒易,表裡兗衣成、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 +第十二回 賴徒夫死裡獲生機 花總戎美中尋不足 + + + 詞曰: + 欣然作惡。恬然下毒,只好沒冤家。狹路相逢,避他不得,方叫一聲呀。 + 合歡既已作根芽,何不待開花 甜桃不認,翻疑苦李。咄咄貲咨嗟。 右調《少年游》 + 話說花天荷聽見柳青雲說獻夏按台的遺計是他新聘定的女子所作,立喜得心花俱開 +。因對柳青雲說道:「天下怎有如此賢才女子。恰又是我花棟所聘。恰又助我花棟成功 +,真快事也!今日烏紗已好戴了。白馬已好騎了,正好去謝媒迎嫁。只可恨吾兄又要進 +京會試,無人引進,卻將奈何?」柳青雲道:「小弟到京。不中可速回;中了,亦必速 +回、往返不過三四月,吾兄縱急催,赴任亦須挨到新正。倘能沿路稍稍盤桓。弟自當 + +奔馳趕至,為吾兄執斧柯也。」花天荷聽了,大喜道:得兄如此周旋,謝知已矣。」 +柳青雲與花天荷商量停當。知萬萬不可同行,就要別去、花大本見兒子作了大官,便 +也不逼他 +去會試了。花天荷又留柳青雲住了幾日見會試的期近,只得瞞了人。親送他至杭州。 +方才兩個分手別去。正是: + 一步同行一步樂,片時相聚片時親。 + 依依戀戀不忍別。方盡人間朋友倫。 + 柳青雲別了花天荷,上京會試。且按下不表。 + 卻言花天荷送了柳青雲回家,早有府縣官時時來請他上道。花天荷因有柳青雲 +的約期在胸中,便東拉西扯,只延挨過了新正 到燈節後方發馬牌。拜別父母兄嫂 +。即來廣東上任 一路府縣送迎好不丰采。花天荷在路上,暗暗思想道:「我一個 +秀才蒙按台力薦。又 +蒙皇恩重用。若不搗大藤峽之巣誅瘟火蛇之首,平靖東南,豈不負此一番舉動?」 +又想道:「搗巢之策,固萬無一失。但入巢之路叢雜幽隘,必得一稍有知識敢死亡命 +之徒,善觀方便 率眾深入 便無不成之大功矣。心中雖如此想 卻一時無人,也只得放開 + 忽一日舟行到閩浙交界的地方、只見岸上一個拉縴的徒夫。有些眼熟、一時也想 +不出是誰。因只管注目而視,此時小雨正立在旁邊,忽想來言道:「這個縴夫倒有些 +像福建長樂縣前與老爺廝打的那個賴秀才模樣一般」花天荷方看明點頭道:「正是, +正是。」又聞道他問徒在此扯纖 想正為買盜扳人之事了、又想一想,自笑道:這賴 +秀才雄糾糾一個學霸,詐索人財 不期他運氣低。恰恰撞在我手中,只一二件事便弄 +得到這個地步。又可恨,又可笑 可憐。雖他自取。實是我懲之過重。今青雲兄已自 +中了舉,料 +不怕他作祟 今又恰遇我於此。也是他的災星滿了。他縱不才,也曾聖人門下作過弟 +子的,莫若叫他來誨訓一番,饒了他去罷。」因吩咐舡頭叫把扯纖的第九個夫兒帶過來 + 舡頭只認作是看見他扯纖不用力。要拿他責罰。忙跳上岸,就解下他的纖板繩 + +子,將他解了,牽著就來。賴秀才不知是甚緣故。忙分辨道:「我好好扯纖,你扯 +我那裡去?」舡頭道:「若是我扯你。你倒造化了 是總戎老爺親眼看見你扯纖不用 +力,故吩咐拿你。」賴秀才聽見是總戎老爺拿他,連魂都嚇掉了。口中只連連叫苦道 +:苦呀,苦呀 +。」舡頭將他帶到舡上跪下 稟道:「躲懶偷力縴夫拿到。」賴秀才聽見舡頭夫如此 +稟他,他因跪在舵板上只是叩頭,大聲叫道:「小人是生來沒有大力,實實不是躲懶 +,求老爺饒命」花天荷因問道:「你既作縴夫,又何沒氣力?賴秀才答道:「小人 +不是慣作縴夫的,是問了徒罪在驛中,驛中差來拉縴的。」花天荷又問道:「你原是 +一個什麼 +人?為作什麼犯法之事。方問徒到此?賴秀才聽見花天荷細細問他,問到他傷心之 + + +處,不覺淚如雨下。放聲大哭道:「小人不瞞青天大人說,小人實實原是長樂縣學中 +一個生員 只因倚強恃惡,毆打有職官員,故革去衣巾。後來因懷恨不消。買盜扳害 +良善,不期天理昭昭,那盜當官不執證扳害之人,反一口咬在小人知情,故此又問了 +一個徒罪到此」花天荷聽了大笑道:「依你說來你這罪是賊害了你,你該怨他了。」 +賴秀才道: +「小人若不買他扳人,他如何能咬我?此皆大理不容,小人自取之也。怨他也無用了 + + +。」花天荷道:「你如今到此田地,還想求生麼?賴秀才道:「生固不望,但只恨 +死得污辱無名了。」說到此言。忽又大哭起來。 + 花天荷道:「我若饒了你這污辱之死。叫你在該死去乾件大功名之事,你有膽 +氣去麼?賴秀才道: 不瞞老爺說。若以當日衣冠論小人,小人雖出入聖門,實實 +是個無賴的禽獸。若就今日囚犯中論小人,小人雖日與豬犬為群,而廉恥之心尚未 +喪盡、倘叨天恩得脫此污辱之地,而使之蹈湯赴火,死於功名,甘心如飴矣。但恐 +罪惡深重之人,不能有此自新之路耳。」花天荷道:你可認得本鎮是誰?賴秀才道 +:「小人乃囚 +犯該死之人,如何認得天官老爺?花天荷道:「你若認不得,可跪近前,抬起頭來 +,細細看個明白。」賴秀才聽得鎮戎吩咐,只得爬上前兩步,略略抬起頭來,往上 +一觀,方看見便是縣門前圍著他廝打的花監軍 吃了一驚,嚇得魂膽俱散。只好是 +連連叩頭道:「小人該死了,原來就是花老爺 小人該死了!」 + 花天荷見他驚慌作一團,因吩咐道:「你也不消驚慌,本鎮念你是個聖門中弟 +子,今一旦污辱至此。雖你自取,實亦可憐。今日本鎮不念你的舊惡,轉認你作個 +故人。欲吩咐驛官與你除了名字。放你回去。心下何如?賴秀才聽見。連連叩頭。 + +道:「罪人觸犯天顏,死有餘罪,乃蒙天高地厚,不受誅戮,不致其死,真恩同再 +造矣」花天荷因即傳喚驛官來。吩咐道:「這個賴徒夫原是個文學生員,本鎮要帶 +他去軍前立功。你可在驛冊上除了他的名字。」驛官領命而去。花天荷因又對賴秀 +才言說;」你驛中徒夫的名字,本鎮巳與你除去了。你這番回去,須要作個好人。 +不可又去作惡,負了本鎮釋放之心。」賴秀才見吩咐驛丞果除了徒夫的名字,感荷 +不勝。因再三叩謝道:「小人從前作過無限之惡,花老爺一毫不究。反哀憐死命。 +而曲賜生途。小人雖是禽獸,而受恩如此。亦願項領俱捐,而少報萬一矣 況故國回 +去實無面目。 +適又聞花老爺有功名之路。倘車輪馬足之下,有一勞可效,雖死於湯火如榮如今日 +矣,求老爺再開恩收錄。」花天荷道:「本鎮今日放你,是本鎮之情。你此時又感 +本鎮。依依不去,是你之情、汝要本鎮收錄,須知收錄之後,設有委曲,為功為罪 +則有軍法從事,而非用情之地矣、汝須斟酌。」賴秀才道:小人沒甚斟酌,自今以 +後之身,皆老爺所生之身,倘有效用之處,便任老爺,死亦死得有名矣 至於犯罪。 + +又不待言矣。」花天荷聽了言道:「今汝能改過自新。發憤如此,後之功名可蓋先 +尤矣。」因替他改個名字,叫作賴自新。吩咐注在聽用冊上,又吩咐賞銀二十兩, +叫他置辦衣服。不一時,賴秀才一個扯纖的徒夫,竟然煥乎一新矣。正是: + 祿莫相中覓,官休命裡尋。 + 貴人抬眼看,便是福星臨 + 花天荷一路游游衍衍,忙忙行到福建,已是三月初旬。早已有會試錄報到 +舡上,看見柳青雲又在三十六名之上,滿心歡喜。料青雲決不至失信,必然 +趕回。使不沿途耽擱,竟一程一程前進。又不半月,早到柳家了。 + 此時楊夫人與藍玉小姐已知他中了解元,又薦升了總戎。今見他一到任 +即來他家,十分歡喜。因叫家人書童請入內廳相見,先拜見過諸座下,一面奉 +上茶來。楊夫人先申謝道:「小子頑劣無知,感荷花爺訓誨,提扳得能上進, +老身銘感不盡。今花爺大才大志,榮任兩廣。老身又不勝雀躍。」花天荷道: + +「小姪承令即惠愛,互相琢磨,今得名成,上可繼令先京兆之書香,下足娛 + +老伯母之朝夕,小姪與有榮焉。小姪又托老伯母福庇,欽任兩廣討賊,故特 +來拜謝。楊夫人道:「小子 +前日在貴府與花爺相去時,不知可曾有約花爺,幾時回家?花天荷道:「令 +郎曾約小姪,殿試過不候選官,即馳歸,為小姪以完前盟 又再三叮咐小姪 +留此以待。」楊夫人道:「小子既是有約,定不敢失言、既是這等,又要屈 +花爺少住幾日矣。」因吩咐家人收拾大廳後樓屋,請花爺住下,以便官府往 +來。花天荷辭謝仍在後園書房內住。府縣官員一人也不接見。 + 過了十幾日,望不見柳青雲歸信。只管延捱,又恐怕遲了上任之事。若 +要上任去,又恐怕親未成。只管耽擱,心下甚是躊躇不決、欲要楊夫人先做 +了成婚。因悄悄對一個得力的家人道:「你說老爺向日為我定的這頭姻事。 +前日上京臨別時,許我會試畢即趕回成全 今不見回,我又到任要急。煩你 +稟知太太說。此親在於何處?不消等你老爺回來,可先作得麼?」家人領花 +天荷的言語,只得報知楊夫人 +。楊夫人因向女兒商量道:「這姻事不知你兄弟怎生與他說的,要作親必待 +他回來方妙。只若等不得,請他先去上任。候青雲回時。送到任上成親罷。 +」楊夫人將此言吩咐家人,家人就-一稟知花天荷。花天荷又說道:「任上 +成婚也不為遲,只是前日付與夏按台的遺計,說是親夫人寫的,不知內中有 +甚妙處?若不作個親會明白 恐此去說差了,露出馬腳破綻了,便有許多不妙 +。求太太作主,早早玉成了。同到任上,便萬無一失矣。」家人又言知楊夫 +人,楊夫人又與小姐計議。 + 小姐因暗暗想到:遺計的冊子,自己所習,有甚不知?定要成親?此必 + +是他催親之意。」細細想道:「不知他為何這急於催婚,莫非少年人欲情過 +重?又暗暗想道:我記得兄弟曾說,他說面目若不與兄弟一般,自願終身不 +娶、故兄弟不避嫌疑,竟將我許嫁於他。今見他如此急急求娶。又似有個飢 +不擇食之意。待我探他一探,看是如何。」因暗暗叫外書房中服侍的兩個童 +子進來問道:「這花天荷可曾問你麼?二童子道:「這花老爺當時搬問小的 +道:聽得說有一位親眷家的 +小姐。住在你太太身邊。果然有麼?小的回他沒有。花老爺只認作是小的說 + +謊。」小姐因悄悄吩咐家童道:花老爺若再問你。你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兩個童子領命去了。 + 恰恰這日。花天荷在書房中獨飲。飲到半酣之際,忽看見當日初到園時 + +題贈柳青雲的十首絕句還貼在壁,又看那邊一道白玉梨花恰有上似柳青雲之 +貌。因想道:「此雖一時快心之詠,今日看見卻轉似有心而題。青雲且許我 +新夫人與他無二。則此題不但贈青雲並贈及新夫人矣、可見凡事皆不偶然。 +」因又向兩個童子道:「我問你話,你再不肯明言。明日你老爺回來,我對 +你老爺說了。叫你老爺痛責於你,你卻不要怨悔。」兩個童子道:「花老爺 + +問,小的怎敢不直告、但恐 +花老爺問的正是我家老爺吩咐小的不許我說的。」花天荷聽了大笑道:「既 +是老爺吩咐你不許說的 我也不怪你。但你老爺回來。此事是終要對我說的 +。你兩個何不獻些慇懃?先對我說了 也見得你兩個好意,我決不對你老爺 +說就是了。」兩個童子又道:花老爺既講了不對老爺說,小的便不敢再隱瞞 + +了。但不知花老爺要問何事?花天荷道:別的事不問你,只問你家太太與你 +老爺前日為我定聘的那位新夫人,如今在那裡?可就在太太身邊麼?兩個童 +子道:「不在我太太身邊。 +」花天荷又問道:「既不在太太身邊,又在何處」兩個童子道:「他在東園 +花影樓上居住。」花天荷又問道:「聽得這位新夫人的面目與你老爺的面目 +相同,不知果有此事麼?」兩個童子道:「像是或者有些像,但是小的們下 +人如何看得出、花老爺要知相同不相同,除非待小的們悄悄引花老爺去看。 +」花天荷大喜道:「可看得見的麼?童子道:「明看不便,也只好躲在大樹 +下等他到樓門口閒耍(的)時 遠遠偷看。」花天荷道:「望得見就妙了, +不知何日可去?」童子道:「明日飯後同老爺悄悄去可也」花天荷聽了不勝 +大喜,因打點明日到去偷看,不表 + 卻言兩個童子早暗暗入內報知小姐、小姐到次早。因叫三四個丫鬟,檢 +一個體態穩重的叫做垂絲,叫他穿戴了小姐的衣飾扮作小姐的樣 其二三個 +仍作丫鬟,悄悄用轎抬到東園花影樓上住下。吩咐他飯後假作看荷,露出容 + +顏,與花天荷偷見。花天荷那裡得知、一邊吃過飯後 就催兩個童子同去。 +二童延捱了半晌。打聽得那邊安排端正,方叫花天荷仍穿了書生的儒衣,悄 +悄開了後花園門、領得他往東 +園而來、正是: + 蜂蝶慣尋花。花能引峰蝶 + 你愛我復貪。誰知有差別 + + 兩個童子把花天荷引得到東園花影樓下後面。有幾個大柳樹下藏了身 +子、回望園內 只望見園中樓上三四丫鬟。簇擁著一位盛裝的小姐。倚著樓 +窗在那裡看花玩耍。花天荷忙見一位小姐,方定睛一看。你道那女子生得如 +何?只見他: + 著黛何嘗不遠山。腰肢也瘦似般般。 + 看來不獨司馬慣。即我端詳亦等閒。 + 花天荷著得詳細分明,不覺暗暗大驚道:柳青雲怎如此說,今幸被我早 +先窺見(個)。信他的言語。竟糊糊塗塗成了婚事 這卻怎生區處?喜得他 +(的)未歸,我明日只言上任要緊。且脫身而去。到任之後,待我再設法 +推辭他便了 正是: + 來如花吐氣。去似柳垂頭。 + 只為妍媸幻,翻令喜更愁。 + 花天荷主意定了,遂急急走回柳家書房、叫花灌傳出令來!命管營發 +牌通知眾將士,明早准行。兩個童子聽見,忙悄悄報知小姐,道:「花老 + +爺偷見了垂絲。認真是新夫人,看不上目。回來就傳令發牌,明早准行矣 +。」藍玉小姐聽了,卻暗暗歡喜道:「這才有些眼力,不是個癡人。」遂 +對楊夫人說知,叫楊夫人留他。楊夫人因叫家人稟花天荷道:「老太太拜 +上花老爺。說家老爺只怕也在早晚回來,求花老爺再寬住一二日 候老爺 +到家完了大喜 同去上任為美。」花天荷道:「再住兩日 候你老爺回好, +但只是軍機緊急,不敢久留,已發牌明日准行矣 其餘之事,只好上任之 +後候軍機稍暇,遣人來謝。那時修 +書與你老爺商量罷。可多拜上太太,此時要留,恐不能矣」楊夫人著急, +叫家人再三苦留、花天荷決意要行,必不肯住。 + 正在去留之際,忽報柳青雲已二甲殿試。不候選官,已趕歸矣。花天 +荷雖要出門甚急,見柳青雲將已到了 只得又住下 柳青雲至家。見了母親 + +姐姐。知花天荷決意要行。隨即走到外書房中來,與花天荷相見,道:小 +弟為與兄有約,故星夜奔回 兄何為失信,要匆匆而去?花天荷道:「小 +弟為與兄有約者,正因吾兄之大失約而去也。」柳青雲道:「小弟在吾兄 +面上不言則已,言之一一可復 並無失約之事。請兄面詰可也。」花天荷 +道:餘俱不足論,只是吾兄為弟所定之新夫人其貌若何」柳青雲道:「小 +弟原未嘗許兄太美不過僅如小弟而已,此前言也,為何今日忽又過求?若 +兄台今日之位高金多耶?花天荷道 +:「得如吾兄十之二三,弟願足矣!何敢過求?但恐一痕不似。相去天壤 +,則將奈何?」柳青雲笑道:「若有一點不似,兄前番相定。便當言之矣 +,何至今日忽言不似耶?花天荷聽了愈加驚訝,道:「凡人相戲。亦須有 +些影響。兄之戲而影響全無、這個姻緣雖蒙聘定,小弟只因深信吾兄,並 +不知為何等人物,今乃言若此, +是相欺也」柳青雲道:兄台今日貴人也,但知責人並不自反。小弟苦辯, + +也一時難明,但請以兩言為決。前日為吾兄所定之夫人若是未曾與兄相對 +過,則是小弟欺兄,小弟甘受其責。若是明日相見,有一點不似小弟,則 +是小弟欺兄。小弟亦甘受罰。倘僅如小弟,而吾兄以今日之富貴而欲過求 +之,則非小弟之欺吾兄。實吾兄之欺小弟也、倘兄必不信弟之言 棄盟而 +去。小弟又何強焉。」花天荷聽得柳青雲說得明明白白,只得應承道:「 +吾兄既於此認得明白,自是小弟多 +疑矣,謹謝罪、以如原約。」因又把已發的馬牌收回,依舊住下。 + 住便住下,終有三分疑惑。因又問兩個書童道:「昨日東園看見的。 +可正是我聘定的這位新夫人麼?兩個書童道:「怎的不是?花天荷道:「 +既然是,何你老爺說,與他一般模樣?」兩個童子道:只怕昨日花老爺遠 +望,看(見)不明白。」花天荷道:「怎看不明白?若是略有二三分相似 +,也還說看差,竟大相懸絕,如何是一般模樣?想來還是你老爺作成的圈 +套詐我。」心上又暗暗想道:「我如今官也大了。他又中了進士,都是衣 +冠中人物,若不早慎於初,徒結了親。百姓盡知,三軍皆見,就是人物醜 +陋,與柳青雲毫不相似。已是斲木成舟,怎好退悔?到其間縱埋怨柳青雲 +亦無用矣。莫若還是今日斟酌於始為好,但只是柳青雲一段好意,如何辭 +他?」暗又想道:「只是以軍事緊急,恐上任遲了不便作辭。他也十分不 +能留我。」又想道:「縱辭了他 +去。然有天台老人的圖冊為聘,終是一個不了之局 莫如只說此冊軍中要用 +,且借了去 容到上任之後。另行聘禮為訂,他乃明自人,是自然就知道了 +。」正是: + 定聘本無錯,多疑誤入選。 + 姻緣鸞與鳳,反作觸藩羝。 + 花天荷只因這一借冊,有分教:疑更生疑,悔而不悔、不知後來花天 +荷如何了梧,且看下回分解。 + + +第十三回 亟催婚愈急疑李即桃 再睹面始真悟梅代杏 + + + 詞曰: + 胸中不合,口裡便推托、任你言詞削剝,只思金鉤脫卻。 + 美反為惡,方知是錯 再費調停婉轉,情意已無著落。 右調《霜天曉角》 + 話說花天荷因看見柳青云為他聘下的新夫人不美,立意固辭。因尋見柳 +青雲說道。『承兄美意,留下小弟成了婚上任,固感不盡。但朝命下已久, +況兩廣峒賊朝夕不平,乃風火之事,非比文章可以遲延任意、倘有失事,明 +日按台知是逗留在此結親。參上一本,便獲罪不小。莫如還是先去上任,把 +任上的軍需料理停當 然後再說成婚未為晚也。不知兄台以為何如?」柳青 +雲道:「作親遲速豈爭一時,但閩廣相距千里,兄舍今日之便,而未料異日 +之不便,或非算也。況上任雖不可緩,倘欽限稍寬幾日,或亦不妨。」花天 +荷道:「事縱無妨,但小弟又 +想成婚快事。必鐘鼓琴瑟雍容靜好方暢其情、若一心掛倥傯之軍務。一心懷 +淑女之關雎。未免非宜。故小弟求兄少緩也。若慮道路間關。恐當日之河洲 +亦非近地。」柳青雲道:「兄台既不依,小弟何敢相強。容與家母商量,再 +來奉覆何如? + 因入內對楊夫人說知,道:「前日花天荷要成婚甚急,連孩兒也不等得 +回來 今日孩兒回來催他作親,他反推托要去上任。不知何故?」楊夫人道 + +:「有個緣由。你前日未回時,因他日日催作親,又誘書童欲窺著姐姐。你 +姐姐恐他年少人不論美惡。但以成婚要緊,故將侍女垂絲,充作姐姐住在東 +園樓上,叫童子引他去看,他 +因偷看侍女不美,以為面龐相似之言不確,故不願娶而急急求去。」柳青雲 +道:「原來是如此。怪道我說的話他俱不信!只是如今怎生挽回他?除非直 +性說來。叫垂絲與他一看。他方信是實情。」楊夫人道:「你姐姐又這等說 + +,事已作過,如今不必了。他要去,聽他去,不必苦留、但算來他此去恐根 +不斷。定要並冊子取去。待他取冊子時,卻等姐姐自交付他,看他作何景? + +倘他也看得平常。取了冊子竟去。這段因緣可置勿問。若是看見姐姐,知東 +園偷見是誤,仍復相求,那時慢慢再奈他一番,再商量成婚,方覺有趣。若 +此時苦苦求他,未免減色」 +柳青雲聽了,大喜道:「有理。有理。」 + 因又走出來見花天荷,道:「兄台之言,已對家母說了。家母道:「功 +名大事,豈可誤他?婚姻早遲些不妨。兄台要去,聽憑發牌可也。」花天荷 +道:「吾兄相諒,但還有一事。求兄台為弟周方。」柳青雲道:「不知何事 +?」花天荷道:「向日行聘禮的這個天台仙人的冊子。留放在此,實無一用 +之物。但小弟此去行兵。又 +一刻不可少的。若是早成了婚,雙雙攜去不必言矣。不期今日婚尚未成,而 +上任之事又匆匆不可少待。若無此冊,則用軍行兵便一無所恃矣、欲求吾兄 + +大力為弟設法取了出來。容弟到任上即使人補聘何如?柳青雲聽了,並不驚 +訝,道:「正是呀,此冊乃吾兄破賊之要本,如何可少?況留此又無用,自 +然要設法取去方妙。但前日是吾兄親手納於家母處。為行聘之用者。若今日 +小弟私自取出,便近於兒戲。小弟只好將兄台之意,先與家母說明,待家母 + +明日亦親手交付吾兄,方是道理」花天荷道:該是如此。但只小弟去見老伯 +母,甚覺無顏,為之奈何? +」柳青雲道:「大丈夫作事當行則行。可止則止,何謂無顏? + 到了次日,柳青雲果同了花天荷入去見楊夫人。楊夫人先言道:「昨日 +小子言及花爺上任要向日行聘的冊子。若在老身處即當取出奉還,但昔花爺 +行來時,我恐沉伏在此誤了花爺之事,隨即交付所聘的尊夫人收貯了。惟 +尊夫人收貯,因日夕觀玩,得知其中詳細,故前番大膽代花爺出來遺計, +僥倖成功。若是成了婚。同花爺 +上任,或習此以佐花爺之倥傯。今花爺又因上任緊急,沒工夫結婚,則此 +冊留了又何用處?理合繳還花爺。昨日小子雖說,老身以為未確,故未曾 +著人去取。今花爺既自來取,果是真了。當即差人到東園去說,請他明日 +帶了冊子來,親自交與花老爺,也可完了一件首尾。」花天荷前日行聘。 +今日又索聘,自覺理虧。今見楊夫人輕輕數語,不見責,面上紅一塊白一 +塊,但低了頭默受。只聽了說明日親手交還,方打一恭,道:「是。」遂 +退了出來。自心暗暗想道:「這樣事雖做得無趣。然寧受些沒趣。若娶了 +那個夫人來,便是終身之累。」又蠐自歡喜。 + 到了次日午後,楊夫人又著老家人來請花老爺到內廳說話。花天荷要 +覓柳青雲同入來,又一時尋不見 要訪一會。又恐怕誤了那冊子又生他變 +。只得呆著臉,獨自一個跟了老家人來到了內廳坐下,坐了半晌,楊夫人 +方先出來說道:「昨日奉花老爺之命,即傳示尊夫人 尊夫人道花爺之冊 +,因何付他收貯?蓋為行聘也 行聘者,蓋為婚姻也。今既要繳還原聘, +則婚姻不必再言矣也。要與花爺說 + +明。」花天荷道:「小姪當日以此冊定婚者,以為婚後冊自歸矣。不期今 +日不及成親而匆匆要行,冊又為此行不可少,故求老伯母權且借去,容到 +任後別行聘也。若淑人多疑。再看機緣亦可也。」楊夫人道:「既已說明 +,何必多議。便吩咐丫鬟:「快請小姐出來交冊。」 + 丫鬟去不多時,忽中門開處一陣香風。十餘個丫鬟,簇擁了藍玉小姐 +從中裊裊婷婷走了出來。又一個丫鬟捧了冊子,卻走在前面。花天荷忙定 +睛一看,只見那個女子生得正是: + 宛從天降,神色驚人。儼若仙臨,奇容絕世、欲認作花 而牡丹、 +芍藥終含草木之羞。 + 將稱為鳥 而威鳳、樣鸞未免羽毛之愧。何如不肥不瘦而亭亭勻勻 +之肉自生香,怎似不短不長 + 而風風流流之骨能吐秀 微微一笑,而舉體嫣然。當之者不禁魂消 +悄悄一窺,而週身靈動, + 遇之者難辭魄散。眉畫遠山,而煙痕細細。效柳葉為粗目凝秋水 +而清影澄澄,嫌星光太露。 + 行將來。步步金蓮,輕盈堪愛指顧間。纖纖玉筍。柔素可憐、最妙乃 +楊君子風流,無一瑕香 + 奩脂粉氣;過人是擅淑人才調,有百篇彤管雨雲才。 + 花天荷望見藍玉小姐遠遠而來,就如天仙一般,及到廳前再一細視,卻與柳 +青雲面目毫釐不爽、但覺高鬢雲環,翠眉蟬鬢。花天荷更以為比柳青雲容光飛舞 +。嫵媚可人。心下暗吃一驚。道:「原來這正是真小姐,前日看的差了。如今卻 +怎生反口?正在著急,只見那女子立在楊夫人身旁,看了花天荷,深深一個萬福 +。花天荷此時忙作一團,只得低頭側身答禮。拜罷,那女子遂叫捧冊子的侍女 把 +冊子交付楊夫人。道:「母親傳來此冊,原說是花門行聘的。行聘者,定婚姻也 +。既以婚姻而行聘。豈有婚姻未偕,而先索聘物之理?素聘物者,絕婚姻也。既 +絕婚,強留聘物殊覺無顏今謹如命奉還。望母親交納明白。以斬葛藤。」說畢, + +依然帶了眾侍女從中門入去,隨將中門關了。花天荷竟看得呆了。欲來開口挽回 +,自知理短,一時又措辭不來,只得睜著眼,出了神。 + 楊夫人說道:「花老爺不必出神了,已恭喜冊子取出在此,也就完了一案, +花爺好放心榮行。」隨叫侍女把冊子送了過來,交花天荷。花天荷忙止住道:「 +這冊子今日取不得了。」楊夫人道:「此冊乃花爺軍中必用之物。故再三欲取去 +。今已僥倖取出,為何又說取不得?花天荷道:「小姪納此冊予老伯母者,求老 +伯母為小姪定婚也 +。承老伯母推令郎同盟之愛 為小姪作聘淑女。又蒙淑女不拒,珍藏久矣。則百 + +年姻眷已訂,於此不待言矣。豈有復取之理?昨偶有此言者,蓋與青雲兄商量, +以此冊乃軍中日夕所需:彼此既忝至親,以心相信。何妨借用以應一時之急。教 +小怪敢大膽求老伯母周全,不期適聞淑女之言。似不察鄙衷,而有斥責之意。則 +小姪安敢妄取,以作名教中罪人!尚望老伯母垂慈送入,勿負大盟。」 + 楊夫人聽了。沉吟半晌,方說道:「花爺之命,無有不遵。但此言覺有些難 +於出口,向日花老爺納此冊者,為訂婚也。既是定婚。則聘之所在。婚之所在。 +豈有已訂復欲取聘之理?老身昨日往取。豈伊所喜?老身不得已因以勢諭之,道 +今日花爺尊官也,非昔日花爺之比。雖強留成婚,恐心不相對,亦難和諧,故今 +日唯唯聽命而繳還也。既已繳還,仍欲再致,恐婚姻大事不便如是之出乎反乎也 +。還求花爺上裁」花天荷道:「輕舉妄動,小姪之罪。百口不辭 但求老伯母念前 +日一番相與之情大,曲為周方。必令此冊再入妝台,則感恩不盡矣。」楊夫人道 +:冊子要送入不難 +。但既已取出。今又送入,則明日又安知不可再取?殊不足為定矣!既不足為定 +,則送入與不送入同也。花爺莫如且收去,以備軍中之用。況淑女聘雖退出,且 +幸尚待字閨中。花爺若不忘情,俟此去成功之後,或如此言,再作機緣亦未為不 +可也。此時必欲強納,殊覺不情。」花天荷道:「既此冊老伯母不欲送入,只好權 +且存在老伯母處。亦與送入相近。小姪是決不敢收去。小姪若收去,則罪戾益深且 +重也」楊夫人道:「留在老身處自不妨,但花爺此行要用。」花天荷道:小姪此事 +不明,何敢行馬而去。」楊夫人道:「花爺行期既尚可緩,再與小子商量可也。」 + 花天荷因退去,百分的悔道:「一件好事已完完全全,若聽了柳青雲的言語, +竟作了親去上任,婚姻前程均已錦片矣。卻自多疑,要去偷著,卻又偷看差了。以 +為不美,反去索聘。誰知竟是一個絕代佳人,反束怒於心,使他心內生嗔,真可謂 +當面錯過!此在一時作事顛倒,想起來總是我花天荷無福消受也。」又想道事雖作 +拙了,然猶喜其人尚在、只消再央柳青雲同楊夫人苦苦去求,或者還存幾指望。因 +叫小雨去尋柳青雲 小雨尋了半晌。但不看見 因對花天荷言道『柳爺的轎馬俱在, +又不曾出門, +怎再尋不見,方才送冊子出來的那個小姐倒如柳爺,莫不就是他妝扮了來耍老爺的 +?花天荷聽了細思道:此話倒也有三分可疑,天下雖有相似之人,卻從無如此之一 +痕不爽者,一可疑也。柳青雲許我面目與他相似。以為既作了親。便不可相似。也 +無可奈何、今既看破,親不可成也。因假妝淑女以踐其言,使我懊悔,未可知也。 + +又可疑也。每日前夕不離。乃今淑女退冊要緊之時,轉不見他,一隱一現 又可疑也 +。有此數疑,安肯信以為實?況他淑女行藏至今不肯明說,焉肯叫他明明相見,由 +此想來一定是他假妝無疑了。只是如今怎麼摸捉他的破綻?又思了半晌,忽想出一 +個主意來,道: +「我如今只苦苦扯了柳青雲,央他又送冊子入去,他自然推辭說不肯受。我再逼他, +當面不受,有人無人便真假立分矣。」 + 正想定主意,忽柳青雲走來,說道。家母說道冊子已取出還兄,正好榮行,為何 +又不發牌?復二三其說何也?花天荷看見柳宵雲面目如洗滌,發似重梳,一發狐疑, +道:「是了! 因說道:「這且慢論 但我叫人各處尋兄,竟不見蹤跡。兄且說這半日躲 +在那裡?柳青雲道:「納冊美事,故樂於為之。今繳冊退婚,未免於顏面有傷,因暫避 +一時,希圖完事 不意吾兄又作餘波,卻是何意?花天荷道:「繳冊退婚,不美之事。 +小弟已自為之類。而納冊美事,沒奈何尚望吾兄為小弟一圖」柳青雲道:「不知吾兄更 +欲納於何處?花天荷道:「一聘豈有兩納之禮?止不過誤取出者,仍被歸正納入耳。柳 +青雲笑道。『既仍欲納入,初時就不該取出了。」花天荷道:「初時取出者,求至親以 +情諒也。今欲納入者,畏淑人以理責也。」柳青雲道,「淑人既以理責,又肯復納耶? +花天荷道:「淑人若不納,全仗吾兄與老伯母之大力,納之可也。」柳青雲道。『納 +之可,唯納而不受,為之奈何?花天荷道:「納者 吾兄為小弟之情也,納而不受,則 +是淑人 +方嚴之命也。是所甘心也、若未納而預惴其不受,竟為不受,則淑女之命尚不可知, + + + +而吾兄已先代為拒絕,豈小弟諄諄懇求於吾兄之意哉?尚望吾兄與老伯母為我花棟極力 +一請,若淑女必不允。而面叱之、庭辱之,則我花棟雖死亦甘心焉。不知吾兄以為可否 +?柳青雲道:「吾兄既如此殷殷,有何不可?縱納入,而萬萬以為不可,亦不過徒費一 +番周折耳。有何傷哉 當與家母言之,再報吾兄之命。」花天荷道:「吾兄肯如此用情 +,則小弟感且不朽矣。」 + 柳青雲因入內與楊夫人並藍玉小姐笑說道。花天荷因看錯了垂絲,欲急急索聘、今 +見了姐姐又追悔不了,方才苦苦求我與母親,還要把冊子送入。」楊夫人道:「這卻怎 +處?就納冊,只怕姐姐不消見他了。」柳青雲道:「姐姐還要見他一次。」楊夫人道: +「又何以還要見他?柳青雲道:「方才還他的冊子,因孩兒不在面前,他心上疑惑姐姐是孩 +兒妝扮的。必要母親與孩兒再當面央姐姐出來拒絕他一番,他方甘心踏地而求也。」楊 +夫人道:「此情或亦有之,姐姐總是要嫁他的,便再見見不妨。」母子們算計定了。 + 柳青雲出見花天荷道:「弟與家母再三勸其受冊,他只是執定不允。家母惱了,因 +逼他急」花爺如今官大了,我們不便回他。必不受聘,你須自去辭他」他說;女子守 + +身當以禮,豈可任人取去?前花爺既以冊為聘禮,非不承命,乃守之年餘,儼如一日。 +今忽棄而取回,豈禮也哉?然花爺今日貴人,雖行非禮之事,何敢與爭?只得忍辱退還 +原聘,聘已退去,則恩已斷矣。義已絕矣。相逢陌路 豈有再受欺侮之理?母親可辭則 +辭之,若母親不便辭,即女面辭之亦無不可也。已許面辭,但小弟想此事聘已繳出 婚 +事料難復偕 況兄台以雄飛萬里。何患天下無一女子,而必戀戀於此?倘相見時女子無知,又 +心懷忿恨,或出不遜之言,兄台還是安受之?還是與校之?與校之,則理屈。安受之 +,又失體。以小弟論來 倒不如從此而止之為妙。」花天荷道:「兄言差矣,凡人之相 +與。有恩當報,有情當感,有屈當伸,有疑當白、即此有過亦當承,有罪亦當受,安 +可不清不白而糊塗去之?必求吾兄引之。當面一絕。縱使一死。亦甘心受之,斷不畏 +葸。」柳青雲道:「吾兄既要面討沒趣,便約來日見之可也。倘有觸犯。不乾小弟之事了。」 +正是: + 有心人對有心人。各弄機關各自神。 + 不是翻翻還覆覆,怎知情愛百分真? + 柳青雲既許了花天荷面見辭聘,還他帳。延住他兩日,當不過花天荷朝夕催逼, +只得與母親姐姐說明約他面見。花天荷的胸中認小姐是柳青雲妝的,拿穩了柳青雲要 + +推托,不期柳青雲竟約他面見。到了這日午後,柳青雲自來邀花天荷入去,道。家母已在內廳 +相候,兄可自進去見罷小弟恐怕相見時有不遜之言,唐突吾兄,仁兄或者量大受之不 +覺,倒叫小弟難過。小弟倒不敢奉陪。」言訖,就要走出去。花天荷一手扯住,道: +「正要借重吾兄鼎力,解勸一二兄若不肯去。小弟亦定沒了把本,如何使得?柳青雲 +被花天荷扯了不放,沒法擺佈 只得同了入去、入到內廳,就叫侍女報知楊夫人。楊夫 +人又出 +來相見,道:「小女說。聘已交還,尚有何說?只是不肯出來。」因看著柳青雲道: +「花爺定要面說明白,他又苦苦推托,你可再入去說一聲。」柳青雲聽了,忙起身入 +去。花天荷又忙忙攔住,道:青雲兄去不得,還求老伯母勞一位令婢去請罷。」楊夫 +人因沉吟道:「叫誰去請好?又吩咐一個丫頭「可叫垂絲來。」丫頭領命,去不多時 +,忽叫了一個侍女來了。你道這侍女是誰?怎生模樣7 + 柳也腰肢面也花,何嘗云鬢不歪斜。 + 漫言終是青衣列。曾向東樓作大家。 + 花天荷一眼看得。早看見這個侍女正是他接上偷看的小姐,心下方驚駭道:「原 +來此人不是小姐。卻是侍女妝來哄我的。」正想不了,忽聽見楊夫人吩咐那侍女道: +「你可入去對小姐說。花爺的聘冊他自在此還要交納入來。小姐受與不受必消自來說 +個明白,兩下傳言,恐有差錯。」 + + 那侍女領命入去。不多時,又來回覆道:「小姐說。前日是受過花爺之聘,與花 +爺有婚姻之約,故不妨相見。今聘已交還花爺。毫無瓜葛,恐再相見於禮有礙,乞花 +爺相諒」花天荷道:「聘冊小姐雖然交出。我花天荷實未收去。婚姻之事尚然如故, +故敢請見 +。就是小姐執意不允,亦消當面一言而決,若不當面一言。小姐以為婚已退矣,我花 +天荷又以為婚已成矣。明日到任。行將大禮來,到此參差,豈不又費周折?還求小姐 +曲賜一面,以定其盟。」楊夫人亦吩咐道:「你入去說。這花爺乃我家恩人,又係通 +家。即無婚姻之約,亦不妨相見。況前日已見。今又何嫌?且我與花爺俱在於此,又 +非私室,快請出來。」侍女又入去半晌,方有一個丫頭來報導:「小姐出來了。」又不多時, +藍玉小姐又帶了幾個侍女,只開了中門走了出來,對花天荷一個萬福 這回打扮更比前 +日不同,真個是: + 桃絲桃葉牡丹枝,不是尋常草木姿。 + 嫵媚入神新睡起,嬌羞出閣晚妝遲。 + 十分波俏為眉靨,一種芳香是口齊。 + 若問古人誰比效,慧過南子美西施。 + 花天荷看見小姐果是另有一個,不是柳青雲假妝,心下又驚又喜,又追悔從前誤 +事。忙忙立起身子,連連打恭作禮請罪。只因這一請罪。有分教:女子舒眉,男兒 +出膝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 +第十四回 喬裝丈母硬主婚 鶻突媒人空著急 + + + 詞曰: + 婚姻一片 強逼他生變。及至周全方便,又是一番情面、 + 斧柯雖見,是非都未辨,兩下空埋空怨,又立糊塗案卷。 右調《霜天曉角》 + 話說花天荷看見小姐果是另有一位,與柳青雲一般的模樣,方信柳青雲從前為他 +行聘定婚俱是真情實意,反是自己多疑過慮。作拙了事情。正急得沒法,忽聽了那小 +姐早明明說道:「賤妾雖一女子柔弱。亦曾攻習詩書之教,頗以禮義自持,決不可苟 +且失身。任人棄取、前已承君子不鄙封菲之陋,用申荇菜之求。俯賜仙冊以代紅絲, +自幸以終身有托,故日夕觀玩。習其方略。應以佐君子之下陳。詎意待命至今,不知 +君子有何所見?又何所聞?忽恃元戎之尊,坐索原聘,使慈母不敢以名教主持,義弟 +不敢以風化勸阻,何況妾之柔弱。安敢他言?故隱忍而繳還原冊。聘既交還,若以世法論之。 +君子與妾相逢已如下山矣。不知君子之何所見?又何所聞?忽又納冊以續前盟。視夫 +婦人倫真如兒戲。在花爺位高金多,固可橫行不顧。在賤妾性劣情頑,亦未有便隨人 +顛倒。花爺初待舍弟,可謂義矣,乞求以禮善其終,以成全始之大義、使賤妾伏時得 + +以苟安於地下 又是君子義外之仁也。倘欲必以貴任棄取於一時之喜怒。則妾雖賤,恐亦不能 +從命矣。」花天荷連連打恭道:「請罪,請罪 夫人見責,言言正大 我花棟雖有百口 + +亦不敢巧致一言以謝過。今日復敢抱慚以請者。以夫人具明眼於世俗之外。置深心於慧 +性之中,欲求夫人略諒我花棟一時昏聵狂妄之事。而稍加察我花棟夙夜慎求之心 倘此 +慎求之心得蒙垂佑,察知一二。則是花棟今日既就誅戮亦可作一個不負心之鬼。」 + + 楊夫人聽了,因在旁幫村,說道:花爺既有深情,何不剖明?大家也好體面。」花 +天荷道:「我花棟年已過了二十,若肯亂就婚姻,如肯苟安,此時金屋藏嬌久矣。只因 +癡心要想絕代佳人。故隻身至此。前承青雲憐我花棟一身孤另 許結婚姻因又承青雲知我 +花棟志在佳人,許以面目相同,故快而納聘。此固感青雲之成我也。但根青雲既聘之後,不 +告行藏雖言名姓。而名姓之近於烏有,凡有所言半吞半吐,似真似假。使我花棟半信半 +疑。終夕綢繆,以為天下豈復有相同青雲之美人?或借此以周全友誼 倘被其愚,則終 +身失望。故東西採訪,不意命多魔劫,又為有心人所弄 以假亂真,兼之花棟耳目不聰, +遂致一時受蠱,得罪夫人。細細思之,此皆青雲之誤我。及今得仰睹夫人之天姿,方知青雲 +字字出於真誠。所言其相同者,尚屬模糊未盡其美也。因追悔其狂,為即俯伏以請荊。 + +奈事已作拙,可謂獲罪於天無所禱也。」今又犯顏請見者,蓋念事雖作拙,以事原心, +則我花棟實非真知有夫人而敢於冒犯也。即敢冒犯者。亦不過止冒犯假充夫人之侍妾耳 +。」楊夫人與柳青雲聽了俱大笑起來。藍玉小姐也微笑一笑道:「君子之用心,固自有 +在。但聘冊既已退出,再無復納之禮。冊雖不可復入,婚雖不可再請,然女子受一絲之 +聘, +關乎名節,寧可被棄,決不可他圖 謹守閨中,以答君子之用心。若強奉枕衾,逼侍巾櫛 +,恐非義之所當取,則萬萬不能從命言盡如此,乞君子思之,諒之。」言畢,竟帶了眾侍 +女仍入中門而去。正是; + 不是佳人要買乖,止愁夫婿薄裙釵。 + 為因爭禮又爭義,始見因緣一世偕。 + 花天荷見藍玉小姐又正拒一番,竟入去矣。無可奈何。只得再三懇求楊夫人道:「 + +此事實是小姪作差,有罪。卻幸夫人聽察守禮,有不他圖之言,此猶是小姪一 + +段機緣,必求老伯母推從前之愛,終始玉成,則恩同再造矣。」楊夫人道:「 +兒女性情,且宜緩圖,不可急致 他既有謹守閨中之語。自無改移。從容勸慰 +,婚姻自成、花爺上任之欽命緊急,不及久留 以老身論來,倒不如花爺且攜了 +冊子前去上任,以完了朝廷破賊的正事,再慢慢料理婚姻未為晚也。何必急在 +一時,惹他唐突。」柳青雲亦聳慂道:「家母之言。最是有理,天荷兄不可不 +聽。」花天荷道:「承老伯母與青雲兄美意。未嘗不是金玉之言。但我花棟看 +得功名甚輕,佳人難得。今日既目見了不世之佳人,而不至誠意洽以求,乃舍 +之而去,以全身外功名,我花棟雖愚亦愚不至於此 且始之索聘,不知有佳人 +也 雖得罪於佳人,猶可自解。今既見佳人,已悔而謝罪,又謝之不力,復以 +功名而去,縱佳人不我罪。我花棟亦對佳人而有愧矣。又何取焉?楊夫人又道 +:「花爺所說俱是有情之言,但恐遲延軍機,卻又奈何?花天荷道:「遲誤軍 + +機,不過罷官革任。我又 +不曾動他錢糧,失他地官,有罪亦輕,安肯捨此而去?」楊夫人道:「花爺既 +執意如此。且請再住幾日 容老身再細細勸他,或者他有回心亦未可知。」花 +天荷因謝道:「多承老伯母垂青。」遂打一恭,同柳青雲退去。 + 到了書房中 只是埋怨柳青雲道:「兄既實實為小弟結此良姻,何不正言 +正色,候小弟敬而從之。乃吞吞吐吐,假假真真,使小弟疑疑惑惑,將一天好 +事弄到這個田地!不知還要算兄之功,還要算兄之罪?柳青雲道:「小弟本是 +正言,吾兄多疑多慮,只 +認作遊戲,豈容小弟作主?為功為罪。只合聽兄裁奪。」花天荷道:「功罪且 +慢論,只是這事雖然決裂,畢竟要在吾兄身上為弟保全,卻推托不得。」柳青 +雲道:「這不是推托,但淑人所怪者,吾兄反聘也。怪兄反聘者,以吾兄輕棄 +之也。既怪吾兄輕棄,豈旁人之言所可解免?必競還是吾兄自致珍重之情。至 +再至三。則淑人之意可 +以挽回也。就是方才見一面,言詞甚厲。及被兄分剖一番,忽改為恪守閨中之 +約、試思謹守閨中四字。卻為誰守?此挽回之機也。吾兄與其求別人挽回,又 +莫如目已慢慢挽回也。」花天荷道:「兄台之言,可謂深得其情。但千求萬求 +,僅得二回。今已謝絕,豈再可見?小弟縱巧舌如黃,則亦難入淑人之耳。卻 +將奈何?此又不得不求之別人也。」柳青雲道:「小弟聞古人有千里面談者, +豈盡賴之口舌?」花天荷聽了 忽然感悟道:「是呀,是呀。我花天荷何一時懵 +懂至此。詩可以感人, +何不作詩數首以自明? + 到了次日,果然題了三首五言律詩: + 其 一 + 欲乞神仙侶,商量一片癡。 + 只因探麗質,幾復誤紅絲。 + 顛倒河洲夢,尋常桃李枝。 + 韶年過二十,孤只尚如斯。 + 其 二 + 絕代曾經許,何嘗信有之 + 幾番勞顧慮,五夜費猜疑 + 俏影驚初見,芳名話不虛。 + 於天雖獲罪。還乞念情癡。 + 其 三 + 忽從天上見,始恨管中私。 + 氣懾雲霞質,魂消冰雪姿。 + 緇衣雖恨晚,抹馬尚非遲。 + 泣涕求恩赦,原情幸諒之 + 花天荷作完了三首詩,用長箋寫了 又拉了柳青雲同入後廳,請出楊夫人 + +來,恭恭敬敬拜了四拜。將詩呈上。求其轉達、楊夫人連忙遜謝道:「花爺有 +詩自當交入。何敢勞此過禮?花天荷道:非 過禮也。小姪之苦懷不能申訴。 +聊借此以求淑女之垂鑒耳。」楊夫人道:花爺既如此殷殷,花爺請坐了。容老 +身自交入去 就道達花爺鄭重之意。」花天荷道:承老伯母如此垂慈,感激不 +勝。」楊夫人言罷。遂拿 +了詩箋竟走了入去、柳青雲就要邀花天荷出去。花天荷道:「老伯母既命坐 +。又自入去。敢不俟命?柳青雲道:「吾兄的佳作,意婉情深,也等他細細觀 +玩,識出其中之妙,或可感觸。著立討回音,草草看過,不達吾兄妙處。便非 +佳兆」花天荷低頭沉吟道:「這也說得是,但我坐此候信 遲速聽之,又無人 +催促,或亦不妨。」柳青雲強他不去,只得相陪坐下,叫侍女送茶。 + 方吃了一杯茶,只見楊夫人早走了出來,對花天荷說道:「花爺的佳作, +小女捧誦了,十分欣羨。欲要素和又恐於禮有礙,欲置之而不答,又恐不順 +人情。老身再三慫慂,方才和了花爺三首在此。因叫侍女送上,道:「花爺 +請看,便知淑人之意。」花天荷聽見和了三首之言,早先暗驚道:「怎頃刻 +之間又和了三首!如此敏捷,不知作何嬌語?及接到手。展開一看,只見上寫道。 + 其 一 + 好逑誰不願,呆想未為癡。 + 但即思雙美,緣何惜半絲。 + 豈真無耳目、還是薄花枝? + 美玉遭遺棄,百年甘蘊斯。 + 其 二 + 墮甑既已破。何須復口之? + 似非人說謊。都是自生疑。 + 心跡雖能昧。神靈應不虛。 + 一欺遭辱甚。眩玉得毋癡。 + 其 三 + 垂青分美惡,辨白亂公私。 + 橫倚金銀氣,浸凌草木姿。 + 掛弓宜及早,歸吉不嫌遲。 + 本不當酬和。憐才一續之。 + 花天荷看了一遍,不覺狂喜起來,道:「怎淑人有如此敏捷詩才!」 +再看一遍。又不覺狂喜起來,道:「怎淑人有如此風雅詩才!既和得韻腳 +清真、又和得情性雙美。讀一過,既令我花棟欠理,又令我花棟生感。我 +花棟四海求凰。以為必不可得,今既遇此絕代佳人、又與他有約。乃多疑 +多慮、自作其孽,以致朱陳不能和合,則我花棟空具鬚眉。生不如死矣! +因朝著楊夫人又深深一拜道:「此事要求老伯母垂慈,救花棟之命!楊 +夫人見了,慌忙扭起道:「花爺請尊重,這都在我老身身上。」柳青雲 +因亦勸道:「天荷兄不必如此著急,你不見和詩中『歸吉不嫌遲,豈不 +又關一線乎?且去散散,不要過於匆匆,有傷大體。使人看見不雅。」 + +花天荷沒奈何,只得袖了和詩 隨柳青雲出來。到了書房中,只是長吁短 +歎,看一回和詩,又頓足追悔一回。柳青雲取酒與他對飲,百般開慰,他 +只是怏怏不樂,欲之不飲,正是: + 鶯消燕息憑誰問?柳思花嗔只自招。 + 早識陽台雲雨在,豈留芳夢到今宵。 + 柳青雲見花天荷情緒無聊 不茶不飯。因入內與母親姐姐商量道:「 +花天荷也奈何得他夠了。若只管耽延。誤了他的功名,豈非自負?楊夫 +人道:「這也說得是。你看事勢就許他作親也罷。」柳青雲得了母命, +因又出來見花天荷道:「兄不必只管愁煩了,家母方才與小單商量道, +花爺不顧功名,戀戀於此。淑女又推推阻阻,不前應承。兩下耽擱豈成 +事體?莫若擇一個吉期。待家母硬作 +主張,竟送兄台入去成親。淑人縱守禮,也不好十分違拗。家母大家再 +相幫勸勉,料他也不得推辭。不識吾兄以為何如?」花天荷聽了不覺喜 +動顏色,道:「倘得老伯母與青雲兄如此成就,真三生之幸也。但不知 +此吉期可能就擇麼?柳青雲道:「擇吉日甚易,只是還少一個相知的媒 + +人,小弟在此尋思。」花天荷道:「 +待小弟去求府縣,兄自以為問如?柳青雲道:「府縣雖好,但甚不相知 +,請將來未免生生疏疏,倒要酬他。----」 + 正說不了,忽花灌傳了一個稟見的手本進來,交上花天荷看。花天 +荷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 + + 標下聽用材官馬岳稟叩見。花天荷看了。因對柳青雲說道:「馬 +岳既來。他倒要算個故人、莫若就叫他作個媒人也罷。」柳青雲聽了,因 +想一想道:「這倒使得。等地入來見過吾兄。小弟再向他說。」因馬岳此 +時是花天荷的屬下。恐相見行禮 +不便。又差了出來,叫花灌傳令領馬岳入去。馬岳到了內室,看見花天 +荷,就先跪下去稟見、花天荷因立起身來。以手一拱,道:「你是故人, +免行此禮罷:「馬岳答道:「材官職在犬馬,正要效勞,求老爺青目,敢 +不叩見。」因叩了四首,花天荷方才剛他起來立住,問道:「你此來所會 +為何事」」馬岳因取出一角文書上呈。又稟道:「此乃夏按台老爺差材官 +齎上的。按台老爺說搗巢的上命緊急,求老爺星夜上任。」花天荷拆看文 +書,看了,知道摧他早些上任的 +文書。因放下道:「上任搗巢我自在心,但有一事要耽擱幾日。事一完, +即刻行矣。」馬岳又稟道:「上任乃朝廷大事,不知老爺更有何事?花天 +荷道:你要問此事麼?青雲兄自然要與你說。你遠來,且暫去歇息。」 + + 馬岳見花天荷吩咐歇息,不敢再言。只得退了出來。直走到外廳,早 +有柳青雲接了與他相見 馬岳此時已知柳青雲中了進士,是個貴人,施禮 +十分謙遜。禮畢,坐下。因說道:「柳爺高發,小官奉按台之命匆匆而來 +,還失於恭賀,乞柳爺勿罪」柳青雲道:「不敢。」隨即問道:「前日馬 +兄取去的遺計,小弟甚是擔心,不 +知內中是甚計策,竟成了大功?馬岳道:「連小官也不知道,只是夏大人 +心下明白 故所用的兵將殺峒賊就如斲瓜切菜。夏大人因花爺遺計神妙, +成了大功,故上奏朝廷,要花老爺去任兩廣搗峒賊之巣 朝廷見奏 花老爺 +能搗峒賊之巢穴 便十分歡喜、因即准了夏大人的薦本,升花老爺做兩廠 + +總戎 立望其成搗穴之功,故夏按台大人著急。差我小材官星夜來請他花 +老爺去上任小材官方才已再三稟知花爺。不知花爺卻為著何事尚在遲延。 +不肯就去上任。但上任之事,已奉 +朝廷聖旨。乃是耽延不得的、只好還要柳老爺代言一聲:「柳青雲道:「 +花老爺也別無他事。只因前日曾聘定了家姐。今要成了婚。以便好同去上 +任」馬岳聽了,一時也摸不著頭路,只得支吾道:「此婚若是久定下說 +妥的,只待嫁娶,便早晚可以成婚,有甚勝處?只消幾日工夫便可行了 +。倘或還是阻滯。又不如上了任,待搗巢成功再從從容容以偕秦晉 未為 +晚也。何必匆匆草草,結得不暢?」 +柳青雲道:「聘定已久,一毫也無阻滯。今吉日已定了,百事俱備,只 +少一個相知的月老。在此遲遲、今馬兄來得甚是湊巧,彼此相知。只得 +要借重了。」馬岳聽了 道:「方才花老爺說有事要用他管,又言柳爺還 +有事吩咐,想就是此了。」心下十分要推托,卻一時沒法、他只得勉強 +言道:「花老爺與柳爺吩咐敢不承命 +?但恐上官的大喜事,小官下屬怎敢劻襄?柳青雲道:「冰人月老,從不 +論人 馬兄須推托不得。」 + 馬岳口雖應允,心下卻暗暗吃驚道:「這花總戎也不是個人了 前日 +我來議趙小姐婚事。你既定下柳小姐。便將該辭我。為何一口不違。竟以 +碧玉連環作聘,把趙小姐定了。使趙小姐在家癡癡作守。你既聘定了趙小 +姐,今僥倖作了這等大官。就該快快去上任,要他作夫人以完花田一段佳 +話。卻又何倒先在此處要與柳小姐結婚呀?論起理來,甚是不通 若在當 +日,便該說他幾句、況趙參將與你議親事,你還是一個幕府的名色監軍 +。趙參將自己嬌生嬌養的千金小姐, +肯許嫁與你,雖說是自女子花田起見,卻也是一段好意。你今日做了兩 +廣的總戎,怎便自大起來。看人不在眼內,說也不說一聲,竟在此處又 +另結婚!竟不管趙小姐與趙參將的死話、前日趙參將聞知他升了總兵, +合室好不快活。眾親友賀喜的酒也不知吃了幾多,只望一個總戎女婿到 +任來結親,以為榮耀。他明日竟同了新夫人雙雙去上任,此時趙參將反 +是他的屬下。又不好去講,怎不生氣?參將他生氣還猶自可只怕這趙小 +姐得知了,還要氣死哩!若此事與我無乾 那去管他。況此事又正是我 +的首尾,豈有個不埋怨我的道理」今 +柳家又要我作媒,我又無法回他。明日趙家知道不說是他們久定下的只 +認做近來的新事。一發要恨我作冤家了,如何過得。」心下躊躇個不了 + 欲要發些言語攔阻他們,又見柳家鋪氈結彩,笙篁鼓樂。火藥花炮, +筵席酒水、日日備辦 料也攔阻不住、欲要對花天荷細說一番,花天荷 + +此時已作了總戎 正屬他管,入見要吏人傳稟 及見了面,說話又有許多 +不便,不能盡情 又要對柳青雲說明聘定 + +趙小姐之事,又見柳青雲是個新進十,正興匆匆嫁他的姐姐,怎好開口 +?若開口,不但柳青雲不喜,花天荷聽了豈不恨我破他的婚事?心上千 +思百想,無法止他 想來想去。忽想道:「止雖止他不住,也要提他一句 +。免得明日他又說是一時忘記了」要 +人去面稟 又傳請費力、因寫了一個大紅手本。瞞著柳青雲央花灌暗暗傳 +達與花天荷看 + 花天荷接了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 + 標下聽用材官馬岳叩稟。 + 前蒙老爺所發碧玉連環一件,以代紅絲事,趙參將轉付其女趙 +小姐收貯為聘矣。 + 迄今經年,恪守不二。今幸玉旌遙臨,威揚兩粵。趙參將不勝 +雀躍,以待後命, + 懇恩批示。花天荷看了暗笑道:「他見我在此成婚,只道我忘了前 +盟。故如此著急。我代友深心。他如何得知,也怪他不得。」因於手本 +上面批一筆雲。 + 花田之盟,既以碧玉代紅絲,自有青雲成吉士,可安俟之 + 候本鎮到任後 即當使之踐盟,決不有辜淑女 可諭知之。 + + 花天荷批,依然叫花灌傳與。馬岳看了。又喜又疑、喜的是毫不推辭 +,疑的是莫非要娶兩個?然而不敢再問,只得且放在一邊。那裡得知花天 +荷別有向意,句中含的啞謎正是: + 冷暖何曾為識我。陰晴不便與人知。 + 枝頭只待開連理,方信春風是護持 + 馬岳得了此批。暗暗留以為據、只因有此一批,有分教:鴛鴦雪隱, +鸚鵡柳藏。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第十五回 美恩愛親折證方得分明 好姻緣各揣摩尚多疑慮 + + + 詞曰: + 性呆情急心兒劣,今日方才妥貼 如何申也如何折,細向枕邊說。 + 柳枝節認花枝節,那裡去尋分別?任君扯也任君拽,還是相思小劫。 + 右調《桃源憶故人》 + 話說馬岳見花天荷在柳青雲家結婚,暗暗著急,不表 且言柳青雲見作 +親的百事,俱已打點了端端正正,只待吉日便要合巹了。心下又思道:「 +前日淑人千推萬阻,今日一言不出,不免前後不相合,又太容易了些。」因又見花天荷,言道:「此事雖 +家母硬作主張送兄入去合巹,料思淑人必不敢剝家母的面皮。但家母既要 +硬主張,又不便只管去求他,既不去求他,倘他竟漠然不知,到臨時竟不打點,突然而人。觸他之怒。說甚 +言語,未免彼此不悅。以小弟想:古人臨娶時,有催婚之詩。兄台何不作 +詩一首先迎。待小弟叫侍女送 +了入去,一則通他一個消息,一以探他一個口氣,豈不為妙。」花天荷聽 +見了,大喜道:「青雲兄之言是也。」因用了三尺紅綾作催妝詩一首,道: + 拜禱三星沒奈何,橋邊烏鵲已填河。 + 百年錦片當今夕,千萬相投莫用梭。 + 花天荷寫了,交柳青雲看,道:「小弟氣餒矣,詞不能警,只合如斯 +而已。」柳青雲看了,大笑道:「吾兄之詞,可謂卑屈而又懇款,淑人縱 +心腸如鐵。亦應在此詩化為粉脂矣。妙不可言」因拿了入去,與母親姐姐看,道:「花天荷情已急矣,不 +可再難為他了。」 + 藍玉小姐看了詩 也笑將起米,道:「詞雖遊戲、體實風流謂之才人 +,實無愧也、催妝詩雖無和體。然意有所托。不可不答、因用錦箋也和一 +首。道。 + 良人意氣敢誰何。簇簇乾旄擁渡河。 + 只合橫戈補天象,豈堪相對弄金梭。 + 藍玉小姐作了,又叫侍女並紅綾原侶俱拿入去,放在後樓下壁上柳青 +雲因抄了一個稿子,來報知花天荷,道:「恭喜婚姻之事妥矣」花天荷忙 +問道:「吾兄何以得知。」柳青雲道:「淑女見兄催妝佳什。十分愛賞。言道:詞雖遊戲,體實風流、又 +說:催妝從無和體。然意有所托。不可不答。因也和了一首,但不裡拿出 +、小弟悄悄抄了一個槁子在此,你看毫無相拒之意,則此事自然妥矣。」花天荷接詩一看,不勝驚訝道: +「淑人胸中怎如許淵淵,我花天荷又何幸得此佳偶?真萬戶侯不易也。」 +二人看了又看,說了又說,歡喜不盡。 + 及到次日吉期 柳青雲先在大廳上設起了酒席,待了馬岳冰人,然後 +排列喜筵於內廳相候。到了吉時。便令樂人大吹大打,迎了花天荷入去、 +花天荷是總戎的服色,柳青雲是新進士的行頭,好不光華榮耀。迎到後廳;先是花天荷拜了天地。方拜見楊 +夫人。又與柳青雲也對拜過。然後尊花天荷是新婿,獨桌上坐。柳青雲主 +席下陪。樂人吹彈歌舞,直飲到入夜方才止飲。叫丫頭侍女僕婦,用幾十對花燭,外面笙簫細樂遠遠吹作 +。竟將花天荷迎入後樓,與夫人行合巹之禮、二新人交拜過了,眾侍女一 +齊就擁入洞房。此時洞房中酒席已擺端正,眾侍女就替藍玉小姐揭去紅巾 並肩坐席而飲、花天荷忙偷目 +把新夫人一看,見果是前回相見的,今日金裝玉服比前兩回更覺美豔非 +常。及細看面龐,眉目卻是柳青雲一般無二,滿心歡喜。席上一面飲酒 一面勾挑藍玉小姐說話。小姐見侍女 +旁立。但低首不答。花天荷倒是得意之極,也不管小姐答與不答,吃一杯 +便又勾挑來問,藍玉小姐只是不答 + 直飲到完了,同入羅幃成婚之後,花天荷再細細詰問:「柳青雲如 +何面龐與夫人無二?」柳小姐方微微答道:「青雲即賤妾同胞之弟。故 + +形容相似 只因君子不以舍弟為鄙陋,故舍弟敢以賤妾奉侍君子也。」花天荷乃驚訝道:「青雲既與夫人司胞 +何不直言?乃詭其姓曰藍。詭其名曰玉。此何意也?「柳小姐道:「藍 +玉者妾之別字也 舍第並不曾詭。花天荷道:既是姐弟 只消一言指明,快心久矣。乃必東西遠扯。使人生疑 + 何也?柳小姐道:「舍弟不近指而必遠指者。或亦有說也 蓋慮君子多情 +、恐容易成婚,一時過於溺愛,有誤遠大之程、故隱約其詞。冀婚期少緩耳。而功名必速」花天荷聽了不勝 +感歎道:「我不意青云為我亦至如此 直可敬也、但還有所疑,青雲兄言卑 +人曾見過夫人。此何說也?」柳小姐道:「此亦非無影。妾本見過君子。而君子不知耳」花天荷又驚道: +「這又奇了、我花天荷留心才美。不啻性命 豈有見過夫人如此儀容 而竟漠 +然不知者 必其如在夢中也。且問與夫人見者是何時?柳小姐道。向日來薰亭睡鴨池賞荷花,與君相對聯吟 +者 即妾也。」花天荷聽了又驚又喜道:「原來那日聯吟者即是夫人改技遊戲 +,我就疑青雲苦苦推辭不能詩詞,及至對作。又令我花天荷接應不暇。原來是夫人遊戲。我花天荷真被 + +賢姐弟騙殺也。這等說起來,則好戴烏紗皆夫人之命也」柳小姐道:「詩詞 +一道。舍弟實奉先京兆之戒,而未敢留心 凡前所和,皆賤妾為之捉刀、正以脂粉抱愧。不意反承君子之 +垂青,結成珠玉、乃天緣也」 + 花天荷道:「這還說是香奩詠雪,夫人之常 青雲前說。破青削天與花皮 +豹二賊之遺計,亦出之夫人不知果否?柳小姐道:「此事雖妾為之,然破賊 +之方略卻非妾能。實具於冊中。妾不過見君子已歸,按台又求之甚急,恐失此好機會,故大膽代以應酬 +耳 不意破賊成功、竟捷如影響,真仙物也。」花天荷道:「夫人說來,則 +個日卑人之烏紗,皆夫人之賜戴也、此德問以為報?且夫人既知破二賊之方略,則破大藤峽之方略,想亦 +玩之熟矣。」柳小姐道:「據冊看來,從青羊嶺而入,不半夜便可直誅賊首 +矣、但就圖而觀,捷徑險阻昏暗難行。必得一亡命之徒,而又有些機知之才,率眾奮勇,而全不疑不懼 +方可成功。若見險而不知求平。遇狹面而不知向寬 便恐難矣。」花天荷聽了 +滿心歡喜道:「不意夫人論兵如此精微,令人敬服。卑人何幸得之,以為佳偶。此去揭巢全仗夫人為之 +借箸矣。」 + 柳小姐笑道:「今日在此,惟妾侍奉巾櫛。或承賜問,得以展在腹心, + +倘明日至廣,則恐碧玉連環所聘之夫人又將主謀矣。賤妾芻蕘,恐難當此美 +稱。」花天荷大笑道:我只道我花天荷性僻情癡,為夫人與青雲藏頭朦尾耍了,直到如今方才明白。 +不料夫人與青雲兄這等智慧,也被我花天荷藏頭露尾戲耍得有趣。」柳小 +姐道:「以賤妾姐弟之愚,受良人之戲耍,何足為奇。但恐碧玉連環之聘。非戲要也」花天荷道:碧玉連 +環若非戲要,終不成我花天荷又聘定一夫人!不瞞夫人說。我花天荷若是容 +易聘定於人。此時羅綺中偕秦晉久矣,只因賦性愚呆,看天下之脂粉珠屏不上目。故隻身至於老大、前因 +偶見青雲兄丰姿之美,取辟言之。不意天緣作合,果有同胞之夫人在,遂為 +青雲將只足係牢矣。設使碧玉連環又別有聘,必天又生一夫人而後可、使天若不能再生一夫人,而謂花 +天荷又等閒別聘,恐花天荷矯矯自持,不如是之濫定也」柳藍玉道:「君子 +既非浪聘 則碧玉連環置之何所?花天荷道:「此事明對夫人說了罷 向日青雲至廣東,我曾拉他到花田去 +看花。不期我有公務耽延。青雲先獨坐花下,忽有一個女子,面如花解語, +眉似柳含煙,年始被瓜,適逢其會。因見青雲弟少年美麗,從倚移時,四目交投,兩心如印。彼時卑人 +後至,見青雲弟神不守舍,細加盤問,始知幾為倩女魂離 訪悉旁人,知為 +趙府閨秀。因見青雲弟拳拳在 +念,教戲以蹇柯自任,嗣後以桑總兵兩情不洽,乃從青雲去。旋在府上數月 +,皆以詩酒寄興 豈知令弟他出,又值馬岳以花田之邂逅,千里追尋,卑人因 +恐坐失機緣,故不惜張冠李戴,詭托借聘於老母,而以碧玉連環代下溫嶠之鏡。緣非泛泛也。」藍玉笑 +道:「事原如此。而君子用心苦矣。」 + 你言我答,不覺銅漏已稀 二人隨即盥洗登堂,請楊夫人及柳青雲出來謝親 +,井言王事緊急,三日後即要動身。柳青雲聞知,亦要送姐姐去上任 一時間, +花天荷出外款客去了。藍玉小姐隨將夜來天荷代他暗定花田之婚,細細告知兄弟青雲。柳青雲笑道 +:「花田之遇,耿耿於心久矣。前聞姐夫原是自己行定。卻不知為我 果欲入廣 +訪求確信。只因這些時無事入廣,故不言起。今既入廣上任,這件婚姻定要坐落在姐夫身上況姐夫此 +時又作總戎了 未知肯開口吹噓之力乎?柳小姐道:「這件婚姻既是你心上所 +喜,又是姐夫作得來的、我包管你成就 此時不必開口 若開口,連送我的情都沒了。」柳青雲道:「姐 +姐說得有理。」楊夫人見女兒女婿將要起身,只得預備酒席送行。轉眼之間 +,已是三日,花天荷竟出牌到府縣,撥轎馬人夫與柳小姐 柳青雲,拜別楊夫人而長行矣。正是; + 為女求夫婿,時思婚約成。 + 誰知婚合後,反作別離行。 + 楊夫人送女出門在家思戀不表。 + 卻言花天荷夫婦與柳青雲發牌馳驛而來,一路所過府縣,送的送,迎的 +迎,好風騷、不多時,早到了廣城。合營的將士皆遠遠迎接。此時桑國寶已 +退出衙門,住在外面,只候交印、花天荷隨把扛箱井家小接入總戎衙內居下 一面擇吉受印,一面拜叩按 +台,一面遵節接見將士,一面即發號施令,一面即悄悄伏兵要路,以邀出劫 +之賊,一面即挑選兵將欲作搗巢之計 到任不一月 而兵威嚴肅,遠近震懾 峒賊聽之無一人敢出,一時地 +方甚是安泰 且按下不表 + 卻言趙參將自迎接總戎,見總戎已有了夫人。忽然不悅。還只認作久娶 +下的,無可奈何、只見馬岳問之,自行聘後從新才娶的,氣得這趙參將話都 +說不出來 要對女兒說知。又恐女兒急發了病,只得瞞了女兒。悄悄來與馬岳計較道:你前日在閩中既見 +他結婚。就該代我稟聲。」馬岳道:「我怎不稟哩」就取出用日的稟帖來與 +他看趙參將不識字 見有批句在上 因問道:「不知批句是甚麼說?」馬岳道:「若論批句,說是 決不有 + +辜淑女 還是不確,但他們文人下筆包括深沉,你我武人粗魯 一時參他不透此 +事是隱瞞不過的、你還消拿去與你令愛小姐商量、他聰明伶俐人,方看得出他的好歹。 + 趙參將聽了 道:「這也說得是。」因拿了他的稟帖,回家與女兒看,並將 +花天荷又娶親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趙小姐聽了已是驚疑。及看了稟帖,乃暗暗 +忖思道:「若言他守盟。就不該又娶了。若言他負盟,為何又有決不有辜淑女、大都還是個要兩全之 +意。我如今欲要叫父親與他爭論。奈父親又是他的屬下;欲安心聽他行止,自然 +要在第二位 莫若作詩一首,以作申文呈上他。看看他如何發付?因自己作了一首七言律詩 用鴛鴦紙 +寫好 外面卻將趙參軍的護封封了 用上關防印信,叫人投到總戎府內來。 + 此時花天荷正退在後堂,與柳夫人青雲吃茶閒話,息傳入趙參將的文書來, +恐言兵事 不敢遲遲。遂當面拆了一看 那裡是言兵事?卻是一營七言律詩,因大 +家向前爭看。只見上寫著。 + 莫道油幢勢位炎,紅絲曾感係香奩 + 鼻當掩處芳蘭臭,心到甘時苦李甜 + 漫以蔦蘿皆可托,須知水火不容兼 + 好留向日花田眼,驗取腰圍若柳纖。 + 花天荷才看完,正要笑說甚麼。忽報夏按台大人來拜,只得出來相見。 + 柳夫人與柳青雲因又看了一遍。柳夫人還嘖嘖贊賞 柳青雲乃拂然不悅道。此 +正兄弟前日所說的花田事也。為問詠及油幢。扯到姐夫身上?又言紅絲曾感係香奩 +,莫非姐夫瞞了我們,又暗暗聘了?」柳夫人道:「這也未必。」柳青雲因又把詩看了一遍。道 +:姐姐你怎生說未必。你看他說苦李甜 水火難兼,似連姐姐都褒貶在內,而不容 +並立也。若不是姐夫聘了,如何詩中說到此處?另是一個之說,所云花田眼卻又是小弟之事。豈不 +是姐夫總戎的名色,竟自圖了。何向日明明對我說,為我定了?近日連不提起。 +我此來還癡心指求他為找周全。由此看來,料也無望我明日就要行了。」柳夫人道。事不可知,你 +不可性急。他若果又聘了此女,卻又置我於何地?依我言來。你只推不知,但央他作 +伐。看他怎生回你?柳前云想一想道。姐姐說來甚是有理,且住下再處。」柳大人又把詩細看兩 +遍,道:「此女之才甚是秀美 正好與吾弟作配。柳青雲道:「小弟在花田見他時。 +只見他容貌端莊。有可耶耳。並不知他又具此才華,卻不甘心為姐大占去 乞姐姐須為我作主,省 +得爭奪,傷了和氣。」 + 柳夫人道:「你勿多言。但依我行事。包管你成全。但此女雖以詩來打探。實 +亦賣弄才情 若不答他一首。使他看得無人物了。待我代你和他一首,泄泄他驕矜之 +氣。」柳青雲道:「如此更妙」柳夫人因取筆硯也和了一首 道。 + 有誰涼也有誰炎,須認溫家玉鏡奩 + 他事無關休眼熱,自情守定到頭甜。 + 纏綿始信絲羅美,既濟方知水火兼。 + 好復花田眉與黛,待郎秋筆畫纖纖。 + 柳夫人作完也取一幅鴛鴦箋,叫柳青雲自己寫了 也用官封封了,交付趙參將 +趙參將得了,忙忙付與女兒。趙小姐看了 暗暗歡喜。又想道:「看他前批馬岳手稟 +道 決不有辜淑女,今又和此一詩。叫我好待,用意平和深婉,其中必有妙用、若再嘖嘖,便失 +女子靜好之意了。」因對父親說知,安心待娶,不表 + 卻言夏大人來拜花天荷,是為薦本中曾許朝廷作平巢之計,今特來商量,要花天 +荷舉動。花天荷許允發兵。夏大人方去了。花天荷仍入內堂,要討詩看 柳夫人方言 +道:「妾已和他一首,也用官封發付趙參將去了。」遂把和的草底付與花天荷著。花天荷看了 +大笑道:「夫人答此詩,好著得他疑疑惑惑」又看見柳青雲不言不語,坐在一邊 因 +笑道:向日許兄的定親事,今何如?須要謝我」柳青雲道:「為小弟訂婚是兄作監軍時事也。今 +日兄又作了總戎,高擁油幢,勢位炎炎,恐又當別論。」花天荷大笑道:「前日作 +監軍,是我花天荷、今日作元戎,也是我花天荷。我花天荷縱要作兩截人欺人。也不好欺柳青雲 +一個簇簇新的進士、兄但請放心,只打帳消受花田美人便了。幾句話說得柳夫人並 +柳青雲都笑起來了。只因這一笑。有分教:月將輪滿,尚慮雲欺;花已井頭,猶疑春賺 不知後事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十六回 認花田俏佳人得婿 平峒賊大丈夫封候 + + + 詞曰:尋花問柳非淫蕩,有個人兒心上、相思恰得相依伴。好段風流傳 + 封侯原有封侯相,不是心貪想妄。山般氣骨海般量,名在凌煙閣上。 +右調《桃源憶故人》 + 話說花天荷冷一句熱一句,又說又笑,說得個柳青雲認真不得,認假不得,只 +得忍耐性兒守候。花天荷卻暗暗與柳夫人計定,叫收拾下一間廳室,好與柳青雲成 +婚。又一面叫了馬岳來吩咐道:「你向日所說趙小姐的這堂親事,原非本鎮之事。乃本鎮為舍親 + +柳青雲所訂。一向因趙參將誤認是本鎮,故我不曾明言。但以柳家的碧玉連環並柳 +家的姓名行聘,。原約定遲年餘待本鎮至廣,與他結婚。今幸柳青雲又中了進士,現同本鎮在此 +,你可傳知趙參將。叫他速速打點。本鎮數日內就要為柳舍親擇吉成婚了。」馬岳 +聽了嚇得呆了半晌,不敢開口。花天荷因又問道:「本鎮吩咐你話,為何不答應?馬岳方稟道: + +「材官向蒙老爺差委,聘定趙家婚事,雖名帖借用姓柳 卻實傳說是老爺自聘。今忽 +改口說是柳爺,恐參軍將責備材官言語不實,故小官躊躇 未敢即對。」花天荷道:「此乃本鎮當 +日一時權宜之計,與你不乾,你去說不妨。」馬岳見本官再三吩咐,不敢只管違拗。 +只得領命出來,見參將把前情細言了一遍。 + 趙參將聽了氣得心內如火,道:「這小畜生怎這等無禮欺弄人?你作監軍時,定 +了我的女兒。今日僥倖作了元戎,便要賴悔婚事 現在碧玉連環作聘。我明日就去見按 +台。向他說明了 央他上本、事關倫理 非同小可。他不過以我在他的屬下,故敢如此放肆。找 +便拼了不作這參將。也不受他籠絡 馬岳勸道。事須三思,不必作忙,我看總戎不是個賴婚之人。只怕其中有其原故。還須同令愛小姐細察」趙參將道:「有何細察?總是小女在花田 +親見其人,說他後日終有際遇。故我許嫁於他。誰知他今日際遇了,便自大起來 倚了他是一個總戎 便作此僥泊之事 如此小人,便退了婚事,未為不可、但因小女戀戀花田 故受 +此小畜生之氣、馬岳道:「你這說且慢言,我今日見他。說到別人我也就要觸他幾句,因未見你,不知你意下何如,故我閉住了口。你既如此說,等我再去探他一探」 + 因別了趙參將又來見花天荷,稟道:「小官見趙參將使申老爺之命,趙官人說,這 +堂親事他原來不敢仰扳大人 只因他小姐在花田中見了老爺,一心一念願奉巾櫛。故央小官千里至閩。仰扳老爺、體雖不敵,然一片仰扳之心實非泛然 老爺設於彼時不允,也只得安 +分。不意承老爺欣欣相從。即以碧玉連環見聘,趙參將以為得遂兒女之私,不勝雀躍。不期老爺今日位高品大,不屑俯就。又移與柳爺 若論柳爺已占科甲,自是玉堂金馬人物。 +趙參將一個武弁女兒,得與之作配。非不滿願。但起自趙小姐的初意,原為花田看花起見 今若只論富貴,不本初心、恐於人倫,風化有傷。故小官特再來稟知老爺,念此一段姻緣 +始終如一,求老爺再加斟酌。」花天荷道:「此段姻緣,趙小姐托你至閩而願嫁者,原是花田看花而願嫁也。即本鎮以連環為聘者,亦為花田看花而願聘也。但花田看花乃柳舍親 +之事,非本鎮之事,不要錯認了。」馬岳又稟道:「花田看花既是柳爺。小官至閩求聘,為何老爺竟欣然發聘,而不辨明?」花天荷道:「有說也。向日柳兄在花田中看見趙小姐 +。即央本鎮作伐、本鎮雖應允了,卻匆匆去任。不及議此,常掛於心。彼適值你來。恰以花田女議婚,本鎮知其錯認。故將錯就錯 明用柳之碧玉連環,借柳之姓 暗暗代柳作伐、 +此時若言明是柳非花 汝又不敢作主受聘了。此婚若果係本鎮自聘。本鎮亦有耳目 豈不知趙小姐才美過人,又安肯苦苦推辭哉 但受柳舍親之重托,故不敢負心耳 況小姐立志矢誓 +欲從花田之人 苟冒以承充,花燭之夕 看破行止、遭其污辱,何以作詞?故今托為改正也 馬岳聽了大訝 道:「原來如此!有許多曲折,趙參將如何得知?豈不孤負了老爺一片美 +情!容小人再去傳知,使他們感荷總爺之恩。而待柳爺之娶」 + 因又別了花天荷。來見趙參軍、又把前言說了一遍,道:「我原疑其中有甚原故。 +今日果然。」趙參軍道:「說便是這等說。娶是不敢與他娶去。倘他娶去,那柳青雲不是花田看花之人,而要回來便費力矣!馬岳道:「若不肯他娶上,除非今日說明。若不說明 +,到了臨時再又作難,便非禮體。我想此事又似真。又似假。我們粗人一時參他不出。還該與令愛小姐商量,他聰明人自有個分別」趙官人以為有理,遂入內向女兒說知。趙小姐 +道:「花元戎此言不為無因,向花田所見實是其人的係書生,未必是花。既而行聘。即托姓柳,用意更深。即所批馬岳手本有雲。此花田之盟,又云:自有青雲成吉士」、青雲乃 +柳之號,又云:到任之後,使之踐盟」皆碌碌是為人謀。今又如此說明,則花田不是花,是柳」,明也 父親既懷疑不決,只消再煩馬爺先稟一聲。 + 臨娶之時 少不得新人親迎 若果是花田之人,自承命上轎,不消說了 倘有不是, +則唯守花田之盟,終身不嫁可也。」 + 趙參將聽了大笑,道:「此言甚妙。」因出去向馬岳說知。馬岳亦喜道:「我就說 +還是小姐有見識、如此說去,又不致元戎之怒。又可分別真假」遂仍來見花天荷道:「老爺成就花田美意已與趙參將說知,參將聞之不勝感荷。但他的小姐心心念念還認是老爺, +待柳爺親迎之時。若果是花田之人,自上轎而來,不待言也倘不是花田之人。再三央小官稟過老爺,決不肯輕易從人,必貞守於家。矢不再嫁,以全花田之節。求大人勿罪。」花 +天荷聽了大笑道:「此女子可謂真情守義矣。又細心慎重如此,可敬,可敬。俱-一依他。」馬岳兩下說定了。花天荷因卜吉行了大禮,又擇了吉日成婚。 + 柳青雲見花天荷與趙家打點行過了禮,又安排作親。卻不知可是為他?又不好去問 +。欲悄悄暗訪,又不明白、甚是躊躇納悶,只等至作婚這一日,以為必叫他打點、花天荷偏不言不語。柳夫人又只是笑,井不言出長短,急得個柳青雲坐又不安、立又不寧,只 +好走來走去。只捱到黃昏之時,外面迎親執事燈火俱打點了停停當當。花天荷方入未,笑嘻嘻對柳青雲言道:「賢舅不必狐疑,我的氣已出了 快換衣冠去迎親罷。」柳青雲又怕是 +耍他,不敢答應。忽見姐姐也來催他,方信是真,才滿心歡喜。忙忙去換了烏紗帽,大紅員領,出來言道:「雖承姐夫、姐姐高情。成全阿舅,又恐趙氏指望元戎,不肯從我書生, +卻又奈何?」花天荷道:「他注意在花田之人,雖王侯不易。賢舅真正花田舊識,自然在念、但他如此精細,賢舅亦須拿出眼力來,不要被他換了。」柳青雲道:「這個換不來的 +,花田美人的模樣不但至今未曾去心,只時時在夢寐中看見的,如何換得?言之大家一齊笑起來。不多時,言吉辰已到。許多家人簇引了柳青雲峨冠博帶騎一匹高頭駿馬。排列了 +幾個旌旗燈火、笙簫鼓樂出去迎親。正是: + 燦燦三星正在天,河洲有路接花田。 + 漫言淑女容如玉,先羨才郎美少年。 + 卻說柳青雲前呼後擁,爭來趙府迎親。早有趙府向日跟小姐到花田去的家人一路 +迎看,都紛紛來回報導:「正是那個花田看花的少年。」小姐猶恐有誤,又吩咐丫頭 +來門前認真,丫頭們看了,進來紛紛傳說道:「正是花田看花的那個俏郎君」趙小姐見家人丫 +頭報來不差,滿心歡喜,一面打扮。不表。 + 卻言柳青雲的馬到了參將家門口,趙參將已知是花田看花之人,又見他頭上烏紗 +映著白面,那容貌俊秀不減女兒,心下不勝欣喜、因叫一班戚友、武官,將柳青雲扶了下馬,直引入中堂。相見過就擺出酒來,請柳青雲上坐。你一杯我一杯,飲得柳青雲半醉。 +因外面的執事人價再三催促放,女兒方才上轎,柳青雲上馬。一路迎了回來。花夭荷 +與夫人俱是大紅吉服,接了入去。直入後廳,雙雙拜了天地,然後夫婦對拜了,又與花天荷、 +柳夫人同拜過,方才送入洞房飲合巹之卮。柳青雲見是花田美人。趙小姐見是花田少年,各遂了心,歡喜非常。飲訖,同入鴛幃,百分如意。方細說是訪錯了花天荷。仗花天荷大 +力,以錯就錯。成全了這段姻緣。十分感托。夫婦過了三日,即雙雙請花天荷同柳夫人叩謝。花天荷方見這趙小姐生得儀容絕代,不下於柳夫人。趙小姐看見柳夫人才貌也自敬服 +、柳青雲成婚之後,忙差人回去報知楊夫人、不表。正是: + 不須浪喜與浮驚,自古婚姻曲曲成。 + 若有成言便成就,何由又見許多情。 + 花天荷成全了柳青雲婚姻。完了一件心事,便暗暗打點作搗巢之計。卻因 +峒賊訪知前日破青削天 花皮豹是花元戎之遺計。故花元戎上任之後,無一個峒 +賊敢出來行劫。花天荷無因尋他破綻,遂借柳青雲作婚事名色將各方兵卒散了回來。每日只是吃酒作樂 +。全不料理兵事。峒賊訪知,便又有幾個奸狡不怕死的,出來行劫。有人報知 +花天荷,求出兵攔截。花天荷故意慌張,不肯出兵。及自出兵。又邀截不著他的去路。峒賊劫了一 +次。見無人制他。便一人傳二,二人傳三,又漸漸的四方出來行劫,盡以為花 +天荷元戎也是一個虛名,不足畏也。花天荷探知,乃出了許多招撫的告示。掛於四方。告示上寫著。 + 欽命兩廣總兵官都督府左都督同知花。為招撫峒賊 + 事。竊聞聖世有自新之法,王者無不戒之誅。兩廣峒賊 + 為患久矣,本鎮奉上命以彰天討,本宜督兵蕩平巢穴, + 但念生吾土者,皆吾赤子。不教而殺,恐傷王仁、故特 + 告爾 為賊必不能昌,作亂終當受禍、可速悔心革面, + 束縛軍下,以求恩撫、在釜上魚可免生烹,籠中之鳥得 + 保死命。倘或無知不悟,仍肆殘毒,便當盡戮虎狼,填 + 於巢穴。決不容鼠賊跳梁於平世。今與汝約:初限半 + 月,次限十日,三限五日,共限一月。相率至軍前受 + 撫。如過期不至,便當親提大兵直臨峒賊,先誅渠魁之 + 首。次剪四凶之翼,然後蕩平各穴,孑立不留。汝其勿 + 悔特示。將告示四路裡張掛了。 + 早有峒賊看見,報入各峒。賊首看了,付之一笑道:「這花總戎前日初 +來,傳說他有些本事,故我們謹守了多時。這些時又有人去尋些衣食,他也 +照顧不來。今日不知何故,又出告示說些大話出來,豈不可笑?我們不但不受他撫,偏要在這三限中去 +騷擾他個不寧,方知我們的厲害。」故相約了時時去劫。不表。 + 又言花天荷既出了告示。然預知峒核定是不服。因悄悄的叫了賴自新來 +,吩咐道:「本鎮不日就要行搗巢之計,你敢領兵深入麼?賴自新稟道:「 +標下身屬於大人,生死聽命。倘蒙天恩指使,即蹈湯赴火、捐棄頂踵亦當甘受,以報天恩。況搗果之策 + +出。(之定然百討百勝而成大功,安有不肯深入之理?望元戎委用勿疑!」 +花天荷聽了大快道:「你果有此見識,便破賊易如指掌矣。」因叫至面前。又吩咐一番;」本鎮有揀下 +精兵一千人,我即授你以監軍之職。你可率領著暗暗伏於鼠山旁,待本鎮親 +領大兵由大路揚聲攻其峒口,彼雖恃險料我兵必不敢入,然必悉峒中之猛勇至峒口把守 他的大藤峽正寨 +必定空虛,本鎮即於黃昏時候放一個號炮,你可率領此一干精兵悄悄的由青 +羊嶺過破甕谷,直至麻石灣。又由於水缺轉人蛇皮樹,到了兩截峽。乃是大藤峽至峒口往來的大路。路 +中有半里最狹,叫作喉口谷。你可速命眾兵丁移道旁亂石。將這喉口谷塞了 +。他便首尾不能相應矣。然後又從七曲關繞出挖踏蹭,不須半夜,便可直至大藤峽之正寨矣。瘟火蛇深 +入峒中,萬萬不想到有兵劫寨,自必熟睡。汝出其不意,一時鼓噪而入,聲 +言大兵已至。彼縱兇惡,亦當嚇死矣!汝既洗了賊首,便宜放一把火。焚其寨柵 速速的依原路而歸, +免得東南西北四方。一時聞知前來相救。此功成了,定有重賞。此秘言也, +萬萬不可輕泄一字。輕泄者斬。」賴自新道:小人蒙元戎大人天恩提拔,又是賴自新功名之路,焉敢浪泄 +?」遂領命而去。 + 倏忽之間,已是一月。過了三限之期,出劫者紛紛見告,而受撫者並無一 +人。花天荷因出大兵直到瘟火蛇的峒口,聲言直要搗大藤峽之巢,誅瘟火蛇之 +首、各峒賊聽見俱各大笑,以為峒口至大藤峽相去百餘里,內中彎彎曲曲誰敢入去?若入去。遇了伏 + +兵便是死命。花天荷偏在洞口耀武揚威,作了許多張揚作入峒之勢。瘟火蛇雖 +安心,以為萬萬無慮。然見連連來報。元戎鎮兵大有人峒之意。只好將猛勇牙爪之賊,叫他埋伏在峒口 +要徑。以待鎮兵入來。便好動手、不期鎮兵只是虛張聲勢。卻不實實入來瘟火蛇 +料其無能,愈加放心。只在寨中飲酒作樂,不以為事。 + 這夜正吃得大醉,抱了幾個賊婦,正在寨中高臥。忽至半夜鑼鼓喧天,炮聲 +震地。喊叫如雷、無數兵將直殺入寨中。大聲吆喝道:「花元戎的大兵到了!瘟 +火蛇正在醉夢中駭醒,忙忙跳出身來。賴自新早已領了幾百兵丁砍開峒門。一齊擁入牀前。刀劍並 +下。瘟火蛇雖然猛勇,但精光一身,手無寸鐵,怎能搪抵。只叫得一聲「罷了」 +,頭已被人割下,身子已砍得粉碎了。賴自新忙吩咐人放起一把火來,把寨柵燒得外面通紅 雖還 +有幾百黨羽,然半夜中只聽得鑼鼓喧天,炮聲震地,不知是那裡兵到,俱各逃 +性命,那個還敢來救他?賴自新見大功已成,恐怕有人打救。提了瘟火蛇之首級,命眾兵火速退去, +忙忙星夜而歸。此時大家成了搗巢之功。人人歡喜,個個精神 天方一亮。眾兵 +早已出了青羊嶺的峽口。賴自新查點一千人,並不曾少了一個。忙忙一開走向軍前。獻上瘟火蛇的首 +級報捷。花天荷一見大喜,先命給羊酒獎賞,暫且歇息。一面記功候賞 賴自新 +領眾兵去了。 + 花天荷就將瘟火蛇的首級命人掛於高竿之上 以示眾。而後發火炮直打人峒 +中,峒中眾賊看了瘟火蛇的首級已掛於高竿之上,又見火炮打入峒來,知道守 +也無用,遂-一退去。不期喉谷又塞了。沒了歸路 大家忙了。只得扒山過嶺,遂投於別峒以逃性命 +青削天、花皮豹東西南北四寨,半夜裡聽見大藤峽火炮震地。金鼓連天。不知 +是甚麼原故?要來救護,又因半夜不便,及捱到天亮再打聽,要來救他,已聞知瘟火蛇被花天荷遣兵 +斬其首去矣、大家嚇得魂不附體,盡言道:大藤峽這等深秘,俱被花元戎斬首 +而去,我等寨峒淺促,豈不寒心?況他前日告示說;先斬渠魁之首。次剪四凶之翼。今日渠魁之首既 +已削去。則你我四寨不可不防。」正議論不了,忽又傳各峒出劫之人皆被花元 +戎遣兵邀殺,十人逃不過一二個回來。賊問賊道:「為何向日出劫。卻又不傷?賊對賊說:「前日是 +作假不知,要誘我們不防備,好攻大寨。今大寨大王已誅,便令兵阻住要路, +殺得的好不厲害!又傳言說。目下就要剪除東西南北四寨。」青削天等聽得駭了,青黃無主。因商量 +道:「這花元戎真是個異人,我們峒中路徑他細微曲折皆知、若沾沾與他相抗 +,定必遭害。他既招撫,不若出去受撫。方保無虞。」大眾皆以為是,遂報知各峒,先使人報知花元 +戎。請他回兵。約日至郡納降。花元戎因散了兵而歸,遂許了受降。 + 這日花元戎先發文書,邀請了巡撫、巡按同至郡城樓上受降大兵列於城外 +。到了日中,各峒賊俱紛紛相繼而來,先是青削天、花皮豹等四寨,自縛拜降 +於城下,以求恩赦。後面各峒賊俱依次跪拜求赦。花天荷乃命解去其縛,又使人傳言吩咐道:「瘟火 +蛇兇惡不長,已被誅戳。即你們東西南北四寨,若由某峽至某峒,由某峒至某 +峽。不數日而四寨之首亦井瘟火蛇同懸矣。非虛言也 今爾等既遵命來降,再無苛求之理。而前罪俱已 +赦除。但自今以後。項存心向化,改為良民。有田可耕者耕之,有地可墾者墾 +之。雖附名府縣、而不役不傜 並不改租。設無田無地者,亦報其名於府縣、時加存恤,或給布米以資 +生,必不令其失所。倘再不悛,天兵一下,立成齏粉。」眾峒賊聽了,盡叩首 +,城下歡聲動地、花天荷又命盡給羊酒之賞。方命散去。兩廣地方寬遠,賊穴深秘,直受降了十日,方 +才撫遍。 + + 撫按見花天荷成了搗巢之功。俱有薦本。花天荷亦上本奏報搗巢之事, +並奏序搗巢將士之功。不日傳下聖旨來。進封花棟為大勛侯,食祿千石,世鎮 +兩廣 妻柳氏遺計相夫,封一品夫人賴自新敢冒險深入,親誅賊首,實升游擊。其餘趙天爵 馬岳等戰將 +。皆照功升賞。花天荷聞報合家歡喜。 + 柳青雲見花天荷功成受封。大事已完,遂同趙小姐辭別回閩。拜見楊夫人 +。楊夫人見趙小姐才貌雙美 快不可言 柳青雲上京。因是二甲進士,選了兵 +部主事。欲要與花天荷盤桓,送謀任了廣東知府。仍舊奉楊夫人與趙小姐到廠東赴任,因得與花天荷 +朝夕往來。花天荷因有世鎮兩廣之命,遂接了父親花大本並母親葉氏同至廣 +東任上受享。惟哥哥花梁,留守溫州舊業 賴自新一個徒夫。作了游擊,感激花天荷不盡 不欲回閩,也 +著人接了妻子來同住。 + 卻言花天荷到侯這日,各峒賊聞知,俱至城外來拜賀花天荷恐辜其來意 +,送帶領百十家丁。親至城外慰諭了一番、眾峒賊方散去、花天荷正立馬流覽 +。忽見一個白鬚老人走至馬前,向花天荷大聲道:你才色兩全的夫人已娶了,傅介子、班定遠的功名 +已成了。花天荷還認得我麼?花天荷定著眼睛一看,不是別人,卻正是朝夕想 +念的天台老人。滿心歡喜,忙忙跳下馬來與他相見。那天台老人卻不理他,竟折轉身往前奔去。花天荷 +忙叫道:「請留仙駕,容弟子花棟一拜。」那天台老人只是走,竟不回首。 +花正荷不捨。因隨後趕來。趕了有一里多路,只見那老人在前。卻趕不上 直趕到一座山下。有十餘個 +大樹。樹旁有座小廟兒,那天台老人竟走了入去。花天荷走到小廟前 見那老人 +入去。只得也入廟去尋,不期那老人尋不見。而神座上的一位神相卻同天台老人不二、花天荷細細看了 +,方悟此神即是大台老人。因拜倒於地道:「弟子不知有何因緣,而功名 婚姻 +皆蒙指示 今僥倖功名 婚姻俱得成(全)就。時懷明德,無由以報、今又托顯示,何不少緩須臾。 + +使花棟得略申感激之誠。奈何 33豈我花棟有所負心耶? + 拜畢,而跟隨的家丁俱已趕至。皆細細查究,是何神像而廟宇傾圮,匾額無 +存、四下找尋,止有一片碑石傾臥於草中 叫人抹去泥土,仔細一看。方知是馬 +援之神,是漢朝人氏。因回至府中。大發工價。命匠重修一座大廟。刊塑其像,收拾得金壁輝煌。以 +報其恩。花天荷時時同柳夫人、柳青雲 趙小姐到此賞玩。因知功名 姻緣皆是前 +定,若非神示,其誰知之。 + 後人覽此。因感而題詩以志之,道: + 功名自古在於天,婚好何曾得自專? + 似引似牽來柳宅。不遲不速到花田。 + 面容相像無由辨,名氏推移別有權; + 往往來來誰作合?至今傳作《畫圖緣》 + + + + + + + + + + + + +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Hua Tu Yuan, by Tianhua Zang Zhuren + +*** END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HUA TU YUAN *** + +***** This file should be named 26738-0.txt or 26738-0.zip ***** +This and all associated files of various formats will be found in: + https://www.gutenberg.org/2/6/7/3/26738/ + +Produced by Hoi Man M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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