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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 | Roger Frank <rfrank@pglaf.org> | 2025-10-15 02:32:38 -07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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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 + +Title: Er Ke Pai An Jing Qi + +Author: Meng-Chu Ling + +Release Date: September 30, 2008 [EBook #26729] + +Language: Chinese +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ER KE PAI AN JING QI *** + + + + +Produced by Wan Jei Chen + + + + +序 + + 嘗記博物志云:「漢劉褒畫雲漢圖,見者覺熱,又畫北風圖,見 +者覺寒。」竊疑畫本非真,何緣至是?然猶曰:「人之見,為之也。 +」甚而僧繇點睛,雷電破壁;吳道玄畫殿內五龍,大雨輒生煙霧,是 +將執畫為真則既不可,若云贗也,不已勝於真者乎?然則操之家,亦 +若是焉則已矣。 + 今小說之行世者無慮百種,然而失真之病起於好奇,知奇之為奇 +,而不知無奇之所以為奇。舍目前可紀之事,而馳騖於不論不議之鄉 +,如畫家之不圖犬馬而圖鬼魅者,曰:「吾以駭聽而止耳。」夫劉越 +石清嘯吹笳,尚能使群胡流涕解圍而去。今舉物態人情,恣其點染, +而不能使人欲歌欲泣於其間,此其奇與非奇,固不待智者而後知之也 +。則為之解曰:「文自《南華》、《沖虛》,已多寓言,下至非有先 +生、馮虛公子,安所得其真者而尋之?不知此以文勝,非以事勝也。 +至演義一家,幻易而真難,固不可相衡而論矣。有如《西遊》一記怪 +誕不經,讀者皆知其謬。然據其所載,師弟四人各一性情、各一動止 +。試摘取其一言一事,遂使暗中摹索,亦知其出自何人。則正以幻中 +有真,乃為傳神阿堵而已,有不如水滸之譏。豈非真不真之關,固奇 +不奇之大較也哉。」 + 即空觀主人者,其人奇、其文奇,其遇亦奇。因取其抑塞磊落之 +才,出緒餘以為傳奇,又降而為演義,此拍案驚奇之所以兩刻也。其 +所捃摭大都真切可據,而間及神天鬼怪。故如史遷紀事,摹寫逼真。 +而龍之踞腹,蛇之當道,鬼神之理,遠而非無,不妨點綴域外之觀, +以破俗儒之隅見耳。若夫妖艷風流一種,集中亦所必存,唯污衊世界 +之談,則戛戛乎其務去。鹿門子常怪宋廣平之為人,言其鐵心石腸, +而為〈梅花賦〉則清便艷發,得南朝徐庾體。繇此觀之,凡託於椎陋 +以眩世,殆有不足信者,夫主人之言固曰:「使世有能得吾說者,以 +為忠臣孝子無難,而不能者不至為宣淫而已矣。」此則作者之苦心, +又出於平平奇奇之外者也。時剞劂告成,而主人薄游未返,肆中急欲 +行世,徵言於余。未知搦管,毋乃刻畫無鹽、唐突西子哉!亦曰簸之 +揚之,糠?在前云爾。 + + 壬申冬日 睡鄉居士題并書 + +小引 + 丁卯之秋,事附膚落毛,失諸正鵠,遲迴白門,偶戲取古今所聞 +一二奇局可紀者,演而成說,聊舒胸中磊塊。非曰「行之可遠」,姑 +以游戲為快意耳。同儕過從者索閱一篇竟,必拍案曰:「奇哉所聞乎 +!」為書賈所偵,因以梓傳請。遂為鈔撮成編,得四十種。支言俚說 +不足供醬瓿,而翼飛脛走,較撚髭嘔血筆塚研穿者,售不售反霄壤隔 +也。嗟乎!文詎有定價乎?賈人一試之而效,謀再試之。余謂一之已 +甚,顧逸事新語可佐談資者,乃先是所羅而未及付之於墨,其為梁餘 +材、武昌剩竹,頗亦不少。意不能恝,聊復綴為四十則。其間說鬼說 +夢,亦真亦誕。然意存勸戒,不為風雅罪人,後先一指也。竺乾氏以 +此等亦為綺語障,作如是觀,雖現稗官身為說法,恐維摩居士知貢舉 +又不免駁放耳。 + + 崇禎壬申冬日 即空觀主人 +題於玉光齋中 + +第一卷 進香客莽看金剛經 出獄僧巧完法會分 + + 詩曰: + 世間字紙藏經同,見者須當付火中。 + 或置長流清淨處,自然福祿永無窮。 + + 話說上古蒼頡製字,有鬼夜哭。蓋因造化秘密,從此發洩盡了。 +只這一哭,有好些個來因。假如孔子作《春秋》,把二百四十二年間 +亂臣賊子心事闡發,凜如斧鉞,遂為萬古綱常之鑒,那些奸邪的鬼豈 +能不哭!又如子產鑄刑書,只是禁人犯法,流到後來,奸胥舞文,酷 +吏鍛罪,只這筆尖上邊幾個字斷送了多多少少人?那些屈陷的鬼,豈 +能不哭!至於後世以詩文取士,憑著暗中朱衣神,不論好歹,只看點 +頭。他肯點點頭的,便差池些,也會發高科、做高官;不肯點頭的, +遮莫你怎樣高才,沒處叫撞天的屈。那些嘔心抽腸的鬼,更不知哭到 +幾時,才是住手。可見這字的關係,非同小可。況且聖賢傳經講道, +齊家治國平天下,多用著他不消說。即是道家青牛騎出去、佛家白馬 +馱將來,也只是靠這幾個字,致得三教流傳,同於三光。那字是何等 +之物,豈可不貴重他!每見世間人,不以字紙為意,見有那殘書廢葉 +,便將來包長包短,以致因而揩台抹棹。棄擲在地,掃置灰塵污穢中 +。如此作踐,真是罪業深重,假如偶然見了,便輕輕拾將起來,付之 +水火,有何重難的事,人不肯做。這不肯做,一來只為人不曉得關著 +禍福,二來不在心上的事,匆匆忽略過了。只要能存心的人,但見字 +紙,便加愛惜、遇有遺棄,即行收拾,那個陰德可也不少哩! + + 宋時,王沂公之父愛惜字紙,見地上有遺棄的,就拾起焚燒。便 +是落在糞穢中的,他畢竟設法取將起來,用水洗淨,或投之長流水中 +,或候烘曬乾了,用火焚過。如此行之多年,不知收拾淨了萬萬千千 +的字紙。一日,妻有娠將產,忽夢孔聖人來分付道:「汝家愛惜字紙 +,陰功甚大。我已奏過上帝,遣弟子曾參來生汝家,使汝家富貴非常 +。」夢後果生一兒,因感夢中之語,就取名為王曾。後來連中三元, +官封沂國公。宋朝一代,中三元的止得三人,是宋庠、馮京與這王曾 +,可不是最希罕的科名了!誰知內中這一個,不過是惜字紙積來的福 +,豈非人人做得的事?如今世上人見了享受科名的,那個不稱羨道是 +難得?及至愛惜字紙這樣容易事,卻錯過了不做,不知為何。且聽小 +子說幾句: + 倉頡制字,爰有妙理。 + 三教聖人,無不用此。 + 眼觀穢棄,顙當有泚。 + 三元科名,惜字而已。 + 一唾手事,何不拾取? + 小子因為奉勸世人惜字紙,偶然記起一件事來。一個只因惜字紙 +拾得一張故紙,合成一大段佛門中因緣,有好些的靈異在裡頭。有詩 +為證: + 撿墨因緣法寶流,山門珍秘永傳留。 + 從來神物多呵護,堪笑愚人欲強謀! + 卻說唐朝侍郎白樂天,號香山居士,他是個佛門中再來人。專一 +精心內典,勤修上乘。雖然頂冠束帶,是個宰官身,卻自念佛經做成 +士相。當時因母病,發願手寫《金剛般若經》百卷,祈冥佑,散施在 +各處寺宇中。後來五代、宋、元兵戈擾亂,數年間,古今名跡,海內 +亡失已盡。何況白香山一家遺墨,不知怎地消滅了。唯有吳中太湖 +洞庭山一個寺中,流傳得一卷,至國朝嘉靖年間依然完好,首尾不缺 +。凡吳中賢士大夫、騷人客曾經賞鑒過者,皆有題跋在上,不消說得 +。就是四方名公,也多曾有贊歎頂禮、請求拜觀,留題姓名日月的, +不計其數。算是千年來希奇古蹟,極為難得的物事。山僧相傳至寶珍 +藏,在話下。且說嘉靖四十三年,吳中大水,田禾渰盡,寸草不生米 +價踴貴,各處禁糶閉糴,官府嚴示平價,越發米不入境了。原來大凡 +年荒米貴,官府只合靜聽民情,不去生事。少不得有一夥有本錢趨利 +的 商人,貪那貴價,從外方賤處販將米來。有一夥有家當囤米的財主 +,貪那貴價,從家裡廒中發出米去。米既漸漸輻輳,價自漸漸平減, +這個道理也是極容易明白的。最是那不識時務執拗的腐儒做了官府, +專一遇荒就行禁糶、閉糴、平價等事。他認道是不使外方糴了本地米 +去,不知一行禁止,就有棍徒詐害。遇見本地交易,便自聲揚犯禁, +拿到公庭,立受枷責。那有身家的怕惹事端,家中有米,只索閉倉高 +坐。又且官有定價,不許貴賣,無大利息,何苦出糶?那些販米的客 +人,見官價不高,也無想頭。就是小民私下願增價暗糴,俱怕敗露受 +責受罰。有本錢的人不肯擔這樣干繫,幹這樣沒要緊的事。所以越弄 +得市上無米,米價轉高。愚民不知,上官不諳,只埋怨道:「如此禁 +閉,米只不多。如此抑價,米只不賤。」沒得解說,只囫圇說一句「 +救荒無奇策」罷了。誰知多是要行荒政,反致越荒的。 + + 閒話且不說。只因是年米貴,那寺中僧侶頗多,坐食煩難。平日 +檀越也為年荒米少,不來布施。又兼民窮財盡,餓殍盈途,盜賊充斥 +,募化無路。那洞庭山位在太湖中間,非舟楫不能往來。寺僧平時吃 +著十方,此際料沒得有凌波出險,載米上門的了。真個是:香積廚中 +無宿食,淨明缽裡少餘糧。 + + 寺僧無計奈何,內中有一僧,法名辨悟,開言對大眾道:「寺中 +僧徒不少,非得四五十石米不能度此荒年。如今料無此大施主,難道 +抄了手坐看餓死不成?我想白侍郎《金剛經》真跡,是累朝相傳至寶 +,何不將此件到城中尋個識古董人家,當他些米糧且度一歲?到來年 +有收,再圖取贖,未為遲也。」住持道:「相傳此經值價不少,徒然 +守著他,救不得饑餓,真是戤米囤餓殺了,把他去當米,誠是算計。 +但如此年時,那裡撞得個人肯出這樣閒錢、當這樣冷貨?只怕空費著 +說話罷了。」辨悟道:「此時要遇個識寶太師,委是不能勾。想起來 +只有山塘上王相國府當內嚴都管,他是本山人,乃是本房檀越,就中 +與我獨厚。該卷白侍郎的經,他雖未必識得,卻也多曾聽得。憑著我 +一半面皮,挨當他幾十挑米,敢是有的。」眾僧齊聲道:「既然如此 +,事不宜遲,只索就過湖去走走。」 + + 住持走去房中,廂內捧出經來,外邊是宋錦包袱包著,揭開裡頭 +看時,卻是冊頁一般裝的,多年不經裱褙,糨氣已無,周圍鑲紙,多 +泛浮了。住持道:「此是傳名的古物,如此零落了,知他有甚好處? +今將去與人家藏放得好些,不要失脫了些便好。」眾人道:「且未知 +當得來當不來,不必先自耽憂。」辨悟道:「依著我說,當便或者當 +得來。只是救一時之急,贖取時這項錢糧還不知出在那裡?」眾人道 +:「且到贖時再做計較,眼下只是米要緊,不必多疑了。」當下僱了 +船隻,辨悟叫個道人隨了,帶了經包,一面過湖到山塘上來。 + + 行至相府門前,遠遠望去,只見嚴都管正在當中坐地。辨悟上前 +稽首,相見已畢,嚴都管便問道:「師父何事下顧?」辨悟道:「有 +一件事特來與都管商量,務要都管玉成則個。」都管道:「且說看何 +事。可以從命,無不應承。」辨悟道:「敝寺人眾缺欠齋糧,目今年 +荒米貴,無計可施。寺中祖傳《金剛經》,是唐朝白侍郎真筆,相傳 +價值千金,想都管平日也曉得這話的。意欲將此卷當在府上舖中,得 +應付米百來石,度過荒年,救取合寺人眾生命,實是無量功德。」嚴 +都管道:「是甚希罕東西,金銀寶貝做的,值此價錢?我雖曾聽見老 +爺與賓客們常說,真是千聞不如一見。師父且與我看看再商量。」 + + 辨悟在道人手裡接過包來,打開看時,多是零零落落的舊紙。嚴 +都管道:「我只說是怎麼樣金碧輝煌的,元來是這等悔氣色臉,到不 +如外邊這包還花碌碌好看,如何說得值多少東西?」都管強不知以為 +知的逐葉??,直翻到後面去,看見本府有許多大鄉宦名字及圖書在上 +面,連主人也有題跋手書印章,方喜動顏色道:「這等看起來,大略 +也值些東西,我家老爺才肯寫名字在上面。除非為我家老爺這名字多 +值了百來兩銀子,也不見得。我與師父相處中,又是救濟好事,雖是 +百石不能勾,我與師父五十石去罷。」辨悟道:「多當多贖,少當少 +贖。就是五十石也罷,省得擔子重了,他日回贖難措處。」當下嚴都 +管將經包袱得好了,捧了進去。終久是相府門中手段,做事不小。當 +真出來寫了一張當票,當米五十石,付與辨悟道:「人情當的,不要 +看容易了。」說罷。便叫開倉斛發。辨悟同道人僱了腳夫,將來一斛 +一斛的盤明下船,謝別了都管,千歡萬喜,載回寺中不題。 + + 且說這相國夫人,平時極是好善,尊重的是佛家弟子,敬奉的是 +佛家經卷。那年冬底,都管當中送進一年簿籍到夫人處查算,一向因 +過歲新正,忙忙未及簡勘。此時已值二月中旬,偶然閒手揭開一葉看 +去,內一行寫著「薑字五十九號,當洞庭山某寺《金剛經》一卷,本 +米五十石」。夫人道:「奇怪!是何經卷當了許多米去?」猛然想道 +:「常見相公說道洞庭山寺內有卷《金剛經》,是山門之寶,莫非即 +是此件?」隨叫養娘們傳出去,取進來看,不踰時取到。夫人盥手淨 +了,解開包揭起看時,是古老紙色,雖不甚曉得好處與來歷出處,也 +知是舊人經卷。便念聲佛道:「此必是寺中祖傳之經,只為年荒將來 +當米吃了。這些窮寺裡如何贖得去?留在此處褻瀆,心中也不安穩。 +譬如我齋了這寺中僧人一年,把此經還了他罷,省得佛天面上取利不 +好看。」分付當中都管說:「把此項五十石作做夫人齋僧之費,速喚 +寺中僧人,還他原經供養去。」 + + 都管領了夫人的命,正要尋便捎信與那辨悟,教他來領此經。恰 +值十九日是觀世音生日,辨悟過湖來觀音山上進香,事畢到當中來拜 +都管。都管見了道:「來得正好!我正要尋山上燒香的人捎信與你。 +」辨悟道:「都管有何分付?」都管道:「我無別事,便為你舊年所 +當之經。我家夫人知道了,就發心布施這五十石本米與你寺中。不要 +你取贖了,白還你原經,去替夫人供養著,故此要尋你來還你。」辨 +悟見說,喜之不勝,合掌道:「阿彌陀佛!難得有此善心的施主,使 +此經重還本寺,真是佛緣廣大。不但你夫人千載流傳,連老都管也種 +福不淺了。」都管道:「好說!」隨去稟知夫人,請了此經出來,奉 +還辨悟。夫人又分付都管:「可留來僧一齋。」都管遵依,設齋請了 +辨悟。 + + 辨悟笑嘻嘻捧著經包,千恩萬謝而行。到得下船埠頭,正直山上 +燒香多人,坐滿船上,卻待開了。辨悟叫住也搭將上去,坐好了開船 +。船中人你說張家長,我說李家短。不一時,行至湖中央。辨悟對眾 +人道:「列位說來說去,總不如小僧今日所遇施主,真是個善心喜捨 +量大福大的了。」眾人道:「是那一家?」辨悟道:「是王相國夫人 +。」眾人內中有的道:「這是久聞好善的,今日卻如何布施與師父? +」辨悟指著經包道:「即此便是大布施。」眾人道:「想是你募緣簿 +上開寫得多了。」辨悟道:「若是有心施捨,多些也不為奇。專為是 +出於意外的,所以難得。」眾人道:「怎生出於意外?」辨悟就把去 +年如何當米,今日如何白還的事說了一遍,道:「一個荒年,合寺僧 +眾多是這夫人救了的。況且寺中傳世之寶正苦沒本利贖取,今得奉回 +,實出僥倖。」眾人見說一本經當了五十石米,好生不信,有的道: +「出家人慣說大話,那有這事?」有的道:「他又不化我們東西,何 +故掉謊?敢是真的。」又有的道:「既是值錢的佛經,我們也該看看 +,一緣一會,也是難得見的。」要與辨悟取出來看。 + + 辨悟見一夥多是些鄉村父老,便道:「此是唐朝白侍郎真筆,列 +位未必識認,褻褻瀆瀆,看他則甚?」內中有一個教鄉學假斯文的, +姓黃號丹山,混名黃撮空,聽得辨悟說話,便接口道:「師父出言太 +欺人!甚麼白侍郎黑侍郎,便道我們不認得?那個白侍郎,名字叫得 +白樂天,《千家詩》上多有他的詩,怎欺負我不曉得?我們今日難得 +同船過湖,也是個緣分,便大家請出來看看古跡。」眾人聽得,盡拍 +手道:「黃先生說得有理。」一齊就去辨悟身邊,討取來看。 + + 辨悟四不拗六,抵當眾人不住,只得解開包袱,攤在艙板上,揭 +開經來。那經葉葉不黏連的了,正揭到頭一板,怎當得湖中風大?忽 +然一陣旋風,攪到經邊一掀,急得辨悟忙將兩手撳住,早把一葉吹到 +船頭上。那時,辨悟只好按著,不能脫手去取,忙叫眾人快快收著。 +眾人也大家忙了手腳,你挨我擠,吆吆喝喝,磕磕撞撞,那裡得著? +說時遲,那時快,被風一捲,早捲起在空中。原來一年之中,惟有正 +二月的風是從地下起的,所以小兒們放紙鳶風箏,只在此時。那時是 +二月天氣,正好隨風上去,那有下來的,風恰恰吹來還你船中?況且 +太湖中間瀇瀇漾漾的所在,沒弄手腳處,只好共睜著眼,望空仰看。 +但見: + 天際飛衝,似炊煙一道,直上雲中。蕩漾如游絲幾個翻身。紙鳶 +到處好為鄰,俊鶻飛來疑是伴。底下叫的叫,跳的跳,只在湖中一葉 +舟上邊。往一往,來一來,直通海外三千國。不勝得補青天的大手抓 +將住,沒處借繫白日的長繩縛轉來。 + + 辨悟手按著經卷,仰望著天際,無法施展,直看到望不見才住。眼 +見得這一紙在爪哇國裡去了,只叫得苦。眾人也多呆了,互相埋怨。 +一個道:「才在我手邊,差一些兒不拿得住。」一個道:「在我身邊 +飛過,只道你來拿,我住了手。」大家唧噥。一個老成的道:「師父 +再看看,敢是吹了沒字的素紙還好。」辨悟道:「那裡是素紙!剛是 +揭開頭一張,看得明明白白的。」眾人疑惑,辨悟放開雙手看時,果 +然失了頭一板。辨悟道:「千年古物,誰知今日卻弄得不完全了!」 +忙把來疊好,將包包了,紫漲了面皮,只是怨悵。眾人也多懊悔,不 +敢則聲。黃撮空沒做道理處,文謅謅強通句把不中款解勸的話。看見 +辨悟不喜歡,也再沒人敢討看了。 + + 船到山邊,眾人各自上岸散訖。辨悟自到寺裡來,說了相府白還 +經卷緣故,合寺無不歡喜贊歎。卻把湖中失去一葉的話,瞞住不說。 +寺僧多是不在行的,也沒有人翻來看看,交與住持收拾過罷了。 + + 話分兩頭,卻說河南衛輝府,有一個姓柳的官人,補了常州府太 +守,擇日上任。家中親眷設酒送行,內中有一個人,乃是個博學好古 +的山人,曾到蘇、杭四處遊玩訪友過來,席間對柳太守說道:「常州 +府與蘇州府接壤,那蘇州府所屬太湖洞庭山某寺中,有一件希奇的物 +事。乃是白香山手書《金剛經》。這個古跡價值千金,今老親丈就在 +鄰邦,若是有個便處,不可不設法看一看。」那個人是柳太守平時極 +尊信的,他雖不好古董,卻是個極貪的性子,見說了值千金,便也動 +了火,牢牢記在心上。到任之後,也曾問起常州鄉士大夫,多有曉得 +的,只是蘇、松隔屬,無因得看。他也不是本心要看,只因千金之說 +上心,希圖頻對人講,或有奉承他的解意了,購求來送他未可知。誰 +知這些聽說的人道是隔府的東西,他不過無心問及,不以為意。 + + 以後,在任年餘,漸漸放手長了。有幾個富翁為事打通關節,他 +傳出密示,要蘇州這卷《金剛經》。詎知富翁要銀子反易,要這經卻 +難,雖曾打發人尋著寺僧求買,寺僧道是家傳之物,並無賣意。及至 +問價,說了千金。買的多不在行,伸伸舌,搖搖頭,恐怕做錯了生意 +,折了重本,看不上眼。不是算了,寧可苦著百來兩銀子送進衙去, +回說「《金剛經》乃他寺內鎮庫之物,不肯賣的,情願納價罷了。」 +太守見了白物,收了頑涎,也不問起了。如此不止一次。 + + 這《金剛經》到是那太守發科分起發人的丹頭了,因此明知這經 +好些難取,一發上心。有一日,江陰縣中解到一起劫盜,內中有一行 +腳頭陀僧,太守暗喜道:「取《金剛經》之計,只在此僧身上了。」 +一面把盜犯下在死囚牢裡,一面叫個禁子到衙來,悄悄分付他道:「 +你到監中,可與我密密叮囑這行腳僧。我當堂再審時,叫他口裡扳著 +蘇州洞庭山某寺,是他窩贓之所,我便不加刑罰了,你卻不可洩漏討 +死吃!」禁子道:「太爺分付,小的性命恁地不值錢?多在小的身上 +罷了。」禁子自去依言行事。 + + 果然,次日升堂,研問這起盜犯,用了刑具。這些強盜各自招出 +贓仗窩家,獨有這個行腳僧不上刑具,就一口招道贓在洞庭山某寺窩 +著,寺中住持叫甚名字。原來行腳僧人做歹事的,一應荒廟野寺投齋 +投宿,無處不到,打聽做眼。這寺中住持姓名,恰好他曉得的,正投 +太守心上機會。太守大喜,取了供狀,疊成文卷,一面行文到蘇州府 +捕盜廳來,要提這寺中住持。差人文坐守,捕廳僉了牌,另差了兩個 +應捕,駕了快船,一直望太湖中洞庭山來。真個: + 人似饑鷹,船同蜚虎。鷹在空中思攫食,虎逢到處立吞生。靜悄村 +墟,地神號鬼哭:安閒舍宇,登時犬走雞飛。即此便是活無常,陰間 +不數真羅剎。 + + 應捕到了寺門前,雄糾糾的走將入來,問道:「那一個是住持? +」住持上前稽首道:「小僧就是。」應捕取出麻繩來便套。住持慌了 +手腳道:「有何事犯,便直得如此?」應捕道:「盜情事發,還問甚 +麼事犯!」眾僧見住持被縛,大家走將攏來,說道:「上下不必粗魯 +!本寺是山塘王相府門徒,等閒也不受人欺侮。況且寺中並無歹人, +又不曾招接甚麼游客住宿,有何盜情干涉?」應捕見說是相府門徒, +又略略軟了些,說道:「官差吏差,來人不差。我們捕廳因常州府盜 +情事,扳出與你寺干連,行關守提。有干無干,當官折辨,不關我等 +心上,只要打發我等起身!」一個應捕,假做好人道:「且寬了縛, +等他去周置,這裡不怕他走了去。」 + + 住持脫了身,討牌票看了,不知頭繇。一面商量收拾盤纏,去常 +州分辨;一面將差使錢送與應捕。應捕嫌多嫌少,詐得滿足了才住手 +。應捕帶了住持下船,辨悟叫個道人跟著,一同隨了住持,緩急救應 +。到了捕廳,點了名,辦了文書,解將過去。免不得書房與來差多有 +了使費。住持與辨悟、道人,共是三人,僱了一個船,一路盤纏了來 +差,到常州來。 + + 說話的,你差了。隔府關提,盡好使用支吾,如何去得這樣容易 +?看官有所不知,這是盜情事,不比別樣閒訟,須得出身辨白,不然 +怎得許多使用?所以只得來了。未見官時,辨悟先去府中細細打聽劫 +盜與行腳僧名字、來蹤去跡,與本寺沒一毫影響,也沒個仇人在內。 +正不知禍根是那裡起的,真摸頭路不著。即寫監票發下監中去。住持 +不曾分說得一句話,竟自黑碌碌地吃監了。太守監罷了住持,喚原差 +到案前來,低問道:「這和尚可有人同來麼?」原差道:「有一個徒 +弟、一個道人。」太守道:「那徒弟可是了事的?」原差道:「也曉 +得事體的。」太守道:「你悄地對那徒弟說,可速回寺中去取那本《 +金剛經》來,救你師父,便得無事。若稍遲幾日,就討絕單了。」原 +差道:「小的去說。」 + + 太守退了堂,原差跌跌腳道:「我只道真是盜情,原來又是甚麼 +《金剛經》!」蓋只為先前借此為題詐過了好幾家,衙門人多是曉得 +的了,走去一十一五對辨悟說了。辨悟道:「這是我上世之物,怪道 +日前有好幾起常州人來寺中求買,說是府裡要,我們不賣與他。直到 +今日,卻生下這個計較,陷我師父,強來索取,如今怎麼處?」原差 +道:「方才明明分付稍遲幾日就討絕單。我老爺只為要此經,我這裡 +好幾家受了累。何況是你本寺有的,不送得他,他怎肯住手,卻不枉 +送了性命?快去與你住持師父商量去!」 + + 辨悟就央原差領了到監裡,把這些話一一說了。住持道:「既是 +如此,快去取來送他,救我出去罷了。終不成為了大家門面的東西, +斷送了我一個人性命罷?」辨悟道:「不必二三,取了來就是。」對 +原差道:「有煩上下代稟一聲,略求寬容幾日,以便往回。師父在監 +,再求看覷。」原差道:「既去取了,這個不難,多在我身上,放心 +前去。」 + + 辨悟留下盤纏與道人送飯,自己單身,不辭辛苦,星夜趕到寺中 +,取了經卷,復到常州。不上五日,來會原差道:「經已取來了,如 +何送進去?」原差道:「此是經卷,又不是甚麼財物!待我在轉桶邊 +擊梆,稟一聲,遞進去不妨。」果然原差遞了進去。太守在私衙,見 +說取得《金剛經》到,道是寶物到了,合衙人眷多來爭看。打開包時 +,太守是個粗人,本不在行,只道千金之物,必是怎地莊嚴。看見零 +零落落,紙色晦黑,先不像意。揭開細看字跡,見無個起首,沒頭沒 +腦。看了一會,認有細字號數,仔細再看,卻原來是第二葉起的。太 +守大笑道:「凡事不可虛慕名,雖是古跡,也須得完全才好。今是不 +全之書,頭一板就無了,成得甚用?說甚麼千金百金,多被這些酸子 +傳聞誤了,空費了許多心機。難為這個和尚坐了這幾日監,豈不冤枉 +!」內眷們見這經卷既沒甚麼好看,又聽得說和尚坐監,一齊攛掇, +叫還了經卷,放了和尚。太守也想道沒甚緊要,仍舊發與原差,給還 +本主。衙中傳出去說:「少了頭一張,用不著,故此發了出來。」 + + 辨悟只認還要補頭張,懷著鬼胎道:「這卻是死了!」正在心慌 +,只見連監的住持多放了出來。原差來討賞,道:「已此沒事了。」 +住持不知緣故,原差道:「老爺起心要你這經,故生這風波,今見經 +不完全,沒有甚麼頭一張,不中他意,有些懊悔了。他原無怪你之心 +,經也還了,事也罷了。恭喜!恭喜!」 + + 住持謝了原差,回到下處。與辨悟道:「那裡說起,遭此一場橫 +禍!今幸得無事,還算好了。只是適才聽見說經上沒了了頭張,不完 +全,故此肯還。我想此經怎的不完全?」辨悟才把前日太湖中眾人索 +看,風捲去頭張之事,說了一遍,住持道:「此天意也!若是風不吹 +去首張,此經今日必然被留,非復我山門所有了。如今雖是缺了一張 +,後邊名跡還在,仍舊歸吾寺寶藏,此皆佛天之力。」喜喜歡歡,算 +還了房錢、飯錢,師徒與道人三人眾僱了一個船,同回蘇州。 + + 過了滸墅關數里,將到楓橋,天已昏黑,忽然風雨大作,不辨路 +徑。遠遠望去,一道火光燭天,叫船家對著亮處只管搖去。其時風雨 +也息了,看看至近,卻是草舍內一盞燈火明亮,聽得有木魚聲。船到 +岸邊,叫船家纜好了。辨悟踱上去,叩門討火。門還未關,推將進去 +,卻是一個老者靠著桌子誦經,見是個僧家,忙起身敘了禮。辨悟求 +點燈,老者打個紙捻兒,蘸蘸油點著了,遞與辨悟。 + + 辨悟接了紙捻,照得滿屋明亮,偶然抬頭帶眼見壁間一幅字紙黏 +著,無心一看,吃了一驚,大叫道:「怪哉!怪哉!」老者問道:「 +師父見此紙,為何大驚小怪?」辨悟道:「此話甚長!小舟中還有師 +父在內,待小僧拿火去照了,然後再來奉告,還有話講。」老者道: +「老漢是奉佛弟子,何不連尊師接了起來?」老者就叫小廝祖壽出來 +,同了辨悟到舟中,來接那一位師父。 + + 辨悟來到船上,先叫住持道:「師父快起來!不但投著主人,且 +有奇事了!」住持道:「有何奇事?」辨悟道:「師父且到裡面見了 +主人,請看一件物事。」住持同了辨悟走進門來,與主人相見了。辨 +悟拿了燈,拽了住持的手,走到壁間,指著那一幅字紙道:「師父可 +認認看。」住持抬眼一看,只見首一行是「金剛般若波羅密經」,第 +二行是「法會因由分第一」,正是白香山所書,乃經中之首葉,在湖 +中飄失的。拍手道:「好像是吾家經上的,何緣得在此處?」老者道 +:「賢師徒驚怪此紙,必有緣故。」辨悟道:「老丈肯把得此紙的根 +繇一說,愚師徒也剖心相告。」老者擺著椅子道:「請坐了獻茶,容 +老漢慢講。」 + + 師徒領命,分次坐了。奉茶已畢,老者道:「老漢姓姚,是此間 +漁人。幼年不曾讀書,從不識字,只靠著魚蝦為生。後來中年,家事 +儘可度日了,聽得長老們說因果,自悔作業太多,有心修行。只為不 +識一字,難以唸經,因此自恨。凡見字紙,必加愛惜,不敢作踐,如 +此多年。前年某月某日晚間,忽然風飄甚麼物件下來,到於門首。老 +漢望去,只看見一道火光落地,拾將起來,卻是一張字紙。老漢驚異 +,料道多年寶惜字紙,今日見此光怪,必有奇處,不敢褻瀆,將來黏 +在壁間,時常頂禮。後來有個道人到此見了,對老漢道:『此《金剛 +經》首葉,若是要念全經,我當教汝。』遂手出一卷,教老漢念誦一 +遍,老漢隨口念過,心中豁然,就把經中字一一認得。以後日漸增加 +,今頗能遍歷諸經了。記得道人臨別時,指著此紙道:『善守此幅, +必有後果。』老漢一發不敢怠慢,每念誦時,必先頂禮。今兩位一見 +,共相驚異,必是曉得此紙的來歷了。」 + + 住持與辨悟同聲道:「適間迷路,忽見火光沖天,隨亮到此,卻 +只是燈火微明,正在怪異。方才見老丈見教,得此紙時,也見火光。 +乃知是此紙顯靈,數當會合。老丈若肯見還,功德更大了。」老者道 +:「非師等之物,何云見還?」辨悟道:「好教老丈得知,此紙非凡 +筆,乃唐朝侍郎白香山手跡也,全經一卷,在吾寺中,海內知名。吾 +師為此近日被一個狠官人拿去,強逼要獻,幾喪性命,沒奈何只得獻 +出。還虧得前年某月某日湖中遇風,飄去首葉,那官人嫌他不全,方 +得重還。今日正奉歸寺中供養,豈知卻遇著所失首葉在老丈處,重得 +贍禮。前日若非此紙失去,此經已落他人之手。今日若非此紙重逢, +此經遂成不全之文。一失一得,不先不後,兩番火光,豈非韋馱尊天 +有靈,顯此護法手段出來麼?」 + + 老者似信不信的答應。辨悟走到船內,急取經包上來,解與老者 +看,乃是第二葉起的。將來對著壁間字法紙色,果然一樣無差。老者 +歎異,念佛不已,將手去壁間揭下來,合在上面,長短闊狹無不相同 +。一卷經完完全全了,三人盡皆歡喜。 + + 老者分付治齋相款,就留師徒兩人同榻過夜。住持私對辨悟道: +「起初我們恨柳太守,如今想起來,也是天意。你失去首葉,寺中無 +一人知道,珍藏到今。若非此一番跋涉,也無從遇著原紙來完全了。 +」辨悟道:「上天曉得柳太守起了不良之心,怕奪了全捲去,故先吹 +掉了一紙,今全卷重歸,仍舊還了此一紙,實是天公之巧,此 之靈 +!想此老亦是會中人,所云道人,安知不是白侍郎托化來的!」住持 +道:「有理,有理!」 + + 是夜,姚老者夢見韋馱尊天來對他道:「汝幼年作業深重,虧得 +中年回首,愛惜字紙。已命香山居士啟汝天聰,又加守護經文,完成 +全卷,陰功更大,罪業盡消。來生在文字中受報,福祿非凡,今生且 +賜延壽一紀,正果而終。」老者醒來,明明記得。 + + 次日,對師徒二人道:「老漢愛護此紙經年,今見全經,無量歡 +喜。雖將此紙奉還,老漢不能忘情。願隨老師父同行,出錢請個裱匠 +,到寺中重新裝好,使老漢展誦幾遍,方為稱懷。」師徒二人道:「 +難得檀越如此信心,實是美事,便請下船同往敝寺隨喜一番。」 + + 老者分付了家裡,帶了盤纏,喚小廝祖壽跟著,又在城裡接了一 +個高手的裱匠,買了作料,一同到寺裡來。盤桓了幾日,等裱匠完工 +,果然裱得煥然一新。便出襯錢請了數眾,展念《金剛經》一晝夜, +與師徒珍重而別。 + + 後來,每年逢誕日或佛生日,便到寺中瞻禮白香山手跡一遍,即 +行持念一日,歲以為常。年過八十,到寺中沐浴坐化而終。寺中寶藏 +此卷,聞說至今猶存。有詩為證: + 一紙飛空大有緣,反因失去得周全。 + 拾來寶惜生多福,故紙何當浪棄捐! + 小子不敢明說寺名,只怕有第二個象柳太守的尋蹤問跡,又生出 +事頭來。再有一詩笑那太守道: + 傖父何知風雅緣,貪看古跡只因錢。 + 若教一卷都將去,寧不冤他白樂天。 + +第二卷 小道人一著饒天下 女棋童兩局注終身 + + 百年伉儷是前緣,天意巧周全。試看人世,禽魚草木,各有蟬聯。 + 從來材藝稱奇絕,必自種姻?。文君琴思,仲姬畫手,匹美雙傳。 + --詞寄〈眼兒媚〉 + + 自古道:「物各有偶。」才子佳人,天生匹配,最是人世上的佳話 +。看官且聽小子說。山東兗州府鉅野縣有個穠芳亭,乃是地方居民秋收 +之時,祭賽田祖先農公舉社會聚飲的去處。向來亭上有一扁額,大書三 +字在上,相傳是唐顏魯公之筆,失去已久,眾人無敢再寫。一日正值社 +會之期,鄉裡父老相商道:「此亭徒有其名,不存其扁。只因向是木扁 +,所以損壞。今若立一通石碑在亭中,別請當今名筆寫此三字在內,可 +垂永久。」此時只有一個秀才,姓王名維翰,是晉時王羲之一派子孫, +慣寫顏字,書名大盛。父老具禮相求,道其本意,維翰欣然相從,約定 +社會之日就來赴會,即當舉筆,父老礱石端正。 + + 到了是日,合鄉村男婦兒童,無不畢赴,同觀社火。你道如何叫得 +社火凡一應吹簫、打鼓、踢毬、放彈、?攔、傀儡、五花爨弄諸般戲具, +盡皆施呈。卻像獻來與神道觀玩的意思,其實只是人扶人興,大家笑耍 +取樂而已。所以王孫公子,盡有攜酒挾伎,特來觀看的。直待諸戲盡完 +,賽神禮畢,大眾齊散。止留下主會幾個父老,亭中同分神福,享其祭 +餘,盡醉方休。此是歷年故事。 + + 此日只為邀請王維翰秀才書石,特接著上廳行首謝天香在會上相陪 +飲酒。不想王秀才別被朋友留住,一時未至。父老雖是設著酒席,未敢 +自飲,呆呆等待。謝天香便問道:「禮事已畢,為何遲留不飲?」眾父 +老道:「專等王秀才來。」謝天香道:「那個王秀才?」父老道:「便 +是有名會寫字的王維翰秀才。」謝天香道:「我也久聞其名,可惜不曾 +會面。今日社酒卻等他做甚?」父老道:「他許下在石碑上寫穠芳亭三 +字,今已磨墨停當在此,只等他來動筆罷,然後飲酒。」謝天香道:「 +既是他還未來,等我學寫個兒耍耍何如?」父老道:「大姐又能寫染? +」謝天香道:「不敢說能,粗學塗抹而已。請過大筆一用,取一回笑話 +,等王秀才來時,抹去了再寫不妨。」父老道:「俺們那裡有大筆?憑 +著王秀才帶來用的。」 + + 謝天香看見瓦盒裡墨濃,不覺動了揮灑之興,卻恨沒有大筆應手。 +心生一計,伸手在袖中模出一條軟紗汗巾來,將角兒團簇得如法,拿到 +瓦盒邊蘸了濃墨,向石上一揮,早寫就了「穠芳」二字,正待寫「亭」 +字起,聽得鸞鈴響,一人指道:「兀的不是王秀才來也!」 + + 謝天香就住手不寫,抬眼看時,果然王秀才騎了高頭駿馬,瞬息來 +到亭前,從容下馬到亭中來。眾父老迎著,以次相見。謝天香末後見禮 +,王秀才看了謝天香容貌,謝天香看了王秀才儀表,兩相企羨,自不必 +說。王秀才看見碑上已有「穠芳」二大字,墨尚未乾,稱贊道:「此二 +字筆勢非凡,有恁樣高手在此,何待小生操筆?卻為何不寫完了?」父 +老道:「久等秀才不到,此間謝大姐先試寫一番看看。剛寫得兩字,恰 +好秀才來了,所以住手。」謝天香道:「妾身不揣,閒在此間作耍取笑 +,有污秀才尊目。」王秀才道:「此書顏骨柳筋,無一筆不合法,不可 +再易,就請寫完罷了。」父老不肯道:「專仰秀才大名,是必要煩妙筆 +一番!」謝天香也謙遜道:「賤妾偶爾戲耍,豈可當真!」王秀才道: +「若要抹去二字,真是可惜!倘若小生寫來,未必有如此妙絕,悔之何 +及?恐怕難為父老每盛心推許,容小生續成罷了。只問適間大姐所用何 +筆?就請借用一用,若另換一管,鋒端不同了。」謝天香道:「適間無 +筆,乃賤妾用汗巾角蘸墨寫的。」王秀才道:「也好,也好!就借來試 +一試。」謝天香把汗巾遞與王秀才,王秀才接在手中,向瓦盒中一蘸, +寫個「亭」字續上去。看來筆法儼如一手寫成,毫無二樣。父老內中也 +有斯文在行的,大加贊賞道:「怎的兩人寫來恰似出於一手?真是才子 +佳人,可稱雙絕!」王秀才與謝天香俱各心裡喜歡,兩下留意。 + + 父老一面就命勒石匠把三字刻將起來,一面就請王秀才坐了首席, +謝天香陪坐,大家盡歡吃酒。席間,王秀才與謝天香講論字法,兩人多 +是青春美貌,自然投機。父老每多是有年紀,歷過多少事體過的,有甚 +麼不解意處?見兩人情投意合,就攛掇兩下成其夫婦,後來竟偕老終身 +。 + + 這是兩個會寫字的成了一對的話。看來,天下有一種絕技,必有一 +個同聲同氣的在那裡湊得,在夫妻裡而更為希罕。自古書畫琴棋,謂之 +文房四藝。只這王、謝兩人,便是書家一對夫妻了。若論畫家,只有元 +時魏國公趙子昂與夫人管氏仲姬兩個多會畫。至今湖州天聖禪寺東西兩 +壁,每人各畫一壁,一邊山水,一邊竹石,並垂不朽。若論琴家,是那 +司馬相如與卓文君,只為琴心相通,臨邛夜奔,這是人人曉得的,小子 +不必再來敷演。如今說一個棋家在棋盤上贏了一個妻子,千里姻緣,天 +生一對,也是一段希奇的故事,說與看官每聽一聽。有詩為證: + 世上輸贏一局棋,誰知局內有夫妻? + 坡翁當日曾遺語,勝固欣然敗亦宜! + 話說圍棋一種,乃是先天河圖之數三百六十一著,合著周天三百六 +十五度四分度之一。黑白分陰陽以象兩儀,立四角以按四象。其中有千 +變萬化,神鬼莫測之機。仙家每每好此,所以有王質爛柯之說。相傳是 +帝堯所置,以教其子丹朱。此亦荒唐之談,難道唐虞以前連神仙也不下 +棋?況且這家技藝不是尋常教得會的。若是天性相近,一下手曉得走道 +兒便有非常仙著,著出來一日高似一日,直到絕頂方休。也有品格所限 +,只差得一子兩子地步,再上進不得了。至於本質下劣,就是奢遮的國 +手師父指教他秘密幾多年,只到得自家本等,高也高不多些兒。真所謂 +棋力酒量恰像個前生分定,非人力所能增減也。 + + 宋時,蔡州大呂村有個村童,姓周名國能,從幼便好下棋。父母送 +他在村學堂讀書,得空就與同伴每畫個盤兒,拾取兩色磚瓦塊做子賭勝 +。出學堂來,見村中老人家每動手下棋,即袖著手兒站在旁邊,呆呆地 +廝看。或時看到鬧處,不覺心癢,口裡漏出著把來指手畫腳教人,定是 +尋常想不到的妙著。自此日著日高,是村中有名會下棋的高手,先前曾 +饒過國能幾子的,後來多反受國能饒了,還下不得兩平。遍村走將來, +並無一個對手。此時年才十五六歲,棋名已著一鄉。 + + 鄉人見國能小小年紀手段高得?屼,盡傳他在田畔拾棗,遇著兩個道 +士打扮的在草地上對坐安枰下棋,他在旁邊著觀看,道土覷著笑道:「 +此子亦好棋乎?可教以人間常勢。」遂就枰上指示他攻守、殺奪、救應、 +防拒之法。也是他天緣所到,說來就解,領略不忘。道士說:「自此可無 +敵於天下矣!」笑別而去,此後果然下出來的出人上,必定所遇是仙長, +得了仙訣過來的。」有的說:「是這小夥子調喉,無過是他天性近這一家 +,又且耽在裡頭,所以轉造轉高,極窮了秘妙,卻又撰出見神見鬼的天話 +哄著愚人。」這也是強口人不肯信伏的常態,總來不必辨其有無,卻是棋 +高無敵是個實的了。 + + 因為棋名既出,又兼年小希罕,便有官員、士夫、王孫、公子與他往 +來。又有那不伏氣甘折本的小二哥與他賭賽,十兩五兩輸與他的。國能漸 +漸手頭饒裕,禮度熟嫻,性格高傲,變盡了村童氣質,弄做個斯文模樣。 +父母見他年長,要替他娶妻。國能就心裡望頭大了,對父母說道:「我家 +門戶低微,目下取得妻來不過是農家之女,村妝陋質不是我的對頭兒。兒 +既有此絕藝,便當挾此出遊江湖間,料不須帶著盤費走。或者不拘那裡, +天緣有在等待,依心像意尋個對得我來的好女兒為妻,方了平生之願!」 +父母見他說得話大,便就住了手。 + + 過不多幾日,只見國能另換了一身衣服,來別了父母出游。父母一眼 +看去,險些不認得了。你道他怎生打扮:頭戴包巾,腳蹬方履。身上穿淺 +地深緣的藍服,腰間繫一墜兩股的黃縚。若非葛稚川侍煉藥的丹童,便是 +董雙成同思凡的道侶。 + + 話說該國能葛巾野服,扮做了道童模樣,父母吃了一驚,問道:「兒 +如此打扮,意欲何為?」國能笑道:「兒欲從此雲遊四方,遍尋一個好妻 +子,來做一對耳!」父母道:「這是你的志氣,也難阻你。只是得手便回 +,莫貪了別處歡樂,忘了故鄉!」國能道:「這個怎敢?」是日是個黃道 +吉日,拜別了父母,即便登程,從此自稱小道人。 + + 一路行去,曉得汴梁是帝王之都,定多名手,先向汴京進發。到得京 +中,但是對局,無有不輸與小道人的,棋名大震。往來多是朝中貴人,東 +家也來接,西家也來迎,或是行教,或是賭勝,好不熱鬧過日。卻並不見 +一個對手,也無可意的女佳人撞著眼裡的。 + + 混過了多時,自想姻緣未必在此,遂離了京師,又到太原、真定等處 +遊蕩。一路行棋,眼見得無出其右。奮然道:「吾聞燕山乃遼國郎主在彼 +稱帝,雄麗過於汴京,此中必有高人國手天下無敵的在內,今我在中國既 +稱絕技,料然到那裡不到得輸與人了。何不往彼一游,尋個出頭的國手較 +一較高低,也與中國吐一吐氣,博他一個遠鄉異域的高名,傳之不朽?況 +且自古道『燕、趙多佳人』,或者借此技藝,在王公貴人家裡出入,圖得 +一個好配頭,也不見得。」遂決意往北路進發,風飧水宿,夜住曉行,不 +多幾日,已到了燕山地面。 + + 且說燕山形勝,左環滄海,右擁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濟。向稱天 +府之國,暫為夷主所都。此時燕山正是耶律部落稱尊之所,宋時呼之為北 +朝,相與為兄弟之國。蓋自石晉以來,以燕、雲一十六州讓與彼國了。從 +此漸染中原教化,百有餘年。所以夷狄名號向來只是單于、可汗、贊普、 +郎主等類,到得遼人,一般稱帝稱宗,以至官員職名大半與中國相參。衣 +冠文物、百工技藝,竟與中華無二。遼國最好的是弈棋,若有第一等高棋 +,稱為國手,便要遣進到南朝請人比試。曾有一個王子最高,進到南朝。 +這邊棋院待詔顧思讓也是第一手,假稱第三手,與他對局。以一著解兩征 +,至今棋譜中傳下鎮神頭勢。王子贏不得顧待詔,問通事說是第三手。王 +子願見第一,這邊回他道:「贏得第三,方見第二,贏得第二,方見第一 +。今既贏不得第三,尚不得見第二,怎能勾見得第一?」王子只道是真, +歎口氣道:「我北朝第一手贏不得南朝第三手,再下棋何幹!」摔碎棋枰 +,伏輸而去。卻不知被中國人瞞過了,此是已往的話。 + + 只說那時遼國圍棋第一稱國手的乃是一個女子,名為妙觀。有親王保 +舉,受過朝廷冊封為女棋童。設個棋肆,教授門徒。你道如何教授?蓋圍 +棋三十二法,皆有定名:有「衝」、有「幹」、有「綽」、有「約」、有 +「飛」、有」關」、有「劄」、有「粘」、有「頂」、有「尖」、有「覷 +」、有「門」、有「打」、有「斷」、有「行」、有「立」、有「捺」、 +有「點」、有「聚」、有「蹺」、有「挾」、有「拶」、有「嶭」、有「 +刺」、有「勒」、有「撲」、有「征」、有「劫」、有「持」、有「殺」 +、有「鬆」、有「盤」,妙觀以此等法傳授於人。多有王侯府中送將男女 +來學棋,以及大家小戶少年好戲欲學此道的,盡來拜他門下,不記其數, +多呼妙觀為師。妙觀亦以師道自尊,粧模做樣,盡自矜持,言笑不苟。也 +要等待對手,等閒未肯嫁人。卻是棋聲傳播,慕他才色的嚥乾了涎唾,只 +是不能勝他,也沒人敢啟齒求配。空傳下個美名,受下許多門徒,晚間師 +父娘只是獨宿而已。有一首詞單道著妙觀好處: + 麗質本來無偶,神機早已通玄。 + 枰中舉國莫爭先,女將馳名善戰。 + 玉手無?國手,秋波合喚秋仙。 + 高居師席把棋傳,石作門生也眩。 + --右詞寄〈西江月〉 + 話說國能自稱小道人,游到燕山,在飯店中歇下。已知妙觀是國手的 +話,留心探訪。只見來到肆前,果然一個少年美貌的女子,在那裡點指腳 +教人下棋。小道人見了,先已飛去了三魂,走掉了七魄,恨不得雙手抱住 +了他做一點兩點的事。心裡道:「且未可露機,看他著法如何?」呆呆地 +袖著手,在旁冷眼廝覷。見他著法還有不到之處,小道人也不說破。一連 +幾日,有些耐不得了,不覺口中囁嚅,逗露出一兩著來。妙觀出於不意, +見指點出來的多是神著,抬眼看時,卻是一個小夥兒,又是道家粧扮的, +情知有些詫異,心裡疑道:「那裡來此異樣的人?」忍著只做不,只是大 +剌剌教徒弟們對局。妙觀偶然指點一著,小道人忽攘臂爭道:「此一著未 +是勝著,至第幾路必然受虧。」果然下到其間,一如小道人所說。妙觀心 +驚道:「奇哉此童!不知自何處而來?若再使他在此觀看,形出我的短處 +,在為人師,卻不受人笑話?」大聲喝道:「此係教棋之所,是何閒人? +亂入廝混?」便叫兩個徒弟,把小道人?了出來,不容觀看。小道人冷笑道 +:「自家棋低,反要怪人指教,看你躲得過我麼?」 + + 反了手踱了出來,私下想道:「好個美貌女子!棋雖非我比,女人中 +有此也不易得。只在這幾個黑白子上定要賺他到手,倘不如意,誓不還鄉 +!」走到對門,問個老者道:「此間店房可賃與人否?」老者道:「賃來 +何用?」小道人道:「因來看棋,意欲賃個房兒住著,早晚偷學他兩著。 +」老者道:「好好!對門女棋師是我國中第一手,說道天下無敵的。小師 +父小小年紀,要在江湖上雲遊,正該學他些著法。老漢無兒女,止有個老 +娘縫紉度日,也與女棋師往來得好。此門面房空著,專一與遠來看棋的人 +閒坐,趁幾文茶錢的。小師父要賃,就打長賃了也好。」 + + 小道人就在袖裡摸出包來,揀一塊大些的銀子,與他做了定錢。抽身 +到飯店中,搬取行囊,到這對門店中安下。鋪設已定,見店中有見成堊就 +的木牌在那裡,他就與店主人說,要借來寫個招牌。老者道:「要招牌何 +用?莫非有別樣高術否?」小道人道:「也要在此教教下棋,與對門棋師 +賽一賽。」老者道:「不當人子,那裡還討個對手麼!」小道人道:「你 +不要管,只借我牌便是。」老者道:「牌自空著,但憑取用,只不要惹出 +事來,做了話靶。」小道人道:「不妨,不妨。」就取出文房四寶來,磨 +得墨濃,蘸得筆飽,揮出一張牌來,豎在店面門口。只因此牌一出,有分 +交:絕技佳人望枰而納款,遠來游客出手以成婚。你道牌上寫的是甚話來 +?他寫道:「汝南小道人手談,奉饒天下最高手一先。」老者看見了,道 +:「天下最高手你還要饒他先哩!好大話,好大話!只怕見我女棋師不得 +。」小道人道:「正要饒得你女棋師,才為高手。」 + + 老者似信不信,走進裡面去,把這些話告訴老嬤。老嬤道:「遠方來 +的人敢開大口,或者有些手段也不見得。」老者道:「點點年紀,那裡便 +有什麼手段?」老嬤道:「有智不在年高,我們女棋師又是有年紀的麼? +」老者道:「我們下著這樣一個人與對門作敵,也是一場笑話。且看他做 +出便見。」 + + 不說他老口兒兩下唧噥,且說這邊立出牌來,早已有人報與妙觀得知 +。妙觀見說寫的是「饒天下最高手」,明是與他放對的了。情知是昨日看 +棋的小夥,心中好生忿忿不平,想道:「我在此擅名已久,那裡來這個小 +冤家,來尋我們的錯處?發個狠,要就與他決個勝負。」又轉一個念頭道 +:「他昨日看棋時,偶然指點的著數多在我意想之外。假若與他決一局, +幸而我勝,劈破他招牌,趕他走路不難。萬一輸與他了,此名一出,那裡 +還顯得有我?此事不可造次,須著一個先探一探消息再作計較。」妙觀有 +個弟子張生,是他門下最得意的高手,也是除了師父再無敵手的。妙觀喚 +他來,說道:「對門汝南小道人口說大話,未卜手段虛實。我欲與決輸贏 +,未可造次。據汝力量,已與我爭不多些兒了。汝可先往一試,看汝與彼 +優劣,便可以定彼棋品。」 + + 張生領命而出,走到小道人店中,就枰求教。張生讓小道人是客,小 +道人道:「小牌上有言在前,遮末是高手也要饒他一先,決不自家下起。 +若輸與足下時,受讓未遲。」張生只得占先下了。張生窮思極想方才下得 +一著,小道人只隨手應去,不到得完局,張生已敗。張生拱手伏輸道:「 +客藝果高,非某敵手,增饒一子,方可再請教。」果然擺下二子,然後請 +小道人對下。張生又輸了一盤。張生心服,道:「還饒不住,再增一子。 +」增至三子,然後張生覺得鬆些,恰恰下個兩平。 + + 看官聽說:凡棋有敵手,有饒先,有先兩。受饒三子,厥品中中,未 +能通幽,可稱用智。受得國手三子饒的,也算是高強了。只為張生也是妙 +觀門下出色弟子,故此還掙得來。若是別一個,須動手不得,看來只是小 +道人高得緊了。小道人三局後對張生道:「足下之棋也算高強,可見上國 +一斑矣。不知可有堪與小道對敵的請出一個來,小道情願領教。」張生曉 +得此言是搦他師父出馬,不敢應答,作別而去。 + + 來到妙觀跟前密告道:「此小道人技藝甚高,怕吾師也要讓他一步。 +」妙觀搖手,戒他不可說破,惹人恥笑。自此之後,妙觀不敢公然開肆教 +棋。旁人見了標牌,已自驚駭,又見妙觀收斂起來。那張生受饒三子之說 +,漸漸有人傳將開去,正不知這小道人與妙觀果是高下如何?自有這些好 +事的人三三兩兩議論,有的道:「我們棋師不與較勝負,想是不放他在眼 +裡的了。」有的道:「他牌上明說饒天下最高手一先,我們棋師難道忍得 +這話起,不與爭雄?必是個有些本領的,棋師不敢造次出頭。」有的道: +「我們棋師現是本國第一手,並無一個男人贏得他的,難道別處來這個小 +小道人便恁地高強不成?是必等他兩個對一對局,定個輸贏來我們看一看 +,也是著實有趣的事。」又一個道:「妙是妙,他們豈肯輕放對?是必眾 +人出些利物與他們賭勝,才弄得成。」內中有個胡大郎道:「妙!妙!我 +情願助錢五十千。」支公子道:「你出五十千,難道我又少得不成?也是 +五十千!」其餘的也有認出十千、五千的,一時湊來,有了二百千之數。 +眾人就推胡大郎做個收掌之人,斂出錢來多支付與他,就等他約期對局, +臨時看輸贏對付發利物,名為「保局」,此也是賭勝的舊規。其時眾人議 +論已定,胡大郎等利物齊了,便去兩邊約日比試手段。果然兩邊多應允了 +,約在第三日午時在大相國寺方丈內對局。眾人散去,到期再會。 + + 女棋童妙觀得了此信,雖然應允,心下有些虛怯,道:「利物是小事 +,不爭與他賭勝。一下子輸了,枉送了日前之名!此子遠來作客,必然好 +利,不如私下買囑他,求他讓我些兒,我明收了利物,暗地加添些與他, +他料無不肯的。怎得個人來與我通此信息便好?」又怕弟子們見笑,不好 +商量得。思量對門店主老嬤常來此縫衣補裳的,小道人正下在他家,何不 +央他來做個引頭說合這話也好?算計定了,魆地著個女使招他來說話。 + + 老嬤聽得,便三腳兩步走過對門來,見了妙觀,道:「棋師娘子,有 +何分付?」妙觀直引他到自己臥房裡頭坐下了,妙觀開口道:「有件事要 +與嬤嬤商量則個。」老嬤道:「何事?」妙觀道:「汝南小道人正在嬤嬤 +家裡下著,奴有句話要嬤嬤說與他。嬤嬤好說得麼?」老嬤道:「他自恃 +棋高,正好來與娘子放對。我見老兒說道:『眾人出了利物,約看後日對 +局』。娘子卻又要與他說甚麼話?」妙觀道:「正為對局的事要與嬤嬤商 +量。奴在此行教已久,那個王侯府中不喚奴是棋師?尋遍一國沒有奴的對 +手,眼見得手下收著許多徒弟哩。今遠來的小道人卻說饒盡天下的大話, +奴曾教最高手的弟子張生去試他兩局,回來說他手段頗高。眾人要看我每 +兩下本事,約定後日放對,萬一輸與他了,一則喪了本朝體面,二則失了 +日前名聲,不是耍處。意欲央嬤嬤私下與他說說,做個人情,讓我些個。 +」嬤嬤道:「娘子只是放出日前的本事來贏他方好,怎麼折了志氣反去求 +他?況且見賭著利物哩,他如何肯讓?」妙觀道:「利物是小事,他若肯 +讓奴贏了,奴一毫不取,私下仍舊還他。」嬤嬤道:「他贏了你棋,利物 +怕不是他的?又討個大家喝聲采不好?卻明輸與你了,私下受這些說不響 +的錢,他也不肯。」妙觀道:「奴再於利物之外,私下贈他五十千。他與 +奴無仇,且又不是本國人,聲名不關什麼干係。得了若干利物,又得了奴 +這些私贈,也勾了他了。只要嬤嬤替奴致意於他,說奴已甘伏,不必在人 +前贏奴,出奴之醜便是。」嬤嬤道:「說便去說,肯不肯只憑得他。」妙 +觀道:「全仗嬤嬤說得好些,肯時奴自另謝嬤嬤。」老嬤道:「對門對戶 +,日前相處面上,甚麼大事說起謝來!」嘻嘻的笑了出去。 + + 走到家裡,見了小道人,把妙觀邀去的說話一十一五對他說了。小道 +人見說罷,便滿肚子癢起來,道:「好!好!天送個老婆來與我了。」回 +言道:「小子雖然年幼遠游,靠著些小技藝,不到得少了用度,那錢財頗 +不希罕,只是旅邸孤單。小娘子若要我相讓時,須依得我一件事,無不從 +命。」老嬤道:「可要怎生?」小道人喜著臉道:「媽媽是會事的,定要 +說出來?」老媽道:「說得明白,咱好去說。」小道人道:「日裡人面前 +對局,我便讓讓他;晚間要他來被窩裡對局,他須讓讓我。」老嬤道:「 +不當人子!後生家討便宜的話莫說!」小道人道:「不是討便宜。小子原 +非貪財帛而來,所以住此許久,專慕女棋師之顏色耳!嬤嬤為我多多致意 +,若肯客我半晌之歡,小子甘心詐輸,一文不取。若不見許,便當儘著本 +事對局,不敢容情。」老嬤道:「言重,言重!老身怎好出口?」小道人 +道:「你是婦道家,對女人講話有甚害羞?這是他喉急之事,便依我說了 +,料不怪你。」說罷,便深深一喏道:「事成另謝媒人。」老嬤笑道:「 +小小年紀,倒好老臉皮。說便去說,萬一討得罵時,須要你賠禮。」小道 +人道:「包你不罵的。」老嬤只得又走將過對門去。 + + 妙觀正在心下虛怯,專望回音。見了老嬤,臉上堆下笑來道:「有煩 +嬤嬤尊步,所說的事可聽依麼?」老嬤道:「老身磨了半截舌頭,依倒也 +依得,只要娘子也依他一件事。」妙觀道:「遮莫是甚麼事?且說將來。 +奴依他便了。」老嬤道:「若是娘子肯依,倒也不費本錢。」妙觀道:「 +果是甚麼事?」老嬤直「這件事,易則至易,難時至難。娘子恕老身不知 +進退的罪,方好開口。」妙觀道:「奴有事相央,嬤嬤儘著有話便說,豈 +敢有嫌?」老嬤又假意推讓了一回,方才帶笑說道:「小道人隻身在此, +所慕娘子才色兼全,他陰溝洞裡想天鵝肉吃哩!」 + + 妙觀通紅了臉,半晌不語。老嬤道:「娘子不必見怪,這個原是他妄 +想,不是老身撰造出來的話。娘子怎生算計,回他便了。」妙觀道:「我 +起初原說利物之外再贈五十千,也不為輕鮮,只可如此求他了。肯讓不肯 +讓,好歹回我便了,怎胡說到這個所在?羞人答答的。」老嬤道:「老身 +也把娘子的話一一說了。他說道:『原不希罕錢財,只要娘子允此一事, +甘心相讓,利物可以分文不取。叫老身就沒法回他了,所以只得來與娘子 +直說。老身也曉得不該說的,卻是既要他相讓,他有話,不敢隱瞞。」妙 +觀道:「嬤嬤,他分明把此話挾制著我,我也不好回得。」嬤嬤道:「若 +不回他,他對局之時決不容情。娘子也要自家算計。」妙觀見說到對局, +肚子裡又怯將起來,想著說到這話,又有些氣不分,思量道:「叵耐這沒 +廉恥的小弟子孩兒!我且將計就計,哄他則個。」對老娘道:「此話羞人 +,不好直說。嬤嬤見他,只含糊說道:『若肯相讓,自然感德非淺,必當 +重報。』就是了。」嬤嬤得了此言,想道:「如此說話,便已是應承的了 +。我且在裡頭撮合了他兩口,必有好處到我。」 + + 千歡萬喜,就轉身到店中來,把前言回了小道人。小道人少年心性, +見說有些口風兒,便一團高興,皮風騷癢起來,道:「雖然如此,傳言送 +語不足為憑,直待當面相見親口許下了,方無番悔。」老嬤只得又去與妙 +觀說了。妙觀有心求他,無言可辭,只得約他黃昏時候燈前一揖為定。 + + 是晚,老嬤領了小道人逕到妙觀肆中客座裡坐了。妙觀出來相見,拜 +罷,小道人開口道:「小子雲遊到此,見得小娘子芳客,十分僥倖。」妙 +觀道:「奴家偶以小藝擅名國中,不想遇著高手下臨。奴家本不敢相敵, +爭奈眾心欲較勝負,不得不在班門弄斧。所有奉求心事已托店主嬤嬤說過 +,萬望包容則個。」小道人道:「小娘子分付,小子豈敢有違!只是小子 +仰慕小娘子已久,所以在對寓棲遲,不忍捨去。今客館孤單,若蒙小娘子 +有見憐之心,對局之時,小子豈敢不揣自逞?定當周全娘子美名。」妙觀 +道:「若得周全,自當報德,決不有負足下。」小道人笑容滿面,作揖而 +謝道:「多感娘子美情,小子謹記不忘。」妙觀道:「多蒙相許,一言已 +定。夜晚之間,不敢親送,有煩店主嬤嬤伴送過去罷。」叫丫鬟另點個燈 +,轉進房裡來了。小道人自同老嬤到了店裡,自想:「適間親口應承,這 +是探囊取物,不在話下的了。」只等對局後圖成好事不題。 + + 到了第三日,胡大郎早來兩邊邀請對局,兩人多應允了。各自打扮停 +當,到相國寺方丈裡來。胡大郎同支公子早把利物擺在上面張桌兒上,中 +間一張桌兒放著一個白銅鑲邊的湘妃竹棋枰,兩個紫檀筒兒,貯著黑白兩 +般雲南棋子。兩張椅東西對面放著,請兩位棋師坐著交手,看的人只在兩 +橫長凳上坐。妙觀讓小道人是客,坐了東首,用著白棋。妙觀請小道人先 +下子,小道人道:「小子有言在前,這一著先要饒天下最高手,決不先下 +的。直待贏得過這局,小子才占起。」妙觀只得拱一拱道:「恕有罪,應 +該低者先下了。」果然妙觀手起一子,小道人隨手而應。正是: + 花下手閒敲,出楸枰,兩下交。 + 爭先布擺妝圈套,單敲這著,雙關那著,聲遲思入風雲巧。 + 笑山樵,從交柯爛,誰識這根苗。 + --右調〈黃鶯兒〉 + 小道人雖然與妙觀下棋,一眼偷覷著他容貌,心內十分動火,想著他 +有言相許,有意讓他一分,不盡情攻殺,只下得個兩平。算來白子一百八 +十著,小道人認輸了半子。這一番卻是小道人先下起了,少時完局。他兩 +人手下明白,已知是妙觀輸了。旁邊看的嚷道:「果然是兩個敵手,你先 +我輸,我先你輸,大家各得一局。而今只看這一局以定輸贏。」妙觀見第 +二番這局覺得力量掤拽,心裡有些著忙。下第三局時,頻頻以目送情,小 +道人會意,仍舊東支西吾,讓他過去。臨了收拾了官著,又是小道人少了 +半子,大家齊聲喝采道:「還是本國棋師高強,贏了兩局也!」小道人只 +不則聲,呆呆看著妙觀。胡大郎便對小道人道:「只差半子,卻算是小師 +父輸了。小師父莫怪!」忙忙收起了利物,一同眾人哄了女棋師妙觀到肆 +中,將利物支付,各自散去。 + + 小道人自和一二個相識尾著眾人閒話而歸。有的問他道:「那裡不爭 +出了這半子?卻算做輸了一局,失了這些利物。」小道人只是冷笑不答。 +眾人恐怕小道人沒趣,多把話來安慰他,小道人全然不以為意。到了店中 +,看的送的,多已散去。店中老嬤便出來問道:「今日賭勝的事卻怎麼了 +?」小道人道:「應承過了說話,還捨得放本事贏他?讓他一局過去,幫 +襯他在眾人面前生光采,只好是這樣湊趣了。」老嬤笑道:「這等卻好。 +他不忘你的美情,必有好處到你,帶挈老身也興頭則個。」小道人口裡與 +老嬤說話,一心想著佳音,一眼對著對門盼望動靜。 + + 此時天色將晚,小道人恨不得一霎時黑下來。直到點燈時候,只見對 +面肆裡撲地把門關上了。小道人著了急,對老嬤道:「莫不這小妮子負了 +心?有煩嬤嬤往彼處探一探消息。」老嬤道:「不必心慌,他要瞞生人眼 +哩!再等一會,待人靜後沒消息,老身去敲開門來問他就是。」小道人道 +:「全仗嬤嬤作成好事。」 + + 正說之間,只聽得對過門環璫的一響,走出一個丫鬟來,逕望店裡走 +進。小道人猶如接著一紙九重恩赦,心裡好不僥倖,只聽他說甚麼好話出 +來。丫鬟向嬤嬤道了萬福,說道:「侍長棋師小娘子多多致意嬤嬤,請嬤 +嬤過來說話則個。」老嬤就此同行,起身便走。小道人趕著附耳道:「嬤 +嬤精細著。」老嬤道:「不勞分付。」帶著笑臉,同丫鬟去了。小道人就 +像熱地上蚰蜒,好生打熬不過,禁架不定。正是: + 眼盼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 著得遂心懷,願彼觀音力。 + 卻說老嬤隨了丫鬟走過對門,進了肆中,只見妙觀早已在燈下笑臉相 +迎,直請至臥房中坐地,開口謝道:「多承嬤嬤周全之力,日間對局,僥 +倖不失體面。今要酬謝小道人相讓之德,原有言在先的,特請嬤嬤過來, +支付利物並謝禮與他。」老嬤道:「娘子花朵兒般後生,恁地會忘事?小 +道人原說不希罕財物的,如何又說利物謝禮的話?」妙觀假意失驚道:「 +除了利物謝禮,還有什麼?」老嬤道:「前日說過的,他一心想慕娘子, +諸物不愛,只求圓成好事,娘子當面許下了他。方才叮囑了又叮囑,在家 +盼望,真似渴龍思水哩!娘子如何把話說遠了?」妙觀變起臉來道:「休 +得如此胡說!奴是清清白白之人,從來沒半點邪處,所以受得朝廷冊封, +王親貴戚供養,偌多門生弟子尊奉。那裡來的野種,敢說此等污言!教他 +快些息了妄想,收此利物及謝禮過去,便宜他多了。」說罷,就指點丫鬟 +將日間收來的二百貫文利物一盤托出,又是小匣一個放著五十貫的謝禮, +交付與老嬤道:「有煩嬤嬤將去,交付明白。」分外又是三兩一小封,送 +與老嬤做辛苦錢。說道:「有勞嬤嬤兩下周全,些小微物,勿嫌輕鮮則個 +。」 + + 那老嬤是個經紀人家眼孔小的人,見了偌多東西,心裡先自軟了。又 +加自己有些油水,想道:「許多利物,又添上謝禮,真個不為少了。那個 +小夥兒也該心滿意足,難道只癡心要那話不成?且等我回他去看。」便對 +妙觀道:「多蒙娘子賞賜,老身只得且把東西與他再處。只怕他要說娘子 +失了信,老身如何回他?」妙觀道:「奴家何曾失甚麼信?原只說自當重 +報,而今也好道不輕了。」隨喚兩個丫鬟捧著這些錢物,跟了老嬤送在對 +門去。分付:「放下便來,不要停留!」兩個丫鬟領命,同老嬤三人共拿 +了禮物,逕往對門來。果然丫鬟放下了物件,轉身便走。 + + 小道人正在盼望之際,只見老嬤在前,丫鬟在後,一齊進門,料到必 +有好事到手。不想放下手中東西,登時去了,正不知是甚麼意思,忙問老 +嬤道:「怎的說了?」老嬤指著桌上物件道:「謝禮已多在此了,收明便 +是,何必再問!」小道人道:「那個希罕謝禮?原說的話要緊!」老嬤道 +:「要緊!要緊!你要緊他不要緊!叫老娘怎處?」小道人道:「說過的 +話怎好賴得?」老嬤道:「他說道原只說自當重報,並不曾應承甚的來, +叫我也不好替你討得嘴。」小道人道:「如此混賴,是白白哄我讓他了。 +」老嬤道:「見放著許多東西,白也不算白了。只是那話,且消停消停, +抹乾了嘴邊這些頑涎,再做計較。」小道人道:「嬤嬤休如此說!前日是 +與小子覷面講的話,今日他要賴將起來。嬤嬤再去說一說,只等小子今夜 +見他一見,看他當面前怎生悔得!」老嬤道:「方才為你磨了好一會牙, +他只推著謝禮,並無些子口風。而今去說也沒幹,他怎肯再見你!」小道 +人道:「前日如何去一說,就肯相見?」老嬤道:「須知前日是求你的時 +節,作不得難。今事體已過,自然不同了。」小道人歎口氣道:「可見人 +情如此!我枉為男子,反被這小妮子所賺。畢竟在此守他個破綻出來,出 +這口氣!」老嬤道:「且收拾起了利物,慢慢再看機會商量。」當下小道 +人把錢物併疊過了,悶悶過了一夜。有詩為證: + 親口應承總是風,兩家黑白未和同。 + 當時未見一著錯,今日滿盤還是空。 + 一連幾日,沒些動靜。一日,小道人在店中閒坐,只見街上一個番漢 +牽著一匹高頭駿馬,一個虞候騎著,到了門前。虞候跳下馬來,對小道人 +聲諾道:「罕察王府中請師父下棋,備馬到門,快請騎坐了就去。」小道 +人應允,上了馬,虞候步行隨著。瞬息之間,已到王府門首。 + + 小道人下了馬,隨著虞候進去,只見諸王貴人正在堂上飲宴。見了小 +道人,盡皆起身道:「我輩酒酣,正思手談幾局,特來奉請,今得到來, +恰好!」即命當直的掇過棋桌來。諸王之中先有兩個下了兩局,賭了幾大 +觥酒,就推過高手與小道人對局,以後輪換請教。也有饒六七子的,也有 +饒四五子的,最少的也饒三子兩子,並無一個對下的。諸王你爭我嚷,各 +出意見,要逞手段,怎當得小道人隨手應去,盡是神機莫測。諸王盡皆歎 +服,把酒稱慶,因問道:「小師父棋品與吾國棋師妙觀果是那個為高?」 +小道人想著妙觀失信之事,心裡有些懷恨,不肯替他隱瞞,便道「此女棋 +本下劣,枉得其名,不足為道!」諸王道:「前日聞得你兩人比試,是妙 +觀贏了,今日何反如此說?」小道人道:「前日他叫人私下央求了小子, +小子是外來的人,不敢不讓本國的體面,所以故意輸與他,豈是棋力不敵 +?若放出手段來,管取他輸便了!」諸王道:「口說無憑,做出便見。去 +喚妙觀來,當面試看。」罕察立命從人控馬去,即時取將女棋童妙觀到來 +。 + + 妙觀向諸王行禮畢,見了小道人,心下有好些忸怩,不敢撐眼看他, +勉強也見了一禮。諸王俱賜坐了,說道:「你每兩人多是國手,未定高下 +。今日在咱們面前比試一比試,咱們出一百千利物為賭,何如?」妙觀未 +及答應,小道人站起來道:「小子不願各殿下破鈔,小子自有利物與小娘 +子決賭。」說罷,袖中取出一包黃金來,道:「此金重五兩,就請賭了這 +些。」妙觀回言道:「奴家卻不曾帶些甚麼來,無可相對。」小道人向諸 +王拱手道:「小娘子無物相賭,小子有一句話說來請問各殿下看,可行則 +行。」諸王道:「有何話說?」小道人道:「小娘子身畔無金,何不即以 +身軀出注?如小娘子得勝,就拿了小子的黃金去;若小子勝了,贏小娘子 +做個妻房。可中也不中?」諸王見說,具各拍手跌足,大笑起來道:「妙 +,妙,妙!咱門多做個保親,正是風流佳話!」 + + 妙觀此時欲待應承,情知小道人手段高,輸了難處。欲待推卻,明明 +是怯怕賭勝,不交手算輸了,真是在左右兩難。怎當得許多貴人在前力贊 +,不繇得你躲閃。亦且小道人興高氣傲,催請對局。妙觀沒個是處,羞窘 +迫,心裡先自慌亂了。勉強就局,沒一子下去是得手的,覺是觸著便礙, +正所謂「棋高一著,縛手縛腳」。況兼是心意不安的,把平日的力量一發 +減了,連敗了兩局。 + + 小道人起身出局,對著諸王叩一頭道:「小子告贏了,多謝各殿下賜 +婚。」諸王撫掌稱快道:「兩個國手,原是天生一對。妙觀雖然輸了局, +嫁得此丈夫,可謂得人矣!待有吉日了,咱們各助花燭之費就是了。」急 +得個妙觀羞滿面,通紅了臉皮,無言可答,只低著頭不做聲。罕察每人與 +了賞賜,分付從人,備送了回家。 + + 小道人揚揚自得,來對店主人與老嬤道:「一個老婆,被小子棋盤上 +贏了來,今番須沒處躲了。」店主、老嬤問其緣故,小道人將王府中與妙 +觀對局賭勝的事說了一遍。老嬤笑道:「這番卻賴不得了。」店主人道: +「也須使個媒、行個禮才穩。」小道人笑道:「我的媒人大哩!各位殿下 +多是保親。」店主人道:「雖然如此,也要個人通話。」小道人道:「前 +日他央嬤嬤求小子,往來了兩番。如今這個媒自然是嬤嬤做了。」嬤嬤道 +:「這是帶挈老身吃喜酒的事,當得效勞。」小道人道:「小子如今即將 +昨日賭勝的黃金五兩,再加白銀五十兩為聘儀,擇一吉日煩嬤嬤替我送去 +,訂約成親則個。」店主人即去房中取出一本擇日的星書來,番一番道: +「明日正是黃道日,師父只管行聘便了。」一夜無詞。 + + 次日,小道人整頓了禮物,托老嬤送過對門去。連這老嬤也裝扮得齊 +整起來: + 白皙皙臉?胡粉,紅霏霏頭戴絨花。胭脂濃抹露黃牙,?髻渾如斗大。 +沒把臂一雙窄袖,忒狼犺一對對寬鞋。世間何處去尋他?除是金剛腳下。 + 說這店家老嬤裝得花簇簇地,將個盒盤盛了禮物,雙手捧著,一逕到 +妙觀肆中來。妙觀接著,看見老嬤這般打扮,手中又拿著東西,也有些瞧 +科,忙問其來意。老嬤嘻著臉道:「小店裡小師父多多拜上棋師小娘子, +道是昨日王府中席間娘子親口許下了親事。今日是個黃道吉日,特著老身 +來作伐行禮。這個盒兒裡的,就是他下的聘財,請娘子收下則個。」妙觀 +呆了一晌,才回言道:「這話雖有個來因,卻怎麼成得這事?」老嬤道: +「既有來因,為何又成不得?」妙觀道:「那日王府中對局,果然是奴家 +輸與他了。這話雖然有的,止不過一時戲言,難道奴家終身之事,只在兩 +局棋上結果了不成?」老嬤道:「別樣話戲得,這個話他怎肯認做戲言? +娘子前日央求他時節,他兀自妄想。今日又添出這一番賭賽事體,他怎由 +得你番悔?娘子休怪老身說,看這小道人人物聰俊,年紀不多,你兩家同 +道中又是對手,正好做一對兒夫妻。娘子不如許下這段姻緣,又完了終身 +好事,又不失一時口信,帶挈老身也吃一杯喜酒。未知娘子主見如何?」 +妙觀歎口氣道:「奴家自幼失了父母,寄養在妙果菴中。虧得老道姑提挈 +成人,教了這一家技藝,自來沒一個對手,得受了朝廷冊封,出入王宮內 +府,誰不欽敬?今日身子雖是自家做得主的,卻是上無尊長之命,下無媒 +約之言,一時間憑著兩局賭賽,偶爾虧輸,便要認起真來,草草送了終身 +大事,豈不可羞?這事斷然不可!」老嬤道:「只是他說娘子失了口信, +如何回他?」妙觀道:「他原只把黃金五兩出注的,奴家偶然不帶得東西 +在身畔,以後輸了。今日拼得賠還他這五兩,天大事也完了。」老嬤道: +「只怕說他不過。雖然如此,常言道事無三不成,這遭卻是兩遭了,老身 +只得替你再回他去,憑他怎麼處!」 + + 妙觀果然到房中箱裡面秤了五兩金子,把個封套封了,拿出來放在盒 +兒面上,道:「有煩嬤嬤還了他。重勞尊步,改日再謝。」老嬤道:「謝 +是不必說起。只怕回不倒時,還要老身聒絮哩!」 + + 老嬤一頭說,一頭拿了原禮並這一封金子,別了妙觀,轉到店中來。 +對小道人笑道:「原禮不曾收,回敬到有了。」小道人問其緣故,老嬤將 +妙觀所言一一說了。小道人大怒道:「這小妮子昧了心,說這等說話!既 +是自家做得主,還要甚尊長之命、媒妁之言?難道各位大王算不得尊長的 +麼?就是嬤嬤,將禮物過去,便也是個媒妁了,怎說沒有?總來他不甘伏 +,又生出這些話來混賴,卻將金子搪塞!我不希罕他金子,且將他的做個 +告狀本,告下他來,不怕他不是我的老婆!」老嬤道:「不要性急!此番 +老身去,他說的話比前番不同也,是軟軟的了。還等老身去再三勸他。」 +小道人道:「私下去說,未免是我求他了,他必然還要拿班,不如當官告 +了他,須賴不去!」當下寫就了一紙告詞,竟到幽州路總管府來。 + + 那幽州路總管泰不華正升堂理事,小道人隨牌進府,遞將狀子上去。 +泰不華總管接著,看見上面寫道:告狀人周國能,為賴婚事。能本籍蔡州 +,流寓馬足。因與本國棋手女子妙觀賭賽,將金五兩聘定,諸王殿下盡為 +證見。詎料事過心變,悔悖前盟。夫妻一世倫常被賴,死不甘伏!懇究原 +情,遂斷完聚,異鄉沾化。上告。 + + 總管看了狀詞,說道:「原來為婚姻事的。凡戶、婚、田、土之事, +須到析津、宛平兩縣去,如何到這裡來告?」周國能道:「這女子是冊封 +棋童的,況干連著諸王殿下,非天臺這裡不能主婚。」總管准了狀詞。一 +面差人行拘妙觀對理。 + + 差人到了妙觀肆中,將官票與妙觀看了。妙觀吃了一驚道:「這個小 +弟子孩兒怎便如此惡取笑!」一邊叫弟子張生將酒飯陪待了公差,將賞錢 +出來打發了,自行打點出官。公差知是冊封的棋師,不敢囉,約在衙門前 +相會,先自去了。 + + 妙觀叫乘轎,抬到府前,進去見了總管。總管問道:「周國能告你賴 +婚一事,這怎麼說?」妙觀道:「一時賭賽虧輸,實非情願。」總管道: +「既已輸了,說不得情願不情願。」妙觀道:「偶爾戲言,並無甚麼文書 +約契,怎算得真?」周國能道:「諸王殿下多在面上作證大家認做保親, +還要甚文書約契?」總管道:「這話有的麼?」妙觀一時語塞,無言可答 +。總管道:「豈不聞,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況且婚姻大事,主合不主離 +。你們兩人既是棋中國手,也不錯了配頭。我做主與你成其好事罷!」妙 +觀道:「天臺張主,豈敢不從?只是此人不是本國之人,萍蹤浪跡,嫁了 +他,須隨著他走。小婦人是個官身,有許多不便處。」周國能道:「小人 +雖在湖海飄零,自信有此絕藝,不甘輕配凡女。就是妙觀,女中國手也, +豈容輕配凡夫?若得天臺做主成婚,小人情願超籍在此,兩下裡相幫行教 +,不回故鄉去了。」總管道:「這個卻好。」妙觀無可推辭,只得憑總管 +斷合。 + + 周國能與妙觀各回下處。周國能就再央店家老嬤重下聘禮,約定日期 +成親。又到魯王府說知,各王府具備助花紅燈燭之費。胡大郎、支公子一 +干好事的,才曉得前日暗地相囑許下佳期之說。大家笑耍,各來幫興。成 +親之日,好不熱鬧。過了幾時,兩情和洽,自不必說。周國能又指點妙觀 +神妙之著,兩個都造到絕頂,竟成對手。諸王貴人以為佳話,又替周國能 +提請官職,封為棋學博士,御前供奉。後來周國能差人到蔡州密地接了爹 +娘,到燕山同享榮華。周老夫妻見了媳婦一表人物,兩心快樂。方信國能 +起初不肯娶妻,畢竟尋出好姻緣來,所謂有志著事竟成也!有詩為證: + 國手惟爭一著先,個中藏著好姻緣。 + 綠窗相對無餘事,演譜推敲思入玄。 + +第三卷 權學士權認遠鄉姑 白孺人白嫁親生女 + + 世間奇物緣多巧,不怕風波顛倒。遮莫一時開了,到底還完好。 + 豐城劍氣沖天表,雷煥張華分寶。他日偶然齊到,津底雙龍裊。 + + 此詞名〈桃源憶故人〉,說著世間物事有些好處的,雖然一時拆開, +後來必定遇巧得合。那「豐城劍氣」是怎麼說?晉時大臣張華,字茂先, +善識天文,能辨古物。一日,看見天上斗牛分野之間,寶氣燭天,曉得豫 +章豐城縣中當有奇物出世。有個朋友雷煥也是博物的人,遂選他做了豐城 +縣令,托他到彼,專一為訪尋發光動天的寶物,分付他道:「光中帶有殺 +氣,此必寶劍無疑。」那雷煥領命,到了縣間,看那寶氣卻在縣間獄中。 +雷煥領了從人,到獄中盡頭去處,果然掘出一對寶劍來,雄曰「純鉤」、 +雌曰「湛盧」。雷煥自佩其一,將其一獻與張華,各自寶藏,自不必說。 +後來,張華帶了此劍行到延平津日,那劍忽在匣中躍出,到了水邊,化成 +一龍。津水之中也鑽出一條龍來,湊成一雙,飛舞昇天而去。張華一時驚 +異,分明曉得寶劍通神,只水中這個出來湊成雙的不知何物,因遣人到雷 +煥處問前劍所在。雷煥回言道:「先曾渡延平津口,失手落於水中了。」 +方知兩劍分而復合,以此變化而去也。至今人說因緣湊巧,多用「延津劍 +合」故事,所以這詞中說的正是這話。 + 而今說一段因緣,隔著萬千里路,也只為一件物事湊合成了,深為奇 +巧。有詩為證: + 溫嶠曾輸玉鏡台,圓成鈿合更奇哉! + 可中宿世紅絲繫,自有媒人月下來。 + + 話說國朝有一位官人,姓權,名次卿,表字文長,乃是南直隸寧國府 +人氏。少年登第,官拜翰林編修之職。那翰林生得儀容俊雅,性格風流, +所事在行,諸般得趣,真乃是天上謫仙、人中玉樹。他自登甲第,在京師 +為官一載有餘。京師有個風俗,每遇初一、十五、二十五日,謂之廟市, +凡百般貨物俱趕在城隍廟前,直擺到刑部街上來賣,挨擠不開,人山人海 +的做生意。那官員每清閒好事的,換了便巾、便衣,帶了一兩個管家長班 +出來,步走游看,收買好東西舊物事。朝中惟有翰林衙門最是清閒不過, +讀書、下棋、飲酒、拜客,別無他事相干。權翰林況且少年心性,下處閒 +坐不過,每遇做市熱鬧時,就便出來行走。 + + 一日,在市上看見一個老人家,一張桌兒上擺著許多零碎物件,多是 +人家動用家伙,無非是些燈台、銅杓、壺、瓶、碗、碟之類,看不得在文 +墨眼裡的。權翰林偶然一眼瞟去,見就中有一個色樣奇異些的盒兒,用手 +去取來一看,乃是個舊紫金鈿盒兒,卻只是盒蓋。翰林認得是件古物,可 +惜不全,問那老兒道:「這件東西須還有個底兒,在那裡?」老兒道:「 +只有這個蓋,沒有見甚麼底。」翰林道:「豈有沒底的理?你且說這蓋是 +那裡來的,便好再尋著那底了。」老兒道:「老漢有幾間空房在東直門, +賃與人住。有個賃房的,一家四五口害了天行症候,先死了一兩個後生。 +那家子慌了,帶病搬去,還欠下些房錢,遺下這些東西作退帳。老漢收拾 +得,所以將來貨賣度日。這盒兒也是那人家的,外邊還有一個紙簏兒藏著 +,有幾張故字紙包著。喒也不曉得那半扇盒兒要做甚用,所以擺在桌兒上 +,或者遇個主兒買去也不見得。」翰林道:「我到要買你的,可惜是個不 +全之物。你且將你那紙簏兒來看!」 + + 老兒用手去桌底下摸將出來,卻是一個破碎零落的紙糊頭簏兒。翰林 +道:「多是無用之物,不多幾個錢賣與我罷。」老兒道:「些小之物,憑 +爺賞賜罷。」翰林叫隨從管家權忠與他一百個錢,當下成交。老兒又在簏 +中取出舊包的紙兒來包了,放在簏中,雙手遞與翰林。 + + 翰林叫權忠拿了,又在市上去買了好幾件文房古物。回到下處來,放 +在一張水磨天然几上,逐件細看,多覺買得得意。落後看到那紙簏兒,扯 +開蓋,取出紙包來,開了紙包,又細看那鈿盒,金色燦爛,果是件好東西 +。顛倒相來,到底只是一個蓋。想道:「這半扇落在那裡?且把來藏著, +或者湊巧有遇著的時節也未可知。」隨取原包的紙兒包他,只見紙破處, +裡頭露出一些些紅的出來。翰林把外邊紙兒揭開來看,裡頭卻襯著一張紅 +字紙。翰林取出定睛一看,道:「原來如此!」你道寫的甚麼?上寫道: +「大時雍坊住人徐門白氏,有女徐丹桂,年方二歲。有兄白大,子曰留哥 +,亦係同年生。緣氏夫徐方,原籍蘇州,恐他年隔別無憑,有紫金鈿盒各 +分一半,執此相尋為照。」後寫著年月,下面著個押字。 + + 翰林看了道:「原來是人家婚姻照驗之物,是個要緊的,如何卻將來 +遺下又被人賣了?也是個沒搭煞的人了。」又想道:「這寫文書的婦人既 +有丈夫,如何卻不是丈夫出名?」又把年月迭起指頭算,一算看,笑道: +「立議之時到今一十八年,此女已是一十九歲,正當妙齡,不知成親與未 +成親?」又笑道:「妄想他則甚!且收起著。」因而把幾件東西一同收拾 +過了。 + + 到了下市,又踱出街上來行走。看見那老兒仍舊在那裡賣東西,問他 +道:「你前日賣的盒兒,說是那一家掉下的,這家人搬在哪裡去了?你可 +曉得?」老兒道:「誰曉得他?他一家人先從小的死起,死得來慌了,連 +夜逃去。而今敢是死絕了,也不見得。」翰林道:「他住你家時,有甚麼 +親戚往來?」老兒道:「他有個妹子,嫁與下路人,住在前門。以後不知 +哪裡去了,多年不見往來了。」權翰林自想道:「問得著時,還了他那件 +東西,也是一樁方便的好事,而今不知頭緒,也只索繇他罷了。」 + + 回還寓所,只見家間有書信來,夫人在家中亡過了。翰林痛哭了一場 +,沒情沒緒,打點回家,就上個告病的本。奉聖旨:「權某准回籍調理, +病痊赴京聽用。欽此。」權翰林從此就離了京師,回到家中去了。 + + 話分兩頭,且說鈿盒的來歷。蘇州有個舊家子弟,姓徐名方,別號西 +泉,是太學中監生。為幹辦前程,留寓京師多年。在下處岑寂,央媒娶下 +本京白家之女為妻,生下一個女兒,是八月中得的,取名丹桂。同時,白 +氏之兄白大郎也生一子,喚做留哥。白氏女人家性子,只護著自家人,況 +且京師中人不知外方頭路,不喜歡攀扯外方親戚,一心要把這丹桂許與姪 +兒去。徐太學自是寄居的人,早晚思量回家,要留著結下路親眷,十分不 +肯。一日,太學得選了閩中二尹,打點回家赴任,就帶了白氏出京。白氏 +不得遂願,戀戀骨肉之情,瞞著徐二尹私下寫個文書,不敢就說許他為婚 +,只把一個鈿盒兒分做兩處,留與姪兒做執照,指望他年重到京師,或是 +天涯海角,做個表證。 + + 白氏隨了二尹到了吳門。原來二尹久無正室,白氏就填了孺人之缺, +一同赴任。又得了一子,是九月生的,名喚糕兒。二尹做了兩任官回家, +已此把丹桂許下同府陳家了。白孺人心下之事,地遠時乖,只得丟在腦後 +,雖然如此,中懷歉然,時常在佛菩薩面前默禱,思想還鄉,尋鈿盒的下 +落。已後二尹亡逝,守了兒女,做了孤孀,才把京師念頭息了。想那出京 +時節,好歹已是十五六個年頭,丹桂長得美麗非凡。所許陳家兒子年紀長 +大,正要納禮成婚,不想害了色癆,一病而亡。眼見得丹桂命硬,做了望 +門寡婦,一時未好許人,且隨著母親、兄弟,穿些淡素衣服挨著過日。正 +是:孤辰寡宿無緣分,空向天邊盼女牛。 + + 不說徐丹桂淒涼,且說權翰林自從斷了弦,告病回家,一年有餘,尚 +未續娶,心緒無聊,且到吳門閒耍,意圖尋訪美妾。因怕上司府縣知道, +車馬迎送,酒禮往來,拘束得不耐煩。揣料自己年紀不多,面龐嬌嫩,身 +材瑣小,旁人看不出他是官,假說是個遊學秀才。借寓在城外月波菴隔壁 +靜室中,那菴乃是尼僧。有個老尼喚做妙通師父,年有六十已上,專在各 +大家往來,禮度熟閒,世情透徹。看見權翰林一表人物,雖然不曉得是埋 +名貴人,只認做青年秀士,也道他不是落後的人,不敢怠慢。時常叫香公 +送茶來,或者請過菴中清話。權翰林也略把訪妾之意問及妙通,妙通說是 +出家之人不管閒事,權翰林也就住口不好說得。 + 是時正是七月七日,權翰林身居客邸,孤形吊影,想著「牛女銀河」 +之事,好生無聊。乃詠宋人汪彥章〈秩闈〉詞,改其末句一字,云: + 高柳蟬嘶,採菱歌斷秋風起。晚雲如髻,湖上山橫翠。 + 簾捲西樓,過雨涼生袂。天如水,畫樓十二,少個人同倚。 + --詞寄〈點絳唇〉 + 權翰林高聲歌詠,趁步走出靜室外來。新月之下,只見一個素衣的女 +子走入菴中。翰林急忙尾在背後,在黑影中閃著身子看那女子。只見妙通 +師父出來接著,女子未敘寒溫,且把一注香在佛前燒起。那女子生得如何 +? + 聞道雙銜鳳帶,不妨單著鮫綃。夜香知與阿誰燒?悵望水沉煙裊。 + 雲鬢風前絲捲,玉顏醉裡紅潮。莫教空度可憐宵,月與佳人共僚。 + --詞寄〈西江月〉 + + 那女子拈著香,跪在佛前,對著上面,口裡喃喃吶吶,低低微微, +知說著許多說話,沒聽得一個字。那妙通老尼便來收科道:「小娘子,你 +的心事說不能盡,不如我替你說一句簡便的罷。」那女子立起身來道:「 +師父,怎的簡便?」妙通道:「佛天保佑,早嫁個得意的丈夫。可好麼? +」女子道:「休得取笑!奴家只為生來命苦,父亡母老,一身無靠,所以 +拜禱佛天,專求福庇。」妙通笑道:「大意相去不遠。」女子也笑將起來 +。妙通擺上茶食,女子吃了兩盞茶,起身作別而行。 + + 權翰林在暗中看得明白,險些兒眼裡放出火來,恨不得走上前一把抱 +住,見他去了,心癢難熬。正在禁架不定,恰值妙通送了女子回身轉來, +見了道:「相公還不曾睡?幾時來在此間?」翰林道:「小生見白衣大士 +出現,特來瞻禮!」妙通道:「此鄰人徐氏之女丹桂小娘子。果然生得一 +貌傾城,目中罕見。」翰林道:「曾嫁人未?」妙通道:「說不得,他父 +親在時,曾許下在城陳家小官人。比及將次成親,那小官人沒福死了。擔 +閣了這小娘子做了個望門寡,一時未有人家來求他的。」翰林道:「怪道 +穿著淡素。如何夜晚間到此?」妙通道:「今晚是七夕牛女佳期,他遭著 +如此不偶之事,心願不足,故此對母親說了來燒炷夜香。」翰林道:「他 +母親是甚麼樣人?」妙通道:「他母親姓白,是個京師人,當初徐家老爺 +在京中選官娶了來家的。且是直性子,好相與。對我說,還有個親兄在京 +,他出京時節,有個姪兒方兩歲,與他女兒同庚的。自出京之後,杳不相 +聞,差不多將二十年來了,不知生死存亡。時常托我在佛前保佑。」 + + 翰林聽著,呆了一會,想道:「我前日買了半扇鈿盒,那包的紙上分 +明寫是徐門白氏,女丹桂,兄白大,子白留哥。今這個女子姓徐名丹桂, +母親姓白,眼見得就是這家了。那賣盒兒的老兒說那家死了兩個後生,老 +人家連忙逃去,把信物多掉下了。想必死的後生就是他姪兒留哥,不消說 +得。誰想此女如此妙麗,在此另許了人家,可又斷了。那信物卻落在我手 +中,卻又在此相遇,有如此湊巧之事!或者到是我的姻緣也未可知。」以 +心問心,跌足道:「一二十年的事、三四千里的路,有甚查帳處?只須如 +此如此。」算計已定,對妙通道:「適才所言白老孺人,多少年紀了?」 +妙通道:「有四十多歲了。」翰林道:「他京中親兄可是白大?姪兒子可 +叫做留哥?」妙通道:「正是,正是。相公如何曉得?」翰林道:「那孺 +人正是家姑,小生就是白留哥,是孺人的姪兒。」妙通道:「相公好取笑 +。相公自姓權,如何姓白?」翰林道:「小生幼年離了京師,在江湖上游 +學。一來慕南方風景,二來專為尋取這頭親眷,所以移名改姓,游到此地 +。今偶然見師父說著端的,也是一緣一會,天使其然。不然,小生怎地曉 +得他家姓名?」妙通道:「原來有這等巧事。相公,你明日去認了令姑, +小尼再來奉賀便了。」翰林當下別了老尼,到靜室中游思妄想,過了一夜 +。 + + 天明起來,叫管家權忠,叮囑停當了說話。結束整齊,一直問到徐家 +來。到了門首,看見門上一個老兒在那裡閒坐,翰林叫權忠對他說:「可 +進去通報一聲,有個白大官打從京中出來的。」老兒說道:「我家老主人 +沒了,小官兒又小。你要見那個的?」翰林道:「你家老孺人可是京中人 +姓白麼?」老兒道:「正是姓白。」權忠道:「我主人是白大官,正是孺 +人的姪兒。」老兒道:「這等,你隨我進去通報便是。」 + + 老兒領了權忠,竟到孺人面前。權忠是慣事的人,磕了一頭,道:「 +主人白大官在京中出來,已在門首了。」白孺人道:「可是留哥?」權忠 +道:「這是主人乳名。」孺人喜動顏色,道:「如此喜事。」即忙喚自家 +兒子道:「糕兒,你哥哥到了,快去接了進來。」那小孩子嬉嬉顛顛、搖 +搖擺擺出來接了翰林進去。 + + 翰林靦靦腆腆,冒冒失失進去,見那孺人起來,翰林叫了「姑娘」一 +聲,唱了一喏,待拜下去。孺人一把扯住道:「行路辛苦,不必大禮。」 +孺人含著眼淚看那翰林,只見眉清目秀,一表非凡,不勝之喜。說道:「 +想老身出京之時,你只有兩歲,如今長成得這般好了。你父親如今還健麼 +?」翰林假意掩淚道:「棄世久矣!小姪只為眼底沒個親人,見父親在時 +曾說有個姑娘嫁在下路,所以小姪到南方來游學,專欲尋訪。昨日偶見月 +波菴妙通師父說起端的,方知姑娘在此,特來拜見。」孺人道:「如何聲 +口不像北邊?」翰林道:「小姪在江湖上已久,愛學南言,所以變卻鄉音 +也。」 + + 翰林叫權忠送上禮物。孺人歡喜收了,謝道:「至親骨肉,只來相會 +便是,何必多禮?」翰林道:「客途乏物孝敬姑娘,不必說起,且喜姑娘 +康健。昨日見妙通說過,已知姑夫不在了。適間這位是表弟,還有一位表 +妹與小姪同庚的,在麼?」儒人道:「你姑夫在時已許了人家,姻緣不偶 +,未過門就斷了,而今還是個沒吃茶的女兒。」翰林道:「也要請相見。 +」孺人道:「昨日去燒香,感了些風寒,今日還沒起來梳洗。總是你在此 +還要久住,兄妹之間時常可以相見。且到西堂安下了行李再處。」 + + 一邊分付排飯,一手拽著翰林到西堂來。打從一個小院門邊經過,孺 +人用手指道:「這裡頭就是你妹子的臥房。」翰林鼻邊悄聞得一陣蘭麝之 +香,心中好生傒倖。那孺人陪翰林吃了飯,著落他行李在書房中,是件安 +頓停當了,方才進去。 + + 權翰林到了書房中,想道:「特地冒認了姪兒,要來見這女子,誰想 +尚未得見。幸喜已認做是真,留在此居住,早晚必然生出機會來,不必性 +急,且待明日相見過了,再作道理。」 + + 且說徐氏丹桂,年正當時,誤了佳期,心中常懷不足。自那七夕燒香 +,想著牛女之事,未免感傷情緒,兼冒了些風寒,一時懶起。見說有個表 +兄自京中遠來,他曾見母親說小時有許他為婚之意,又聞得他容貌魁梧, +心用也有些暗動,思量會他一面。雖然身子懶怯,只得強起梳妝,對鏡長 +歎道:「如此好容顏,到底付之何人?」也有〈綿搭絮〉一首為證: + 瘦來難任,寶鏡怕初臨。鬼病侵尋,悶對秋光冷透襟,最傷心靜夜砧 +。 + 慵拈繡紝,懶撫瑤琴。終宵裡有夢難成,待曉起翻嫌曉思沉。 + + 梳妝完了,正待出來見表兄。只見兄弟糕兒急急忙忙走將來道:「母 +親害起急心疼來,一時暈去。我要到街上去取藥,姐姐可快去看母親去! +」桂姐聽得,疾忙抽身便走了出房,減妝也不及收,房門也不及鎖,竟到 +孺人那裡去了。 + + 權翰林在書房中梳洗已畢,正要打點精神,今日求見表妹。只聽得人 +傳出來道:「老孺人一時急心疼,暈倒了。」他想道:「此病惟有前門棋 +盤街定神丹一服立效,恰好拜匣中帶得在此。我且以子姪之禮入堂問病, +就把這藥送他一丸。醫好了他,也是一個討好的機會。」就去開出來,袖 +在袖裡,一逕望內裡來問病。路經東邊小院,他昨日見儒人說,已曉得是 +桂娘的臥房,卻見門開在那裡,想道:「桂娘一定在裡頭,只作三不知闖 +將進去,見他時再作道理。」 + + 翰林捏著一把汗走進臥房。只見:香奩尚啟,寶鏡未收。剩粉殘脂, +還在盆中蕩漾。花鈿翠黛,依然几上鋪張。想她纖手理妝時,少個畫眉人 +湊巧。 + + 翰林如癡似醉,把桌上東西這件聞聞,那件嗅嗅,好不伎癢。又聞得 +撲鼻馨香,回首看時,那繡帳、牙、錦衾、角枕且是整齊精潔。想道:「 +我且在他裡眠他一眼,也沾他些香氣,只當親挨著他皮肉一般。」一躺躺 +下去,眠在枕頭上,呆呆地想了一回。等待幾時,不見動靜,沒些意智, +慢慢走了出來。將到孺人房前,摸摸袖裡,早不見了那丸藥,正不知失落 +在那裡了。定性想一想,只得打原來路上一路尋到書房裡去了。 + + 桂娘在母親跟前守得疼痛少定,思量房門未鎖,妝台未收,跑到自房 +裡來。收拾已完,身子困倦,揭開羅帳,待要歇息一歇息。忽見席間一個 +紙包,拾起來打開看時,卻是一丸藥。紙包上有字,乃是「定神丹,專治 +心疼,神效」幾個字。桂娘道:「此自何來?著是兄弟取至,怎不送到母 +親那裡去,卻放在我的席上?除了兄弟,此處何人來到?卻又恰恰是治心 +疼的藥,果是蹺蹊!且拿到母親那裡去問個端的。」 + + 取了藥,掩了房門,走到孺人處來問道:「母親,兄弟取藥回來未曾 +?」孺人道:「望得眼穿,這孩子不知在那裡頑耍,再不來了。」桂娘道 +:「好教母親得知,適間轉到房中,只見上一顆丸藥,紙上寫著『定神丹 +,專治心疼,神效』。我疑心是兄弟取來的,怎不送到母親這裡,卻放在 +我的房中?今兄弟兀自未回,正不知這藥在那裡來的。」孺人道:「我兒 +,這『定神丹』只有京中前門街上有得賣,此處那討?這分明是你孝心所 +感,神仙所賜。快拿來我吃!」 + + 桂娘取湯來遞與孺人,嚥了下去。一會,果然心疼立止,母子歡喜不 +盡。孺人疼痛既止,精神疲倦,懞懞的睡了去。桂娘守在帳前,不敢移動 +。恰好權翰林尋藥不見,空手走來問安。正撞著桂娘在那裡,不及迴避。 +桂娘認做是白家表兄,少不得要相見的,也不躲閃。這裡權翰林正要親傍 +,堆下笑來,買將上去,唱個肥喏道:「妹子,拜揖了。」桂娘連忙還禮 +道:「哥哥萬福。」翰林道:「姑娘病體若何?」桂娘道:「覺道好些, +方才睡去。」翰林道:「昨日到宅,渴想妹子芳容一見,見說玉體欠安, +不敢驚動。」桂娘道:「小妹聽說哥哥到來,心下急欲迎侍。梳洗不及, +不敢草率。今日正要請哥哥廝見,恰遇母親病急,脫身不得。不想哥哥又 +進來問病,幸瞻丰範。」翰林道:「小兄不遠千里而來,得見妹子玉貌, +真個是不枉奔波走這遭了。」桂娘道:「哥哥與母親姑姪至親,自然割不 +斷的。小妹薄命之人,何足挂齒!」翰林道:「妹子芳年美質,後祿正長 +,佳期可待,何出此言?」 + + 此時兩人對話,一遞一來。桂娘年大知味,看見翰林丰姿俊雅,早已 +動火了八九分,亦且認是自家中表兄妹一脈,甜言軟語,更不羞縮,對翰 +林道:「哥哥初來舍下,書房中有甚不周到處,可對你妹子說,你妹子好 +來照管一二。」翰林道:「有甚麼不周到?」桂娘道:「難道不缺長少短 +?」翰林道:「雖有缺少,不好對妹子說得。」桂娘道:「但說何妨?」 +翰林道:「所少的,只怕妹子不好照管,然不是妹子,也不能照管。」桂 +娘道:「少甚東西?」翰林笑道:「晚間少個人作伴耳。」 + + 桂娘通紅了面皮,也不回答,轉身就走。翰林趕上去一把扯住道:「 +攜帶小兄到繡房中,拜望妹子一拜望,何如?」桂娘見他動手動腳,正難 +分解,只聽得帳裡老孺人開聲道:「那個在此說話響?」翰林只得放了手 +,回首轉來道:「是小姪問安。」其時桂娘已脫了身,跑進房裡去了。 + + 孺人揭開帳來,看見了翰林,道:「原來是姪兒到此。小兄弟街上未 +回,妹子怎不來接待?你方才卻和那個說話?」翰林心懷鬼胎,假說道: +「只是小姪,並沒有那個。」孺人道:「這等,是老人家聽差了。」翰林 +心不在焉,一兩句話,連忙告退。孺人看見他有些慌速失張失志的光景, +心裡疑惑道:「起初我服的定神丹出於京中,想必是姪兒帶來的,如何卻 +在女兒房內?適才睡夢之中分明聽得與我女兒說話,卻又說道沒有。他兩 +人不要曉得前因,輒便私自往來,日後做出勾當。他男長女大,況我原有 +心配合他的,只是姪兒初到,未見怎的,又不知他曾有妻未,不好就啟齒 +。且再過幾時,看相機會圓成罷了。」 + + 躊躕之間,只見糕兒拿了一貼藥走將來,道:「醫生入娘賊!出去了 +,等了多時才取這藥來。」孺人嗔他來遲,說道:「等你藥到,娘死多時 +了。今天幸不疼,不吃這藥了。你自陪你哥哥去。」糕兒道:「那哥哥也 +不是老實人。方才走進來撞著他,卻在姐姐臥房門首東張西張,見了我, +方出去了。」孺人道:「不要多嘴!」糕兒道:「我看這哥哥也標致,我 +姐姐又沒了姐夫,何不配與他了,也完了一件事,省得他做出許多饞勞喉 +急出相。」孺人道:「孩子家恁地輕出口!我自有主意。」孺人雖喝住了 +兒子,卻也道是有理的事,放在心中打點,只是未便說出來。 + + 那權翰林自遇桂娘兩下交口之後,時常相遇,便眉來眼去,彼此有情 +。翰林終日如癡似狂,拿著一管筆寫來寫去,茶飯懶吃。桂娘也日日無情 +無緒,懨懨欲睡,針線慵拈。多被孺人看在眼裡。然兩個只是各自有心, +礙人耳目,不曾做甚手腳。 + + 一日,翰林到孺人處去,卻好遇著桂娘梳妝已畢,正待出房。翰林闌 +門迎著,相喚了一禮。翰林道:「久聞妹子房闥精致,未曾得造一觀,今 +日幸得在此相遇,必要進去一看。」不由分說,望門裡一鑽,桂娘只得也 +走了進來。翰林看見無人,一把抱住道:「妹子慈悲,救你哥哥客中一命 +則個!」桂娘不敢聲張,低低道:「哥哥尊重。哥哥不棄小妹,何不央人 +向母親處求親?必然見允,如何做那輕薄模樣!」翰林道:「多蒙妹子指 +教,足見厚情。只是遠水救不得近火,小兄其實等不得那從容的事了。」 +桂娘正色道:「若要苟合,妹子斷然不從!他日得做夫妻,豈不為兄所賤 +!」 + + 脫了身子,望門外便走,早把個雲髻扭歪,兩鬢都亂了。急急走到孺 +人處,喘氣尚是未息。孺人見了,覺得有些異樣,問道:「為何如此模樣 +?」桂娘道:「正出房來,撞見哥哥後邊走來,連忙先跑,走得急了些個 +。」孺人道:「自家兄妹,何必如此躲避?」孺人也只道姪兒就在後邊來 +,卻又不見到。原來沒些意思,反走出去了。 + + 孺人自此又是一番疑心,性急要配合他兩個了,只是少個中間撮合的 +人。猛然想道:「姪兒初到時,說道見妙通師父說了才尋到我家來的,何 +不就叫妙通來與他說知其事,豈不為妙?」當下就分付兒子糕兒,叫他 +菴中接那妙通,不在話下。 + + 卻說權翰林走到書房中,想起適才之事,心中怏怏。又思量「桂娘有 +心於我,雖是未肯相從,其言有理。卻不知我是假批子,教我央誰的是? +」自又忖道:「他母子俱認我是白大,自然是鈿盒上的根瓣了。我只將鈿 +盒為證,怕這事不成!」又轉想一想道:「不好,不好!萬一名姓偶然相 +同,鈿盒不是他家的,卻不弄真成假?且不要打破網兒,只是做些工夫, +偎得親熱,自然到手。」 + + 正胡思亂想,走出堂前閒步。忽然妙通師父走進門來,見了翰林,打 +個問訊道:「相公,你投親眷好處安身許久了,再不到小菴走走?」權翰 +林還了一禮,笑道:「不敢瞞師父說,一來家姑相留,二來小生的形孤影 +隻,岑寂不過。貪著骨肉相傍,懶向外邊去了。」妙通道:「相公既苦孤 +單,老身替你做個媒罷!」翰林道:「小生久欲買妾,師父前日說不管閒 +事,所以不敢相央。若得替我做個媒人,十分好了。」妙通道:「親事到 +有一頭在我心裡。適才白老孺人相請說話,待我見過了他,再來和相公細 +講。」翰林道:「我也有個人在肚裡,正少個說合的,師父來得正好。見 +過了家姑,是必到書房中來走走,有話相商則個。」妙通道:「曉得了。 +」說罷話,望內裡就走進去。 + + 見了儒人,儒人道:「多時不來走走。」妙通道:「見說儒人有些貴 +恙,正要來看,恰好小哥來喚我,故此就來了。」孺人道:「前日我姪初 +到,心中一喜一悲,又兼辛苦了些兒,生出病來。而今小恙已好,不勞費 +心,只有一句話兒要與師父說說。」妙通道:「甚麼話?」孺人道:「我 +只為女兒未有人家,日夜憂愁。」妙通道:「一時也難得像意的。」孺人 +道:「有到有一個在這裡,正要與師父商量。」妙通道:「是那個?到要 +與我出家人商量。」孺人道:「且莫說出那個,只問師父一句話,我京中 +來的姪兒說道先認得你的,可曉得麼?」妙通道:「在我那裡作寓好些時 +,見我說起孺人,才來認親的,怎不曉得?且是好一個俊雅人物!」孺人 +道:「我這姪兒與我女兒同年所生,先前也曾告訴師父過的。當時在京就 +要把女兒許他為妻,是我家當先老爹不肯。我出京之時,私下把一個鈿盒 +分開兩扇,各藏一扇以為後驗,寫下文書一紙。當時姪兒還小,經今年遠 +,這鈿盒文書,雖不知還在不在,人卻是了。眼見得女兒別家無緣,也似 +有個天意在那裡。我意欲完前日之約,不好自家啟齒,抑且不知他京中曾 +娶過妻否,要煩你到西堂與我姪兒說此事,如若未娶,待與他圓成了可好 +麼?」妙通道:「這個當得,管取一說就成,且拿了這半扇鈿盒去,好做 +個話柄。」孺人道:「說得是。」走進房裡去,取出來交與妙通,妙通袋 +在袖裡了,一逕到西堂書房中來。 + + 翰林接著道:「師父見過家姑了?」妙通道:「是見過了。」翰林道 +:「有甚說話?」妙通道:「多時不見,閒敘而已。」翰林道:「可見我 +妹子麼?」妙通道:「方才不曾見,再過會到他房裡去。」翰林道:「好 +個精緻房,只可惜獨自孤守!」妙通道:「目下也要說一個人與他了。」 +翰林道:「起先師父說有頭親事要與小生為媒,是那一家?」妙通道:「 +是有一家,是老身的檀越。小娘子模樣儘好,正與相公廝稱。只是相公要 +娶妾,必定有個正夫人了,他家卻是不肯做妾的。」翰林道:「小生曾有 +正妻,亡過一年多了。恐怕一時難得門當戶對的佳配,所以且說個取妾。 +若果有好人家像得吾意,自然聘為正室了。」妙通道:「你要怎麼樣的才 +像得你意?」翰林把手指著裡面道:「不瞞老師父說,得像這裡表妹方妙 +。」妙通笑道:「容貌到也差不多兒。」翰林道:「要多少聘財?」妙通 +袖裡摸出鈿盒來,道:「不須別樣聘財,卻倒是個難題目。他家有半扇金 +盒兒,配得上的就嫁他。」翰林接上手一看,明知是那半扇的底兒,不勝 +歡喜。故意問道:「他家要配此盒,必有緣故。師父可曉得備細?」妙通 +道:「當初這家子原是京中住的,有個中表曾結姻盟,各分鈿盒一扇為證 +。若有那扇,便是前緣了。」翰林道:「若論鈿盒,我也有半扇,只不知 +可配得著否?」急在拜匣中取出來,一配,卻好是一個盒兒。妙通道:「 +果然是一個,虧你還留得在。」翰林道:「你且說那半扇,是那一家的? +」妙通道:「再有那家?怎佯不知,到來哄我!是你的親親表妹桂娘子的 +,難道你到不曉得?」翰林道:「我見師父藏頭露尾不肯直說出來,所以 +也做啞妝呆,取笑一回。卻又一件,這是家姑從幼許我的,何必今日又要 +師父多這些宛轉?」妙通道:「令姑也曾道來,年深月久,只怕相公已曾 +別娶,就不好意思,所以要老身探問個明白。今相公弦斷未續,鈿盒現配 +成雙,待老身回覆孺人,只須成親罷了。」翰林道:「多謝撮合大恩。只 +不知幾時可以成親?早得一日也好。」妙通道:「你這饞樣的新郎!明日 +是中秋佳節,我攛掇孺人就完成了罷,等甚麼日子?」翰林道:「多感! +多感!」 + + 妙通袖裡懷了這兩扇完全的鈿盒,欣然而去,回覆孺人。孺人道是骨 +肉重完,舊物再見,喜歡無盡,只待明日成親吃喜酒了。此時胸中十萬分 +,哪有半分道不是他的姪兒?正是: + 只認盒為真,豈知人是假? + 奇事顛倒顛,一似塞翁馬。 + + 權翰林喜之如狂,一夜不睡。絕早起來,叫權忠到當鋪裡去賃了一頂儒 +巾、一套儒衣,整備拜堂。孺人也絕早起來,料理酒席,催促女兒梳妝, +少不得一對參拜行禮。權翰林穿著儒衣,正似白龍魚服,掩著口只是笑, +連權忠也笑。旁人看的無非道是他喜歡之故,那知其情?但見花燭輝煌, +恍作遊仙一夢。有詞為證: + 銀燭燦芙渠,瑞鴨微歕麝煙浮。 + 喜紅絲初綰,寶合曾輸。 + 何郎俊才調凌雲,謝女豔容華濯露。 + 月輪正值團圓暮,雅稱錦堂歡聚。 + --右調〈畫眉序〉 + 酒罷,送入洞房,就是東邊小院桂娘的臥房,乃前日偷眠妄想強進挨 +光的所在。今日停眠整宿,你道快活不快活!權翰林真如入蓬萊仙島了。 + + 入得羅幃,男貪女愛,兩情歡暢,自不必說。雲雨既闌,翰林撫著桂 +娘道:「我和你千里姻緣,今朝美滿,可謂三生有幸。」桂娘道:「我和 +你自幼相許,今日完聚,不足為奇。所喜者,隔著多年,又如此遠路,到 +底團圓,乃像是天意周全耳。只有一件,你須不是這裡人,今入贅我家, +不知到底萍蹤浪跡,歸於何處?抑且不知你為儒為商,作何生業?我嫁雞 +隨雞,也要商量個終身之策,一時歡愛不足戀也。」翰林道:「你不須多 +慮。只怕你不嫁得我,既嫁了我,包你有好處。」桂娘道:「有甚好處? +料沒有五花官誥夫人之分!」翰林笑道:「別件或者煩難,著只要五花官 +誥,包管箱籠裡就取得出。」桂娘啐了一啐道:「虧你不羞!」桂娘只道 +是一句誇大的說話,不以為意。翰林卻也含笑,不就明言。且只軟款溫柔 +,輕憐痛惜,如魚似水,過了一夜。 + 明晨起來,各各梳洗已畢,一對兒穿著大衣,來拜見尊姑,並謝妙通 +為媒之功。正行禮之時,忽聽得堂前一片價篩鑼,像有十來個人喧嚷將起 +來,慌得小舅糕兒沒鑽處。翰林走出堂前來,問道:「誰人在此囉?」說 +聲未了,只見老家人權孝,同了一班京報人,一見了就磕頭道:「京中報 +人特來報爺高陞的!小人們那裡不尋得到?方才街上遇見權忠,才知爺寄 +跡在此。卻如何這般打扮?快請換了衣服!」權翰林連忙搖手,叫他不要 +說破,禁得那一個住?你也「權爺」,我也「權爺」不住的叫,拿出一張 +報單來,已陞了學士之職,只管嚷著求賞。翰林著實叫他們:「不要說我 +姓權!」京報人那管甚麼頭繇,早把一張報喜的紅紙高高貼起在中間,上 +寫:飛報:貴府老爺權,高陞翰林學士,命下。這裡跟隨管家權忠拿出冠 +帶,對學士道:「料想瞞不過了,不如老實行事罷!」學士帶笑脫了儒巾 +、儒衣,換了冠帶,討香案來,謝了聖恩。分付京報人出去門外候賞。 + + 轉身進來,重請岳母拜見。那孺人出於不意,心慌撩亂,沒個是處, +好像青天裡一個霹靂,不知是那裡起的。只見學士拜下去,孺人連聲道: +「折殺老身也!老身不知賢婿姓權,乃是朝廷貴臣,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望高抬貴手,恕家下簡慢之罪!」學士道:「而今總是家人,不必如此說 +了。」孺人道:「不敢動問賢婿,賢婿既非姓白,為何假稱舍姪光降寒門 +?其間必有因由。」學士道:「小婿寄跡禪林,晚間閒步月下,看見令愛 +芳姿,心中仰慕無已。問起妙通師父,說著姓名居址,家中長短備細,故 +此托名前來,假意認親。不想岳母不疑,欣然招納,也是三生有緣。」妙 +通道:「學士初到菴中,原說姓權,後來說著孺人家事,就轉口說了姓白 +。小尼也曾問來,學士回說道:『因為訪親,所以改換名姓。』豈知貴人 +游戲,我們多被瞞得不通風,也是一場天大笑話。」孺人道:「卻又一件 +,那半扇鈿盒卻自何來?難道賢婿是通神的?」學士笑道:「姪兒是假, +鈿盒卻真。說起來實有天緣,非可強也。」孺人與妙通多驚異道:「願聞 +其詳。」學士道:「小婿在長安市上偶然買得此盒一扇,那包盒的卻是文 +字一紙,正是岳母寫與令姪留哥的,上有令愛名字。今此紙見在小婿處, +所以小婿一發有膽冒認了,求岳母饒恕欺誑之罪!」孺人道:「此話不必 +題起了。只是舍姪家為何把此盒出賣?賣的是甚麼樣人?賢婿必然明白。 +」學士道:「賣的是一個老兒,說是令兄舊房主。他說令兄全家遭疫,少 +者先亡,止遺老口。一時逃去,所以把物件遺下,拿出來賣的。」孺人道 +:「這等說起來,我兄與姪皆不可保,真個是物在人亡了!」不覺掉下淚 +來。妙通便收科道:「老孺人,姻緣分定,而今還管甚姪兒不姪兒,是姓 +權是姓白?招得個翰林學士做女婿,須不辱莫了你的女兒!」孺人道:「 +老師父說得有理。」大家稱喜不盡。 + + 此時桂娘子在旁,逐句逐句聽著,口雖不說出來,才曉得昨夜許他五 +花官誥做夫人,是有來歷的,不是過頭說話。亦且鈿盒天緣,實為湊巧, +心下得意,不言可知。權學士既喜著桂娘美貌,又見鈿盒之遇,以為奇異 +,兩下恩愛非常。重謝了妙通師父,連岳母、小舅都帶了赴任。後來秩滿 +,桂娘封為宜人,夫妻偕老。 + + 世間百物總憑緣,大海浮萍有偶然。 + 不向長安買鈿盒,何從千里配蟬娟? + +第四卷 青樓市探人蹤 紅花場假鬼鬧 + + 昔宋時三衢守宋彥瞻以書答狀元留夢炎,其略云: + 「嘗聞前輩之言:吾鄉昔有第奉常而歸,旗者、鼓者、饋者、迓者, +往來而觀看,闐路駢陌如堵牆。既而閨門賀焉,宗族賀焉,婣者、友者、 +客者交賀焉。至於讐者亦蒙恥含媿而賀且謝焉。獨鄰居一室,扃鐍,遠引 +若避寇然。子因怪而問之,愀然曰:『所貴乎衣錦之榮者,謂其得時行道 +也,將有以庇吾鄉里也。今也,或竊一名,得一官,即起朝貴暮富之想。 +名愈高,官愈穹,而用心愈謬。武斷者有之,庇奸慝,持州縣者有之。是 +一身之榮,一鄉之害也。其居日以廣,鄰居日以蹙。吾將入山林深密之地 +以避之!是可弔,何以賀為?』」 + + 此一段話,載在《齊東野語》中。皆因世上官宦,起初未經發跡變泰 +,身居貧賤時節,親戚、朋友、宗族、鄉鄰,那一個不望他得了一日,大 +家增光?及至後邊風雲際會,超出泥塗,終日在仕宦途中,冠裳裡面馳逐 +富貴,奔趨利名,將自家困窮光景儘多抹過,把當時貧交看不在眼裡,放 +不在心上,全無一毫照顧周恤之意,淡淡相看,用不著他一分氣力。真叫 +得官情紙薄。不知向時盼望他這些意思,竟歸何用?雖然如此,這樣人雖 +是惡薄,也只是沒用罷了。撞著有志氣肩巴硬的,挨得個不奉承他,不求 +告他,也無奈我何,不為大害。更有一等狠心腸的人,偏要從家門首打牆 +腳起,詐害親戚,侵占鄉里,受投獻,窩盜賊,無風起浪,沒屋架梁。把 +一個地方攪得齏菜不生,雞犬不寧,人人懼憚,個個收斂,怕生出釁端撞 +在他網裡了。他還要疑心別人仗他勢力得了甚麼便宜,心下不放鬆的晝夜 +算計。似此之人,鄉里有了他怎如沒有的安靜!所以宋彥瞻見留夢炎中狀 +元之後,把此書規諷他,要他做好人的意思。其間說話雖是憤激,卻句句 +透切著今時病痛。 + + 看官每不信,小子而今單表一個作惡的官宦,做著沒天理的勾當。後 +來遇著清正嚴明的憲司做對頭,方得明正其罪。說來與世上人勸戒一番。 +有詩為證: + 惡人心性自天生,慢道多因習染成。 + 用盡凶謀如翅虎,豈知有日貫為盈。 + 這段話文,乃是四川新都縣有一鄉宦,姓楊,是本朝甲科。後來沒收煞 +,不好說得他名諱。其人家富心貪,兇暴殘忍。居家為一鄉之害,自不必說 +。曾在雲南做兵備僉事,其時屬下有個學霸廩生,姓張名寅,父親是個鉅萬 +財主,有妻有妾。妻所生一子,就是張廩生。妾所生一子,名喚張賓,年紀 +尚幼。張廩生母親先年已死,父親就把家事盡托長子經營。那廩生學業盡通 +,考試每列高等,一時稱為名士,頗與郡縣官長往來。只是賦性陰險,存心 +不善。父親見他每事苛刻取利,常勸他道:「我家道儘裕,夠你幾世受用不 +了。況你學業日進,發達有時,何苦錙銖較量,討人便宜怎的?」張廩生不 +以為好言,反疑道:「父親必竟身有私藏,故此把財物輕易,嫌道我苛刻。 +況我母已死,見前父親有愛妾幼子,到底他們得便宜。我只有得眼面前東西 +,還有他一股之分,我能有得多少?」為此日夕算計,結交官府,只要父親 +一倒頭,便思量擺佈這庶母、幼弟,占他家業。 + + 已後父親死了,張廩生恐怕分家,反向父妾要索取私藏。父妾回說沒有 +,張廩生罄將房中箱籠搜過,並無蹤跡,又道他埋在地下,或是藏在人家。 +胡猜亂嚷,沒個休息。及至父親要他分家與弟,卻又分毫不吐,只推道:「 +你也不拿出來,我也沒得與你兒子。」族人各有公私厚薄,也有為著哥子的 +,也有為著兄弟的,沒個定論。未免兩下搬鬥,搆出訟事。那張廩生有兩子 +,具已入泮,有財有勢,官府情熟。眼見得庶弟孤兒寡婦下邊沒申訴處,只 +得在楊巡道手裡告下一紙狀來。 + + 張廩生見楊巡道准了狀,也老大吃驚。你道為何吃驚?蓋因這巡道又貪 +又酷,又不讓體面。惱著他性子,眼裡不認得人,不拘甚麼事由,匾打側卓 +,一味倒邊。還虧一件好處,是要銀子,除了銀子再無藥醫的。有名叫做楊 +瘋子,是惹不得的意思。張廩生忖道:「家財官司,只憑府、縣主張。府縣 +自然為我斯文一脈,料不有虧。只是是這瘋子手裡的狀,不先停當得他,萬 +一抝彆起來,依著理斷個平分,可不去了我一半家事?這是老大的干繫!」 + 張廩生世事熟透,便尋個巡道梯已過龍之人,與他暗地打個關節,許下 +他五百兩買心紅的公價。巡道依允,只要現過采,包管停當。若有不妥,不 +動分文。張廩生只得將出三百兩現銀,嵌寶金壺一把,縷絲金首飾一副,精 +工巧麗,價值頗多,權當二百兩,他日備銀取贖。要過龍的寫了議單,又討 +個許贖的執照。只要府縣申文上來,批個像意批語,永杜斷與兄弟之患。目 +下先准一訴詞為信,若不應驗,原物盡還。要廩生又換了小服,隨著過龍的 +到私衙門首,當面交割。四目相視,各自心照。張廩生自道算無遺策,只費 +得五百金,鉅萬家事一人獨享,豈不是九牛去得一毛,老大的便宜了?喜之 +不勝。 + + 看官,你道人心不平。假加張廩生是個克己之人,不要說平分家事,就 +是把這一宗五百兩東西讓與小兄弟了,也是與了自家骨肉,那小兄弟自然是 +母子感激的。何故苦苦貪私,思量獨吃自痾,反把家裡東西送與沒些相干之 +人?不知驢心狗肺怎樣生的!有詩曰: + 私心只欲蔑天親,反把家財送別人。 + 何不家庭略相讓,自然忿怒變歡欣。 + + 張廩生如此算計,若是後來依心像意,真是天沒眼睛了。豈知世事浮雲 +,倏易不定?楊巡道受了財物,准了訴狀下去,問官未及審詳。時值萬壽聖 +節將近,兩司裡頭例該一人賷表進京朝賀。恰好輪著該是楊巡道去,沒得推 +故,楊巡道只得收拾起身。 + + 張廩生著急,又尋那過龍的去討口氣。楊巡道回說:「此行不出一年可 +回。府縣且未要申文,待我回任,定行了落。」張廩生只得使用衙門,停閣 +了詞狀,呆呆守這楊僉憲回道。爭奈天下從人願,楊僉憲賷表進京,拜過萬 +壽,赴部考察。他貪聲大著,已注了「不謹」項頭,冠帶閒住。楊僉憲悶悶 +出了京城,一而打發人到任所接了家眷,自回籍去了。 + + 家眷動身時,張廩生又尋了過龍的去要倒出這一宗東西。衙裡回言道: +「此是老爺自做的事。若是該還,須到我家裡來自與老爺取討,我們不知就 +裡。」張廩生沒計奈何,只得住手,眼見得這一項銀子拋在東洋大海裡了。 + + 這是張廩生心勞術拙,也不為奇。若只便是這樣沒討處罷了,也還算做 +便宜。張廩生是個貪私的人,怎捨得五百兩東西平白丟去了?自思:「身有 +執照,不幹得事,理該還我。他如今是個鄉宦,須管我不著,我到他家裡討 +去。說我不過,好歹還我些。就不還得銀子,還我那兩件金東西也好。況且 +四川是進京必由之路,由成都省下到新都只有五十里之遠,往返甚易。我今 +年正貢,須赴京廷試,待過成都時,恰好到彼討此一項做路上盤纏,有何不 +可?」算計得停當,怕人曉得了暗笑,把此話藏在心中,連妻子多不曾與他 +說破。 + + 此時家中官事未決,恰值宗師考貢。張廩生已自貢出了學門,一時興匆 +匆地回家受賀,飲酒作樂了幾時。一面打點長行,把爭家官事且放在一邊了 +。 + 帶了四個家人,免不得是張龍、張虎、張興、張富,早晚上道,水宿風 +餐,早到了成都地方。在飯店裡宿了一晚,張貢生想道:「我在此間還要迂 +道往新都那討前件,長行行李留在飯店裡不便。我路上幾日心緒鬱悶,何不 +往此間妓館一游,揀個得意的宿他兩晚,遣遣客興?就把行囊下在他家,待 +取了債回來帶去,有何不可?」就喚四個家人說了這些意思。那家人是出路 +的,見說家主要闝,是有些油水的事,那一個不願隨鞭鐙?簇擁著這個老貢 +生竟往青樓市上去了。 + 老生何意入青樓,豈是風情未肯休? + 只為業冤當顯露,埋根此處做關頭。 + 卻說張貢生走到青樓市上,走來走去,但見: + 豔抹濃妝,倚市門而獻笑。穿紅著綠,搴簾箔以迎歡。或聯袖,或憑肩 +,多是些湊將來的姊妹。或用嘲,或共語,總不過造作出的風情。心中無事 +自驚惶,日日恐遭他假母怒。眼裡有人難撮合,時時任換□□生來。 + + 張貢生見了這些油頭粉面行徑,雖然眼花撩亂,沒一個同來的人,一時 +間不知走那一家的是,未便入馬。只見前面一個人搖擺將來,見張貢生帶了 +一夥家人東張西覷,料他是個要闝的勤兒,沒個幫的人,所以遲疑。便上前 +問道:「老先生定是貴足,如何踹此賤地?」張貢生拱手道:「學生客邸無 +聊,閒步適興。」那人笑道:「只是眼闝,怕適不得甚麼興。」張貢生也笑 +道:「怎便曉得學生不倒身?」那人笑容可掬道:「若果有興,小子當為引 +路。」張貢生正投著機,問道:「老兄高姓貴表?」那人道:「小子姓游, +名守,號好閒,此間路數最熟。敢問老先生仙鄉上姓?」張貢生道:「學生 +是滇中。」游好閒道:「是雲南了。」 + + 後邊張興攛出來道:「我相公是今年貢元,上京廷試的。」游好閒道: +「失敬,失敬!小子幸會,奉陪樂地一游,吃個盡興,作做主人之禮何如? +」張貢生道:「最好。不知此間那個妓者為最?」游好閒把手指一掐二掐的 +道:「劉金、張賽、郭師師,王丟兒,都是少年行時的姊妹。」張貢生道: +「誰在行些?」游好閒道:「若是在行,論這些雛兒多不及一個湯興哥,最 +是幫襯軟款,有情親熱,也是行時過來的人。只是年紀多了兩年,將及三十 +歲邊了,卻是著實有趣的。」張貢生道:「我每自家年紀不小,倒不喜歡那 +孩子心性的,是老成些的好。」游好閒道:「這等不消說,竟到那裡去就是 +。」於是陪著張貢生一直望湯家進來。 + + 興哥出來接見,果然老成丰韻,是個作家體段,張貢生一見心歡。告畢 +,敘過姓名,游好閒一一代答明白,曉得張貢生中意了,便指點張家人出銀 +子來,送他辦東道。是夜游好閒就陪著飲酒,張貢生原是洪飲的,況且客中 +高興,放懷取樂。那游好閒去了頭便是個酒罈。興哥老在行,一發是行令不 +犯,連觥不醉的。三人你強我賽,吃過三更方住。游好閒自在寓中去了,張 +貢生遂與興哥同宿,興哥放出手段,溫存了一夜,張貢生甚是得意。 + + 次日,叫家人把店中行李盡情搬了來,頓放在興哥家裡了。一連住了幾 +日,破費了好幾兩銀子,貪慕著興哥才色,甚覺戀戀不捨。想道:「我身畔 +盤費有限,不能如意,何不暫往新都討取此項到手?便多用些在他身上也好 +。」出來與這四個家人商議,裝束了鞍馬往新都去。他心裡道指日可以回來 +的,對興哥道:「我有一宗銀子在新都,此去只有半日路程。我去討了來, +再到你這裡頑耍幾時。」興哥道:「何不你留住在此,只教管家們去那討了 +來?」張貢生道:「此項東西必要親身往那的,叫人去,他那邊不肯發。」 +興哥道:「有多少東西?」張貢生道:「有五百多兩。」興哥道:「這關係 +重大,不好阻礙你。只是你去了,萬一不到我這裡來了,教我家枉自盼望。 +」張貢生道:「我一應行囊都不帶去,留在你家。只帶了隨身鋪蓋并幾件禮 +物去,好歹一兩日隨即回來了。看你家造化,若多討得到手,是必多送你些 +。」興哥笑道:「只要你早去早來,那在乎此?」兩下珍重而別。 + + 看官,你道此時若有一個見機的人對那張貢生道:「這項銀子,是你自 +己欺心不是處,黑暗裡葬送了,還怨悵兀誰?那官員每手裡東西,有進無出 +,老虎喉中討脆骨,大象口裡拔生牙,都不是好惹的,不要思想到手了。況 +且取得來送與衏人家,又是個填不滿的雪井,何苦枉用心機,走這道路?不 +如認個晦氣,歇了帳罷!」若是張貢生聞得此言轉了念頭,還是老大的造化 +。可惜當時沒人說破,就有人說,料沒人聽。只因此一去,有分交,半老書 +生,狼籍作紅花之鬼;窮兇鄉宦,拘攣為黑獄之囚。正是:豬羊入屠戶之家 +,一步步來尋死路。這裡不題。 + + 且說楊僉憲自從考察斷根回家,自道日暮窮途,所為愈橫。家事已饒, +貪心未足,終日在家設謀運局,為非作歹。他只有一個兄弟,排行第二,家 +道原自殷富,並不干預外事,到是個守本分的,見哥子作惡,每每會間微詞 +勸諫。僉憲道:「你仗我勢做二爺,掙家私勾了,還要管我?」話不投機。 + + 楊二曉得他存心剋毒,後來未必不火併自家屋裡。家中也養幾個了得的 +家人,時時防備他。近新一病不起,所生一子,止得八歲,臨終之時,喚過 +妻子在面前,分付眾家人道:「我一生只存此骨血。那邊大房做官的虎視眈 +眈,須要小心抵對他,不可落他圈套之內,我死不瞑目!」淚如雨下,長歎 +而逝。死後妻子與同家人輩牢守門戶,自過日子,再不去叨忝僉憲家一分勢 +利。 + + 僉憲無隙可入,心裡思量:「二房好一分家當,不過留得這個黃毛小廝 +。若斷送了他,這家當怕不是我一個的?」欲待暗地下手,怎當得這家母子 +關門閉戶,輕易不來他家裡走動。想道:「我若用毒藥之類暗算了他,外人 +必竟知道是我,須瞞不過,亦且急忙不得其便。若糾合強盜劫了他家,害了 +性命,我還好瞞生人眼,說假公道話,只把失盜做推頭,誰人好說得是我? +總是個害得他性命,劫得家私一空,也只當是了。」他一向私下養著劇盜三 +十餘人,在外莊聽用。但是擄掠得來的,與他平分。若有一二處做將出來, +他就出身包攬遮護。官府曉得他刁,公人怕他的勢,沒個敢正眼覷他。但有 +心上不像意或是眼裡動了火的人家,公然叫這些人去挪了來莊裡分了,弄得 +久慣,不在心上。他只待也如此劫了小姪兒子家裡,趁便害了他性命。爭奈 +他家家人晝夜巡邏,還養著狼也似的守門犬數隻,提防甚緊。也是天有眼睛 +,到別處去了就來,到楊二房去幾番,但去便有阻礙,下不得手。 + + 僉憲正在時刻挂心,算計必克。忽然門上傳進一個手本來,乃是「舊治 +下雲南貢生張寅稟見」,心中吃了一驚道:「我前番曾受他五百兩賄賂,不 +曾替他完得事,就壞官回家了。我心裡也道此一宗銀兩必有後慮,不想他果 +然直尋到此。這事元不曾做得,說他不過,理該還他,終不成嚥了下去又吐 +出來?若不還他時,他須是個貢生,酸子智量必不干休。倘然當官告理,且 +不顧他聲名不妙,誰奈煩與他調唇弄舌?我且把個體面見見他,說話之間, +或者識時務不提起也不見得。若是這等,好好送他盤纏,打發他去罷了。若 +是提起要還,又作道理。」僉憲以口問心,計較已定,踱將出廳來,叫請貢 +生相見。 + + 張貢生整肅衣冠,照著舊上司體統行個大禮,送了些土物為候敬。僉憲 +收了,設坐告茶。僉憲道:「老夫承乏貴鄉,罪過多端。後來罷職家居,不 +得重到貴地。今見了貴鄉朋友,還覺無顏。」張貢生道:「公祖大人直道不 +容,以致忤時,敝鄉士民迄今廑想明德。」僉憲道:「惶恐,惶恐!」又拱 +手道:「恭喜賢契歲薦了!」張貢生道:「挨次幸及,殊為叨冒。」僉憲道 +:「今將何往,得停玉趾?」張貢生道:「赴京廷試,假途貴省,特來一覲 +台光。」僉憲道:「此去成都五十里之遙,特煩枉駕,足見不忘老朽。」張 +貢生見他說話不招攬,只得自說出來道:「前日貢生家下有些瑣事,曾處一 +付禮物面奉公祖大人處收貯,以求周全。後來未經結局,公祖已行,此後就 +回貴鄉。今本不敢造次,只因貢生赴京缺費,意欲求公祖大人發還此一項, +以助貢生利往。故此特此叩拜。」僉憲作色道:「老夫在貴處只吃得貴鄉一 +口水,何曾有此贓污之事?出口誣衊,敢是賢契被別個光棍哄了?」 + + 張貢生見他昧了心,改了口不認帳,若是個知機的,就該罷了,怎當得 +張貢生原不是良善之人,心裡著了急,就狠狠的道:「是貢生親手在私衙門 +前支付的,議單執照俱在,豈可昧得?」僉憲見有議單執照,回嗔作喜道: +「是老夫忘事。得罪,得罪!前日有個妻弟在衙起身,需索老夫饋送。老夫 +宦囊蕭然,不得已故此借宅上這一項打發了他。不匡日後多阻,不曾與宅上 +出得力。此項該還,只是妻弟已將此一項用去了,須要老夫賠償。且從容兩 +日,必當處補。」張貢生見說肯還,心下放了兩分鬆。又見說用去,心中不 +捨得那兩件金物,又將僉憲道:「內中兩件金器是家下傳世之物,還求保全 +原件則個。」僉憲冷笑了一聲道:「既是傳世之物,誰教輕易拿出來?且放 +心,請過了洗塵的薄款再處。」就起身請張貢生書房中慢坐,一面分付整治 +酒席。張貢生自到書房中去了。 + + 僉憲獨自算了一回。他起初打白賴之時,只說張貢生會意,是必湊他的 +趣,他卻重重送他個回敬做盤纏,也倒兩全了。豈知張貢生算小,不還他體 +面,搜根剔齒一直說出來。然也還思量還他一半現物,解了他饞涎。只有那 +金壺與金首飾是他心上得意的東西,時刻把玩的,已曾幾度將出來誇耀親戚 +過了,你道他捨得也不捨得?張貢生恰恰把這兩件口內要緊。 + + 僉憲左思右思,便一時不懷好意了。哏地一聲道:「一不做,二不休! +他是個雲南人,家裡出來中途到此間的,斷送了他,誰人曉得!須不到得尸 +親知道。」就叫幾個幹僕約會了莊上一夥強人,到晚間酒散聽候使用。分付 +停當,請出張貢生來赴席。席間說些閒話,評論些朝事,且是殷勤,又叫俊 +俏的安童頻頻奉酒。張貢生見是公祖的好意,不好推辭。又料道是如此美情 +,前物必不留難。放下心懷,只顧吃酒,早已吃得醺醺地醉了。又叫安童奉 +了又奉,只等待不省人事方住。又問:「張家管家們可曾吃酒了未?」卻也 +被幾個幹僕輪番更換陪伴飲酒。那些奴才們見好酒好飯,道是投著好處,那 +裡管三七二十一,只顧貪婪無厭,四個人一個個吃得瞪眉瞠眼,連人多不認 +得了。稟知了僉憲,僉憲分付道:「多送在紅花場結果去!」 + + 原來這楊僉憲有所紅花場莊子,滿地種著紅花,廣衍有一千餘畝,每年 +賣那紅花有八九百兩出息。這莊上造著許多房子,專一歇著客人,兼亦藏著 +強盜。當時只說送張貢生主僕到那裡歇宿。到得莊上,五個人多是醉的,看 +著被臥,倒頭便睡,鼾聲如雷,也不管天南地北了。那空闊之處一聲鑼響, +幾個飛狠的莊客走將攏來,多是有手段的強盜頭,一刀一個。遮莫有三頭六 +臂的,也只多費得半刻工夫。何況這一個酸子與幾個呆奴,每人只生得一顆 +頭,消得幾時,早已罄淨。當時就在紅花稀疏之處掘個坎兒,做一堆兒埋下 +了。可憐張貢生癡心指望討債,還要成都去見心上人,怎知遇著狠主,弄得 +如此死於非命!正是: + 不道逡巡命,還貪頃刻花。 + 黃泉無妓館,今夜宿誰家。 + + 過了一年有餘,張貢生兩個秀才兒子在家,自從父親入京以後,並不曾 +見一紙家書、一個便信回來。問著個把京中歸來的人,多道不曾會面,並不 +曉得。心中疑惑,商量道:「滇中處在天末,怎能勾京中信至?還往川中省 +下打聽,彼處不時有在北京還往的。」於是兩個湊些盤纏在身邊了,一逕到 +成都,尋個下處宿了。在街市上行來走去閒撞,並無遇巧熟人。兩兄弟住過 +十來日,心內無聊,商量道:「此處盡多名妓,我每各尋一個消遣則個。」 +兩個小夥子也不用幫閒,我陪你,你陪我,各尋一個雛兒,一個童小五,一 +個顧阿都,接在下處,大家取樂。混了幾日,鬧烘烘熱騰騰的,早把探父親 +信息的事撇在腦後了。 + + 一日,那大些的有跳槽之意。兩個雛兒曉得他是雲南人,戲他道:「聞 +得你雲南人,只要闝老的,我每敢此不中你每的意?不多幾日,只要跳槽。 +」兩個秀才道:「怎見得我雲南人只要闝老的?」童小五便道:「前日見游 +伯伯說,去年有個雲南朋友到這裡來,要他尋表子,不要興頭的,只要老成 +的。後來引他到湯家興哥那裡去了。這興哥是我們母親輩中人,他且是與他 +過得火熱,也費了好些銀子,約他再來,還要使一主大錢,以後不知怎的了 +。這不是雲南人要老的樣子?」兩個秀才道:「那雲南人姓個甚麼?怎生模 +樣?」童小五、顧阿都大家拍手笑道:「又來赸了!好在我每肝上的事,管 +他姓張姓李!那曾見他模樣來?只是游伯伯如此說,故把來取笑。」兩個秀 +才道:「游伯伯是甚麼人?在那裡?這卻是你每曉得的。」童小五、顧阿都 +又拍手道:「游伯伯也不認得,還要闝!」兩個秀才必竟要問個來歷,童小 +五道:「游伯伯千頭萬腦的人,撞來就見,要尋他卻一世也難。你要問你們 +貴鄉里,竟到湯興哥家問不是?」兩個秀才道:「說得有理!」留小的秀才 +窩伴著兩個雛兒,大的秀才獨自個問到湯家來。 + + 那個湯興哥自從張貢生一去,只說五十里的遠近,早晚便到,不想去了 +一年有多,絕無消息。留下衣囊行李,也不見有人來取。門戶人家不把來放 +在心上,已此放下肚腸了。那日無客,在家閉門晝寢,忽然得一夢,夢見張 +貢生到來,說道取銀回來,正要敘寒溫,卻被扣門聲急,一時驚醒。醒來想 +道:「又不曾念著他,如何會有此夢?敢是有人遞信息取衣裝,也未可知。 +」正在疑似間,聽得又扣門響。興哥整整衣裳,叫丫鬟在前,開門出來。丫 +鬟叫一聲道:「客來了。」 + + 張丈夫才才挪得腳進,興哥抬眼看時,吃了一驚道:「分明像張貢生一 +般模樣,如何後生了許多?」請在客座裡坐了。問起地方姓名,卻正是雲南 +姓張,興哥心下老大稀罕,未敢遽然說破。張丈夫才先問道:「請問大姐, +小生聞得這裡去年有個雲南朋友往來,可是甚麼樣人?姓甚名誰?」興哥道 +:「有一位老成朋友姓張,說是個貢生,要往京廷試,在此經過的。盤桓了 +數日,前往新都取債去了。說半日路程,去了就來,不知為何一去不來了。 +」張丈夫才道:「隨行有幾人?」興哥道:「有四位管家。」張丈夫才心裡 +曉得是了,問道:「此去不來,敢是竟自長行了?」興哥道:「那裡是!衣 +囊行李還留在我家裡,轉來取了才起身的。」張丈夫才道:「這等,為何不 +來?難道不想進京還留在彼處?」興哥道:「多分是取債不來,擔閣在彼。 +就是如此,好歹也該有個信,或是叫位管家來。影響無蹤,竟不知甚麼緣故 +。」張丈夫才道:「見說新都取什麼債?」興哥道:「只聽得說有一宗五百 +兩東西,不知是甚麼債。」張丈夫才跌腳道:「是了,是了。這等,我每須 +在新都尋去了。」興哥道:「他是客官甚麼瓜葛,要去尋他?」張丈夫才道 +:「不敢欺大姐,就是小生的家父。」興哥道:「失敬,失敬。怪道模樣恁 +地廝像,這等,是一家人了。」笑欣欣的去叫小二整起飯來,留張大官人坐 +一坐。張丈夫才回說道:「這到不消,小生還有個兄弟在那廂等候,只是適 +間的話,可是確的麼?」興哥道:「怎的不確?見有衣囊行李在此,可認一 +認,看是不是?」隨引張丈夫才到裡邊房裡,把留下物件與他看了。張丈夫 +才認得是實,忙別了興哥道:「這等,事不宜遲,星夜同兄弟往新都尋去。 +尋著了,再來相會。」興哥假親熱的留了一會,順水推船送出了門。 + + 張丈夫才急急走到下處,對兄弟道:「問到問著了,果然去年在湯家闝 +的正是。只是依他家說起來,竟自不曾往京哩!」小秀才道:「這等,在哪 +裡?」丈夫才道:「還在這裡新都。我們須到那裡問去。」小秀才道:「為 +何住在新都許久?」丈夫才道:「他家說是聽得往新都取五百金的債,定是 +到楊瘋子家去了。」小秀才道:「取得取不得,好歹走路,怎麼還在那裡? +」丈夫才道:「行囊還在湯家,方才見過的。豈有不帶了去逕自跑路的理? +畢竟是擔閣在新都不來,不消說了。此去那裡若不多遠,我每收拾起來一同 +去走遭,訪問下落則個。」兩人計議停當,將出些銀兩,謝了兩個妓者, +了家去。 + + 一逕到新都來,下在飯店裡。店主人見是遠來的,問道:「兩位客官貴 +處?」兩個秀才道:「是雲南,到此尋人的。」店主人道:「雲南來是尋人 +的,不是倒贓的麼?」兩個秀才吃驚道:「怎說此話?」店主人道:「偶然 +這般說笑。」兩個秀才坐定,問店主人道:「此間有個楊僉事,住在何處? +」店主人伸伸舌頭:「這人不是好惹的。你遠來的人,有甚要緊,沒事問他 +怎麼?」兩個秀才道:「問聲何妨?怎便這樣怕他?」店主人道:「他輕則 +官司害你,重則強盜劫你。若是遠來的人衝撞了他,好歹就結果了性命!」 +兩個秀才道:「清平世界,難道殺了人不要償命的?」店主人道:「他償誰 +的命?去年也是一個雲南人,一主四僕投奔他家。聞得是替他討什麼任上過 +手贓的,一夜裡多殺了,至今冤屈無伸,那見得要償命來?方才見兩位說是 +雲南,所以取笑。」 + + 兩個秀才見說了,嚇得魂不附體,你看我,我看你,一時做不得聲。呆 +了一會,戰抖抖的問道:「那個人姓甚名誰,老丈可知得明白否?」店主人 +道:「我那裡明白?他家有一個管家,叫做老三,常在小店吃酒。這個人還 +有些天理的,時常飲酒中間,把家主做的歹事一一告訴我,心中不服。去年 +雲南這五個被害,忒煞乖張了。外人紛紛揚揚,也多曉得。小可每還疑心, +不敢輕信。老三說是果然真有的,煞是不平,所以小可每才信。可惜這五個 +人死得苦惱,沒個親人得知。小可見客官方才問及楊家,偶然如此閒講。客 +官,各人自掃門前雪,不要閒管罷了!」兩個秀才情知是他父親被害了,不 +敢聲張,暗暗地叫苦,一夜無眼。 + + 次日到街上往來察聽,三三兩兩幾處說來,一般無二。兩人背地裡痛哭 +了一場,思量要在彼發覺,恐怕反遭網羅。亦且鄉宦勢頭,小可衙門奈何不 +得他。含酸忍苦,原還到成都來。 + + 見了湯興哥,說了所聞詳細,興哥也賠了幾點眼淚。興哥道:「兩位官 +人何不告了他討命?」兩個秀才道:「正要如此。」此時四川巡按察院石公 +正在省下,兩個秀才問湯興哥取了行囊,簡出貢生赴京文書放在身邊了,寫 +了一狀,抱牌進告。狀上寫道:「告狀生員張珍、張瓊,為冤殺五命事。有 +父貢生張寅,前往新都惡宦楊某家取債,一去無蹤。珍等親投彼處尋訪,探 +得當被惡宦謀財害命,並僕四人,同時殺死。道路驚傳,人人可證。尸骨無 +蹤。滔天大變,萬古奇冤!親勦告。告狀生員張珍,係雲南人。」 + + 石察院看罷狀詞,他一向原曉得新都楊僉事的惡跡著聞,體訪已久,要 +為地方除害。只因是個甲科,又無人敢來告他,沒有把柄,未好動手。今見 +了兩生告詞,雖然明知其事必實,卻是詞中沒個實證實據,亂行不得。石察 +院趕開左右,直喚兩生到案前來,輕輕地分付道:「二生所告,本院久知。 +此人罪惡貫盈,但彼奸謀叵測。二生可速回家去,毋得留此!倘為所知,必 +受其害。待本院廉訪得實,當有移文至彼知會,關取爾等到此明冤,萬萬不 +可洩漏!」隨將狀詞摺了,收在袖中。兩生叩頭謝教而出,果然依了察院之 +言,一面收拾,竟回家中靜聽消息去了。 + + 這邊石察院待兩司作揖之日,獨留憲長謝公敘話。袖出此狀與他看著道 +:「天地間有如此人否?本院留之心中久矣!今日恰有人來告此事,貴司刑 +法衙門可為一訪。」謝廉使道:「此人梟獍為心,豺狼成性,誠然王法所不 +容。」石察院道:「舊聞此家有家僮數千,陰養死士數十。若不得其實跡, +輕易舉動,吾輩反為所乘,不可不慎!」謝廉使道:「事在下官。」袖了狀 +詞,一揖而出。 + + 這謝廉使是極有才能的人,況兼按台囑付,敢不在心?他司中有兩個承 +差,一個叫做史應,一個叫做魏能,乃是點頭會意的人,謝廉使一向得用的 +。是日叫他兩個進私衙來分付道:「我有件機密事要你每兩個做去。」兩個 +承差叩頭道:「憑爺分付那廂使用,水火不辭!」廉使袖中取出狀詞來與他 +兩個看,把手指著楊某名字道:「按院老爺要根究他家這事。不得那五個人 +尸首實跡,拿不倒他。必要體訪的實,曉得了他埋藏去處,才好行事。卻是 +這人兇狡非常,只怕容易打聽不出。若是洩漏了事機,不惟無益,反致有害 +,是這些難處。」兩承差道:「此宦之惡,播滿一鄉。若是曉得上司尋他不 +是,他必竟先去下手,非同小可。就是小的每往彼體訪,若認得是衙門人役 +,惹起疑心,禍不可測。今蒙差委,除非改換打扮,只做無意游到彼地,乘 +機緝探,方得真實備細。」廉使道:「此言甚是有理。你們快怎麼計較了去 +。」 + + 兩承差自相商議了一回,道:「除非如此如此。」隨稟廉使道:「小的 +們有一計在此,不知中也不中?」廉使道:「且說來。」承差道:「新都專 +產紅花,小的們曉得楊宦家中有個紅花場,利息千金。小的們兩個打扮做買 +紅花客人,到彼市買,必竟與他家管事家人交易往來。等走得路數多,人眼 +熟了,他每沒些疑心,然後看機會空便留心體訪,必知端的,須拘不得時日 +。」廉使道:「此計頗好。你們小心在意,訪著了此宗公事,我另眼看你不 +打緊,還要對按院老爺說了,分別抬舉你。」兩承差道:「蒙老爺提挈,敢 +不用心!」叩頭而出。 + + 原來這史應、魏能多是有身家的人,在衙門裡圖出身的。受了這個差委 +,日夜在心。各自收拾了百來兩銀子,放在身邊了,打扮做客人模樣,一同 +到新都來。只說買紅花,問了街上人,曉得紅花之事,多是他三管家姓紀的 +掌管。此人生性梗直,交易公道,故此客人來多投他,買賣做得去。每年與 +家主掙下千來金利息,全虧他一個,若論家主這樣貪暴,鬼也不敢來上門了 +。當下史應、魏能一竟來到他家拜望了,各述來買紅花之意,送過了土宜。 +紀老三滿面春風,一團和氣,就置酒相待。這兩個承差是衙門老溜,好不乖 +覺。曉得這人有用他處,便有心結識了他,放出虔婆手段,甜言美語,說得 +入港。魏能便開口道:「史大哥,我們新來這裡做買賣,人面上不熟。自古 +道:『人來投主、鳥來投林。』難得這樣賢主人,我們序了年庚,結為兄弟 +何如?」史應道:「此意最好。只是我們初相會,況未經交易,只道是我們 +先討好了,不便論量。待成了交易,再議未遲。」紀老三道:「多承兩位不 +棄,足感盛情。待明日看了貨,完了正事,另治個薄設,從容請教,就此結 +義何如?」兩個同聲應道:「妙,妙。」 + + 當夜紀老三送他在客房歇宿,正是紅花場莊上房。次日起來,看了紅花 +,講倒了價錢,兩人各取銀子出來兑足了。兩下各各相讓有餘,彼此情投意 +合。是日紀老三果然宰雞買肉,辦起東道來。史、魏兩人市上去買了些紙馬 +香燭之類,回到莊上擺設了。先獻了神,各寫出年月日時來。史應最長,紀 +老三小六歲,魏能又小一歲,挨次序立拜了神,各述了結拜之意,道:「自 +此之後,彼此無欺,有無相濟,思難相救,久遠不忘。若有違盟,神明殛之 +!」設誓已畢,從此兩人稱紀老三為二哥,紀老三稱兩人為大哥、三哥,彼 +此喜樂,當晚吃個盡歡而散。 + + 原來蜀中傳下劉、關、張三人之風,最重的是結義,故此史、魏二人先 +下此工夫,以結其心。卻是未敢說什麼正經心腸話,只收了紅花停當,且還 +成都。發在鋪中兑客,也原有兩分利息,收起銀子,又走此路。數月之中, +如此往來了五六次。去便與紀老三綢繆,我請你,你請我,日日歡歡,真個 +如兄若弟,形跡俱忘。 + + 一日酒酣,史應便伸伸腰道:「快活!快活!我們遇得好兄弟,到此一 +番,盡興一番。」魏能接口道:「紀二哥待我們弟兄只好這等了。我心上還 +嫌他一件未到處。」紀老三道:「小弟何事得罪?但說出來,自家弟兄不要 +避忌!」魏能道:「我們晚間貪得一覺好睡。相好弟兄,只該著落我們在安 +靜去處便好。今在此間,每夜聽得鬼叫,夢寐多是不安的,有這件不像意。 +這是二哥欠檢點處,小弟心性怕鬼的,只得直說了。」紀老三道:「果然鬼 +叫麼?」史應道:「是有些詫異,小弟也聽得的,不只是魏三哥。」魏能道 +:「不叫,難道小弟掉謊?」紀老三點點頭道:「這也怪他叫不得。」對著 +斟酒的一個夥計道:「你道叫的是兀誰?畢竟是雲南那人了。」史應、魏能 +見說出真話來,只做原曉得的一般,不加驚異,趁日道:「雲南那人之死, +我們也聞得久了。只是既死之後,二哥也該積些陰隲,與你家老爺說個方便 +,與他一堆土埋藏了尸骸也好。為何拋棄他在那裡了,使他每夜這等叫苦連 +天?」紀老三道:「死便死得苦了,尸骸原是埋藏的。不要聽外邊人胡猜說 +!」兩人道:「外人多說是當時拋棄了,二哥又說是埋藏了。若是埋藏了, +他怎如此叫苦?」紀老三道:「兩個兄弟不信,我領你去看。煞也古怪,但 +是埋他這一塊地上,一些紅花也不生哩!」史應道:「我每趁著酒興,斟杯 +熱酒兒,到他那堆裡澆他一澆,叫他晚間不要這等怪叫。就在空曠去處,再 +吃兩大杯盡盡興。」 + + 兩個一齊起身,走出紅花場上來。紀老三只道是散酒之意,那道是有心 +的?也起了身,叫小的帶了酒盒,隨了他們同步,引他們到一個所在來看。 +但見: + 瀰漫怨氣結成堆,凜冽淒風團作陣。 + 若還不遇有心人,沉埋數載誰相問。 + + 紀老三把手指道:「那一塊一根草也不生的底下,就是他五個的尸骸, +怎說得不曾埋藏?」史應就斟下個大盃,向空裡作個揖道:「雲南的老兄, +請一兒酒,晚間不要來驚嚇我們。」魏能道:「我也奠他一杯,湊成雙杯。 +」紀老三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若不是大哥、三哥來,這兩滴酒,幾 +時能勾到他泉下?」史應道:「也是他的緣分。」大家笑了一場,又將盒來 +擺在紅花地上,席地而坐,豁了幾拳,各各連飲幾個大觥。看看日色曛黑, +方才住手。兩人早已把埋尸的所在周圍暗記認定了,仍到莊房裡宿歇。 + + 次日對紀老三道:「昨夜果然安靜些,想是這兩杯酒吃得快活了。」大 +家笑了一回。是日別了紀老三要回,就問道:「二哥幾時也到省下來走走, +我們也好做個東道,盡個薄意,回敬一回敬。不然,我們只是叨擾,再無回 +答,也覺面皮忒厚了。」紀老三道:「弟兄家何出此言!小弟沒事不到省下 +,除非冬底要買過年物事,是必要到你們那裡走走,專意來拜大哥、三哥的 +宅上便是。」三人分手,各自散了。 + + 史應、魏能此番踹知了實地,是長是短,來稟明了謝廉使。廉使道:「 +你們果是能幹。既是這等了,外邊不可走漏一毫風信。但等那姓紀的來到省 +城,即忙密報我知道,自有道理。」兩人稟了出來,自在外邊等候紀老三來 +省。 + + 看看殘年將盡,紀老三果然來買年貨,特到史家、魏家拜望。兩人住處 +差不多遠,接著紀老三,歡天喜地道:「好風吹得貴客到此。」史應叫魏能 +偎伴了他,道:「魏三哥且陪著紀二哥坐一坐,小弟市上走一走,看中吃的 +東西,尋些來家請二哥。」魏能道:「是,是。快來則個。」史應就叫了一 +個小廝,拿了個籃兒,帶著幾百錢往市上去了。一面買了些魚肉果品之類, +先打發小廝歸家整治。一面走進按察司衙門裡頭去,密稟與廉使知道。廉使 +分付史應先回家去伴住他,不可放走了。隨即差兩個公人,寫個硃筆票與他 +道:「立拘新都楊宦家人紀三面審,毋遲時刻!」公人賷了小票,一逕到史 +應家裡來。 + + 史應先到家裡整治酒肴,正與紀老三接風。吃到興頭上,聽得外邊敲門 +響。史應叫小廝開了門,只見兩個公人跑將進來。對史、魏兩人唱了喏,卻 +不認得紀老三,問道:「這位可是楊管家麼?」史、魏兩人會了意,說道: +「正是楊家紀大叔。」公人也拱一拱手說道:「敝司主要請管家相見。」紀 +老三吃一驚道:「有何事要見我,莫非錯了?」公人道:「不錯,見有小票 +在此。」便拿出硃筆的小票來看。史應、魏能假意吃驚道:「古怪!這是怎 +麼起的?」公人道:「老爺要問楊鄉宦家中事體,一向分付道:『但有管家 +到省,即忙緝報。』方才見史官人市上買東西,說道請楊家的紀管家。不知 +那個多嘴的稟知了老爺,故此特著我每到來相請。」紀老三呆了一晌道:「 +沒事喚我怎的?我須不曾犯事!」公人道:「誰知犯不犯,見了老爺便知端 +的。」史、魏兩人道:「二哥自身沒甚事,便去見見不妨。」紀老三道:「 +決然為我們家裡的老頭兒,再無別事。」史、魏兩人道:「倘若問著家中事 +體,只是從直說了,料不吃虧的。」又對公人道:「既然兩位牌頭到此,且 +請便席略坐一坐,吃三杯了去何如?」公人道:「多謝厚情。只是老爺立等 +回話的公事,從容不得。」史、應不由他分說,拿起大觥,每人灌了幾觥。 +吃了些案酒,公人又催起身,史應道:「我便陪著二哥到衙門裡去去,魏三 +哥在家再收拾好了東西,燙熱了酒,等見見官來盡興。」紀老三道:「小弟 +衙門裡不熟,史大哥肯同走走,足見幫襯。」 + + 紀老三沒處躲閃,只得跟了兩個公人到按察司裡來。傳梆稟知謝廉使, +廉使不升堂,竟叫進私衙裡來。廉使問道:「你是新都楊僉事的家人麼?」 +紀老三道:「小的是。」廉使道:「你家主做的歹事,你可知道詳細麼?」 +紀老三道:「小的家主果然有一兩件不守本分勾當。只是小的主僕之分,不 +敢明言。」廉使道:「你從直說了,我饒你打。若有一毫隱蔽,我就用夾棍 +了!」紀老三道:「老爺要問那一件?小的好說。家主所做的事非一,叫小 +的何處說起?」廉使冷笑道:「這也說的是。」案上翻那狀詞,再看一看, +便問道:「你只說那雲南張貢生主僕五命,今在何處?」紀老三道:「這個 +不該是小的說的,家主這件事,其實有些虧天理。」廉使道:「你且慢慢說 +來。」紀老三便把從頭如何來討銀,如何留他吃酒,如何殺死了埋在紅花地 +裡,說了個備細。謝廉使寫了口詞道:「你這人到老實,我不難為你。權發 +監中,待提到了正犯就放。」當下把紀老三發下監中。史應、魏能到也為日 +前相處分上,照管他一應事體,叫監中不要難為他,不在話下。 + + 謝廉使審得真情,即發憲牌一張,就差史應、魏能兩人賷到新都縣,著 +落知縣身上,要僉事楊某正身,係連殺五命公事。如不擒獲,即以知縣代解 +。又發牌捕衙在紅花場起尸。 + + 兩人領命到得縣裡,已是除夜那一日了。新都知縣接了來文,又見兩承 +差口稟緊急,嚇得兩手無措。忖道:「今日是年晚,此老必定在家,須乘此 +時調兵圍住,出其不意,方無走失。」即忙喚兵房僉牌出去,調取一衛兵來 +,有三百餘人,知縣自領了,把楊家圍得鐵桶也似。 + + 其時楊僉事正在家飲團年酒,日色未晚,早把大門重重關閉了,自與群 +妾內宴,歌的歌,舞的舞。內中一妾唱一支〈黃鶯兒〉道: + 秋雨釀春寒,見繁花樹樹殘。 + 泥塗滿眼登臨倦,江流幾灣,雲山幾盤。 + 天涯極目空腸斷。寄書難,無情征雁,飛不到滇南。 + + 楊僉事見唱出「滇南」兩字,一個撞心拳,變了臉色道:「要你們提起 +甚麼滇南不滇南!」心下有些不快活起來。不想知縣已在外邊,看見大門關 +上,兩個承差是認得他家路徑的,從側邊梯牆而入。先把大門開了,請知縣 +到正廳上坐下。叫人到裡邊傳報道:「邑主在外有請!」楊僉事正因「滇南 +」二字觸著隱衷,有些動心。忽聽得知縣來到正廳上,想道:「這時候到此 +何幹?必有蹺蹊,莫非前事有人告發了?」心下驚惶,一時無計,道且躲過 +了他再處,急往廚下灶前去躲。 + + 知縣見報了許久不出,恐防有失,忙入中堂,自求搜尋。家中妻妾一時 +藏避不及,知縣分付:「喚一個上前來說話!」此時無奈,只得走一個婦女 +出來答應。知縣問道:「你家爺那裡去了?」這個婦人回道:「出外去了, +不在家裡。」知縣道:「胡說!今日是年晚,難道不在家過年的?」叫從人 +將拶子拶將起來。這婦人著了忙,喊道:「在!在!」就把手指著廚下。 + + 知縣率領從人竟往廚下來搜。僉事無計可施,只得走出來道:「今日年 +夜,老父母何事直入人內寶?」知縣道:「非干晚生之事,乃是按台老大人 +、憲長老大人相請,問甚麼連殺五命的公事,要老先生星夜到司對理。如老 +先生不去,要晚生代解,不得不如此唐突。」僉事道:「隨你甚麼事,也須 +讓過年節。」知縣道:「上司緊急,兩個承差坐提,等不得過年。只得要煩 +老先生一行,晚生奉陪同往就是。」 + + 知縣就叫承差守定,不放寬展。僉事無奈,只得隨了知縣出門。知縣登 +時僉了解批,連夜解赴會城。兩個承差又指點捕官一面到莊上掘了尸首,一 +同趕來。那些在莊上的強盜,見主人被拿,風聲不好,一鬨的走了。 + + 謝廉使特為這事歲朝升堂,知縣已將僉事解進。僉事換了小服,跪在廳 +下,口裡還強道:「不知犯官有何事故,鈞牌拘提,如捕反寇。」廉使將按 +院所准狀詞,讀與他聽。僉事道:「有何憑據?」廉使道:「還你個憑據。 +」即將紀老三放將出來道:「這可是你家人麼?他所供口詞的確,還有何言 +?」僉事道:「這是家人懷挾私恨誣首的,怎麼聽得?」廉使道:「誣與不 +誣,少頃便見。」說話未完,只見新都巡捕、縣丞已將紅花場五個尸首,在 +衙門外著落地方收貯,進司稟知。廉使道:「你說無憑據,這五個尸首,如 +何在你地上?」廉使又問捕官:「相得尸首怎麼的?」捕官道:「縣丞當時 +相來,俱是生前被人殺死,身首各離的。」廉使道:「如何?可正與紀三所 +供不異,再推得麼?」僉事俯首無辭,只得認了道:「一時酒醉觸怒,做了 +這事。乞看縉紳體面,遮蓋些則個。」廉使道:「縉紳中有此,不但衣冠中 +禽獸,乃禽獸中豺狼也!石按台早知此事,密訪已久,如何輕貸得?」即將 +楊僉事收下監候,待行關取到原告再問。重賞了兩個承差,紀三釋放寧家去 +了。 + + 關文行到雲南,兩個秀才知道楊僉事已在獄中,星夜赴成都來執命,曉 +得事在按察司,竟來投到。廉使叫押到尸場上認領父親尸首,取出僉事對質 +一番,兩子將僉事拳打腳踢。廉使喝住道:「既在官了,自有應得罪名,不 +必如此!」將僉事依一人殺死三命者律,今更多二命,擬凌遲處死,決不待 +時。下手諸盜以為從定罪,候擒獲發落。僉事係是職官,申院奏請定奪。不 +等得旨意轉來,楊僉事是受用的人,在獄中受苦不過,又見張貢生率領四僕 +日日來打他,不多幾時,斃於獄底。 + + 僉事原不曾有子,家中竟無主持,諸妾各自散去。只有楊二房八歲的兒 +子楊清是他親姪,應得承受,潑天家業多歸於他。楊僉事枉自生前要算計并 +姪兒子的,豈知身後連自己的倒與他了!這便是天理不泯處。 + + 那張貢生只為要欺心小兄弟的人家,弄得身子冤死他鄉,幸得官府清正 +有風力,才報得仇。卻是行關本處,又經題請,把這件行賄上司圖占家產之 +事各處播揚開了。張賓此時同了母親稟告縣官道:「若是家事不該平分,哥 +子為何行賄?眼見得欺心,所以喪身。今兩姓執命,既已明白,家事就好公 +斷了。此係成都成案,奏疏分明,須不是撰造得出的。」縣官理上說他不過 +,只得把張家一應產業兩下平分。張賓得了一半,兩個姪兒得了一半,兩個 +姪兒也無可爭論。 + + 張貢生早知道到底如此,何苦將錢去買憔悴,白折了五百兩銀子,又送 +了五條性命!真所謂「無梁不成,反輸一帖」也。奉勸世人,還是存些天 +守些本分的好。 + + 錢財有分苦爭多,反自將身入網羅。 + 看取兩家歸束處,心機用盡竟如何。 + +第五卷 襄敏公元宵失子 十三郎五歲朝天 + + 詞云: + 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桂華滿。溢花衢歌市,芙蓉 +開遍。龍樓兩觀,見銀燭星毬有爛。捲珠簾,盡日笙歌,盛集寶釵金釧。 + 堪羨。綺羅叢裡,蘭麝香中,正宜遊翫。風柔夜煖花影亂,笑聲喧。鬧 +娥兒滿路,成團打塊,簇者冠兒鬥轉。喜皇都舊日風光,太平再見。 + --詞寄〈瑞鶴仙〉 + 這一首詞乃是宋紹興年間詞人康伯可所作。伯可元是北人,隨駕南渡, +有名是個會做樂府的才子,奏申王薦於高宗皇帝。這詞單道著上元佳景,高 +宗皇帝極其稱賞,御賜金帛甚多。詞中為何說「舊日風光,太平再見」?蓋 +因靖康之亂,徽、欽被虜,中原盡屬金夷。僥倖康主南渡,即了帝位。偏安 +一隅,偷閒取樂,還要模擬盛時光景,故詞人歌詠如此,也是自解自樂而已 +。怎如得當初柳耆卿另有一首詞云: + 禁漏花深,繡工日永,熏風布煗。變韶景都門十二,元宵三五,銀蟾光 +滿。凌飛觀,聳皇居麗,佳氣瑞煙蔥蒨。翠華宵幸,是處層城閬苑。 + 龍鳳燭交光星漢,對咫尺鰲山開雉扇。會樂府兩籍神仙,梨園四部弦筦 +。向曉色都人未散。盈萬井山呼鰲抃,願歲歲,天仗裡常瞻鳳輦。 + --詞寄〈頃杯樂〉 + 這首詞,多說著盛時宮禁說話。只因宋時極作興是個元宵,大張燈火, +御駕親臨,君民同樂。所以說道「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然因是傾城 +士女通宵出遊,沒些禁忌,其間就有私期密約,鼠竊狗偷,弄出許多話柄來 +。 + 當時李漢老又有一首詞云: + 帝城三五,燈光花市盈路。天街遊處,此時方信鳳闕都民,奢華豪富。 +紗籠才過處,喝道轉身一壁,小來且住,見許多才子豔質,攜手並肩低語。 + 東來西往誰家女,買玉梅爭戴,緩步春風度。北觀南顧,見畫燭影裡, +神仙無數。引人魂似醉,不如趁早步月歸去。這一雙情眼,怎生禁得許多胡 +覷。 + --詞寄〈女冠子〉 + + 細看此一詞,可見元宵之夜,趁著喧鬧叢中幹那不三不四勾當的,不一 +而足,不消說起。而今在下說一件元宵的事體,直教: + 鬧動公侯府,分開帝主顏。 + 猾徒入地去,稚子見天還。 + + 話說宋神宗朝,有個丈臣王襄敏公,單諱著一個韶字,全家住在京師。 +真是潭潭相府,富貴奢華,自不必說。那年正月十五元宵佳節,其時王安石 +未用,新法未行,四境無侵,萬民樂業,正是太平時候。家家戶戶,點放花 +燈。自從十三日為始,十街九市,歡呼達旦。這夜十五日是正夜,年年規矩 +,官家親自出來,賞玩通宵。傾城士女,專待天顏一看。且是此日難得一輪 +明月當空,照耀如同白晝,映著各色奇巧花燈,從來叫做燈月交輝,極為美 +景。 + + 襄敏公家內眷,自夫人以下,老老幼幼,沒一個不打扮齊整了,只候人 +牽著帷幙,出來街上看燈遊耍。看官,你道如何用著帷幙?蓋因官宦人家女 +眷,恐防街市人挨挨擦擦,不成體面,所以或用絹段或用布疋等類,扯作長 +圈圍著,只要隔絕外邊人,他在裡頭走的人,原自四邊看得見的。晉時叫他 +做「步障」,故有「紫絲步障」、「錦步障」之稱。這是大人家規範如此。 + + 閒話且過,卻說襄敏公有個小衙內,是他末堂最小的兒子,排行第十三 +,小名叫做南陔。年方五歲,聰明乖覺,容貌不凡,合家內外大小都是喜歡 +他的,公與夫人自不必說。其時也要到街上看燈,大宅門中衙內,穿著齊整 +還是等閒,只頭上一頂帽子,多是黃豆來大不打眼的洋珠,穿成雙鳳穿牡丹 +花樣,當面前一粒貓兒眼寶石,睛光閃爍,四圍又是五色寶石鑲著,乃是鴉 +青祖母綠之類。只這頂帽,也值千來貫錢。襄敏公分付一個家人王吉,馱在 +背上,隨著內眷一起看燈。 + + 那王吉是個曉法度的人,自道身是男人,不敢在帷中走,只相傍帷外而 +行。行到宣德門前,恰好神宗皇帝正御宣德門樓。聖旨許令萬目仰觀,金吾 +衛不得攔阻。樓上設著鰲山,燈光燦爛,香煙馥郁。奏動御樂,簫鼓喧闐。 +樓下施呈百戲,供奉御覽。看的真是人山人海,擠得縫地都沒有了。有翰林 +承旨王禹玉〈上元應制詩〉為證: + 雪消華月滿仙台,萬燭當樓寶扇開。 + 雙鳳雲中扶輦下,六鰲海上駕山來。 + 鎬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風陋漢才。 + 一曲昇平人盡樂,君王又進紫霞盃。 + + 此時王吉擁在人叢之中,因為肩上負了小衙內,好生不便,觀看得不甚 +像意。忽然覺得背上輕鬆了些,一時看得渾了,忘其所以。伸伸腰,抬抬頭 +,且是自在,呆呆裡向上看著。猛然想道:「小衙內呢?」急回頭看時,眼 +見得不在背上。四下一望,多是面生之人,竟不見了小衙內蹤影。欲要找尋 +,又被擠住了腳,行走不得。王吉心慌撩亂,將身子儘力挨出,挨得骨軟筋 +麻,才到得稀鬆之處。 + + 遇見府中一夥人,問道:「你們見小衙內麼?」府中人道:「小衙內是 +你負著,怎到來問我們?」王吉道:「正是鬧嚷之際,不知那個伸手來我背 +上接了去。想必是府中弟兄們見我費力,替我抱了,放鬆我些,也不見得。 +我一時貪個鬆快,人鬧裡不看得仔細,及至尋時已不見了,你們難道不曾撞 +見?」府中人見說,大家慌張起來,道:「你來作怪了,這是作耍的事?好 +如此不小心!你在人千人萬處失去了,卻在此問張問李,豈不誤事!還是分 +頭再到鬧頭裡尋去。」 + + 一夥十來個人同了王吉挨出挨入,高呼大叫,怎當得人多得緊了,茫茫 +裡向哪個問是?落得眼睛也看花了,喉嚨也叫啞了,並無一些影響。尋了一 +回,走將攏來,我問你,你問我,多一般不見,慌做了一團。有的道:「或 +者那個抱了家去了?」有的道:「你我都在,又是那一個抱去?」王吉道: +「且到家問問看又處。」一個老家人道:「決不在家裡,頭上東西耀人眼目 +,被歹人連人盜拐去了。我們且不要驚動夫人,先到家稟知了相公,差人及 +早緝捕為是。」 + + 王吉見說要稟知相公,先自怯了一半,道:「如何回得相公的話?且從 +容計較打聽,不要性急便好!」府中人多是著了忙的,那由得王吉主張,一 +齊奔了家來。私下問問,那得個小衙內在裡頭?只得來見襄敏公。卻也囁囁 +嚅嚅,未敢一直說失去小衙內的事。 + + 襄敏公見眾人急急之狀,到問道:「你等去未多時,如何一齊跑了回來 +?且多有些慌張失智光景,必有緣故。」眾家人才把王吉在人叢中失去小衙 +內之事說了一遍。王吉跪下,只是叩頭請死。襄敏公毫不在意,笑道:「去 +了自然回來,何必如此著急?」眾家人道:「此必是歹人拐了去,怎能勾回 +來?相公還是著落開封府及早追捕,方得無失。」襄敏公搖頭道:「也不必 +。」眾人道是一番天樣大、火樣急的事,後知襄敏公看得等閒,聲色不動, +化做一杯雪水。 + + 眾人不解其意,只得到帷中稟知夫人。夫人驚慌抽身急回,噙著一把眼 +淚來與相公商量。襄敏公道:「若是別個兒子失去,便當急急尋訪。今是吾 +十三郎,必然自會歸來,不必憂慮。」夫人道:「此子雖然伶俐,點點年紀 +,奢遮煞也只是四五歲的孩子。萬眾之中擠掉了,怎能夠自會歸來?」養娘 +每道:「聞得歹人拐人家小廝去,有擦瞎眼的,有斫掉腳的,千方百計擺佈 +壞了,裝做叫化的化錢。若不急急追尋,必然衙內遭了毒手!」各各啼哭住 +。 + + 家人每道:「相公便不著落府裡緝捕,招帖也寫幾張,或是大張告示。 +有人貪圖賞錢,便有訪得下落的來報了。」一時間你出一說,我出一見,紛 +紜亂講。只有襄敏公怡然不以為意,道:「隨你議論百出,總是多的,過幾 +日自然來家。」夫人道:「魔合羅般一個孩子,怎生捨得失去了不在心上? +說這樣懈話!」襄敏公道:「包在我身上,還你個舊孩子便了,不要性急! +」夫人那裡放心?就是家人每、養娘每也不肯信相公的話。夫人自分付家人 +各處找尋去了不題。 + + 卻說那晚南陔在王吉背上,正在挨擠喧嚷之際,忽然有個人趁近到王吉 +身畔,輕輕伸手過來接去,仍舊一般馱著。南陔貪著觀看,正在眼花撩亂, +一時不覺。只見那一個人負得在背,便在人叢裡亂擠將過去。南陔才喝聲道 +:「王吉!如何如此亂走!」定睛一看,那裡是個王吉?衣帽裝束多另是一 +樣了。南陔年紀雖小,心裡煞是聰明,便曉得是個歹人,被他鬧裡來拐了。 +欲待聲張,左右一看,並無一個認得的熟人。他心裡思量道:「此必貪我頭 +上珠帽,若被他掠去,須難尋討。我且藏過帽子,我身子不怕他怎地!」遂 +將手去頭上除下帽子來,揣在袖中,也不言語,也不慌張,任他馱著前走, +卻像不曉得什麼的。 + + 將近東華門,看見轎子四五乘疊聯而來,南陔心裡忖量:「轎中必有官 +員貴人在內,此時不聲張求救,更待何時?」南陔覷轎子來得較近,伸手去 +攀著轎幰,大呼道:「有賊!有賊!救人!救人!」那負南陔的賊出於不意 +,驟聽得背上如此呼叫,吃了一驚,恐怕被人拿住,連忙把南陔撩下背來, +脫身便走,在人叢裡混過了。 + + 轎中人在轎內聞得孩子聲喚,推開簾子一看,見是個青頭白臉魔合羅般 +一個小孩子,心裡喜歡。叫住了轎,抱將過來,問道:「你是何處來的?」 +南陔道:「是賊拐了來的。」轎中人道:「賊在何處?」南陔道:「方才叫 +喊起來,在人叢中走了。」轎中人見他說話明白,摩他頭道:「乖乖,你不 +要心慌,且隨我去再處。」便雙手抱來,放在膝上。一直進了東華門,竟入 +大內去了。 + + 你道轎中是何等人?原來是穿宮的高品近侍中大人。因聖駕御樓觀燈已 +畢,先同著一般的中貴四五人前去宮中排宴。不想遇著南陔叫喊,抱在轎中 +,進了大內。中大人分付從人,領他到自己入直的房內,與他果品吃著,被 +臥溫著。恐防驚嚇了他,叮囑又叮囑。內監心性喜歡小的,自然如此。 + + 次早,中大人四五人直到神宗御前,叩頭跪稟道:「好教萬歲爺爺得知 +,奴婢等昨晚隨侍賞燈回來,在東華門外拾得一個失落的孩子,領進宮來。 +此乃萬歲爺爺得子之兆,奴婢等不勝喜歡。未知是誰家之子,未請聖旨,不 +敢擅便,特此啟奏。」神宗此時前星未耀,正急的是生子一事。見說拾得一 +個孩子,也道是宜男之祥。喜動天顏,叫快宣來見。 + + 中大人領旨,急到入直房內抱了南陔,先對他說:「聖旨宣召,如今要 +見駕哩,你不要驚怕!」南陔見說見駕,曉得是見皇帝了。不慌不忙,在袖 +中取出珠帽來,一似昨日帶了,隨了中大人竟來見神宗皇帝。娃子家雖不曾 +習著什麼嵩呼拜舞之禮,卻也擎拳曲腿,一拜兩拜的叩頭稽首,喜得個神宗 +跌腳歡忭,御口問道:「小孩子,你是誰人之子?可曉得姓什麼?」 + + 南陔竦然起答道:「兒姓王,乃臣韶之幼子也。」神宗見他說出話來, +聲音清朗,且語言有體,大加驚異。又問道:「你緣何得到此處?」南陔道 +:「只因昨夜元宵舉家觀燈,瞻仰聖容。嚷亂之中,被賊人偷馱背上前走。 +偶見內家車乘,只得叫呼求救。賊人走脫,臣隨中貴大人一同到此。得見天 +顏,實出萬幸!」神宗道:「你今年幾歲了?」南陔道:「臣五歲了。」神 +宗道:「小小年紀,便能如此應對,王韶可謂有子矣。昨夜失去,不知舉家 +何等驚惶。朕今即要送還汝父,只可惜沒查處那個賊人。」 + + 南陔對道:「陛下要查此賊,一發不難。」神宗驚喜道:「你有何見, +可以得賊?」南陔道:「臣被賊人馱走,已曉得不是家裡人了,便把頭帶的 +珠帽除下藏好。那珠帽之頂,有臣母將繡針綵線插戴其上,以厭不祥。臣比 +時在他背上,想賊人無可記認,就於除帽之時將針線取下,密把他衣領縫線 +一道,插針在衣內,以為暗號。今陛下令人密查,若衣領有此針線者,即是 +昨夜之賊,有何難見?」神宗大驚道:「難哉此兒!一點年紀,有如此大見 +識!朕若不得賊,孩子不如矣!待朕擒治了此賊,方送汝回去。」又對近侍 +誇稱道:「如此奇異兒子,不可令宮闈中人不見一見。」傳旨急宣欽聖皇見 +駕。 + + 穿宮人傳將旨意進宮,宣得欽聖皇后到來。山呼行禮已畢,神宗對欽聖 +道:「外廂有個好兒子,卿可暫留宮中,替朕看養他幾日,做個得子的讖兆 +。」欽聖雖然遵旨謝思,不知甚麼事由,心中有些猶豫不決。神宗道:「要 +知詳細,領此兒到宮中問他,他自會說明白。」欽聖得旨,領了南陔自往宮 +中去了。 + + 神宗一面寫下密旨,差個中大人賷到開封府,是長是短的,從頭分付了 +大尹,立限捕賊以聞。開封府大尹奉得密旨,非比尋常訪賊的事,怎敢時刻 +怠緩?即喚過當日緝捕使臣何觀察,分付道:「今日奉到密旨,限你三日內 +要拿元宵夜做不是的一夥人。」觀察稟道:「無贓無證,從何緝捕?」大尹 +叫何觀察上來附耳低言,把中大人所傳衣領針線為號之說說了一遍。何觀察 +道:「恁地的,三日之內管取完這頭公事,只是不可聲揚。」大尹道:「你 +好幹這事,此是奉旨的,非比別項盜賊,小心在意!」 + + 觀察聲喏而出,到得使臣房,集齊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來,商量道:「 +元宵夜趁著熱鬧做歹事的,不止一人,失事的也不止一家。偶然這一家的小 +兒不曾撈得去,別家得手處必多。日子不遠,此輩不過在花街柳陌酒樓飯店 +中,慶鬆取樂,料必未散。雖是不知姓名地方,有此暗記還怕什麼?遮莫沒 +蹤影的也要尋出來。我每幾十個做公的分頭體訪,自然有個下落。」當下派 +定張三往東、李四往西。各人認路,茶坊酒肆,凡有眾人團聚面生可疑之處 +,即便留心挨身體看,各自去訖。 + + 元來那晚這個賊人,有名的叫做鵰兒手。一起有十來個,專一趁著鬧熱 +時節人叢裡做那不本分的勾當。有詩為證: + 昏夜貪他唾手財,全憑手快眼兒乖。 + 世人莫笑胡行事,譬似求人更可哀。 + + 那一個賊人當時在王家門首窺探蹤跡,見個小衙內齊整打扮背將出來, +便自上了心。一路尾著走,不離左右。到了宣德門樓下,正在挨擠喧鬧之處 +,覷個空便雙手溜將過來,背了就走。欺他是小孩子,縱有知覺,不過驚怕 +啼哭之類,料無妨礙,不在心上。不提防到官轎旁邊,卻會叫喊「有賊」起 +來。一時著了忙,想道:「利害!」卸著便走。更不知背上頭,暗地裡又被 +他做工夫,留下記認了,此是神仙也不猜到之事。 + + 後來脫去,見了同夥,團聚攏來,各出所獲之物,如簪釵、金寶,珠玉 +,貂鼠煖耳,狐尾護頸之類,無所不有。只有此人卻是空手,述其緣故,眾 +賊道:「何不單鵰了珠帽來?」此人道:「他一身衣服多有寶珠鈕嵌,手足 +上各有釧鐲。就是四五歲一個小孩子好歹也值兩貫錢,怎捨得輕放了他?」 +眾賊道:「而今孩子何在?正是貪多嚼不爛了。」此人道:「正在內家轎邊 +叫喊起來,隨從的虞候虎狼也似,好不多人,在那裡不兜住身子便算天大僥 +倖,還望財物哩!」眾賊道:「果是利害。而今幸得無事,弟兄們且打平夥 +,吃酒壓驚去。」於是一日輪一個做主人,只揀隱僻酒務,便去暢飲。 + + 是日,正在玉津園旁邊一個酒務裡頭歡呼暢飲。一個做公的,叫做李雲 +,偶然在外經過,聽得猜拳豁指呼紅喝六之聲。他是有心的,便踅進門來一 +看,見這些人舉止氣象,心下十分瞧科。走去坐了一個獨副座頭,叫聲:「 +買酒飯吃!」店小二先將盞箸安頓去了。他便站將起來,背著手踱來踱去, +側眼把那些人逐個個覷將去。內中一個果然衣領上挂著一寸來長短綵線頭。 +李雲曉得著手了,叫店家:「且慢盪酒,我去街上邀著個客人一同來吃。」 + + 忙走出門,口中打個胡哨,便有七八個做公的走將攏來,問道:「李大 +,有影響麼?」李雲把手指著店內道:「正在這裡頭,已看的實了。我們幾 +個守著這裡,把一個走去,再叫集十來個弟兄一同下手。」內中一個會走的 +飛也似去,又叫了十來個做公的來了。發聲喊,望酒務裡打進去,叫道:「 +奉聖旨拿元宵夜賊人一夥!店家協力,不得放走了人!」店家聽得「聖旨」 +二字,曉得利害,急集小二、火工,後生人等,執了器械出來幫助。十來個 +賊不曾走了一個,多被綑倒。正是:日間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不吃驚。 + + 大凡做賊的見了做公的,就是老鼠遇了貓兒,見形便伏。做公的見了做 +賊的,就是仙鶴遇了蛇洞,聞風即知。所以這兩項人每每私自相通,時常要 +些孝順,叫做「打業錢」。若是捉破了賊,不是什麼要緊公事,得些利市, +便放鬆了。而今是欽限要人的事,衣領上針線鬥著海底眼,如何容得寬展! +當下綑住,先剝了這一個的衣服。眾賊雖是口裡還強,卻個個肉顫身搖,面 +如土色。身畔一搜,各有零贓。 + + 一直裡押到開封府來,報知大尹。大尹升堂,驗著衣領針線是實,明知 +無枉,喝教:「用起刑來!」令招實情。掤、扒、吊、拷,備受苦楚,這些 +頑皮賴肉只不肯招。大尹即將衣領針線問他道:「你身上何得有此?」賊人 +不知事端,信口支吾。大尹笑道:「如此劇賊,卻被小孩子算破了,豈非天 +理昭彰!你可記得元宵夜內家轎邊叫救人的孩子麼?你身上已有了暗記,還 +要抵賴到那裡去?」 + + 賊人方知被孩子暗算了,對口無言,只得招出實話來。乃是積年累歲遇 +著節令盛時,即使四出剽竊。以及平時略販子女,傷害性命,罪狀山積,難 +以枚舉,從不敗露。豈知今年元宵行事之後,卒然被擒。卻被小子暗算,驚 +動天聽,以致有此。莫非天數該敗,一死難逃!大尹責了口詞,疊成文卷。 +大尹卻記口詞,疊成文卷。大尹卻記起舊年元宵真珠姬一案,現捕未獲的那 +一件事來。你道又是甚事?看官且放下這頭,聽小子說那一頭。 + + 也只因宣德門張燈,王侯貴戚女眷多設帳幙在門外兩廡,日間先在那裡 +等候觀看。其時有一個宗王家在東首,有個女兒名喚真珠,因趙姓天潢之族 +,人都稱他真珠族姬。年十六歲,未曾許嫁人家。顏色明豔,服飾鮮麗,耀 +人眼目。宗王的夫人姨妹族中卻在西首。姨娘曉得外甥真珠姬在帷中觀燈, +叫個丫鬟走來相邀一會,上覆道:「若肯來,當差兜轎來迎。」真珠姬聽罷 +,不勝之喜,便對母親道:「兒正要見見姨娘,恰好他來相請,是必要去。 +」夫人亦欣然許允。打發丫鬟先去回話,專候轎來相迎。 + + 過不多時,只見一乘兜轎打從西邊來到帷前。真珠姬孩子心性,巴不得 +就到那邊頑耍,叫養娘們問得是來接的,分付從人隨後來,自己不耐煩等待 +,慌忙先自上轎去了。才去得一會,先前來的丫鬟又領了一乘兜轎來到,說 +到:「立等真珠姬相會,快請上轎。」王府裡家人道:「真珠姬方才先隨轎 +去了,如何又來迎接?」丫鬟道:「只是我同這乘轎來,哪裡又有什麼轎先 +到?」家人們曉得有些蹺蹊了,大家忙亂起來。聞之宗王,著人到西邊去看 +,眼見得決不在那裡的了。急急分付虞候祇從人等四下找尋,並無影響。急 +具事狀,告到開封府。府中曉得是王府裡事,不敢怠慢,散遣緝捕使臣挨查 +蹤跡。王府裡自出賞揭,報信者二千貫,竟無下落。不題。 + + 且說真珠姬自上了轎後,但見轎夫四足齊舉,其行如飛。真珠姬心裡道 +:「是頃刻就到的路,何須得如此慌走?」卻也道是轎夫腳步慣了的,不以 +為意。及至抬眼看時,倏忽轉彎,不是正路,漸漸走到狹巷裡來。轎夫們腳 +高步低,越走越黑。心裡正有些疑惑,忽然轎住了,轎夫多走了去。不見有 +人相接,只得自己掀簾走出轎來。 + + 定睛一看,只叫得苦。原來是一所古廟,旁邊鬼卒十餘個各持兵杖夾立 +,中間坐著一位神道,面闊尺餘,鬚髯滿頦,目光如炬,肩臂搖動,像個活 +的一般。真珠姬心慌,不免下拜。神道開大言道:「你休得驚怕!我與汝有 +夙緣,故使神力攝你至此。」真珠姬見神道說出話來,愈加驚怕,放聲啼哭 +起來。旁邊兩個鬼卒走來扶著,神道說:「快取壓驚酒來。」旁邊又一鬼卒 +斟著一杯熱酒,向真珠姬一邊奉來。真珠姬欲待推拒,又懷懼怕,勉強將口 +接著,被他一灌而盡。真珠姬早已天旋地轉,不知人事,倒在地下。 + + 神道走下座來,笑道:「著了手也!」旁邊鬼卒多攢將攏來,同神道各 +卸了裝束,除下面具。元來個個多是活人,乃一夥劇賊裝成的。將蒙汗藥灌 +倒了真珠姬,抬到後面去。後面走將一個婆子出來,扶去放在牀上眠著。眾 +賊漢乘他昏迷,次第姦淫。可憐金枝玉葉之人,零落在狗黨狐群之手。姦淫 +已畢,分付婆子看好。各自散去,別做歹事了。 + + 真珠姬睡至天明,看看甦醒。睜眼看時,不知是那裡,但見一個婆子在 +旁邊坐著。真珠姬自覺陰戶疼痛,把手摸時,周圍虛腫,明知著了人手。問 +婆子道:「此是何處?將我送在這裡!」婆子道:「夜間眾好漢每送將小娘 +子來的。不必心焦,管取你就落好處便了。」真珠姬道:「我是宗王府中閨 +女,你每歹人怎如此胡行亂做!」婆子道:「而今說不得王府不王府了。老 +身見你是金枝玉葉,須不把你作賤。」真珠姬也不曉得他的說話因繇,捂著 +眼只是啼哭。原來這婆子是個牙婆,專一走大人家僱賣人口的。這夥劇賊掠 +得人口,便來投他家下,留下幾晚,就有頭主來成了去的。那時留了真珠姬 +,好言溫慰得熟分。剛兩三日,只見一日一乘轎來抬了去,已將他賣與城外 +一個富家為妾了。 + + 主翁成婚後,雲雨之時,心裡曉得不是處子。卻見他美色,甚是喜歡, +不以為意,更不曾提起問他來歷。真珠姬也深懷羞憤,不敢輕易自言。怎當 +得那家姬妾頗多,見一人專寵,盡生嫉妒之心,說他來歷不明,多管是在家 +犯姦被逐出來的奴婢。日日在主翁耳根邊激聒。主翁聽得不耐煩,偶然問其 +來處。真珠姬揆著心中事,大聲啼泣,訴出事繇來,方知是宗王之女,被人 +掠賣至此。主翁多曾看見榜文賞帖的,老大吃驚,恐怕事發連累。急忙叫人 +尋取原媒牙婆,已自不知去向了。 + + 主翁尋思道:「此等奸徒,此處不敗,別處必露。到得根究起來,現贓 +在我家,須藏不過,可不是天大利害?況且王府女眷,不是取笑,必有尋著 +根底的日子。別人做了歹事,把個愁布袋丟在這裡,替他頂死不成?」心生 +一計,叫兩個家人家裡抬出一頂破竹轎來裝好了,請出真珠姬來。主翁納頭 +便拜道:「一向有眼不識貴人,多有唐突,卻是辱莫了貴人。多是歹人做的 +事,小可並不知道。今情願折了身價,白送貴人還府,只望高抬貴手,凡事 +遮蓋,不要牽累小可則個。」真珠姬見說送他還家,就如聽得一封九重恩赦 +到來。又原是受主翁厚待的,見他小心陪禮,好生過意不去,回言道:「只 +要見了我父母,決不提起你姓名罷了。」 + + 主翁請真珠姬上了轎,兩個家人抬了飛走,真珠姬也不及分別一聲。慌 +忙走了五六里路,一抬抬到荒野之中,抬轎的放下竹轎,抽身便走,一道煙 +去了。真珠姬在轎中探頭出看,只見靜悄無人。走出轎來,前後一看,連兩 +個抬轎的影蹤不見,慌張起來道:「我直如此命蹇!如何不明不白拋我在此 +?萬一又遇歹人,如何是好?」沒做理會處,只得仍舊進轎坐了,放聲大哭 +起來。亂喊亂叫,將身子在轎內擲攧不已,頭髮多攧得蓬鬆。 + + 此時正是春三月天道,時常有郊外踏青的。有人看見空曠之中,一乘竹 +轎內有人大哭,不勝駭異,漸漸走將攏來。起初止是一兩個人,後來簸箕般 +圍將轉來。你詰我問,你喧我嚷。真珠姬慌慌張張,沒口得分訴,一發說不 +出一句明白話來。內中有老成人,搖手叫四旁人莫嚷,朗聲問道:「娘子是 +何家宅眷?因甚獨自歇轎在此?」真珠姬方才噙了眼淚,說得話出來道:「 +奴是王府中族姬,被歹人拐來在此的。有人報知府中,定當重賞。」當時王 +府中賞帖,開封府榜文,誰不知道?真珠姬話才出口,早已有請功的飛也去 +報了。須臾之間,王府中幹辦虞候走了偌多人來認看,果然破轎之內坐著的 +是真珠族姬。慌忙打轎來換了,抬歸府中。 + + 父母與合家人等看見頭蓬鬢亂,滿面淚痕,抱著大哭。真珠姬一發亂攧 +亂擲,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直等哭得盡情了,方才把前時失去今日歸 +來的事端,一五一十告訴了一遍。宗王道:「可曉得那討你的是那一家?便 +好挨查。」真珠姬心裡還護著那主翁,回言道:「人家便認得,卻是不曉得 +姓名,也不曉得地方,又來得路遠了,不記起在那一邊。抑且那人家原不知 +情,多是歹人所為。」宗王心裡道是家醜不可外揚,恐女兒許不得人家,只 +得含忍過了,不去聲張下老實根究。只暗地囑付開封府,留心訪賊罷了。 + + 隔了一年,又是元宵之夜,弄出王家這件案來。其時大尹拿倒王家做歹 +事的賊,記得王府中的事,也把來問問看,果然即是這夥人。大尹咬牙切齒 +,拍案大罵道:「這些賊男女,死有餘辜!」喝交加力行杖,各打了六十訊 +棍,押下死囚牢中,奏請明斷發落。奏內大略云:「群盜元夕所為,止於胠 +筐。居恒所犯,盡屬椎埋。似此梟獍之徒,豈容輦轂之下!合行駢戮,以靖 +邦畿。」 + + 神宗皇帝見奏,曉得開封府盡獲盜犯,笑道:「果然不出小孩子所算。 +」龍顏大喜,批准奏章,著會官即時處決,又命開封府再錄獄詞一通來看。 +開封府欽此欽遵,處斬眾盜已畢,一面回奏,復將前後犯由獄詞詳細錄上。 +神宗得奏,即將獄詞籠在袍袖之中,含笑回宮。 + + 且說正宮欽聖皇后,那日親奉聖諭,賜與外廂小兒鞠養,以為得子之兆 +,當下謝恩領回宮中來。試問他來歷備細,那小孩子應答如流,語言清朗。 +他在皇帝御前也曾經過,可知道不怕面生,就像自家屋裡一般,嘻笑自若。 +喜得個欽聖心花也開了,將來抱在膝上,寶器心肝的不住的叫。命宮娥取過 +梳妝匣來,替他掠髮整容,調脂畫額,一發打扮得齊整。 + + 合宮妃嬪聞得欽聖宮中御賜一個小兒,盡皆來到宮中,一來稱賀娘娘, +二來觀看小兒。蓋因小兒是宮中所不曾有的,實覺稀罕。及至見了,又是一 +個眉清目秀、唇紅齒白,魔合羅般一個能言能語、百問百答,你道有不快活 +的麼?妃嬪每要奉承娘娘,亦且喜歡孩子,爭先將出寶玩金珠釧鐲等類來做 +見面錢,多塞在他小袖子裡。袖子裡盛滿了著不得,欽聖命一個老內人逐一 +替他收好了。又叫領了他到各宮朝見頑耍。各自以為盛事,你強我賽,又多 +各有賞賜,宮中好不喜歡熱鬧。 + + 如是十來日,正在喧哄之際,忽然駕幸欽聖宮,宣召前日孩子。欽聖當 +下率領南陔朝見已畢。神宗問欽聖道:「小孩子莫驚怕否?」欽聖道:「蒙 +聖思勑令暫鞠此兒,此兒聰慧非凡,雖居禁地,毫不改度,老成人不過如此 +。實乃陛下洪福齊天,國家有此等神童出世,臣妾不勝欣幸!」神宗道:「 +好教卿等知道,只那夜做歹事的人,盡被開封府所獲,則為衣領上針線暗記 +,不到得走了一個。此兒可謂有智極矣!今賊人盡行斬訖,怕他家裡不知道 +,在家忙亂,今日好好送還他去。」欽聖與南陔各叩首謝恩。當下傳旨:勑 +令前日抱進宮的那個中大人護送歸第,御賜金犀一簏,與他壓驚。 + + 中大人得旨,就御前抱了南陔,辭了欽聖,一路出宮。欽聖尚兀自好些 +不割捨他,梯己自有賞賜,與同前日各宮所贈之物總貯一篋,令人一同交付 +與中大人收好,送到他家。中大人出了宮門,傳命起輛犢車,賷了聖旨,就 +抱南陔坐在懷裡了,逕望王家而來。 + + 去時驀地偷將去,來日從天降下來。 + 孩抱何緣親見帝?恍疑鬼使與神差。 + + 話說王襄敏家中自那晚失去了小衙內,合家裡外大小沒一個不憂愁思慮 +,哭哭啼啼。只有襄敏毫不在意,竟不令人追尋。雖然夫人與同管家的分付 +眾家人各處探訪,卻也並無一些影響。人人懊惱,沒個是處。忽然此日朝門 +上飛報將來,有中大人親賷聖旨到第開讀。襄敏不知事端,分付忙排香案迎 +接,自己冠紳袍笏,俯伏聽旨。只見中大人抱了個小孩子下犢車來,家人上 +前來爭看,認得是小衙內,到吃了一驚。不覺大家手舞足蹈,禁不得喜歡。 +中大人喝道:「且聽宣聖旨!」高聲宣道:「卿元宵失子,乃朕獲之,今卻 +還卿。特賜壓驚物一簏,獎其幼志。欽哉!」 + + 中大人宣畢,襄敏拜舞謝恩已了,請過聖旨。與中大人敘禮,分賓主坐 +定。中大人笑道:「老先兒,好個乖令郎!」襄敏正要問起根由,中大人笑 +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出來,說道:「老先兒要知令郎去來事端,只看此 +一卷便明白了。」襄敏接過手來一看,乃開封府獲盜獄詞也。襄敏從頭看去 +,見是密詔開封捕獲,便道:「乳臭小兒,如此驚動天聽,又煩聖慮獲賊, +直教老臣粉身碎骨,難報聖恩萬一!」中大人笑道:「這賊多是令郎自家拿 +到的,不煩一毫聖慮,所以為妙。」 + + 南陔當時就口裡說那夜怎的長怎的短,怎的見皇帝,怎的拜皇后,明明 +朗朗,訴個不住口。先前合家人聽見聖旨到時,已攢在中門口觀看,及見南 +陔出車來,大家驚喜,只是不知頭腦。直待聽見南陔備細述此一遍,心下方 +才明白,盡多贊歎他乖巧之極。方信襄敏不在心上,不肯追求,道是他自家 +會歸來的,真有先見之明也。 + + 襄敏分付治酒款待中大人,中大人就將聖上欽賞壓驚金犀,及欽聖與各 +宮所賜之物,陳設起來。真是珠寶盈庭,光采奪目,所直不啻鉅萬。中大人 +摩著南陔的頭道:「哥,勾你買果兒吃吃了。」襄敏又叩首對闕謝恩。立命 +館客寫下謝表,先附中大人陳奏。等來日早朝面聖,再行率領小子謝恩。中 +大人道:「令郎哥兒是咱家遇著,攜見聖人的,咱家也有個薄禮兒,做個記 +念。」將出元寶二個,彩段八表裡來。襄敏再三推辭不得,只得收了。另各 +厚禮答謝過中大人,中大人上車回覆聖旨去了。 + + 襄敏送了回來,合家歡慶。襄敏公道:「我說你們不要忙,我十三必能 +自歸。今非但歸來,且得了許多恩賜,又已拿了賊人,多是十三自己的主張 +來。可見我不著急的是麼?」合家各各稱服。後來南陔取名王宷,政和年間 +,大有文聲,功名顯達。只看他小時舉動如此,已占大就矣。 + + 小時了了大時佳,五歲孩童已足誇。 + 計縛劇盜如反掌,直教天子送還家。 + +第六卷 李將軍錯認舅 劉氏女詭從夫 + + 詩云: + 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 + 這四句乃是白樂天〈長恨歌〉中之語。當日只為唐明皇與楊貴妃七月七 +日之夜,在長生殿前對天發了私願--願生生世世得為夫婦。後來馬嵬之難 +,楊貴妃自縊,明皇心中不捨,命鴻都道士求其魂魄。道士凝神御氣,見之 +玉真仙宮,道是因為長生殿前私願,還要復降人間,與明皇做來生的夫婦。 +所以白樂天述其事,做一篇〈長恨歌〉,有此四句。蓋謂世間惟有願得成雙 +的,隨你天荒地老,此情到底不泯也。 + + 小子而今先說一個不願成雙的古怪事,做個得勝頭回。宋時唐州比陽, +有個富人王八郎,在江淮做大商,與一個娼伎往來得密。相與日久,勝似夫 +妻。每要取他回家,家中先已有妻子,甚是不得意。既有了娶娼之意,歸家 +見了舊妻時,一發覺得厭憎,只管尋是尋非,要趕逐妻子出去。那妻子是個 +乖巧的,見不是頭,也就懷著二心,無心戀著夫家。欲待要去,只可惜先前 +不曾留心積趲得些私房,未好便輕易走動。其時身畔有一女兒,年止數歲, +把他做了由頭,婉辭哄那丈夫道:「我嫁你已多年了,女兒又小,你趕我出 +去,叫我那裡去好?我決不走路的。」口裡如此說,卻日日打點出去的計較 +。 + + 後來王生竟到淮上,帶了娼婦回來。且未到家,在近巷另賃一所房子, +與他一同住下。妻子知道,一發堅意要去了,把家中細軟盡情藏過,狼犺傢 +伙什物多將來賣掉。等得王生歸來,家裡椅桌多不完全。箸長碗短,全不似 +人家模樣。訪知盡是妻子敗壞了,一時發怒道:「我這番決留你不得了,今 +日定要決絕!」妻子也奮然攘臂道:「我曉得到底容不得我,只是要我去, +我也要去得明白。我與你當官休去!」當下扭住了王生雙袖,一直嚷到縣堂 +上來。知縣問著備細,乃是夫妻兩人彼此願離,各無繫戀。取了口詞,畫了 +手模,依他斷離了。家事對半分開,各自度日。妻若再嫁,追產還夫。所生 +一女,兩下爭要。妻子訴道:「丈夫薄倖,寵娼棄妻,若留女兒與他,日後 +也要流落為娼了。」知縣道他說得是,把女兒斷與妻子領去,各無詞說。出 +了縣門,自此兩人各自分手。 + + 王生自去接了娼婦,到家同住。妻子與女兒另在別村去買一所房子住了 +,買些缾罐之類,擺在門前,做些小經紀。他手裡本自有錢,恐怕丈夫他日 +還有別是非,故意妝這個模樣。一日,王生偶從那裡經過,恰好妻子在那裡 +搬運這些缾罐。王生還有些舊情不忍,好言對他道:「這些東西能進得多少 +利息,何不別做些什麼生意?」其妻大怒,趕著罵道:「我與你決絕過了, +便同路人。要你管我怎的!來調甚麼喉嗓?」王生老大沒趣,走了回來,自 +此再不相問了。 + + 過了幾時,其女及笄,嫁了方城田家。其妻方將囊中蓄積搬將出來,盡 +數與了女婿,約有十來萬貫,皆在王家時瞞了丈夫所藏下之物。也可見王生 +固然薄倖有外好,其妻原也不是同心的了。 + + 後來王生客死淮南,其妻在女家亦死。既已殯殮,將去埋葬,女兒道: +「生前與父不合,而今既同死了,該合做了一處,也是我女兒每孝心。」便 +叫人去淮南迎了喪柩歸來,重復開棺,一同母尸,各加洗滌,換了衣服,兩 +尸同臥在一榻之上,等天明時刻了,下了棺同去安葬。 + + 安頓好了,過了一會,女兒走來看看,吃了一驚。兩尸先前同是仰臥的 +,今卻東西相背,各向了一邊。叫聚合家人多來看著,盡都駭異。有的道: +「眼見得生前不合,死後還如此相背。」有的道:「偶然那個移動了,那裡 +有死尸會掉轉來的?」女兒啼啼哭哭,叫爹叫娘,仍舊把來仰臥好了。到得 +明日下棺之時,動手起尸,兩個尸骸仍舊多是側眠著,兩背相向的,方曉得 +果然是生前怨恨之所致也。女兒不忍,畢竟將來同葬了,要知他們陰中也未 +必相安的。此是夫婦不願成雙的榜樣,比似那生生世世願為夫婦的差了多少 +! + + 而今說一個做夫妻的被拆散了,死後精靈還歸一處,到底不磨滅的話本 +。可見世間的夫婦,原自有這般情種。有詩為證: + 生前不得同衾枕,死後圖他共穴藏。 + 信是世間情不泯,韓憑塚上有鴛鴦。 + + 這個話本,在元順帝至元年間,淮南有個民家姓劉,生有一女,名喚翠 +翠。生來聰明異常,見字便認,五六歲時便能誦讀詩書。父母見他如此,商 +量索性送他到學堂去,等他多讀些在肚裡,做個不帶冠的秀才。 + + 鄰近有個義學,請著個老學究,有好些生童在裡頭從他讀書。劉老也把 +女兒送去入學。學堂中有個金家兒子,叫名金定,生來俊雅,又兼賦性聰明 +。與翠翠一男一女,真是這一堂中出色的了,況又是同年生的,學堂中諸生 +多取笑他道:「你們兩個一般的聰明,又是一般的年紀,後來畢竟是一對夫 +妻。」金定與翠翠雖然口裡不說,心裡也暗地有些自認,兩下相愛。金生曾 +做一首詩贈與翠翠,以見相慕之意,詩云: + 十二欄杆七寶台,春風到處豔陽開。 + 東園桃樹西園柳,何不移來一處栽。 + + 翠翠也依韻和一首答他,詩云: + 平生有恨祝英台,懷抱何為不肯開。 + 我願東君勤用意,早移花樹向陽栽。 + + 在學堂一年有餘,翠翠過目成誦,讀過了好些書,已後年已漸長,不到 +學堂中來了。十六歲時,父母要將他許聘人家。翠翠但聞得有人議親,便關 +了房門,只是啼哭,連粥飯多不肯吃了。父母初時不在心上,後來見每次如 +此,心中曉得有些尷尬。仔細問他,只不肯說。再三委曲盤問,許他說了出 +來,必定依他。翠翠然後說道:「西家金定與我同年,前日同學堂讀書時, +心裡已許下了他。今若不依我,我只是死了,決不去嫁別人的!」父母聽罷 +,想道:「金家兒子雖然聰明俊秀,卻是家道貧窮,豈是我家當門對戶?」 +然見女兒說話堅決,動不動哭個不住,又不肯飲食,恐怕違逆了他,萬一做 +出事來。只得許他道:「你心裡既然如此,卻也不難。我著媒人替你說去。 +」 + + 劉老尋將一個媒媽來,對他說女兒翠翠要許西邊金家定哥的說話。媒媽 +道:「金家貧窮,怎對得宅上起?」劉媽道:「我家翠小娘與他家定哥同年 +,又曾同學。翠小娘不是他不肯出嫁,故此要許他。」媒媽道:「只怕宅上 +嫌貧不肯,既然肯許,卻有何難?老媳婦一說便成。」 + + 媒媽領命竟到金家來說親,金家父母見說了,慚愧不敢當,回覆媒媽道 +:「我家甚麼家當,敢去扳他?」媒媽道:「不是這等說!劉家翠翠小娘子 +心裡一定要嫁小官人,幾番啼哭不食。別家來說的,多回絕了。難得他父母 +見女兒立志如此,已許下他,肯與你家小官人了。今你家若把貧來推辭,不 +但失了此一段好姻緣,亦且辜負那小娘子這一片志誠好心。」金老夫妻道: +「據著我家定哥才貌,也配得他翠小娘過。只是家下委實貧難,那裡下得起 +聘定?所以容易應承不得。」媒媽道:「應承繇不得不應承,只好把說話放 +婉曲些。」金老夫妻道:「怎的婉曲?」媒媽道:「而今我替你傳去,只說 +道寒家有子,頗知詩書。貴宅見諭,萬分盛情,敢不從命?但寒家起自蓬蓽 +,一向貧薄自甘,若要取聘問婚娶諸儀,力不能辦。是必見亮,毫不責備, +方好應承。如此說去,他家曉得你每下禮不起的,卻又違女兒意思不得。必 +然是件將就了。」金老夫妻大喜道:「多承指教,有勞周全則個。」 + + 媒媽果然把這番話到劉家來復命,劉家父母愛女過甚,心下只要成事。 +見媒媽說了金家自揣家貧,不能下禮,便道:「自古道:婚姻論財,夷虜之 +道。我家只要許得女婿好,那在財禮?但是一件,他家既然不足,我女到他 +家裡,只怕難過日子,除非招入我每家裡做個贅婿,這才使得。」 + + 媒媽再把此意到金家去說。這是倒在金家懷裡去做的事,金家有何推托 +?千歡萬喜,應允不迭。遂憑著劉家揀個好日,把金定招將過去。凡是一應 +幣帛羊酒之類,多是女家自備了過來。從來有這話的:入舍女婿只帶著一張 +卵袋走。金家果然不費分毫,竟成了親事。只因劉翠翠堅意看上了金定, +母拗他不得,只得曲意相從了。 + + 當日過門交拜,夫妻相見,兩下裡各稱心懷。是夜翠翠於枕上口占一詞 +,贈與金生道: + 曾向書齋同筆硯,故人今做新人。洞房花燭十分春,汗沾蝴蜨粉,身惹 +麝香塵。 + 殢雨尤雲渾未慣,枕邊眉黛羞顰。輕憐痛惜莫辭頻,願郎從此始,日近 +日相親。 + --右調〈臨江仙〉 + 金生也依韻和一闋道: + 記得書齋同筆硯,新人不是他人。扁舟來訪武陵春,仙居鄰紫府,人隔 +紅塵。 + 誓海盟山心已許,幾番淺笑深顰。向人猶自語頻頻,意中無別意,親有 +誰親。 + --調同前 + 兩人相得之樂,真如翡翠之在丹霄,鴛鴦之游碧沼,無以過也。誰料樂 +極悲來,快活不上一年,撞著元政失綱,四方盜起。鹽徒張士誠兄弟起兵高 +郵,沿海一帶郡縣盡為所陷。部下有個李將軍,領兵為先鋒,到處民間擄掠 +美色女子。兵至淮安,聞說劉翠翠之名,率領一隊家丁打進門來。看得中意 +,劫了就走。此時合家只好自顧性命,抱頭鼠竄,那個敢向前爭得一句?眼 +盼盼看他擁著去了。金定哭得個死而復生,欲待跟著軍兵蹤跡尋訪他去。爭 +奈元將官兵北來征討,兩下爭持,干戈不息,路斷行人。恐怕沒來由走去, +撞在亂兵之手死了,也沒說處。只得忍酸含苦,過了日子。 + + 至正末年,張士誠氣概弄得大了,自江南江北,三吳兩淛直拓至兩廣益 +州,盡歸掌握。元朝不能征勦,只得定議招撫。士誠原沒有統一之志,只此 +局面已自滿足,也要休兵。因遂通款元朝,奉其正朔,封為王爵,各守封疆 +。民間始得安靜,道路方可通行。 + + 金生思念翠翠,時刻不能去心。看見路上好走,便要出去尋訪,收拾了 +幾兩盤纏,結束了一個包裹,來別了自家父母。對丈人、丈母道:「此行必 +要訪著妻子蹤跡,若不得見,誓不還家了。」痛哭而去。 + + 路由揚州過了長江,進了潤州。風飡水宿,夜住曉行,來到平江。聽得 +路上人說,李將軍見在紹興守禦。急忙趕到臨安,過了錢塘江,趁著西興夜 +航到得紹興。去問人時,李將軍已調在安豐去屯兵了。又不辭辛苦,問到安 +豐。安豐人說:「早來兩日也還在此,而今回湖州駐紮,才起身去的。」金 +生道:「只怕到湖州時,又要到別處去。」安豐人道:「湖州是駐紮地方, +不到別處去了。」金生道:「這等,便遠在天邊,也趕得著。」於是一路向 +湖州來。 + + 算來金生東奔西走,腳下不知有萬千里路跑過來。在路上也過了好兩個 +年頭,不能勾見妻子一見,卻是此心再不放懈。於路沒了盤纏,只得乞丐度 +日;沒有房錢,只得草眠露宿。真正心堅鐵石,萬死不辭。 + + 不則一日,到了湖州。去訪問時,果然有個李將軍開府在那裡。那將軍 +是張王得力之人,貴重用事,勢焰赫奕。走到他門前去看時,好不威嚴。但 +見: + 門牆新綵,棨戟森嚴。獸面銅環,並啣而宛轉,彪形鐵漢,對峙以巍峩 +。門闌上貼著兩片不寫字的桃符,坐墩邊列著一雙不吃食的獅子,雖非天上 +神仙府,自是人間富貴家。 + + 金生到了門首,站立了一回,不敢進去,又不好開言。只是舒頭探腦, +望裡邊一望,又退立了兩步,躊躇不決。正在沒些起倒之際,只見一個管門 +的老蒼頭走出來,問道:「你這秀才有甚麼事幹?在這門前探頭探腦的,莫 +不是奸細麼?將軍知道了,不是耍處。」金生對他唱個喏道:「老丈拜揖。 +」老蒼頭回了半揖道:「有甚麼話?」金生道:「小生是淮安人氏,前日亂 +離時節,有一妹子失去。聞得在貴府中,所以不遠千里尋訪到這個所在,意 +欲求見一面。未知確信,要尋個人問一問,且喜得遇老丈。」蒼頭道:「你 +姓甚名誰?你妹子叫名甚麼?多少年紀?說得明白,我好替你查將出來,回 +覆你。」金生把自家真姓藏了,只說著妻子的姓道:「小生姓劉,名金定。 +妹子叫名翠翠,識字通書。失去時節,年方十七歲。算到今年,該有二十四 +歲了。」老蒼頭點點頭道:「是呀,是呀!我府中果有一個小娘子姓劉,是 +淮安人,今年二十四歲。識得字,做得詩,且是做人乖巧周全。我本官專房 +之寵,不比其他。你的說話,不差,不差!依說是你妹子,你是舅爺了。你 +且在門房裡坐一坐,我去報與將軍知道。」蒼頭急急忙忙奔了進去,金生在 +門房等著回話不題。 + + 且說劉翠翠自那年擄去,初見李將軍之時,先也哭哭啼啼,尋死覓活, +不肯隨順。李將軍嚇他道:「隨順了,不去難為你合家老小;若不隨順,將 +他家寸草不留!」翠翠惟恐累及父母與丈夫家裡,只能勉強依從。李將軍見 +他聰明伶俐,知書曉事,愛得他如珠似玉一般,十分抬舉,百順千隨。翠翠 +雖是支陪笑語,卻是無刻不思念丈夫,沒有快活的日子。心裡癡想:「緣分 +不斷,或者還有時節相會。」爭奈日復一日,隨著李將軍東征西戰,沒個定 +蹤,不覺已是六七年了。 + + 此日李將軍見老蒼頭來稟,說有他的哥哥劉金定在外邊求見。李將軍問 +翠翠道:「你家裡有個哥哥麼?」翠翠心裡想道:「我那得有甚麼哥哥來? +多管是丈夫尋到此間,不好說破,故此托名。」遂轉口道:「是有個哥哥, +多年隔別了,不知是也不是,且問他甚麼名字才曉得。」李將軍道:「管門 +的說是甚麼劉金定。」翠翠聽得金定二字,心下痛如刀割,曉得是丈夫冒了 +劉姓來訪問的了,說道:「這果然是我哥哥,我要見他。」李將軍道:「待 +我先出去見過了,然後來喚你。」將軍分付蒼頭:「去請那劉秀才進來。」 + + 蒼頭承命出來,領了金生進去。李將軍武夫出身,妄自尊大。走到廳上 +,居中坐下,金生只得向上再拜。將軍受了禮,問道:「秀才何來?」金生 +道:「金定姓劉,淮安人氏,先年亂離之中,有個妹子失散。聞得在將軍府 +中,特自本鄉到此,叩求一見。」將軍見他儀度斯文,出言有序,喜動顏色 +道:「舅舅請起,你令妹無恙,即當出來相見。」旁邊站著一個童兒,叫名 +小豎,就叫他進去傳命道:「劉官人特自鄉中遠來,叫翠娘可快出來相見! +」 + + 起初翠翠見說了,正在心癢難熬之際,聽得外面有請,恨不得兩步做一 +步移了,急趨出廳中來。抬頭一看,果然是丈夫金定!礙著將軍眼睜睜在上 +面,不好上前相認,只得將錯就錯,認了妹子,叫聲哥哥,以兄妹之禮在廳 +前相見。看官聽說,若是此時說話的在旁邊,一把把那將軍扯了開來,讓他 +每講一程話、敘一程闊,豈不是湊趣的事?爭奈將軍不做美,好像個監場的 +御史,一眼不煞坐在那裡。金生與翠翠雖然夫妻相見,說不得一句私房話, +只好問問父母安否?彼此心照,眼淚從肚裡落下罷了。 + 昔為同林鳥,今作分飛燕。 + 相見難為情,不如不相見。 + 又昔日樂昌公主在楊越公處見了徐德言,做一首詩道: + 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 +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難。 + + 今日翠翠這個光景,頗有些相似。然樂昌與徐德言,楊越公曉得是夫妻 +的,此處金生與翠翠只認做兄妹,一發要遮遮飾飾,恐怕識破,意思更難堪 +也。還虧得李將軍是武夫粗鹵,看不出機關,毫沒甚麼疑心,只道是當真的 +哥子,便認做舅舅。親情的念頭重起來,對金生道:「舅舅既是遠來,道途 +跋涉,心力勞困,可在我門下安息幾時,我還要替舅舅計較。」分付拿出一 +套新衣服來與舅舅穿了,換下身上塵污的舊衣。又令打掃西首一間小書房, +安設床帳被蓆,是件整備,請金生在裡頭歇宿。金生巴不得要他留住,尋出 +機會與妻子相通,今見他如此認帳,正中心懷,欣然就書房裡宿了。只是心 +裡想著妻子就在裡面,好生難過! + + 過了一夜,明早起來,小豎來報道:「將軍請秀才廳上講話。」將軍相 +見已畢,問道:「令妹能認字,舅舅可通文墨麼?」金生道:「小生在鄉中 +以儒為業,那詩書是本等,就是經史百家,也多涉獵過的,有甚麼不曉得的 +勾當?」將軍喜道:「不瞞舅舅說,我自小失學,遭遇亂世,靠著長鎗大戟 +掙到此地位。幸得吾王寵任,趨附我的儘多。日逐賓客盈門,沒個人替我接 +待;往來書札堆滿,沒個人替我裁答。我好些不耐煩。今幸得舅舅到此,既 +然知書達禮,就在我門下做個記室,我也便當了好些。況關至親,料舅舅必 +不棄嫌的。舅舅心下何如?」金生是要在裡頭的,答道:「只怕小生才能淺 +薄,不稱將軍任使,豈敢推辭?」 + + 將軍見說大喜。連忙在裡頭去取出十來封書啟來,交與金生道:「就煩 +舅舅替我看詳裡面意思,回他一回。我正為這些難處,而今卻好了。」金生 +拿到書房裡去,從頭至尾,逐封逐封備審來意,一一回答停當,將稿來與將 +軍看。將軍就叫金生讀一遍,就帶些解說在裡頭。聽罷,將軍拍手道:「妙 +,妙!句句像我肚裡要說的話。好舅舅,是天送來幫我的了!」從此一發看 +待得甚厚。 + + 金生是個聰明的人,在他門下,知高識低,溫和待人,自內至外沒一個 +不喜歡他的。他又愈加謹慎,說話也不敢聲高。將軍面前只有說他好處的, +將軍得意自不必說。卻是金生主意:只要安得身牢,尋個空便,見見妻子, +剖訴苦情。亦且妻子隨著別人已經多年,不知他心腹怎麼樣了,也要與他說 +個倒斷。誰想自廳前一見之後,再不能勾相會。欲要與將軍說那要見的意思 +,又恐怕生出疑心來,反為不美。私下要用些計較通個消息,怎當得閨閣深 +邃,內外隔絕,再不得一個便處。 + + 日挨一日,不覺已是幾個月了。時值交秋天氣,西風夜起,白露為霜。 +獨處空房,感歎傷悲,終夕不寐。思量妻子翠翠這個時節,繡圍錦帳,同人 +臥起,有甚不快活處?不知心裡還記著我否?怎知我如此冷落孤悽,時刻難 +過?乃將心事作成一詩道: + 好花移入玉欄干,春色無緣得再看。 + 樂處豈知愁處苦,別時雖易見時難。 + 何年塞上重歸馬,此夜庭中獨舞鸞。 + 霧閣雲窗深幾許,可憐辜負月團團。 + + 詩成,寫在一張箋紙上了,要寄進去與翠翠看,等他知其心事。但恐 +泄漏了風聲,生出一個計較來。把一件布袍拆開了領線,將詩藏在領內了, +外邊仍舊縫好。叫那書房中伏侍的小豎來,說道:「天氣冷了,我身上單 +這件布袍垢穢不堪,你替我拿到裡頭去,交付我家妹子,叫他拆洗一拆洗, +補一補,好拿來與我穿。」再把出百來個錢與他道:「我央你走走,與你這 +錢買果兒吃。」 + + 小豎見了錢,千歡萬喜,有甚麼推托?拿了布袍一逕到裡頭去,交與翠 +翠道:「外邊劉官人叫拿進來,付與翠娘整理的。」翠娘曉得是丈夫寄進來 +的,必有緣故。叫他放下了,過一日來拿,小豎自去了。 + + 翠翠把布袍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想道:「是丈夫著身的衣服,我多時不 +與他縫紉了!」眼淚索珠也似的掉將下來。又想道:「丈夫到此多時,今日 +特地寄衣與我,決不是為要拆洗,必有甚麼機關在裡面。」掩了門,把來細 +細拆將開來。剛拆得領頭,果然一張小小信紙縫在裡面,卻是一首詩。翠翠 +將來細讀,一頭讀,一頭哽哽咽咽,只是流淚。讀罷,哭一聲道:「我的親 +夫呵!你怎知我心事來?」噙著眼淚,慢慢把布袍洗補好,也做一詩縫在衣 +領內了。仍叫小豎拿出來,付與金生。 + + 金生接得,拆開衣領看時,果然有了回信,也是一首詩。金生拭淚讀其 +詩道: + 一自鄉關動戰鋒,舊愁新恨幾重重。 + 腸雖已斷情難斷,生不相從死亦從。 + 長使德言藏破鏡,終教子建賦游龍。 + 綠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誰知也到儂。 + + 金生讀罷其詩,才曉得翠翠出於不得已,其情已見。又想他把死來相許 +,料道今生無有完聚的指望了!感切傷心,終日鬱悶涕泣,茶飯懶進,遂成 +痞鬲之疾。 + + 將軍也著了急,屢請醫生調治。又道是心病還須心上醫,你道金生這病 +可是醫生醫得好的麼?看看日重一日,只待不起。裡頭翠翠聞知此信,心如 +刀刺,只得對將軍說了,要到書房中來看看哥哥的病症。將軍看見病勢已凶 +,不好阻他,當下依允,翠翠才到得書房中來。 + + 這是他夫妻第二番相見了,可憐金生在床上一絲兩氣,轉動不得。翠翠 +見了十分傷情,噙著眼淚,將手去扶他的頭起來,低低喚道:「哥哥!掙扎 +著,你妹子翠翠在此看你!」說罷淚如泉湧。金生聽得聲音,撐開雙眼,見 +是妻子翠翠扶他,長歎一聲道:「妹妹,我不濟事了,難得你出來見這一面 +!趁你在此,我死在你手裡了,也得瞑目。」便叫翠翠坐在床邊,自家強抬 +起頭來,枕在翠翠膝上,奄然長逝。 + + 翠翠哭得個發昏章第十一,報與將軍知道。將軍也著實可憐他,又恐怕 +苦壞了翠翠,分付從厚殯殮。替他在道場山腳下尋得一塊好平坦地面,將棺 +木送去安葬。翠翠又對將軍說了,自家親去送殯。直看墳塋封閉了,慟哭得 +幾番死去叫醒,然後回來。自此精神恍惚,坐臥不寧,染成一病。李將軍多 +方醫救,翠翠心裡巴不得要死,並不肯服藥。展轉床蓆,將及兩月。 + + 一日,請將軍進房來,帶著眼淚對他說道:「妻自從十六歲上拋家相從 +,已得八載。流離他鄉,眼前並無親人。止有一個哥哥,今又死了。妾病若 +畢竟不起,切記我言,可將我尸骨埋在哥哥傍邊。庶幾黃泉之下,兄妹也得 +相依,免做了他鄉孤鬼,便是將軍不忘賤妾之大恩也。」言畢大哭。將軍好 +生不忍,把好言安慰他,叫他休把閒事縈心,且自將息。說不多幾時,昏沉 +上來,早已絕氣。將軍慟哭一番,念其臨終叮囑之言,不忍違他,果然將去 +葬在金生塚傍。可憐金生、翠翠二人生前不能成雙,虧得詭認兄妹,死後倒 +得做一處了! + + 已後國朝洪武初年,於時張士誠已滅,天下一統,路途平靜。翠翠家裡 +淮安劉氏有一舊僕到湖州來販絲綿,偶過道場山下,見有一所大房子,綠戶 +朱門,槐柳掩映。門前有兩個人,一男一女打扮,並肩坐著。僕人道大戶家 +家眷,打點遠避而過。忽聽得兩人聲喚,走近前去看時,卻是金生與翠翠。 +翠翠開口問父母存亡,及鄉里光景。僕人一一回答已畢,僕人問道:「娘子 +與郎君離了鄉里多年,為何到在這裡住家起來?」翠翠道:「起初兵亂時節 +,我被李將軍擄到這裡。後來郎君遠來尋訪,將軍好意仍把我歸還郎君,所 +以就僑居在此了。」僕人道:「小人而今就回淮安,娘子可修一封家書,帶 +去報與老爹、安人知道,省得家中不知下落,終日懸望。」翠翠道:「如此 +最好。」就領了這僕人進去,留他吃了晚飯,歇了一夜。明日將出一封書來 +,叫他多多拜上父母。 + + 僕人謝了,帶了書來到淮安,遞與劉老。此時劉、金兩家久不見二人消 +耗,自然多道是兵戈死亡了。忽見有家書回來,問是湖州寄來的,道兩人見 +住在湖州了,真個是喜從天降!叫齊了一家骨肉,盡來看這家書。原來是翠 +翠出名寫的,乃是長篇四六之書。書上寫道:「伏以父生母育,難酧(原傳 +『忘』字)罔極之恩;夫唱婦隨,夙著三從之義。在人倫而已定,何時事之 +多艱?曩者漢日將傾,楚氛甚惡,倒持太阿之柄,擅弄潢池之兵。封豕長蛇 +,互相吞併(原作『食』字);雄蜂雌蜨,各自逃生。不能玉碎於亂離,乃 +至瓦全於倉卒。驅馳戰馬,隨逐征鞍。望高天而八翼莫飛,思故國而三魂屢 +(原作『累』字)散。良辰易邁,傷青鸞之伴木雞;怨耦為仇,懼烏鴉之打 +丹鳳。雖應酧而為樂,終感激以(原作『而』字)生悲。夜月杜鵑之啼,春 +風(原作『花』字)蝴蝶之夢。時移事往,苦盡甘來。今則楊素覽鏡而歸妻 +,王敦開閣而放妓。蓬島踐當時之約,瀟湘有故人之逢。自憐賦命之屯,不 +恨尋春之晚。章台之柳,雖已折於他人;玄都之花,尚不改於前度。將謂瓶 +沉而簪折,豈期璧返而珠還?殆同玉蕭女兩世姻緣,難比紅拂妓一時配合。 +天與其便,事非偶然。煎鸞膠而續斷弦,重諧繾綣;托魚腹而傳尺素,謹致 +叮嚀。未奉甘旨,先此申覆。」(據翠翠傳校。) + + 讀罷,大家歡喜。劉老問僕人道:「你記得那裡住的去處否?」僕道: +「好大房子!我在裡頭歇了一夜,打發了家書來的,怎不記得?」劉老道: +「既如此,我同你湖州去走一道,會一會他夫妻來。」 + + 當下劉老收拾盤纏,別了家裡,一同僕人逕奔湖州。僕人領至道場山下 +前日留宿之處,只叫得聲奇怪,連房屋影響多沒有,哪裡說起高堂大廈?惟 +有些野草荒煙,狐蹤兔跡。茂林之中,兩個墳堆相連。劉老道:「莫不錯了 +?」僕人道:「前日分明在此,與我吃的是湖州香稻米飯,苕溪中鮮鯽魚, +烏程的酒。明明白白,住了一夜去的,怎會得錯?」 + + 正疑怪間,恰好有一個老僧杖錫而來。劉老與僕人問道:「老師父,前 +日此處有所大房子,有個金官人同一個劉娘子在裡邊居住,今如何不見了? +」老僧道:「此乃李將軍所葬劉生與翠翠兄妹兩人之墳,那有什麼房子來? +敢是見鬼了!」劉老道:「見有寫的家書寄來,故此相尋。今家書見在,豈 +有是鬼之理?」急在纏帶裡摸出家書來一看,乃是一副白紙,才曉得果然是 +鬼,這裡正是他墳墓。因問老僧道:「適間所言李將軍何在?我好去問他詳 +細。」老僧道:「李將軍是張士誠部下的,已為天朝誅滅,骨頭不知落在裡 +了,怎得有這樣墳上堆埋呢,你到何處尋去?」劉老見說,知是二人已死, +不覺大慟,對著墳墓道:「我的兒!你把一封書賺我千里遠來,本是要我見 +一面的意思。今我到此地了,你們卻潛蹤隱跡,沒處追尋,叫我怎生過得! +我與你父女之情,人鬼可以無間。你若有靈,千萬見我一見,放下我的心罷 +!」老僧道:「老檀越不必傷悲!此二位官人、娘子,老僧定中時得相見。 +老僧禪舍去此不遠,老檀越,今日已晚,此間露立不便,且到禪舍中一宿。 +待老僧定中與他討個消息回你,何如?」劉老道:「如此,極感老師父指點 +。」遂同僕人隨了老僧,行不上半里,到了禪舍中。老僧將素齋與他主僕吃 +用,收拾房臥安頓好,老僧自入定去了。 + + 劉老進得禪房,正要上床,忽聽得門響處,一對少年的夫妻走到面前, +仔細看來,正是翠翠與金生。一同拜跪下去,悲啼宛轉,說不出話來。劉老 +也揮著眼淚,撫摸著翠翠道:「兒,你有說話只管說來。」翠翠道:「向者 +不幸,遭值亂兵。忍恥偷生,離鄉背井。叫天無路,度日如年。幸得良人不 +棄,將來相訪。托名兄妹,暫得相見。隔絕夫婦,彼此含冤。以致良人先亡 +,兒亦繼沒。猶喜許我附葬,今得魂魄相依。惟恐家中不知,故特托僕人寄 +此一信。兒與金郎生雖異處,死卻同歸。兒願已畢,父母勿以為念!」 + + 劉老聽罷,哭道:「我今來此,只道你夫妻還在,要與你們同回故鄉。 +今卻雙雙去世,我明日只得取汝骸骨歸去,遷於先壟之下,也不辜負我來這 +一番。」翠翠道:「向者因顧念雙親,寄此一書。今承父親遠至,足見慈愛 +。故不避幽冥,敢與金郎同來相見。骨肉已逢,足慰相思之苦。若遷骨之命 +,斷不敢從。」劉老道:「卻是為何?」翠翠道:「兒生前不得侍奉親闈, +死後也該依傍祖壟。只是陰道尚靜,不宜勞擾。況且在此溪山秀麗,草木榮 +華,又與金郎同棲一處。因近禪寶,時聞妙理。不久就與金郎托生,重為夫 +婦。在此已安,再不必提起他說了。」抱住劉老,放聲大哭。寺裡鐘鳴, +然散去。 + + 劉老哭將醒來,乃是南柯一夢。老僧走到面前道:「夜來有所見否?」 +劉老一一述其夢中之言。老僧道:「賢女輩精靈未泯,其言可信也。幽冥之 +事,老檀越既已見得如此明白,也不必傷悲了。」劉老再三謝別了老僧。一 +同僕人到城市中,辦了些牲醴酒饌,重到墓間澆奠一番,哭了一場,返棹歸 +淮安去了。 + + 至今道場山有金翠之墓,行人多指為佳話。此乃生前隔別、死後成雙, +猶自心願滿足,顯出這許多靈異來,真乃是情之所鍾也。有詩為證: + 連理何須一處栽?多情只願死同埋。 + 試看金翠當年事,憒憒將軍更可哀。 + +第七卷 呂使者情媾宦家妻 吳太守義配儒門女 + + 詞曰: + 疏眉秀盼向春風,還是宣和裝束。貴氣盈盈姿態巧,舉止況非凡俗。宋 +室宗姬,秦王幼女,曾嫁欽慈族。干戈橫蕩,事隨天地翻覆。 + + 一笑邂逅相逢,勸人滿飲,旋吹橫竹。流落天涯俱是客,何必平生相熟 +?舊日榮華,如今憔悴,付與杯中醁。興亡休問,為伊且盡船玉。 + + 這一首詞名喚〈念奴嬌〉,乃是宋朝使臣張孝純在粘罕席上有所見之作 +。當時靖康之變,徽、欽被擄,不知多少帝女王孫被犬羊之類群驅北去,正 +是「內人紅袖泣,王子白衣行」的時節。到得那裡,誰管你是金枝玉葉?多 +被磨滅得可憐。有些顏色技藝的,才有豪門大家收做奴婢,又算是有下落的 +了。其餘驅來逐去,如同犬彘一般。張孝純奉使到彼雲中府,在大將粘罕席 +上見個吹笛勸酒的女子是南方聲音,私下偷問他,乃是秦王的公主,粘罕取 +以為婢。說罷,嗚咽流涕。孝純不勝傷感,故賦此詞。 後來金人將欽宗 +遷往大都燕京,在路行至平順州地方,駐宿在館驛之中。時逢七夕佳節,金 +虜家規制,是日官府在驛中排設酒肆,任從人沽酒會飲。欽宗自在內室坐下 +,閒看外邊喧鬧,只見一個韃婆領了幾個少年美貌的女子,在這些飲酒的座 +頭邊,或歌或舞或吹笛,斟著酒勸著座客。座客吃罷,各賞些銀鈔或是酒食 +之類,眾女子得了,就去納在韃婆處。韃婆又嫌多道少,打那討得少的。這 +個韃婆想就是中華老鴇兒一般。 + + 少間,驛官叫一個皂衣典吏賷了酒食來送欽宗。其時欽宗只是軟巾長衣 +秀才打扮,那韃婆也不曉得是前日中朝的皇帝,道是客人吃酒,差一個吹橫 +笛的女子到室內來伏侍。女子看見是南邊官人,心裡先自悽慘,嗚嗚咽咽, +吹不成曲。欽宗對女子道:「我是你的鄉人,你東京是誰家女子?」那女子 +向外邊看了又看,不敢一時就說,直等那韃婆站得遠了,方說道:「我乃百 +王宮魏王孫女,先嫁欽慈太后姪孫。京城既破,被賊人擄到此地,賣在粘罕 +府中做婢。後來主母嫉妒,終日打罵,轉賣與這個胡婦。領了一同眾多女子 +,在此日夜求討酒錢食物,各有限數,討來不勾,就要痛打。不知何時是了 +!官人也是東京人,想也是被擄來的了。」欽宗聽罷,不好回言,只是暗暗 +淚落,目不忍視,好好打發了他出去。這個女子便是張孝純席上所遇的那一 +個。詞中說「秦王幼女」,秦王乃是廷美之後,徽宗時改封魏王,魏王即秦 +王也。真個是鳳子龍孫,遭著不幸,流落到這個地位,豈不可憐!然此乃是 +天地反常時節,連皇帝也顧不得自家身子,這樣事體,不在話下。 + + 還有個清平世界世代為官的人家,所遭不幸,也墮落了的。若不是幾個 +好人相逢,怎能勾拔得個身子出來?所以說: + 紅顏自古多薄命,若落娼流更可憐。 + 但使逢人提掇起,淤泥原會長青蓮。 + + 說話宋時饒州德興縣有個官人董賓卿,字仲臣,夫人是同縣祝氏。紹興 +初年,官拜四川漢州太守,全家赴任。不想仲臣做不得幾時,死在官上了。 +一家老小人口又多,路程又遠,宦囊又薄,算計一時間歸來不得,只得就在 +那邊尋了房子,權且駐下。 + + 仲臣長子元廣,也是祝家女婿,他有祖蔭在身,未及調官,今且守孝在 +漢州。三年服滿,正要別了母親兄弟,挈了家小,赴闕聽調。待補官之後, +看地方如何,再來商量搬取全家。不料未行之先,其妻祝氏又死,遺有一女 +。元廣就在漢州娶了一個富家之女做了繼室,帶了妻女同到臨安補官,得了 +房州竹山縣令。地方窄小,又且路遠,也不能勾去四川接家屬,只同妻女在 +衙中。 + + 過了三年考滿,又要進京,當時挈家東下。且喜竹山到臨安雖是路長, +卻自長江下了船,乃是一水之地。有同行駐泊一船,也是一個官人在內,是 +四川人,姓呂,人多稱他為呂使君,也是到臨安公幹的。這個官人年少風流 +,模樣俊俏。雖然是個官人,還像個子弟一般。 + + 棲泊相並,兩邊彼此動問。呂使君曉得董家之船是舊漢州太守的兒子在 +內,他正是往年治下舊民,過來相拜。董元廣說起親屬尚在漢州居駐,又兼 +繼室也是漢州人氏,正是通家之誼。大家道是在此聯舟相遇,實為有緣,彼 +此欣幸。大凡出路之人,長途寂寞,巴不得尋些根絆,圖個往來。況且同是 +衣冠中體面相等,往來更便。因此兩家不是你到我船中,就是我到你船中, +或是飲酒,或是閒話。真個是無日不會,就是骨肉相與,不過如此,這也是 +官員每出外的常事。 + + 不想董家船上卻動火了一個人。你道是那個?正是那竹山知縣的晚孺人 +。原來董元廣這個繼室不是頭婚,先前曾嫁過一個武官。只因他丰姿妖豔, +情性淫蕩,武官十分嬖愛,盡力奉承,日夜不歇,淘虛了身子,一病而亡。 +青年少寡,那裡熬得?待要嫁人,那邊廂人聞得他妖淫之名,沒人敢攬頭, +故此肯嫁與外方,才嫁這個董元廣。怎當得元廣稟性怯弱,一發不濟,再不 +能暢他的意。他欲心加火,無可煞渴之處,因見這呂使君丰容俊美,就了不 +得動火起來。況且同是四川人,鄉音慣熟,到比丈夫不同。但是到船中來, +裡頭添茶煖酒,十分親熱。又拋聲調嗓,要他曉得。那呂使君乖巧之人,頗 +解其意。只礙著是同袍間,一時也下不得手。 + + 誰知那孺人,或是露半面,或是露全身,眉來眼去,恨不得一把抱了他 +進來。日間眼裡火了,沒處洩得,但是想起,只做丈夫不著,不住的要幹事 +。弄得元廣一絲兩氣,支持不過,疾病上了身子。呂使君越來候問慇勤,曉 +夜無間。趁此就與董孺人眉目送情,兩下做光,已此有好幾分了。 + + 舟到臨安,董元廣病不能起。呂使君分付自己船上道:「董爺是我通家 +,既然病在船上,上去不得。連我行李也不必發上岸,只在船中下著,早晚 +可以照管。我所有公事,抬進城去勾當便了。」 + + 過了兩日,董元廣畢竟死了。呂使君出身替他經紀喪事,凡有相交來弔 +的,只說:「通家情重,應得代勞。」來往的人盡多贊歎他高義出人,今時 +罕有!那曉得他自有一副肚腸藏在裡頭,不與人知道的。正是: +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 假若當時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 + + 呂使君與董孺人計議道:「饒州家鄉又遠,蜀中信息難通,令公棺柩不 +如就在臨安權且擇地安葬。他年親丁集會了,別作道理。」商量已定,也都 +是呂使君擺撥。一面將棺柩厝頓停當,事體已完,孺人率領元廣前妻遺女, +出來拜謝使君。孺人道:「亡夫不幸,若非大人周全料理,賤妾煢煢母子, +怎能勾亡夫入土?真乃是骨肉之恩也。」使君道:「下官一路感蒙令公不棄 +,通家往來,正要久遠相處,豈知一旦棄撇?客途無人料理,此自是下官身 +上之事。小小出力,何足稱謝!只是殯事已畢,而今孺人還是作何行止?」 +孺人道:「亡夫家口盡在川中,妾身也是川中人,此間並無親戚可投,只索 +原回到川中去。只是路途迢遞,煢煢母子,無可倚靠,寸步難行,如何是好 +?」使君陪笑道:「孺人不必憂慮,下官公事勾當一完,也要即回川中,便 +當相陪同往。只望孺人勿嫌棄,足矣!」孺人也含笑道:「果得如此提挈, +還鄉有日,寸心感激,豈敢忘報!」使君帶著笑,丟個眼色道:「且看孺人 +報法何如?」兩人之言俱各有意,彼此心照。只是各自一隻官船,人眼又多 +,性急不便做手腳,只好嚥乾唾而已。有一隻〈商調錯葫蘆〉單道這難過的 +光景: + 兩情人,各一舟。總春心不自由,只落得雙飛蝴蝶夢莊周。活冤家猶然 +不聚頭,又不知幾時消受。抵多少眼穿腸斷為牽牛。 + + 卻說那呂使君只為要營勾這董孺人,把自家公事趲幹起了,一面支持動 +身。兩隻船廝幫著一路而行,前前後後,止隔著盈盈一水。到了一個馬頭上 +,董孺人整備著一席酒,以謝孝為名,單請著呂使君。呂使君聞召,千歡萬 +喜,打扮得十分俏倬,趨過船來。孺人笑容可掬,迎進艙裡,口口稱謝。三 +杯茶罷,安了席,東西對坐了,小女兒在孺人肩下打橫坐著。那女兒只得十 +來歲,未知甚麼頭腦,見父親在時往來的,只說道可以同坐吃酒的了。船上 +外水的人,見他們說的多是一口鄉談,又見日逐往來甚密,無非是關著至親 +的勾當,那管其中就裡。誰曉得借酒為名,正好兩下做光的時節。正是:茶 +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 + + 兩人飲酒中間,言來語去,眉目送情,又不須用著馬泊六,竟是自家覷 +面打話,有什麼不成的事?只是耳目眾多,也要遮飾些個。看看月色已上, +只得起身作別。使君道:「匆匆別去,孺人晚間寂寞,如何消遣?」孺人會 +意,答道:「只好獨自個推窗看月耳。」使君曉得意思許他了,也回道:「 +月色果好,獨睡不穩,也待要開窗玩月,不可辜負此清光也。」你看兩人之 +言,盡多有意。一個說開窗,一個說推窗,分明約定晚間窗內走過相會了。 + + 使君到了自家船中,叫心腹家僮分付船上:「要兩船相並幫著,官艙相 +對,可以照管。」船上水手聽依分付,即把兩船緊緊貼著住了。人靜之後, +使君悄悄起身,把自己船艙裡窗輕推開來。看那對船時節,艙裡小窗虛掩。 +使君在對窗咳嗽一聲,那邊把兩扇小窗一齊開了。月光之中,露出身面,正 +是孺人獨自個在那裡。使君忙忙跳過船來,這裡儒人也不躲閃。兩下相偎相 +抱,竟到房艙中床上幹那話兒去了。 + + 一個新寡的文君,正要相如補空;一個獨居的宋玉,專待鄰女成雙。一 +個是不繫之舟,隨人牽挽;一個如中流之檝,惟我蕩搖。沙邊鸂瀬好同眠, +水底鴛鴦堪比樂。 + + 雲雨既畢,使君道:「在下與孺人無意相逢,豈知得諧夙願?三生之幸 +也!」孺人道:「前日瞥見君子,已使妾不勝動念。後來亡夫遭變,多感周 +全。女流之輩,無可別報,今日報以此身。願勿以妾自獻為嫌,他日相棄, +使妾失望耳。」使君道:「承子不棄,且自歡娛,不必多慮。」自此朝隱而 +出,暮隱而入,日以為常。雖外邊有人知道,也不顧了。 + + 一日正歡樂間,使君忽然長歎道:「目下幸得同路而行,且喜蜀道尚遠 +,還有幾時。若一到彼地,你自有家,我自有室,豈能常有此樂哉!」孺人 +道:「不是這樣說,妾夫既身亡,又無兒女,若到漢州,或恐親屬拘礙。今 +在途中,惟妾得以自主,就此改嫁從君,不到那董家去了,誰人禁得我來? +」使君聞言,不勝欣幸道:「若得如此,足感厚情,在下益州成都郫縣自有 +田宅莊房,儘可居住。那是此間去的便道,到得那裡,我接你上去住了,打 +發了這兩隻船。董家人願隨的,就等他隨你住了。不願的,聽他到漢州去, +或各自散去。漢州又遠,料那邊多是孤寡之人,誰管得到這裡的事?倘有人 +說話,只說你遭喪在途,我已禮聘為外室了,卻也無奈我何!」孺人道:「 +這個才是長遠計較。只是我身邊還有這小妮子,是前室祝氏所生,今這個卻 +無去處,也是一累。」使君道:「這個一發不打緊,目下還小,且留在身邊 +養著。日後有人訪著,還了他去。沒人來訪,等長大了,不拘那裡著落了便 +是,何足為礙?」 + + 兩人一路商量的停停當當,到了郫縣,果然兩船上東西盡情搬上去住了 +。可惜董家竹山一任縣令,所有宦資連妻女,多屬之他人。隨來的家人也儘 +有不平的,卻見主母已隨順了,呂使君又是個官宦,誰人敢與他爭得?只有 +氣不伏不情願的,當下四散而去。呂使君雖然得了這一手便宜,也被這一干 +去的人各處把這事播揚開了。但是聞得的,與舊時稱贊他高誼的,盡多譏他 +沒行止,鄙薄其人。至於董家關親的見說著這話,一發切齒痛恨,自不必說 +了。 + + 董家關親的,莫如祝氏最切。他兩世嫁與董家,有好些出仕的在外,儘 +多是他夫人每弟兄叔侄之稱。有一個祝次騫,在朝為官,他正是董元廣的妻 +兄。想著董氏一家飄零四散,元廣妻女被人占據,亦且不知去向,日夜係心 +。其時鄉中王恭肅公到四川做制使,托他在所屬地方訪尋。道里遼闊,誰知 +下落?乾道初年,祝次騫任幕州太守,就除利州路運使。那呂使君正補著嘉 +州之缺,該來與祝次騫交代。呂使君曉得次騫是董家前妻之族,他幹了那件 +短行之事,怎有膽氣見他?遷延稽留,不敢前來到任。祝次安也恨著呂使君 +是禽獸一等人,心裡巴不得不見他,趁他未來,把印綬解卸,交與僚官權時 +收著,竟自去了。呂使君到得任時,也就有人尋他別處是非,彈上一本,朝 +廷震怒,狼狽而去。 + + 祝次騫枉在四川路上作了一番的官,竟不曾訪得甥女兒的消耗,心中常 +時抱恨。也是人有不了之願,天意必然生出巧來。直到乾道丙戌年間,次騫 +之子祝東老,名震亨,又做了四川總幹之職。受了檄文,前往成都公幹,道 +經綿州。綿州太守吳仲廣出來迎著,置酒相款。仲廣原是待制學士出身,極 +是風流文采的人。是日郡中開宴,凡是應得承直的娼優無一不集。 + + 東老坐間,看見戶椽旁邊立著一個妓女,姿態恬雅,宛然閨閣中人,絕 +無一點輕狂之度。東老注目不瞬,看勾多時,卻好隊中行首到面前來斟酒, +東老且不接他的酒,指著那戶椽傍邊的妓女問他道:「這個人是那個?」行 +首笑道:「官人喜他麼?」東老道:「不是喜他,我看他有好些與你們不同 +處,心中疑怪,故此問你。」行首道:「他叫得薛倩。」東老正要細問,吳 +太守走出席來,斟著巨觥來勸,東老只得住了話頭,接著太守手中之酒,放 +下席間,卻推辭道:「賤量實不能飲,只可小杯適興。」 + + 太守看見行首正在傍邊,就指著巨觥分付道:「你可在此奉著總幹,是 +必要總幹飲乾,不然,就要罰你。」行首笑道:「不須罰小的,若要總幹多 +飲,只叫薛倩來奉,自然毫不推辭。」吳太守也笑道:「說得古怪,想是總 +幹曾與他相識麼?」東老道:「震亨從來不曾到大府這裡,何繇得與此輩相 +接?」太守反問行首道:「這等,你為何這般說?」行首道:「適間總幹殷 +殷問及,好生垂情於他。」東老道:「適才邂逅之間,見她標格如野鶴在雞 +群。據下官看起來,不像是個中之人,心裡疑惑,所以在此詢問他為首的, +豈關有甚別意來?」太守道:「既然如此,只叫薛倩侍在總幹席傍勸酒罷了 +。」 + + 行首領命,就喚將薛倩來侍著。東老正要問她來歷,恰中下懷,命取一 +個小杌子賜他坐了。低問他道:「我看你定然不是風塵中人,為何在此?」 +薛倩不敢答應,只歎口氣,把閒話支吾過去。東老越來越疑心,過會又問道: +「你可實對我說。」薛倩只是不開口,要說又住了。東老道:「直說不妨。」 +薛倩道:「說也無幹,落得羞人。」東老道:「你盡說與我知道,焉知無益? +」薛倩道:「尊官盤問不過,不敢不說,其實說來可羞。我本好人家兒女,祖 +、父俱曾做官。所遭不幸,失身辱地。只是前生業債所欠,今世償還,說他怎 +的!」東老惻然動心道:「汝祖、汝父,莫不是漢州知州、竹山知縣麼?」 + + 薛倩大驚,哭將起來道:「官人如何得知?」東老道:「果若是情,汝母 +當姓祝了。」薛倩道:「後來的是繼母,生身亡母正是姓祝。」東老道:「汝 +母乃我姑娘也,不幸早亡。我聞妳與繼母流落於外,尋覓多年,竟無消耗,不 +期邂逅於此。卻為何失身妓籍?可備與我說。」薛倩道:「自從父親亡後,即 +有呂使君來照管喪事,與同繼母一路歸川。豈知到得川中,經過他家門首,竟 +自盡室占為己有。繼母與我隨他居住多年,那年壞官回家,鬱鬱不快,一病而 +亡。這繼母無所倚靠,便將我出賣,得了薛媽七十千錢,遂入妓籍,今已是一 +年多了。追想父親亡時,年紀雖小,猶在目前。豈知流落羞辱,到了這個地位 +!」言畢,失聲大哭,東老不覺也哭將起來。初時說話低微,眾人見他交頭接 +耳,盡見道無非是些調情肉麻之態,那裡管他就裡?直見兩人多哭做一堆,方 +才一座驚駭,盡來詰問。東老道:「此話甚長,不是今日立談可盡,況且還要 +費好些周折,改日當與守公細說罷了。」太守也有些疑心,不好再問。酒罷各 +散,東老自向公館中歇宿去了。 + + 薛倩到得家裡,把席間事體對薛媽說道:「總幹官府是我親眷,今日說起 +,已自認帳。明日可到他寓館一見,必有出格賞賜。」薛媽千歡萬喜。到了第 +二日,薛媽率領了薛倩,來到總幹館舍前求見。祝東老見說,即叫放他母子進 +來。正要與他細話,只見報說太守吳仲廣也來了。東老笑對薛倩道:「來得正 +好。」薛倩母子多未知其意。 + + 太守下得轎,薛倩走過去先叩了頭。太守笑道:「昨日哭得不勾,今日又 +來補麼?」東老道:「正要見守公說昨日哭的緣故,此子之父董元廣乃竹山知 +縣,祖父仲臣是漢州太守,兩世衣冠之後。只因祖死漢州,父又死於都下。妻 +女隨在舟次,所遇匪人,流落到此地位。乞求守公急為除去樂籍。」太守惻然 +道:「原來如此!除籍在下官所司,其為易事。但除籍之後,此女畢竟如何? +若明公有意,當為效勞。」東老道:「不是這話,此女之母即是下官之姑,下 +官正與此女為嫡表兄妹。今既相遇,必須擇個良人嫁與他,以了其終身。但下 +官尚有公事須去,一時未得便有這樣湊巧的。愚意欲將此女暫托之尊夫人處安 +頓幾時,下官且到成都往回一番。待此行所得諸台及諸郡饋遺路贐之物,悉將 +來為此女的嫁資。慢慢揀選一個佳婿與他,也完我做親眷的心事。」太守笑道 +:「天下義事,豈可讓公一人做盡了?我也當出二十萬錢為助。」東老道:「 +守公如此高義,此女不幸中大幸矣!」當下分付薛倩:「隨著吳太守到衙中媽 +媽處住著,等我來時再處。」太守帶著自去。東老叫薛媽過來,先賞了他十千 +錢,說道:「薛倩身價在我身上,加利還你。」薛媽見了是官府做主,怎敢有 +違?只得淒淒涼涼自去了。東老一面往成都不題。 + + 且說吳太守帶得薛倩到衙裡來,叫他見過了夫人,說了這些緣故,叫夫人 +好好看待他,夫人應允了。吳太守在衙裡,仔細把薛倩舉動看了多時,見他仍 +是滿面憂愁,不歇的歎氣,心裡忖道:「他是好人家女兒,一向墮落,那不得 +意是怪他不得的。今既已遇著表兄相托,收在官衙。他人打點嫁人,已提挈在 +好處了,為何還如此不快?他心中畢竟還有掉不下的事。」 + + 教夫人緩緩盤問他備細,薛倩初時不肯說,吳太守對他說:「不拘有甚麼 +心事,只管明白說來,我就與你做主。」薛倩方才說道:「官人再三盤問,不 +敢不說,說來也是枉然的。」太守道:「你且說來,看是如何?」薛倩道:「 +賤妾心中實是有一個人放他不下,所以被官人看破了。」太守道:「是甚麼人 +?」薛倩道:「妾身雖在煙花之中,那些浮浪子弟,未嘗傾心交往。只有一個 +書生,年方弱冠,尚未娶妻,曾到妾家往來,彼此相愛。他也曉得妾身出於良 +家,深加憫恤,越覺情濃。但是入城,必來相敘。他家父母知道,拿回家去痛 +打一頓,鎖禁在書房中。以後雖是時或有個信來,再不能勾見他一面了。今蒙 +官人每抬舉,若脫離了此地,料此書生無緣再會,所以不覺心中怏怏,撇放不 +開,豈知被官人看了出來!」 + + 太守道:「那個書生姓甚麼?」薛倩道:「姓史,是個秀才,家在鄉間。 +」太守道:「他父親是甚麼人?」薛倩道:「是個老學究。」太守道:「他多 +少家事,娶得你起麼?」薛倩道:「因是寒儒之家,那書生雖往來了幾番,原 +自力量不能,破費不多。只為情上難捨,頻來看覷。他家兀自道破壞了家私, +狠下禁鎖,怎有錢財娶得妾身?」太守道:「你看得他做人如何?可真心得意 +他否?」薛倩道:「做人是個忠誠有餘的,不是那些輕薄少年,所以妾身也十 +分敬愛。誰知反為妾受累。而今就得意,也沒處說了。」說罷,早又眼淚落將 +出來。 + + 太守問得明白,出堂去簽了一張密票。差一個公人,撥與一匹快馬,急取 +綿州學史秀才到州,有官司勾當,不可遲誤!公人得了密票,狐假虎威,扯做 +了一場火急勢頭。忙下鄉來,敲進史家門去,將硃筆官票與看,乃是府間遣馬 +追取秀才,立等回話的公事。 + + 史家父子驚得呆了,各沒想處。那老史埋怨兒子道:「定是你終日宿娼, +被他家告害了,再無他事。」史秀才道:「府尊大人取我,又遣一匹馬來,焉 +知不是文賦上邊有甚麼相商處?」老史道:「好,來請你!柬帖不用一個,出 +張硃票?」史秀才道:「決是沒人告我!」父子兩個胡猜不住,公人只催起身 +。老史只得去收拾酒飯,待了公人,又送了些辛苦錢,打發兒子起身到州裡來 +。正是: + 烏鴉喜鵲同聲,吉凶全然未保。 + 今日捉將官去,這回頭皮送了。 + + 史生同了官差,一程來到州中。不知甚麼事由,穿了小服,進見太守。太 +守教換了公服相見,史生才把疑心放下了好些。換了衣服,進去行禮已畢。太 +守問道:「秀才家小小年紀,怎不苦志讀書,倒來非禮之地頻遊,何也?」史 +生道:「小生誦讀詩書,頗知禮法。蓬窗自守,從不遊甚非禮之地。」太守笑 +道:「也曾去薛家走走麼?」史生見道著真話,通紅了兩頰道:「不敢欺大人 +,客寓州城,誦讀餘功,偶與朋友輩適興閒步,容或有之,並無越禮之事。」 +太守又道:「秀才家說話不必遮飾!試把與薛倩往來事情,實訴我知道。」史 +生見問得親切,曉得瞞不過了,只得答道:「大人問及於此,不敢相誑。此女 +雖落娼地,實非娼流,乃名門宦裔,不幸至此。小生偶得邂逅,見其標格有似 +良人。問得其詳,不勝義憤。自惜身微力薄,不能拔之風塵,所以憐而與游。 +雖係兒女子之私,實亦士君子之念。然如此鄙事,不知大人何以知而問乃,殊 +深惶愧!只得實陳,伏乞大人容恕!」太守道:「而今假若以此女配足下,足 +下願以之為室家否?」史生道:「淤泥青蓮,亦願加以拂拭。但貧土所不能, +不敢妄想。」太守笑道:「且站在一邊,我教你看一件事。」 + + 就掣一枝簽,喚將薛媽來,薛媽慌忙來見太守。太守叫庫吏取出一百道官 +券來與他,道:「昨聞你買薛倩身價止得錢六十千,今加你價三十千,共一百 +道,你可領著。」時史生站在傍邊,太守用手指著,對薛媽道:「汝女已嫁此 +秀才了,此官券即是我與秀才出的聘禮也。」薛媽不敢違拗,只得收了。當下 +認得史生的,又不好問得緣故。老媽們心性,見了一百千,算來不虧了本,隨 +他女兒短長也不在他心上。不管三七二十一,歡歡喜喜自出去了。 + + 此時史生看見太守如此發放,不曉其意,心中想道:「難道太守肯出己錢 +討來與我不成?這怎麼解?」出了神沒可想處。太守喚史生過來,笑道:「足 +下苦貧不能得娶,適間已為足下下聘了。今以此女與足下為室,可喜歡麼?」 +史生叩頭道:「不知大人何以有此天恩,出自望外,豈不踴躍!但家有嚴父, +不敢不告。若知所娶娼女,事亦未必可諧,所慮在此耳。」太守道:「你還不 +知此女為總幹祝使君表妹,前日在此相遇,已托下官脫了樂籍。俟成都歸來, +替他擇婿。下官見此義舉,原許以二十萬錢助嫁。今此女見在我衙中,昨日見 +他心事不快,問得其故,知與足下兩意相孚,不得成就。下官為此相請,欲為 +你兩人成此好事。適間已將十萬錢還了薛媼,今再以十萬錢助足下婚禮,以完 +下官口信。待總幹來時,整備成親。若尊人問及,不必再提起薛家。只說總幹 +表妹,下官為媒,無可慮也。」 + + 史生見說,歡喜非常,謝道:「鯫生何幸,有此奇緣。得此恩遇,雖粉骨 +碎身,難以稱報!」太守又叫庫吏取一百道官券,付與史生。史生領下,拜謝 +而去,看見丹樨之下荷花正開,賦詩一首,以見感恩之意。詩云: + 蓮染青泥埋暗香,東君移取一齊芳。 + 擎珠擬作啣環報,已學葵心映日光。 + + 史生到得家裡,照依太守說的話回覆了父母。父母道是喜從天降,不費一 +錢攀了好親事,又且見有許多官券拿回家來,問其來歷,說道是太守助的花燭 +之費,一發支持有餘,十分快活。一面整頓酒筵各項,只等總幹回信不題。 + + 卻說吳太守雖已定下了史生,在薛倩面前只不說破。隔得一月,祝東老成 +都事畢,重回綿州,來見太守。一見便說表妹之事。太守道:「別後已幹辦得 +一個佳婿在此,只等明公來,便可嫁了。」東老道:「此行所得合來有五十萬 +,今當悉以付彼,使其成家立業。」太守道:「下官所許二十萬,已將十萬還 +其身價,十萬備其婚資。今又有此助,可以不憂生計。況其人可倚,明公可以 +安心了。」東老道:「婿是何人?」太守道:「是個書生,姓史。今即去召他 +來相見。」東老道:「書生最好。」太守立刻命人去召將史秀才來到,教他見 +了東老。東老見他少年,丰姿出眾,心裡甚喜。太守即擇取來日大吉,叫他備 +轎,明日到州迎娶家去。 + + 太守回衙,對薛倩道:「總幹已到,佳婿已擇得有人,看定明日成婚。婚 +資多備,從此為良人婦了。」薛倩心裡且喜且悲。喜的是虧得遇著親眷,又得 +太守做主,脫了賤地,嫁個丈失,立了婦名。悲的是心上書生從此再不能勾相 +會了。正是: + 笑啼俱不敢,方信做人難。 + 早知燈是火,落得放心安。 + + 明日,祝東老早到州中,坐在後堂。與太守說了,教薛倩出來相見。東老 +即將五十萬錢之數交與薛倩道:「聊助子粧奩之費,少盡姑表之情。只無端累 +守公破費二十萬,甚為不安。」太守笑道:「如此美事,豈可不許我費一分乎 +?」薛倩叩謝不已。東老道:「婿是守公所擇,頗為得人,終身可傍矣。」太 +守笑道:「婿是令表妹所自擇,與下官無干。」東老與薛倩俱愕然不解。太守 +道:「少頃自見。」 + + 正話間,門上進稟史秀才迎婚轎到。太守立請史秀才進來,指著史生對薛 +倩道:「前日你再三不肯說,我道說明白了,好與你做主。今以此生為汝夫, +汝心中沒有不足處了麼?」薛倩見說,方敢抬眼一看,正是平日心上之人。方 +曉得適間之言,心下暗地喜歡無盡。 + + 太守立命取香案,教他兩人拜了天地。已畢,兩人隨即拜謝了總幹與太守 +。太守分付花紅、羊酒、鼓樂送到他家。東老又命從人抬了這五十萬嫁資,一 +齊送到史家家裡來。史家老兒只說是娶得總幹府表妹,以此為榮,卻不知就是 +兒子前日為闝了廝鬧的表子。後來漸漸明白,卻見兩處大官人做主,又平白得 +了許多嫁資,也心滿意足了。史生夫妻二人感激吳太守,做個木主,供在家堂 +,奉祀香火不絕。 + + 次年,史生得預鄉薦,東老又著人去漢州,訪著了董氏兄弟。托與本處運 +使,周給了好些生計。來通知史生夫妻二人,教他相通往來。史生後來得第, +好生照管妻家,漢州之後得以不絕。此乃是不幸中之幸,遭遇得好人,有此結 +果。不然,世上的人多似呂使君,那兩代為官之後到底墮落了。天網恢恢,正 +不知呂使君子女又如何哩! 公卿宣淫,誤人兒女。不遇援手,焉復其所。 + + 瞻彼穹廬,涕零如雨。千載傷心,王孫帝主。 + +第八卷 沈將仕三千買笑錢 王朝議一夜迷魂陣 + + 詞云: + 風月襟懷,圖取歡來,戲場中儘有安排。呼盧博賽,豈不豪哉?費自家心 +,自家力,自家財。有等奸胎,慣弄喬才,巧妝成科諢難猜。非關此輩,忒使 +心乖。總自家癡,自家狠,自家騃。 --詞寄〈行香 +子〉 + + 這首詞說著人世上諸般戲事,皆可遣興陶情,惟有賭博一途最是為害不淺 +。蓋因世間人總是一個貪心所使,見那守分的一日裡辛辛苦苦,巴著生理,不 +能勾近得多少錢。那賭場中一得了采,精金白銀只在一兩擲骰子上收了許多來 +,豈不是個不費本錢的好生理?豈知有這幾擲贏,便有幾擲輸。贏時節道是倘 +來之物,就有粘頭的、討賞的、幫襯的,大家來撮哄。這時節意氣揚揚,出之 +不吝。到得贏骰過了,輸骰齊到,不知不覺的弄個罄淨,卻多是自家肉裡錢, +旁邊的人不曾幫了他一文。所以只是輸的多,贏的少。有的不伏道:「我贏了 +就住,不到得輸就是了。」這句話恰似有理,卻是那一個如此把得定?有的巴 +了千錢要萬錢,人心不足不肯住的;有的乘著勝采,只道是常得如此,高興了 +不肯住的;有的怕別人譏誚他小家子相,礙上礙下不好住的。及至臨後輸來, +雖悔無及,道:「先前不曾住得,如今難道就罷?」一發住不成了,不到得弄 +完決不收場。況且又有一落場便輸了的,總有幾擲贏骰,不勾番本,怎好住得 +?到得番本到手,又望多少贏些,那裡肯住?所以一耽了這件滋味,定是無明 +無夜,拋家失業,失魂落魄,忘飧廢寢的。朋友們譏評,妻子們怨悵,到此地 +位,一總不理。只是心心念念記掛此事,一似擔雪填井,再沒個滿的日子了。 +全不想錢財自命裡帶來,人人各有分限,豈由你空手博來,做得人家的?不要 +說不能勾贏,就是贏了,未必是福處。 + + 宋熙寧年間,相國寺前有一相士,極相得著,其門如市。彼時南省開科, +紛紛舉子多來扣問得失。他一一決來,名數不爽。有一舉子姓丁名湜,隨眾往 +訪。相士看見大驚道:「先輩氣色極高,吾在此閱人多矣,無出君右者。據某 +所見,便當第一人及第。」問了姓名,相士就取筆在手,大書數字於紙云:「 +是年狀元是丁湜。」粘在壁上。向丁生拱手道:「留為後驗。」 + + 丁生大喜自負,別了相士,走回寓中來。不覺心神暢快,思量要尋個樂處 +。元來這丁生少年才俊,卻有個僻性,酷好的是賭博。在家時先曾敗掉好些家 +資,被父親鎖閉空室,要餓死他。其家中有嫗憐之,破壁得逃。到得京師,補 +試太學,幸得南省奏名,只待廷試。心緒閒暇,此興轉高。況兼破費了許多家 +私,學得一番奢遮手段,手到處會贏,心中技癢不過。 + + 聞得同榜中有兩個四川舉子,帶得多資,亦好賭博。丁生寫個請帖,著家 +童請他二人到酒樓上飲酒。二人欣然領命而來,分賓主坐定。飲到半酣,丁生 +家童另將一個包袱放在左邊一張桌子上面,取出一個匣子開了,拿出一對賞鍾 +來。二客看見匣子裡面藏著許多戲具,乃是骨牌、雙陸、圍棋、象棋及五木骰 +子枚馬之類,無非賭博場上用的。曉得丁生好此,又觸著兩人心下所好,相視 +而笑。丁生便道:「我們乘著酒興,三人共賭一回取樂何如?」兩人拍手道: +「絕妙!絕妙!」一齊立起來,看樓上傍邊有一小閣,丁生指著道:「這裡頭 +到幽靜些。」 + + 遂叫取了博具,一同到閣中來。相約道:「我輩今日逢場作戲,係是彼此 +同袍,十分大有勝負忒難為人了。每人只以萬錢為率,盡數贏了,止得三萬; +盡數輸了,不過一萬,圖個發興消閒而已。」說定了,方才下場相博起來。初 +時果然不十分大來往,到得擲到興頭上,你強我賽,各要爭雄,一二萬錢只好 +做一擲,怎好就歇得手?兩人又著家童到下處再取東西,下著本錢,頻頻添入 +,不記其次。丁生煞是好手段,越贏得來、精神越旺。兩人不伏輸,狠將注頭 +亂推,要博轉來,一注大似一注。怎當得丁生連擲勝采,兩人出注,正如眾流 +歸海,盡數趕在丁生處了。直贏得兩人油乾火盡,兩人也怕起來,只得忍著性 +子住了,垂頭喪氣而別。丁生總計所贏,共有六百萬錢。命家童等負歸寓中, +歡喜無盡。 + + 隔了兩日,又到相士店裡來走走,意欲再審問他前日言語的確。才進門來 +,相士一見大驚道:「先輩為何氣色大變?連中榜多不能了,何況魁選!」急 +將前日所粘在壁上這一條紙扯下來,揉得粉碎。歎道:「壞了我名聲,此番不 +准了。可恨!可恨!」丁生慌了道:「前日小生原無此望,是足下如此相許。 +今日為何改了口,此是何故?」相士道:「相人功名,先觀天庭氣色。前日黃 +亮潤澤,非大魁無此等光景,所以相許。今變得枯焦且黑滯了,那裡還望功名 +?莫非先輩有甚設心不良,做了些謀利之事,有負神明麼?試想一想看!」丁 +生悚然,便把賭博得勝之事說出來,道:「難道是為此戲事?」相士道:「你 +莫說是戲事,關著財物,便有神明主張。非義之得,自然減福。」丁生悔之無 +及,忖了一忖,問相士道:「我如今盡數還了他,敢怕仍舊不妨了?」相士道 +:「才一發心,暗中神明便知。果能悔過,還可占甲科,但名次不能如舊,五 +人之下可望,切須留心!」 + + 丁生亟回寓所,著人去請將二人到寓。兩人只道是又來糾賭,正要番手, +三腳兩步忙忙過來。丁生相見了,道:「前日偶爾做戲,大家在客中,豈有實 +得所贏錢物之理?今日特請兩位過來,奉還原物。」兩人出於不意,道:「既 +已賭輸,豈有竟還之理?或者再博一番,多少等我們翻些才使得。」丁生道: +「道義朋友,豈可以一時戲耍傷損客囊財物?小弟誓不敢取一文,也不敢再做 +此等事了。」即叫家童各將前物竟送還兩人下處。兩人喜出望外,道是丁生非 +常高誼,千恩萬謝而去。豈知丁生原為著自己功名要緊,故依著相士之言,改 +了前非。 + + 後來廷試唱名,果中徐鐸榜第六人,相士之術不差毫釐。若非是這一番賭 +,這狀頭穩是丁湜,不讓別人了。今低了五名,又還虧得悔過遷善,還了他人 +錢物,尚得高標。倘貪了小便宜,執迷不悟,不弄得功名無分了?所以說,錢 +財有分限,靠著賭博得來,便贏了也不是好事。況且有此等近利之事,便有一 +番謀利之術。有一夥賭中光棍,慣一結了一班黨與,局騙少年子弟,俗名謂之 +「相識」。用鉛沙灌成藥骰,有輕有重。將手指撚將轉來,撚得得法,拋下去 +多是贏色。若任意拋下,十擲九輸。又有慣使手法,捧紅坐六的。又有陰陽出 +法,推班出色的。那不識事的小二哥,一團高興,好歹要賭,俗名喚作「酒頭 +」。落在套中,出身不得,誰有得與你贏了去?奉勸人家子弟,莫要癡心想別 +人的。看取丁湜故事,就贏了也要折了狀元之福,何況沒福的!何況必輸的! +不如學好守本分的為強。有詩為證: + 財是他人物,癡心何用貪。 + 寢興多失節,飢飽亦相參。 + 輸去中心苦,贏來眾口饞。 + 到頭終一敗,辛苦為誰甜。 + + 小子只為苦口勸著世人休要賭博,卻想起一個人來,沒事閒遊,撞在光棍 +手裡。不知不覺弄去一賭,賭得精光,沒些巴鼻,說得來好笑好聽: + 風流誤入綺羅叢,自訝通宵依翠紅。 + 誰道醉翁非在酒,卻教眨眼盡成空。 + + 這本話文,乃在宋朝道君皇帝宣和年間,平江府有一個官人姓沈,承著祖 +上官蔭,應授將仕郎之職,赴京聽調。這個將仕家道豐厚,年紀又不多,帶了 +許多金銀寶貨在身邊。少年心性,好的是那歌樓舞榭,倚翠偎紅,綠水青山, +閒茶浪酒。況兼身伴有的是東西。只要撞得個樂意所在,揮金如土,毫無吝色 +。大凡世情如此,才是有個撒漫使錢的勤兒,便有那幫閒助懶的陪客來了。 + + 寓所差不多遠,有兩個游手人戶,一個姓鄭、一個姓李。總是些沒頭鬼, +也沒個甚麼真名號,只叫作鄭十哥、李三郎。終日來沈將仕下處,與他同坐同 +起、同飲同餐,沈將仕一刻也離不得他二人。他二人也有時破些錢鈔,請沈將 +仕到平康里中好姊妹家裡,擺個還席。吃得高興,就在妹妹人家宿了。少不得 +串同了他家扶頭得差一路兒撮哄,弄出些錢鈔,大家有分,決不到得白折了本 +。虧得沈將仕壯年貪色,心性不常,略略得味就要跳槽,不迷戀著一個,也不 +能起發他大主錢財,只好和哄過日,常得嘴頭肥膩而已。如是盤桓將及半年, +城中樂地也沒有不游到的所在了。 + + 一日,沈將仕與兩人商議道:「我們城中各處走遍了,況且塵囂嘈雜,沒 +甚景趣。我要城外野曠去處走走,散心耍子一回何如?」鄭十、李三道:「有 +興!有興!大官人一發在行得緊。只是今日有些小事未完,不得相陪,若得遲 +至明日便好。」沈將仕道:「就是明日無妨,卻不可誤期。」鄭、李二人道: +「大官人如此高懷,我輩若有個推故不去,便是俗物了。明日准來相陪就是。 +」兩人別去了一夜。 + + 到得次日,來約沈將仕道:「城外之興何如?」沈將仕道:「專等,專等 +。」鄭十道:「不知大官人轎去?馬去?」李三道:「要去閒步散心,又不趕 +甚路程,要那轎馬何幹?」沈將仕道:「三哥說得是。有這些人隨著,便要來 +催你東去西去,不得自由。我們只是散步消遣,要行要止,憑得自家,豈不為 +妙?只帶個把家僮去跟跟便了。」沈將仕身邊有物,放心不下,叫個貼身安童 +背著一個皮箱,隨在身後。一同鄭、李二人踱出長安門外來。但見: + 甫離城郭,漸遠市廛。參差古樹繞河流,蕩漾游絲飛野岸。布帘沽酒處, +惟有囲農村老來嘗;小艇載魚還,多是牧豎樵夫來問。炊煙四起,黑雲影裡有 +人家;路徑多歧,青草痕中為孔道。別是一番野趣,頓教忘卻塵情。 + 三人信步而行,觀玩景緻,一頭說話,一頭走路。迤有二三里之遠,來到 +一個塘邊。只見幾個粗腿大腳的漢子赤剝了上身,手提著皮輓,牽著五六匹好 +馬,在池塘裡洗浴。看見他三人走來至近,一齊跳出塘子,慌忙將衣服穿上, +望著三人齊聲迎喏。沈將仕驚疑,問二人道:「此輩素非相識,為何見吾三人 +恭敬如此?」鄭、李兩人道:「此王朝議使君之隸卒也。使君與吾兩人最相厚 +善,故此輩見吾等走過,不敢怠慢。」沈將仕道:「原來這個緣故,我也道為 +何無因至前!」 + 三人又一頭說,一頭走,離池邊上前又數百步遠了。李三忽然叫沈將仕一 +聲道:「大官人,我有句話商量著。」沈將仕道:「甚話?」李三道:「今日 +之游頗得野興,只是信步浪走,沒個住腳的去處。若便是這樣轉去了,又無意 +味。何不就騎著適才王公之馬,拜一拜王公,豈不是妙?」沈將仕道:「王公 +是何人?我卻不曾認得,怎好拜他?」李三道:「此老極是個妙人,他曾為一 +大郡守,家資絕富,姬妾極多。他最喜的是賓客往來,款接不倦。今年紀已老 +,又有了些痰病,諸姬妾皆有離心。卻是他防禁嚴密,除了我兩人忘形相知, +得以相見,平時等閒不放出外邊來。那些姬妾無事,只是終日合伴頑耍而已。 +若吾輩去看他,他是極喜的。大官人雖不曾相會,有吾輩同往,只說道欽慕高 +雅,願一識荊。他看見是吾每的好友,自不敢輕,吾兩人再遞一個春與他。等 +他曉得大官人是在京調官的,衣冠一脈,一發注意了,必有極精的飲饌相款。 +吾每且落得開懷快暢他一晚,也是有興的事。強如寂寂寞寞,仍舊三人走了回 +去。」 + + 沈將仕心裡未決,鄭十又道:「此老真是會快活的人,有了許多美妾,他 +卻又在朋友面上十分殷勤,尋出興趣來。更兼留心飲饌,必要精潔。惟恐朋友 +們不中意,吃得不盡興。只這一片高興熱腸,何處再討得有?大官人既到此地 +,也該認一認這個人,不可錯過。」沈將仕也喜道:「果然如此,便同二位拜 +他一拜也好。」李三道:「我每原回到池邊,要了他的馬去。」於是三人同路 +而回,走到池邊。鄭、李大聲叫道:「帶四個馬過來!」看馬的不敢違慢,答 +應道:「家爺的馬,官人每要騎,盡意騎坐就是。」鄭、李與沈將仕各騎了一 +匹,連沈家家僮捧著箱兒,也騎了一匹。看馬的帶住了馬頭,問道:「官人每 +要往那裡去?」鄭十將鞭梢指道:「到你爺家裡去。」看馬的道:「曉得了。 +」在前走著引路,三人聯鑣按轡而行。 + + 轉過兩個坊曲,見一所高門。李三道:「到了,到了。鄭十哥且陪大官人 +站一會,待我先進去報知了,好出來相迎。」沈將仕開了箱,取個名帖,與李 +三帶了報去。李三進門內去了,少歇出來道:「主人聽得有新客到此,甚是喜 +歡。只是久病倦懶,怕著冠帶,願求便服相見。」沈將仕道:「論來初次拜謁 +,禮該具服。今主人有命,恐怕反勞,若許便服,最為灑脫。」李三又進去說 +了。 + + 只見王朝議命兩個安童扶了,一同李三出來迎客。沈將仕舉眼看時,但見 +: + 儀度端莊,容顏羸瘦。一前一卻,渾如野鶴步罡;半喘半吁,大似吳牛見 +月。深淺躬不思而得,是鷺鴛班裡習將來;長短氣不約而同,敢鶯燕窩中輸了 +去。 + + 沈將仕見王朝議雖是衰老模樣,自然是土大夫體段,肅然起敬。王朝議見 +沈將仕少年丰采,不覺笑逐顏開,拱進堂來。沈將仕與二人俱與朝議相見了。 +沈將仕敘了些仰慕的說話道:「幸鄭、李兩兄為紹介,得以識荊,固快夙心, +實出唐突。」王朝議道:「兩君之友,即僕友也。況兩君勝士,相與的必是高 +賢,老朽何幸,得以霑接!」茶罷,朝議揖客進了□□軒,分付當直的設席款 +待。 + + 分付不多時,杯盤果饌片刻即至。沈將仕看時,雖不怎的大擺設,卻多精 +美雅潔,色色在行,不是等閒人家辦得出的。朝議謙道:「一時不能治具,果 +菜小酌,勿怪輕褻。」鄭、李二人道:「沈君極是脫灑人,既忝吾輩相知,原 +不必認作新客。只管盡主人之興吃酒便是,不必過謙了。」小童二人頻頻斟酒 +,三個客人忘懷大嚼,主人勉強支陪。 + + 看看天晚,點上燈來。朝議又陪了一晌,忽然喉中發喘,連嗽不止,痰聲 +曳鋸也似響震四座,支吾不得。叫兩個小童扶了,立起身來道:「賤體不快, +上客光顧,不能盡主禮,卻怎的好?」對鄭生道:「沒奈何了,有煩鄭兄代作 +主人,請客隨意劇飲,不要阻興。老朽略去歇息一會,煮藥吃了,少定即來奉 +陪。恕罪!恕罪!」朝議一面同兩個小童扶擁而去。 + + 剩得他三個在座,小童也不出來斟酒了。李三道:「等我尋人去。」起身 +走了進去。沈將仕見主人去了,酒席闌珊,心裡有些失望。欲待要辭了回去, +又不曾別得主人,抑且餘興還未盡,只得走下庭中散步。忽然聽得一陣歡呼擲 +骰子聲,循聲覓去,卻在軒後一小閣中,有些燈影在窗隙裡射將出來。沈將仕 +將窗隙弄大了些,窺看裡面。不看時萬事全休,一看看見了,真是:酥麻了半 +壁,軟癱做一堆。你道裡頭是甚光景?但見: + + 明燭高張,巨案中列。擲盧賽雉,纖纖玉手擎成:喝六呼么,點點朱唇吐 +就。金步搖,玉條脫,盡為孤注爭雄;風流陣,肉屏風,竟自和盤托出。若非 +廣寒殿裡,怎能勾如許仙風;不是金谷園中,何處來若干媚質。任是愚人須縮 +舌,怎教浪子不輸心。 + + 元來沈將仕窗隙中看去,見裡頭是美女七八人,環立在一張八仙桌外。桌 +上明晃晃點著一枝高燭,中間放下酒榼一架、一個骰盆。盆邊七八堆采物,每 +一美女面前一堆,是將來作注賭采的。眾女掀拳裸袖,各欲爭雄。燈下偷眼看 +去,真個個個如嫦娥出世,丰姿態度,目中所罕見。不覺魂飛天外,魄散九霄 +,看得目不轉睛,頑涎亂吐。 + + 正在禁架不定之際,只見這個李三不知在那裡走將進去,也竄在裡頭了。 +抓起色子,便待要擲下去。眾女賭到間深處,忽見是李三下注,盡嚷道:「李 +秀才,你又來鬼廝攪,打斷我姊妹們興頭!」李三頑著臉皮道:「便等我在裡 +頭與賢妹們幫興一幫興也好。」一個女子道:「總是熟人,不妨事。要來便來 +,不要酸子氣,快擺下注錢來!」眾女道:「看這個酸鬼!那裡熬得起大注? +」一遞一句譏誚著。李三擲一擲,做一個鬼臉,大家把他來做一個取笑的物事 +。李三只是忍著羞,皮著臉,憑他擘面啐來,只是頑鈍無恥,挨在幫裡。一霎 +時,不分彼此,竟大家著他在裡面擲了。 + + 沈將仕看見李三情狀,一發神魂搖蕩,頓足道:「真神仙境界也!若使吾 +得似李三,也在裡頭廝混得一場,死也甘心!」急得心癢難熬,好似熱地上蜒 +蚰,一歇兒立腳不定,急走來要與鄭十商量。 + + 鄭十正獨自個坐在前軒打盹,沈將仕急搖他醒來道:「虧你還睡得著!我 +們一樣到此,李三哥卻落在蜜缸裡了。」鄭十道:「怎麼的?」沈將仕扯了他 +手,竟到窗隙邊來,指著裡面道:「你看麼!」鄭十打眼一看,果然李三與群 +女在裡頭混賭。鄭十對沈將仕道:「這個李三,好沒廉恥!」沈將仕道:「如 +此勝會,怎生知會他一聲,設法我也在裡頭去擲擲兒,也不枉了今日來走這一 +番。」鄭十道:「諸女皆王公侍兒。此老方才去眠宿了,諸女得閒在此頑耍。 +吾每是熟極的,故李三插得進去。諸女素不識大官人,主人又不在面前,怎好 +與他們接對?須比我每不得。」沈將仕情極了道:「好哥哥,帶挈我帶挈。」 +鄭十道:「若挨得進去,須要稍物方才可賭。」沈將仕道:「吾隨身篋中有金 +寶千金,又有二三千張茶券子可以為稍。只要十哥設法得我進去,取樂得一回 +,就雙手送掉了這些東西,我願畢矣。」鄭十道:「這等,不要高聲,悄悄地 +隨著我來,看相個機會,慢慢插將下去。切勿驚散了他們,便不妙了。」 + + 沈將仕謹依其言,不敢則一聲。鄭十拽了他手,轉灣抹角,且是熟溜,早 +已走到了聚賭的去處。諸姬正賭得酣,各不抬頭,不見沈將仕。鄭十將他捏一 +把,扯他到一個稀空的所在站下了。偵伺了許久,直等兩下決了輸贏會稍之時 +,鄭十方才開聲道:「容我每也擲擲兒麼?」眾女抬頭看時,認得是鄭十。卻 +見肩下立著個面生的人,大家喝道:「何處兒郎,突然到此!」鄭十道:「此 +吾好友沈大官人,知卿等今宵良會,願一拭目,幸勿驚訝。」眾女道:「主翁 +與汝等通家,故彼此各無避忌,如何帶了他家少年來,攙預我良人之會?」一 +個老成些的道:「既是兩君好友,亦是一體的。既來之,則安之,且請一杯遲 +到的酒。」遂取一大巵,滿斟著一杯熱酒,奉與沈將仕。 + + 沈將仕此時身體皆已麻酥,見了親手奉酒,敢有推辭?雙手接過來,一飲 +而盡,不剩一滴。奉酒的姬對著眾姬笑道:「妙人也,每人可各奉一杯。」鄭 +十道:「列位休得炒斷了擲興。吾友沈大官人,也願與眾位下一局。一頭擲骰 +,一頭飲酒助興,更為有趣。」那老成的道:「妙,妙。雖然如此,也要防主 +人覺來。」遂喚小鬟:「快去朝議房裡伺候,倘若睡覺,亟來報知,切勿誤事 +!」小鬟領命去了。 + + 諸女就與沈將仕共博,沈將仕自喜身入仙宮,志得意滿,采色隨手得勝。 +諸姬頭上釵餌首飾,盡數除下來作采賭賽,盡被沈將仕贏了。須臾之間,約有 +千金。諸姬個個目睜口呆,面前一空。鄭十將沈將仕扯一把道:「贏勾了,歇 +手罷!」怎當得沈將仕魂不附體,他心裡只要多插得一會寡趣便好,不在乎財 +物輸贏,那裡肯住?只管伸手去取酒吃,吃了又擲、擲了又吃。諸姬又來趁興 +,奉他不休。沈將仕越肉麻了,風將起來,弄得諸姬皆赤手無稍可擲。 + + 其間有一小姬,年最少、貌最美,獨是他輸得最多,見沈將仕風風世世, +連擲采骰,帶著怒容,起身竟去。走至房中轉了一轉,提著一個羊脂玉花罇到 +面前,向桌上一道:「此罇直千緡,只此作孤注,輸贏在此一決。」眾姬問道 +:「此不是爾所有,何故將來作注?」小姬道:「此主人物也。此一決得勝固 +妙,倘若再不如意一發輸了去,明日主人尋究,定遭鞭箠。然事勢至此,我情 +已極,不得不然!」眾人勸他道:「不可趕興,萬一又輸,再無挽回了。」小 +姬拂然道:「憑我自主,何故阻我!」堅意要擲。眾人見他已怒,便道:「本 +圖歡樂,何故到此地位?」沈將仕看見小姬光景,又憐又愛,心裡躊躇道:「 +我本意豈欲贏他?爭奈骰子自勝,怎生得幫襯這一擲輸與他了,也解得他的惱 +怒。不然,反是我殺風景了。」 + + 看官聽說:這骰子雖無知覺,極有靈通,最是跟著人意興走的。起初沈將 +仕神來氣旺,勝采便跟著他走,所以連擲連贏。歇了一會,勝頭已過,敗色將 +來。況且心裡有些過意不去,情願認輸,一團銳氣已自餒了十分了。更見那小 +姬氣忿忿、雄糾糾,十分有趣,魂靈也被他吊了去。心裡忙亂,一擲大敗。小 +姬叫聲:「慚愧!也有這一擲該我贏的。」即把花罇底兒朝天,倒將轉來。沈 +將仕只道止是個花罇,就是千緡,也賠得起。豈知花罇裡頭盡是金釵珠琲塞滿 +其中,一倒倒將出來,輝煌奪目,正不知多少價錢,盡該是輸家賠償的,沈將 +仕無言可對。鄭、李二人與同諸姬公估價值,所值三千緡錢。沈將仕須賴不得 +,盡把先前所贏盡數退還,不上千金。只得走出叫家僮取帶來箱子裡面茶券子 +二千多張,算了價錢,盡作賭資還了。 + + 說話的,「茶券子」是甚物件,可當金銀?看官聽說:「茶券子」即是「 +茶引」。宋時禁茶榷稅,但是茶商納了官銀,方關茶引,認引不認人。有此茶 +引,可以到處販賣。每張之利,一兩有餘。大戶人家儘有當著茶引生利的,所 +以這茶引當得銀子用。蘇小卿之母受了三千張茶引,把小卿嫁與馮魁,即是此 +例也。沈將仕去了二千餘張茶引,即是去了二千餘兩銀子。 + + 沈將仕自道只輸得一擲,身邊還有剩下幾百張,其餘金寶他物在外不動, +還思量再下局去,博將轉來。忽聽得朝議裡頭大聲咳嗽,急索唾壺。諸姬慌張 +起來,忙將三客推出閣外,把火打滅,一齊奔入房去。 + + 三人重復走到軒外元飲酒去處,剛坐下,只見兩個小童又出來勸酒道:「 +朝議多多致意尊客:『夜深體倦,不敢奉陪,求尊客發興多飲一杯。』」三人 +同聲辭道:「酒興已闌,不必再叨了,只要作別了便去。」小童走進去說了, +又走出來道:「朝議說:『倉卒之間,多有簡慢。夜已深,不勞面別。,此後 +三日,再求三位同會此處,更加盡興,切勿相拒。』又叫:『分付看馬的仍舊 +送三位到寓所,轉來回話。』」三人一同沈家家僮,乘著原來的四匹馬,離了 +王家。行到城門邊,天色將明,城門已自開了。馬夫送沈將仕到了寓所,沈將 +仕賞了馬夫酒錢,連鄭、李二人的也多是沈將仕出了,一齊打發了去。鄭、李 +二人別了沈將仕道:「一夜不睡,且各還寓所安息一安息,等到後日再去赴約 +。」二人別去。 + + 沈將仕自思夜來之事,雖然失去了一二千本錢,卻是著實得趣。想來:「 +老姬贊他,何等有情。小姬怒他,也自有興。其餘諸姬遞相勸酒,輪流賭賽, +好不風光!多是背著主人做的。可恨鄭、李兩人先占著這些便宜,而今我既弄 +入了門,少不得也熟分起來,也與他二人一般受用。或者還有括著個把上手的 +事在裡頭,也未可知。」轉轉得意。 + + 因兩日困倦不出門,巴到第三日清早起來,就要去再赴王朝議之約。卻不 +見鄭、李二人到來,急著家僮到二人下處去請。下處人回言走出去了,只得呆 +呆等著。等到日中,竟不見來。沈將仕急得亂跳,肚腸多爬了出來。想一想道 +:「莫不他二人不約我先去了?我既已拜過擾過,認得的了,何必待他二人? +只是要引進內裡去,還須得他每領路。我如今備些禮物去酬謝前晚之酌,若是 +他二人先在,不必說了。若是不在,料得必來,好歹在那裡等他每為是。」 + + 叫家僮僱了馬匹,帶了禮物,出了城門。竟依前日之路,到王朝議家裡來 +。到得門首,只見大門拴著。先叫家僮尋著傍邊一個小側門進去,一直到了裡 +頭,並無一人在內。家僮正不知甚麼緣故,走出來回覆家主。沈將仕驚疑,猶 +恐差了,再同著家僮走進去一看。只見前堂東軒與那聚賭的小閣宛然那夜光景 +目,卻無一個人影。大駭道:「分明是這個裡頭,那有此等怪事!」急走到大 +門左側,問著個開皮舖的人道:「這大宅裡王朝議全家那裡去了?」皮匠道: +「此是內相侯公公的空房,從來沒個甚麼王朝議在此。」沈將仕道:「前夜有 +個王朝議,與同家眷正在此中居住。我們來拜他,他做主人留我每吃了一夜酒 +。分明是此處,如何說從來沒有?」皮匠道:「三日前有好幾個惡少年挾了幾 +個上廳有名粉頭,稅了此房吃酒賭錢。次日分了利錢,各自散去,那裡是甚麼 +王朝議請客來?這位官人莫不著了他道兒了?」 + + 沈將仕方才疑道是奸計裝成圈套,來騙他這些茶券子的。一二千金之物分 +明付之一空了。卻又轉一念頭,追思那日池邊喚馬,宅內留賓,後來閣中聚賭 +,都是無心湊著的,難道是設得來的計較?似信不信道:「只可惜不見兩人, +畢竟有個緣故在內,等待幾日,尋著他兩個再問。」 + + 豈知自此之後,屢屢叫人到鄭、李兩人下處去問,連下處的人多不曉得, +說道:「自那日出後,一竟不來。虛鎖著兩間房,開進去,並無一物在內,不 +知去向了。」到此方知前日這些逐段逐節行徑,令人看不出一些,與馬夫小童 +,多是一套中人物,只在遲這一夜裡頭打合成的。正是拐騙得十分巧處,神鬼 +莫測也! + + 漫道良朋作勝游,誰知胠篋有陰謀。 + 情閨不是閒人到,只為癡心錯下籌。 +第九卷 莽兒郎驚散新鶯燕 梅香認合玉蟾蜍 + + 詩云: + 世間好事必多磨,緣未來時可奈何。 + 直至到頭終正果,不知底事欲蹉跎。 + + 話說從來有人道好事多磨。那到底不成的,自不必說。盡有到底 +成就的,起初時千難萬難,挫過了多少機會,費過了多少心機,方得 +了結。就如王仙客與劉無雙兩人,中表兄妹,從幼許嫁,年紀長大, +只須劉尚書與夫人做主,兩個一下配合了,有何可說?卻又尚書番悔 +起來,千推萬阻。比及夫人攛掇得肯了,正要做親,又撞著朱泚、姚 +令言之亂,御駕蒙塵,兩下失散。直到得干戈平靜,仙客入京來訪, +不匡劉尚書被人誣陷,家小配入掖庭。從此天人路隔,永無相會之日 +了。姻緣未斷,又得發出宮女打掃皇陵。恰好差著無雙在內,驛庭中 +通出消息與王仙客。跟尋著希奇古怪的一個俠客古押衙,將茅山道士 +仙丹矯詔藥死無雙,在皇陵上贖出尸首來救活了,方得成其夫婦,同 +歸襄漢。不知挫過了幾個年頭、費過了多少手腳了。早知到底是夫妻 +,何故又要經這許多磨折?真不知天公主的是何意見? + + 可又有一說,不遇艱難,不顯好處。古人云:不是一番寒徹骨, +怎得梅花撲鼻香?只如偷情一件,一偷便著,卻不早完了事?然沒一 +些光景了。畢竟歷過多少間阻,無限風波,後來到手,方為希罕。所 +以在行的道:「偷得著不如偷不著。」真有深趣之言也。 + + 而今說一段因緣。正要到手,卻被無意中攪散。及至後來兩下各 +不指望了,又曲曲灣灣反弄成了,這是氤氳大使顛倒人的去處。且說 +這段故事出在那個地方?甚麼人家?怎的起頭?怎的了結?看官不要 +性急,待小子原原委委說來。有詩為證: + 打鴨驚鴛鴦,分飛各異方。 + 天生應匹耦,羅列自成行。 + + 話說杭州府有一個秀才,姓鳳名來儀,字梧賓。少年高才,只因 +父母雙亡,家貧未娶。有個母舅金三員外,看得他是個不凡之器,是 +件照管周濟他。鳳生就冒了舅家之姓進了學,入場考試,已得登科。 +朋友往來,只稱鳳生,榜中名字,卻是金姓。金員外一向出了燈火之 +資,替他在吳山左畔賃下園亭一所,與同兩個朋友做伴讀書。那兩個 +是嫡親兄弟,一個叫做竇尚文,一個叫做竇尚武。多是少年豪氣,眼 +底無人之輩。三個人情投意合,頗有管鮑、雷陳之風。竇家兄弟為因 +有一個親眷上京為官,送他長行,就便往蘇州探訪相識去了。鳳生雖 +已得中,春試尚遠,還在園中讀書。 + + 一日傍晚時節,誦讀少倦,走出書房散步。至園東,忽見牆外樓 +上有一女子憑窗而立,貌若天人。只隔得一垛牆,差不得多少遠近。 +那女子看見鳳生青年美質,也似有眷顧之意,毫不躲閃。鳳生貪看自 +不必說。四目相視,足有一個多時辰。鳳生只做看玩園中菊花,步來 +步去,賣弄著許多風流態度,不忍走回。直等天黑將來,只聽得女子 +叫道:「龍香,掩上了樓窗。」一個侍女走起來,把窗撲的關了。鳳 +生方才回步,心下思量道:「不知鄰家有這等美貌女子,不曉得他姓 +甚名誰,怎生打聽一個明白便好?」 + + 過了一夜。次日清早起來,也無心想觀看書史,忙忙梳洗了,即 +望園東牆邊來。抬頭看那鄰家樓上,不見了昨日那女子。正在惆悵之 +際,猛聽得牆角小門開處,走將一個青青秀秀的丫鬟進來,竟到圃中 +採菊花。鳳生要撩撥他開口,故作厲聲道:「誰家女子盜取花卉!」 +那丫鬟啐了一聲道:「是我鄰家的園子,你是那裡來的野人,反說我 +盜?」鳳生笑道:「盜也非盜,野也不野。一時失言,兩下退過罷。 +」丫鬟也笑道:「不退過,找你些甚麼?」鳳生道:「請問小姐子, +採花去與那個戴?」丫鬟道:「我家姐姐梳洗已完,等此插帶。」鳳 +生道:「你家姐姐高姓大名?何門宅眷?」丫鬟道:「我家姐姐姓楊 +,小字素梅,還不曾許配人家。」鳳生道:「堂上何人?」丫鬟道: +「父母俱亡,傍著兄嫂同居。性愛幽靜,獨處小樓刺繡。」鳳生道: +「昨日看見在樓上憑窗而立的,想就是了?」丫鬟道:「正是他了, +那裡還有第二個?」鳳生道:「這等,小娘子莫非龍香姐麼?」丫鬟 +驚道:「官人如何曉得?」 + + 鳳生本是昨日聽得叫喚明白在耳朵裡的,卻謅一個謊道:「小生 +一向聞得東鄰楊宅有個素梅娘子,世上無雙的美色。侍女龍香姐十分 +乖巧,十分賢惠,仰慕已久了。」龍香終是丫頭家見識,聽見稱讚他 +兩句,道是外邊人真個說他好,就有幾分喜動顏色。道:「小婢子有 +何德能?直叫官人知道。」鳳生道:「強將之下無弱兵。恁樣的姐姐 +,須得恁樣的龍香姐,方為廝稱。小生有緣,昨日得瞥見了姐姐,今 +日又得遇著龍香姐,真是天大的福分。龍香姐怎生做得一個方便,使 +小生再見得姐姐一面麼?」龍香道:「官人好不知進退!好人家女兒 +,又不是煙花門戶,知道你是甚麼人?面生不熟,說個一見再見?」 +鳳生道:「小生姓鳳,名來儀,今年秋榜舉人。在此園中讀書,就是 +貼壁緊鄰。你姐姐固是絕代佳人,小生也不愧今時才子。就相見一面 +,也不辱沒了你姐姐!」龍香道:「慣是秀才家有這些老臉說話,不 +耐煩與你纏帳!且將菊花去與姐姐插戴則個。」說罷,轉身就走。鳳 +生直跟將來送他,作個揖道:「千萬勞龍香姐在姐姐面前,說鳳來儀 +多多致意。」龍香只做不聽,走進角門,撲的關了。 + + 鳳生只得回步轉來,只聽得樓窗豁然大開,高處有人叫一聲:「 +龍香,怎麼去了不來?」急抬頭看時,正是昨日憑窗女子。新粧方罷 +,等龍香採花不來,開窗叫他,恰好與鳳生打個照面。鳳生看上去, +愈覺美麗非常。那楊素梅也看上鳳生在眼裡了,呆呆偷覷,目不轉睛 +。鳳生以為可動,朗吟一詩道: + 幾回空度可憐宵,誰道秦樓有玉蕭。 + 咫尺銀河難越渡,寧交不瘦沈郎腰。 + + 樓上楊素梅聽見吟詩,詳那詩中之意,分明曉得是打動他的了, +只不知這俏書生是那一個,又沒處好問得。正在心下躊躇,只見龍香 +手撚了一朵菊花來,與他插好了,就問道:「姐姐,你看見那園中狂 +生否?」素梅搖手道:「還在那廂搖擺,低聲些,不要被他聽見了。 +」龍香道:「我正要他聽見,有這樣老臉皮沒廉恥的!」素梅道:「 +他是那個?怎麼樣沒廉恥?你且說來。」龍香道:「我自採花,他不 +知那裡走將來。撞見了,反說我偷他的花,被我搶白了一場。後來問 +我採花與那個戴,我說是姐姐。他見說出姐姐名姓來,不知怎的就曉 +得我叫做龍香。說道一向仰慕姐姐芳名,故此連侍女名字多打聽在肚 +裡的。又說昨日得曾見了姐姐,還要指望再見見。又被我搶白他是面 +生不熟之人,他才說出名姓來,叫做鳳來儀,是今年中的舉人,在此 +園中讀書,是個緊鄰。我不倸他,他深深作揖,央我致意姐姐。道姐 +姐是佳人、他是才子。你道好沒廉恥麼?」 + + 素梅道:「說輕些,看來他是個少年書生,高才自負的。你不理 +他便罷,不要十分輕口輕舌的沖撞他。」龍香道:「姐姐怕龍香沖撞 +了他,等龍香去叫他來見見姐姐,姐姐自回他話罷。」素梅道:「癡 +丫頭,好個歹舌頭!怎麼好叫他見我?」兩個一頭話,一頭下樓去。 + + 這裡鳳生聽見樓上唧噥一番,雖不甚明白,曉得是一定說他,心 +中好生癢癢。直等樓上不見了人,方才走回書房。從此書卷懶開,茶 +飯懶吃,一心只在素梅身上,日日在東牆探頭望腦,時常兩下撞見。 +那素梅也失魂喪魄的,掉那少年書生不下,每日上樓幾番,但遇著便 +眉來眼去,彼此有意,只不曾交口。又時常打發龍香,只以採花為名 +,到花園中探聽他來蹤去跡。龍香一來曉得姐姐的心事,二來見鳳生 +靦覥,心裡也有些喜歡,要在裡頭撮合。不時走到書房裡傳消遞息, +對鳳生說著素梅好生鍾情之意,鳳生道:「對面甚覺有情,只是隔著 +樓上下,不好開得口。總有心事,無從可達。」龍香道:「官人何不 +寫封書與我姐姐?」鳳生喜道:「姐姐通文墨麼?」龍香道:「姐姐 +喜的是吟詩作賦,豈但通文墨而已!」鳳生道:「這等,待我寫一情 +詞起來,勞煩你替我寄去,看他怎麼說?」鳳生提起筆來,一揮而就 +。詞云: + 木落庭臯,樓閣外彤雲半擁。偏則向淒涼書舍,早將寒送。眼角 +偷傳傾國貌,心苗曾倩多情種。問天公何日判佳期,成歡寵? 詞寄 +〈滿江紅〉 + + 鳳生寫完,付與龍香。龍香收在袖裡,走回家去,見了素梅,面 +帶笑容。素梅問道:「你適在那邊書房裡來,有何說話,笑嘻嘻的走 +來?」龍香道:「好笑那鳳官人見了龍香,不說甚麼說話,把一張紙 +一管筆,只管寫來寫去。被我趁他不見,溜了一張來。姐姐,你看他 +寫的是甚麼?」素梅接過手來,看了一遍,道:「寫的是一首詞。分 +明是他叫你拿來的,你卻掉謊!」龍香道:「不瞞姐姐說,委實是他 +叫龍香拿來的。龍香又不識字,知他寫的是好是歹?怕姐姐一時嗔怪 +,只得如此說。」素梅道:「我也不嗔怪你,只是書生狂妄,不回他 +幾字,他只道我不知其意,只管歪纏。我也不與他吟詞作賦,賣弄聰 +明,實實的寫幾句說話回他便了。」龍香即時研起墨來,取幅花箋攤 +在桌上。好個素梅,也不打稿,提起筆來就寫。寫道:「自古貞姬守 +節,俠女憐才。兩者俱賢,各行其是。但恐遇非其人,輕諾寡信,俠 +不如貞耳。與君為鄰,幸成目遇。有緣與否,君自揣之!勿徒調文琢 +句,為輕薄相誘己也。聊此相復,寸心已盡,無多言。」 + + 寫罷,封好了,教龍香藏著,隔了一日拿去與那鳳生。龍香依言 +來到鳳生書房,鳳生驚喜道:「龍香姐來了,那封書兒,曾達上姐姐 +否?」龍香拿個班道:「甚麼書不書,要我替你淘氣!」鳳生道:「 +好姐姐,如何累你受氣?」龍香道:「姐姐見了你書,變了臉,道: +『甚麼人的書要你拿來?我是閨門中女兒,怎麼與外人通書帖?』只 +是要打。」鳳生道:「他既道我是外人不該通書帖,又在樓上眼睜睜 +看我怎的?是他自家招風攬火,怎到打你?」龍香道:「我也不到得 +與他打我,回說道:『我又不識字,知他寫的是甚麼?姐姐不像意不 +要看他,拿去還他罷了,何必著惱?』方才免得一頓打。」鳳生道: +「好澹話!若是不曾看著,拿來還了,有何消息?可不誤了我的事? +」龍香道:「不管誤事不誤事,還了你,你自看去。」袖中摸出來, +撩在地下。 + + 鳳生拾起來,卻不是起先拿去的了,曉得是龍香耍他,帶著笑道 +:「我說你家姐姐不捨得怪我,必是好音回我了。」拆開來細細一看 +,跌足道:「好個有見識的女子!分明有意與我,只怕我日後負心, +未肯造次耳。我如今只得再央龍香姐拿件信物送他,寫封實心實意的 +話,求他定下個佳期。省得此往彼來,有名無實,白白地想殺了我! +」龍香道:「為人為徹,快寫來我與你拿去,我自有道理。」 + + 鳳生開了箱子,取出一個白玉蟾蜍鎮紙來,乃是他中榜之時,母 +舅金三員外與他作賀的,製作精工,是件古玩。今將來送與素梅作表 +記。寫下一封書,道:承示玉音,多關肝鬲。儀雖薄德,敢負深情? +但肯俯通一夕之歡,必當永失百年之好。謹貢白玉蟾蜍,聊以表信。 +荊山之產,取其堅潤不渝;月中之象,取長團圓無缺。乞訂佳期,以 +甦渴想。末寫道:辱愛不才生鳳來儀頓首, 素梅娘子粧前。 + + 鳳生將書封好,一同玉蟾蜍交付龍香,對龍香道:「我與你姐姐 +百年好事千金重擔,只在此兩件上面了!萬望龍香姐竭力周全,討個 +回音則個。」龍香道:「不須囑咐,我也巴不得你們兩個成了事,有 +話面講,不耐煩如此傳書遞柬。」鳳生作個揖道:「好姐姐如此幫襯 +,萬代恩德。」龍香帶著笑拿著去了。 + + 走進房來,回覆素梅道:「鳳官人見了姐姐的書,著實贊歎,說 +姐姐有見識。又寫一封回書,送一件玉物事在此。」素梅接過手來, +看那玉蟾蜍光潤可愛,笑道:「他送來的?且拆開書來看。」素梅看 +那書時,一路把頭暗點,臉頰微紅,有些沉吟之意。看到「辱愛不才 +生」幾字,笑道:「騃秀才,那個就在這裡愛你?」龍香道:「姐姐 +若是不愛,何不絕了他,不許往來?既與他兜兜搭搭,他難道到肯認 +做不愛不成?」 + + 素梅也笑將起來道:「癡丫頭,就像與他一路的。我到有句話與 +你商量,我心上真有些愛他,其實瞞不得你了。如今他送此玉蟾蜍做 +了信物,要我去會他,這個卻怎麼使得」龍香道:「姐姐,若是使不 +得,空愛他也無用。何苦把這個書生哄得他不上不落的,呆呆地百事 +皆廢了?」素梅道:「只恐書生薄倖,且顧眼下風光,日後不在心上 +,撇人在腦後了,如何是好?」龍香道:「這個龍香也做不得保人。 +姐姐而今要絕他,卻又愛他;要從他,卻又疑他。如此兩難,何不約 +他當面一會。看他說話真誠,罰個咒願,方才憑著姐姐或短或長,成 +就其事。若不像個老實的,姐姐一下子丟開,再不要纏他罷了。」素 +梅道:「你說得有理,我回他字去。難得今夜是十五日團圓之夜,約 +他今夜到書房裡相會便了。」素梅寫著幾字,手上除下一個纍金戒指 +兒,答他玉蟾蜍之贈,叫龍香拿去。 + + 龍香應允,一面走到園中,心下道:「佳期只在今夜了,便宜了 +這酸子,不要直與他說知。」走進書房中來,只見鳳生朝著紙窗正在 +那裡呆想。見了龍香,魆地跳將起來,道:「好姐姐,天大的事如何 +了?」龍香道:「什麼如何如何!他道你不知進退,開口便問佳期, +這等看得容易,一下性子,書多扯壞了,連那玉蟾蜍也摜碎了!」鳳 +生呆了,道:「這般說起來,教我怎的才是?等到幾時方好?可不害 +殺了我!」龍香道:「不要心慌,還有好話在後。」鳳生歡喜道:「 +既有好話,快說來!」龍香道:「好自在性,大著嘴子『快說來!快 +說來!』不直得陪個小心?」鳳生陪笑道:「好姐姐,這是我不是了 +。」跪下去道:「我的親娘!有什麼好說話,對我說罷。」龍香扶起 +道:「不要饞臉。你且起來,我對你說。我姐姐初時不肯,是我再三 +攛掇,已許下日子了。」鳳生道:「在幾時呢?」龍香笑道:「在明 +年。」鳳生道:「若到明年,我也害死好做周年了。」龍香道:「死 +了,料不要我償命。自有人不捨得你死,有個丹藥方在此醫你。」袖 +中摸出戒指與那封字來,交與鳳生道:「到不是害死,卻不要快活殺 +了。」鳳生接著拆開看時,上寫道:徒承往復,未測中心。擬作夜談 +,各陳所願。因不為投梭之拒,亦非效踰牆之徒。終身事大,欲訂完 +盟耳。先以約指之物為定,言出如金,浮情且戒,如斯而已!末附一 +詩云: + 試斂聽琴心,來訪吹蕭伴。 + 為語玉蟾蜍,情光今夜滿。 + + 鳳生看罷,曉得是許下了佳期,又即在今夜,喜歡得打跌,對龍 +香道:「虧殺了救命的賢姐,教我怎生報答也!」龍香道:「閒話休 +題,既如此約定。到晚來,切不可放甚麼在此打攪!」鳳生道:「便 +是同窗兩個朋友,出去久了。舅舅家裡一個送飯的人,送過便打發他 +去,不呼喚他,卻不敢來。此外別無甚人到此。不妨,不妨!只是姐 +姐不要臨時變卦便好。」龍香道:「這個到不消疑慮,只在我身上, +包你今夜成事便了。」龍香自回去了。鳳生一心只打點歡會,住在書 +房中,巴不得到晚。 + + 那邊素梅也自心裡忒忒地,一似小兒放紙砲,又愛又怕。只等龍 +香回來,商量到晚赴約。恰好龍香已到,回覆道:「那鳳官人見了姐 +姐的字,好不快活,連龍香也受了他好跪拜了。」素梅道:「說便如 +此說,羞答答地怎好去得?」龍香道:「既許了他,作耍不得的。」 +素梅道:「不去便怎麼?」龍香道:「不去不打緊,龍香說了這一個 +大謊,後來害死了他,地府中還要攀累我。」素梅道:「你只管自家 +的來世,再不管我的終身!」龍香道:「甚麼終身?拚得立定主意嫁 +了他便是了。」素梅道:「既如此,便依你去走一遭也使得,只要打 +聽兄嫂睡了方好。」 + + 說話之間,早已天晚,天上皎團團推出一輪明月。龍香走去了, +一更多次,走來道:「大官人、大娘子多吃了晚飯,我守他收拾睡了 +才來的。我每不要點燈,開了角門,趁著明月悄悄去罷。」素梅道: +「你在前走,我後邊尾著,怕有人來。」 + + 果然龍香先行,素梅在後,遮遮掩掩走到書房前。龍香把手點道 +:「那有燈的不就是他書房?」素梅見說是書房,便立定了腳。鳳生 +正在盼望不到之際,心癢難熬,攢出攢入了一會,略在窗前歇氣。只 +聽得門外腳步響,急走出來迎著。這裡龍香就出聲道:「鳳官人,姐 +姐來了,還不拜見!」鳳生月下一看,真是天仙下降!不覺的跪了下 +去,道:「小生有何天幸,勞煩姐姐這般用心,殺身難報。」素梅通 +紅了臉,一把扶起道:「官人請尊重,有話慢講。」鳳生立起來,就 +扶著素梅衣袂道:「外廂不便,請小姐快進房去。」素梅走進了門內 +,外邊龍香道:「姐姐,我自去了。」素梅叫道:「龍香,不要去。 +」鳳生道:「小姐,等他回去安頓著家中的好。」素梅又叫道:「略 +轉轉就來。」龍香道:「曉得了,鳳官人關上了門罷。」當下龍香走 +了轉去。 + + 鳳生把門關了,進來一把抱住,道:「姐姐想殺了鳳來儀!如今 +僥倖殺了鳳來儀也!」一手就去素梅懷裡亂扯衣裙。素梅按住道:「 +官人不要性急,說得明白,方可成歡。」鳳生道:「我兩人心事已明 +,到此地位,還有何說?」只是抱著推他到牀上來。素梅掙定了腳不 +肯走,道:「終身之事,豈可草草?你咒也須賭一個,永不得負心! +」鳳生一頭推,一頭口裡噥道:「鳳來儀若負此情,永遠前程不吉! +不吉!」素梅見他極態,又哄他又愛他,心下已自軟了,不由的腳下 +放鬆,任他推去。 + + 正要倒在床上,只聽得園門外一片大嚷,擂鼓也似敲門。鳳生正 +在喉急之際,吃那一驚不小,便道:「做怪了!此時是甚麼人敲門? +想來沒有別人。姐姐不要心慌,門是關著的,沒事。我們且自上床, +憑他門外叫喚,不要倸他!」素梅也慌道:「只怕使不得,不如我去 +休!」鳳生極了,恨性命抱住,道:「這等怎使得?這是活活的弄殺 +的我了!」正是色膽如天,鳳生且不管外面的事,把素梅的小衣服解 +脫了,忙要行事。 + + 那曉得花園門年深月久,苦不甚牢,早被外邊一夥人踢開了一扇 +,一路嚷將進來,直到鳳生書房門首來了。鳳生聽見來得切近,方才 +著忙道:「古怪!這聲音卻似竇家兄弟兩個。幾時回來的?恰恰到此 +。我的活冤家,怎麼是好?」只得放下了手,對素梅道:「我去頂住 +了門,你把燈吹滅了,不要做聲!」素梅心下驚惶,一手把裙袴結好 +,一頭把火吹滅,魆魆地揀暗處站著,不敢喘氣。 + + 鳳生走到門邊,輕輕掇條凳子,把門再加頂住,要走進來溫存素 +梅。只聽得外面打著門道:「鳳兄,快開門!」鳳生戰抖抖的回道: +「是……是…是那那個?」一個聲氣小些的道:「小弟竇尚文。」一 +個大喊道:「小弟竇尚武。兩個月不相聚了,今日才得回來。這樣好 +月色,快開門出來,吾們同去吃酒。」鳳生道:「夜深了,小弟已睡 +在床上了,懶得起來,明日盡興罷。」外邊竇大道:「寒舍不遠,過 +談甚便。欲著人來請,因怕兄已睡著,未必就來,故此兄弟兩人特來 +自邀,快些起來!」鳳生道:「夜深風露,熱被窩裡起來,怕不感冒 +了?其實的懶起,不要相強,足見相知。」竇大道:「兄興素豪,今 +夜何故如此?」竇二便嚷道:「男子漢見說著吃酒看月有興事,披衣 +便起,怕甚風露?」鳳生道:「今夜偶然沒興,望乞見諒。」竇二道 +:「終不成使我們掃了興,便自這樣回去了?你若當真不起來時,我 +們一發把這門打開來,莫怪粗鹵!」鳳生著了急,自想道:「倘若他 +當真打進,怎生是好?」低低對素梅道:「他若打將進來,必然事露 +,姐姐你且躲在床後,待我開門出去打發了他就來。」素梅也低低道 +:「撇脫些,我要回去。這事做得不好了,怎麼處?」 + + 素梅望床後黑處躲好,鳳生才掇開凳子,開出門來。見了他兄弟 +兩個,且不施禮,便隨手把門扣上了,道:「室中無火,待我搭上了 +門,和兄每兩個坐話一番罷。」兩竇道:「坐話甚麼?酒盒多端正在 +那裡了,且到寒家呼盧浮白吃到天明。」鳳生道:「小弟不耐煩,饒 +我罷!」竇二道:「我們興高得緊,管你耐煩不耐煩!我們大家扯了 +去!」兄弟兩個多動手,扯著便走,又加家僮們推的推,攮的攮,不 +由你不走。鳳生只叫得苦,卻又不好說出。正是:啞子慢嘗黃栢味, +難將苦口向人言。沒奈何,只得跟著吆吆喝喝的去了。 + + 這裡素梅在房中,心頭丕丕的跳,幾乎把個膽嚇破了,著實懊悔 +無盡。聽得人聲漸遠,才按定了性子,走出床面前來。整一整衣服, +望門外張一張,悄然無人。想道:「此時想沒人了,我也等不得他, +趁早走回去罷。」去拽那門時,誰想是外邊搭住了的。狠性子一拽, +早把兩三個長指甲一齊蹴斷了。要出來,又出來不得;要叫聲龍香, +又想他決在家裡,那裡在外邊聽得?又還怕被別人聽見了,左右不是 +。心裡煩躁撩亂,沒計奈何。看看夜深了,坐得不耐煩,再不見鳳生 +來到,心中又氣又恨,道:「難道貪了酒杯,竟忘記我在這裡了?」 +又替他解道:「方才他負極不要去,還是這些狂朋沒得放他回來。」 +轉展躊躇,無聊無賴。身體倦怠,呵欠連天。欲要睡睡,又是別人家 +床舖,不曾睡慣,不得伏貼。亦且心下有事,焦焦躁躁,那裡睡得去 +?悶坐不過,做下一首詞云: + 幽房深鎖多情種,清夜悠悠誰共。羞見枕衾鴛鳳,悶則和衣 +擁。無端猛烈陰風動,驚破一番新夢。窗外月華霜重,寂寞桃源洞。 + --詞寄〈桃源憶故人〉 + + 素梅吟詞已罷,早已雞鳴時候了。 + + 龍香在家裡睡了一覺醒來,想道:「此時姐姐與鳳官人也快活得 +勾了,不免走去俟候,接了他歸來早些,省得天明有人看見,做出事 +來。」開了角門,踏著露草,慢慢走到書房前來。只見門上搭著扭兒 +,疑道:「這外面是誰搭上的?又來奇怪了!」自言自語了幾句。裡 +頭素梅聽得聲音,便開言道:「龍香來了麼?」龍香道:「是來了。 +」素梅道:「快些開了門進來。」 + + 龍香開進去看時,只見素梅衣粧不卸,獨自一個坐著。驚問道: +「姐姐起得這般早?」素梅道:「那裡是起早!一夜還不曾睡。」龍 +香道:「為何不睡?鳳官人那裡去了?」素梅歎口氣道:「有這等不 +湊巧的事,說不得一兩句說話,一夥狂朋踢進園門來,拉去看月。鳳 +官人千推萬阻,不肯開門,他直要打進門來。只得開了門,隨他們一 +路去了。至今不來,且又搭上了門,教我出來又出來不得,坐又坐不 +過,受了這一夜的罪。而今你來得正好,我和你快回去罷。」龍香道 +:「怎麼有這等事!姐姐有心得到這時候了,鳳官人畢竟轉來,還在 +此等他一等麼?」素梅不覺淚汪汪的,又歎一口氣道:「還說甚麼等 +他?只自回去罷了。」正是:驀地魚舟驚比目,霎時樵斧破連枝。素 +梅自與龍香回去不題。 + + 且說鳳生被那不做美的竇大、竇二不由分說拉去吃了半夜的酒。 +鳳生真是熱地上蚰蜒,一時也安不得身子。一聲求罷,就被竇二大碗 +價罰來。鳳生雖是心裡不願,待推去時,又恐怕他們看出破綻,只得 +免強發興,指望早些散場。誰知這些少年心性,吃到興頭上,越吃越 +狂,那裡肯住?鳳生真是沒天得叫。直等東方發白,大家酩酊吃不得 +了,方才歇手。 + + 鳳生終是留心,不至大醉。帶了些酒意,別了二竇。一步恨不得 +做十步,踉蹌歸來。到得園中,只見房門大開,急急走近叫道:「小 +姐!小姐!」那見個人影?想著昨宵在此,今不得見了。不覺的趁著 +酒興,敲台拍凳,氣得淚點如珠的下來,罵道:「天殺的竇家兄弟坑 +害了我!千難萬難,到得今日才得成就,未曾到手,平白地攪開了。 +而今不知又要費多少心機,方得圓成。只怕著了這驚,不肯再來了, +如何是好?」悶悶不樂,倒在床上,一覺睡到日沉西,方起得來。急 +急走到園東牆邊一看,但見樓窗緊閉,不見人蹤。推推角門,又是關 +緊了的。沒處問個消息,怏怏而回,且在書房納悶不題。 + + 且說那楊素梅歸到自己房中,心裡還是恍惚不寧的,對龍香道: +「今後切須戒著,不可如此!」龍香道:「姐姐只怕戒不定。」素梅 +道:「且看我狠性子戒起來。」龍香道:「到得戒時,已是遲了。」 +素梅道:「怎見得遲?」龍香道:「身子已破了。」素梅道:「那裡 +有此事!你才轉得身,他們就打將進來。說話也不曾說得一句,那有 +別事?」龍香道:「既如此,那人怎肯放下?定然想殺了,極不也害 +個風癲,可不是我們的陰騭?還須今夜再走一遭的是。」素梅道:「 +今夜若去,你住在外面,一邊等我,一邊看人,方不誤事。」龍香冷 +笑了一聲。素梅道:「你笑甚麼來?」龍香道:「我笑姐姐好個狠性 +子,著實戒得定。」 + + 兩個正要商量晚間再去赴期,不想裡面兄嫂處走出一個丫鬟來, +報道:「馮老孺人來了。」元來素梅有個外婆,嫁在馮家,住在錢塘 +門裡。雖沒了丈夫,家事頗厚,開個典當舖在門前。人人曉得他是個 +富室,那些三姑六婆沒一個不來奉承他的。他只有一女,嫁與楊家, +就是素梅的母親,早年夫婦雙亡了。孺人想著外甥女兒雖然傍著兄嫂 +居住,未曾許聘人家,一日與媒婆每說起素梅親事,媒婆每道:「若 +只托著楊大官人出名,說把妹子許人,未必人家動火。須得說是老孺 +人的親外甥,就在孺人家裡接茶出嫁的,方有門當戶對的來。」孺人 +道:「是,說得有理,亦且外甥女兒年紀長大,也要收拾他身畔來。 +」故此自己抬了轎,又叫了一乘空轎,一直到楊家,要接素梅家去。 + + 素梅接著外婆,孺人把前意說了一遍。素梅暗地吃了一驚,推托 +道:「既然要去,外婆先請回,等甥女收拾兩日就來。」孺人道:「 +有甚麼收拾?我在此等了你去。」龍香便道:「也要揀個日子。」孺 +人道:「我揀了來的,今日正是個黃道吉日,就此去罷。」素梅暗暗 +地叫苦,私對龍香道:「怎生發付那人?」龍香道:「總是老孺人守 +著在此,便再遲兩日去,也會他不得了。不如且依著了,等龍香自去 +回他消息,再尋機會罷。」素梅只得懷著不快,跟著孺人去了。 + + 所以這日鳳生去望樓上,再不得見面。直到外邊去打聽,才曉得 +是外婆家接了去了。跌足歎恨,悔之無及。又不知幾時才得回家,再 +得相會。正在不快之際,只見舅舅金三員外家金旺來接他回家去,要 +商量上京會試之事。說道:「園中一應書箱行李,多收拾了家來,不 +必再到此了。」鳳生口裡不說,心下思量道:「誰想當面一番錯過, +便如此你東我西,料想那還有再會的日子?只是他十分的好情,教我 +怎生放得下?」一邊收拾,望著東牆只管落下淚來。卻是沒奈何,只 +得匆匆出門。到得金三員外家裡,員外早已收拾盤纏,是件停當。吃 +了餞行酒,送他登程,叫金旺跟著,一路伏侍去了。 + + 員外閒在家裡,偶然一個牙婆走來賣珠翠,說起錢塘門裡馮家有 +個女兒,才貌雙全,尚未許人。員外叫討了他八字來,與外甥合一合 +看。那看命的看得是一對上好到頭夫妻,夫榮妻貴,並無沖犯。員外 +大喜,即央人去說合。那馮孺人見說是金三員外,曉得他本處財主, +叫人通知了外甥楊大官人,當下許了。擇了吉日,下了聘定,歡天喜 +地。 + + 誰知楊素梅心裡只想著鳳生,見說許下了甚麼金家,好生不快, +又不好說得出來,對著龍香只是啼哭。龍香寬解道:「姻緣分定,想 +當日若有緣法,早已成事了。如此對面錯過,畢竟不是對頭。虧得還 +好,若是那一夜有些長短了,而今又許了一家,卻怎麼處?」素梅道 +:「說那裡話!我當初雖不與他沾身,也曾親熱一番,心已相許。我 +如今癡想還與他有相會日子,權且忍耐。若要我另嫁別人,臨期無奈 +,只得尋個自盡,報答他那一點情分便了,怎生撇得他下?」龍香道 +:「姐姐一片好心固然如此,只是而今怎能勾再與他相會?」素梅道 +:「他如今料想在京會試。倘若姻緣未斷,得登金榜,他必然歸來尋 +訪著我。那時我辭了外婆,回到家中,好歹設法得相見一番。那時他 +身榮貴,就是婚姻之事,或者還可挽回萬一。不然,我與他一言面訣 +,死亦瞑目了。」龍香道:「姐姐也見得是,且耐心著,不要煩煩惱 +惱,與別人看破了,生出議論來。」 + + 不說兩個唧噥,且說鳳生到京,一舉成名,做了三甲進土,選了 +福建福州府推官。心裡想道:「我如今便道還家,央媒議親,易如反 +掌。這姻緣仍在,誠為可喜,進土不足言也!」正要打點起程,金員 +外家裡有人到京來,說道:「家中已聘下了夫人,只等官人榮歸畢姻 +。」鳳生吃了一驚,道:「怎麼,聘下了甚麼夫人?」金家人道:「 +錢塘門裡馮家小姐,見說才貌雙全的。」鳳生變了臉道:「你家員外 +,好沒要緊!那知我的就裡?連忙就聘做甚麼?」金家人與金旺多疑 +怪道:「這是老員外好意,官人為何反怪將起來?」鳳生道:「你們 +不曉得,不要多管!」自此心中反添上一番愁緒起來。正是: + 姻事雖成心事違,新人歡喜舊人啼。 + 幾回暗裡添惆悵,說與旁人那得知。 + 鳳生心中悶悶,且待到家再作區。 + 一面京中自起身,一面打發金家人先回,報知擇日到家。 + + 這裡金員外曉得外甥歸來快了,定了成婚吉日,先到馮家下那袍 +段釵鐶,請期的大禮。他把一個白玉蟾蜍做壓釵物事。這蟾蜍是一對 +,前日把一個送外甥了,今日又替他行禮,做了個囫圇人情。教媒婆 +送到馮家去,說:「金家郎金榜題名,不日歸娶,已起程,將到了。 +」那馮老孺人好不喜歡。旁邊親親眷眷看的人那一個不噴噴稱歎道: +「素梅姐姐生得標緻,有此等大福!」多來與素梅叫喜。 + + 誰知素梅心懷鬼胎,只是長吁短歎,好生愁悶,默默歸房去了。 +只見龍香走來道:「姐姐,你看見適才的禮物麼?」素梅道:「有甚 +心情去看他!」龍香道:「一件天大僥倖的事,好叫姐姐得知。龍香 +聽得外邊人說,那中進士聘姐姐的那個人,雖然姓金,卻是金家外甥 +。我前日記得鳳官人也曾說甚麼金家舅舅,只怕那個人就是鳳官人, +也不可知。」素梅道:「那有此事!」龍香道:「適才禮物裡邊,有 +一件壓釵的東西,也是一個玉蟾蜍,與前日鳳官人與姐姐的一模二樣 +。若不是他家,怎生有這般一對?」素梅道:「而今玉蟾蜍在那裡? +設法來看一看。」龍香道:「我方才見有些蹊蹺,推說姐姐要看,拿 +將來了。」袖裡取出,遞與素梅看了一會,果像是一般的。再把自家 +的在臂上解下來,並一並看,分毫不差。想著前日的情,不覺掉下淚 +來,道:「若果如此,真是姻緣不斷。古來破鏡重圓,釵分再合,信 +有其事了。只是鳳郎得中,自然說是鳳家下禮,如何只說金家?這裡 +邊有些不明。怎生探得一個實消息,果然是了,便好。」龍香道:「 +是便怎麼?不是便怎麼?」素梅道:「是他了,萬千歡喜,不必說起 +。若不是他,我前日說過的,臨到迎娶,自溢而死!」龍香道:「龍 +香到有個計較在此。」素梅道:「怎的計較?」龍香道:「少不得迎 +親之日,媒婆先回話。那時龍香妝做了媒婆的女兒,隨了他去。看得 +果是那人,即忙回來說知就是。」素梅道:「如此甚好。但願得就是 +他,這場喜比天還大。」龍香道:「我也巴不得如此,看來像是有些 +光景的。」兩人商量已定。 + + 過了兩日,鳳生到了金家了。那時馮老孺人已依著金三員外所定 +日子成親,先叫媒婆去回話,請來迎娶。龍香知道,趕到路上來,對 +媒婆說:「我也要去看一看新郎。有人問時,只說是你的女兒,帶了 +來的。」媒婆道:「這等,折殺了老身,同去走走就是。只有一件事 +,要問姐姐。」龍香道:「甚事?」媒婆道:「你家姐姐天大喜事臨 +身,過門去就做夫人了,如何不見喜歡?口裡唧唧噥噥,到像十分不 +快活的,這怎麼說?」龍香道:「你不知道,我姐姐自小立願,要自 +家揀個像意的姐夫。而今是老孺人做主,不管他肯不肯,許了他,不 +知新郎好歹,放心不下,故此不快活。」媒婆道:「新郎是做官的了 +,有甚麼不好?」龍香道:「夫妻面上,只要人好,做官有甚麼用處 +?老娘曉得這做官的姓甚麼?」媒婆道:「姓金了,還不知道?」龍 +香道:「聞說是金員外的外甥,元不姓金,可知道姓甚麼?」媒婆道 +:「是便是外甥,而今外邊人只叫他金爺。他的姓,姓得有些異樣的 +,不好記,我忘記了。」龍香道:「可是姓鳳?」媒婆想了一想,點 +頭道:「正是這個什麼怪姓。」龍香心裡暗暗喜歡,已有幾分是了。 + + 一路行來,已到了金家門首。龍香對媒婆道:「老娘你先進去, +我在門外張一張罷。」媒婆道:「正是。」媒婆進去見了鳳生,回覆 +今日迎親之事。正在問答之際,龍香門外一看,看得果然是了,不覺 +手舞足蹈起來,嘻嘻的道:「造化!造化!」龍香也有意要他看見, +把身子全然露著,早已被門裡面看見了。鳳生問媒婆道:「外面那個 +隨著你來?」媒婆道:「是老媳婦的女兒。」 + + 鳳生一眼瞅去,疑是龍香。便叫媒婆去裡面茶飯,自己踱出來看 +,果然是龍香了。鳳生忙道:「甚風吹你到此?你姐姐在那裡?」龍 +香道:「鳳官人還問我姐姐,你只打點迎親罷了。」鳳生道:「龍香 +姐,小生自那日驚散之後,有一刻不想你姐姐,也叫我天誅地滅!怎 +奈是這日一去,彼此分散,無路可通。僥倖往京得中,正要歸來央媒 +尋訪,不想舅舅又先定下了這馮家。而今推卻不得,沒奈何了,豈我 +情願?」龍香故意道:「而今不情願,也說不得了。只辜負了我家姐 +姐一片好情,至今還是淚汪汪的。」鳳生也拭淚道:「待小生過了今 +日之事,再怎麼約得你家姐姐一會面,講得一番,心事明白,死也甘 +心!而今你姐姐在那裡?曾回去家中不曾?」龍香哄他道:「我姐姐 +也許下人家了。」鳳生吃驚道:「咳咳!許了那一家?」龍香道:「 +是這城裡甚麼金家新中進土的。」鳳生道:「又來胡說!城中再那裡 +還有個金家新中進土?只有得我。」龍香道:「官人幾時又姓金?」 +鳳生道:「這是我娘舅家姓,我一向榜上多是姓金不姓鳳。」 + + 龍香嘻的一笑道:「白日見鬼,枉著人急了這許多時。」鳳生道: +「這等說起來,敢是我聘定的,就是你家姐姐?卻怎麼說姓馮?」龍 +香道:「我姐姐也是馮老孺人的外甥,故此人只說是馮家女兒,其實 +就是楊家的人。」鳳生道:「前日分散之後,我問鄰人,說是外婆家 +接去,想正是馮家了?」龍香道:「正是了。」鳳生道:「這話果真 +麼?莫非你見我另聘了,特把這話來耍我的?」 + + 龍香去袖中摸出兩個玉蟾蜍來,道:「你看這一對先自成雙了, +一個是你送與姐姐的,一個是你家壓釵的。眼見得多在這裡了,還要 +疑心?」鳳生大笑道:「有這樣奇事,可不快活殺了我!」龍香道: +「官人如此快活,我姐姐還不知道明白,哭哭啼啼在那裡。」鳳生道 +:「若不是我,你姐姐待怎麼?」龍香道:「姐姐看見玉蟾蜍一樣, +又見說是金家外甥,故此也有些疑心,先教我來打探。說道不是官人 +,便要自盡。如今即忙回去報他,等他好梳粧相待。而今他這歡喜, +也非同小可。」鳳生道:「還有一件,他事在急頭上,只怕還要疑心 +是你權時哄他的,未必放心得不。你把他前日所與我的戒指拿去與他 +看,他方信是實了,可好麼?」龍香道:「官人見得是。」鳳生即在 +指頭上勒下來,交與龍香去了。一面分付鼓樂酒筵齊備,親逕迎娶。 + + 卻說龍香急急走到家裡,見了素梅,連聲道:「姐姐,正是他! +正是他!」素梅道:「難道有這等事?」龍香道:「不信,你看這戒 +指那裡來的?」就把戒指遞將過來,道:「是他手上親除下來與我, +叫我拿與姐姐看,做個憑據的。」素梅微笑道:「這個真也奇怪了! +你且說他見你說些甚麼?」龍香道:「他說自從那日驚散,沒有一日 +不想姐姐,而今做了官,正要來圖謀這事。不想舅舅先定下了,他不 +知是姐姐,十分不情願的。」素梅道:「他不匡是我,別娶之後,卻 +待怎麼?」龍香道:「他說原要設法與姐姐一面,說個衷曲,死也瞑 +目,就眼淚流下來。我見他說得至誠,方與他說明白了這些話,他好 +不歡喜!」素梅道:「他卻不知我為他如此立志,只說我輕易許了人 +家,道我沒信行的了,怎麼好?」龍香道:「我把姐姐這些意思,盡 +數對他說了。原說打聽不是,迎娶之日,尋個自盡的。他也著意,恐 +怕我來回話,姐姐不信,疑是一時權宜之計哄上轎的說話,故此拿出 +這戒指來為信。」素梅道:「戒指在那裡拿出來的?」龍香道:「緊 +緊的勒在指頭上,可見他不忘姐姐的了。」素梅此時才放心得下。 + + 須臾,堂前鼓樂齊鳴,新郎冠帶上門,親自迎娶。新人上轎,馮 +老孺人也上轎,送到金家,與金三員外會了親。吃了喜酒,送入洞房 +,兩下成其夫婦。恩情美滿,自不必說。 + + 次日,楊家兄嫂多來會親,竇家兄弟兩人也來作賀。鳳生見了二 +竇,想著那晚之事,不覺失笑。自忖道:「虧得原是姻緣,到底配合 +了。不然這一場攪散,豈是小可的?」又不好說得出來,只自家暗暗 +僥倖而已。做了夫妻之後,時常與素梅說著那事,兩個還是打噤的。 + + 因想世上的事,最是好笑。假如鳳生與素梅索性無緣罷了。既然 +到底是夫妻,那日書房中時節,何不休要生出這番風波來?略遲一會 +,也到手了。再不然,不要外婆家去,次日也還好再續前約。怎生不 +先不後,偏要如此間阻?及至後來兩下多不打點的了,卻又無意中聘 +定成了夫婦。這多是天公巧處,卻像一下子就上了手,反沒趣味,故 +意如此的。卻又有一時不偶便到底不諧的,這又不知怎麼說?有詩為 +證: + 從來女俠會憐才,到底姻成亦異哉。 + 也有驚分終不偶,獨含幽怨向琴台。 + +第十卷 趙五虎合計挑家釁 莫大郎立地散神奸 + + 詩曰: + 黑蟒口中舌,黃蜂尾上針。 +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 + 話說婦人家妒忌,乃是七出之條內一條,極是不好的事。卻這個毛 +病,像是天生成的一般,再改不來的。宋紹興年間,有一個官人乃是臺 +州司法,姓葉名薦。有妻方氏,天生殘妒,猶如虎狼。手下養娘婦女們 +,箠楚挺杖,乃是常刑。還有灼鐵燒肉,將錐搠腮。性急起來,一口咬 +住不放,定要咬下一塊肉來。狠極之時,連血帶生吃了,常有致死了的 +。婦女裡頭,若是模樣略似人的,就要疑心司法喜他,一發受苦不勝了 +。司法那裡還好解勸得的?雖是心裡好生不然,卻不能制得他,沒奈他 +何。所以中年無子,再不敢萌娶妾之念。 + + 後來司法年已六旬,那方氏他也五十六七歲差不多了。司法一日懇 +求方氏道:「我年已衰邁,豈還有取樂好色之意?但老而無子,後邊光 +景難堪。欲要尋一個丫頭,與他養個兒子,為接續祖宗之計,須得你周 +全這事方好。」方氏大怒道:「你就匡我養不出,生起外心來了!我看 +自家晚間儘有精神,只怕還養得出來,你不要胡想!」司法道:「男子 +過了六十,還有生子這事。幾曾見女人六十將到了,生得兒子出的?」 +方氏道:「你見我今年做六十齊頭了麼?」司法道:「就是六十,也差 +不多兩年了。」方氏道:「再與你約三年,那時無子,憑你尋一個淫婦 +,快活死了罷了!」司法唯唯從命,不敢再說。 + + 過了三年,只得又將前說提起。方氏已許出了口,不好悔得,只得 +裝聾做啞,聽他娶了一個妾。娶便娶了,只是心裡不伏氣,尋非廝鬧, +沒有一會清淨的。忽然一日對司法道:「我眼中看你們做把戲,實是使 +不得。我年紀老了,也不耐煩在此爭嚷。你那裡另揀一間房,獨自關得 +斷的,與我住了。我在裡邊修行,只叫人供給我飲食,我再不出來了, +憑你們過日子罷。」司法聽得,不勝之喜,道:「慚愧!若得如此,天 +從人願!」遂於屋後另築一小院,收拾靜室一間,送方氏進去住了。家 +人們早晚問安,遞送飲食。 + + 多時沒有說話,司法暗暗喜歡道:「似此清淨,還像人家,不道他 +晚年心性這樣改得好了。他既然從善,我們一發要還他禮體。」對那妾 +道:「你久不去相見了,也該自去問候一番。」 + + 妾依主命,獨自走到屋後去了,直到天晚不見出來。司法道:「難 +道兩個說得投機,只管留在那裡了?」未免心裡牽挂,自己悄悄步到那 +裡去看。走到了房前,只見門窗關得鐵桶相似,兩個人多不見。司法把 +門推推,推不開來。用手敲著兩下,裡頭雖有些聲響,卻不開出來。司 +法道:「奇怪了!」回到前邊,叫了兩個粗使的家人同到後邊去,狠把 +門亂推亂踢。那門桯脫了,門早已跌倒一邊。一擁進去,只見方氏撲在 +地下。說時遲,那時快,見了人來,騰身一跳,望門外亂竄出來。眾人 +急回頭看去,卻是一隻大蟲,吃了一驚。再看地上,血肉狼籍,一個人 +渾身心腹多被吃盡,只剩得一頭兩足。認那頭時,正是妾的頭。司法又 +苦又驚道:「不信有這樣怪事!」連忙去趕那虎,已出屋後跳去,不知 +那裡去了?又去喚集眾人點著火把,望屋後山上到處找尋,並無蹤跡。 + + 這個事在紹興十九年。此時有人議論:「或者連方氏也是虎吃了的 +,未必這虎就是他!」卻有一件,虎只會吃人,那裡又會得關門閉戶來 +?分明是方氏平日心腸狠毒,元自與虎狼氣類相同。今在屋後獨居多時 +,忿戾滿腹,一見妾來,怒氣勃發,遞變出形相來,恣意咀啗,傷其性 +命,方掉下去了,此皆毒心所化也!所以說道:「婦人家有天生成妒忌 +的,即此便是榜樣。」 + + 小子為何說這一段希奇事?只因有個人家,也為內眷有些妒忌,做 +出一場沒了落事,幾乎中了人的機謀,哄弄出折家蕩產的事來。若不虧 +得一個人有主意,處置得風恬浪靜,不知炒到幾年上才是了結。有詩為 +證: + 些小言詞莫若休,不須經縣與經州。 + 衙頭府底賠杯酒,贏得貓兒賣了牛。 + + 這首詩乃是宋賢范弇所作,勸人休要爭訟的話。大凡人家些小事情 +,自家收拾了,便不見得費甚氣力。若是一個不伏氣,到了官時,衙門 +中沒一個肯不要賺錢的。不要說後邊輸了,就是贏得來,算一算費用過 +的財物已自合不來了。何況人家弟兄們爭著祖、父的遺產,不肯相讓一 +些,情願大塊的東西作成別個得去了。 + + 又有不肖官府,見是上千上萬的狀子,動了火,起心設法,這邊送 +將來,便道:「我斷多少與你」;那邊送將來,便道:「我替你斷絕後 +患」。只管埋著根腳漏洞,等人家爭個沒休歇,蕩盡方休。 + + 又有不肖縉紳,見人家是爭財的事,容易相幫。東邊來說,也叫他 +:「送些與我,我便左袒」;西邊來說,也叫他「送些與我,我便右袒 +」。兩家不歇手,落得他自飽滿了。世間自有這些人在那裡,官司豈是 +容易打的?自古說鷸蚌相持,漁人得利。到收場想一想,總是被沒相干 +的人得了去。何不自己骨肉,便吃了些虧,錢財還只在自家門裡頭好? + + 今日小子說這有主意的人,便真是見識高強的。這件事也出在宋紹 +興年間。吳興地方有個老翁,姓莫,家資鉅萬。一妻二子,已有三孫。 +那莫翁富家性子,本性好浮慾。少年時節,便有娶妾買婢好些風流快活 +的念頭,又不愁家事做不起,隨他討著幾房,粉黛三千、金釵十二也不 +難處的。只有一件不湊趣處,那莫老姥卻是十分利害,他平生有三恨: +一恨天地,二恨爹娘,三恨雜色匠作。你道他為甚麼恨這幾件?他道自 +己身上生了此物,別家女人就不該生了,為甚天地沒主意?不惟我不為 +希罕,又要防著男人。二來爹娘嫁得他遲了些個,不曾眼見老兒破體, +到底有些放心不下處。更有一件,女人溺尿總在馬子上罷了,偏有那些 +燒窰匠,銅錫匠,弄成溺器與男人撒溺,將陽物放進放出形狀看不得。 +似此心性,你道莫翁少年之時,容得他些鬆寬門路麼?後來生子生孫, +一發把這些閒花野草的事體,回個盡絕了。 + + 此時莫翁年已望七,莫媽房裡有個丫鬟,名喚雙荷,十八歲了。莫 +翁晚間睡時,叫他擦背捶腰。莫媽因是老兒年紀已高,無心防他這件事 +。況且平時奉法惟謹,放心得下慣了。誰知莫翁年紀雖高,慾心未已, +乘他身邊伏侍時節,與他捏手捏腳,私下肉麻。那雙荷一來見是家主, +不敢則聲;二來正值芳年,情竇已開,也滿意思量那事,儘吃得這一杯 +酒,背地裡兩個做了一手。有個歌兒單嘲著老人家偷情的事: + + 老人家,再不把淫心改變,見了後生家只管歪纏。怎知道行事多不 +便,搵腮是皺面頰,做嘴是白鬚髯,正到那要緊關頭也,卻又軟軟軟軟 +軟。 + + 說那莫翁與雙荷偷了幾次,家裡人漸漸有些曉得了。因為莫媽心性 +利害,只沒人敢對他說。連兒子媳婦為著老人家面上,大家替他隱瞞。 + + 誰知有這樣不作美的冤家勾當,那妮子日逐覺得眉麄眼慢,乳脹腹 +高,嘔吐不停。起初還只道是病,看看肚裡動將起來,曉得是有胎了。 +心裡著忙,對莫翁道:「多是你老沒志氣,做了這件事,而今這樣不尷 +尬起來。媽媽心性,若是知道了,肯干休的?我這條性命眼見得要葬送 +了!」不住的眼淚落下來。莫翁只得寬慰他道:「且莫著急,我自有個 +處置在那裡。」莫翁心下自想道:「當真不是耍處!我一時高興,與他 +弄一個在肚裡了。媽媽知道,必然打罵不容,枉害了他性命。縱或未必 +致死,我老人家子孫滿前,卻做了這沒正經事,炒得家裡不靜,也好羞 +人!不如趁這妮子未生之前,尋個人家嫁了出去,等他帶胎去別人家生 +育了,糊塗得過再處。」 + + 算計已定,私下對雙荷說了。雙荷也是巴不得這樣的,既脫了狠家 +主婆,又別配個後生男子,有何不妙?方才把一天愁消釋了好些。果然 +莫翁在莫媽面前,尋個頭腦,故意說丫頭不好,要賣他出去。莫媽也見 +雙荷年長,光景妖嬈,也有些不要他在身邊了。遂聽了媒人之言,嫁出 +與在城花樓橋賣湯粉的朱三。 + + 朱三年紀三十以內,人物儘也濟楚,雙荷嫁了他,真做得郎才女貌 +,一對好夫妻。莫翁只要著落得停當,不爭財物。朱三討得容易,頗自 +得意,只不知討了個帶胎的老婆來。漸漸朱三識得出了,雙荷實對他說 +道:「我此胎實係主翁所有,怕媽媽知覺,故此把我嫁了出來,許下我 +看管終身的。你不可說甚麼打破了機關,落得時常要他周濟些東西,我 +一心與你做人家便了。」 + + 朱三是個經紀行中人,只要些小便宜,那裡還管青黃皂白?況且曉 +得人家出來的丫頭,那有真正女身?又是新娶情熱,自然含糊忍住了。 +娶過來五個多月,養下一個小廝來,雙荷密地叫人通與莫翁知道。莫翁 +雖是沒奈何嫁了出來,心裡還是割不斷的。見說養了兒子,道是自己骨 +血,瞞著家裡,悄悄將兩挑米、幾貫錢先送去與他吃用。以後首飾衣服 +與那小娃子穿著的,沒一件不支持了去。朱三反靠著老婆福蔭,落得吃 +自來食。 + + 那兒子漸漸大起來,莫翁雖是暗地周給他,用度無缺,卻到底瞞著 +生人眼,不好認帳。隨那兒自姓了朱,跟著朱三也到市上幫做生意。此 +時已有十來歲,街坊上人點點搐搐,多曉得是莫翁之種。連莫翁家裡兒 +子媳婦們,也多曉得老兒有這外養之子,私下在那裡盤纏他家的。卻大 +家裝聾做啞,只做不知。莫姥心裡也有些疑心,不在眼面前了,又沒人 +敢提起,也只索罷了。 + + 忽一日,莫翁一病告殂,家裡成服停喪,自不必說。 + + 在城有一夥破落戶,管閒事吃閒飯的沒頭鬼光棍,一個叫做鐵裡蟲 +宋禮,一個叫做鑽倉鼠張朝,一個叫做吊睛虎牛三,一個叫得灑墨判官 +周丙,一個叫得白日鬼王癟子,還有幾個不出名提草鞋的小夥,共是十 +來個。專一捕風捉影,尋人家閒頭腦,挑弄是非,打幫生事。那五個為 +頭,在黑虎玄壇趙元帥廟裡歃血為盟,結為兄弟。盡多姓了趙,總叫做 +「趙家五虎」。不拘那裡有事,一個人打聽將來,便合著伴去做,得利 +平分。平日曉得賣粉朱三家兒子,是莫家骨血。這日見說莫翁死了,眾 +兄弟商量道:「一樁好買賣到了。莫家乃巨富之家,老媽媽只生得二子 +,享用那二三十萬不了。我們攛掇朱三家那話兒去告爭,分得他一股, +最少也有兒萬之數,我們幫的也有小富貴了。就不然,只要起了官司, +我們打點的打點,賣陣的賣陣,這邊不著那邊著,好歹也有幾年纏帳了 +,也強似在家裡嚼本。」大家拍手道:「造化!造化!」鐵裡蟲道:「 +我們且去見那雌兒,看他主意怎麼的,設法誘他上這條路便了。」多道 +:「有理!」一齊向朱三家裡來。 + + 朱三平日賣湯粉,這五虎日日在衙門前後走動,時常買他的點飢, +是熟主顧家。朱三見了,拱手道:「列位光降,必有見論。」那吊睛虎 +道:「請你娘子出來,我有一事報他。」朱三道:「何事?」白日鬼道 +:「他家莫老兒死了。」雙荷在裡面聽得,哭將出來道:「我方才聽得 +街上是這樣說,還道未的。而今列位來的,一定是真了。」一頭哭,一 +頭對朱三說:「我與你失了這泰山的靠傍,今生再無好日了。」鑽倉鼠 +便道:「怎說這話?如今正是你們的富貴到了。」五人齊聲道:「我兄 +弟們特來送這一套橫財與你們的。」朱三夫妻多驚疑道:「這怎麼說? +」鐵裡蟲道:「你家兒子,乃是莫老兒骨血。而今他家裡萬萬貫家財, +田園屋宇,你兒子多該有分,何不到他家去要分他的?他若不肯分,拚 +與他吃場官司,料不倒斷了你們些去。撞住打到底,苦你兒子不著,與 +他滴起血來,怕道不是真的?這一股穩穩是了。」 + + 朱三夫妻道:「事到委實如此,我們也曉得。只是輕易起了個頭, +一時住不得手的。自古道貧莫與富鬥,吃官司全得財來使費。我們怎麼 +敵得他過?弄得後邊不伶不俐,反為不美。況且我每這樣人家,一日不 +做,一日沒得吃的,那裡來的人力?那裡來的工夫去吃官司?」 + + 鐵裡蟲道:「這個誠然也要慮到,打官司全靠使費與那人力兩項。 +而今我和你們熟商量,要人力時,我們幾個弟兄相幫你衙門做事儘勾了 +。只這使費難處,我們也說不得,小錢不去,大錢不來。五個弟兄,一 +人應出一百兩,先將來下本錢,替你使用去。你寫起一千兩的借票來, +我們收著,直等日後斷過家業來到了手,你每照契還我,只近得你每一 +本一利,也不為多。此外謝我們的,憑你們另商量了。那時是白得來的 +東西,左右是不費之惠,料然決不怠慢了我們。」朱三夫妻道:「若得 +列位如此相幫,可知道好,只是打從那裡做起?」鐵裡蟲道:「你只依 +我們調度,包管停當,且把借票寫起來為定。」朱三隻得依著寫了,押 +了個字,連兒子也要他畫了一個,交與眾人。眾人道:「今日我每弟兄 +且去,一面收拾銀錢停當了,明日再來計較行事。」朱三夫妻道:「全 +仗列位看顧。」當下眾人散了去。 + + 雙荷對丈夫道:「這些人所言,不知如何,可做得來的麼?」朱三 +道:「總是不要我費一個錢。看他們怎麼主張,依得的只管依著做去, +或者有些油水也不見得。用去是他們的,得來是我們的,有甚麼不便宜 +處?」雙荷道:「不該就寫紙筆與他。」朱三道:「秤我們三個做肉賣 +,也不值上幾兩。他拿了我千貫的票子,若不奪得家事來,他好向那裡 +討?果然奪得來時,就與他些也不難了。況且不寫得與他,他怎肯拿銀 +子來應用?有這一紙安定他每的心,才肯盡力幫我。」雙荷道:「為甚 +孩子也要他著個字?」朱三道:「奪得家事是孩子的,怎不叫他著字? +這個到多不打緊,只看他們指撥怎麼樣做法便了。」 + + 不說夫妻商量,且說五虎出了朱家的門,大家笑道:「這家子被我 +們說得動火了,只是扯下這樣大謊,那裡多少得些與他起個頭?」鐵裡 +蟲道:「當真我們有得肉裡錢先折去不成?只看我略施小計,不必用錢 +。」這四個道:「有何妙計?」鐵裡蟲道:「我如今只要拿一匹粗麻布 +做件衰衣,與他家小廝穿了,叫他竟到莫家去做孝子。撩得莫家母子惱 +躁起來,吾每只一個錢白紙告他一狀,這就是五百兩本錢了。」四個拍 +手道:「妙,妙!事不宜遲,快去!快去!」 + + 鐵裡蟲果然去謄那了一匹麻布,到裁衣店剪開了,縫成了一件衰衣 +,手裡拿著道:「本錢在此了。」一湧的望朱三家裡來。朱三夫妻接著 +,道:「列位還是怎麼主張?」鐵裡蟲道:「叫你兒子出來,我教道他 +事體。」雙荷對著孩子道:「這幾位伯伯,幫你去討生身父母的家業, +你只依著做去便了。」那兒子也是個乖的,說道:「既是我生身的父親 +,那家業我應得有的。只是我娃子家,教我怎的去討才是?」鐵裡蟲道 +:「不要你開口討,只著了這件孝服,我們引你到那裡。你進門去,到 +了孝堂裡面看見靈幃,你便放聲大哭,哭罷就拜,拜了四拜,往外就走 +。有人問你說話,你只不要回他,一逕到外邊來,我們多在左側茶坊裡 +等你便了。這個卻不難的。」 + + 朱三道:「只如此有何益?」眾人道:「這是先送個信與他家。你 +兒子出了門,第二日就去進狀,我們就去替你使用打點。你兒子又小, +官府見了,只有可憐,決不難為他的。況又實實是骨血,腳踏硬地,這 +家私到底是穩取的了。只管依著我們做去!」朱三對妻子道:「列位說 +來的話,多是有著數的,只教兒子依著行事,決然停當。」那兒子道: +「只如方才這樣說的話,我多依得。我心裡也要去見見親生父親的影像 +,哭他一場,拜他一拜。」雙荷掩淚道:「乖兒子,正是如此。」朱三 +道:「我到不好隨去得。既是列位同行,必然不差,把兒子交付與列位 +了,我自到市上做生意去,晚來討消息罷。」當下朱三自出了門。 + + 五虎一同了朱家兒子,逕往莫家來。將到門首,多走進一個茶坊裡 +面坐下,吃個泡茶。叮囑朱家兒子道:「那門上有喪牌孝簾的,就是你 +老兒家裡。你進去,依著我言語行事。」遂把衰衣與他穿著停當了,那 +孩子依了說話,不知甚麼好歹,大踏步走進門裡面來。一直到了孝堂, +看見靈幃,果然唳天倒地價哭起來,也是孩子家天性所在。那孝堂裡頭 +聽見哭響,只道是弔客來到,盡皆來看。只見是一個小廝,身上打扮與 +孝子無二,且是哭得悲切,口口聲聲叫著親爹爹。孝堂裡看的,不知是 +甚麼緣故,人人驚駭道:「這是那裡說起?」莫媽聽得哭著親爹,又見 +這般打扮,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嚷道:「那裡來這個野貓, +哭得如此異樣!」 + + 虧得莫大郎是個老成有見識的人,早已瞧科了八九分,忙對母親說 +道:「媽媽切不可造次,這件事了不得!我家初喪之際,必有奸人動火 +,要來挑釁,紮成火囤。落了他們圈套,這人家不經折的。只依我指分 +,方免禍患。」 + + 莫媽一時間見大郎說得利害,也有些慌了,且住著不嚷,冷眼看那 +外邊孩子。只見他哭罷就拜,拜了四拜,正待轉身,莫大郎連忙跳出來 +,一把抱住道:「你不是那花樓橋賣粉湯朱家的兒子麼?」孩子道:「 +正是。」大郎道:「既是這等,你方才拜了爹爹,也就該認了媽媽。你 +隨我來。」一把扯他到孝幔裡頭,指著莫媽道:「這是你的嫡母親,快 +些拜見。」莫媽倉卒之際,只憑兒子,受了他拜已過。大郎指自家道: +「我乃是你長兄,你也要拜。」拜過,又指點他拜了二兄,以次至大嫂 +、二嫂,多叫拜見了。又領自己兩個兒子,兄弟一個兒子,立齊了,對 +孩子道:「這三個是你姪兒,你該受拜。」拜罷,孩子又望外就走。大 +郎道:「你到那裡去?你是我的兄弟,父親既死,就該住在此居喪。這 +是你家裡了,還到那裡去?」大郎領他到裡面,交付與自己娘子,道: +「你與小叔叔把頭梳一梳,替他身上出脫一出脫。把舊時衣服脫掉了, +多替他換了些新鮮的,而今是我家裡人了。」 + + 孩子見大郎如此待得他好,心裡雖也歡喜,只是人生面不熟,又不 +知娘的意思怎麼,有些不安貼,還想要去。大郎曉得光景,就著人到花 +樓橋朱家去喚那雙荷到家裡來,說道有要緊說話。 + + 雙荷曉得是兒子面上的事了,亦且原要來弔喪,急忙換了一身孝服 +,來到莫家。靈前哭拜已畢,大郎即對他說:「你的兒子今早到此,我 +們已認做兄弟了。而今與我們一同守孝,日後與我們一樣分家,你不必 +記挂。所有老爹爹在日給你的飯米衣服,我們照帳按月送過來與你,與 +在日一般,這是有你兒面上。你沒事不必到這裡來,因你是有丈夫的, +恐防議論,到粧你兒的醜。只今日起,你兒子歸宗姓莫,不到朱家來了 +。你分付你兒子一聲,你自去罷。」雙荷聽得,不勝之喜:「若得大郎 +看死的老爹爹面上,如此處置停當,我燒香點燭,祝報大郎不盡。」說 +罷,進去見了莫媽與大嫂、二嫂,只是拜謝。莫媽此時也不好生分得, +大家沒甚說話,打發他回去。雙荷叮囑兒子:「好生住在這,小心奉事 +大媽與哥哥嫂嫂。你落了好處,我放心得下了。方才大郎說過,我不好 +常到這裡。你在此過幾時,斷了七七四十九日,再到朱家來相會罷。」 +孩子既見了自家的娘,又聽了分付的話,方才安心住下。雙荷自歡歡喜 +喜,與丈夫說知去了。 + + 且說那些沒頭鬼光棍趙家五虎,在茶房裡面坐地,眼巴巴望那孩子 +出來,就去做事,狀子多打點停當了。誰知守了多時,再守不出。看看 +到晚,不見動靜,疑道:「莫非我們閒話時,那孩子出來,錯了眼,竟 +到他家裡去了?」走一個到朱家去看,見說兒子不曾到家,倒叫了娘子 +去,一發不解。走來回覆眾人,大家疑惑,就像熱盤上蟻子,坐立不安 +。再著一個到朱家伺候,又說見雙荷歸來,老大懽喜,說兒子已得認下 +收留了。眾人尚在茶坊未散,見了此說,個個木呆。正是: + 思量撥草去尋蛇,這回卻沒蛇兒弄。 + 平常家裡沒風波,總有良平也無用。 + + 說這幾個人,聞得孩子已被莫家認作兒了,許多焰騰騰的火氣,卻 +像淋了幾桶的冰水,手臂多索解了。大家嚷道:「悔氣!撞著這樣不長 +進的人家。難道我們商量了這幾時,當真倒單便宜了這小廝不成?」鐵 +裡蟲道:「且不要慌!也不到得便宜了他,也不到得我們白住了手。」 +眾人道:「而今還好在那裡入腳?」鐵裡蟲道:「我們原說與他奪了人 +家,要謝我們一千銀子。他須有借票在我手裡,是朱三的親筆。」眾人 +道:「他家先自收拾了,我們並不曾幫得他一些,也不好替朱三討得。 +況且朱三是窮人,討也沒幹。」鐵裡蟲道:「昨日我要那孩子也著個字 +的,而今揀有頭髮的揪。過幾時,只與那孩子討。等他說沒有,就告了 +他。他小廝家新做了財主,定怕吃官司的。央人來與我們講和,須要贖 +得這張紙去才乾淨。難道白了不成?」眾人道:「有見識,不枉叫你做 +鐵裡蟲,真是見識硬掙!」鐵裡蟲道:「還有一件,只是眼下還要從容 +。一來那票子上日子沒多兩日,就討就告,官府要疑心;二來他家方才 +收留,家業未有得就分與他,他也便沒有得拿出來還人,這是半年一年 +後的事。」眾人道:「多說得是。且藏好了借票,再耐心等等弄他。」 +自此一夥各散去了。 + + 這裡莫媽性定,抱怨兒子道:「那小業種來時,為甚麼就認了他? +」大郎道:「我家富名久出,誰不動火?這兄弟實是爹爹親骨血,我不 +認他時,被光棍弄了去,今日一狀,明日一狀,告將來,告個沒休歇。 +衙門人役個個來詐錢,親眷朋友人人來拐騙,還有官府思量起發,開了 +口不怕不送。不知把人家折到那裡田地?及至拌得到底,問出根由,少 +不得要斷這一股與他,何苦作成別人肥了家去?所以不如一面收留,省 +了許多人的妄想,有何不妙?」媽媽見說得明白,也道是了,一家歡喜 +過日。 + + 忽然一日,有一夥人走進門來,說道要見小三官人的。這裡門上方 +要問明,內一人大聲道:「便是朱家的拖油瓶。」大郎見說得不好聽, +自家走出來,見是五個人雄赳赳的來施禮問道:「小令弟在家麼?」大 +郎道:「在家裡,列位有何說話?五個人道:「令弟少在下家裡些銀子 +,特來與他取用。」大郎道:「這個卻不知道,叫他出來就是。」大郎 +進去對小兄弟說了,那孩子不知是甚麼頭腦。走出來一看,認得是前日 +趙家五虎,上前見禮。 + + 那幾個見了孩子,道:「好個小官人!前日我們送你來的,你在此 +做了財主,就不記得我們了?」孩子道:「前日這邊留住了,不放我出 +門,故此我不出來得。」五虎道:「你而今既做了財主,這一千銀子該 +還得我們了。」孩子道:「我幾曾曉得有甚麼銀子?」五虎道:「銀子 +是你晚老子朱三官所借,卻是為你用的,你也著得有花字。」孩子道: +「前日我也見說,說道恐防吃官司要銀子用,故寫下借票。而今官司不 +吃了,那裡還用你們甚麼銀子?」五虎發狠道:「現有票在這裡,你賴 +了不成?」 + + 大郎聽得聲高,走出來看時,五虎告訴道:「小令弟在朱家時借了 +我們一千銀子不還,而今要賴起來。」大郎道:「我這小兄弟借這許多 +銀子何用?」孩子道:「哥哥,不要聽他!」五虎道:「現有借票,我 +和你衙門裡說去」一鬨多散了。 + + 大郎問兄弟道:「這是怎麼說?」孩子道:「起初這幾個攛掇我母 +親告狀,母親回他沒盤纏吃官司。他們說,『只要一張借票,我每借來 +與你。』以後他們領我到這裡來,哥哥就收留下,不曾成官司,他怎麼 +要我還起銀子來?」大郎道:「可恨這些光棍,早是我們不著他手,而 +今既有借票在他處,他必不肯干休,定然到官。你若見官,莫怕!只把 +方才實情,照樣是這等一說,官府自然明白的。沒有小小年紀斷你還他 +銀子之理,且安心坐著,看他怎麼!」 + + 次日,這五虎果然到府裡告下一紙狀來,告了朱三、莫小三兩個名 +字,騙劫千金之事,來到莫家提人。莫大郎、二郎等商量,與兄弟寫下 +一紙訴狀,訴出從前情節,就用著兩個哥哥為證,竟來府裡投到。 + + 府裡太守姓唐名彖,是個極精明的。一干人提到了,聽審時,先叫 +宋禮等上前問道:「朱三是何等人?要這許多銀子來做甚麼用?」宋禮 +道:「他說要與兒子置田買產借了去了。」太守叫朱三問道:「你做甚 +麼勾當,借這許多銀子?」朱三道:「小的是賣粉羹的,經紀不上錢數 +生意,要這許多做甚麼?」宋禮道:「見有借票,我們五人,二百兩一 +個,交付與他及兒子莫小三的。」太守拿上借票來看,問朱三道:「可 +是你寫的票?」朱三道:「是小的寫的票,卻不曾有銀子的。」宋禮道 +:「票是他寫的,銀子是莫小三收去的。」 + + 太守叫莫小三,那莫家孩子應了一聲走上去。太守看見是個十來歲 +小的,一發奇異,道:「這小廝收去這些銀子何用?」宋禮爭道:「是 +他父親朱三寫了票,拿銀子與這莫小三買田的。見今他有許多田在家裡 +。」太守道:「父姓朱,怎麼兒子姓莫?」朱三道:「瞞不得老爺,這 +小廝原是莫家孽子,他母親嫁與小的,所以他自姓莫。專為眾人要幫他 +莫家去爭產,哄小的寫了一票,做爭訟的用度。不想一到莫家,他家大 +娘與兩個哥子竟自認了,分與田產。小的與他家沒訟得爭了,還要借銀 +做甚麼用?他而今據了借票生端要這銀子,這那裡得有?」 + + 太守問莫小三,其言也是一般。太守點頭道:「是了,是了。」就 +叫莫大郎起來,問道:「你當時如何就肯認了?」莫大郎道:「在城棍 +徒無風起浪,無洞掘蟹。虧得當時立地就認了。這些人還道放了空箭, +未肯住手,致有今日之告。若當時略有推托,一涉訟端,正是此輩得志 +之秋。不要說兄弟這千金要被他詐了去,家裡所費,又不知幾倍了!」 +太守笑道:「妙哉!不惟高義,又見高識。可敬,可敬!我看宋禮等五 +人,也不像有千金借人的,朱三也不像借人千金的。原來真情如此,實 +為可恨!若非莫大有見,此輩人人飽滿了。」提起筆來判道:「千金重 +利,一紙足憑。乃朱三赤貧,貸則誰與?莫子乳臭,須此何為?細訊其 +詳,始燭其詭。宋禮立褭蹄之約,希蝸角之爭。莫大以對牀之情,消鬩 +牆之釁。既漁群謀而喪氣,猶挾故紙以垂涎。重創其奸,立毀其券!」 + + 當時將宋禮等五人,每人三十大板,問擬了「教唆詞訟詐害平人」 +的律,脊杖二十,刺配各遠惡軍州。 + + 吳興城裡去了這五虎,小民多是快活的。做出幾句口號來:「鐵裡 +蟲有時蛀不穿,鑽倉鼠有時吃不飽,吊睛老虎沒威風,灑墨判官齊跌倒 +。白日裡鬼胡行,這回兒不見了。」 + + 唐太守又旌獎莫家,與他一個「孝義之門」的匾額,免其本等差徭 +。此時莫媽媽才曉得兒子大郎的大見識。世間弟兄不睦,靠著外人相幫 +起訟者,當以此為鑒。詩曰: + 世間有孽子,亦是本生枝。 + 只因靳所為,反為外人資。 + 漁翁坐得利,鷸蚌在相持。 + 何如存一讓,是名不漏巵。 + +第十一卷 滿少卿饑附飽颺 焦文姬生讎死報 + + 詩云: +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 今日把贈君,誰有不平事。 + + 話說天下最不平的,是那負心的事,所以冥中獨重其罰、劍俠專誅 +其人。那負心中最不堪的,尤在那夫妻之間。蓋朋友內忘恩負義,拚得 +絕交了他,便無別話。惟有夫妻是終身相倚的,一有負心,一生怨恨, +不是當耍可以了帳的事。古來生死冤家,一還一報的,獨有此項極多。 + + 宋時衢州有一人,姓鄭,是個讀書人,娶著會稽陸氏女,姿容嬌媚 +。兩個伉儷綢繆,如膠似漆。一日,正在枕蓆情濃之際,鄭生忽然對陸 +氏道:「我與你二人相愛,已到極處了。萬一他日不能到底,我今日先 +與你說過:我若死,你不可再嫁:你若死,我也不再娶了。」陸氏道: +「正要與你百年偕老,怎生說這樣不祥的話?」 + + 不覺的光陰荏苒,過了十年,已生有二子。鄭生一時間得了不起的 +症候,臨危時對父母道:「兒死無所慮,只有陸氏妻子恩深難捨,況且 +年紀少艾。日前已與他說過,我死之後不可再嫁。今若肯依所言,兒死 +亦暝目矣!」陸氏聽說到此際,也不回言,只是低頭悲哭,十分哀切, +連父母也道他沒有二心的了。 + + 死後數月,自有那些走千家管閒事的牙婆每,打聽腳蹤,採問消息 +。曉得陸氏青年美貌,未必是守得牢的人,挨身入來與他來往。那陸氏 +並不推拒那一夥人,見了面就千歡萬喜,燒茶辦果,且是相待得好。公 +婆看見這些光景,心裡嫌他,說道:「居孀行徑,最宜穩重,此輩之人 +沒事不可引他進門。況且丈夫臨終怎麼樣分付的?沒有別的心腸,也用 +這些人不著。」 + + 陸氏由公婆自說,只當不聞。後來慣熟,連公婆也不說了,果然與 +一個做媒的說得入港,受了蘇州曾工曹之聘。公婆雖然惱怒,心裡道: +「是他立性既自如此,留著也落得做冤家,不是好住手的。不如順水推 +船,等他去了罷。」只是想著自己兒子臨終之言,對著兩個孫兒,未免 +感傷痛哭。陸氏多不放在心上,才等服滿,就收拾箱匣停當,也不顧公 +婆,也不顧兒子。依了好日,喜喜歡歡嫁過去了。 + + 成婚七日,正在親熱頭上,曾工曹受了漕帥檄文,命他考試外郡, +只得收拾起身,作別而去。去了兩日,陸氏自覺淒涼,傍晚之時,走到 +廳前閒步。忽見一個後生像個遠方來的,走到面前,對著陸氏叩了一頭 +,口稱道:「鄭官人有書拜上娘子。」遞過一封柬帖來。陸氏接著,看 +到外面封筒上題著三個大字,乃是「示陸氏」三字,認認筆蹤,宛然是 +前夫手跡。正要盤問,那後生忽然不見。 + + 陸氏懼怕起來,拿了書急急走進房裡來,剔明燈火,仔細看時,那 +書上寫道:「十年結髮之夫,一生祭祀之主。朝連暮以同歡,資有餘而 +共聚。忽大幻以長往,慕他人而輕許。遺棄我之田疇,移蓄積於別戶。 +不念我之雙親,不恤我之二子。義不足以為人婦,慈不足以為人母。吾 +已訴諸上蒼,行理對於冥府。」 + + 陸氏看罷,嚇得冷汗直流,魂不附體,心中懊悔無及。懷著鬼胎, +十分懼怕,說不出來。茶飯不吃,嘿嘿不快,三日而亡。眼見得是負了 +前夫,得此果報了。 + + 卻又一件,天下事有好些不平的所在!假如男人死了,女人再嫁, +便道是失了節,玷了名,污了身子,是個行不得的事,萬口訾議。及至 +男人家喪了妻子,卻又憑他續弦再娶,置妾買婢,做出若干的勾當,把 +死的丟在腦後不提起了。並沒人道他薄倖負心,做一場說話。就是生前 +房室之中,女人少有外情,便是老大的醜事,人世羞言。及至男人家撇 +了妻子,貪淫好色、宿娼養妓,無所不為,總有議論不是的,不為十分 +大害。所以女子愈加可憐,男子愈加放肆,這些也是伏不得女娘們心裡 +的所在。 + + 不知冥冥之中,原有分曉。若是男子風月場中略行著腳,此是尋常 +勾當,難道就比了女人失節一般?但是果然負心之極,忘了舊時恩義, +失了初時信行,以至誤人終身、害人性命的,也沒一個不到底報應的事 +。從來說王魁負桂英,畢竟桂英索了王魁命去,此便是一個男負女的榜 +樣。不止女負男如所說的陸氏,方有報應也。 + + 今日待小子說一個賽王魁的故事,與看官每一聽,方曉得男子也是 +負不得女人的。有詩為證: + 由來女子號癡心,癡得真時恨亦深。 + 莫道此癡容易負,冤冤隔世會相尋! + + 話說宋時有個鴻臚少卿姓滿,因他做事沒下稍,諱了名字不傳,只 +叫他滿少卿。未遇時節,只叫他滿生。那滿生是個淮南大族,世有顯宦 +。叔父滿貴,見為樞密副院。族中子弟,遍滿京師,盡皆富厚本分。惟 +有滿生心性不羈,狂放自負。生得一表人材,風流可喜。懷揣著滿腹文 +章,道早晚必登高第。抑且幼無父母,無些拘束,終日吟風弄月,放浪 +江湖,把些家事多弄掉了,連妻子多不曾娶得。族中人漸漸不理他,滿 +生也不在心上。 + + 有個父親舊識,出鎮長安。滿生便收拾行裝,離了家門,指望投托於 +他,尋些潤濟。到得長安,這個官人已壞了官,離了地方去了,只得轉 +來。滿生是個少年孟浪不肯仔細的人,只道尋著熟人,財物廣有。不想 +托了個空,身邊盤纏早已罄盡。行至汴梁中牟地方,有個族人在那裡做 +主簿,打點與他尋些盤費還家。那主簿是個小官,地方沒大生意,連自 +家也只好支持過日,送得他一貫多錢。還了房錢飯錢,餘下不多,不能 +勾回來。 + 此時已是十二月天氣,滿生自思囊無半文,空身家去,難以度歲, +不若只在外廂行動,尋些生意,且過了年又處。關中還有一兩個相識, +在那裡做官,仍舊掇轉路頭,往西而來。 + + 到了鳳翔地方,遇著一天大雪,三日不休。正所謂「雲橫秦嶺家何 +在,雪擁藍關馬不前」。滿生阻住在飯店裡,一連幾日。店小二來討飯 +錢,還他不勾,連飯也不來了。想著自己是好人家子弟,胸藏學問,視 +功名如拾芥耳。一時未際,浪跡江湖,今受此窮途之苦,誰人曉得我是 +不遇時的公卿?此時若肯雪中送炭,具乃勝似錦上添花。爭奈世情看冷 +煖,望著那一個救我來?不覺放聲大哭。 + + 早驚動了隔壁一個人,走將過來道:「誰人如此啼哭?」那個人怎 +生打扮: + 頭戴玄狐帽套,身穿羔羊皮裘。紫膛顏色,帶著幾分酒,臉映紅桃 +,蒼白鬚髯,沾著幾點雪,身如玉樹。疑在浩然驢背下,想從安道宅中 +來。 + + 有個人走進店中,問店小二道:「誰人啼哭?」店小二答覆道:「 +大郎,是一個秀才官人,在此三五日了,不見飯錢拿出來。天上雪下不 +止,又不好走路。我們不與他飯吃了,想是肚中飢餓,故此啼哭。」那 +個人道:「那裡不是積福處?既是個秀才官人,你把他飯吃了,算在我 +的帳上,我還你罷。」店小二道:「小人曉得。」便去拿了一分飯,擺 +在滿生面前道:「客官,是這大郎叫拿來請你的。」滿生道:「那個大 +郎?」只見那個人已走到面前道:「就是老漢。」 + + 滿生忙施了禮道:「與老丈素昧平生,何故如此?」那個人道:「 +老漢姓焦,就在此酒店間壁居住。因雪下得大了,同小女燙幾杯熱酒煗 +寒。聞得這壁廂悲怨之聲,不像是個以下之人,故步至此間尋問。店小 +二說是個秀才雪阻了的,老漢念斯文一脈,怎教秀才忍飢?故此教他送 +飯。荒店之中,無物可吃,況如此天氣,也須得杯酒兒敵寒。秀才寬坐 +,老漢家中叫小廝送來。」滿生喜出望外道:「小生失路之人,與老丈 +不曾識面,承老丈如此周全,何以克當?」焦大郎道:「秀才一表非俗 +,目下偶困,決不是落後之人。老漢是此間地主,應得來管顧的。秀才 +放心,但住此一日,老漢支持一日,直等天色睛霽好走路了,再商量不 +遲。」滿生道:「多感!多感!」 + + 焦大郎又問了滿生姓名鄉貫明白,慢慢的自去了。滿生心裡喜歡道 +:「誰想絕處逢生,遇著這等好人。」正在徯之際,只見一個籠頭的小 +廝拿了四碗嗄飯,四碟小菜,一壺熱酒送將來,道:「大郎送來與滿官 +人的。」滿生謝之不盡,收了擺在桌上食用。 + + 小廝出門去了,滿生一頭吃酒,一頭就問店小二道:「這位焦大郎 +是此間甚麼樣人?怎生有此好情?」小二道:「這個大郎是此間大戶, +極是好義。平日扶窮濟困,至於見了讀書的,尤肯結交,再不怠慢的。 +自家好吃幾杯酒,若是陪得他過的,一發有緣了。」滿生道:「想是家 +道富厚?」小二道:「有便有些產業,也不為十分富厚,只是心性如此 +。官人造化遇著他,便多住幾日,不打緊的了。」滿生道:「雪睛了, +你引我去拜他一拜。」小二道:「當得,當得。」 + + 過了一會,焦家小廝來收家伙,傳大郎之命分付店小二道:「滿大 +官人供給,只管照常支應。用酒時,到家裡來取。」店小二領命,果然 +支持無缺,滿生感激不盡。 過了一日,天色睛明,滿生思量走路, +身邊並無盤費。亦且受了焦大郎之恩,要去拜謝。真叫做人心不足,得 +隴望蜀,見他好情,也就有個希冀借些盤纏之意。叫店小二在前引路, +竟到焦大郎家裡來。焦大郎接著,滿面春風。滿生見了大郎,倒地便拜 +,謝他:「窮途周濟,殊出望外。倘有用著之處,情願效力。」焦大郎 +道:「老漢家裡也非有餘,只因看見秀才如此困厄,量濟一二,以盡地 +主之意。原無他事,如何說個效力起來?」滿生道:「小生是個應舉秀 +才,異時倘有寸進,不敢忘報。」大郎道:「好說,好說!目今年已傍 +晚,秀才還要到那裡去?」 + + 滿生道:「小生投人不著,囊匣如洗,無面目還鄉,意思要往關中 +一路尋訪幾個相知。不期逗留於此,得遇老丈,實出萬幸。而今除夕在 +近,前路已去不迭。真是前不巴村,後不巴店,沒奈何了,只得在此飯 +店中且過了歲,再作道理。」大郎道:「店中冷落,怎好度歲?秀才不 +嫌家間薄,搬到家下與老漢同住幾日。隨常茶飯,等老漢也不寂寞,過 +了歲朝再處,秀才意下何如?」滿生道:「小生在飯店中總是叨忝老丈 +的,就來潭府,也是一般。只是萍蹤相遇,受此深恩,無地可報,實切 +惶愧耳!」大郎道:「四海一家,況且秀才是個讀書之人,前程萬里。 +他日不忘村落之中有此老朽,便是願足,何必如此相拘哉?」原來焦大 +郎固然本性好客,卻又看得滿生儀容俊雅,丰度超群,語言倜儻,料不 +是落後的,所以一意周全他。也是滿生有緣,得遇此人。 + + 果然叫店小二店中發了行李,到焦家來。是日焦大郎安排晚飯與滿 +生同吃,滿生一席之間,談吐如流,更加酒興豪邁,痛飲不醉。大郎一 +發投機,以為相見之晚,直吃到興盡方休,安置他書房中歇宿了不提。 + + 大郎有一室女,名喚文姬,年方一十八歲,美麗不凡,聰慧無比。 +焦大郎不肯輕許人家,要在本處尋個衣冠子弟,讀書君子,贅在家裡, +照管暮年。因他是個市戶出身,一時沒有高門大族來求他的,以下富室 +癡兒,他又不肯。高不湊、低不就,所以蹉跎過了。 + + 那文姬年已長大,風情之事,儘知相慕。只為家裡來往的人,庸流 +凡輩頗多,沒有看得上眼的。聽得說父親在酒店中,引得外方一個讀書 +秀才來到,他便在裡頭東張西張,要看他怎生樣的人物。那滿生儀容舉 +止,儘看得過,便也有一二分動心了。這也是焦大郎的不是,便做道疏 +財仗義,要做好人,只該賷發滿生些少,打發他走路才是。況且室無老 +妻,家有閨女,那滿生非親非戚,為何留在家裡宿歇?只為好著幾杯酒 +,貪個人作伴,又見滿生可愛,傾心待他。誰想滿生是個輕薄後生,一 +來看見大郎殷勤,道是敬他人才,安然托大,忘其所以。二來曉得內有 +親女,美貌及時,未曾許人,也就懷著希翼之意,指望圖他為妻。又不 +好自開得口,待看機會。日挨一日,徑把關中的念頭丟過一邊,再不提 +起了。 + + 焦大郎終日懵懵醉鄉,沒些搭煞,不加提防。怎當得他每兩下烈火 +乾柴,你貪我愛,各自有心,竟自勾搭上了,情到濃時,未免不避形跡 +。焦大郎也見了些光景,有些疑心起來。大凡天下的事,再經有心人冷 +眼看不起的。起初滿生在家,大郎無日不與他同飲同坐,毫無說話。比 +及大郎疑心了,便覺滿生飲酒之間,沒心設想,言語參差,好些破綻出 +來。 + + 大郎一日推個事故,走出門去了。半日轉來,只見滿生醉臥書房, +風飄衣起,露出裡面一件衣服來。看去有些紅色,像是女人襖子模樣。 +走到身邊仔細看時,正是女兒文姬身上的,又吊著一個交頸鴛鴦的香囊 +,也是文姬手繡的。大驚咤道:「奇怪!奇怪!有這等事?」滿生睡夢 +之中聽得喊叫,突然驚起,急斂衣襟不迭,已知為大郎看見,面如土色 +。大郎道:「秀才身上衣服,從何而來?」滿生曉得瞞不過,只得謅個 +謊道:「小生身上單寒,忍不過了,向令愛姐姐處,看老丈有舊衣借一 +件。不想令愛竟將一件女襖拿出來,小生怕冷,不敢推辭,權穿在此衣 +內。」大郎道:「秀才要衣服,只消替老夫講,豈有與閨中女子自相往 +來的事?是我養得女兒不成器了。」 + + 抽身望裡邊就走,恰撞著女兒身邊一個丫頭,叫名青箱,一把撾過 +來道:「你好好實說姐姐與那滿秀才的事情,饒你的打!」青箱慌了, +只得抵賴道:「沒曾見甚麼事情。」大郎焦懆道:「還要胡說,眼見得 +身上襖子多脫與他穿著了!」青箱沒奈何,遮飾道:「姐姐見爹爹十分 +敬重滿官人,平日兩下撞見時,也與他見個禮。他今日告訴身上寒冷, +故此把衣服與他,別無甚說話。」大郎道:「女人家衣服,豈肯輕與人 +著!況今日我又不在家,滿秀才酒氣噴人,是那裡吃的?」青箱推道不 +知。大郎道:「一發胡說了,他難道再有別處噇酒?他方才已對我說 +你若不實招,我活活打死你!」 + + 青箱曉得沒推處,只得把從前勾搭的事情一一說了。大郎聽罷,氣 +得抓耳撓腮,沒個是處,喊道:「不成才的歪貨!他是別路來的,與他 +做下了事,打點怎的?」青箱說:「姐姐今日見爹爹不在,私下擺個酒 +盒,要滿官人對天罰誓,你娶我嫁,終身不負,故此與他酒吃了。又脫 +一件衣服,一個香囊,與他做記念的。」大郎道:「怎了!怎了!」歎 +口氣道:「多是我自家熱心腸的不是,不消說了!」反背了雙手,踱出 +外邊來。 + + 文姬見父親撾了青箱去,曉得有些不尷尬。仔細聽時,一句一句說 +到真處來。在裡面正急得要上吊,忽見青箱走到面前,已知父親出去了 +,才定了性對青箱道:「事已敗露至此,卻怎麼了?我不如死休!」青 +箱道:「姐姐不要性急!我看爹爹歎口氣,自怨不是,走了出去,到有 +幾分成事的意思在那裡。」文姬道:「怎見得?」青箱道:「爹爹極敬 +重滿官人,已知有了此事,若是而今趕逐了他去,不但惡識了,把從前 +好情多丟去,卻怎生了結姐姐?他今出去,若問得滿官人不曾娶妻的, +畢竟還配合了,才好住手。」文姬道:「但願是如此便好。」 + + 果然大郎走出去,思量了一回,竟到書房中帶著怒容問滿生道:「 +秀才,你家中可曾有妻未?」滿生跼蹐無地,戰戰兢兢回言道:「小生 +湖海飄流,實未曾有妻。」大郎道:「秀才家既讀詩書,也該有些行止 +!吾與你本是一面不曾相識,憐你客途,過為拯救,豈知你所為不義若 +此!點污了人家兒女,豈得君子之行?」 + + 滿生慚愧難容,下地叩頭道:「小生罪該萬死!小生受老丈深恩, +已為難報。今為兒女之情,一時不能自禁,猖狂至此。若蒙海涵,小生 +此生以死相報,誓不忘高天厚地之恩。」大郎又歎口氣道:「事已至此 +,雖悔何及?總是我生女不肖,致受此辱。今既為汝污,豈可別嫁?汝 +若不嫌地遠,索性贅入我家,做了女婿,養我終身,我也歎了這口氣罷 +!」滿生聽得此言,就是九重天上飛下一紙赦書來,怎不滿心歡喜?又 +仰著頭道:「若是如此玉成,滿某即粉身碎骨,難報深恩!滿某父母雙 +亡,家無妻子,便當奉侍終身,豈再他往?」大郎道:「只怕後生家看 +得容易了,他日負起心來。」滿生道:「小生與令愛恩深義重,已設誓 +過了。若有負心之事,教滿某不得好死!」 + + 大郎見他言語真切,抑且沒奈何了,只得胡亂揀個日子,擺些酒席 +,配合了二人。正是: + 綺羅叢裡喚新人,錦繡窩中看舊物。 + 雖然後娶屬先奸,此夜恩情翻較密。 + + 滿生與文姬,兩個私情,得成正果。天從人願,喜出望外。文姬對 +滿生道:「妾見父親敬重君子,一時仰慕,不以自獻為羞,致於失身。 +原料一朝事露,不能到底,惟有一死而已。今幸得父親配合,終身之事 +已完。此是死中得生,萬千僥倖,他日切不可忘!」滿生道:「小生飄 +蓬浪跡,幸家令尊一見如故,解衣推食,恩已過厚。又得遇卿不棄,今 +日成此良緣,真恩上加恩。他日有負,誠非人類!」兩人愈加如膠似漆 +,自不必說。 + + 滿生在家無事,日夜讀書,思量應舉。焦大郎見他如此,道是許嫁 +得人,暗裡心歡,自此內外無間。 + + 過了兩年,時值東京春榜招賢,滿生即對丈人說要去應舉。焦大郎 +收拾了盤費,賷發他去。滿生別了丈人妻子,竟到東京,一舉登第。才 +得唱名,滿生心裡放文姬不下,曉得選除未及,思量道:「汴梁去鳳翔 +不遠,今幸已脫白掛綠,何不且到丈人家裡,與他們歡慶一番,再來未 +遲?」此時滿生已有僕人使喚,不比前日。便叫收拾行李,即時起身。 + + 不多幾日,已到了焦大郎門首。大郎先已有人報知,是日整備迎接 +,鼓樂喧天,鬧動了一個村坊。滿生綠袍槐簡,搖擺進來。見了丈人, +便是納頭四拜。拜罷,長跪不起,口裡稱謝道:「小婿得有今日,皆賴 +丈人提攜。若使當日困窮旅店,沒人救濟,早已填了丘壑,怎能勾此身 +榮貴?」叩頭不止。大郎扶起道:「此皆賢婿高才,致身青雲之上,老 +夫何功之有?當日困窮失意,乃賢士之常。今日衣錦歸來,有光老夫多 +矣!」 + + 滿生又請文姬出來,交拜行禮,各各相謝。其日鄰里看的挨擠不開 +,個個說道:「焦大郎能識好人,又且平日好施恩德,今日受此榮華之 +報,那女兒也落了好處了。」有一等輕薄的道:「那女兒聞得先與他有 +須說話了,後來配他的。」有的道:「也是大郎有心把女兒許他,故留 +他在家裡住這幾時。便做道先有些什麼,左右是他夫妻,而今一牀錦被 +遮蓋了,正好做院君夫人去,還有何妨?」 + + 議論之間,只見許多人牽羊擔酒,持花捧幣,盡是些地方鄰里親戚 +,來與大郎作賀稱慶。大郎此時把個身子抬在半天裡了,好不風騷!一 +面置酒款待女婿,就先留幾個相知親戚相陪。次日又置酒請這一干作賀 +的,先是親眷,再是鄰里,一連吃了十來日酒。焦大郎費掉了好些錢鈔 +,正是懽喜破財,不在心上。滿生與文姬夫妻二人,愈加廝敬廝愛,歡 +暢非常。連青箱也算做日前有功之人,另眼看覷,別是一分顏色。有一 +首詞,單道著得第歸來世情不同光景: + + 世事從來無定,天公任意安排。寒酸忽地上金堦,立看許多滲瀨。 +熟識還須再認,至親也要疑猜。夫妻行事別開懷,另似一張卵袋。 + + 話說滿生夫榮妻貴,暮樂朝歡。焦大郎本是個慷慨心性,愈加扯大 +,道是靠著女兒女婿,不憂下半世不富貴了。盡心竭力,供養著他兩個 +,惟其所用。滿生總是慷他人之慨,落得快活。過了幾時,選期將及, +要往京師。大郎道是選官須得使用才有好地方,只得把膏腴之產盡數賣 +掉了,湊著偌多銀兩,與滿生帶去。焦大郎家事原只如常,經這一番弄 +,已此十去八九。只靠著女婿選官之後,再圖興旺,所以毫不吝惜。滿 +生將行之夕,文姬對他道:「我與你恩情非淺。前日應舉之時,已曾經 +過一番離別,恰是心裡指望好日,雖然牽繫,不甚傷情。今番得第已過 +,只要去選地方,眼見得只有好處來了,不知為甚麼心中只覺悽慘,不 +捨得你別去,莫非有甚不祥?」 + + 滿生道:「我到京即選,甲榜科名必為美官。一有地方,便著人從 +來迎你與丈人同到任所,安享榮華。此是算得定的日子,別不多時的, +有甚麼不祥之處?切勿掛慮!」文姬道:「我也曉得是這般的,只不知 +為何有些異樣,不由人眼淚要落下來,更不知為甚緣故。」滿生道:「 +這番熱鬧了多時,今我去了,頓覺冷靜,所以如此。」文姬道:「這個 +也是。」 + + 兩人絮聒了一夜,無非是些恩情濃厚,到底不忘的話。次日天明, +整頓衣裝,別了大郎父女,帶了僕人,逕往東京選官去了。這裡大郎與 +文姬父女兩個,互相安慰,把家中事件,收拾并疊,只等京中差人來接 +,同去赴任,懸懸指望不題。 + + 且說滿生到京,得授臨海縣尉。正要收拾起身,轉到鳳翔接了丈人 +妻子一同到任,揀了日子,將次起行。只見門外一個人大踏步走將進來 +,口裡叫道:「兄弟,我那裡不尋得你到,你元來在此!」滿生抬頭看 +時,卻是淮南族中一個哥哥,滿生連忙接待。那哥哥道:「兄弟幾年遠 +游,家中絕無消耗。舉族疑猜,不知兄弟卻在那裡。到京一舉成名,實 +為莫大之喜。家中叔叔樞密相公見了金榜,即便打發差人到京來相接, +四處尋訪不著,不知兄弟又到那裡去了?而今選有地方,少不得出京家 +去。恁哥哥在此做些小前程,幹辦已滿,收拾回去,已顧下船在汴河, +行李多下船了。各處挨問得見,兄弟你打迭已完,只須同你哥哥回去, +見見親族,然後到任便了。」 + + 滿生心中一肚皮要到鳳翔,那裡曾有歸家去的念頭?見哥哥說來意 +思不對,卻又不好直對他說,只含糊回道:「小弟還有些別件事幹,且 +未要到家裡。」那哥哥道:「卻又作怪!看你的裝裹多停當了,只要走 +路的,不到家裡卻又到那裡?」滿生道:「小弟流落時節,曾受了一個 +人的大恩,而今還要向西路去謝他。」那哥哥道:「你雖然得第,還是 +空囊。謝人先要禮物為先,這些事自然是到了任再處。況且此去到任所 +,一路過東,少不得到家邊過,是順路卻不走,反走過西去怎的?」 + + 滿生此時只該把實話對他講,說個不得已的緣故,他也不好阻當得 +。爭奈滿生有些不老氣,恰像還要把這件事瞞人的一般,並不明說,但 +只東支西吾,憑那哥哥說得天花亂墜,只是不肯回去。那哥哥大怒起來 +,罵道:「這樣輕薄無知的人!書生得了科名,難道不該歸來會一會宗 +族鄰里?這也罷,父母墳墓邊,也不該去拜見一拜見的?我和你各處去 +問一問,世間有此事否?」滿生見他發出話來,又說得正氣了,一時也 +沒得回他,通紅了臉,不敢開口。 + + 那哥哥見他不說了,叫些隨來的家人,把他的要緊箱籠,不由他分 +說,只一搬竟自搬到船上去了。滿生沒奈何,心裡想道:「我久不歸家 +了,況我落魄出來,今衣錦還鄉,也是好事。便到了家裡,再去鳳翔, +不過遲得些日子,也不為礙。」對那哥哥道:「既恁地,便和哥哥同到 +家去走走來。」只因這一去,有分交:綠袍年少,別牽繫足之繩;青鬢 +佳人,立化望夫之石。 + + 滿生同那哥哥回到家裡,果然這番宗族鄰里比前不同,盡多是呵脬 +捧屁的。滿生心裡也覺快活,隨去見那親叔叔滿貴。那叔叔是樞密副院 +,致仕家居。既是顯官,又是一族之長,見了姪兒,曉得是新第回來, +十分歡喜道:「你一向出外不歸,只道是流落他鄉,豈知卻能掙扎得第 +做官回來!誠然是與宗族爭氣的。」滿生滿口遜謝。滿樞密又道:「卻 +還有一件事,要與你說。你父母早亡,壯年未娶。今已成名,嗣續之事 +最為緊要。前日我見你登科錄上有名,便已為你留心此事。宋都朱從簡 +大夫有一次女,我打聽得才貌雙全。你未來時,我已著人去相求,他已 +許下了,此極是好姻緣。我知那臨海的官尚未離任,你到彼之期還可從 +容。且完此親事,夫妻一同赴任,豈不為妙?」 + + 滿生見說,心下吃驚,半晌作聲不得。滿生若是個有主意的,此時 +便該把鳳翔流落,得遇焦氏之事,是長是短,備細對叔父說一遍道:「 +成親已久,負他不得,須辭了朱家之婚,一刀兩斷。」說得決絕,叔父 +未必不依允。爭奈滿生諱言的是前日孟浪出游光景,像象鳳翔的事是私 +下做的,不肯當場說明,但只口裡唧噥。樞密道:「你心下不快,敢慮 +著事體不周備麼?一應聘定禮物,前日我多已出過。目下成親所費,總 +在我家支持,你只打點做新郎便了。」滿生道:「多謝叔叔盛情,容姪 +兒心下再計較一計較。」樞密正色道:「事已定矣,有何計較?」 + + 滿生見他詞色嚴毅,不敢回言,只得唯唯而出。到了家裡,悶悶了 +一回,想道:「若是應承了叔父所言,怎生撇得文姬父女恩情?欲待辭 +絕了他的,不但叔父這一段好情不好辜負,只那尊嚴性子也不好沖撞他 +。況且姻緣又好,又不要我費一些財物周折,也不該挫過!做官的人娶 +了兩房,原不為多。欲待兩頭絆著,文姬是先娶的,須讓他做大。這邊 +朱家又是官家小姐,料不肯做小,卻又兩難。」心裡真似十五個吊桶打 +水,七上八落的,反添了許多不快活。 + + 躊躇了幾日,委決不下。到底滿生是輕薄性子,見說朱家是宦室之 +女,好個模樣,又不費己財,先自動了十二分火。只有文姬父女這一點 +念頭,還有些良心不能盡絕。肚裡展轉了幾番,卻就變起卦來。大凡人 +只有初起這一念,是有天理的,依著行去,好事儘多。若是多轉了兩個 +念頭,便有許多奸貪詐偽,沒天理的心來了。 + + 滿生只為親事擺脫不開,過了兩日,便把一條肚腸換了轉來,自想 +道:「文姬與我起初只是兩個偷情,真得個外遇罷了。後來雖然做了親 +,元不是明婚正配。況且我既為官,做我配的須是名門大族。焦家不過 +市井之人,門戶低微,豈堪受朝廷封誥作終身伉儷哉?我且成了這邊朱 +家的親,日後他來通消息時,好言回他,等他另嫁了便是。倘若必不肯 +去,事到其間,要我收留,不怕他不低頭做小了。」 + + 算計已定,就去回覆樞密。摳密揀個黃道吉日,行禮到朱大夫家, +娶了過來。那朱家既是宦家,又且嫁的女婿是個新科,愈加要齊整。粧 +奩豐厚,百物具備。那朱氏女生長宦門,模樣又是著名出色的,真是德 +、容、言、功,無不俱足。滿生快活非常,把那鳳翔的事丟在東洋大海 +去了。正是: + 花神脈脈殿春殘,爭賞慈恩紫牡丹。 + 別有玉盤承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 + + 滿生與朱氏門當戶對,年貌相當,你敬我愛,如膠似漆。滿生心裡 +反悔著鳳翔多了焦家這件事,卻也有時念及,心上有些遣不開。因在朱 +氏面前,索性把前日焦氏所贈衣服、香囊拿出來,忍著性子,一把火燒 +了,意思要自此絕了念頭。朱氏問其緣故,滿生把文姬的事略略說些始 +末,道:「這是我未遇時節的事,而今既然與你成親,總不必提及了。 +」朱氏是個賢慧女子,到說道:「既然未遇時節相處一番,而今富貴了 +,也不該便絕了他。我不比那世間妒忌婦人,倘或有便,接他來同住過 +日,未為不可。」 + + 怎當得滿生負了盟誓,難見他面,生怕他尋將來,不好收場,那裡 +還敢想接他到家裡?亦且怕在朱氏面上不好看,一意只是斷絕了,回言 +道:「多謝夫人好意。他是小人家兒女,我這裡沒消息到他,他自然嫁 +人去了,不必多事。」自此再不提起。初時滿生心中懷著鬼胎,還慮他 +有時到來,喜得那邊也絕無音耗,俗語云:「孝重千斤,日減一斤。」 +滿生日遠一日,竟自忘懷了。 + + 自當日與朱氏同赴臨海任所,後來作尉任滿,一連做了四五任美官 +,連朱氏封贈過了兩番。不覺過了十來年,累官至鴻臚少卿,出知齊州 +。那齊州廳舍甚寬,合家人口住著像意。到任三日,裡頭收拾已完,內 +眷人等要出私衙之外,到後堂來看一看。少卿分付衙門人役盡皆出去, +屏除了閒人,同了朱氏,帶領著幾個小廝,丫鬟,家人媳婦,共十來個 +人,一起到後堂散步,各自東西閒走看耍。 + + 少卿偶然走到後堂右邊天井中,見有一小門,少卿推開來看,裡頭 +一個穿青的丫鬟,見了少卿,飛也似跑了去。少卿急趕上去看時,那丫 +鬟早已走入一個破簾內去了。少卿走到簾邊,只見簾內走出一個女人來 +,少卿仔細一看,正是鳳翔焦文姬。少卿虛心病,元有些怕見他的,亦 +且出於不意,不覺驚惶失措。 + + 文姬一把扯住少卿,哽哽咽咽哭將起來道:「冤家,你一別十年, +向來許多恩情一些也不念及,頓然忘了,真是忍人!」少卿一時心慌, +不及問他從何而來,且自辯說道:「我非忘卿,只因歸到家中,叔父先 +已別聘,強我成婚。我力辭不得,所以蹉跎到今,不得來你那裡。」文 +姬道:「你家中之事,我已盡知,不必提起。吾今父親已死,田產俱無 +,剛剩得我與青箱兩人,別無倚靠。沒奈何了,所以千里相投。前日方 +得到此,門上人又不肯放我進來。求懇再三,今日才許我略在別院空房 +之內,駐足一駐足,幸而相見。今一身孤單,茫無棲泊,你既有佳偶, +我情願做你側室,奉事你與夫人,完我餘生。前日之事,我也不計較短 +長,付之一歎罷了!」說一句,哭一句。說罷,又倒在少卿懷裡,發聲 +大慟。連青箱也走出來見了,哭做一堆。 + + 少卿見他哭得哀切,不由得眼淚也落下來,又恐怕外邊有人知覺, +連忙止他道:「多是我的不是。你而今不必啼哭,管還你好處。且喜夫 +人賢慧,你既肯認做一分小,就不難處了。你且消停在此,等我與夫人 +說去。」 + + 少卿此時也是身不由己的走來對朱氏道:「昔年所言鳳翔焦氏之女 +,間隔了多年,只道他嫁人去了。不想他父親死了,帶個丫鬟直尋到這 +裡。今若不收留,他沒個著落,叫他沒處去了,卻怎麼好?」朱氏道: +「我當初原說接了他來家,你自不肯,直誤他到此地位,還好不留得他 +?快請來與我相見。」少卿道:「我說道夫人賢慧。」就走到西邊去, +把朱氏的說話說與文姬。文姬回頭對青箱道:「若得如此,我每且喜有 +安身之處了。」 + + 兩人隨了少卿,步到後堂,見了朱氏,相敘禮畢。文姬道:「多蒙 +夫人不棄,情願與夫人鋪牀疊被。」朱氏道:「那有此理?只是姐妹相 +處便了。」就相邀了一同進入衙中。朱氏著人替他收拾起一間好臥房, +就著青箱與他同住,隨房伏侍。文姬低頭伏氣,且是小心。朱氏見他如 +此,甚加憐愛,且是過的和睦。 + + 住在衙中幾日了,少卿終是有些羞慚不過意,縮縮朒朒,未敢到他 +房中歇宿去。一日,外廂去吃了酒歸來,有些微醺了,望去文姬房中, +燈火微明,不覺心中念舊起來。醉後卻膽壯了,踉踉蹌蹌,竟來到文姬 +面前。文姬與青箱慌忙接著,喜喜歡歡簇擁他去睡了。這邊朱氏聞知, +笑道:「來這幾時,也該到他房裡去了。」當夜朱氏收拾了自睡。 + + 到第二日,日色高了,合家多起了身,只有少卿未起。合家人指指 +點點,笑的話的,道是:「十年不相見了,不知怎地舞弄,這時節還自 +睡哩!青箱丫頭在傍邊聽得不耐煩,想也倦了,連他也不起來。」有老 +成的道:「十年的說話,講也講他大半夜,怪道天明多睡了去。」 + + 眾人議論了一回,只不見動靜。朱氏梳洗已過,也有些不愜意道: +「這時節也該起身了,難道忘了外邊坐堂?」同了一個丫鬟走到文姬房 +前聽一聽,不聽得裡面一些聲響。推推門看,又是裡面關著的。家人每 +道:「日日此時出外理事去久了,今日遲得不像樣,我每不妨催一催。 +」一個就去敲那房門,初時低聲,逐漸聲高,直到得亂敲亂叫,莫想裡 +頭答應一聲。盡來對朱氏道:「有些奇怪了,等他開出來不得。夫人做 +主,我們掘開一壁,進去看看。停會相公嗔怪,全要夫人擔待。」朱氏 +道:「這個在我,不妨。」眾人盡皆動手,須臾之間,已掇開了一垛壁 +。眾人走進裡面一看,開了口合不攏來。正是: + 宣子慢傳無鬼論,良宵自昔有冤償。 + 若還死者全無覺,落得生人不善良。 + + 眾人走進去看時,只見滿少卿直挺挺倘在地下,口鼻皆流鮮血。近 +前用手一摸,四肢冰冷,已氣絕多時了。房內並無一人,那裡有什麼焦 +氏?連青箱也不見了,剛留得些被臥在那裡。眾人忙請夫人進來,朱氏 +一見,驚得目睜口呆,大哭起來。哭罷道:「不信有這樣的異事!難道 +他兩個人擺佈死了相公,連夜走了?」眾人道:「衙門封鎖,插翅也飛 +不出去。況且房裡兀自關門閉戶的,打從那裡走得出來?」朱氏道:「 +這等,難道青天白日相處這幾時,這兩個卻是鬼不成?」似信不信。一 +面傳出去,說少卿夜來暴死,著地方停當後事。 + + 朱氏悲悲切切,到晚來步進臥房,正要上床睡去,只見文姬打從床 +背後走將出來,對朱氏道:「夫人休要煩惱!滿生當時受我家厚恩,後 +來負心,一去不來。吾舉家懸望,受盡苦楚,抱恨而死。我父見我死無 +聊,老人家悲哀過甚,與青箱丫頭相繼淪亡。今在冥府訴准,許自來索 +命,十年之怨,方得申報,我而今與他冥府對證去。蒙夫人相待好意, +不敢相侵,轉來告別。」 + + 朱氏正要問個備細,一陣冷風,遍體颯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才 +曉得文姬、青箱兩個真是鬼,少卿之死,被他活捉了去陰府對理。朱氏 +前日原知文姬這事,也道少卿沒理的。今日死了無可怨悵,只得護喪南 +還。單苦了朱氏下半世,亦是滿生之遺孽也。世人看了如此榜樣,難道 +男子又該負得女子的? + + 癡心女子負心漢,誰道陰中有判斷。 + 雖然自古皆有死,這回死得不好看。 + +第十二卷 硬勘案大儒爭閒氣 甘受刑俠女著芳名 + + 詩云: + 世事莫有成心,成心專會認錯。 + 任是大聖大賢,也要當著不著。 + + 看官聽說:從來說的書不過談些風月,述些異聞,圖個好聽。最有 +益的,論些世情,說些因果,等聽了的觸著心裡,把平日邪路念頭化將 +轉來。這個就是說書的一片道學心腸,卻從不曾講著道學。而今為甚麼 +說個不可有成心?只為人心最靈,專是那空虛的才有公道。一點成心入 +在肚裡,把好歹多錯認了,就是聖賢也要偏執起來,自以為是,卻不知 +事體竟不是這樣的了。道學的正派,莫如朱文公晦翁。讀書的人那一個 +不尊奉他,豈不是個大賢?只為成心上邊,也曾錯斷了事,當日在福建 +崇安縣知縣事,有一小民告一狀道:「有祖先墳塋,縣中大姓奪占做了 +自己的墳墓,公然安葬了。」 + + 晦翁精於風水,況且福建又極重此事,豪門富戶見有好風水吉地, +專要占奪了小民的,以致興訟,這樣事日日有的。晦翁准了他狀,提那 +大姓到官。大姓說:「是自家做的墳墓,與別人毫不相干的,怎麼說起 +占奪來?」小民道:「原是我家祖上的墓,是他富豪倚勢占了。」兩家 +爭個不歇。叫中證問時,各人為著一邊,也沒個的據。晦翁道:「此皆 +口說無憑,待我親去踏看明白。」 + + 當下帶了一干人犯及隨從人等,親到墳頭。看見山明水秀,鳳舞龍 +飛,果然是一個好去處。晦翁心裡道:「如此吉地,怪道有人爭奪。」 +心裡先有些疑心,必是小民先世葬著,大姓看得好,起心要他的了。大 +姓先稟道:「這是小人家裡新造的墳,泥土工程,一應皆是新的,如何 +說是他家舊墳?相公龍目一看,便了然明白。」小民道:「上面新工程 +是他家的,底下須有老土。這原是家裡的,他奪了才裝新起來。」 + + 晦翁叫取鋤頭鐵鍬,在墳前挖開來看。挖到鬆泥將盡之處,璫的一 +聲響,把個挖泥的人振得手疼。撥開浮泥看去,乃是一塊青石頭,上面 +依稀有字,晦翁叫取起來看。從人拂去泥沙,將水洗淨,字文見將出來 +,卻是「某氏之墓」四個大字;旁邊刻著細行,多是小民家裡祖先名字 +。大姓吃驚道:「這東西那裡來的?」晦翁喝道:「分明是他家舊墳, +你倚強奪了他的!石刻見在,有何可說?」小民只是扣頭道:「青天在 +上,小人再不必多口了。」晦翁道是見得已真,起身竟回縣中,把墳斷 +歸小民,把大姓問了個強佔田土之罪。小民口口「青天」,拜謝而去。 + + 晦翁斷了此事,自家道:「此等鋤強扶弱的事,不是我,誰人肯做 +?」深為得意,豈知反落了奸民之計!元來小民詭詐,曉得晦翁有此執 +性,專怪富豪大戶欺侮百姓,此本是一片好心,卻被他們看破的拿定了 +。因貪大姓所做墳地風水好,造下一計,把青石刻成字,偷埋在他墓前 +了多時,忽然告此一狀。大姓睡夢之中,說是自家新做的墳,一看就明 +白的。誰知地下先做成此等圈套,當官發將出來。晦翁見此明驗,豈得 +不信?況且從來只有大家占小人的,那曾見有小人謀大家的?所以執法 +而斷。 + + 那大姓委實受冤,心裡不伏,到上邊監司處再告將下來,仍發崇安 +縣問理。晦翁越加嗔惱,道是大姓刁悍抗拒。一發狠,著地方勒令大姓 +遷出棺柩,把地給與小民安厝祖先,了完事件。爭奈外邊多曉得是小民 +欺詐,晦翁錯問了事,公議不平,沸騰喧嚷,也有風聞到晦翁耳朵內。 +晦翁認是大姓力量大,致得人言如此,慨然歎息道:「看此世界,直道 +終不可行!」遂棄官不做,隱居本處武夷山中。 + + 後來有事經過其地,見林木蓊然,記得是前日踏勘斷還小民之地。 +再行閒步一看,看得風水真好,葬下該大發人家。因尋其旁居民問道: +「此是何等人家,有福分葬此吉地?」居民道:「若說這家墳墓,多是 +欺心得來的。難道有好風水報應他不成?」晦翁道:「怎生樣欺心?」 +居民把小民當日埋石在墓內,騙了縣官,詐了大姓這塊墳地,葬了祖先 +的話,是長是短,備細說了一遍。 + + 晦翁聽罷,不覺兩頰通紅,悔之無及,道:「我前日認是奉公執法 +,怎知反被奸徒所騙!」一點恨心自丹田裡直貫到頭頂來。想道:「據 +著如此風水,該有發跡好處。據著如此用心貪謀來的,又不該有好處到 +他了。」遂對天祝下四句道: + 此地若發,是有地理。 + 此地不發,是有天理。 + + 祝罷而去。是夜大雨如傾,雷電交作,霹靂一聲,屋瓦皆響。次日 +看那墳墓,已毀成一潭,連尸棺多不見了。可見有了成心,雖是晦庵大 +賢,不能無誤。及後來事體明白,才知悔悟,天就顯出報應來,此乃天 +理不泯之處。人若欺心,就騙過了聖賢,占過了便宜,葬過了風水,天 +地原不容的。 + + 而今為何把這件說這半日?只為朱晦翁還有一件為著成心上邊硬斷 +一事,屈了一個下賤婦人,反致得他名聞天子,四海稱揚,得了個好結 +果。有詩為證: + 白面秀才落得爭,紅顏女子落得苦。 + 寬仁聖主兩分張,反使娼流名萬古。 + + 話說天臺營中有一上廳行首,姓嚴名蕊,表字幼芳,乃是個絕色的 +女子。一應琴棋書畫、歌舞管弦之類,無所不通。善能作詩詞,多自家 +新造句子,詞人推服。又博曉古今故事,行事最有義氣,待人常是真心 +。所以人見了的,沒一個不失魂蕩魄在他身上。四方聞其大名,有少年 +子弟慕他的,不遠千里,直到臺州來求一識面。正是: 十年不識 +君王面,始信蟬娟解誤人。 + + 此時臺州太守乃是唐與正,字仲友。少年高才,風流文彩。宋時法 +度,官府有酒,皆召歌妓承應。只站著歌唱送酒,不許私侍寢席。卻是 +與他謔浪狎昵,也算不得許多清處。仲友見嚴蕊如此十全可喜,儘有眷 +顧之意,只為官箴拘束,不敢胡為。但是良辰佳節,或賓客席上,必定 +召他來侑酒。一日,紅白桃花盛開,仲友置酒賞玩,嚴蕊少不得來供應 +。飲酒中間,仲友曉得他善於詞詠,就將紅白桃花為題,命賦小詞。嚴 +蕊應聲成一闕,詞云: +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與紅紅,別是東風情味。曾記 +,曾記,人在武陵微醉。 --詞寄 +〈如夢令〉 + + 吟罷,呈上仲友。仲友看畢大喜,賞了他兩匹縑帛。 + + 又一日,時逢七夕,府中開宴。仲友有一個朋友謝元卿,極是豪爽 +之士,是日也在席上。他一向聞得嚴幼芳之名,今得相見,不勝欣幸。 +看了他這些行動舉止,談諧歌唱件件動人,道:「果然名不虛傳!」大 +觥連飲,興趣愈高。對唐太守道:「久聞此子長於詞賦,可當面一試否 +?」仲友道:「既有佳客,宜賦新詞。此子頗能,正可請教。」元卿道 +:「就把七夕為題,以小生之姓為韻,求賦一詞。小生當飲滿三大甌。 +」嚴蕊領命,即口吟一詞道: + 碧梧初墜,桂香才吐,池上水花初謝。穿針人在合歡樓,正月露玉 +盤高瀉。 + 蛛忙鵲懶,耕慵織倦,空做古今佳話。人間剛到隔年期,怕天上方 +才隔夜。 + --詞寄〈鵲橋僊〉 + + 詞已吟成,元卿三甌酒剛吃得兩甌,不覺躍然而起道:「詞既新奇 +,調又適景。且才思敏捷,真天上人也!我輩何幸,得親沾芳澤!」亟 +取大觥相酧,道:「也要幼芳分飲此甌,略見小生欽慕之意。」嚴蕊接 +過吃了。太守看見兩人光景,便道:「元卿客邊,可到嚴子家中做一程 +兒伴去。」元卿大笑,作個揖道:「不敢請耳,固所願也。但未知幼芳 +心下如何?」仲友笑道:「嚴子解人,豈不願事佳客?況為太守做主人 +,一發該的了。」嚴蕊不敢推辭得。酒散,竟同謝元卿一路到家,是夜 +遂留同枕蓆之歡。元卿意氣豪爽,見此佳麗聰明女子,十分趁懷,只恐 +不得他歡心,在太守處凡有所得,盡情送與他家。留連半年,方才別去 +,也用掉若干銀兩,心裡還是歉然的,可見嚴蕊真能令人消魂也。表過 +不題。 + + 且說婺州永康縣有個有名的秀才,姓陳名亮,字同父。賦性慷慨, +任俠使氣,一時稱為豪傑。凡縉紳士大夫有氣節的,無不與之交好。淮 +帥辛稼軒居鉛山時,同父曾去訪他。將近居傍,過一小橋,騎的馬不肯 +走。同父將馬三躍,馬三次退卻。同父大怒,拔出所佩之劍,一劍揮去 +馬首,馬倒地上。同父面不改容,徐步而去。稼軒適在樓上看見,大以 +為奇,遂與定交。平日行徑如此,所以唐仲友也與他相好。 + + 因到臺州來看仲友,仲友資給館穀,留住了他。閒暇之時,往來講 +論。仲友喜的是俊爽名流,惱的是道學先生。同父意見亦同,常說道: +「而今的世界只管講那道學。說正心誠意的,多是一班害了風痺病,不 +知痛癢之人。君父大讐全然不理,方且揚眉袖手,高談性命,不知性命 +是甚麼東西!」所以與仲友說得來。只一件,同父雖怪道學,卻與朱晦 +庵相好,晦庵也曾薦過同父來。同父道他是實學有用的,不比世儒迂闊 +。惟有唐仲友平日恃才,極輕薄的是朱晦庵,道他字也不識的。為此, +兩個議論有些左處。 + + 同父客邸興高,思遊妓館。此時嚴蕊之名佈滿一郡,人多曉得是太 +守相公作興的異樣興頭,沒有一日閒在家裡。同父是個爽利漢子,那裡 +有心情伺候他空閒?聞得有一個趙娟,色藝雖在嚴蕊之下,卻也算得是 +個上等的衏,臺州數一數二的。同父就在他家游耍,繾綣多時,兩情歡 +愛。同父揮金如土,毫無恡澁。妓家見他如此,百倍趨承。趙娟就有嫁 +他之意,同父也有心要娶趙娟,兩個商量了幾番,彼此樂意。只是是個 +官身,必須落籍,方可從良嫁人。同父道:「落籍是府間所主,只須與 +唐仲友一說,易如反掌。」趙娟道:「若得如此最好。」 + + 陳同父特為此來府裡見唐太守,把此意備細說了。唐仲友取笑道: +「同父是當今第一流人物,在此不交嚴蕊而交趙娟,何也?」同父道: +「吾輩情之所鍾,便是最勝,那見還有出其右者?況嚴蕊乃守公所屬意 +,即使與交,肯便落了籍放他去否?」仲友也笑將起來道:「非是屬意 +,果然嚴蕊若去,此邦便覺無人,自然使不得!若趙娟要脫籍,無不依 +命。但不知他相從仁兄之意已決否?」同父道:「察其詞意,似出至誠 +。還要守公贊襄,作個月老。」仲友道:「相從之事,出於本人情願, +非小弟所可贊襄,小弟只管與他脫籍便了。」同父別去,就把這話回覆 +了趙娟,大家歡喜。 + + 次日,府中有宴,就喚將趙娟來承應。飲酒之間,唐太守問趙娟道 +:「昨日陳官人替你來說,要脫籍從良,果有此事否?」趙娟叩頭道: +「賤妾風塵已厭,若得脫離,天地之恩!」太守道:「脫籍不難。脫籍 +去,就從陳官人否?」趙娟道:「陳官人名流貴客,只怕他嫌棄微賤, +未肯相收。今若果有心於妾,妾焉敢自外?一脫籍就從他去了。」太守 +心裡想道:「這妮子不知高低,輕意應承,豈知同父是個殺人不眨眼的 +漢子?況且手段揮霍,家中空虛,怎能了得這妮子終身?」也是一時間 +為趙娟的好意,冷笑道:「你果要從了陳官人到他家去,須是會忍得飢 +、受得凍才使得。」 + + 趙娟一時變色,想道:「我見他如此撒漫使錢,道他家中必然富饒 +,故有嫁他之意。若依太守的說話,必是個窮漢子,豈能了我終身之事 +?」好些不快活起來。唐太守一時取笑之言,只道他不以為意。豈知姊 +妹行中心路最多,一句開心,陡然疑變。唐太守雖然與了他脫籍文書, +出去見了陳同父,並不提起嫁他的說話了。連相待之意,比平日也冷淡 +了許多。同父心裡怪道:「難道娼家薄情得這樣滲瀨,哄我與他脫了籍 +,他就不作准了?」再把前言問趙娟。趙娟回道:「太守相公說,來到 +你家要忍凍餓。這著甚麼來由?」同父聞得此言,勃然大怒道:「小唐 +這樣憊賴!只許你喜歡嚴蕊罷了,也須有我的說話處。」他是個直性尚 +氣的人,也就不戀了趙家,也不去別唐太守,一逕到朱晦庵處來。 + + 此時朱晦庵提舉浙東常平倉,正在婺州。同父進去,相見已畢,問 +說是臺州來,晦庵道:「小唐在臺州如何?」同父道:「他只曉得有個 +嚴蕊,有甚別勾當?」晦庵道:「曾道及下官否?」同父道:「小唐說 +公尚不識字,如何做得監司?」晦庵聞之,默然了半日。蓋是晦庵早年 +登朝,茫茫仕宦之中,著書立言,流布天下,自己還有些不慊意處。見 +唐仲友少年高才,心裡常疑他要來輕薄的,聞得他說己不識字,豈不媿 +怒!怫然道:「他是我屬吏,敢如此無禮!」然背後之言未卜真偽,遂 +行一張牌下去,說:「臺州刑政有枉,重要巡歷。」星夜到臺州來。 + + 晦庵是有心尋不是的,來得急促。唐仲友出於不意,一時迎接不及 +,來得遲了些。晦庵信道是同父之言不差,果然如此輕薄,不把我放在 +心上!這點惱怒再消不得了。當日下馬,就追取了唐太守印信,交付與 +郡丞,說:「知府不職,聽參。」連嚴蕊也拿來收了監,要問他與太守 +通奸情狀。晦庵道是仲友風流,必然有染。況且婦女柔脆,吃不得刑拷 +,不論有無,自然招承,便好參奏他罪名了。 + + 誰知嚴蕊苗條般的身軀,卻是鐵石般的性子。隨你朝打暮罵,千箠 +百拷,只說:「循分供唱,吟詩侑酒是有的,曾無一毫他事。」受盡了 +苦楚,監禁了月餘,到底只是這樣話。晦庵也沒奈他何,只得糊塗做了 +「不合蠱惑上官」,狠毒將他痛杖了一頓,發去紹興,另加勘問。一面 +先具本參奏,大略道:「唐某不伏講學,罔知聖賢道理,卻詆臣為不識 +字。居官不存政體,褻昵娼流。鞠得奸情,再行復奏取進止。等因。」 + + 唐仲友有個同鄉友人王淮,正在中書省當國。也具一私揭,辨晦庵 +所奏,要他達知聖聽。大略道:「朱某不遵法制,一方再按,突然而來 +。因失迎候,酷逼娼流,妄污職官。公道難泯,力不能使賤婦誣服。尚 +辱瀆奏,明見欺妄。等因。」 + + 孝宗皇帝看見晦庵所奏,正拿出來與宰相王淮平章,王淮也出仲友 +私揭與孝宗看。孝宗見了,問道:「二人是非,卿意如何?」王淮奏道 +:「據臣看看,此乃秀才爭閒氣耳。一個道譏了他不識字,一個道不迎 +候得他,此是真情。其餘言語多是增添的,可有一些的正事麼?多不要 +聽他就是。」孝宗道:「卿說得是。卻是上下司不和,地方不便,可兩 +下平調了他每便了。」王淮奏謝道:「陛下聖見極當,臣當分付所部奉 +行。」 + + 這番京中虧得王丞相幫襯,孝宗有主意,唐仲友官爵安然無事。只 +可憐這邊嚴蕊吃過了許多苦楚,還不算帳,出本之後,另要紹興去聽問 +。紹興太守也是一個講學的,嚴蕊解到時,見他模樣標緻,太守便道: +「從來有色者,必然無德。」就用嚴刑拷他,討拶來拶指。嚴蕊十指纖 +細,掌背嫩白。太守道:「若是親操井臼的手,決不是這樣,所以可惡 +!」又要將夾棍夾他。當案孔目稟道:「嚴蕊雙足甚小,恐經挫折不起 +。」太守道:「你道他足小麼?此皆人力嬌揉,非天性之自然也。」著 +實被他騰倒了一番,要他招與唐仲友通奸的事。嚴蕊照前不招,只得且 +把來監了,以待再問。 + + 嚴蕊到了監中,獄官著實可憐他,分付獄中牢卒,不許難為。好言 +問道:「上司加你刑罰,不過要你招認,你何不早招認了?這罪是有分 +限的。女人家犯淫,極重不過是杖罪,況且已經杖斷過了,罪無重科。 +何苦捨著身子,熬這等苦楚?」嚴蕊道:「身為賤伎,縱是與太守有姦 +,料然不到得死罪,招認了,有何大害?但天下事,真則是真,假則是 +假,豈可自惜微軀,信口妄言,以污士大夫?今日寧可置我死地,要我 +誣人,斷然不成的!」 + + 獄官見他詞色凜然,十分起敬,盡把其言稟知太守。太守道:「既 +如此,只依上邊原斷施行罷。可惡這妮子倔強,雖然上邊發落已過,這 +裡原要決斷。」又把嚴蕊帶出監來,再加痛杖,這也是奉承晦庵的意思 +。疊成文書,正要回覆提舉司,看他口氣,別行定奪。卻得晦庵改調消 +息,方才放了嚴蕊出監。嚴蕊恁地悔氣,官人每自爭閒氣,做他不著, +兩處監裡無端的監了兩個月,強坐得他一個不應罪名,到受了兩番科斷 +。其餘逼招拷打,又是分外的受用。正是: + 規圓方竹杖,漆卻斷紋琴。 + 好物不動念,方成道學心。 + + 嚴蕊吃了無限的磨折,放得出來,氣息奄奄,幾番欲死。將息杖瘡 +幾時,見不得客,卻是門前車馬,比前更盛。只因死不肯招唐仲友一事 +,四方之人重他義氣。那些少年尚氣節的朋友,一發道是堪比古來義俠 +之倫。一向認得的要來問他安,不曾認得的要來識他面,所以挨擠不開 +。一班風月場中人自然與道學不對,但是來看嚴蕊的,沒一個不罵朱晦 +庵兩句。 + + 晦庵此番竟不曾奈何得唐仲友,落得動了好些唇舌,外邊人言喧沸 +,嚴蕊聲價騰湧,直傳到孝宗耳朵內。孝宗道:「早是前日兩平處了。 +若聽了一偏之詞,貶謫了唐與正,卻不屈了這有義氣的女子沒申訴處? +」 + + 陳同父知道了,也悔道:「我只向晦庵說得他兩句話,不道認真的 +大弄起來。今唐仲友只疑是我害他,無可辨處。」因致書與晦庵道:「 +亮平生不曾會說人是非,唐與正乃見疑相譖,真足當田光之死矣。然困 +窮之中,又自惜此潑命。一笑。」 + + 看來陳同父只為唐仲友破了他趙娟之事,一時心中憤氣,故把仲友 +平日說話對晦庵講了出來。原不料晦庵狠毒,就要擺佈仲友起來。至於 +連累嚴蕊,受此苦拷,皆非同父之意也。這也是晦庵成心不化,偏執之 +過,以後改調去了。 + + 交代的是岳商卿,名霖。到任之時,妓女拜賀。商卿問:「那個是 +嚴蕊?」嚴蕊上前答應。商卿抬眼一看,見他舉止異人,在一班妓女之 +中,卻像雞群內野鶴獨立,卻是容顏憔悴。商卿曉得前事,他受過折挫 +,甚覺可憐。因對他道:「聞你長於詞翰,你把自家心事,做成一詞訴 +我,我自有主意。」嚴蕊領命,略不搆思,應聲口占〈卜算子〉道: +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 + 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 + 商卿聽罷,大加稱賞道:「你從良之意決矣。此是好事,我當為你 +做主。」立刻取伎籍來,與他除了名字,判與從良。 + + 嚴蕊叩頭謝了,出得門去。有人得知此說的,千斤幣聘,爭來求討 +,嚴蕊多不從他。有一宗室近屬子弟,喪了正配,悲哀過切,百事俱廢 +。賓客們恐其傷性,拉他到伎館散心。說著別處多不肯去,直等說到嚴 +蕊家裡,才肯同來。嚴蕊見此人滿面慼容,問知為苦喪耦之故,曉得是 +個有情之人,關在心裡。那宗室也慕嚴蕊大名,飲酒中間,彼此喜樂, +因而留住。傾心來往了多時,畢竟納了嚴蕊為妾。嚴蕊也一意隨他,遂 +成了終身結果。雖然不到得夫人、縣君,卻是宗室自取嚴蕊之後,深為 +得意,竟不續婚。一根一蒂,立了婦名,享用到底,也是嚴蕊立心正直 +之報也。後人評論這個嚴蕊,乃是真正講得道學的。有七言古風一篇, +單說他的好處: + 天臺有女真奇絕,揮毫能賦謝庭雪。 + 搽粉虞候太守筵,酒酣未必呼燭滅。 + 忽爾監司飛檄至,桁楊橫掠頭搶地。 + 章臺不犯士師條,胏石會疏刺史事。 + 賤質何妨輕一死,豈承浪語污君子。 + 罪不重科兩得笤,獄吏之威止是耳。 + 君侯能講毋自欺,乃遣女子誣人為。 + 雖在縲絏非其罪,尼父之語胡忘之。 + 君不見,貫高當時白趙王,身無完膚猶自強。 + 今日蛾眉亦能爾,千載同聞俠骨香。 + 含顰帶笑出狴犴,寄聲合眼閉眉漢。 + 山花滿頭歸去來,天潢自有梁鴻案。 + +第十三卷 鹿胎菴客人作寺主 剡溪里舊鬼借新屍 + + 詩曰: + 昔日眉山翁,無事強說鬼。 + 何取誕怪言,陰陽等一理。 + 惟令死可生,不教生媿死。 + 晉人頗通玄,我怪阮宣子。 + + 晉時有個阮修,表字宣子。他一生不信有鬼,特做一篇〈無鬼論〉。 +他說道:「今人見鬼者,多說他著活時節衣服。這等說起來,人死有鬼, +衣服也有鬼了。」一日,有個書生來拜,他極論鬼神之事。一個說無,一 +個說有,兩下辯論多時,宣子口才便捷,書生看看說不過了,立起身來道 +:「君家不信,難以置辯,只眼前有一件大證見,身即是鬼,豈可說無耶 +?」言畢,忽然不見。宣子驚得木呆,嘿然而慙,這也是他見不到處。 + + 從來聖賢多說人死為鬼,豈有沒有的道理?不止是有,還有許多放生 +前心事不下,出來顯靈的。所以古人說:「當令死者復生,生者可以不媿 +,方是忠臣義土。」而今世上的人,可以見得死者的能有幾個?只為欺死 +鬼無知,若是見了顯靈的,可也害怕哩! + + 宋時福州黃閭人劉監稅的兒子四九秀才,取鄭司業明仲的女兒為妻。 +後來死了三個月,將去葬於鄭家先隴之傍。既掩壙,劉秀才邀請送葬來的 +親朋在墳菴飲酒。忽然一個大蝶飛來,可有三寸多長,在劉秀才左右盤旋 +飛舞,趕逐不去。劉秀才道是怪異,戲言道:「莫非我妻之靈乎?倘陰間 +有知,當集我掌上。」剛說得罷,那蝶應聲而下,竟飛在劉秀才右手內, +將有一刻光景,然後飛去。細看手內已生下二卵,坐客多來觀看,劉秀才 +恐失掉了,將紙包著,叫房裡一個養娘,交付與他藏了。 + + 劉秀才念著鄭氏,歎息不已,不覺淚下。正在悽惶間,忽見這個養娘 +走進來,道:「不必悲傷,我自來了!」看著行動舉止,聲音笑貌,宛然 +與鄭氏一般無二。眾人多道是這養娘風發了。到晚回家,竟走到鄭氏房中 +,開了箱匣,把冠裳釵釧服飾之類,盡多拿出來,悉照鄭氏平日打扮起來 +。家人正皆驚駭,他竟走出來,對劉秀才說道:「我去得三月,你在家中 +做的事,那件不是,那件不是,某妾說甚麼話,某僕做甚勾當。」一一數 +來,件件不虛。劉秀才曉得是鄭氏附身,把這養娘信做是鄭氏,與他說話 +,全然無異。也只道附幾時要去的,不想自此聲音不改了,到夜深竟登鄭 +氏之牀,拉了劉秀才同睡。雲雨歡愛,竟與鄭氏生前一般。 + + 明日早起來,區處家事,簡較莊租簿書,分毫不爽。親眷家聞知,多 +來看他,他與人寒溫款待,一如平日。人多叫他鬼小娘。養娘的父親就是 +劉家莊僕,見說此事,急來看看女兒。女兒見了,不認是父親,叫他的名 +字罵道:「你去年還欠穀若干斛,何為不還?」叫當直的掌住了要打,討 +饒才住。 + + 如此者五年,直到後來劉秀才死了,養娘大叫一聲,驀然倒地,醒來 +仍舊如常。問他五年間事,分毫不知。看了身上衣服,不勝慙愧,急脫卸 +了,原做養娘本等去。可見世間鬼附生人的事極多,然只不過一時間事, +沒有幾年價竟做了生人與人相處的。也是他陰中撇劉秀才不下,又要照管 +家事,故此現出這般奇異來。怎說得個沒鬼?這個是借生人的了,還有個 +借死人的。說來時: + 直叫小膽驚欲死,任是英雄也汗流。 + 只為滿腔怨抑事,一宵鬼話報心仇。 + + 話說會稽嵊縣有一座山,叫做鹿胎山。為何叫得鹿胎山?當時有一個 +陳惠度,專以射獵營生,到此山中,見一帶胎麀鹿,在面前走過。惠度腰 +袋內取出箭來,搭上了一箭射去,叫聲「著」,不偏不側,正中了鹿的頭 +上。那隻鹿帶了箭,急急跑到林中,跳上兩跳,早把個小鹿生了出來。老 +鹿既產,便把小鹿身上血舐個乾淨了,然後倒地身死。陳惠度見了,好生 +不忍,深悔前業,拋弓棄矢,投寺為僧。後來鹿死之處,生出一樣草來, +就名「鹿胎草」。這個山原叫得剡山,為此就改做鹿胎山。 + + 山上有個小菴,人只叫做鹿胎菴,這個菴苦不甚大。宋淳熙年間,有 +一僧號竹林,同一行者在裡頭居住。山下村里,名剡溪里,就是王子猷雪 +夜訪戴安道的所在。里中有個張姓的人家,家長新死,將入殯殮,來請菴 +僧竹林去做入棺功德。是夜裡的事。竹林叫行僮挑了法事經箱,隨著就去 +。 + + 時已日暮,走到半山中,只見前面一個人叫道:「天色晚了,師父下 +山,到甚處去?」抬頭看時,卻是平日與他相好的一個秀才,姓直名諒, +字公言。兩人相揖已畢,竹林道:「官人從何處來?小僧要山下人家去, +怎麼好?」直生道:「小生從縣間至此,見天色已晚,將來投宿菴中,與 +師父清話。師父不下山去罷。」竹林道:「山下張家主翁入殮,特請去做 +佛事,事在今夜。多年檀越人家,怎好不去得?只是官人已來到此,又沒 +有不留在菴中宿歇的。事出兩難,如何是好?」直生道:「我不宿此,別 +無去處。」竹林道:「只不知官人有膽氣獨住否?」直生道:「我輩大丈 +夫,氣吞湖海,鬼物所畏,有甚沒膽氣處!你每自去,我竟到菴中自宿罷 +。」竹林道:「如此卻好,只是小僧心上過意不去,明日歸來,罰做一個 +東道請罪罷。」直生道:「快去,快去,省得為我少得了襯錢,明日就將 +襯錢來破除也好。」 + + 竹林就在腰間解下鑰匙來付與直生,道:「官人,你可自去開了門歇 +宿去,肚中饑餓時,廚中有糕餅,灶下有見成米飯,食物多有,隨你權宜 +吃用。將就過了今夜,明日絕早,小僧就回。托在相知,敢如此大膽,幸 +勿見責。」直生取笑道:「不要開進門去,撞著了什麼避忌的人在裡頭, +你放心不下。」竹林也笑道:「山菴淺陋,料沒有婦女藏得,不妨,不妨 +。」直生道:「若有在裡頭,正好我受用他一夜。」竹林道:「但憑受用 +,小僧再不吃醋。」大笑而別,竹林自下山去了。 + + 直生接了鑰匙,一逕踱上山來,端的好夜景:棲鴉爭樹,宿鳥歸林。 +隱隱鐘聲,知是禪關清梵;紛紛煙色,看他比屋晚炊。徑僻少人行,惟有 +樵夫肩擔下;山深無客至,並稀稚子候門迎。微茫幾點疏星,戶前相引; +燦爛一鉤新月,木末來邀。室內知音,只是滿堂木偶;庭前好伴,無非對 +座金剛。若非德重鬼神欽,也要心疑魑魅至。 + + 直生走進菴門,竟趨禪室。此時明月如晝,將鑰匙開了房門,在佛前 +長明燈內點個火起來,點在房中了。到灶下看時,缽頭內有炊下的飯,將 +來鍋內熱一熱,又去傾瓶倒罐,尋出些筍乾木耳之類好些物事來。笑道: +「只可惜沒處得幾杯酒吃吃。」把飯吃飽了,又去燒些湯,點些茶起來吃 +了,走入房中。掩上了門,展一展被,臥停當息了燈,倒頭便睡。 + + 一時間睡不去,還在翻覆之際,忽聽得扣門響。直生自念菴僧此時正 +未歸來,鄰旁別無人跡,有何人到此?必是山魑木魅,不去理他。那門外 +扣得轉急,直生本有膽氣,毫無怖畏,大聲道:「汝是何物,敢來作怪! +」門外道:「小弟是山下劉念嗣,不是甚麼怪。」直生見說出話來,側耳 +去聽,果然是劉念嗣聲音,原是他相好的舊朋友,恍忽之中,要起開門。 +想一想道:「劉念嗣已死過幾時,這分明是鬼了。」不走起來。 + + 門外道:「你不肯起來放我,我自家會走進來。」說罷,只聽得房門 +矻矻有聲,一直走進房來。月亮裡邊看去,果然是一個人,踞在禪椅子上 +,肆然坐下。大呼道:「公言!公言!故人到此,怎不起來相揖?」直生 +道:「你死了,為何到此?」鬼道:「與足下往來甚久,我元不曾死,今 +身子見在,怎麼把死來戲我?」直生道:「我而今想起來,你是某年某月 +某日死的,我於某日到你家送葬,葬過了才回家的。你如今卻來這裡作怪 +,你敢道我怕鬼,故戲我麼?我是鐵漢子,膽氣極壯,隨你甚麼千妖百怪 +,我決不怕的!」 + + 鬼笑道:「不必多言!實對足下說,小弟果然死久了。所以不避幽明 +,昏夜到此尋足下者,有一腔心事,要訴與足下,求足下出一臂之力。足 +下許我,方才敢說。」直生道:「有何心事?快對我說。我念平日相與之 +情,倘可用力,必然盡心。」 + + 鬼歎息了一會,方說道:「小弟不幸去世,不上一年,山妻房氏即便 +改嫁。嫁也罷了,凡我所有箱匣貨財、田房文券,席捲而去。我止一九歲 +兒子,家財分毫沒分。又不照管他一些,使他飢寒伶仃,在外邊乞丐度日 +。」說到此處,豈不傷心!便哽哽咽咽哭將起來。 + + 直生好生不忍,便道:「你今來見我之意,想是要我收拾你令郎麼? +」鬼道:「幽冥悠悠,徒見悲傷,沒處告訴,今特來見足下。要足下念平 +生之好,替我當官一說,申此冤恨。追出家財,付與吾子,使此子得以存 +活。我瞑目九泉之下,當效結草啣環之報。」直生聽罷,義氣憤憤,便道 +:「既承相托,此乃我身上事了。明日即當往見縣官,為兄申理此事。但 +兄既死無對證,只我口說有何憑據?」鬼道:「我一一說來,足下須記得 +明白。我有錢若干,粟若干,布帛若干。在我妻身邊,有一細帳在彼減粧 +匣內,匙鑰緊繫身上。田若干畝,在某鄉。屋若干間,在某裡。俱有文契 +在彼房內紫漆箱中,時常放在床頂上。又有白銀五百兩,寄在彼親賴某家 +。聞得往取幾番,彼家不肯認帳,若得官力,也可追出。此皆件件有據, +足下肯為我留心,不怕他少了。只是兒子幼小無能,不是足下幫扶,到底 +成不得事。」 + + 直生一一牢記,恐怕忘了,又叫他說了再說,說了兩三遍,把許多數 +目款項,俱明明白白了。直生道:「我多已記得,此事在我,不必多言。 +只是你一向在那裡?今日又何處來?」鬼道:「我死去無罪,不入冥司。 +各處游蕩,看見家中如此情態。既不到陰司,沒處告理。陽間官府外,又 +不是鬼魂可告的,所以含忍至今。今日偶在山下人家赴齋,知足下在此山 +上,故特地上來表此心事,求懇出力,萬祈留神。」 + + 直生與他言來語去,覺得更深了,心裡動念道:「他是個鬼,我與 +說話已久,不要為鬼氣所侵,被他迷了。趁心裡清時,打發他去罷。」因 +對他道:「劉兄所托既完,可以去了。我身子已倦,不要妨了我睡覺。」 +說罷,就不聽見聲響了,叫兩聲「劉兄!」「劉念嗣!」並不答應了。直 +生想道已去,揭帳看時,月光朦朧,禪椅之上,依然有個人坐著不動。直 +生道:「可又作怪,鬼既已去,此又何物?」大聲咳嗽,禪椅之物也依樣 +咳嗽。直生不理他,假意鼾呼,椅上之物也依樣鼾呼。及至仍前叫劉兄, +他卻不答應。 + + 直生初時膽大,與劉鬼相問答之時,竟把生人待他一般,毫不為異。 +此時精神既已少倦,又不見說話了,卻只如此作影響,心裡就怕將起來。 +道:「萬一走上床來,卻不利害!」急急走了下床,往外便跑。椅上之物 +,從背後一路趕來。直生走到佛堂中,聽得背後腳步響,想道:「曾聞得 +人說,鬼物行步,但會直前,不能曲折。我今環繞而走,必然趕不著。」 +遂在堂柱邊繞了一轉。那鬼物踉蹌走不迭了,撲在柱上,就抱住不動。直 +生見他抱了柱,叫聲「慙愧」!一道煙望門外溜了,兩三步併作一步,一 +口氣奔到山腳下。 + + 天色已明,只見山下兩個人,前後走來,正是竹林與行僮。見了直生 +道:「官人起得這等早!為甚恁地喘氣?」直生喘息略定,道:「險些嚇 +死了人!」竹林道:「為何呢?」直生把夜來的事,從頭說了一遍,道: +「你們撇了我在檀越家快活,豈知我在山上受如此驚怕?今我下了山,正 +不知此物怎麼樣了?」竹林道:「好教官人得知,我每撞著的事,比你的 +還希奇哩。」直生道:「難道還有奇似我的?」竹林道:「我們做了大半 +夜佛事,正要下棺,搖動靈杵,念過真言,拋個頌子,揭開海被一看,正 +不知死人屍骸在那裡去了。合家驚慌了,前後找尋,並無影響。送斂的諸 +親多嚇得走了,孝子無頭可奔,滿堂鼎沸,連我們做佛事的,沒些意智, +只得散了回來。你道作怪麼?」 + + 直生搖著頭道:「奇!奇!奇!世間人事改常,變怪不一,真個是天 +翻地覆的事。若不眼見,說著也不信。」竹林道:「官人你而今往那裡去 +?」直生道:「要尋劉家的兒子,與他說去。」竹林道:「且從容,昨夜 +不曾相陪得,又吃了這樣驚恐,而今且到小菴裡坐坐,吃些早飯再處。」 +直生道:「我而今青天白日,便再去尋尋昨夜光景,看是怎的。」就同了 +竹林,一行三個一頭說,一頭笑,踱上山來。 + + 一宵兩地作怪,聞說也須驚懷。 + 禪師不見不聞,未必心無罣礙。 + + 三人同到菴前,一齊抬起頭來。直生道:「原來還在此。」竹林看時 +,只見一個死人,抱住在堂柱上。行僮大叫一聲,把經箱撲的摜在地上了 +,連聲喊道:「不好!不好!」竹林啐了一口道:「有我兩人在此,怕怎 +的?且仔細看看著。」竹林把菴門大開,向亮處一看,叫聲「奇怪!」把 +個舌頭伸了出來,縮不進去。直生道:「昨夜與我講了半夜話後來趕我的 +,正是這個。依他說,只該是劉念嗣的屍首,今卻不認得。」 + + 竹林道:「我仔細看他,分明像是張家主翁的模樣。敢就是昨夜失去 +的,卻如何走在這裡?」直生道:「這等,是劉念嗣借附了屍首來與我講 +話的了。怪道他說到山下人家赴齋來的,可也奇怪得緊!我而今且把他分 +付我的說話,一一寫了出來,省得過會忘記了些。」竹林道:「你自做你 +的事。而今這個屍首在此,不穩便,我便知會張家人來認一認看。若認來 +不是,又作計較。」連忙叫行僮做些早飯,大家吃了,打發他下山張家去 +報信,說:「山上有個死屍,抱在柱上,有些像老檀越,特來邀請親人去 +看。」張家兒子見說,急約親戚幾人飛也似到山上來認。鄰里間聞得此說 +,盡道「希奇」,不約而同,無數的隨著來看。但見: + 一會子鬧動了剡溪里,險些兒踹平了鹿胎菴。 + + 且說張家兒子走到菴中一看,柱上的果然是他父親屍首。號天拍地, +哭了一場。哭罷,拜道:「父親,何不好好入殮?怎的走到這個所在,如 +此作怪?便請到家裡去罷!」叫眾人幫了,動手解他下來,怎當得雙手緊 +抱,牢不可脫。欲用力拆開,又恐怕折壞了些肢體,心中不忍。舞弄了多 +時,再不得計較。此時山下來看的人越多了,內中有的道:「新屍強魂, +必不可脫,除非連柱子弄了家去。」 + + 張家是有力之家,便依著說話,叫些匠人把幾枝木頭,將屋梁支架起 +來。截斷半柱,然後連柱連屍,倒了下來,挺在木板上了,才偷得柱子出 +來。一面將木板紮縛了繩索,正要打抬他下山去,內中走出一個里正來道 +:「列位不可造次!聽小人一句說話,此事大奇,關係地方怪異,須得報 +知知縣相公,眼同驗看方可。」 + + 眾人齊住了手,道:「恁地時你自報去。」裡正道:「報時須說此尸 +在本家怎麼樣不見了,幾時走到這菴裡,怎麼樣抱在這柱子上,說得備細 +,方可對付知縣相公。」張家人道:「我們只知下棺時,揭開被來,不見 +了尸首。已後卻是菴裡師父來報,才尋得著。這裡的事,我們不知。」竹 +林道:「小僧也因做佛事,同在張家,不知這裡的事。今早回菴,方才知 +道。這用裡自有個秀才官人,晚間在此歇宿,見他尸首來的。」 + + 此時直生已寫完了帳,走將出來道:「晚間的事,多在小生肚裡。」 +里正道:「這等,也要煩官人見一見知縣相公,做個證見。」直生道:「 +我正要見知縣相公,有話說。」 + + 里正就齊了一班地方人,張家孝子扶從了扛尸的,直秀才自帶了寫的帳 +,一擁下山,同到縣裡來。此時看的何止人山人海?嚷滿了縣堂。知縣出堂 +,問道:「何事喧嚷?」里正同兩處地方一齊跪下,道:「地方怪異,將來 +告明。」知縣道:「有何怪異?」里正道:「剡溪里民家張某,新死入殮, +尸首忽然不見。第二日卻在鹿胎山上菴中,抱住佛堂柱子。見有個直秀才在 +山中歇宿,見得來時明白。今本家連柱取下,將要歸家。小人們見此怪異, +關係地方,不敢不報。故連作怪之尸,並一干人等,多送到相公臺前,憑相 +公發落。」 + + 知縣道:「我曾讀過野史,死人能起,喚名『尸蹷』,也是人世所有之 +事。今日偶然在此,不足為異。只是直秀才所見來的光景,是怎麼樣的?」 +直生道:「大人所言『尸蹷』固是,但其間還有好些緣故。此尸非能作怪, +乃一不平之鬼,借此尸來托小生求申理的。今見大人,當以備陳。只是此言 +未可走洩,望大人主張,發落去了這一干人,小生別有下情實告。」知縣見 +他說得有些因由,便叫該房與地方取詞立案,打發張家親屬領尸歸殮,各自 +散去,單留著直生問說備細。 + + 直生道:「小生有個舊友劉念嗣,家事儘也溫飽,身死不多時,其妻房 +氏席捲家資,改嫁後夫,致九歲一子流離道路。昨夜鬼扣山菴,與小生訴苦 +,各言其妻所掩沒之數及寄頓之家,朗朗明白。要小生出身代告大人臺下, +求理此項。小生義氣所激,一力應承,此鬼安心而去。不想他是借張家新尸 +附了來的,鬼去尸存,小生覺得有異,離了房門走出,那尸就來趕逐小生, +遇柱而抱。幸已天明,小生得脫。故地方見此異事,其實乃友人這一點不平 +之怨氣所致。今小生記其所言,滿錄一紙,大人臺鑒,照此單款為小生一追 +,使此子成立。不枉此鬼苦苦見托之意,亦是大人申冤理枉,救困存孤之大 +德也。」 + + 知縣聽罷,道:「世間有此薄行之婦,官府不知,乃使鬼來求申,有媿 +民牧矣!今有煩先生做個證明,待下官盡數追取出來。」直生道:「待小生 +去尋著其子,才有主腦。」知縣道:「追明了家財,然後尋其子來給還,未 +為遲也,不可先漏機關。」直生道:「大人主張極當。」知縣叫直生出外邊 +伺候,密地僉個小票,竟拿劉念嗣原妻房氏到官。 + + 原來這個房氏,小名恩娘,體態風流,情性淫蕩。初嫁劉家,雖則家道 +殷厚,爭奈劉生稟賦羸弱,遇敵先敗,儘力奉承,終不愜意。所以得虛怯之 +病,三年而死。劉家並無翁姑伯叔之親,只憑房氏作主。守孝終七,就有些 +耐不得,未滿一年,就嫁了本處一個姓幸的,叫做幸德,到比房氏小三五歲 +。少年美貌,精力強壯,更善抽添之法,房氏才知有人道之樂。只恨丈夫死 +得遲了幾年,所以一家所有,盡情拿去奉承了晚夫,連兒子多不顧了。兒子 +有時去看他,他一來怕晚夫嫌忌,二來兒子漸長,這些與晚夫恣意取樂光景 +,終是礙眼,只是趕了出來。「劉家」二字已怕人提起了。 + + 不料青天一個霹靂,縣間竟來拿起劉家原妻房氏來。驚得個不知頭腦, +與晚夫商量道:「我身上無事,如何縣間來拿我?他票上有『劉家』二字, +莫非有人唆哄小業種告了狀麼?」及問差人討票看,竟不知原告是那個,卻 +是沒處躲閃,只得隨著差人到衙門裡來。幸德雖然跟著同去,票上無名,不 +好見官,只帶得房氏當面。 + + 知縣見了房氏,問道:「你是劉念嗣的原妻麼?」房氏道:「當先在劉 +家,而今的丈夫,叫做幸德。」知縣道:「誰問你後夫!你只說前夫劉念嗣 +身死,他的家事怎麼樣了?」房氏道:「原沒什麼大家事,死後兒子小,養 +小婦人不活,只得改嫁了。」知縣道:「你丈夫托夢於我,說你捲擄家私, +嫁了後夫。他有許多東西在你手裡,我一一記得的,你可實招來。」房氏心 +中不信,賴道:「委實一些沒有。」 + + 知縣叫把拶來拶了指,房氏忍著痛還說沒有。知縣道:「我且逐件問你 +,你丈夫說,有錢若干,粟若干,布若干在你家,可有麼?」房氏道:「沒 +有。」知縣道:「田在某鄉,屋在某里,可有麼?」房氏道:「沒有。」知 +縣道:「你丈夫說,錢物細帳,在減粧匣內,匙鑰在你身邊。田房文契在紫 +漆箱中,放於床頂上。如此明白的,你還要賴?」房氏起初見說著數目,已 +自心慌,還勉強只說沒有,今見如此說出海底眼來,心中驚駭道:「是丈夫 +夢中告訴明白的!」便就遮飾不出了,只得叩頭道:「誰想老爺知得如此備 +細,委實件件真有的。」 + + 知縣就喚鬆了拶,登時押去,取了那減粧與紫漆箱來,當堂開看,與直 +生所寫的無一不對。又問道:「還有白銀五百兩寄在親眷賴某家,可有的麼 +?」房氏道:「也是有的,只為賴家欺小婦人是偷寄的東西,已後去取,推 +三阻四,不肯拿出來還了。」知縣道:「這個我自有處。」當下點一個差役 +,押了那婦人去尋他劉家兒子同來回話。又分付請直秀才講來,知縣對直生 +道:「多被下官問將出來了,與先生所寫一一皆同,可見鬼之有靈矣。今已 +押此婦尋他兒子去了,先生也去,大家一尋,若見了,同到此間,當面退給 +家財與他,也完先生一場為友的事。」直生謝道:「此乃小生分內事,就當 +出去找尋他來。」直生去了。 + + 知縣叫牢內取出一名盜犯來,密密分付道:「我帶你到一家去,你只說 +劫來銀兩,多寄在這家裡的。只這等說,我寬你幾夜鎖押,賞你一頓點心。 +」賊犯道:「這家姓甚麼?」知縣道:「姓賴。」賊犯道:「姓得好!好歹 +賴他家娘罷了。」知縣立時帶了許多緝捕員役,押鎖了這盜犯,一逕抬到這 +賴家來 +。 + 賴家是個民戶,忽然知縣相公抬進門來,先已慌做一團。只見眾人役簇 +擁知縣中間坐了,叫賴某過來,賴某戰兢兢的跪倒。知縣道:「你良民不要 +做,卻窩頓盜贓麼?」賴某道:「小人頗知禮法,極守本分的,怎敢幹此非 +為之事?」知縣指著盜犯道:「見有這賊招出姓名,說有現銀千兩,寄在你 +家,怎麼賴得?」賴某正要認看何人如此誣他,那盜犯受過分付,口裡便喊 +道:「是有許多銀兩藏在他家的。」賴某慌了道:「小人不曾認得這個人的 +,怎麼誣得小人?」知縣道:「口說無憑,左右動手前後搜著!賴某也自去 +做眼,不許乘機搶匿物事!」 + + 那一干如狼似虎的人,得了口氣,打進房來,只除地皮不翻轉,把箱籠 +多搬到官面前來。內中一箱沉重,知縣叫打開來看。賴某曉得有銀子在裡頭 +的,著了急,就喊道:「此是親眷所寄。」知縣道:「也要開看。」打將開 +來,果然滿箱白物,約有四五百兩。知縣道:「這個明是盜贓了。」盜犯也 +趁口喊道:「這正是我劫來的東西。」賴某道:「此非小人所有,乃是親眷 +人家寡婦房氏之物。他起身再醮,權寄在此,豈是盜贓?」知縣道:「信你 +不得,你寫個口詞到縣驗看!」賴某當下寫了個某人寄頓銀兩數目明白,押 +了個字,隨著到縣間來。 + + 卻好房氏押出來,尋著了兒子,直生也撞見了,一同進縣裡回話。知縣 +叫賴某過來道:「你方才說銀兩不是盜贓,是房氏寄的麼?」賴某道:「是 +。」知縣道:「寄主今在此,可還了他,果然盜情與你無干,趕出去罷。」 +賴某見了房氏,對口無言,只好直看。用了許多欺心,卻被賺了出來,又吃 +了一個虛驚,沒興自去了。 + + 知縣喚過劉家兒子來看了,對直生道:「如此孩子,正好提攜。而今帳 +目文券俱已見在,只須去交點明白,追出銀兩也給與他去,這已後多是先生 +之事了。」直生道:「大人神明,奸欺莫遁。亡友有知,九泉啣感。此子成 +立之事,是亡友幽冥見托,既仗大人申理,若小生有始無終,不但人非,難 +堪鬼責。」知縣道:「先生誠感幽冥,故貴友猶相托。今鬼語無一不真,亡 +者之靈與生者之誼,可畏可敬。豈知此一場鬼怪之事,卻勘出此一案來,真 +奇聞也!」 + + 當下就押房氏與兒子出來,照帳目交收了物事,將文契查了田房,一一 +踏實僉管了,多是直生與他經理。一個乞丐小廝,遂成富室之子。固是直生 +不負所托,也全虧得這一夜鬼話。 + + 彼時晚夫幸德見房氏說是前夫托夢與知縣相公,故知得這等明白,心中 +先有些害怕,夫妻二人怎敢違拗一些?後來曉得鬼來,活現了一夜,托與直 +秀才的,一發打了好些寒噤。略略有些頭疼腦熱,就生疑惑。後來破費了些 +錢鈔,薦度了幾番,方得放心。可見人雖已死,鬼不可輕負也。有詩為證: + 何緣世上多神鬼?只為人心有不平。 + 若使光明如白日,縱然有鬼也無靈。 + +第十四卷 趙縣君喬送黃柑 吳宣教乾償白鏹 + + 詩云: + 睹色相悅人之情,個中原有真緣分。 + 只因無假不成真,就裡藏機不可問。 + 少年鹵莽浪貪淫,等閒踹入風流陣。 + 饅頭不吃惹身羶,也俗傳名紮火囤。 + + 聽說世上男貪女愛,謂之風情。只這兩個字,害的人也不淺、送的人也 +不少。其間又有奸詐之徒,就在這些貪愛上面,想出個奇巧題目來。做自家 +妻子不著,裝成圈套,引誘良家子弟,詐他一個小富貴,謂之「紮火囤」。 +若不是識破機關,硬浪的郎君,十個著了九個道兒。 + + 記得有個京師人靠著老婆吃飯的,其妻塗脂抹粉,慣賣風情,挑逗那富 +家郎君。到得上了手的,約會其夫,只做撞著,要殺要剮,直等出財買命, +饜足方休,被他弄得也不止一個了。有一個潑皮子弟深知他行徑,佯為不曉 +,故意來纏。其妻與了他些甜頭,勾引他上手,正在床裡作樂,其夫打將進 +來。別個著了忙的,定是跳下床來,尋躲避去處。怎知這個人不慌不忙,且 +把他妻子摟抱得緊緊的,不放一些寬鬆。伏在肚皮上,大言道:「不要嚷亂 +!等我完了事再講。」其妻子豬也似喊起來,亂顛亂推,只是不下來。其夫 +進了門,揎起帳子,喊道:「幹得好事!要殺!要殺!」將著刀背放在頸子 +上,捩了一捩,卻不下手。 + + 潑皮道:「不必作腔,要殺就請殺。小子固然不當,也是令正約了來的 +。死便死做一處,做鬼也風流,終不然獨殺我一個不成?」其夫果然不敢動 +手,放下刀子,拿起一個大桿杖來,喝道:「權寄顆驢頭在頸上,我且痛打 +一回。」一下子打來,那撥皮溜撒,急把其妻番過來,早在臀脊上受了一杖 +。其妻又喊道:「是我,是我!不要錯打了!」潑皮道:「打他不錯,也該 +受一杖兒。」 + + 其夫假勢頭已過,早已發作不出了。撥皮道:「老兄放下性子,小子是 +個中人,我與你熟商量。你要兩人齊殺,你嫂子是搖錢樹,料不捨得。若拋 +得到官,只是和姦,這番打破機關,你那營生弄不成。不如你捨著嫂子與我 +往來,我公道使些錢鈔,幫你買煤買米,若要紮火囤,別尋個主兒弄弄,須 +靠我不著的。」 + + 其夫見說出海底眼,無計可奈,沒些收場,只得住了手,倒縮了出去。 +潑皮起來,從容穿了衣服,對著婦人叫聲「聒噪」,搖搖擺擺竟自去了。正 +是: + 強中更有強中手,得便宜處失便宜。 + + 恰是富家子弟郎君,多是嬌嫩出身,誰有此潑皮膽氣、潑皮手段!所以 +著了道兒。宋時向大理的衙內向士肅,出外拜客,喚兩個院長相隨到軍將橋 +,遇個婦人,鬢髮蓬鬆,涕泣而來。一個武夫,著青紵絲袍,狀如將官,帶 +劍牽驢,執著皮鞭。一頭走一頭罵那婦人,或時將鞭打去,怒色不可犯。隨 +後就有健卒十來人,抬著幾杠箱籠,且是沉重,跟著同走。街上人多立駐看 +他,也有說的,也有笑的。士肅不知其故,方在疑訝,兩個院長笑道:「這 +番經紀做著了。」士肅問道:「怎麼解?」院長道:「男女們也試猜,未知 +端的。衙內要知備細,容打聽的實來回話。」去了一會,院長來了,回說詳 +細。 + + 原來浙西一個後生官人,到臨安赴銓試,在三橋黃家客店樓上下著。每 +下樓出入,見小房青簾下有個婦人行走,姿態甚美。撞著了多次,心裡未免 +欣動。問那送茶的小童道:「簾下的是店中何人?」小童攢著眉頭道:「店 +中被這婦人累了三年了。」官人驚道:「卻是為何?」小童道:「前歲一個 +將軍,帶著這個婦人,說是他妻子,要住個潔淨房子。住了十來日,就要到 +那裡近府去,留這妻子守著房臥行李,說道去半個月就好回來。自這一去, +沓無信息。起初婦人自己盤纏,後來用得沒有了,苦央主人家說:『賒了吃 +時,只等家主回來算還。』主人辭不得,一日供他兩番,而今多時了,也供 +不起了。只得替他募化著同寓這些客人,輪次供他,也不是常法,不知幾時 +才了得這孽債。」 + + 官人聽得滿心歡喜,問道:「我要見他一見,使得麼?」小童道:「是 +好人家妻子,丈夫又不在,怎肯見人?」官人道:「既缺衣食,我尋些吃口 +物事送他,使得麼?」小童道:「這個使得。」 + + 官人急走到街上茶食大店裡,買了一包蒸酥餅,一包果餡餅。在店家討 +了兩個盒兒裝好了,叫小童送去。說道:「樓上官人聞知娘子不方便,特意 +送此點心。」婦人受了,千恩萬謝。 + + 明日婦人買了一壺酒,妝著四個菜碟,叫小童來答謝,官人也受了。自 +此一發注意不捨。隔兩日又買些物事相送,婦人也如前買酒來答。官人即燙 +其酒來吃,筐內取出金杯一隻,滿斟著一杯,叫茶童送下去,道:「樓上官 +人奉勸大娘子。」婦人不推,吃乾了。茶童復命,官人又斟一杯下去說:「 +官人多致意娘子,出外之人不要吃單杯。」婦人又吃了。官人又叫茶童下去 +,致意道:「官人多謝娘子不棄,吃了他兩杯酒,官人不好下來自勸,意欲 +奉邀娘子上樓,親獻一杯,如何?」 + + 往返兩三次,婦人不肯來,官人只得把些錢來買囑茶童道:「是必要你 +設法他上來見見。」茶童見了錢,歡喜起來,又去說風說水道:「娘子受了 +兩杯,也該去回敬一杯。」被他一把拖了上來道:「娘子來了。」官人沒眼 +得看,婦人道了個萬福。官人急把酒斟了,唱個肥喏,親手遞一杯過來,道 +:「承蒙娘子見愛,滿飲此杯。」婦人接過手來,一飲而乾,把杯放在桌上 +。官人看見杯內還有餘瀝,拿過來吮嘬個不歇,婦人看見,嘻的一笑,急急 +走了下去。 + + 官人看見情態可動,厚贈小童,叫他做著牽頭,時常弄他上樓來飲酒。 +以後便留同坐,漸不推辭,不像前日走避光景了。眉來眼去,彼此動情,勾 +搭上了手。然只是日裡偷做一二,晚間隔開,不能同宿。 + + 如此兩月有餘。婦人道:「我日日自下而升,人人看見,畢竟免不得起 +疑。官人何不把房遷了下來?與奴相近,晚間便好相機同宿了。」官人大喜 +過望,立時把樓上囊橐搬下來,放在婦人間壁一間房裡,推說:「樓上有風 +,睡不得,所以搬了。」晚間虛閉著房門,竟在婦人房裡同宿。自道是此樂 +即並頭之蓮,比翼之鳥,無以過也。 + + 才得兩晚,一日早起,尚未梳洗,兩人正自促膝而坐,只見外邊店裡一 +個長大漢子,大踏步踹將進來,大聲道:「娘子那裡?」驚得婦人手腳忙亂 +,面如土色,慌道:「壞了!壞了!吾夫來了!」那官人急閃了出來,已與 +大漢打了照面。大漢見個男子在房裡走出,不問好歹,一手揪住婦人頭髮, +喊道:「幹得好事!幹得好事!」提起醋缽大的拳頭只是打。那官人慌了, +脫得身子,顧不得甚麼七長八短,急從後門逃了出去。剩了行李囊資,盡被 +大漢打開房來,席捲而去。適才十來個健卒扛著的箱篋,多是那官人房裡的 +了。他恐怕有人識破,所以還妝著丈夫打罵妻子模樣走路。其實婦人、男子 +、店主、小童,總是一夥人也。 + + 士肅聽罷道:「那裡這樣不睹事的少年,遭如此圈套?可恨!可恨!」 +後來常對親友們說此目見之事,以為笑話。雖然如此,這還是到了手的,便 +紮了東西去,也還得了些甜頭兒。更有那不識氣的小二哥,不曾沾得半點滋 +味,也被別人弄了一番手腳,折了偌多本錢,還悔氣哩!正是: + 美色他人自有緣,從傍何用苦垂涎。 + 請君只守家常飯,不害相思不損錢。 + + 話說宣教郎吳約,字叔惠,道州人,兩任廣右官,自韶州錄曹赴吏部磨 +勘。宣教家本饒裕,又兼久在南方,珠翠香象,蓄積奇貨頗多,盡帶在身邊 +隨行,作寓在清河坊客店。因吏部引見留滯,時時出遊伎館,衣服鮮麗,動 +人眼目。客店相對有一小宅院,門首掛著青簾,簾內常有個婦人立著,看街 +上人做買賣。宣教終日在對門,未免留意體察。時時聽得他嬌聲媚語,在裡 +頭說話。又有時露出雙足在簾外來,一灣新筍,著實可觀。只不曾見他面貌 +如何,心下惶惑不定,恨不得走過去揎開簾子一看,再無機會。那簾內或時 +巧囀鶯喉,唱一兩句詞兒。仔細聽那兩句,卻是「柳絲只解風前舞,悄繫惹 +那人不住」。 + + 雖是也間或唱著別的,只是這兩句為多。想是喜歡此二句,又想是他有 +甚麼心事。宣教但聽得了,便跌足歎賞道:「是在行得緊,世間無此妙人。 +想來必定標緻,可惜未能勾一見!」懷揣著個提心吊膽,魂靈多不知飛在那 +裡去了。 + + 一日正在門前坐地,呆呆的看著對門簾內。忽有個經紀,挑著一籃永嘉 +黃柑子過門,宣教叫住,問道:「這柑子可要博的?」經紀道:「小人正待 +要博兩文錢使使,官人作成則個。」宣教接將頭錢過來,往下就撲。那經紀 +墩在柑子籃邊,一頭拾錢,一頭數數。怎當得宣教一邊撲,一心牽掛著簾內 +那人在裡頭看見,沒心沒想的拋下去,何止千撲,再撲不成一個渾成來,算 +一算輸了一萬錢。 + + 宣教還是做官人心性,不覺兩臉通紅,恨的一聲道:「壞了我十千錢, +一個柑不得到口,可恨!可恨!」欲待再撲,恐怕撲不出來,又要貼錢;欲 +待住手,輸得多了,又不甘伏。 + + 正在歎恨間,忽見個青衣童子,捧一個小盒,在街上走進店內來。你道 +那童子生得如何: + 短髮齊眉,長衣拂地。滴溜溜一雙俊眼,也會撩人。黑洞洞一個深坑, +盡能害客。癡心偏好,反言勝似妖嬈;拗性酷貪,還是圖他撇脫。身上一團 +孩子氣,獨聳孤陽;腰間一道木樨香,合成眾唾。 + + 向宣教道:「官人借一步說話。」宣教引到僻處,小童出盒道:「趙縣 +君奉獻官人的。」宣教不知是那裡說起,疑心是錯了,且揭開盒子來看一看 +,原來正是永嘉黃柑子十數個。宣教道:「你縣君是那個?與我素不相識, +為何忽地送此?」小童用手指著對門道:「我縣君即是街南趙大夫的妻室。 +適在簾間看見官人撲柑子,折了本錢,不曾嘗得他一個,有些不快活。縣君 +老大不忍,偶然藏得此數個,故將來送與官人見意。縣君道:『可惜止有得 +這幾個,不能勾多,官人不要見笑。』」宣教道:「多感縣君美意。你家趙 +大夫何在?」小童道:「大夫到建康探親去了,兩個月還未回來,正不知幾 +時到家?」宣教聽得此話,心裡想道:「他有此美情,況且大夫不在,必有 +可圖,煞是好機會!」 + + 連忙走到臥房內,開了篋取出色綵二端來,對小童道:「多謝縣君送柑 +,客中無可奉答,小小生活二匹,伏祈笑留。」小童接了走過對門去。須臾 +,又將這二端來還,上復道:「縣君多多致意,區區幾個柑子,打甚麼不緊 +的事,要官人如此重酬?決不敢受。」宣教道:「若是縣君不收,是羞殺小 +生了,連小生黃柑也不敢領。你依我這樣說去,縣君必收。」小童領著言語 +對縣君說去,此番果然不辭了。 + + 明日,又見小童拿了幾缾精緻小菜走過來道:「縣君昨日蒙惠過重,今 +見官人在客邊,恐怕店家小菜不中吃,手製此數缾送來奉用。」宣教見這般 +知趣著人,必然有心於他了,好不徯幸!想道:「這童子傳來傳去,想必在 +他身旁講得話做得事的,好歹要在他身上圖成這事,不可怠慢了他。」急叫 +家人去買些魚肉果品之類,盪了酒來與小童對酌。小童道:「小人是趙家小 +廝,怎敢同官人坐地?」宣教道:「好兄弟,你是縣君心腹人兒,我怎敢把 +你等閒廝覷!放心飲酒。」小童告過無禮,吃了幾杯,早已臉紅,道:「吃 +不得了。若醉了,縣君須要見怪,打發我去罷。」宣教又取些珠翠花朵之類 +,答了來意,付與小童去了。 + + 隔了兩日,小童自家走過來玩耍,宣教又買酒請他。酒間與他說得入港 +,宣教便道:「好兄弟,我有句話問你,你家縣君多少年紀了?」小童道: +「過新年才廿三歲,是我家主人的繼室。」宣教道:「模樣生得如何?」小 +童搖頭道:「沒正經!早是沒人聽見,怎把這樣說話來問?生得如何,便待 +怎麼?」宣教道:「總是沒人在此,說話何妨?我既與他送東送西,往來了 +兩番,也須等我曉得他是長是短的。」小童道:「說著我縣君容貌,真個是 +世間少比,想是天仙裡頭謫下來的。除了畫圖上仙女,再沒見這樣第二個。 +」 + + 宣教道:「好兄弟,怎生得見他一見?」小童道:「這不難。等我先把 +簾子上的繫帶解鬆了,你明日只在對門,等他到簾子下來看的時節,我把簾 +子揎將出來,揎得重些,繫帶散了,簾子落了下來,他一時回避不及,可不 +就看見了?」宣教道:「我不要這樣見。」小童道:「要怎的見?」宣教道 +:「我要好好到宅子裡拜見一拜見,謝他平日往來之意,方稱我願。」小童 +道:「這個知他肯不肯?我不好自專得。官人有此意,待我回去稟白一聲, +好歹討個回音來覆官人。」宣教又將銀一兩送與小童,叮囑道:「是必要討 +個回音。」 + + 去了兩日,小童復來說:「縣君聞得要見之意,說道:『既然官人立意 +惓切,就相見一面也無妨。只是非親非故,不過因對門在此,禮物往來得兩 +番,沒個名色,遽然相見,恐怕惹人議論。』是這等說。」宣教道:「也是 +,也是。怎生得個名色?」想了一想道:「我在廣裡來,帶了許多珠寶在此 +,最是女人用得著的。我只做當面送物事來與縣君看,把此做名色,相見一 +面如何?」小童道:「好到好,也要去對縣君說過,許下方可。」小童又去 +了一會,來回言道:「縣君說:『使便使得,只是在廳上見一見,就要出去 +的。』」宣教道:「這個自然,難道我就挨住在宅裡不成?」小童笑道:「 +休得胡說!快隨我來。」宣教大喜過望。整一整衣冠,隨著小童三腳兩步走 +過趙家前廳來。 + + 小童進去稟知了,門響處,宣教望見縣君打從裡面從從容容走將出來。 +但見: + 衣裳楚楚,珮帶飄飄。大人家舉止端詳,沒有輕狂半點。小年紀面龐嬌 +嫩,並無肥重一分。清風引出來,道不得雲是無心之物。好光挨上去,真所 +謂容是誨淫之端。犬兒雖已到籬邊,天鵝未必來溝裡。 + + 宣教看見縣君走出來,真個如花似玉,不覺的滿身酥麻起來,急急趨上 +前去唱個肥喏,口裡謝道:「屢蒙縣君厚意,小子無可答謝,惟有心感而已 +。」縣君道:「惶愧,惶愧。」宣教忙在袖裡取出一包珠玉來,捧在手中道 +:「聞得縣君要換珠玉,小人隨身帶得有些,特地過來面奉與縣君揀擇。」 +一頭說,一眼看,只指望他伸手來接。誰知縣君立著不動,呼喚小童接了過 +來,口裡道:「容看過議價。」只說了這句,便抽身往裡面走了進去。宣教 +雖然見了一見,並不曾說得一句悼俏的說話,心裡猾猾突突,沒些意思走了 +出來。 + + 到下處,想著他模樣行動,歎口氣道:「不見時猶可,只這一番相見, +定害殺了小生也!」以後遇著小童,只央及他設法再到裡頭去見見。無過把 +珠寶做因頭,前後也曾會過五六次面,只是一揖之外,再無他詞。顏色莊嚴 +,毫無可犯,等閒不曾笑了一笑,說了一句沒正經的話。那宣教沒入腳處, +越越的心魂撩亂,注戀不捨了。 + + 那宣教有個相處的粉頭,叫做丁惜惜,甚是相愛的。只因想著趙縣君, +把他丟在腦後了,許久不去走動。丁惜惜邀請了兩個幫閒的再三來約宣教, +請他到家裡走走。宣教一似掉了魂的,那裡肯去?被兩個幫閒的不由分說, +強拉了去。丁惜惜相見,十分溫存,怎當得吳宣教一些不在心上。丁惜惜撒 +嬌撒癡了一會,免不得擺上東道來。宣教只是心不在焉光景,丁惜惜唱個歌 +兒嘲他道: + 俏冤家,你當初纏我怎的?到今日又丟我怎的?丟我時頓忘了纏我意。 +纏我又丟我,丟我去纏誰?似你這般丟人,也少不得也有人來丟了你! + + 當下吳宣教沒情沒緒,吃了兩杯。一心想著趙縣君生得十分妙處,看了 +丁惜惜,有好些不像意起來。卻是身既到此,沒及奈何只得勉強同惜惜上床 +睡了。雖然少不得幹著一點半點兒事,也是想著那個,借這個出火的。 + + 雲雨已過,身體疲倦,正要睡去,只見趙家小童走來道:「縣君特請宣 +教敘話。」宣教聽了這話,急忙披衣起來,隨著小童就走。小童領了竟進內 +室,只見趙縣君雪白肌膚,脫得赤條條的眠在床裡,專等吳宣教來。小童把 +吳宣教儘力一推,推進床裡。吳宣教喜不自勝,騰的翻上身去,叫一聲:「 +好縣君,快活殺我也!」用得力重了,一個失腳,跌進裡床,吃了一驚醒來 +,見惜惜睡在身邊,朦朧之中,還認做是趙縣君,仍舊跨上身去。丁惜惜也 +在睡裡驚醒道:「好饞貨!怎不好好的,做出這個極模樣!」吳宣教直等聽 +得惜惜聲音,方記起身在丁家床上,適才是夢裡的事,連自己也失笑起來。 +丁惜惜再四盤問:「你心上有何人,以致七顛八倒如此?」宣教只把閒話支 +吾,不肯說破。到了次日,別了出門。自此以後,再不到丁家來了。無晝無 +夜,一心只癡想著趙縣君,思量尋機會挨光。 + + 忽然一日,小童走來道:「一句話對官人說,明日是我家縣君生辰。官 +人既然與縣君往來,須辦些壽禮去與縣君作賀。一作賀,覺得人情面上愈加 +好看。」宣教喜道:「好兄弟,虧你來說,你若不說,我怎知道?這個禮節 +最是要緊,失不得的。」亟將綵帛二端封好,又到街上買些時鮮果品,雞鴨 +熟食各一盤,酒一樽,配成一副盛禮,先令家人一同小童送了去,說:「明 +日虔誠拜賀。」小童領家人去了。趙縣君又叫小童來推辭了兩番,然後受了 +。 + + 明日起來,吳宣教整肅衣冠到趙家來,定要請縣君出來拜壽。趙縣君世 +不推辭,盛裝出到前廳,比平日更齊整了。吳宣教沒眼得看,足恭下拜。趙 +縣君慌忙答禮,口說道:「奴家小小生朝,何足掛齒?卻要官人費心賜此厚 +禮,受之不當!」宣教道:「客中乏物為敬,甚愧菲薄。縣君如此致謝,反 +令小子無顏。」縣君回顧小童道:「留官人吃了壽酒去。」宣教聽得此言, +不勝之喜,道:「既留下吃酒,必有光景了。」 + + 誰知縣君說罷,竟自進去。宣教此時如熱地上螞蟻,不知是怎的才是。 +又想那縣君如設帳的方士,不知葫蘆裡賣甚麼藥出來。呆呆的坐著,一眼望 +著內裡。須臾之間,兩個走使的男人,抬了一張桌兒,揩抹乾淨。小童從裡 +面捧出攢盒酒菜來,擺設停當,掇張椅兒請宣教坐。宣教輕輕問小童道:「 +難道沒個人陪我?」小童也輕輕道:「縣君就來。」 + + 宣教且未就坐,還立著徘徊之際,小童指道:「縣君來了。」果然趙縣 +君出來,雙手纖纖捧著杯盤,來與宣教安席。道了萬福,說道:「拙夫不在 +,沒個主人做主,誠恐有慢貴客,奴家只得冒恥奉陪。」宣教大喜道:「過 +蒙厚情,何以克當?」在小童手中,也討個杯盤來與縣君回敬。安席了,兩 +下坐定。 + + 宣教心下只說此一會必有眉來眼去之事,便好把幾句說話撩撥他,希圖 +成事。誰知縣君意思雖然濃重,容貌卻是端嚴。除了請酒請饌之外,再不輕 +說一句閒話。宣教也生煞煞的浪開不得閑口,便宜得飽看一回而已。酒行數 +過,縣君不等宣教告止,自立起身道:「官人慢坐,奴家家無夫主,不便久 +陪,告罪則個。」吳宣教心裡恨不得伸出兩臂來,將他一把抱著。卻不好強 +留得他,眼盼盼的看他洋洋走了進去。宣教一場掃興,裡邊又傳話出來,叫 +小童送酒。宣教自覺獨酌無趣,只得分付小童多多上覆縣君,厚擾不當,容 +日再謝。慢慢地踱過對門下處來。真是一點甜糖抹在鼻頭上,只聞得香,卻 +餂不著,心裡好生不快。有〈銀絞絲〉一首為證: + 前世裡冤家美貌也人,挨光已有二三分,好溫存,幾番相見意慇懃。眼 +兒落得穿,何曾近得身?鼻凹中糖味,那有唇兒分?一個清白的郎君發了也 +昏。我的天那!陣魂迷,迷魂陣。 + + 是夜,吳宣教整整想了一夜,躊躇道:「若說是無情,如何兩次三番許 +我會面,又留酒,又肯相陪?若說是有情,如何眉梢眼角不見些些光景,只 +是恁等板板地?往來有何了結?思量他每常簾下歌詞,畢竟通知文義。且去 +討討口氣,看看他如何回我?」算計停當,次日起來,急將西珠十顆,用個 +沉香盒子盛了,取一幅花箋,寫詩一首在上。詩云: + 心事綿綿欲訴君,洋珠顆顆寄殷勤。 + 當時贈我黃柑美,未解相如渴半分。 + + 寫畢,將來同放在盒內,用個小記號圖書印皮封好了。忙去尋那小童過 +來,交付與他道:「多拜上縣君,昨日承蒙厚款,些些小珠奉去添妝,不足 +為謝。」小童道:「當得拿去。」宣教道:「還有數字在內,須縣君手自拆 +封,萬勿漏洩則個。」小童笑道:「我是個有柄兒的紅娘,替你傳書遞簡。 +」宣教道:「好兄弟,是必替我送送,倘有好音,必當重謝。」小童道:「 +我縣君詩詞歌賦最是精通,若有甚話寫去,必有回答。」宣教道:「千萬在 +意!」小童說:「不勞分付,自有道理。」 + + 小童去了半日,笑嘻嘻的走將來道:「有回音了。」袖中拿出一個碧甸 +匣來遞與宣教,宣教接上手看時,也是小小花押封記著的。宣教滿心歡喜, +慌忙拆將開來,中又有小小紙封裹著青絲髮二縷,挽著個同心結兒,一幅羅 +紋箋上,有詩一首。詩云: + 好將鬒髮付并刀,只恐經時失俊髦。 + 妾恨千絲差可擬,郎心雙挽莫空勞。 + + 末又有細字一行,云:原珠奉璧,唐人云『何必珍珠慰寂寥』也。 + + 宣教讀罷,跌足大樂,對小童道:「好了!好了!細詳詩意,縣君深有 +意於我了。」小童道:「我不懂得,可解與我聽?」宣教道:「他剪髮寄我 +,詩裡道要挽住我的心,豈非有意?」小童道:「既然有意,為何不受你珠 +子!」宣教道:「這又有一說,只是一個故事在裡頭。」小童道:「甚故事 +?」宣教道:「當時唐明皇寵了楊貴妃,把梅妃江采蘋貶入冷宮。後來思想 +他,懼怕楊妃不敢去,將珠子一封私下賜與他。梅妃拜辭不受,回詩一首, +後二句云:『長門盡日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今縣君不受我珠子,卻 +寫此一句來,分明說你家主不在,他獨居寂寥,不是珠子安慰得的,卻不是 +要我來伴他寂寥麼?」小童道:「果然如此,官人如何謝我?」宣教道:「 +惟卿所欲。」小童道:「縣君既不受珠子,何不就送與我了?」宣教道:「 +珠子雖然回來,卻還要送去,我另自謝你便是。」 + + 宣教箱中去取通天犀簪一枝,海南香扇墜二個,將出來送與小童道:「 +權為寸敬,事成重謝。這珠子再煩送一送去,我再附一首詩在內,要他必受 +。」詩云: + 往來珍珠不用疑,還珠垂淚古來癡。 + 知音但使能欣賞,何必相逢未嫁時。 + + 宣教便將一幅冰鮹帕寫了,連珠子付與小童。小童看了笑道:「這詩意 +,我又不曉得了。」宣教道:「也是用著個故事。唐張籍詩云:『還君明珠 +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今我反用其意,說道只要有心,便是嫁了何妨 +?你縣君若有意於我,見了此詩,此珠必受矣。」小童笑道:「原來官人是 +偷香的老手。」宣教也笑道:「將就看得過。」小童拿了一逕自去,此番不 +見來推辭,想多應受了。宣教暗自喜歡,只待好音。 + + 丁惜惜那裡時常叫小二來請他走走,宣教好一似朝門外候旨的官,惟恐 +不時失誤了宣召,那裡敢移動半步? + + 忽然一日傍晚,小童笑嘻嘻的走來道:「縣君請官人過來說話。」宣教 +聽罷,忖道:「平日只是我去挨光,才設法得見面,並不是他著人來請我的 +。這番卻是先叫人來相邀,必有光景。」因問小童道:「縣君適才在那裡? +怎生對你說叫你來請我的?」小童道:「適才縣君在臥房裡,卸了妝飾,重 +新梳裹過了,叫我進去,問說:『對門吳官人可在下處否?』我回說:『他 +這幾時只在下處,再不到外邊去。』縣君道:『既如此,你可與我悄悄請過 +來,竟到房裡來相見,切不可驚張。』如此分付的。」 + + 宣教不覺踴躍道:「依你說來,此番必成好事矣!」小童道:「我也覺 +得有些異樣,決比前幾次不同。只是一件,我家人口頗多,耳目難掩。日前 +只是體面上往來,所以外觀不妨。今卻要到內室裡去,須瞞不得許多人。就 +是悄著些,是必有幾個知覺,露出事端,彼此不便,須要商量。」宣教道: +「你家中事體,我怎生曉得備細?須得你指引我道路,應該怎生才妥?」小 +童道:「常言道:『有錢使得鬼推磨。』世上那一個不愛錢的?你只多把些 +賞賜分送與我家裡人了,我去調開了他每。他每各人心照,自然躲開去了, +任你出入,就有撞見的也不說破了。」宣教道:「說得甚是有理,真可以築 +壇拜將。你前日說我是偷香老手,今日看起來,你也像個老馬泊六了。」小 +童道:「好意替你計較,休得取笑!」 + + 當下吳宣教拿出二十兩零碎銀兩,付與小童說道:「我須不認得宅上甚 +麼人,煩你與我分派一分派,是必買他們盡皆口靜方妙。」小童道:「這個 +在我,不勞分付。我先行一步,停當了眾人,看個動靜,即來約你同去。」 +宣教道:「快著些個。」小童先去了,吳宣教急揀時樣齊楚衣服,打扮得齊 +整。真個賽過潘安,強如宋玉。眼巴巴只等小童到來,即去行事。正是: + 羅綺層層稱體裁,一心指望赴陽臺。 + 巫山神女雖相待,雲雨寧知到底諧。 + + 說這宣教坐立不定,只想赴期。須臾,小童已至,回覆道:「眾人多有 +了賄賂,如今一去,逕達寢室,毫無阻礙了。」宣教不勝歡喜,整一整巾幘 +,灑一灑衣裳,隨著小童,便走過了對門。不由中堂,在傍邊一條衖裡轉了 +一兩個灣曲,已到臥房之前。只見趙縣君嬾梳妝模樣,早立在簾兒下等候。 +見了宣教,滿面堆下笑來,全不比日前的莊嚴了。開口道:「請官人房裡坐 +地。」一個丫鬟掀起門簾,縣君先走了進房,宣教隨後入來。只是房裡擺設 +得精緻,爐中香煙馥郁,案上酒殽齊列。 + + 宣教此時蕩了三魂,失了六魄,不知該怎麼樣好,只是低聲柔語道:「 +小子有何德能,過蒙縣君青盼如此?」縣君道:「一向承蒙厚情,今良宵無 +事,不揣特請官人清話片晌,別無他說。」宣教道:「小子客居旅邸,縣君 +獨守清閨,果然兩處寂寥。每遇良宵,不勝懷想。前蒙青絲之惠,小子緊繫 +懷袖,勝如貼肉。今蒙寵召,小子所望,豈在酒食之類哉?」縣君微笑道: +「休說閒話,且自飲酒。」 + + 宣教只得坐了,縣君命丫鬟一面斟下熱酒,自己舉杯奉陪。宣教三杯酒 +落肚,這點熱團團興兒直從腳跟下冒出天庭來,那裡按納得住?面孔紅了又 +白,白了又紅。箸子也倒拿了,酒盞也潑翻了,手腳都忙亂起來。覷個丫鬟 +走了去,連忙走過縣君這邊來,跪下道:「縣君可憐見,急救小子性命則個 +!」縣君一把扶起道:「且休性急!妾亦非無心者,自前日博柑之日,便覺 +鍾情於子。但禮法所拘,不敢自逞。今日久情深,清夜思動,愈難禁制,冒 +禮忘嫌,願得親近。既到此地,決不教你空回去了。略等人靜後,從容同就 +枕席便了。」宣教道:「我的親親的娘!既有這等好意,早賜一刻之歡也是 +好的。叫小子如何忍耐得住?」 + + 縣君笑道:「怎恁地饞得緊?」即喚丫鬟們快來收拾,未及一半,只聽 +得外面喧嚷,似有人喊馬嘶之聲,漸漸近前堂來了。宣教方在神魂蕩颺之際 +,恰像身子不是自己的,雖然聽得有些詫異,沒工夫得疑慮別的,還只一味 +癡想。忽然一個丫鬟慌慌忙忙撞進房來,氣喘喘的道:「官人回來了!官人 +回來了!」縣君大驚失色道:「如何是好?快快收拾過了桌上的!」即忙自 +己幫著搬得桌上罄淨。宣教此時任是奢遮膽大的,不由得不慌張起來,道: +「我卻躲在那裡去?」縣君也著了忙道:「外邊是去不及了。」引著宣教的 +手,指著床底下道:「權躲在裡面去,勿得做聲!」宣教思量走了出去便好 +,又恐不認得門路,撞著了人。左右看著房中,卻別無躲處。一時慌促,沒 +計奈何,只得依著縣君說話,望著床底一鑽,顧不得甚麼塵灰齷齪。且喜床 +底寬闊,戰陡陡的蹲在裡頭,不敢喘氣。 + + 一眼偷覷著外邊,那暗處望明處,卻見得備細。看那趙大夫大踏步走進 +房來,口裡道:「這一去不覺好久,家裡沒事麼?」縣君著了忙的,口裡牙 +齒捉對兒廝打著,回言道:「家……家……家裡沒事。你……你……你如何 +今日才來?」大夫道:「家裡莫非有甚事故麼?如何見了我舉動慌張,語言 +失措,做這等一個模樣?」縣君道:「沒……沒……沒甚事故。」大夫對著 +丫鬟問道:「縣君卻是怎的?」丫鬟道:「果……果……果然沒有甚麼怎… +…怎……怎的。」 + + 宣教在牀下著急,恨不得替了縣君、丫鬟的說話,只是不敢爬出來。大 +夫遲疑了一回道:「好詫異!好詫異!」縣君按定了性,才說得話兒囫圇, +重復問道:「今日在那裡起身?怎夜間到此?」大夫道:「我離家多日,放 +心不下。今因有事在婺州,在此便道,暫歸來一看,明日五更就要起身過江 +的。」 + + 宣教聽得此言,驚中有喜,恨不得天也許下了半邊,道:「原來還要出 +去,卻是我的造化也!」縣君又問道:「可曾用過晚飯?」大夫道:「晚飯 +已在船上吃過,只要取些熱水來洗腳。」縣君即命丫鬟安好了足盆,廚下去 +取熱水來傾在裡頭了。大夫便脫了外衣,坐在盆間,大肆澆洗。澆洗了多時 +,潑得水流滿地,一直淌進床下來。因是地板房子,鋪牀處壓得重了,地板 +必定低些,做了下流之處。 + + 那宣教正蹲在裡頭,身上穿著齊整衣服,起初一時極了,顧不得惹了灰 +塵,鑽了進去。而今又見水流來了,恐怕污了衣服,不覺的把袖子東收西斂 +,來避那些齷齪水,未免有些窸窸窣窣之聲。大夫道:「奇怪!床底下是甚 +麼響?敢是蛇鼠之類,可拿燈燭來照照。」丫鬟未及答應,大夫急急揩抹乾 +淨,即伸手桌子上去取燭臺過來。捏在手中,向床底下一看。不看時萬事全 +休,這一看,好似: + 霸王初入垓心內,張飛剛到灞陵橋。 + + 大夫大吼一聲道:「這是甚麼鳥人?躲在這底下?」縣君支吾道:「敢 +是個賊?」大夫一把將宣教拖出來道:「你看!難道有這樣齊整的賊?怪道 +方才見吾慌張,原來你在家養奸夫!我去得幾時,你就是這等羞辱門戶!」 +先是一掌打去,把縣君打個滿天星。縣君啼哭起來,大夫喝教眾奴僕都來, +此時小童也只得隨著眾人行止。大夫叫將宣教四馬攢蹄,捆做一團。聲言道 +:「今夜且與我送去廂裡吊著,明日臨安府推問去!」大夫又將一條繩來, +親自動手也把縣君縛住道:「你這淫婦,也不與你干休!」縣君只是哭,不 +敢回答一言。大夫道:「好惱!好惱!且煖酒來我吃著消悶!」從人丫鬟們 +多慌了,急去灶上撮哄些嗄飯,熱酒拿來。大夫取個大甌,一頭吃,一頭罵 +。又取過紙筆,寫下狀詞,一邊寫,一邊吃酒。吃得不少了,不覺懵懵睡去 +。 + + 縣君悄悄對宣教道:「今日之事固是我誤了官人,也是官人先有意向我 +,誰知隨手事敗。若是到官,兩個多不好了,為之奈何?」宣教道:「多蒙 +縣君好意相招,未曾沾得半點恩惠,今事若敗露,我這一官只當斷送在你這 +冤家手裡了。」縣君道:「沒奈何了,官人只是下些小心求告他。他也是心 +軟的人,求告得轉的。」正說之間,大夫醒來,口裡又喃喃的罵道:「小的 +們打起火把,快將這賊弟子孩兒送到廂裡去!」 + + 眾人答應一聲,齊來動手。宣教著了急,喊道:「大夫息怒,容小子一 +言。小子不才,忝為宣教郎,因赴吏部磨勘,寓居府上對門。蒙縣君青盼, +往來雖久,實未曾分毫犯著玉體。今若到公府,罪犯有限,只是這官職有累 +。望乞高抬貴手,饒過小子,容小子拜納微禮,贖此罪過罷!」大夫笑道: +「我是個宦門,把妻子來換錢麼?」宣教道:「今日便壞了小子微官,與君 +何益?不若等小子納些錢物,實為兩便。小子亦不敢輕,即當奉送五百千過 +來。」大夫道:「如此口輕,你一個官,我一個妻子,只值得五百千麼?」 + + 宣教聽見論量多少,便道是好處的事了,滿口許道:「便再加一倍,湊 +做千緡罷。」大夫還只是搖頭。縣君在傍哭道:「我只為買這官人的珠翠, +約他來議價,實是我的不是。誰知撞著你來捉破了,我原不曾點污,今若拿 +這官人到官,必然扳下我來。我也免不得到官對理,出乖露醜,也是你的門 +面不雅。不如你看日前夫妻之面,寬恕了我,放了這官人罷!」大夫冷笑道 +:「難道不曾點污?」 + + 眾從人與丫鬟們先前是小童賄賂過的,多來磕頭討饒道:「其實此人不 +曾犯著縣君,只是暮夜不該來此,他既情願出錢贖罪,官人罰他重些,放他 +去罷。一來免累此人官職,二來免致縣君出醜,實為兩便。」縣君又哭道: +「你若不依我,只是尋個死路罷了!」大夫默然了一晌,指著縣君道:「只 +為要保全你這淫婦,要我忍這樣贓污!」 + + 小童忙攛到宣教耳邊廂低言道:「有了口氣了,快快添多些,收拾這事 +罷。」宣教道:「錢財好處,放綁要緊。手腳多麻木了。」大夫道:「要我 +饒你,須得二千緡錢,還只是買那官做。羞辱我門庭之事,只當不曾提起, +便宜得多了。」宣教連聲道:「就依著是二千緡,好處!好處!」 + + 大夫便喝從人,教且鬆了他的手。小童急忙走去把索子頭解開,鬆出兩 +隻手來。大夫叫將紙墨筆硯拿過來,放在宣教面前,叫他寫個不願當官的招 +伏。宣教只得寫道:「吏部候勘宣教郎吳某,只因不合闖入趙大夫內室,不 +願經官,情甘出錢二千貫贖罪,並無詞說。私供是實。」趙大夫取來看過, +要他押了個字。便叫放了他綁縛,只把子拴了,叫幾個方才隨來家的戴大帽 +,穿一撒的家人,押了過對門來,取足這二千緡錢。 + + 此時亦有半夜光景,宣教下處幾個手下人已此都睡熟了。這些趙家人個 +個如狼似虎,見了好東西便搶,珠玉犀象之類,狼籍了不知多少,這多是二 +千緡外加添的。吳宣教足足取勾了二千數目,分外又把些零碎銀兩送與眾家 +人,做了東道錢。眾人方才住手。賷了東西,仍同了宣教,押到家主面前交 +割明白。大夫看過了東西,還指著宣教道:「便宜了這弟子孩兒!」喝叫: +「打出去!」 + + 宣教抱頭鼠竄走歸下處,下處店家燈尚未熄。宣教也不敢把這事對主人 +說,討了個火,點在房裡了,坐了一回,驚心方定。無聊無賴,叫起個小廝 +來,盪些熱酒,且圖解悶。一邊吃,一邊想道:「用了這幾時工夫,才得這 +個機會,再差一會兒也到手了。誰想卻如此不偶,反費了許多錢財!」又自 +解道:「還算造化哩。若不是趙縣君哭告,眾人拜求,弄得到當官,我這官 +做不成了。只是縣君如此厚情厚德,又為我加此受辱。他家大夫說,明日就 +出去的,這倒還好個機會。只怕有了這番事體,明日就使不在家,是必分外 +防守,未必如前日之便了。不知今生到底能勾相傍否?」心口相問,不覺潸 +然淚下,鬱抑不快,呵欠上來,也不脫衣服,倒頭便睡。 + + 只因辛苦了大半夜,這一睡直睡到第二日晌午,方才醒來。走出店中舉 +目看去,對門趙家門也不關,簾子也不見了。一望進去,直看到裡頭,內外 +洞然,不見一人。他還懷著昨夜鬼胎,不敢進去,悄悄叫個小廝,一步一步 +挨到裡頭探聽。直到內房左右看過,並無一個人走動蹤影。只見幾間空房, +連傢伙什物一件也不見了。出來回覆了宣教。 + + 宣教忖道:「他原說今日要到外頭去,恐怕出去了,我又來走動,所以 +連家眷帶去了。只是如何搬得這等罄淨?難道再不回來住了?其間必有緣故 +。」試問問左右鄰人,才曉得趙家也是那裡搬來的,住得不十分長久。這房 +子也只是賃下的,原非己宅,是用著美人之局,紮了火囤去了。 + + 宣教渾如做了一個大夢一般,悶悶不樂,且到丁惜惜家裡消遣一消遣。 +惜惜接著宣教,笑容可掬道:「甚好風吹得貴人到此?」連忙置酒相待。飲 +酒中間,宣教頻頻的歎氣。惜惜道:「你向來有了心上人,把我冷落了多時 +。今日既承不棄到此,如何只是嗟歎,像有甚不樂之處?」宣教正是事在心 +頭,巴不得對人告訴,只得把如何對門作寓,如何與趙縣君往來,如何約去 +私期,卻被丈夫歸來拿住,將錢買得脫身,備細說了一遍。 + + 惜惜大笑道:「你枉用癡心,落了人的圈套了。你前日早對我說,我敢 +也先點破你,不著他道兒也不見得。我那年有一夥光棍將我包到揚州去,也 +假了商人的美妾,紮了一個少年子弟千金,這把戲我也曾弄過的。如今你心 +愛的縣君,又不知是那一家歪剌貨也!你前日瞞得我好,撇得我好,也教你 +受些業報。」 + + 宣教滿臉羞慙,懊恨無已。丁惜惜又只顧把說話盤問,見說道身畔所有 +剩得不多,䘕衏家本色,就不十分親熱得緊了。宣教也覺怏怏,住了一兩晚 +,走了出來。滿城中打聽,再無一些消息。看看盤費不勾用了,等不得吏部 +改秩,急急走回故鄉。親眷朋友曉得這事的,把來做了笑柄。 + + 宣教常時忽忽如有所失,感了一場纏綿之疾,竟不及調官而終。可憐吳 +宣教一個好前程的,著了這一些魔頭,不自尊重,被人弄得不尷尬,沒個收 +場。如今奉勸人家子弟,血氣未定貪淫好色,不守本分不知利害的,宜以此 +為鑒!詩云: + 一臠肉味不曾嘗,已盡纏頭罄橐裝。 + 盡道陷人無底洞,誰知洞口賺劉郎! + +第十五卷 韓侍郎婢作夫人 顧提控掾居郎署 + + 詩云: + 曾聞陰德可回天,古往今來效灼然。 + 奉勸世人行好事,到頭原是自周全。 + + 話說湖州府安吉州地浦灘有一居民,家道貧窘,因欠官糧銀二兩,監禁 +在獄。家中只有一妻,抱著個一周未滿的小兒子度日,別無門路可救。欄中 +畜養一豬,算計賣與客人,得價還官。因性急銀子要緊,等不得好價,見有 +人來買,即便成交。婦人家不認得銀子好歹,是個白晃晃的,說是還得官了 +。 + + 客人既去,拿出來與銀匠鎔著錠子。銀匠說:「這是些假銀,要他怎麼 +?」婦人慌問:「有多少成色在裡頭?」銀匠道:「那裡有半毫銀氣?多是 +鉛銅錫鑞裝成,見火不得的。」婦人著了忙,拿在手中走回家來,尋思一回 +道:「家中並無所出,止有此豬,指望賣來救夫,今已被人騙去,眼見得丈 +夫出來不成。這是我不仔細上害了他,心下怎麼過得去?我也不要這性命了 +!」待尋個自盡,看看小兒子,又不捨得,發個狠道:「罷!罷!索性抱了 +小冤家,同赴水而死,也免得牽掛。」 + + 急急奔到河邊來,正待攛下去,恰好一個徽州商人立在那裡,見他忙忙 +投水,一把扯住,問道:「清白後生,為何做此短見勾當?」婦人拭淚答道 +:「事急無奈,只圖一死。」因將救夫賣豬,誤收假銀之說,一一告訴。徽 +商道:「既然如此,與小兒子何干?」婦人道:「沒爹沒娘,少不得一死, +不如同死了乾淨。」徽商惻然道:「所欠官銀幾何?」婦人道:「二兩。」 +徽商道:「能得多少,壞此三條性命!我下處不遠,快隨我來,我捨銀二兩 +,與你還官罷。」 + + 婦人轉悲作喜,抱了兒子,隨著徽商行去。不上半里,已到下處。徽商 +走入房,秤銀二兩出來,遞與婦人道:「銀是足紋,正好還官,不要又被別 +人騙了。」 + + 婦人千恩萬謝轉去,央個鄰舍同到縣裡,納了官銀,其夫始得放出監來 +。到了家裡問起道:「那得這銀子還官救我?」婦人將前情述了一遍,說道 +:「若非遇此恩人,不要說你不得出來,我母子兩人已作黃泉之鬼了。」其 +夫半喜半疑,喜的是得銀解救,全了三命;疑的是婦人家沒志行,敢怕獨自 +個一時喉極了,做下了些不伶俐的勾當,方得這項銀子也不可知。不然怎生 +有此等好人,直如此湊巧!口中不說破他,心生一計道:「要見明白,須得 +如此如此。」問婦人道:「你可認得那恩人的住處麼?」婦人道:「隨他去 +秤銀的,怎不認得?」其夫道:「既如此,我與你不可不去謝他一謝。」婦 +人道:「正該如此。今日安息了,明日同去。」其夫道:「等不得明日,今 +夜就去。」婦人道:「為何不要白日裡去,到要夜間?」其夫道:「我自有 +主意,你不要管我!」 + + 婦人不好抝得,只得點著燈,同其夫走到徽商下處門首。此時已是黃昏 +時候,人多歇息寂靜了。其夫叫婦人扣門,婦人道:「我是女人,如何叫我 +黑夜敲人門戶?」其夫道:「我正要黑夜試他的心事。」婦人心下曉得丈夫 +有疑了,想到一個有恩義的人,到如此猜他,也不當人子!卻是恐怕丈夫生 +疑,只得出聲高叫。 + + 徽商在睡夢間,聽得是婦人聲音,問道:「你是何人,卻來叫我?」婦 +人道:「我是前日投水的婦人。因蒙恩人大德,救了吾夫出獄,故此特來踵 +門叩謝。」看官,你道徽商此時若是個不老成的,聽見一個婦女黑夜尋他, +又是施恩過來的,一時動了不良之心,未免說句把綽俏綽趣的話,開出門來 +撞見其夫,可不是老大一場沒趣,把起初做好事的念頭多弄髒了? + + 不想這個朝奉煞是有正經,聽得婦人說話,便厲聲道:「此我獨臥之所 +,豈汝婦女家所當來!況昏夜也不是謝人的時節,但請回步,不必謝了。」 +其夫聽罷,才把一天疑心盡多消散。婦人乃答道:「吾夫同在此相謝。」 + + 徽商聽見其夫同來,只得披衣下床,要來開門。走得幾步,只聽得天崩 +地塌之聲,連門外多震得動。徽商慌了自不必說,夫婦兩人多吃了一驚。徽 +商忙叫小二掌火來看,只見一張臥床壓得四腳多折,滿床盡是磚頭泥土。原 +來那一垛牆走了,一向床遮著不覺得,此時偶然坍將下來。若有人在床時, +便是銅筋鐵骨也壓死了。徽商看了,伸了舌頭出來,一時縮不進去。就叫小 +二開門,見了夫婦二人,反謝道:「若非賢夫婦相叫起身,幾乎一命難存! +」夫婦兩人看見牆坍牀倒,也自大加驚異,道:「此乃恩人洪福齊天,大難 +得免,莫非恩人陰德之報?」兩相稱謝。徽商留夫婦茶話少時,珍重而別。 +只此一件,可見商人二兩銀子,救了母子兩命,到底因他來謝,脫了牆壓之 +厄,仍舊是自家救了自家性命一般,此乃上天巧於報德處。所以古人說:「 +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 + 小子起初說「到頭原是自周全」,並非誑語。看官每不信,小子而今單 +表一個周全他人,仍舊周全了自己一段長話,作個正文。有詩為證: + 有女顏如玉,酬德詎能足。 + 遇彼素心人,清操同秉燭。 + 蘭蕙保幽芳,移來貯金屋。 + 容臺粉署郎,一朝畀掾屬。 + 聖明重義人,報施同轉轂。 + + 這段話文,出在弘治年間,直隸太倉州地方。州中有一個吏典,姓顧名 +芳。平日迎送官府出域,專在城外一個賣餅的江家做下處歇腳。那江老兒名 +溶,是個老實忠厚的人,生意儘好,家道將就過得。看見顧吏典舉動端方, +容儀俊偉,不像個衙門中以下人,私心敬愛他。每遇他到家,便以「提控」 +呼之,待如上賓。江家有個嬤嬤,生得個女兒,名喚愛娘,年方十七歲,容 +貌非凡。顧吏典家裡也自有妻子,便與江家內裡通往來,竟成了一家骨肉一 +般。常言道:「一家飽暖千家怨」,江老雖不怎的富,別人看見他生意從容 +,衣食不缺,便傳說了千金、幾百金家事。有那等眼光淺,心不足的,目中 +就著不得,不由得不妒忌起來。 + + 忽一日江老正在家裡做活,只見如狼似虎一起捕人,打將進來,喝道: +「拿海賊!」把店中家火打得粉碎。江老出來分辨,眾捕一齊動手,一索子 +綑倒。江嬤嬤與女兒顧不得羞恥,大家啼啼哭哭嚷將出來,問道:「是何事 +端?說個明白。」捕人道:「崇明解到海賊一起,有江溶名字,是個窩家, +還問什麼事端!」江老夫妻與女兒叫起撞天屈來,說道:「自來不曾出外, +那裡認得什麼海賊?卻不屈殺了平人!」捕人道:「不管屈不屈,到州裡分 +辨去,與我們無干。快些打發我們見官去!」 + + 江老是個鄉子裡人,也不曉得盜情利害,也不曉得該怎的打發公差,合 +家只是一味哭。捕人每不見動靜,便發起狠來道:「老兒奸詐,家裡必有贓 +物,我們且搜一搜!」眾人不管好歹,打進內裡一齊動手,險些把地皮多翻 +了轉來,見了細軟便藏匿了。江老夫妻、女兒三口,殺豬也似的叫喊,擂天 +倒地價哭。捕人每揎拳裸手,耀武揚威。 + + 正在沒擺佈處,只見一個人踱將進來,喝道:「有我在此,不得無理! +」眾人定睛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州裡顧提控。大家住手道:「提控來得正 +好,我們不要粗魯,但憑提控便是。」江老一把扯住提控道:「提控,救我 +一救!」顧提控問道:「怎的起?」捕人拿牌票出來看,卻是海賊指扳窩家 +,巡捕衙裡來拿的。提控道:「賊指的事,多出仇口。此家良善,明是冤屈 +。你們為我面上,須要周全一分。」捕人道:「提控在此,誰敢多話?只要 +分付我們,一面打點見官便是。」 + + 提控即便主張江老支持酒飯魚肉之類,擺了滿桌,任他每狼餐虎嚥吃個 +盡情。又摸出幾兩銀子做差使錢,眾捕人道:「提控分付,我每也不好推辭 +,也不好較量,權且收著。凡百看提控面上,不難為他便了。」提控道:「 +列位別無幫襯處,只求遲帶到一日。等我先見官人替他分訴一番,做個道理 +,然後投牌,便是列位盛情。」捕人道:「這個當得奉承。」當下江老隨捕 +人去了,提控轉身安慰他母子道:「此事只要破費,須有分辨處,不妨大事 +。」母子啼哭道:「全仗提控搭救則個。」提控道:「且關好店門,安心坐 +著,我自做道理去。」 + + 出了店門,進城來,一逕到州前來見捕盜廳官人,道:「顧某有個下處 +主人江溶,是個良善人戶。今被海賊所扳,想必是仇家陷害。望乞爺臺為顧 +某薄面周全則個。」捕官道:「此乃堂上公事,我也不好自專。」提控道: +「堂上老爺,顧某自當稟明,只望爺台這裡帶到時,寬他這一番拷究。」捕 +官道:「這個當得奉命。」 + + 須臾,知州升堂,顧提控覷個堂事空便,跪下稟道:「吏典平日伏侍老 +爺,並不敢有私情冒稟。今日有個下處主人江溶,被海賊誣扳。吏典熟知他 +是良善人戶,必是仇家所陷,故此斗膽稟明。望老爺天鑒之下,超豁無辜。 +若是吏典虛言妄稟,罪該萬死。」知州道:「盜賊之事,非同小可。你敢是 +私下受人買囑,替人講解麼?」提控叩頭道:「吏典若有此等情弊,老爺日 +後必然知道,吏典情願受罪。」知州道:「待我細審,也聽不得你一面之詞 +。」提控道:「老爺『細審』二字,便是無辜超生之路了。」復叩一頭,走 +了下來。想道:「官人方才說聽不得一面之詞,我想人眾則公,明日約同同 +衙門幾位朋友,大家稟一聲,必然聽信。」是日拉請一般的十數個提控到酒 +館中坐一坐,把前事說了,求眾人明日幫他一說。眾人平日與顧提控多有往 +來,無有不依的。 + + 次日,捕人已將江溶解到捕廳,捕廳因顧提控面上,不動刑法,竟送到 +堂上來。正值知州投文換牌,唱名點到江溶名字。顧提控站在旁邊,又跪下 +來稟道:「這江溶即是小吏典昨日所稟過的,果是良善人戶。中間必有冤情 +,望老爺詳察。」知州作色道:「你兩次三回替人辨白,莫非受了賄賂,故 +敢大膽?」提控叩頭道:「老爺當堂明查,若是小吏典下處主人及有賄賂情 +弊,打死無怨!」只見眾吏典多跪下來,稟道:「委是顧某主人,別無情弊 +,眾吏典敢百口代保。」知州平日也曉得顧芳行徑,是個忠直小心的人,心 +下有幾分信他的,說道:「我審時自有道理。」便問江溶:「這夥賊人扳你 +,你平日曾認得一兩個否?」江老兒叩頭道:「爺爺,小的若認得一人,死 +也甘心。」知州道:「他們有人認得你否?」江老兒道:「這個小的雖不知 +,想來也未必認得小的。」知州道:「這個不難。」喚一個皁隸過來,教他 +脫下衣服與江溶穿了,扮做了皁隸。卻叫皁隸穿了江溶的衣服,扮做了江溶 +。分付道:「等強盜執著江溶時,你可替他折證,看他認得認不得?」皁隸 +依言與江溶更換停當,然後帶出監犯來。 + + 知州問賊首道:「江溶是你窩家麼?」賊首道:「爺爺,正是。」知州 +敲著氣拍,故意問道:「江溶怎麼說?」這個皁隸扮的江溶,假著口氣道: +「爺爺,並不干小人之事。」賊首看著假江溶,那裡曉得不是,一口指著道 +:「他住在城外,倚著賣餅為名。專一窩著我每贓物,怎生賴得?」皁隸道 +:「爺爺,冤枉!小的不曾認得他的。」賊首道:「怎生不認得?我們長在 +你家吃餅,某處贓若干,某處贓若干,多在你家,難道忘了?」知州明知不 +是,假意說道:「江溶是窩家,不必說了,卻是天下有名姓相同。」一手指 +著真江溶扮皁隸的道:「我這個皁隸,也叫得江溶,敢怕是他麼?」賊首把 +皁隸一看,那裡認得?連喊道:「爺爺,是賣餅的江溶,不是皁隸的江溶。 +」 + + 知州又手指假江溶道:「這個賣餅的江溶,可是了麼?」賊首道:「正 +是。」這個知州冷笑一聲,連敲氣拍兩三下,指著賊首道:「你這殺剮不盡 +的奴才!自做了歹事,又受人買囑,扳陷良善。」賊首連喊道:「這江溶果 +是窩家,一些不差,爺爺!」知州喝叫:「掌嘴!」打了十來下。知州道: +「還要嘴強,早是我先換過了,試驗虛實,險些兒屈陷平民。這個是我皁隸 +周才,你卻認做了江溶,就信口扳殺他,這個扮皁隸的,正是賣餅江溶,你 +卻又不認得,就說道無干。可知道你受人買囑來害江溶,原不曾認得江溶的 +麼!」賊首低頭無語,只叫:「小的該死!」 + + 知州叫江溶與皁隸仍舊換過了衣服。取夾棍來,把賊首夾起,要招出買 +他指扳的人來。賊首是頑皮賴肉,那裡放在心上?任你夾打,只供稱是因見 +江溶殷實,指望扳賠贓物是實,別無指使。知州道:「眼見得是江溶仇家所 +使,無得可疑。今這奴才死不肯招,若必求其人,他又要信口誣害,反生株 +連。我只釋放了江溶,不根究也罷。」江溶叩頭道:「小的也不願曉得害小 +的的仇人,省得中心不忘,冤冤相結。」知州道:「果然是個忠厚人。」提 +起筆來,把名字註銷,喝道:「江溶無干,直趕出去!」當下江溶叩頭不止 +,皁隸連喝:「快走!」 + + 江溶如籠中放出飛鳥,歡天喜地出了衙門,衙門裡許多人撮空叫喜,擁 +住了不放。又虧得顧提控走出來,把幾句話解散開了眾人,一同江溶走回家 +來。江老兒一進門,便喚過妻女來道:「快來拜謝恩人!這番若非提控搭救 +,險些兒相見不成了。」三個人拜做一堆。提控道:「自家家裡,應得出力 +。況且是知州老爺神明做主,與我無干,快不要如此!」江嬤嬤便問老兒道 +:「怎麼回來得這樣撇脫,不曾吃虧麼?」江老兒道:「兩處俱仗提控先說 +過了,並不動一些刑法。天字號一場官司,今沒一些干涉,竟自平淨了。」 +江嬤嬤千恩萬謝。提控立起身來道:「你們且慢細講,我還要到衙門去謝謝 +官府去。」當下提控作別自去了。 + + 江老送了出門,回來對嬤嬤說:「正是閉門家裡坐,禍從天上來。誰想 +遭此一場飛來橫禍,若非提控出力,性命難保。今雖然破費了些東西,幸得 +太平無事。我每不可忘恩德,怎生酬報得他便好?」嬤嬤道:「我家家事向 +來不見怎的,只好度日。不知那裡動了人眼,被天殺的暗,招此非災。前日 +眾捕人一番擄掠,狼如打劫一般,細軟東西儘被抄扎過了,今日有何重物謝 +得提控大恩?」江老道:「便是沒東西難處,就湊得些少也當不得數,他也 +未必肯受,怎麼好?」嬤嬤道:「我到有句話商量,女兒年一十七歲,未曾 +許人。我們這樣人家,就許了人,不過是村莊人口。不若送與他做了妾,扳 +他做個婦婿,支持門戶,也免得外人欺侮。可不好?」 + + 江老道:「此事倒也好,只不知女兒肯不肯?」嬤嬤道:「提控又青年 +,他家大娘子又賢惠,平日極是與我女兒說得來的,敢怕也情願。」遂喚女 +兒來,把此意說了。女兒道:「此乃爹娘要報恩德,女兒何惜此身?」江老 +道:「雖然如此,提控是個近道理的人,若與他明說,必是不從。不若你我 +三人,只作登門拜謝,以後就留下女兒在彼,他便不好推辭得。」嬤嬤道: +「言之有理。」當下三人計議已定,拿本曆日來看,來日上吉。 + + 次日起早,把女兒裝扮了。江老夫妻兩個步行,女兒乘著小轎,擡進城 +中,竟到顧家來。提控夫妻接了進去,問道:「何事光降?」江老道:「老 +漢承提控活命之恩,今日同妻女三口登門拜謝。」提控夫妻道:「有何大事 +,直得如此!且勞煩小娘子過來,一發不當。」江老道:「老漢有一句不知 +進退的話奉告,老漢前日若是受了非刑,死於獄底,留下妻女,不知流落到 +甚處?今幸得提控救命重生,無恩可報。止有小女愛娘,今年正十七歲,與 +老妻商議,送來與提控娘子鋪牀疊被,做個箕箒之妾。提控若不棄嫌麄醜, +就此俯留,老漢夫妻終身有托。今日是個吉日,一來到此拜謝,二來特送小 +女上門。」 + + 提控聽罷,正色道:「老丈說那裡話!顧某若做此事,天地不容。」提 +控娘子道:「難得老伯伯、乾娘、妹妹一同到此,且請過小飯,有話再說。 +」提控一面分付廚下擺飯相待。飲酒中間,江老又把前話提起,出位拜提控 +一拜道:「提控若不受老漢之托,老漢死不瞑目。」提控情知江老心切,暗 +自想道:「若不權且應承,此老心不肯住,又去別尋事端謝我,反多事了。 +且依著他言語,我日後自有處置。」飯罷,江老夫妻起身作別,分付女兒留 +住,道:「你在此伏侍大娘。」愛娘含羞忍淚,應了一聲。提控道:「休要 +如此說!荊妻且權留小娘子盤桓幾日,自當送還。」江老夫妻也道是他一時 +門面說話,兩下心照罷了。 + + 兩口兒去得,提控娘子便請愛娘到裡面自己房裡坐了,又擺出細果茶品 +請他,分付走使丫鬟鋪設好一間小房,一床被臥。連提控娘子心裡,也只道 +提控有意留住的,今夜必然趁好日同宿。他本是個大賢惠不撚酸的人,又平 +日喜歡著愛娘,故此是件周全停當,只等提控到晚受用。正是: + 一朵鮮花好護持,芳菲只待賞花時。 + 等閒未動東君意,惜處重將帷幙施。 + + 誰想提控是夜竟到自家娘子房裡來睡了,不到愛娘處去。提控娘子問道 +:「你為何不到江小娘那裡去宿?莫要忌我。」提控道:「他家不幸遭難, +我為平日往來,出力救他。今他把女兒謝我,我若貪了女色,是乘人危處, +遂我欲心。與那海賊指扳,應捕搶擄肚腸有何兩樣?顧某雖是小小前程,若 +壞了行止,永遠不吉。」 + + 提控娘子見他說出咒來,知是真心。便道:「果然如此,也是你的好處 +。只是日間何不力辭脫了,反又留在家中做甚?」提控道:「江老兒是老實 +人,若我不允女兒之事,他又剜肉做瘡,別尋道路謝我,反為不美。他女兒 +平日與你相愛,通家姊妹,留下你處住幾日,這卻無妨。我意欲就此看個中 +意的人家子弟,替他尋下一頭親事,成就他終身結果,也是好事。所以一時 +不辭他去,原非我自家有意也。」提控娘子道:「如此卻好。」當夜無詞。 + + 自此江愛娘只在顧家住,提控娘子與他如同親姐妹一般,甚是看待得好 +。他心中也時常打點提控到他房裡的,怎知道: +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 直待他年榮貴後,方知今日不為差。 + + 提控只如常相處,並不曾起一毫邪念,說一句戲語。連愛娘房裡,腳也 +不屣進去一步。愛娘初時疑惑,後來也不以為怪了。 + + 提控衙門事多,時常不在家裡。匆匆過了一月有餘,忽一日得閒在家中 +,對娘子道:「江小娘在家,初意要替他尋個人家,急切裡湊不著巧。而今 +一月多了,久留在此,也覺不便。不如備下些禮物,送還他家。他家父母必 +然問起女兒相處情形,他曉得我心事如此,自然不來強我了。」提控娘子道 +:「說得有理。」當下把此意與江愛娘說明了。就備了六個盒盤,又將出珠 +花四朵,金耳環一雙,送與江愛娘插戴好。一乘轎著個從人逕送到江老家裡 +來。 + + 江老夫妻接著轎子,曉得是顧家送女兒回家,心裡疑道:「為何叫他獨 +自個歸來?」問道:「提控在家麼?」從人道:「提控不得工夫來,多多拜 +上阿爹,這幾時有慢了小娘子,今特送還府上。」江老見說話蹺蹊,反懷著 +一肚子鬼胎道:「敢怕有甚不恰當處。」忙領女兒到裡邊坐了,同嬤嬤細問 +他這一月的光景。 + + 愛娘把顧娘子相待甚厚,並提控不進房,不近身的事,說了一遍。江老 +呆了一晌道:「長要來問個信,自從為事之後,生意淡薄,窮忙沒有工夫, +又是素手,不好上門。欲待央個人來,急切裡沒便處。只道你一家和睦,無 +些別話,誰想卻如此行徑,這怎麼說?」嬤嬤道:「敢是日子不好,與女兒 +無緣法,得個人解禳解禳便好。」江老道:「且等另揀個日子,再送去又做 +處。」 + + 愛娘道:「據女兒看起來,這顧提控不是貪財好色之人,乃是正人君子 +。我家強要謝他,他不好推辭得,故此權留這幾時,誓不玷污我身。今既送 +了歸家,自不必再送去。」江老道:「雖然如此,他的恩德畢竟不曾報得, +反住在他家打攪多時,又加添禮物送來,難道便是這樣罷了?還是改日再送 +去的是。」愛娘也不好阻當,只得憑著父母說罷了。 + + 過了兩日,江老夫妻做了些餅食,買了幾件新鮮物事,辦著十來個盒盤 +,一罈泉酒,僱個擔夫挑了,又是一乘轎抬了女兒。留下嬤嬤看家,江老自 +家伴送過顧家。提控迎著江老,江老道其來意,提控作色道:「老丈難道不 +曾問及令愛來?顧某心事,唯天可表,老丈何不見諒如此?此番決不敢相留 +,盛惠謹領。令愛不及款接,原轎請回。改日登門拜謝!」江老見提控詞色 +嚴正,方知女兒不是誑語。連忙出門止住來轎,叫他仍舊抬回家去。提控留 +江老轉去茶飯,江老也再三辭謝,不敢叨領,當時別去。 + + 提控轉來,受了禮物,出了盒盤,打發了腳擔錢,分付多謝去了。進房 +對娘子說江老今日復來之意。娘子道:「這個便老沒正經,難道前番不諧, +今番有再諧之理?只是難為了愛娘,又來一番,不曾會得一會去。」提控道 +:「若等他下了轎,接了進來,又多一番事了,不如決絕回頭了的是。這老 +兒真誠,卻不見機。既如此把女兒相纏,此後往來到也要稀疏了些。外人不 +知就裡,惹得造下議論來,反害了女兒終身,是要好成歉了。」娘子道:「 +說得極是。」自此提控家不似前日十分與江家往來得密了。 + + 那江家原無甚麼大根基,不過生意濟楚,自經此一番橫事剝削之後,家 +計蕭條下來。自古道:「人家天做」。運來時,撞著就是趁錢的,火燄也似 +長起來;運退時,撞著就是折本的,潮水也似退下去。江家悔氣頭裡,連五 +熱行裡生意多不濟了。做下餅食,常管五七日不發市,就是餿蒸氣了,餵豬 +狗也不中。 + + 你道為何如此?先前為事時不多幾日,只因驚怕了。自女兒到顧家去後 +,關了一個月多店門不開,主顧家多生疏,改向別家去,就便抝不轉來。況 +且窩盜為事,聲名揚開去不好聽,別人不管好歹,信以為實,就怕來纏帳。 +以此生意冷落,日吃月空,漸漸支持不來。要把女兒嫁個人家,思量靠他過 +下半世,又高不湊、低不就。光陰眨眼,一錯就是論年,女兒也大得過期了 +。 + + 忽一日,一個徽州商人經過,偶而回瞥,見愛娘顏色。訪問鄰人,曉得 +是賣餅江家。因問可肯與人家為妾否,鄰人道:「往年為官事時,曾送與人 +做妾。那家行善事,不肯受還了的。做妾的事,只怕他肯。」徽商聽得此話 +,去央個熟事的媒婆到江家來說此親事,只要事成,不惜重價。媒婆得了口 +氣,走到江家便說出徽商許多富厚處。情願出重禮,聘小娘子為偏房。 + + 江老夫妻正在喉急頭上,見說得動火,便問道:「討在何處去的?」媒 +婆道:「這個朝奉只在揚州開當中,大孺人自在徽州家裡。今討去做二孺人 +,住在揚州當中,是兩頭大的,好不受用!亦且路不多遠。」江老夫妻道: +「肯出多少禮?」媒婆道:「說過只要事成,不惜重價。你每能要得多少, +那富家心性,料必勾你每心下的,憑你每討禮罷了。」 + + 江老夫妻商量道:「你我心下不割捨得女兒,欲待留下他,遇不著這樣 +好主。有心得把與別處人去,多討得些禮錢,也勾下半世做生意度日方可。 +是必要他三百兩,不可少了。」商量已定,對媒婆說過。媒婆道:「三百兩 +,忒重些。」江嬤嬤道:「少一釐,我也不肯。」媒婆道:「且替你們說說 +看,只要事成後,謝我多些兒。」三個人盡說三百兩是一大主財物,極頂價 +錢了,不想商人慕色心重,二三百金之物,那裡在他心上?一說就允。如數 +下了財禮,揀個日子娶了過去,開船往揚州。江愛娘哭哭啼啼,自道終身不 +得見父母了。江老雖是賣去了女兒,心中淒楚,卻幸得了一主大財,在家別 +做生理不題。 + + 卻說顧提控在州六年,兩考役滿,例當赴京聽考。吏部點卯過,撥出在 +韓侍郎門下辦事效勞。那韓侍郎是個正直忠厚的大臣,見提控謹厚小心,儀 +表可觀,也自另眼看他,時留在衙前聽候差役。一日侍郎出去拜客,提控不 +敢擅離衙門左右,只在前堂伺候歸來。等了許久,侍郎又往遠處赴席,一時 +未還。提控等得不耐煩,困倦起來,坐在檻上打盹,朦朧睡去。見空中雲端 +裡黃龍現身,彩霞一片,映在自己身上,正在驚看之際,忽有人蹴他起來。 +颯然驚覺,乃是後堂傳呼,高聲喝:「夫人出來!」提控倉惶失措,連忙趨 +避不及。夫人步至前堂,親看見提控慌遽走出之狀,著人喚他轉來。 + + 提控自道失了禮度,必遭罪責,趨至庭中跪倒,俯伏地下,不敢仰視。 +夫人道:「抬起頭來我看。」提控不敢放肆,略把子一伸,夫人看見道:「 +快站起來,你莫不是太倉顧提控麼?為何在此?」提控道:「不敢,小吏顧 +芳,實是太倉人。考滿赴京,在此辦事。」夫人道:「你認得我否?」提控 +不知甚麼緣故,摸個頭路不著,不敢答應一聲。夫人笑道:「妾身非別人, +即是賣餅江家女兒也。昔年徽州商人娶去,以親女相待。後來嫁於韓相公為 +次房。正夫人亡逝,相公立為繼室,今已受過封誥,想來此等榮華,皆君所 +致也。若是當年非君厚德義還,妾身今日安能到此地位?妾身時刻在心,正 +恨無由補報。今天幸相逢於此,當與相公說知就裡,少圖報效。」 + + 提控聽罷,恍如夢中一般,偷眼覷著堂上夫人,正是江家愛娘。心下道 +:「誰想他卻有這個地位?」又尋思道:「他分明賣與徽州商人做妾了,如 +何卻嫁得與韓相公?方才聽見說徽商以親女相待,這又不知怎麼解說?」當 +下退出外來,私下偷問韓府老都管,方知事體備細。 + + 當日徽商娶去時節,徽人風俗,專要鬧房炒新郎。凡是親戚朋友相識的 +,在住處所在,聞知娶親,就攜了酒榼前來稱慶。說話之間,名為祝頌,實 +半帶笑耍,把新郎灌得爛醉方以為樂。是夜徽商醉極,講不得甚麼雲雨勾當 +,在新人枕畔一覺睡倒,直至天明。朦朧中見一個金甲神人,將瓜鎚撲他腦 +蓋一下,蹴他起來道:「此乃二品夫人,非凡人之配,不可造次胡行!若違 +我言,必有大咎!」徽商驚醒,覺得頭疼異常,只得扒了起來。自想此夢稀 +奇,心下疑惑。 + + 平日最信的是關聖靈籤,梳洗畢,開個隨身小匣,取出十個錢來,對空 +虔誠禱告,看與此女緣分如何,卜得個乙戊,乃是第十五籤,籤曰: + 兩家門戶各相當,不是姻緣莫較量。 + 直待春風好消息,卻調琴瑟向蘭房。 + + 詳了籤意,疑道:「既明說不是姻緣了,又道直待春風,卻調琴瑟。難 +道放著見貨,等待時來不成?」心下一發糊塗。再繳一籤,卜得個辛丙,乃 +是第七十三籤。籤曰: + 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報信音乖。 + 癡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 + + 得了這籤,想道此籤說話明白,分明不是我的姻緣,不能到底的了。夢 +中說有二品夫人之分,若把來另嫁與人,看是如何?禱告過,再卜一籤,得 +了個丙辰,乃是第二十七籤。籤曰: + 世間萬物各有主,一粒一毫君莫取。 + 英雄豪傑本天生,也須步步循規矩。 + + 徽商看罷道:「籤句明白如此,必是另該有個主,吾意決矣。」雖是這 +等說,日間見他美色,未免動心,然但是有些邪念,便覺頭疼。到晚來走近 +牀邊,愈加心神恍惚,頭疼難支。徽商想道:「如此蹺蹊,要見夢言可據, +籤語分明。萬一破他女身,必為神明所惡。不如放下念頭,認他做個乾女兒 +,尋個人嫁了他,後來果得富貴,也不可知。」 + + 遂把此意對江愛娘說道:「在下年四十餘歲,與小娘子年紀不等。況且 +家中原有大孺人,今揚州典當內,又有二孺人。前日只因看見小娘子生得貌 +美,故此一時聘娶了來。昨晚夢見神明,說小娘子是個貴人,與在下非是配 +偶。今不敢胡亂,辱莫了小娘子,在下癡長一半年紀,不若認義為父女,等 +待尋個好姻緣配著,圖個往來。小娘子意下如何?」江愛娘聽見說不做妾做 +女,有甚麼不肯處?答應道:「但憑尊意,只恐不中抬舉。」當下起身,插 +燭也似拜了徽商四拜。以後只稱徽商做「爹爹」,徽商稱愛娘做「大姐」, +各床而睡。同行至揚州當裡,只說是路上結拜的朋友女兒,托他尋人家的, +也就分付媒婆替他四下裡尋親事。 + + 正是春初時節,恰好湊巧韓侍郎帶領家眷上任,舟過揚州。夫人有病, +要娶個偏房,就便伏侍夫人,停舟在關下。此話一聞,那些做媒的如蠅聚羶 +,來的何止三四十起?各處尋將出來,多看得不中意。落末有個人說:「徽 +州當裡有個乾女兒,說是太倉州來的,模樣絕美,也是肯與人為妾的,問問 +也好。」其間就有媒婆叨攬去當裡來說。 + + 原來徽州人有個僻性,是:「烏紗帽」、「紅繡鞋」,一生只這兩件不 +爭銀子,其餘諸事慳吝了。聽見說個韓侍郎娶妾,先自軟攤了半邊,自誇夢 +兆有准,巴不得就成了。韓府也叫人看過,看得十分中意。徽商認做自己女 +兒,不爭財物,反賠嫁裝,只貪個紗帽往來,便自心滿意足。韓府仕宦人家 +,做事不小,又見徽商行徑冠冕,本說身價,反輕易不得了,連釵環首飾, +緞疋銀兩也下了三四百金禮物。徽商受了,增添嫁事,自己穿了大服,大吹 +大擂,將愛娘送下官船上來。 + + 侍郎與夫人看見人物標緻,更加禮儀齊備,心下喜歡,另眼看待。到晚 +雲雨之際,儼然身是處子,一發敬重。一路相處,甚是相得。 + + 到了京中,不料夫人病重不起,一應家事盡囑愛娘掌管。愛娘處得井井 +有條,勝過夫人在日。內外大小,無不喜歡。韓相公得意,揀個吉日,立為 +繼房。恰遇弘治改元覃恩,竟將江氏入冊報去,請下了夫人封誥,從此內外 +俱稱夫人了。 + + 自從做了夫人,心裡常念先前嫁過兩處,若非多遇著好人,怎生保全得 +女兒之身,致今日有此享用?那徽商認做乾爺,兀自往來不絕,不必說起。 +只不知顧提控近日下落,忽在堂前相遇,恰恰正在門下走動。正所謂: + 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 + 夫人見了顧提控,返轉內房。等候侍郎歸來,對侍郎說道:「妾身有個 +恩人,沒路報效,誰知卻在相公衙門中服役。」侍郎問:「是誰人?」夫人 +道:「即辦事吏顧芳是也。」侍郎道:「他與你有何恩處?」夫人道:「妻 +身原籍太倉人,他也是太倉州吏。因妾家裡父母被盜扳害,得他救解,幸免 +大禍。父母將身酬謝,堅辭不受,強留在彼,他與妻子待以賓禮,誓不相犯 +。獨處室中一月,以禮送歸。後來過繼與徽商為女,得有今日,豈非恩人? +」侍郎大驚道:「此柳下惠魯男子之事,我輩所難,不道掾吏之中,卻有此 +等仁人君子,不可埋沒了他。」竟將其事寫成一本,奏上朝廷,本內大略云 +:「竊見太倉州吏顧芳,暴白冤事,俠骨著於公庭。峻絕謝私,貞心矢乎暗 +室。品流雖賤,衣冠所難。合行特旌,以彰篤行。」 + + 孝宗見奏,大喜道:「世間那有此等人?」即召韓侍郎面對,問其詳細 +。侍郎一一奏知,孝宗稱歎不置。侍郎道:「此皆陛下中興之化所致,應與 +表揚。」孝宗道:「何止表揚,其人堪為國家所用。今在何處?」侍郎道: +「今在京中考滿,撥臣衙門辦事。」孝宗回顧內侍,命查那部裡缺司官。司 +禮監秉筆內監奏道:「昨日吏部上本,禮部儀制司缺主事一員。」孝宗道: +「好,好。禮部乃風化之原,此人正好。」即御批「顧芳除補,吏部知道」 +,韓侍郎當下謝恩而出。 + + 侍郎初意不過要將他旌表一番,與他個本等職銜。夢裡也不料聖恩如此 +嘉獎,驟與殊等美官,真個喜出望外。出了朝中,竟回衙來,說與夫人知道 +。夫人也自歡喜不勝,謝道:「多感相公為妾報恩,妾身萬幸。」侍郎看見 +夫人歡喜,心下愈加快活。忙叫親隨報知顧提控。 + + 提控聞報,猶如地下陞天,還服著本等衣服,隨著親隨進來,先拜謝相 +公。侍郎不肯受禮,道:「如今是朝廷命官,自有體制。且換了冠帶,謝恩 +之後,然後私宅少敘不遲。」須臾便有禮部衙門人來伺候,伏侍去到鴻臚寺 +報了名。次早,午門外謝了聖恩,到衙門到任。正是: + 昔年蕭主吏,今日叔孫通。 + 兩翅何曾異?只是錦袍紅。 + + 當日顧主事完了衙門裡公事,就穿著公服,竟到韓府私宅中來拜見侍郎 +。顧主事道:「多謝恩相提攜,在皇上面前極力舉薦,故有今日。此恩天高 +地厚。」韓侍郎道:「此皆足下陰功浩大,以致聖主寵眷非常,得此殊典。 +老夫何功之有?」拜罷,主事請拜見夫人,以謝推許大恩。侍郎道:「賤室 +既忝同鄉,今日便同親戚。」傳命請夫人出來相見。夫人見主事,兩相稱謝 +,各拜了四拜。夫人進去治酒。是日侍郎款待主事,盡歡而散。 + + 夫人又傳問顧主事離家在幾時,父母的安否下落。顧主事回答道:「離 +家一年,江家生意如常,卻幸平安無事。」侍郎與顧主事商議,待主事三月 +之後,給個假限回藉,就便央他迎取江老夫婦。顧主事領命,果然給假衣錦 +回鄉,鄉人無不稱羨。因往江家拜候,就傳女兒消息,江家喜從天降。主事 +假滿,攜了妻子回京復任,就分付二號船裡著落了江老夫妻。到京相會,一 +家歡忭無極。 + + 自此侍郎與主事通家往來,貝如伯叔子姪一般。顧家大娘子與韓夫人愈 +加親密,自不必說。後來顧主事三子,皆讀書登第。主事壽登九十五歲,無 +病而終。此乃上天厚報善人也。所以奉勸世間行善,原是積來自家受用的。 +有詩為證: + 美色當前誰不慕,況是酬恩去復來。 + 若使偶然通一笑,何緣掾吏入容臺。 + +第十六卷 遲取券毛烈賴原錢 失還魂牙僧索剩命 + + 詩云: + 一陌金餞便返魂,公私隨處可通門。 + 鬼神有德開生路,日月無光照覆盆。 + 貧者何緣蒙佛力?富家容易受天恩。 + 早知善惡多無報,多積黃金遺子孫。 + + 這首詩乃令狐譔所作。他鄰近有個烏老,家資巨萬,平時好貪不義。死 +去三日,重複還魂。問他緣故,他說死後虧得家裡廣作佛事,多燒楮錢。冥 +官大喜,所以放還。令狐譔聞得,大為不平道:「我只道只有陽世間貪官污 +吏受財枉法,賣富差貧,豈知陰間也自如此!」所以做這首詩。後來冥司追 +去,要治他謗訕之罪,被令狐譔是長是短辨折一番。冥司道他持論甚正,放 +教還魂,仍追烏老置之地獄。 + + 蓋是世間沒分剖處的冤枉,盡拼到陰司裡理直。若是陰司也如此糊塗, +富貴的人只消作惡造業,到死後分付家人多做些功果,多燒些楮錢,便多退 +過了,卻不與陽間一樣沒分曉?所以令狐生不伏,有此一詩。其實陰司報應 +,一毫不差的。 + + 宋淳熙年間,明州有個夏主簿,與富民林氏共出本錢,買撲官酒坊地店 +,做那沽泊生理。夏家出得本錢多些,林家出得少些。卻是經紀營運盡是林 +家家人主當。夏家只管在裡頭照本算帳,分些乾利錢。夏生簿是個忠厚人, +不把心機隄防,指望積下幾年,總收利息。雖然零碎支動了些,攏統算著, +還該有二千緡錢多在那裡。若把銀算,就是二千兩了。 + + 去到林家取討時,林家在店管帳的共有八個,你推我推,只說算帳未清 +,不肯付還。討得急了兩番,林家就說出沒行止話來,道:「我家累年價辛 +苦,你家打點得自在錢,正不知錢在那裡哩!」夏主簿見說得蹊蹺,曉得要 +賴他的,只得到州裡告了一狀。林家得知告了,笑道:「我家將貓兒尾拌貓 +飯吃,拼得將你家利錢折去了一半,官司好歹是我嬴的。」遂將二百兩送與 +州官,連夜叫八個幹僕把簿籍盡情改造,數目字眼多換過了,反說是夏家透 +支了,也訴下狀來。州官得過了賄賂,那管青紅皂白?竟斷道:「夏家欠林 +家二千兩。」把夏主簿收監追比。 + + 其時郡中有個劉八郎,名元,人叫他做劉元八郎,平時最有直氣。見了 +此事,大為不平,在人前裸臂揎拳的嚷道:「吾鄉有這樣冤枉事!主簿被林 +家欠了錢,告狀反致坐監,要那州縣何用?他若要上司去告,指我作證,我 +必要替他伸冤理枉,等林家這些沒天理的個個吃棒!」到一處,嚷一處。林 +家這八個人見他如此行徑,恐怕弄得官府知道了,公道上去不得,翻過案來 +。商量道:「劉元八郎是個窮漢,與他些東西,買他口靜罷。」 + + 就中推兩個有口舌的去邀了八郎,到旗亭中坐定。八郎問道:「兩位何 +故見款?」兩人道:「仰幕八郎義氣,敢此沽一杯奉敬。」酒中說起夏家之 +事,兩人道:「八郎不要管別人家閒事,且只吃酒。」酒罷,兩人袖中摸出 +官券二百道來送與八郎,道:「主人林某曉得八郎家貧,特將薄物相助,以 +後求八郎不要多管。」八郎聽罷,把臉兒漲得通紅,大怒起來道:「你每做 +這樣沒天理的事,又要把沒天理的東西贓污我。我就餓死了,決不要這樣財 +物!」歎一口氣道:「這等看起來,你每財多力大,夏家這件事在陽世間不 +能勾明白了。陰間也有官府,他少不得有剖雪處。且看!且看!」忿忿地叫 +酒家過來,問道:「我每三個吃了多少錢鈔?」酒家道:「算該一貫八百文 +。」八郎道:「三個同吃,我該出六百文。」就解一件衣服,到隔壁櫃上解 +當了六百文錢,付與酒家。對這兩人拱手道:「多謝攜帶。我是清白漢子, +不吃這樣不義無名之酒。」大踏步竟自去了。兩個人反覺沒趣,算結了酒錢 +自散了。 + + 且說夏主簿遭此無妄之災,沒頭沒腦的被貪贓州官收在監裡。一來是好 +人家出身,不曾受慣這苦。二來被別人少了錢,反關在牢中。心中氣蠱,染 +了牢瘟,病將起來。家屬央人保領,方得放出,已病得八九分了。臨將死時 +,分付兒子道:「我受了這樣冤恨,今日待死。凡是一向撲官酒坊公店,並 +林家欠錢帳目與管帳八人名姓,多要放在棺內。吾替他地府申辨去。」才死 +得一月,林氏與這八個人陸陸續續盡得暴病而死。眼見得是陰間狀准了。 + 又過一個多月,劉八郎在家忽覺頭眩眼花,對妻氏道:「眼前境界不好 +,必是夏主簿要我做對證,勢必要死。奈我平時沒有惡業,對證過了,還要 +重生。且不可入殮!三日後不還魂,再作道理。」果然死去兩日,活將轉來 +,拍手笑道:「我而今才出得這口惡氣!」家人問其緣故,八郎道:「起初 +見兩個公吏邀我去,走勾百來里路,到了一個官府去處。見一個綠袍官人在 +廊房中走出來,仔細一看,就是夏主簿。再三謝我道:『煩勞八郎來此。這 +裡文書都完,只要八郎略一證明,不必憂慮。』我抬眼看見丹墀之下,林家 +與八個管帳人共頂著一塊長枷,約有一丈五六尺長,九個頭齊齊露出在枷上 +。我正要消遣他,忽報王升殿了。吏引我去見過,王道:『夏家事已明白, +不須說得。旗亭吃酒一節,明白說來。』我供道:『是兩人見招飲酒,與官 +券二百道,不曾敢接。』王對左右歎道:『世上卻有如此好人!須商議報答 +他。可檢他壽算。』吏道:『他該七十九。』王道:『窮人不受錢,更為難 +得,豈可不賞?添他陽壽一紀。』就著元追公吏送我回家。出門之時,只見 +那一夥連枷的人趕入地獄裡去了。必然細細要償還他的,料不似人世間葫蘆 +提。我今日還魂,豈不快活也!」後來此人整整活到九十一歲,無疾而終。 + + 可見陽世間有冤枉,陰司事再沒有不明白的。只是這一件事陰報雖然明 +白,陽世間欠的錢鈔到底不曾顯還得,未為大暢。而今說一件陽間賴了,陰 +間斷了,仍舊陽間還了,比這事說來好聽: + 陽世全憑一張紙,是非顛倒多因此。 + 豈似幽中業鏡台,半點欺心沒處使。 + + 話說宋紹興年間,廬州合江縣趙氏村有一個富民,姓毛名烈。平日貪奸 +不義,一味欺心,設謀詐害。凡是人家有良田美宅,百計設法,直到得上手 +才住。掙得潑天也似人家,心裡不曾有一毫止足。看見人家略有些小釁隙, +便在裡頭挑唆,於中取利,沒便宜不做事。 + + 其時昌州有一個人,姓陳名祈,也是個狠心不守分之人,與這毛烈十分 +相好。你道為何?只因陳祈也有好大家事。他一母所生還有三個兄弟,年紀 +多幼小,只是他一個年紀長成,獨享家事。時常恐怕兄弟每大來,這家事須 +四分分開。要趁權在他手之時做個計較,打些偏手,討些便宜。曉得毛烈是 +個極有算計的人,早晚用得他著,故此與他往來交好。毛烈也曉得陳祈有三 +個幼弟,卻獨掌著家事,必有欺心毛病。他日可以在裡頭看景生情,得些漁 +人之利。所以兩下親密,語語投機,勝似同胞一般。 + + 一日,陳祈對毛烈計較道:「吾家小兄弟們漸漸長大,少不得要把家事 +四股分了。我枉替他們白做這幾時奴才,心不甘伏。怎麼處?」毛烈道:「 +大頭在你手裡,你把要緊好的藏起了些不得?」陳祈道:「藏得的藏了,田 +地是露天盤子,須藏不得。」毛烈道:「只要會計較,要藏時田地也藏得。 +」陳祈道:「如何計較藏地?」毛烈道:「你如今只推有甚麼公用,將好的 +田地賣了去,收銀子來藏了,不就是藏田地一般?」陳祈道:「祖上的好田 +好地,又不捨得賣掉了。」 + + 毛烈道:「這更容易,你只揀那好田地,少些價錢,權典在我這裡。目 +下拿些銀子去用用,以後直等你們兄弟已將見在田地四股分定了,然後你自 +將原銀在我處贖了去。這田地不多是你自己的了?」陳祈道:「此言誠為有 +見。但你我雖是相好,產業交關,少不得立個文書,也要用著個中人才使得 +。」毛烈道:「我家出入銀兩,置買田產,大半是大勝寺高公做牙儈。如今 +這件事,也要他在裡頭做個中見罷了。」陳祈道:「高公我也是相熟的。我 +去查明了田地,寫下了文書,去要他著字便了。」 + + 原來這高公法名智高,雖然是個僧家,到有好些不像出家人處。頭一件 +是好利,但是風吹草動,有些個賺得錢的所在,他就鑽的去了。所以囊缽充 +盈,經紀慣熟。大戶人家做中做保,到多是用得他著的,分明是個沒頭髮的 +牙行。毛家債利出入,好些經他的手,就是做過幾件欺心事體,也有與他首 +尾過來的。陳祈因此央他做了中,將田立券典與毛烈。因要後來好贖,十分 +不典他重價錢,只好三分之一,做個交易的意思罷了。 + + 陳祈家裡田地廣有,非止一處,但是自家心裡貪著的,便把來典在毛烈 +處做後門。如此一番,也累起本銀三千多兩了,其田足值萬金,自不消說。 +毛烈放花作利,已此便宜得多了。只為陳祈自有欺心,所以情願把便宜與毛 +烈得了去。以後陳祈母親死過,他將見在戶下的田產分做四股,把三股分與 +三個兄弟,自家得了一股。兄弟們不曉得其中委曲,見眼前分得均平,多無 +說話了。 + + 過了幾時,陳祈端正起贖田的價銀,逕到毛烈處取贖。毛烈笑道:「而 +今這田卻個是你獨享的了?」陳祈道:「多謝主見高妙。今兄弟們皆無言可 +說,要贖了去自管。」隨將原價一一交明。毛烈照數收了,將進去交與妻子 +張氏藏好。此時毛烈若是個有本心的,就該想著出的本錢原輕,收他這幾年 +花息,便宜多了。今有了本錢,自該還他去,有何可說?誰知狠人心性,卻 +又不然。道這田總是欺心來的,今贖去獨吞,有好些放不過。他就起個不良 +之心,出去對陳祈道:「原契在我拙荊處,一時有些身子不快,不便簡尋。 +過一日還你罷。」陳祈道:「這等,寫一張收票與我。」毛烈笑道:「你曉 +得我寫字不大便當,何苦難我?我與你甚樣交情,何必如此?待一二日間翻 +出來就送還罷了。」陳祈道:「幾千兩往來,不是取笑。我交了這一主大銀 +子,難道不要討一些把柄回去?」毛烈道:「正為幾千兩的事,你交與我了 +,又好賴得沒有不成?要甚麼把柄?老兄忒過慮了。」陳祈也托大,道是毛 +烈平日相好,其言可信,料然無事。 + + 隔了兩日,陳祈到毛烈家去取前券,毛烈還推道一時未尋得出。又隔了 +兩日去取,毛烈躲過,竟推道不在家了。如此兩番,陳祈走得不耐煩,再不 +得見毛烈之面,才有些著急起來。走到大勝寺高公那裡去商量,要他去問問 +毛烈下落。高公推道:「你交銀時不曾通我知道,我不好管得。」 + + 陳祈沒奈何,只得又去伺候毛烈。一日撞見了,好言與他取券,毛烈冷 +笑道:「天下欺心事只許你一個做?你將眾兄弟的田偷典我處,今要出去自 +吞。我便公道欺心,再要你多出兩千也不為過。」陳祈道:「原只典得這些 +,怎要我多得?」毛烈道:「不與我,我也不還你券,你也管田不成。」陳 +祈大怒道:「前日說過的說話,怎到要詐我起來?當官去說,也只要的我本 +錢。」毛烈道:「正是,正是。當官說不過時,還你罷了。」 + + 陳祈一忿之氣,歸家寫張狀詞,竟到縣裡告了毛烈。當得毛烈豫先防備 +這著的,先將了些錢鈔去尋縣吏丘大,送與他了,求照管此事。丘大領諾。 +比及陳祈去見時,丘大先自裝腔了,問其告狀本意,陳祈把實情告訴了一遍 +。丘大只是搖頭道:「說不去。許多銀兩交與他了,豈有沒個執照的理?教 +我也難幫襯你。」陳祈道:「因為相好的,不防他欺心,不曾討得執照。今 +告到了官,全要提控說得明白。」丘大含糊應承了。卻在知縣面前只替毛烈 +說了一邊的話,又替毛家送了些孝順意思與知縣了,知縣聽信。 + + 到得兩家聽審時,毛烈把交銀的事一口賴定,陳祈真實一些執照也拿不 +出。知縣聲口有些向了毛烈,陳祈發起極來,在知縣面前指神罰咒。知縣道 +:「就是銀子有的,當官只憑文券。既沒有文券,有甚麼做憑據斷還得你? +分明是一剗混賴!」倒把陳祈打了二十個竹箆,問了「不合圖賴人」罪名, +量決脊杖。這三千銀子只當丟去東洋大海,竟沒說處。 + + 陳祈不服,又到州裡去告,准了。及至問起來,知是縣間問過的,不肯 +改斷,仍復照舊。又到轉運司告了,批發縣間,一發是原問衙門。只多得一 +番紙筆,有甚麼相干?落得費壞了腳手,折掉了盤纏。毛烈得了便宜,暗地 +喜歡。陳祈失了銀子,又吃打吃斷,竟沒處伸訴。正所謂: + 渾身似口不能言,遍體排牙說不得。 + 欺心又遇狠心人,賊偷落得還賊沒。 + + 看官,你道這事多只因陳祈欺瞞兄弟,做這等奸計,故見得反被別人賺 +了,也是天有眼力處。卻是毛烈如此欺心,難道銀子這等好使的不成?不要 +性急,還有話在後頭。 + + 且說陳祈受此冤枉,沒處叫撞天屈,氣忿忿的,無可擺佈。宰了一口豬 +、一隻雞,買了一對魚、一壺酒。左近邊有個社公祠,他把福物拿到祠裡擺 +下了,跪在神前道:「小人陳祈,將銀三千兩與毛烈贖田。毛烈收了銀子, +賴了券書。告到官司,反問輸了小人,小人沒處申訴。天理昭彰,神目如電 +。還是毛烈賴小人的?小人賴毛烈的?是必三日之內求個報應。」叩了幾個 +頭,含淚而出。 + + 到家裡,晚上得一夢,夢見社神來對他道:「日間所訴,我雖曉得明白 +,做不得主。你可到東嶽行宮訴告,自然得理。」 + + 次日,陳祈寫了一張黃紙,捧了一對燭、一股香,竟望東嶽行宮而來。 +進得廟門,但見: + 殿宇巍峩,威儀整肅。離婁左視,望千里如在目前。師曠右邊,聽九幽 +直同耳畔。草參亭內,爐中焚百合明香;祝獻台前,案上放萬靈杯珓。夜聽 +泥神聲諾,朝聞木馬號嘶。比岱宗具體而微,雖行館有呼必應。若非真正冤 +情事,敢到莊嚴法相前? + + 陳祈啣了一天怨忿,一步一拜,拜上殿來。將心中之事,是長是短,照 +依在社神面前時一樣,表白了一遍。只聽得幡帷裡面,彷彿有人聲到耳朵內 +道:「可到夜間來。」陳祈吃了一驚,曉得靈感,急急站起,走了出來。候 +到天色晚了,陳祈是氣忿在胸之人,雖是幽暗陰森之地,並無一些畏怯。一 +直走進殿來,將黃紙狀在燭上點著火,燒在神前爐內了。照舊通誠,拜禱已 +畢,又聽得隱隱一聲道:「出去。」陳祈親見如此神靈,明知必有報應。不 +敢再瀆,悚然歸家。 + + 此時是紹興四年四月二十日。陳祈時時到毛烈家邊去打聽,過了三日, +只見說毛烈死了。陳祈曉得蹊蹺。去訪問鄰舍間,多說道:「毛烈走出門首 +,撞見一個著黃衣的人,走入門來揪住。毛烈奔脫,望裡面飛也似跑,口裡 +喊道:『有個黃衣人捉我,多來救救。』說不多幾句,倒地就死。從不見死 +得這樣快的。」陳祈口裡不說,心裡暗暗道是告的陰狀有應,現報在我眼裡 +了。 + + 又過了三日,只見有人說,大勝寺高公也一時卒病而死。陳祈心裡疑惑 +道:「高公不過是原中,也死在一時。看起來,莫不要陰司中對這件事麼? +」不覺有些恍恍惚惚。走到家裡,就昏暈了去。少頃醒將轉來,分付家人道 +:「有兩個人追我去對毛烈事體,聞得說我陽壽未盡,未可入殮。你們守我 +十來日著,敢怕還要轉來。」分付畢,即倒頭而臥,口鼻俱已無氣。家人依 +言,不敢妄動,呆呆守著,自不必說。 + + 且說陳祈隨了來追的人竟到陰府,果然毛烈與高公多先在那裡了。一同 +帶見判官,判官一一點名過了,問道:「東嶽發下狀來,毛烈賴了陳祈三千 +銀兩,這怎麼說?」陳祈道:「是小人與他贖田,他親手接受。後來不肯還 +原券,竟賴道沒有。小人在陽間與他爭訟不過,只得到東嶽大王處告這狀的 +。」 + + 毛烈道:「判爺,休聽他胡說。若是有銀與小人時,須有小人收他的執 +照。」判官笑道:「這是你陽間哄人,可以借此廝賴。」指著毛烈的心道: +「我陰間只憑這個,要甚麼執照不執照!」毛烈道:「小人其實不曾收他的 +。」判官叫取業鏡過來。旁邊一個吏就拿著銅盆大一面鏡子來照著毛烈。毛 +烈、陳祈與高公三人一齊看那鏡子裡面,只見裡頭照出陳祈交銀、毛烈接受 +,進去付與妻子張氏,張氏收藏,是那日光景宛然見在。 + + 判官道:「你看我這裡可是要甚麼執照的麼?」毛烈沒得開口。陳祈合 +著掌向空裡道:「今日才表明得這件事。陽間官府要他做甚麼幹?」高公也 +道:「既然這銀子果然收了,卻是毛大哥不通。」 + + 當下判官把筆來寫了些甚麼,就帶了三人到一個大庭內。只見旁邊列著 +兵衛甚多,也不知殿上坐的是甚麼人,遠望去是冕旒兗袍的王者。判官走上 +去說了一回,殿上王者大怒,叫取枷來,將毛烈枷了。口裡大聲分付道:「 +縣令聽決不公,削去已後官爵。縣吏丘大,火焚其居,仍削陽壽一半。」又 +喚僧人智高問道:「毛烈欺心事,與你商同的麼?」智高道:「起初典田時 +,曾在裡頭做交易中人,以後事體多不知道。」又喚陳祈問道:「贖田之銀 +,固是毛烈要賴欺心。將田出典的緣故,卻是你的欺心。」陳祈道:「也是 +毛烈教道的。」王者道:「這個推不得,與智高僧人做牙儈一樣,該量加罰 +治。兩人俱未合死,只教陽世受報。毛烈作業尚多,押入地獄受罪!」 + + 說畢,只見毛烈身邊就有許多牛頭夜叉,手執鐵鞭、鐵棒趕得他去。毛 +烈一頭走、一頭哭,對陳祈、高公說道:「吾不能出頭了。二公與我傳語妻 +子,快作佛事救援我。陳兄原券在床邊木箱之內,還有我平日貪謀強詐得別 +人家田宅文券,共有一十三紙,也在箱裡。可叫這一十三家的人來,一一還 +了他,以減我罪。二公切勿有忘!」 + + 陳祈見說著還他原契,還要再問個明白,一個夜叉把一根鐵棍在陳祈後 +心窩裡一搗,喝道:「快行。」陳祈慌忙縮退,颯然驚醒,出了一身汗。只 +見妻子坐在床沿守著。問他時節,已過了七晝夜了。妻子道:「因你分付了 +,不敢入殮。況且心頭溫溫的,只得坐守,幸喜果然還魂轉來。畢竟是毛烈 +的事對得明白否?」陳祈道:「東嶽真個有靈,陰間真個無私,一些也瞞不 +得。大不似陽世間官府沒清頭沒天理的。」因把死後所見事體備細說了一遍 +。抖搜了精神,坐定了性子一回。 + + 先叫人到縣吏丘大家一看,三日之前已被火燒得精光,止燒得這一家火 +就息了。陳祈越加敬信。再叫人到大勝寺中訪問高公,看果然一同還魂。意 +思要約他做了證見,索取毛家文券。人回來說:「三日之前,寺中師徒已把 +他荼毗了。」 + + 說話的,怎麼叫做「荼毗」?看官,這就是僧家四方的說話,又有叫得 +「闍維」的,總是我們華言「火化」也。陳祈見說高公已火化了,吃了一大 +驚道:「他與我同在陰間,說陽壽未盡,一同放轉世的。如何就把來化了? +叫他還魂在何處?這又是了不得的事了,怎麼收場?」 + + 陳祈心下忐忑,且走到毛家去取文券。看見了毛家兒子,問道:「尊翁 +故世,家中有什麼影響否?」毛家兒子道:「為何這般問及?」陳祈道:「 +在下也死去七日,到與尊翁會過一番來,故此動問。」毛家兒子道:「見家 +父光景如何?有甚說話否?」陳祈道:「在下與尊翁本是多年相好的,只因 +不還我典田文書,有這些爭訟。昨日到虧得陰間對明,說文書在床前木箱裡 +面,所以今日來取。」毛家兒子道:「文書便或者在木箱裡面,只是陰間說 +話,誰是證見,可以來取?」 + + 陳祈道:「有到有個證見,那時大勝寺高師父也在那裡同見。說了一齊 +放還魂的。可惜他寺中已將他身屍火化,沒了個活證。卻有一件可信,你尊 +翁還說另行一十三家文券,也多是來路不明的田產,叫還了這一十三家,等 +他受罪輕些。又叫替他多做些佛事,這須是我造不出的。」 + + 毛家兒子聽說,有些呆了。你道為何?原來陰間業鏡照出毛妻張氏同受 +銀子之時,張氏在陽間恰像做夢一般,也夢見陰司對理之狀,曾與兒子說過 +。故聽得陳祈說著陰間之事,也有些道是真的了。走進去與母親說知,張氏 +道:「這項銀子委實有的。你父親只管道便宜了他,勒掯著文書不與他,意 +思還要他分外出些加添。不道他竟自去告了官,所以索性一口賴了,又不料 +死得這樣詫異。今恐怕你父親陰間不寧,只該還了他。既說道還有一十三紙 +,等明日一總番將出來,逐一還罷。」 + + 毛家兒子把母親說話對陳祈說了,陳祈道:「不要又像前番,回了明日 +,漸漸賴皮起來。此關係你家尊翁陰間受罪,非同陽間兒戲的。」毛家兒子 +道:「這個怎麼還敢!」陳祈當下自去了。毛家兒子關了門進來。 + + 到了晚間,聽得有人敲門,開出去卻又不見,關了,又敲得緊。問是那 +個,外邊厲聲答道:「我是大勝寺中高和尚。為你家父親賴了典田銀子,我 +是原中人,被陰間追去做證見。放我歸來,身屍焚化,今沒處去了。這是你 +家害我的,須憑你家裡怎麼處我?」毛家兒子慌做一團,走進去與母親說了 +。張氏也怕起來,移了火,同兒子走出來。 + + 聽聽外邊,越敲得緊了,道:「你若不開時,我門縫裡自會進來。」張 +氏聽著果然是高公平日的聲音,硬著膽回答道:「曉得有累師父了。而今既 +已如此,教我們母子也沒奈何,只好做些佛事超度師父罷。」外邊鬼道:「 +我命未該死,陰間不肯收留。還有世數未盡,又去脫胎做人不得,隨你追薦 +陰功也無用處。直等我世數盡了才得托生。這些時叫我在那裡好?我只是守 +住在你家不開去了。」毛家母子只得燒些紙錢,奠些酒飯,告求他去。鬼道 +:「叫我別無去處,求我也沒幹。」 + + 毛家母子沒奈何,只得跼跼蹐蹐過了一夜。第二日急急去尋僧道做道場 +,一來追薦毛烈,二來超度這個高公。母子親見了這些異樣,怎敢不信?把 +各家文券多送去還了。 + + 誰知陳祈自得了文券之後,忽然害起心痛來,一痛發,便待死去。記起 +是陰中被夜叉將鐵棍心窩裡擣了一下之故,又親聽見王者道「陳祈欺心,陽 +世受報」。曉得這典田事是欺心的,只得叫三個兄弟來,把毛家贖出之田均 +作四分分了,卻是心痛仍不得止。只因平日掌家時,除典田之外,他欺心處 +還多。自此每一遭痛發,便去請僧道保禳,或是東嶽燒獻。年年所費,不計 +其數。此病隨身,終不脫體。到得後來,家計到比三個兄弟消耗了。 + + 那毛家也為高公之鬼不得離門,每夜必來擾亂,家裡人口不安。賣掉房 +子,搬到別處,鬼也隨著不捨。只得日日超度,時時齋醮。以後看看聲音遠 +了些,說道:「你家福事做得多了。雖然與我無益,時常有神佛在家,我也 +有些不便。我且暫時去去,終是放你家不過的。」以後果然隔著幾日才來。 +這裡就做法事退他,或做佛事度他。如此纏帳多時,支持不過,毛家家私也 +逐漸消費下來。以後毛家窮了,連這些佛事、法事都做不起了,高公的鬼也 +不來了。 + + 可見欺詐之財,沒有得與你入己受用的。陰司比陽世間公道,使不得奸 +詐,分毫不差池。這兩家顯報,自不必說。只高公僧人,貪財利、管閒事, +落得陽壽未終,先被焚燒。雖然為此攪破了毛氏一家,卻也是僧人的果報了 +。若當時徒弟們不燒其尸,得以重生,畢竟還與陳祈一樣,也要受些現報, +不消說得的。人生作事,豈可不知自省! + 陽間有理沒處說,陰司不說也分明。 + 若是世人終不死,方可橫心自在行。 + + 又有人道這詩未盡,翻案一首云: + 陽間不辨到陰間,陰間仍舊判陽還。 + 縱是世人終不死,也須難使到頭頑。 + +第十七卷 同窗友認假作真 女秀才移花接木 + + 詩曰: + 萬里橋邊薛校書,枇杷窗下閉門居。 + 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 + + 這四句詩,乃唐人贈蜀中妓女薛濤之作。這個薛濤乃是女中才子,南康 +王韋臯做西川節度使時,曾表奏他做軍中校書,故人多稱為薛校書。所往來 +的是高千里、元微之、杜牧之一班兒名流。又將浣花溪水造成小箋,名曰「 +薛濤箋」。詞人墨客得了此箋,猶如拱璧。真正名重一時,芳流百世。 + + 國朝洪武年間,有廣東廣州府人田洙,字孟沂,隨父田百祿到成都赴教 +官之任。那孟沂生得風流標致,又兼才學過人,書面琴棋之類,無不通曉。 +學中諸生日與嬉遊,愛同骨肉。過了一年,百祿要遣他回家,孟沂的母親心 +裡捨不得他去,又且寒官冷署,盤費難處。 + + 百祿與學中幾個秀才商量,要在地方上尋一個館與兒子坐坐。一來可以 +早晚讀書,二來得些館資,可為歸計。這些秀才巴不得留住他,訪得附郭一 +個大姓張氏要請一館賓,眾人遂將孟沂力薦於張氏。張氏送了館約,約定明 +年正月元宵後到館。至期,學中許多有名的少年朋友,一同送孟沂到張家來 +,連百祿也自送去。張家主人曾為運使,家道饒裕,見是老廣文帶了許多時 +髦到家,甚為喜歡。開筵相待,酒罷各散,孟沂就在館中宿歇。 + + 到了二月花朝日,孟沂要歸省父母。主人送他節儀二兩,孟沂藏在袖子 +裡了,步行回去。偶然一個去處,望見桃花盛開,一路走去看,境甚幽僻。 +孟沂心裡喜歡,佇立少頃,觀玩景緻。忽見桃林中一個美人掩映花下,孟沂 +曉得是良人家,不敢顧盼,逕自走過。未免帶些賣俏身子,拖下袖來。袖中 +之銀,不覺落地。美人看見,便叫隨侍的丫鬟拾將起來,送還孟沂。孟沂笑 +受,致謝而別。 + + 明日,孟沂有意打那邊經過,只見美人與丫鬟仍立在門首。孟沂望著門 +前走去,丫鬟指道:「昨日遺金的郎君來了。」美人略略斂身,避入門內。 +孟沂見了丫鬟敘述道:「昨日多蒙娘子美情,拾還遺金,今日特來造謝。」 +美人聽得,叫丫鬟請入內廳相見。 + + 孟沂喜出望處,急整衣冠,望門內而進。美人早已迎著至廳上,相見禮 +畢。美人先開口道:「郎君莫非是張運使宅上西賓麼?」孟沂道:「然也。 +昨日因館中回家,道經於此,偶遺少物,得遇夫人盛情,命尊姬拾還,實為 +感激。」美人道:「張氏一家親戚,彼西賓即我西賓。還金小事,何足為謝 +?」孟沂道:「欲問夫人高門姓氏,與敝東何親?」美人道:「寒家姓平, +成都舊族也。妾乃文孝坊薛氏女,嫁與平氏子康。不幸早卒,妾獨孀居於此 +。與郎君賢東乃鄉鄰姻婭,郎君即是通家了。」 + + 孟沂見說是孀居,不敢久留。兩杯茶罷,起身告退。美人道:「郎君便 +在寒舍過了晚去。若賢東曉得郎君到此,妾不能久留款待,覺得沒趣了。」 +即分付快辦酒饌。不多時,設著兩席,與孟沂相對而坐。坐中殷勤勸酬,笑 +語之間,美人多帶些謔浪話頭。孟沂認道是張氏至戚,雖然心裡技癢難熬, +還拘拘束束,不敢十分放肆。 + + 美人道:「聞得郎君倜儻俊才,何乃作儒生酸態?妾雖不敏,頗解吟詠 +。今遇知音,不敢愛醜,當與郎君賞鑒文墨,唱和詞章。郎君不以為鄙,妾 +之幸也。」遂教丫鬟那出唐賢遺墨與孟沂看。 + + 孟沂從頭細閱,多是唐人真蹟手翰詩詞,惟元稹、杜牧、高駢的最多, +墨蹟如新。孟沂愛玩不忍釋手,道:「此希世之寶也。夫人情鍾此類,真是 +千古韻人了。」美人謙謝。 + + 兩個談話有味,不覺夜已二鼓。孟沂辭酒不飲,美人延入寢室,自薦枕 +席道:「妾獨處已久,今見郎君高雅,不能無情,願得奉陪。」孟沂道:「 +不敢請耳,固所願也。」兩個解衣就枕,魚水歡情,極其綣繾。枕邊切切叮 +嚀道:「慎勿輕言,若賢東知道,彼此名節喪盡了。」 + + 次日,將一個臥獅玉鎮紙贈與孟沂,送至門外道:「無事就來走走,勿 +學薄倖人!」孟沂道:「這個何勞分付?」孟沂到館,哄主人道:「老母想 +念,必要小生歸家宿歇,小生不敢違命留此。從今早來館中,晚歸家裡便了 +。」主人信了謊話,道:「任從尊便。」自此,孟沂在張家,只推家裡去宿 +。家裡又說在館中宿,竟夜夜到美人處宿了。整有半年,並沒一個人知道。 + + 孟沂與美人賞花玩月,酌酒吟詩,曲盡人間之樂。兩人每每你唱我和, +做成聯句,如〈落花二十四韻〉、〈月夜五十韻〉。鬥巧爭妍,真成敵手。 +詩句太多,恐看官每厭聽,不能盡述。只將他兩人〈四時迴文詩〉表白一遍 +。美人詩道: + 花朵兒枝柔傍砌,柳絲千縷細搖風。 + 霞明半嶺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樹松。 春 + 涼回翠簟冰人冷,齒沁清泉夏月寒。 + 香篆裊風清縷縷,紙窗明月白團團。 夏 + 蘆雪覆汀秋水白,柳風凋樹晚山蒼。 + 孤幃客夢驚空館,獨雁征書寄遠鄉。 秋 + 天凍雨寒朝閉戶,雪飛風冷夜關城。 + 鮮紅炭火圍爐煖,淺碧茶甌注茗清。 冬 + 這個詩怎麼叫得迴文?因是順讀完了,倒讀轉去,皆可通得。最難得這 +樣渾成,非是高手不能。美人一揮而就,孟沂也和他四首道: + 芳樹吐花紅過雨,入簾飛絮白驚風。 + 黃添曉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 春 + 瓜浮甕水涼消暑,藕疊盤冰翠嚼寒。 + 斜石近階穿筍密,小池舒葉出荷團。 夏 + 殘石絢紅霜葉出,薄煙寒樹晚林蒼。 + 鸞書寄恨羞封淚,蝶夢驚愁怕念鄉。 秋 + 風捲雪篷寒罷釣,月輝霜柝冷敲城。 + 濃香酒泛霞杯滿,淡影梅橫紙帳清。 冬 + + 孟沂和罷,美人甚喜。真是才子佳人,情味相投,樂不可言。卻是好物 +不堅牢,自有散場時節。 + + 一日,張運使偶過學中,對老廣文田百祿說道:「令郎每夜歸家,不勝 +奔走之勞。何不仍留寒舍住宿,豈不為便?」百祿道:「自開館後,一向只 +在公家。止因老妻前日有疾,曾留得數日,這幾時並不曾來家宿歇,怎麼如 +此說?」張運使曉得內中必有蹊蹺,恐礙著孟沂,不敢盡言而別。 + + 是晚,孟沂告歸,張運使不說破他,只叫館僕尾著他去。到得半路,忽 +然不見。館僕趕去追尋,竟無下落。回來對家主說了,運使道:「他少年放 +逸,必然花柳人家去了。」館僕道:「這條路上,何曾有什麼伎館?」運使 +道:「你還到他衙中問問看。」館僕道:「天色晚了,怕關了城門,出來不 +得。」運使道:「就在田家宿了,明日早辰來回我不妨。」 + + 到了天明,館僕回話,說是不曾回衙。運使道:「這等,那裡去了?」 +正疑怪間,孟沂恰到。運使問道:「先生昨宵宿於何處?」孟沂道:「家間 +。」運使道:「豈有此理?學生昨日叫人跟隨先生回去。因半路上不見了先 +生,小僕直到學中去問,先生不曾到宅,怎如此說?」孟沂道:「半路上偶 +到一個朋友處講話,直到天黑回家,故此盛僕來時問不著。」館僕道:「小 +人昨夜宿在相公家了,方才回來的。田老爹見說了,甚是驚慌,要自來尋問 +。相公如何還說著在家的話?」 + + 孟沂支吾不來,顏色盡變。運使道:「先生若有別故,當以實說。」孟 +沂曉得遮掩不過,只得把遇著平家薛氏的話說了一遍,道:「此乃令親相留 +,非小生敢作此無行之事。」運使道:「我家何嘗有親戚在此地方?況親戚 +中也無平姓者,必是鬼祟。今後先生自愛,不可去了。」 + + 孟沂口裡應承,心裡那裡信他?傍晚又到美人家裡去,備對美人說形跡 +已露之意。美人道:「我已先知道了。郎君不必怨悔,亦是冥數盡了。」遂 +與孟沂痛飲,極盡歡情。到了天明,哭對孟沂道:「從此永別矣!」將出灑 +墨玉筆管一枝,送與孟沂道:「此唐物也。郎君慎藏在身,以為記念。」揮 +淚而別。 + + 那邊張運使料先生晚間必去,叫人看著,果不在館。運使道:「先生這 +事必要做出來,這是我們做主人的干係,不可不對他父親說知。」遂步至學 +中,把孟沂之事備細說與百祿知道。百祿大怒,遂叫了學中一個門子,同著 +張家館僕,到館中喚孟沂回來。 + + 孟沂方別了美人,回到張家,想念道:「他說永別之言,只是怕風聲敗 +露,我便耐守幾時再去走動,或者還可相會。」正躊躇間,父命已至,只得 +跟著回去。 + + 百祿一見,喝道:「你書到不讀,夜夜在那裡遊蕩?」孟沂看見張運使 +一同在家了,便無言可對。百祿見他不說,就拿起一條柱杖劈頭打去,道: +「還不實告!」孟沂無奈,只得把相遇之事,及錄成聯句一本,與所送鎮紙 +、筆管兩物,多將出來,道:「如此佳人,不容不動心,不必罪兒了。」 + + 百祿取來逐件一看,看那玉色是幾百年出土之物,管上有篆刻「渤海高 +氏清玩」六個字。又揭開詩來,從頭細閱,不覺心服。對張運使道:「物既 +稀奇,詩又俊逸,豈尋常之怪!我每可同了不肖子,親到那地方去查一查蹤 +跡看。」 + + 遂三人同出城來,將近桃林,孟沂道:「此間是了。」進前一看,孟沂 +驚道:「怎生屋宇俱無了?」百祿與運使齊抬頭一看,只見水碧山青,桃株 +茂盛。荊棘之中,有塚纍然。張運使點頭道:「是了,是了。此地相傳是唐 +妓薛濤之墓。後人因鄭谷詩有『小桃花遶薛濤墳』之句,所以種桃百株,為 +春時遊賞之所。賢郎所遇,必是薛濤也。」 + + 百祿道:「怎見得?」張運使道:「他說所嫁是平氏子康,分明是平康 +巷了。又說文孝坊,城中並無此坊,『文孝』乃是『教』字,分明是教坊了 +。平康巷教坊乃是唐時妓女所居,今云薛氏,不是薛濤是誰?且筆上有高氏 +字,乃是西川節度使高駢。駢在蜀時,濤最蒙寵待,二物是其所賜無疑。濤 +死已久,其精靈猶如此。此事不必窮究了。」百祿曉得運使之言甚確,恐怕 +兒子還要著迷,打發他回歸廣東。後來孟沂中了進士,常對人說,便將二玉 +物為證。雖然想念,再不相遇了,至今傳有「田洙遇薛濤」故事。 + + 小子為何說這一段鬼話?只因蜀中女子從來號稱多才,如文君、昭君, +多是蜀中所生,皆有文才。所以薛濤一個妓女,生前詩名不減當時詞客,死 +後猶且詩興勃然,這也是山川的秀氣。唐人詩有云: + + 錦江膩滑蛾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 + 誠為千古佳話。至於黃崇嘏女扮為男,做了相府掾屬,今世傳有《女狀 +元》本,也是蜀中故事。可見蜀女多才,自古為然。至今兩川風俗,女人自 +小從師上學,與男人一般讀書。還有考試進庠做青衿弟子。若在別處,豈非 +大段奇事?而今說著一家子的事,委曲奇咤,最是好聽。 + 從來女子守閨房,幾見裙釵入學堂。 + 文武習成男子業,婚姻也只自商量。 + + 話說四川成都府綿竹縣,有一個武官,姓聞名確,乃是衛中世襲指揮。 +因中過武舉兩榜,累官至參將,就鎮守彼處地方。家中富厚,賦性豪奢。夫 +人已故,房中有一班姬妾,多會吹彈歌舞。有一子,也是妾生,未滿三周。 +有一個女兒,年十七歲,名曰蜚娥。丰姿絕世,卻是將門將種,自小習得一 +身武藝,最善騎射,直能百步穿楊。模樣雖是娉婷,志氣賽過男子。 + + 他起初因見父親是個武出身,受那外人指目。只說是個武弁人家,必須 +得個子弟在黌門中出入,方能結交斯文士夫,不受人的欺侮。爭奈兄弟尚小 +,等他長大不得,所以一向粧做男子,到學堂讀書。外邊走動,只是個少年 +學生。到了家中內房,方還女扮。如此數年,果然學得滿腹文章,博通經史 +。這也是蜀中做慣的事。 + + 遇著提學到來,他就報了名,改為勝傑,說是勝過豪傑男人之意,表字 +俊卿,一般的入了隊去考童生。一考就進了學,做了秀才。他男扮久了,人 +多認他做聞參將的小舍人。一進了學,多來賀喜。府縣迎送到家,參將也只 +是將錯就錯,一面歡喜開宴。蓋是武官人家,秀才乃極難得的。從此參將與 +官府往來,添了個幫手,有好些氣色。為此內外大小卻像忘記他是女兒一般 +的,凡事盡是他支持過去。 + + 他同學朋友,一個叫做魏造,字撰之;一個叫做杜億,字子中。兩人多 +是出群才學,英銳少年。與聞俊卿意氣相投,學業相長。況且年紀差不多, +魏撰之年十九歲,長聞俊卿兩歲;杜子中與聞俊卿同年,又是聞俊卿月生大 +些。三人就像一家兄弟一般,極是過得好,相約了同在學中一個齋舍裡讀書 +。 + + 兩個無心,只認做一伴的好朋友。聞俊卿卻有意要在兩個裡頭揀一個嫁 +他。兩個人比起來,又覺得杜子中同年所生,凡事彷彿些,模樣也是他標緻 +些,更為中意,比魏撰之分外說的投機。杜子中見俊卿意思又好,丰姿又妙 +,常對他道:「我與兄兩人可惜多做了男子。我若為女,必當嫁兄;兄若為 +女,我必當娶兄。」魏撰之聽得,便取笑道:「而今世界盛行男色,久已顛 +倒陰陽,那見得兩男便嫁娶不得?」聞俊卿正色道:「我輩俱是孔門子弟, +以文藝相知,彼此愛重,豈不有趣?若想著淫昵,便把面目放在何處?我輩 +堂堂男子,誰肯把身子做頑童乎?魏兄該罰東道便好。」 + + 魏撰之道:「適才聽得子中愛慕俊卿,恨不得身為女子,故爾取笑。若 +俊卿不愛此道,子中也就變不及身子了。」杜子中道:「我原是兩下的說話 +,今只說得一半,把我說得失便宜了。」魏撰之道:「三人之中,誰叫你小 +些,自然該吃虧些。」大家笑了一回。 + + 俊卿歸家來,脫了男服,還是個女人。自家想道:「我久與男人做伴, +已是不宜,豈可他日舍此同學之人,另尋配偶不成?畢竟止在二人之內了。 +雖然杜生更覺可喜,魏兄也自不凡,不知後來還是那個結果好,姻緣還在那 +個身上?」心中委決不下。 + + 他家中一個小樓,可以四望。一個高興,趁步登樓。見一隻烏鴉,在樓 +窗前飛過,卻去住在百來步外一株高樹上,對著樓窗呀呀的叫。 + + 俊卿認得這株樹,乃是學中齋前之樹,心裡道:「尀耐這業畜叫得不好 +聽,我結果他去。」跑下來自己臥房中,取了弓箭,跑上樓來。那烏鴉還在 +那裡狠叫,俊卿道:「我借這業畜,卜我一件心事則個。」扯開弓,搭上箭 +,口裡輕輕道:「不要誤我!」颼的一聲,箭到處,那邊烏鴉墜地。這邊望 +去看見,情知中箭了。急急下樓來,仍舊改了男粧,要到學中看那枝箭下落 +。 + + 且說杜子中在齋前閒步,聽得鴉鳴正急,忽然撲的一響,掉下地來。走 +去看時,鴉頭上中了一箭,貫睛而死。子中拔了箭出來道:「誰有此神手? +恰恰貫著他頭腦。」仔細看那箭幹上,有兩行細字道:「矢不虛發,發必應 +弦」。子中念罷,笑道:「那人好誇口!」 + + 魏撰之聽得,跳出來急叫道:「拿與我看!」在杜子中手裡接了過去。 +正同著看時,忽然子中家裡有人來尋,子中掉著箭自去了。 + + 魏撰之細看之時,八個字下邊,還有「蜚娥記」三小字。想著:「蜚娥 +乃女人之號,難道女人中有此妙手?這也咜異。適才子中不看見這三個字, +若見時,必然還要稱奇了。」 + + 沉吟間,早有聞俊卿走將來,看見魏撰之捻了這枝箭立在那裡,忙問道 +:「這枝箭是兄拾了麼?」撰之道:「箭自何來,兄卻如此盤問?」俊卿道 +:「箭上有字的麼?撰之道:「因為有字,在此念想。」俊卿道:「念想些 +甚麼?」撰之道:「有『蜚娥記』三字。蜚娥必是女人,故此想著,難道有 +這般善射的女子不成?」 + + 俊卿搗個鬼道:「不敢欺兄,蜚娥即是家姊。」撰之道:「令姊有如此 +巧藝,曾許聘那家了?」俊卿道:「未曾許人。」撰之道:「模樣如何?」 +俊卿道:「與小弟有些廝像。」撰之道:「這等,必是極美的了。俗語道: +『未看老婆,先看阿舅。』小弟尚未有室,吾兄與小弟做個撮合山何如?」 +俊卿道:「家下事多是小弟作主,老父面前,只消小弟一說,無有不依。只 +未知家姐心下如何?」 + + 撰之道:「令姊面前,也在吾兄幫襯。通家之雅,料無推拒。」俊卿道 +:「小弟謹記在心。」撰之喜道:「得兄應承,便十有八九了。誰想姻緣卻 +在此枝箭上,小弟謹當寶此以為後驗。」便把來收拾在拜匣內了。取出羊脂 +玉鬧粧一個遞與俊卿,道:「以此奉令姊,權答此箭,作個信物。」俊卿收 +來束在腰間。撰之道:「小弟作詩一首,道意於令姊何如?」俊卿道:「願 +聞。」撰之吟道: + 聞得羅敷未有失,支機肯許問津無。 + 他年得射如臯雉,珍重今朝僕射姑。 + + 俊卿笑道:「詩意最妙,只是兄貌不陋,似太謙了些。」撰之笑道:「 +小弟雖不便似賈大夫之醜,卻與令姐相並,必是不及。」俊卿含笑自去了。 + + 從此撰之胸中癡癡裡想著,聞俊卿有個姐姐,美貌巧藝,要得為妻。有 +了這個念頭,並不與杜子中知道。因為箭是他拾著的,今自己把做寶貝藏著 +,恐怕他知因,來要了去。 + + 誰想這個箭原有來歷,俊卿學射時,便懷有擇配之心。竹幹上刻那二句 +,固是誇著發矢必中,也暗藏個應弦的啞謎。他射那烏鴉之時,明知在書齋 +樹上,射去這枝箭,心裡暗卜一卦,看他兩人那個先拾得者,即為夫妻。為 +此急急來尋下落,不知是杜子中先拾著,後來掉在魏撰之手裡。俊卿只見在 +魏撰之處,以為姻緣有定,故假意說是姐姐,其實多暗隱著自己的意思。魏 +撰之不知其故,憑他搗鬼,只道真有個姐姐罷了。 + + 俊卿固然認了魏撰之是天緣,心裡卻為杜子中十分相愛,好些撇打不下 +。歎口氣道:「一馬跨不得雙鞍,我又違不得天意。他日別尋件事端,補還 +他美情罷。」明日來對魏撰之道:「老父與家姐面前,小弟十分攛掇,已有 +允意。玉鬧粧也留在家姐處了。老父的意思,要等秋試過,待兄高捷了,方 +議此事。」魏撰之道:「這個也好,只是一言既定,再無翻變才妙。」俊卿 +道:「有小弟在,誰翻變得?」魏撰之不勝之喜。 + + 時植秋闈,魏撰之與杜子中、聞俊卿多考在優等,起送鄉試。兩人來拉 +了俊卿同去。俊卿與父參將計較道:「女孩兒家只好瞞著人,暫時做秀才耍 +子。若當真去鄉試,一下子中了舉人,後邊露出真情來,就要關著奏請干係 +。事體弄大了,不好收場,決使不得。」推了有病不行,魏、杜兩生只得撇 +了自去赴試。揭曉之日,兩生多得中了。聞俊卿見兩家報了捷,也自歡喜。 +打點等魏撰之迎到家時,方把求親之話與父親說知,圖成此親事。 + + 不想安綿兵備道與聞參將不合,時值軍政考察,在按院處開了款數,遞 +了一個揭帖,誣他冒用國課,妄報功績,侵剋軍糧,累贓巨萬。按院參上一 +本,奉聖旨,著本處撫院提問。此報一到,聞家合門慌做了一團。也就有許 +多衙門人尋出事端來纏擾,還虧得聞俊卿是個出名的秀才,眾人不敢十分囉 +唣。 + + 過不多時,兵道行個牌到府來,說是奉旨犯人,把聞參將收拾在府獄中 +去了。聞俊卿自把生員出名去遞投訴,就求保候父親。府間准了訴詞,不肯 +召保。俊卿就央了同窗新中的兩個舉人去見府尊,府尊說:「礙上司分付, +做不得情。」三人袖手無計。 + + 此時魏撰之自揣道:「他家患難之際,料說不得求親的閒話。只好不提 +起,且一面去會試再處。」兩人臨行之時,又與俊卿作別。撰之道:「我們 +三人同心之友,我兩人喜得僥倖,方恨俊卿因病蹉跎,不得同登,不想又遭 +此家難。而今我們匆匆進京去了,心下如割,卻是事出無奈。多致意尊翁, +且自安心聽問。我們若少得進步,必當出力相助,來白此冤!」 + + 子中道:「此間官官相護,做定了圈套陷人。聞兄只在家營救,未必有 +益。我兩人進去,倘得好處,聞兄不若逕到京來商量,與尊翁尋個出場。還 +是那邊上流頭好辨白冤枉,我輩也好相機助力。切記!切記!」撰之又私自 +叮囑道:「令姐之事,萬萬留心。不論得意不得意,此番回來必求事諧了。 +」俊卿道:「鬧妝現在,料不使兄失望便了。」三人灑淚而別。 + + 聞俊卿自兩人去後,一發沒有商量可救父親。虧得官無三日急,到有七 +日寬。無非湊些銀子,上下分派分派,使用得停當,獄中的也不受苦,官府 +也不來急急要問,丟在半邊,做一件未結公案了。 + + 參將與女兒計較道:「這邊的官司既未問理,我們正好做手腳。我意欲 +修上一個辨本,做成一個備細揭帖,到京中訴冤。只沒個能幹的人去得,心 +下躊躇未定。」聞俊卿道:「這件事須得孩兒自去,前日魏、杜兩兄臨別時 +,也教孩兒進京去,可以相機行事。但得兩兄有一人得第,也就好做靠傍了 +。」參將道:「雖然你是個女中丈失,是你去畢竟停當。只是萬里程途,路 +上恐怕不便。」 + + 俊卿道:「自古多稱緹縈救父,以為美談。他也是個女子,況且孩兒男 +粧已久,游庠已過,一向算在丈失之列,有甚去不得?雖是路途遙遠,孩兒 +弓矢可以防身。倘有甚麼人盤問,憑著胸中見識也支持得過,不足為慮。只 +是須得個男人隨去,這卻不便。孩兒想得有個道理,家丁聞龍夫妻多是苗種 +,多善弓馬。孩兒把他妻子也打扮做男人,帶著他兩個,連孩兒共是三人一 +起走,既有婦女伏事,又有男僕跟隨,可以放心一直到京了。」 + + 參將道:「既然算計得停當,事不宜遲,快打點動身便是。」俊卿依命 +,一面去收拾。聽得街上報進士,說魏、杜兩人多中了。俊卿不勝之喜,來 +對父親說道:「有他兩人在京做主,此去一發不難做事。」 + + 就揀定一日,作急起身。在學中動了一個游學呈子,批個文書執照,帶 +在身邊了。路經省下,再察聽一察聽上司的聲口消息。你道聞小姐怎生打扮 +? + + 飄飄巾幘,覆著兩鬢青絲。窄窄靴鞋,套著一雙玉筍。上馬衣裁成短後 +,蠻獅帶粧就偏垂。囊一張玉葩弓,想開時,舒臂扭腰多體態。插幾枝雁翎 +箭,看放處,猿啼鵰落逞高強。爭羨道,能文善武的小郎君。怎知是女扮男 +粧的喬秀士? + + 一路來到了成都府中,聞龍先去尋下了一所幽靜飯店。聞俊卿後到,歇 +下了行李,叫聞龍妻子取出帶來的山菜幾件,放在碟內,向店中取了一壺酒 +,斟著慢吃。 + + 又道是無巧不成話。那坐的所在,與隔壁人家窗口相對,只隔得一個小 +天井。正吃之間,只見那邊窗裡一個女子掩著半窗,對著聞俊卿不轉眼的看 +。及到聞俊卿抬起眼來,那邊又閃了進去。遮遮掩掩,只不走開。忽地打個 +照面,乃是個絕色佳人。 + + 聞俊卿想道:「原來世間有這樣標緻的?」看官,你道此時若是個男人 +,必然動了心,就想粧出些風流家數,兩下做起光景來。怎當得聞俊卿自己 +也是個女身,那裡放在心上?一面取飯來吃了,且自衙門前幹正事去。 + + 到得出去了半日,傍晚轉來,俊卿剛得坐下,隔壁聽見這裡有人聲,那 +個女子又在窗邊來看了。俊卿私下自笑道:「看我做甚?豈知我與你是一般 +樣的!」正嗟歎間,只見門外一個老姥走將進來,手中拿著一個小榼兒。見 +了俊卿,放下榼子,道了萬福,對俊卿道:「間壁景家小娘子見舍人獨酌, +送兩件果子與舍人當茶,」 + + 俊卿開看,乃是南充黃柑、順慶紫梨,各十來枚。俊卿道:「小生在此 +經過,與娘子非親非威,如何承此美意?」老姥道:「小娘子說來,此間來 +萬去千的人,不曾見有似舍人這等丰標的,必定是富貴家的出身。及至問人 +來,說是參府中小舍人。小娘子說這俗店無物可口,叫老媳婦送此二物來解 +渴。」俊卿道:「小娘子何等人家,卻居此間壁?」 + + 老姥道:「這小娘子是井研景少卿的小姐。只因父母雙亡,他依著外婆 +家住。他家裡自有萬金家事,只為尋不出中意的丈失,所以還未嫁人。外公 +是此間富員外,這城中極興的客店,多是他家的房子。何止有十來處,進益 +甚廣。只有這裡幽靜些,卻同家小每住在間壁。他也不敢主張把外甥許人, +恐怕做了對頭,後來怨悵。常對景小姐子道:『憑你自家看得中意的,實對 +我說,我就主婚。』這個小娘子也古怪,自來會揀相人物,再不曾說那一個 +好。方才見了舍人,便十分稱贊,敢是與舍人有些姻緣動了? + + 俊卿不好答應,微微笑道:「小生那有此福?」老姥道:「好說,好說 +。老媳婦且去著。」俊卿道:「致意小娘子,多承佳惠,客中無可奉答,但 +有心感盛情。」老姥去了,俊卿自想一想,不覺失笑道:「這小娘子看上了 +我,卻不枉費春心?」吟詩一首,聊寄其意。詩云: + 為念相如渴不禁,交梨邛橘出芳林。 + 卻慚未是求凰客,寂寞囊中綠綺琴。 + + 此日早起,老姥又來,手中將著四枚剝淨的熟雞子,做一碗盛著,同了 +一小壺好茶,送到俊卿面前道:「舍人吃點心。」俊卿道:「多謝媽媽盛情 +。」老姥道:「這是景小娘子昨夜分付了老身支持來的。」俊卿道:「又是 +小娘子美情,小生如何消受?有一詩奉謝,煩媽媽與我帶去。」俊卿即把昨 +夜之詩寫在箋紙上,封好了付媽媽。諸中分明是推卻之意。媽媽將去與景小 +姐看了,景小姐一心喜著俊卿,見他以相如自比,反認做有意於文君。後邊 +兩句,不過是謙讓些說話。遂也回他一首,和其末韻云: + 宋玉牆東思不禁,願為比翼止同林。 + 知音已有新裁句,何用重挑焦尾琴。 + + 吟罷,也寫在烏絲繭紙上,教老姥送將來。俊卿看罷,笑道:「原來小 +姐如此高才!難得,難得!」俊卿見他來纏得緊,生一個計較,對老姥道: +「多謝小姐美意,小生不是無情,爭奈小生已聘有妻室,不敢欺心妄想。上 +復小姐,這段姻緣種在來世罷。」老姥道:「既然舍人已有了親事,老身去 +回覆了小娘子。省得他牽腸掛肚,空想壞了。」老姥去得,俊卿自出門去打 +點衙門事體,央求寬緩日期。諸色停當,到了天晚才回得下處。是夜無詞。 + 來日天早,這老姥又走將來,笑道:「舍人小小年紀,倒會掉謊,老婆 +滾到身邊,推著不要。昨日回了小娘子,小娘子教我問一問兩位管家,多說 +道舍人並不曾聘娘子過。小娘子喜歡不勝,已對員外說過,少刻員外自來奉 +拜說親,好歹要成事了。」 + + 俊卿聽罷呆了半晌,道:「這冤家帳,那裡說起?只索收拾行李起來, +趁早去了罷。」分付聞龍與店家會了鈔,急待起身。 + + 只見店家走進來報道:「主人富員外相拜聞相公。」說罷,一個七十多 +歲的老人家笑嘻嘻進來堂中,望見了聞俊卿,先自歡喜,問道:「這位小相 +公,想是聞舍人了麼?」老姥還在店內,也跟將來,說道:「正是這位。」 +富員外把手一拱道:「請過來相見。」 + + 聞俊卿見過了禮,整了客座坐了。富員外道:「老漢無事不敢冒叩新客 +。老漢有一外甥,乃是景少卿之女,未曾許著人家。舍甥立願不肯輕配凡流 +,老漢不敢擅做主張,憑他意中自擇。昨日對老漢說,有個聞舍人,下在本 +店,丰標不凡,願執箕帚。所以要老漢自來奉拜,說此親事。老漢今見足下 +,果然俊雅非常。舍甥也有幾分姿容,況且粗通文墨,實是一對佳耦,足下 +不可錯過。」 + + 聞俊卿道:「不敢欺老丈,小生過蒙令甥謬愛,豈敢自外?一來令甥是 +公卿閥閱,小生是武弁門風,恐怕攀高不著;二來老父在難中,小生正要入 +京辨冤,此事既不曾告過,又不好為此擔閣,所以應承不得。」員外道:「 +舍人是簪纓世冑,況又是黌宮名士,指日飛騰,豈分甚麼文武門楣?若為令 +尊之事,慌速入京,何不把親事議定了,待歸時稟知令尊,方才完娶?既安 +了舍甥之心,又不誤了足下之事,有何不可?」 + + 聞俊卿無計推托,心下想道:「他家不曉得我的心病,如此相逼,卻又 +不好十分過卻,打破機關。我想魏撰之有竹箭之緣,不必說了。還有杜子中 +更加相厚,到不得不閃下了他。一向有個生意,要在骨肉女伴裡邊,別尋一 +段姻緣,發付他去。而今既有此事,我不若權且應承,定下在這裡。他日作 +成了杜子中,豈不為妙?那時曉得我是女身,須怪不得我說謊。萬一杜子中 +也不成,那時也好開交了,不像而今礙手。」算計已定,就對員外說:「既 +承老丈與令甥如此高情,小豈敢不受人提挈!只得留下一件信物在此為定。 +待小生京中回來,上門求娶就是了!」說罷,就在身邊解下那個羊脂玉鬧粧 +,雙手遞與員外道:「奉此與令甥表信。」 + + 富員外千歡萬喜,接受在手,一同老姥去回覆景小姐道:「一言已定了 +。」員外就叫店中辦起酒來,與聞舍人餞行。俊卿推卻不得,吃得盡歡而罷 +,相別了。 + + 起身上路,少不得風餐水宿,夜住曉得。不一日,到了京城。叫聞龍先 +去打聽魏、杜兩家新進士的下處。問著了杜子中一家,原來到魏撰之已在部 +給假回去了。杜子中見說聞俊卿來到,不勝之喜,忙差長班來接到下處。 + + 兩人相見,寒溫已畢。俊卿道:「小弟專為老父之事,前日別時,承兄 +每分付入京圖便,切切在心。後聞兩兄高發,為此不辭跋涉,特來相托。不 +想魏撰之已歸,今幸吾兄尚在京師,小弟不致失望了。」杜子中道:「仁兄 +先將老伯被誣事款做一個揭帖,逐一辨明,刊刻起來,在朝門外逢人就送。 +等公論明白了,然後小弟央個相好的同年,在兵部的條陳別事,帶上一段, +就好到本籍去生發出脫了。」 + + 俊卿道:「老父有個本藁,可以上得否?」子中道:「而今重文輕武, +老伯是按院題的,若武職官出各自辨,他們不容起來,反致激怒,弄壞了事 +。不如小弟方才說的為妙,仁兄不要輕率。」俊卿道:「感謝指教。小弟是 +書生之見,還求仁兄做主行事。」子中道:「異姓兄弟,原是自家身上的事 +,何勞叮嚀?」俊卿道:「撰之為何回去了?」子中道:「撰之原與小弟同 +寓了多時,他說有件心事,要歸來與仁兄商量。問其何事,又不肯說。小弟 +說仁兄見吾二人中了,未必不進京來。他說這是不可期的,況且事休要來家 +裡做的,必要先去,所以告假去了。正不知仁兄卻又到此,可不兩相左了? +敢問仁兄,他果然要商量何等事?」俊卿明知為婚姻之事,卻只做不知,推 +說道:「連小弟也不曉得他為甚麼,想來無非為家裡的事。」子中道:「小 +弟也想他沒甚麼,為何怎地等不得?」 + + 兩個說了一回,子中分付治酒接風,就叫聞家家人安頓了行李,不必另 +尋寓所,只在此間同寓。蓋是子中先前與魏家同寓,今魏家去了,房舍盡有 +,可以下得聞家主僕三人。子中又分付打掃聞舍人的臥房,就移出自己的榻 +來,相對鋪著,說晚間可以聯牀清話。俊卿看見,心裡有些突兀起來。想道 +:「平日與他們同學,不過是日間相與,會文會酒,並不看見我的臥起,所 +以不得看破。而今弄在一間房內了,須閃避不得。露出馬腳來怎麼處?」卻 +又沒個說話中以推掉得兩處宿,只是自己放著精細,遮掩過去便了。 + + 雖是如此說,卻是天下的事是真難假,是假難真。亦且終日相處,這些 +細微舉動,水火不便的所在,那裡妝飾得許多來?聞俊卿日間雖是長安街上 +去送揭帖,做著男人的勾當;晚間宿歇之處,有好些破綻現出在杜子中的眼 +裡了。杜子中是個聰明人,有甚不省得的事?曉得有些咤異,越加留心閒覷 +,越看越是了。這日,俊卿出去,忘鎖了拜匣,子中偷揭開來一看,多是些 +文翰束帖,內有一幅草稿,寫著道:「成都綿竹縣信女聞氏,焚香拜告關真 +君神前。願保父聞確冤情早白,自身安穩還鄉,竹箭之期,鬧妝之約,各得 +如竟。謹疏。」子中見了拍手道:「眼見得公案在此了。我在為男子,被他 +瞞過了許多時。今不怕他飛上天去,只是後邊兩句解他不出,莫不許過了人 +家?怎麼處?」心裡狂蕩不禁。 + + 忽見俊卿回來,子中接在房裡坐了,看著俊卿只是笑。俊卿疑怪,將自 +己身子上下前後看了又看,問道:「小弟今日有何舉動差錯了,仁兄見曬之 +甚?」子中道:「笑你瞞得我好。」俊卿道:「小弟到此做的事,不曾瞞仁 +兄一些。」子中道:「瞞得多哩!俊卿自想麼?」俊卿道:「委實沒有。」 +子中道:「俊卿記得當初同齋時言語麼?原說弟若為女,必當嫁兄,兄若為 +女,必當娶兄。可惜弟不能為女,誰知兄果然是女,卻瞞了小弟,不然娶兄 +多時了。怎麼還說不瞞?」俊卿見說著心中病,臉上通紅起來道:「誰是這 +般說?」子中袖中摸出這紙疏頭來道:「這須是俊卿的親筆。」俊卿一時低 +頭無語。 + + 子中就挨過來坐在一處了,笑道:「一向只恨兩雄不能相配,今卻遂了 +人願也。」俊卿站了起來道:「行蹤為兄識破,抵賴不得了。只有一件,一 +向承兄過愛,幕兄之心非不有之。爭奈有件緣事,已屬了撰之,不能再以身 +事兄,望兄見諒。」子中愕然道:「小弟與撰之同為俊卿窗友,論起相與意 +氣,還覺小弟勝他一分。俊卿何得厚於撰之,薄於小弟乎?況且撰之又不在 +此間,現鐘不打,反去煉銅,這是何說?」俊卿道:「仁兄有所不知,仁兄 +可看疏上竹箭之期的說話麼?」子中道:「正是不解。」 + + 俊卿道:「小弟因為與兩兄同學,心中願卜所從。那日向天暗禱,箭到 +處,先拾得者即為夫婦。後來這箭卻在撰之處,小弟詭說是家姐所射。撰之 +遂一心想幕,把一個玉鬧妝為定。此時小弟雖不明言,心已許下了。此天意 +有屬,非小弟有厚薄也。」子中大笑道:「若如此說,俊卿宜為我有無疑了 +。」俊卿道:「怎麼說?」子中道:「前日齋中之箭,原是小弟拾得。看見 +乾上有兩行細字,以為奇異,正在念誦,撰之聽得走出來,在小弟手裡接去 +看。此時偶然家中接小弟,就把竹箭掉在撰之處,不曾取得。何曾是撰之拾 +取的?若論俊卿所卜天意,一發正是小弟應占了。撰之他日可向,須混賴不 +得。」停卿道:「既是曾見箭上字來,可記是否?」子中道:「雖然看時節 +倉卒無心,也還記是『矢不虛發,發必應弦』八個字,小弟須是造不出。」 + 俊卿見說得是真,心裡已自軟了。說道:「果是如此,乃是天意了。只 +是枉了魏撰之望空想了許多時,而今又趕將回去,日後知道,甚麼意思?」 +子中道:「這個說不得。從來說先下手為強,況且元該是我的。」就擁了俊 +卿求歡,道:「相好兄弟,而今得同貪枕,天上人間,無此樂矣。」俊卿推 +拒不得,只得含羞走入帷帳之內,一任子中所為。有一首曲調《山坡羊》, +單道其事: + 這小秀才有些兒怪樣,走到羅帷,忽現了本相。本來是個黌宮裡折桂的 +郎君,改換了章台內司花的主將。金蘭契,只覺得肉牀馨香;筆硯交,果然 +是有筆如槍。皺眉頭,忍者疼,受的是良朋針砭:趁胸懷,揉著竅,顯出那 +知心酣暢。用一番切切偲偲來也,哎呀,分明是遠方來,樂意洋洋。思量, +一祟一氽,是聯句的篇章;慌忙,為云為雨,還錯認了太陽。 + + 事畢,聞小姐整容而起,歎道:「妾一生之事,付之郎君,妾願遂矣。 +只是哄了魏撰之,如何回他?」忽然轉了一想,將手牀上一拍道:「有處法 +子。」杜子中倒吃了一驚,道:「這事有甚處法?」小姐道:「好教郎君得 +知:妻身前日行到成都,在店內安歇,主人有個甥女窺見了妾身,對他外公 +說了,逼要相許。是妾身想個計較,將信物權定,推說歸時完娶。當時妾身 +意思,道魏撰之有了竹箭之約,恐怕冷淡了郎君,又見那個女子才貌雙全, +可為君配,故此留下這個姻緣。今妾既歸君,他日回去,魏撰之間起所許之 +言,就把這家的說合與他成了,豈不為妙?況且當時只說是姊姊,他心裡並 +不曾曉得是妻身自己,也不是哄他了。」子中道:「這個最妙。足見小姐為 +朋友的美情,有了這個出場,就與小姐配合,與撰之也無嫌了。誰曉得途中 +又有這件奇事?還有一件要問:途中認不出是女容個必說了,但小姐雖然男 +扮,同兩個男僕行走,好些不便。」小姐笑道:「誰說同來的多是男人?他 +兩個元是一對夫婦,一男一女,打扮做一樣的。所以途中好伏侍,走動不必 +避嫌也。」子中也笑道:「有其主必有其僕,有才思的人做來多是奇怪的事 +。」小姐就把景家女子所和之詩,拿出來與子中看。子中道:「世間也還有 +這般的女子!魏撰之得此也好意足了。」 + + 小姐再與子中商量著父親之事。子中道:「而今說是我丈人,一發好措 +詞出力。我吏部有個相知,先央他把做對頭的兵道調了地方,就好營為了。 +」小姐道:「這個最是要著,郎君在心則個。」子中果然去央求吏部。數日 +之間推升本上,已把兵道改升了廣西地方。子中來回覆小姐道:「對頭改去 +,我今作速討個差與你回去,救取岳丈了事。此間辨白已透,撫按輕擬上來 +,無不停當了。」小姐愈加感激。轉增恩愛。 + + 子中討下差來,解餉到山東地方,就便回藉。小姐仍舊扮做男人,一同 +聞龍夫妻,擎弓帶箭,照前妝束,騎了馬,傍著子中的官轎,家人原以舍人 +相呼。行了兒日,將過朝州,曠野之中,一枝響箭擦官轎射來。小姐曉得有 +歹人來了,分付轎上:「你們只管前走,我在此對付。」真是忙家不會,會 +家不忙。扯出囊弓,扣上弦,搭上箭。只見百步之外,一騎馬飛也似的跑來 +。小姐掣開弓,喝聲道:「著!」那邊人不防備的,早中了一箭,倒撞下馬 +,在地下掙扎。小姐疾鞭著坐馬趕上前轎,高聲道:「賊人已了當了,放心 +前去。」一路的人多稱贊小舍人好箭,個個忌憚。子中轎裡得意,自不必說 +。 + + 自此完了公事,平平穩穩到了家中。父親聞參將已因兵道升去,保候在 +外了。小姐進見,備說了京中事休及杜子中營為,調去了兵道之事。參將感 +激不勝,說道:「如此大恩,何以為報?」小姐又把被他識破,已將身子嫁 +他,共他同歸的事也說了,參將也自喜歡道:「這也是郎才女貌,配得不在 +了。你快改了妝,趁他今日榮歸吉日,我送你過門去罷!」小姐道:「妝還 +不好改得,且等會過了魏撰之著。」參將道:「正要對你說,魏撰之自京中 +回來,不知為何只管叫人來打聽,說我有個女兒,他要求聘。我只說他曉得 +些風聲,是來說你了,及到問時,又說是同窗舍人許他的,仍不知你的事。 +我不好回得,只是含糊說等你回家。你而今要會他怎的?」小姐道:「其中 +有許多委曲,一時說不及,父親日後自明。」 + + 正說話間,魏撰之來相拜。原來魏撰之正為前日婚姻事,在心中放不下 +,故此就回。不想問著聞舍人,又已往京,叫人探聽舍人有個姐姐的說話, +一發言三語四,不得明白。有的說:「參將只有兩個舍人,一大一小,並無 +女兒。」又有的說:「參將有個女兒,就是那個舍人。」弄得魏撰之滿肚疑 +心,胡猜亂想。見說聞舍人回來了,所以亟亟來拜,要問明白。聞小姐照舊 +時家數接了進來。寒溫已畢,撰之急問道:「仁兄,令秭之說如何?小弟特 +為此趕回來的。」小姐說:「包管兄有一位好夫人便了。」撰之道:「小弟 +叫人宅上打聽,其言不一,何也?」小姐道:「兄不必疑,玉鬧妝已在一個 +人處,待小弟再略調停,準備迎娶便了。」撰之道:「依兄這等說,不象是 +令姐了?」小姐道:「杜子中盡知端的,兄去問他就明白。」撰之道:「兄 +何不就明說了,又要小弟去問?」小姐道:「中多委曲,小弟不好說得,非 +子中不能詳言。」說得魏撰之愈加疑心。 + + 他正要去拜杜子中,就急忙起身來到杜子中家裡,不及說別樣說話,忙 +問聞俊卿所言之事。杜子中把京中同寓,識破了他是女身,已成夫婦的始末 +根由說了一遍。魏撰之驚得木呆道:「前日也有人如此說,我卻不信,誰曉 +得聞俊卿果是女身!這分明是我的姻緣,平日錯過了。」子中道:「怎見得 +是兄的?」撰之述當初拾箭時節,就把玉鬧妝為定的說話。子中道:「箭本 +小弟所拾,原系他向天暗卜的,只是小弟當時不知其故,不曾與兄取得此箭 +在手,今仍歸小弟,原是天意。兄前日只認是他令姐,原未嘗屬意他自身。 +這個不必追侮,兄只管鬧妝之約不脫空罷了。」撰之道:「符已去矣,怎麼 +還說不脫空?難道當真還有個令姐?」子中又把聞小姐途中所遇景家之事說 +了一遍,道:「其女才貌非常,那日一時難推,就把兄的鬧妝權定在彼。而 +今想起來,這就有個定數在裡邊了,豈不是兄的姻緣麼?」 + + 撰之道:「怪不得聞俊卿道自己不好說,原來有許多委曲。只是一件: +雖是聞俊卿已定下在彼,他家又不曾曉得明白,小弟難以自媒,何由得成? +」子中道:「小弟與聞氏雖已成夫婦,還未曾見過岳翁。打點就是今日迎娶 +,上不得還借重一個媒約,而今就煩兄與小弟做一做。小弟成禮之後,代相 +恭敬,也只在小弟身上撮合就是了。」撰之大笑道:「當得,當得。只可笑 +小弟一向在睡夢中,又被兄占了頭籌,而今不便小弟脫空,也還算是好了。 +既是這等,小弟先到聞宅去道意,兄可隨後就來。」 + + 魏撰之討大衣服來換了,竟抬到聞家。此時聞小姐已改了女妝,不出來 +了,聞參將自己出來接著。魏撰之述了杜子中之言,聞參將道:「小女嬌癡 +慕學,得承高賢不棄,今幸結此良緣蒹暇倚玉,惶恐,惶恐。」聞參將已見 +女兒說過,是件整備。門上報說:「杜爺來迎親了。」鼓樂喧天,杜子中穿 +了大紅衣服,抬將進門。真是少年郎君,人人稱羨。走到堂中,站了位次, +拜見了聞參將,請出小姐來,又一同行禮,謝了魏撰之,啟轎而行。迎至家 +裡,拜告天地,見了祠堂。杜子中與聞小姐正是新親舊朋友,喜喜歡歡,一 +樞事完了。 + + 只是魏撰之有些眼熱,心裡道:「一樣的同窗朋友,偏是他兩個成雙。 +平時杜子中分外相愛,常恨不將男作女,好做夫妻。誰知今日竟遂其志,也 +是一段奇話。只所許我的事,未知果是如何?」次日,就到子中家裡賀喜, +隨問其事。子中道:「昨晚弟婦就和小弟計較,今日專為此要同到成都去。 +弟婦誓欲以此報兄,全其口信,心得佳音方回來。」撰之道:「多感,多感 +。一樣的同窗,也該記念著我的冷靜。但未知其人果是如何?」子中走進去 +,取出景小姐前日和韻之詩與撰之看了。撰之道:「果得此女,小弟便可以 +不妒兄矣!」子中道:「弟婦贊之不容口,大略不負所舉。」撰之道:「這 +件事做成,真愈出愈奇了。小弟在家聊望。」俱大笑而別。杜子中把這些說 +話與聞小姐說了,聞小姐道:「他盼望久了的,也怪他不得。只索作急成都 +去,周全了這事。 + + 小姐仍舊帶了聞龍夫妻跟隨,同杜子中到成都來。認著前日飯店,歇在 +裡頭了。杜子中叫聞龍拿了帖逕去拜富員外,員外見說是新進士來拜,不知 +是甚麼緣故,吃了一驚,慌忙迎接進去。坐下了,道:「不知為何大人貴足 +賜踹賤地?」子中道:「學生在此經過,聞知有位景小姐,是老丈令甥,才 +貌出眾。有一敝友也叨過甲第了,欲求為夫人,故此特來奉訪。」員外道: +「老漢有個甥女,他自要擇配,前日看上了一個進京的聞舍人,已納下聘物 +,大人見教遲了。」子中道:「那聞舍人也是敝友,學生已知他另有所就, +不來娶令甥了,所以敢來作優。」員外道:「聞舍人也是讀書君子,既已留 +下信物,兩心相許,怎誤得人家兒女?舍甥女也畢竟要等他的回信。」子中 +將出前日景小姐的詩箋來道:「老丈試看此紙,不是令甥寫與聞舍人的麼? +因為聞舍人無意來娶了,故把與學生做執照,來為敝友求令甥。即此是聞舍 +人的回信了。」員外接過來看,認得是甥女之筆,沉吟道:「前日聞舍人也 +曾說道聘過了,不信其言,逼他應承的。原來當真有這話,老漢且與甥女商 +量一商量,來回覆大人。」員外別了,進去了一會,出來道:「適間甥女見 +說,甚是不快。他也說得是:就是聞舍人負了心,是必等他親身見一面,還 +了他玉鬧妝,以為訣別,方可別議姻親。」子中笑道:「不敢欺老丈說,那 +玉鬧妝也即是敝友魏撰之的聘物,非是聞舍人的。聞舍人因為自己已有姻親 +,不好回得,乃為敝友轉定下了。是當日埋伏機關,非今日無因至前也。」 +員外道:「大人雖如此說,甥女豈肯心伏?必是聞舍人自來說明,方好處分 +。」子中道:「聞舍人不能復來,有拙荊在此,可以進去一會令甥,等他與 +令甥說這些備細,令甥必當見信。」員外道:「有尊夫人在此,正好與舍甥 +面會一會,有言可以盡吐,省得傳遞消息。最妙,最妙!」 + + 就叫前日老姥來接取杜夫人,老姥一見聞小姐舉止形容有些面善,只是 +改妝過了,一時想不出。一路相著,只管遲疑。接到間壁,裡邊景小姐出來 +相接,各叫了萬福。聞小姐對景小姐道:「認得聞舍人否?」景小姐見模樣 +廝象,還只道或是舍人的妹妹,答道:「夫人與聞舍人何親?」聞小姐道: +「小姐恁等識人,難道這樣眼鈍?前日到此,過蒙見愛的舍人,即妾身是也 +。」景小姐吃了一驚,仔細一認,果然一毫不差。連老姥也在旁拍手道:「 +是呀,是呀。我方才道面龐熟得緊,那知就是前日的舍人。」景小姐道:「 +請問夫人前日為何這般打扮?」聞小姐道:「老父有難,進京辨冤,故喬妝 +作男,以便行路。所以前日過蒙見愛。再三不肯應承者,正為此也。後來見 +難推卻,又不敢實說真情,所以代友人納聘,以待後來說明。今納聘之人已 +登黃甲,年紀也與小姐相當,故此愚夫婦特來奉求,與小姐了此一段姻親, +報答前日厚情耳。」景小姐見說,半晌做聲不得。老姥在旁道:「多謝夫人 +美意。只是那位老爺姓甚名誰,夫人如何也叫他是友人?」聞小姐道:「幼 +年時節曾共學堂,後來同在庠中,與我家相公三人年貌多相似,是異姓骨肉 +。知他未有親事,所以前日就有心替他結下了。這人姓魏,好一表人物,就 +是我相公同年,也不辱沒了小姐。小姐一去,也就做夫人了。」景小姐聽了 +這一篇說話,曉得是少年進士,有甚麼不喜歡?叫老姥陪住了聞小姐,背地 +去把這些說話備細告訴員外。員外見說許個進士,豈有不攛掇之理?真個是 +一讓一個肯,回覆了聞小姐,轉說與杜子中,一言已定。富員外設起酒來謝 +媒,外邊款待杜子中,內裡景小姐作主,款待杜夫人。兩個小姐,說得甚是 +投機,盡歡而散。 + + 約定了回來,先教魏撰之納幣,揀個吉日迎娶回家。花燭之夕,見了模 +樣,如獲天人。因說起聞小姐鬧妝納聘之事,撰之道:「那聘物元是我的。 +」景小姐問:「如何卻在他手裡?」魏撰之又把先時竹箭題字,杜子中拾得 +掉在他手裡,認做另有個姐姐,故把玉鬧妝為聘的根由說了遍。齊笑道:「 +彼此夙緣,顛顛倒倒,皆非偶然也。」 + + 明日,魏撰之取出竹箭來與景小姐看,景小姐道:「如今只該還他了。 +」撰之就提筆寫一柬與子中夫妻道:「既歸玉環,返卿竹箭。兩段姻緣,各 +從其便。一笑,一笑。」寫罷,將竹箭封了,一同送去。杜子中收了,與聞 +小姐拆開來看,方見八字之下,又有「蜚娥記」三字。問道:「『蜚娥』怎 +麼解?「聞小姐道:「此妾閨中之名也。」子中道:「魏撰之錯認了令姊, +就是此二字了。若小生當時曾見此二字,這箭如何肯便與他!」聞小姐道: +「他若沒有這箭起這些因頭,那裡又絆得景家這頭親事來?」兩人又笑了一 +回,也題了一柬戲他道:「壞為舊物,箭亦歸宗。兩俱錯認,各不落空。一 +笑,一笑。」從此兩家往來,如同親兄弟妹妹一般。 + + 兩個甲科合力與聞參將辨白前事,世間情面那裡有不讓縉紳的?逐件贓 +罪得以開釋,只處得他革任回衛。聞參將也不以為意了。後邊魏、杜兩人俱 +為顯官。聞、景二小姐各生子女,又結了婚姻,世交不絕。這是蜀多才女, +有如此奇奇怪怪的妙話。卓文君成都當罏,黃崇嘏相府享記,又平平了。詩 +曰: + 世上誇稱女丈失,不聞巾幗竟為懦。 + 朝廷若也開科取,未必無人待賈沽。 + +第十八卷 甄監生浪吞秘藥 春花婢誤洩風情 + + 詩云: + 自古成仙必有緣,仙緣不到總徒然。 + 世間多少癡心者,日對丹爐取藥煎。 + + 話說昔日有一個老翁極好奉道,見有方外人經過,必厚加禮待,不敢 +怠慢。一日,有個雙髹髻的道人特來訪他,身上甚是藍褸不象,卻神色豐 +滿和暢。老翁疑是異人,迎在家中,好生管待。那道人飲酒食肉,且是好 +量。老翁只是支持與他,並無厭倦。道人來去了兒番,老翁相待到底是一 +樣的。道人一日對老翁道:「貧道叨擾吾丈久矣,多蒙老丈再無棄嫌。貧 +道也要老丈到我山居中,尋幾味野蔬,少少酬答厚意一番,未知可否。」 +老翁道:「一向不曾問得仙莊在何處,有多少遠近,老漢可去得否?」道 +人道:「敝居只在山深處,原無多遠。若隨著貧道走去,頃刻就到。」老 +翁道:「這等,必定要奉拜則個。」當下道人在前,老翁在後,走離了鄉 +村鬧市去處,一步步走到荒田野逕中,轉入山路裡來。境界清幽,林術茂 +盛。迤邐過了幾個山嶺,山凹之中露出幾間茅舍來。道人用手指道:「此 +間已是山居了。」不數步,走到面前,道人開了門,拉了老翁一同進去。 +老翁看那裡面光景時: + 雖無華屋朱門氣,卻有琪花瑤草香。 + + 道人請老翁在中間堂屋裡坐下,道人自走進裡面去了一回,走出來道 +:「小蔬已具,老丈且消停坐一會。等貧道去請幾個道伴,相陪閒話則個 +。」老翁喜的是道友,一發歡喜道:「師父自尊便,老漢自當坐等。」道 +人一逕望外去了。 + + 老翁呆呆坐著,等候多時,不見道人回來,老翁有些不耐煩,起來前 +後走看。此時肚裡有些饑了,想尋些甚麼東西吃吃,料道廚房中必有,打 +從旁門走到廚房中來。誰想廚房中鍋灶俱無,止有些椰瓢棘匕之類。又有 +兩個陶器的水缸,用笠篷蓋著。老翁走去揭開一個來看,吃了一驚。原來 +是一盆清水,內浸著一隻雪白小狗子,毛多尋乾淨了的。老翁心裡道:「 +怪道他酒肉不戒,還吃狗肉哩!」再揭開這一缸來看,這一驚更不小。水 +裡浸著一個小小孩童,手足多完全的,只是沒氣。老翁心裡才疑道:「此 +道人未必是好人了,吃酒吃肉,又在此荒山居住,沒個人影的所在,卻家 +裡放下這兩件東西。狗也罷了,如何又有此死孩子?莫非是放火殺人之輩 +?我一向錯與他相處了。今日在此,也多凶少吉。」欲待走了去,又不認 +得來時的路,只得且耐著。正疑惑間,道人同了一伙道者走來,多是些龐 +眉皓髮之輩,共有三四個。進草堂中與老翁相見,敘禮坐定。老翁心裡懷 +著鬼胎,看他們怎麼樣。 + + 只見道人道:「好教列位得知,此間是貧道的主人,一向承其厚款, +無以為答。今日恰恰尋得野蔬二味在此,特請列位過來,陪著同享,聊表 +寸心。」道人說罷,走進裡面,將兩個瓦盆盛出兩件東西來,擺在桌上, +就每人面前放一雙棘匕。向老翁道:「勿嫌村鄙,略嘗些少則個。」老翁 +看著桌上擺的二物,就是水缸內浸的那一隻小狗,一個小孩子。眾道流掀 +髯拍掌道:「老兄何處得此二奇物?」盡打點動手,先向老翁推遜。老翁 +慌了道:「老漢自小不曾破犬肉之戒,何況人肉!今已暮年,怎敢吃此! +「道人道:「此皆素物,但吃不妨。」老翁道:「就是餓死也不敢吃。」 +眾道流多道:「果然立意不吃,也不好相強。」拱一拱手道:「恕無禮了 +。」四五人攢做一堆,將兩件物事吃個磬盡。盆中濺著兒點殘汁,也把來 +舔乾淨了。老翁呆著臉,不敢開言,只是默看。道人道:「老丈既不吃此 +,枉了下顧這一番。乏物相款,肚裡饑了怎好?」又在裡面取出些白糕來 +遞與老翁道:「此是家制的糕,盡可充饑,請吃一塊。」老翁看見是糕, +肚裡本等又是餓了,只得取來吞嚼,略覺有些澀味,正是餓得荒時,也管 +不得好歹了。才吃下去,便覺精神陡搜起來。想道:「長安雖好,不是久 +戀之家。趁肚裡不餓了,走回去罷。」來與道人作別,道人也不再留,但 +說道:「可惜了此會,有慢老丈,反覺不安。貧道原自送老丈回去。」與 +眾道流同出了門。眾道流叫聲多謝,各自散去。 + + 道人送翁到了相近鬧熱之處,曉得老翁已認得路,不別而去。老翁獨 +自走了家來。心裡只疑心這一干人多不是善男子、好相識,眼見得吃狗肉 +、吃人肉慣的,是一伙方外採割生靈、做歹事的強盜,也不見得。 + + 過了兩日,那個雙髻的道人又到老翁家來,對老翁拱手道:「前日有 +慢老丈。」老翁道:「見了異樣食品,至今心裡害怕。」道人笑道:「此 +乃老丈之無緣也。貧道歷劫修來,得遇此二物,不敢私享。念老丈相待厚 +意,特欲邀至山中,同眾道侶食了此味,大家得以長生不老。豈知老丈仙 +緣尚薄,不得一嘗!」老翁道:「此一小犬、小兒,豈是仙味?」道人道 +:「此是萬年靈藥,其形相似,非血肉之物也。如小犬者,乃萬年枸杞之 +根,食之可活千歲。如小兒者,乃萬年人參成形,食之可活萬歲。皆不宜 +犯煙火,只可生吃。若不然,吾輩皆是人類,豈能如虎狼吃那生犬、生人 +,又毫無骸骨吐棄乎?」老翁才想著前日吃的光景,果然是大家生啖,不 +見骨頭吐出來,方信其言是真,懊恨道:老漢前日直如此懞懂,師父何不 +明言?」道人道:「此乃生成的緣分。沒有此緣,豈可泄漏天機?今事已 +過了,方可說破。老翁捶胸跌足道:「眼面前錯過了仙緣,悔之何及!師 +父而今還有時,再把一個來老漢吃吃。」道人道:「此等靈根,尋常豈能 +再遇?老丈前日雖不曾嘗得二味,也曾吃過千年茯苓。自此也可一生無疫 +,壽過百歲了。」老翁道:「甚麼茯苓?」道人道:「即前日所食白糕便 +是。老丈的緣分只得如此,非貧道不欲相度也。道人說罷而去,已後再不 +來了。自此老翁整整直活到一百餘歲,無疾而終。 + + 可見神仙自有緣分。仙藥就在面前,又有人有心指引的,只為無緣, +幾自不得到口。卻有一等癡心的人,聽了方士之言,指望煉那長生不死之 +藥,死砒死汞,弄那金石之毒到了肚裡,一發不可復救。古人有言:「服 +藥求神仙,多為藥所誤。」自晉人作興那五石散、寒食散之後,不知多少 +聰明的人彼此壞了性命。臣子也罷,連皇帝裡邊藥發不救的也有好幾個。 +這迷而不悟,卻是為何?只因製造之藥,其方未嘗不是仙家的遺傳。卻是 +神仙制煉此藥,須用身心寧靜,一毫嗜慾具無,所以服了此藥,身中水火 +自能勻煉,故能骨力堅強,長生不死。今世製藥之人,先是一種貪財好色 +之念橫於胸中,正要借此藥力掙得壽命,可以恣其所為,意思先錯了。又 +把那耗精勞形的軀殼要降伏他金石熬煉之藥。怎當得起?所以十個九個敗 +了。朱文公有《感遇》詩云: + 飄搖學仙侶,遺世在雲山。 + 盜啟元命秘,竊當生死關。 + 金鼎蟠龍虎,三年養神丹。 + 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 + 我欲往從之,脫屣諒非難。 + 但恐逆天理,偷生詎能安? + + 看了文公此詩,也道仙藥是有的,只是就做得來,也犯造化所忌,所 +以不願學他。豈知這些不明道理之人,只要蠻做蠻吃,豈有天上如此沒清 +頭,把神仙與你這伙人做了去?落得活活弄殺了。而今說一個人,信著方 +上人,好那丹方鼎器,弄掉了自己性命,又幾乎連累出幾條人命來。 + 欲作神仙,先去嗜慾。 + 愚者貧淫,惟日不足。 + 借力藥餌,取歡枕褥。 + 一朝藥敗,金石皆毒。 + 誇言鼎器,鼎覆其餗。 + + 話說圓朝山東曹州,有一個甄廷詔,乃是國子監監生。家業富厚,有 +一妻二妾。生來有一件癖性,篤好神仙黃白之術。何謂黃白之術?方士丹 +客哄人煉丹,說養成黃芽,再生白雪,用藥點化為丹,便鉛汞之類皆變黃 +金白銀。故此煉丹的叫做黃白之術。有的只貪圖銀子,指望丹成;有的說 +丹藥服了就可成仙度也,又想長生起來。有的又說內丹成,外丹亦成,卻 +用女子為鼎器,與他交合,採陰補陽,捉坎填離,煉成嬰兒姹女,以為內 +丹,名為採戰工夫。乃黃帝、客成公、彭祖御女之術,又可取樂,又可長 +生。其中有本事不濟、等不得女人精至,先自戰敗了的,只得借助藥力, +自然堅強耐久,又有許多話頭做作。哄動這些血氣未定的少年,其實有枝 +有葉,有滋有味。那甄監生心裡也要煉銀子,也要做神仙,也要女色取樂 +,無所不好。但是方士所言之事,無所不依,被這些人弄了幾番喧頭,提 +了幾番罐子,只是不知懊悔,死心塌地在裡頭,把一個好好的家事弄得七 +零八落,田產多賣盡,用度漸漸不足了。 + + 同鄉有個舉人朱大經苦口勸諫了幾遭,只是不悟,乃作一首口號嘲他 +道: + 曹州有個甄廷詔,養著一夥真強盜。 + 養砂乾汞立投詞,採陰補陽去禱告。 + 一股青煙不見蹤,十頃好地隨人要。 + 家間妻子低頭惱,街上親朋拍手獎。 + + 又做一首歌警戒他道: + 聞君多智兮,何邪正之混施? + 聞君好道兮,何妻子之嗟咨? + 予知君不孝兮,棄祖業而無遺。 + 又知君不壽兮,耗元氣而難醫。 + + 甄監生得知了,心裡惱怒,發個冷笑道:「朱舉人肉眼凡夫,那裡曉 +得就裡!說我棄了祖業,這是他只據目前,怪不得他說,也罷!怎反道我 +不壽?看你們倒做了仙人不成?」恰象與那個別氣一般的,又把一所房子 +賣掉了。賣得一二百兩銀子,就一氣討了四個丫頭,要把來採取做鼎器。 +內中一個喚名春花,獨生得標至出眾,甄監生最是喜歡,自不必說。 + + 一日請得一個方士來,沒有名姓,道號玄玄子,與甄監生講著內外丹 +事,甚是精妙。甄監生說得投機,留在家裡多日,把向來弄過舊方請教他 +。玄玄子道:「方也不甚美,藥材不全,所以不成,若要成事,還要養煉 +藥材,該藥材須到道口集上去買。」甄監生道:「藥材明日我與師父親自 +買去,買了來從容養煉,至於內外事口訣,先要求教。」玄玄子先把外丹 +養砂乾汞許多話頭傳了,再說到內丹採戰抽添轉換、升提呼吸要緊關頭。 +甄監生聽得津津有味,道「學生於此事究心已久,行之頗得其法,只是到 +得沒後一著,不能忍耐。有時提得氣上,忍得牢了,卻又興趣已過,便自 +軟瘺,不能抽送,以此不能如意。」玄玄子道:「此事最難。在此地位, +須是形交而神不交,方能守得牢固。然功夫未熟,一個主意要神不交,才 +付之無心,便自軟瘺。所以初下手人必須借力於藥。有不倒之藥,然後可 +以行久御之術。有久御之功,然後可以收陰精之助。到得後來,收得精多 +,自然剛柔如意,不必用藥了。若不先資藥力,竟自講究其法,便有些說 +時容易做時難,弄得不尷尬,落得損了元神。甄監生道:「藥不過是春方 +,有害身子。」玄玄子道:「春方乃小家之術,豈是仙家所宜用?小可有 +煉成秘藥,服之久久,便可骨節堅強,長生度世。若試用鼎器,陽道壯偉 +堅熱,可以膠結不解,自能伸縮,女精立至,即夜度十女,金槍不倒。此 +乃至寶之丹,萬金良藥也。」甄監生道:「這個就要相求了。」 + + 玄玄子便去葫蘆內傾出十多丸來,遞與甄監生道:「此藥每服一丸, +然未可輕用,還有解藥。那解藥合成,尚少一味,須在明日一同這些藥料 +買去。」甄監生收受了丸藥,又要玄玄子參酌內丹口訣異同之處。玄玄子 +道:「此須晚間臥榻之上,才指點得穴道明白,傳授得做法手勢親切。」 +甄監生道:「總是明日要起早到道口集上去買藥,今夜學生就同在書房中 +一處宿了,講究便是。」當下分付家人:「早起做飯,天未明就要起身, +倘或睡著了,飯熟時就來叫一聲。」家人領命已訖。是夜遂與玄玄子同宿 +書房,講論房事,傳授口訣。約莫一更多天,然後睡了。 + + 第二日天未明,家人們起來做飯停當,來叫家主起身。連呼數聲,不 +聽得甄監生答應,卻驚醒了玄玄子。玄玄子模模牀子,不見主人家。回說 +道:「連夜一同睡的,我睡著了,不知何往,今不在牀上了。」家人們道 +:「那有此話!」推門進去,把火一照,只見牀上裡邊玄玄子睡著,外邊 +脫下裡衣一件,卻不見家主。盡道想是原到裡面睡去了。走到裡頭敲門問 +時,說道昨晚不曾進來。合家驚起,尋到書房外邊一個小室之內,只見甄 +監生直挺挺眠於地上,看看口鼻時,已是沒氣的了。大家慌張起來道:「 +這死得希奇!」其子甄希賢聽得,慌忙走來,仔細看時,口邊有血流出。 +希賢道:「此是中毒而死,必是方士之故。」希賢平日見父親所為,心中 +不伏氣,怪的是方士。不匡父親這樣死得不明,不恨方士恨誰?領了家人 +,一頭哭,一頭走,趕進書房中揪著玄玄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拳頭腳尖 +齊上,先是一頓肥打。玄玄子不知一些頭腦,打得口裡亂叫:「老爺!相 +公!親爹爹!且饒狗命!有話再說。」甄希賢道:「快還我父親的性命來 +!」玄玄子慌了道:「老相公怎的了?」家人走上來,一個巴拿打得應聲 +響,道「怎的了?怎的了?你難道不知道的,假撇清麼?」一把抓來,將 +一條鐵鏈鎖住在甄監生屍首邊了,一邊收拾後事。 + + 待天色大明瞭,寫了一狀,送這玄玄子到縣間來。知縣當堂問其實情 +,甄希賢道:「此人哄小人父親煉丹,晚間同宿,就把毒藥藥死了父親。 +口中現有血流,是謀財害命的。」玄玄子訴道:「晚間同宿是真。只是小 +的睡著了,不知幾時走了起去,以後又不知怎麼樣死了,其實一些也不知 +情。」知縣道:「胡說!」既是同宿,豈有不知情的?況且你每這些遊方 +光棍有甚麼做不出來!」玄玄子道: + 「小人見這個監生好道,打點哄他些東西,情是有的;至於死事。其 +實不知。」知縣冷笑道:「你難道肯自家說是怎麼樣死的不成?自然是賴 +的!」叫左右:「將夾強盜的頭號夾棍,把這光棍夾將起來!」可憐那玄 +玄:管什麼玄之又玄,只看你熬得不得。吆呵力重,這算做洗髓伐毛;叫 +喊聲高,用不著存神閉氣。口中白雪流將盡,谷道黃芽掙出來。 + + 當日把玄玄子夾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又打勾一二百榔頭。玄玄子 +雖然是江湖上油嘴棍徒,卻是慣哄人家好酒好飯吃了,叫先生、師父尊敬 +過的。到不曾吃著這樣苦楚,好生熬不得。只得招了道: 用藥毒死,圖取 +財物是實。」知縣叫畫了供,問成死罪。把來收了大監,待疊成文案再申 +上司。鄉裡人聞知的多說:「甄監生尊信方士,卻被方士藥死了。雖是甄 +監生迷而不悟,自取其禍;那些方士這樣沒天理的,今官府明白,將來抵 +罪,這才為現報了。」親戚朋友沒個不歡喜的。到於甄家家人,平日多是 +恨這些方士入骨的,今見家主如此死了,恨不登時咬他一塊肉,斷送得他 +在監裡問罪,人人稱快,不在話下。 + + 豈知天下自有冤屈的事。原來甄監生二妾四婢,惟有春花是他新近寵 +愛的。終日在閨門之內,輪流侍寢,採戰取樂。終久人多耳目眾,覺得春 +花興趣頗高,礙著同伴竊聽,不能盡情,意思要與他私下在那裡弄一個翻 +天覆地的快活。是夜口說在書房中歇宿,其實暗地里約了春花,晚間開出 +來,同到側邊小室中行事,春花應允了。甄監生先與玄玄子同宿,教導術 +法,傳授了一更多次,習學得熟。正要思量試用,看見玄玄子睡著,即走 +下牀來,披了衣服,悄悄出來。走到外邊,恰好春花也在裡面走出來。兩 +相遇著,拽著手,竟到側邊小室中,有一把平日坐著運氣的禪椅在內,叫 +春花脫了下衣,坐好在上面了,甄監生就舞弄起來,接著方法,九淺一深 +,你呼我吸,弄勾多時。那春花花枝也似一般的後生,興趣正濃,弄得渾 +身酥麻。做出千嬌百媚,哼哼卿卿的聲氣來。身子好像蜘蛛做網一般,把 +屁股向前突了一突。又突一突;兩隻腳一伸一縮踏車也似的不住。間深之 +處,緊抱住甄監生,叫聲「我的爹,快活死了!」早已陰精直泄。甄監生 +看見光景,興動了,也有些喉急,忍不住,急按住身子,閉著一口氣,將 +尾閭往上一翹,如忍大便一般,才阻得不來。那些清水游精,也流個不住 +。雖然忍住了,只好站著不動,養在陰戶裡面。要再抽送,就差不多丟出 +來。 + + 甄監生極了,猛想著:「日間玄玄子所與秘藥,且吃他一丸,必是耐 +久的。」就在袖裡模出紙包來,取一丸,用唾津咽了下去。才咽得下,就 +覺一股熱氣竟趨丹田,一霎時,陽物振蕩起來,其熱如火,其硬如鐵,毫 +無起初欲泄之意了。發起狠來,盡力抽送。春花快活淫聲。甄監生只覺他 +的陰戶窄小了好些。原來得了藥力,自己的肉具漲得黃瓜也似大了。用手 +摸摸,兩下湊著肉,沒些些縫地。甄監生曉得這藥有些妙處,越加樂意, +只是陰戶塞滿,微覺抽送艱澀。卻是這藥果然靈妙,不必抽送,裡頭肉具 +自會伸縮。弄得春花死去活來,又丟過了一番。甄監生虧得藥力,這番耐 +得住了。誰知那陽物得了陰精之助,一發熱硬壯偉,把陰中淫水烘乾,兩 +相吸牢,扯拔不出。 + + 甄監生想道:「他日間原說還有解藥,不曾合成。方才性急頭上,一 +下子吃了。而今怎得藥來解他?」心上一急,便有些口渴氣喘起來,對春 +花道:「怎得口水來吃吃便好!」春花道:「放我去取水來與你吃。」甄 +監生待要拔出時,卻象皮肉黏連生了根的,略略扯動,兩下叫疼的了不得 +!甄監生道:「不好!不好!待我高聲叫個人來取水罷。」春花道:「似 +此黏連的模樣,叫個人來看見,好不羞死!」甄監生道:「這等,如何能 +勾解開?」春花道:「你丟了不得?」甄監生道:「說到是。雖是我們內 +養家不可輕泄,而今弄到此地位,說不得了!」因而一意要泄。誰知這樣 +古怪,先前不要他住,卻偏要鑽將出來;而今要泄了時,卻被藥力澀住。 +落得頭紅面熱,火氣反望上攻。口裡哼道:「活活的急死了我!」咬得牙 +齒格格價響,大喊一聲道:「罷了我了!」兩手撒放,撲的望地上倒了下 +來。 + + 春花只覺陰戶螫得生疼,且喜已脫出了,連忙放了雙腳,站起身來道 +:「這是怎的說?」去扶扶甄監生時,聲息俱無,四肢挺直,但身上還是 +熱的,叫問不應了。春花慌了手腳,道:「這事利害。若聲張起來,不要 +說羞人,我這罪過須逃不去。總是夜裡沒人知道,瞞他娘罷!」且不管家 +主死活,輕輕的脫了身子,望自己臥房裡只一溜,溜進去睡了,並沒一個 +人知覺。到得天明,合家人那查夜來細帳?卻把一個甚麼玄玄子頂了缸, +以消平時惡氣,再不說他冤枉的了。只有春花肚裡明白,懷著鬼胎,不敢 +則聲,眼盼盼便做這個玄玄子悔氣不著也罷。 + + 看官,你道這些方士固然可恨,卻是此一件事是甄監生自家誤用其藥 +,不知解法,以致藥發身死,並非方士下手故殺的。況且平時提了罐、著 +了道兒的,又別是一伙,與今日這個方士沒相干。只為這一路的人,眾惡 +所歸,官打見在,正所謂張公吃酒李公醉,又道是拿著黃牛便當馬。又是 +個無根蒂的,沒個親戚朋友與他辨訴一紙狀詞,活活的頂罪罷了。卻是天 +理難昧,元不是他謀害的,畢竟事久辨白出來。這放著做後話。 + + 且說甄希賢自從把玄玄子送在監裡了,歸家來成了孝服。把父親所作 +所為盡更變過來。將藥爐、丹灶之類打得粉碎,一意做人家。先要賣去這 +些做鼎器的使女,其時有同裡人李宗仁,是個富家子弟,新斷了弦,聞得 +甄家使女多有標緻的,不惜重價,來求一看。希賢叫將出來看時,頭一名 +就點中了春花,用掉了六十多兩銀子,討了家去。宗仁明曉得春花不是女 +身,卻容貌出眾,風情動人,兩下多是少年,你貪我愛,甚是過得綢繆。 +春花心性飄逸,好吃幾杯酒,有了酒,其興愈高,也是甄家家裡操煉過, +是能征慣戰的手段。宗仁肉麻頭裡高興時節,問他甄家這些採戰光景。春 +花不十分肯說,直等有了酒,才略略說些出來。 + + 宗仁一日有親眷家送得一小壇美酒,夫妻兩個將來對酌。宗仁把春花 +勸得半醉,兩個上牀,乘著酒興乾起事來。就便問甄家做作,春花也斜看 +雙眼道:「他家動不動吃了藥做事,好不爽利煞人!只有一日正弄得極快 +活,可惜就收場了。」宗仁道:「怎的就收場了?」春花道:「人都弄殺 +了,不收場怎的?」宗仁道: + 「我正見說甄監生被方士藥死了的。」春花道:「那裡是方士藥死? +這是一樁冤屈事。其實只是吃了他的藥,不解得,自弄死了。」宗仁道: +「怎生不解得弄死了?」春花卻把前日晚間的事,是長是短,備細說了一 +遍。宗仁道:「這等說起來,你當時卻不該瞞著,急急叫起人來,或者還 +可有救。」春花道:「我此時慌了,只管著自己身子乾淨,躲得過便罷了 +,那裡還管他死活?」宗仁道:「這等,你也是個沒情的。」春花道:「 +若救活了,今日也沒你的分了。」兩個一齊笑將起來。雖然是一番取笑說 +話,自此宗仁心裡畢竟有些嫌鄙春花,不足他的意 + + 看官聽說,大凡人情,專有一件古怪:心裡熱落時節,便有些缺失之 +處,只管看出好來;略有些不象意起頭,隨你奉承他,多是可嫌的,並那 +平日見的好處也要揀相出不好來,這多是緣法在裡頭。有一隻小詞兒單說 +那緣法盡了的: + 緣法兒盡了,諸般的改變。緣法兒盡了,要好也再難。緣法兒盡了, +恩成怨,緣法兒若盡了,好言當惡言。緣法兒盡了也,動不動變了臉! + + 今日說起來,也是春花緣法將盡,不該趁酒興把這些話柄一盤托了出 +來。男子漢心腸,見說了許多用藥淫戰之事,先自有些捻酸不耐煩,覺得 +十分輕賤。又兼說道弄死了在地上,不管好歹,且自躲過,是個無情不曉 +事的女子,心裡淡薄了好些。朝暮情意,漸漸不投。春花看得光景出來, +心裡老大懊悔。正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此時便把舌頭剪了下來,嘴唇 +縫了攏去,也沒一毫用處。思量一轉,便自捶胸跌足,時刻不安。 + + 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公婆處有甚麼不合意,罵了他:「弄死漢子的 +賤淫婦!」春花聽見,恰恰道著心中之事,又氣惱,又懊侮。沒怨悵處, +婦人短見,走到房中,一索吊起。無人防備的,那個來救解?不上一個時 +辰,早已嗚呼哀哉! + + 只緣身分延年藥,一服曾經送主終。 + 今日投繯殆天意,雙雙採戰夜台中。 + + 卻說春花含羞自縊而死。過了好一會,李宗仁才在外廂走到房中。忽 +見了這件打鞦韆的物事,吃了一驚,慌忙解放下來,早已氣絕的了。宗仁 +也有些不忍,哭將起來。父母聽得,急走來看時,只叫得苦。老公婆兩個 +互相埋怨道:「不合罵了他幾句,誰曉得這樣心性,就做短見的事!」宗 +仁明知道是他自懷羞愧之故,不好說將出來。鄰里地方聞知了來問的,只 +含糊回他道:「妻子不孝,毀罵了公婆,俱罪而死。」幸喜春花是甄家遠 +方討來的,沒有親戚,無人生端告執人命。卻自有這伙地方人等要報知官 +府,投遞結狀,相驗屍傷,許多套數。宗仁也被纏得一個不耐煩,費掉了 +好些盤費,才得停妥。也算是大悔氣。 + + 春花既死,甄監生家裡的事越無對證。這方士玄玄子永無出頭日子了 +。誰知天理所衣,事到其間,自有機會出來。其時山東巡按是靈寶許襄毅 +公,按監曹州,會審重囚。看見了玄玄子這宗案卷,心裡疑道:「此輩不 +良,用藥毒人,固然有這等事,只是人既死了,為何不走?」次早提問這 +事。先叫問甄希賢,希賢把父親枉死之狀說了一遍。許公道:「汝父既與 +他同宿,被他毒了,想就死在那房裡的了。」希賢道:「死在外邊小室之 +中。」許公道「為何又在外邊?」希賢道:「想是藥發了,當不得,亂走 +出來尋人,一時跌倒了的。」許公道:「這等,那方士何不逃了去?」希 +賢道:「彼時合家驚起,登時拿住,所以不得逃去。」許公道:「死了幾 +時,你家才知道?」希賢道:「約了天早同去買藥,因家人叫呼不應,不 +見蹤跡,前後找尋,才看見死了的。」許公道:「這等,他要走時,也去 +久了。他招上說謀財害命,謀了你家多少財?而今在那裡?」希賢道: 止 +是些買藥之本,十分不多。還在父親身邊,不曾拿得去。」許公道:「這 +等,他毒死你父親何用?」希賢道:「正是不知為何這等毒害。」 + + 許公就叫玄玄子起來,先把氣拍一敲道:「你這伙人死有餘辜!你藥 +死甄廷詔,待要怎的?」玄玄子道:「廷詔要小人與他煉外丹,打點哄他 +些銀子,這心腸是有的。其實藥也未曾買,正要同去買了,才弄趕頭,小 +人為何先藥死他?前日熬刑不過,只得屈招了。」許公道:「與你同宿, +是真的麼?」玄玄子道: 先在一牀上宿的,後來睡著了,不知幾時走了去 +。小人睡夢之中,只見許多家人打將進來,拿小人去償命,小人方知主人 +死了,其實一些情也不曉得。」許公道: + 「為甚麼與你同宿?」玄玄子道:「要小人傳內事功夫。小人傳了他 +些口訣,又與了他些丸藥,小人自睡了。」許公道:「丸藥是何用的?」 +玄玄子道:「是房中秘戲之藥。」許公點頭道:「是了,是了。」又叫甄 +希賢問道:「你父親房中有幾人?」希賢道:「有二妾四女。」許公道: +「既有二妾,焉用四女?」希賢道:「父親好道,用為鼎器。」許公道: +「六人之中,誰為最愛?」希賢道:「二妾已有年紀,四女輪侍,春花最 +愛。」許公道:「春花在否?」希賢道: 已嫁出去了。」許公道:「嫁在 +那裡?快喚將來!」希賢道:「近日死了。」許公道:「怎樣死了?」希 +賢道:「聞是自縊死的。」許公哈哈大笑道:「即是一樁事一個情也!其 +夫是何名姓?」希賢道:「是李宗仁。」 + + 許公就掣了一簽,差個皁隸去,不一時拘將李宗仁來。許公問道:「 +你妻子為何縊死的?」宗仁磕頭道:「是不孝公姑,俱罪而死。」許公故 +意作色道: 分明是你致死了他,還要胡說!」宗仁慌了道:「妻子與小人 +從來好的,並無說話。地方鄰里見有乾結在官。委是不孝小人的父母,父 +母要聲說,自知不是,縊死了的。」許公道:「你且說他如何不孝?」宗 +仁一時說不出來,只是支吾道:「毀罵公姑。」許公道:「胡說!既敢毀 +罵,是個放潑的婦人了,有甚懼怕,就肯自死?」指著宗仁道:「這不是 +他懼怕,還是你的懼怕。」宗仁道:「小人有甚懼怕?」許公道:「你懼 +怕甄家醜事彰露出來,鄉裡間不好聽,故此把不孝懼罪之說支吾過了,可 +是麼?」宗仁見許公道著真情,把個臉漲紅了,開不得口。許公道:「你 +若實說,我不打你;若有隱匿,必要問你償命。」宗仁慌了,只得實實把 +妻子春花吃酒醉了,說出真情,甄監生如何相約,如何採戰,如何吃了藥 +不解得,一口氣死了的話,備細述了一遍,道:「自此以後,心裡嫌他, +委實沒有好氣相待。妻子自覺失言,悔恨自縊,此是真情。因怕鄉親恥笑 +,所以只說因罵公姑,懼怕而死。今老爺所言分明如見,小人不敢隱瞞一 +句。只望老爺超生。」許公道:「既實說了,你原無罪,我不罪你。」一 +面錄了口詞。 + + 就叫玄玄子來道:「我曉得甄廷詔之死與你無干。只是你藥如此誤事 +,如何輕自與人?」玄玄子道:「小人之藥,原用解法。今甄廷詔自家妄 +用,喪了性命,非小人之罪也。」許公道:「卻也誤人不淺。」提筆寫道 +:「審得甄廷詔誤用藥而死於淫,春花婢醉泄事而死於悔。皆自貽伊戚, +無可為抵,兩死相償足矣。玄玄子財未交涉,何遽生謀?死尚身留,必非 +毒害。但淫藥誤人,罪亦難免。甄希賢痛父執命,告不為誣。李宗仁無心 +喪妻,情更可憫。俱免擬釋放。」當下將玄玄子打了廿板,引庸醫殺人之 +律,問他杖一百,逐出境押回原藉。又行文山東六府:凡軍民之家敢有聽 +信術士、道人邪說採取煉丹者,一體問罪。發放了畢。 + + 甄希賢回去與合家說了,才曉得當日甄監生死的緣故卻因春花,春花 +又為此縊死,深為駭異。盡道:「雖不乾這個方士的事,卻也是平日誤信 +此輩,致有此禍也。」六府之人見察院行將文書來,張掛告示,三三兩兩 +盡傳說甄家這事,乃察院明斷,以為新聞。好些好此道的,也不敢妄做了 +。真足為好內外丹事者之鑒: + 從來內外有丹術,不是貪財與好色。 + 外丹原在廣施濟,內丹卻用調呼吸。 + 而今燒汞要成家,採戰無非圖救急。 + 縱有神仙累劫修,不及庸流眼前力。 + 一盆火內練能成,兩片皮中抽得出。 + +第十九卷 田舍翁時時經理 牧童兒夜夜尊榮 + + 擾擾勞生,待足何時足?據見定,隨家豐儉,便堪龜縮。得意濃時休 +進步,須防世事多翻覆。枉教人白了少年頭,空碌碌。 + + 此詞乃是宋朝詩僧晦庵所作《滿江紅》前闕,說人生富貴榮華,常防 +翻覆,不足憑恃。勞生擾擾,巴前算後,每懷不足之心,空白了頭沒用處 +,不如隨緣過日的好。只看來時嘉祜年間,有一個宣義郎萬延之,乃是錢 +塘南新人,曾中乙科出仕。性素剛直,做了兩三處地方州縣官,不能屈曲 +,中年拂衣而歸。徒居余杭,見水鄉頗澤,可以耕種作田的,因為低窪, +有水即沒,其價甚賤,萬氏費不多些本錢,買了無數。也是人家該興,連 +年亢旱,是處低田大熟,歲收粗米萬石有餘。萬宣義喜歡,每對人道:「 +吾以萬為姓,今歲收萬石,也勾了我了。」自此營建第宅,置買田園,扳 +結婚姻。有人來獻勤作媒,第三個公子說合駙馬都尉王晉卿家孫女為室, +約費用二萬緡錢,才結得這頭親事。兒子因是駙馬孫婿,得補三班借職。 +一時富貴熏人,詐民無算。 + + 他家有一個瓦盒,是希世的寶物。乃是初選官時,在都下為銅禁甚嚴 +,將十個錢市上買這瓦盆來盥洗。其時天氣凝寒,注湯沃面過了,將殘湯 +傾去,還有傾不了的,多少留些在盒內。過了一夜,凝結成冰,看來竟是 +桃花一枝。人來見了,多以為奇,說與宣義,宣義看見道:「冰結攏來, +原是花的。偶象桃花,不是奇事。」不以為意。明日又復剩些殘水在內, +過了一會看時,另結一枝開頭牡丹,花朵豐滿,枝葉繁茂,人工做不來的 +。報知宣義來看道:「今日又換了一樣,難道也是偶然?」宣義方才有些 +驚異道:「這也奇了,且待我再試一試。」親自把瓦盒拭淨,另灑些水在 +裡頭。次日再看,一發結得奇異了,乃是一帶寒林,水村竹屋,斷鴻翹鷺 +,遠近煙巒,宛如圖畫。宣義大駭,曉得件奇寶,喚將銀匠來,把白金鑄 +了外層,將錦綺做了包袱十襲珍藏。但遇凝寒之日,先期約客,張筵置酒 +,賞那盒中之景。是一番另結一樣,再沒一次相同的。雖是名家畫手,見 +了遠愧不及,前後色樣甚多,不能悉紀。只有一遭最奇異的,乃是上皇登 +極,恩典下頒,致仕官皆得遷授一級,宣義郎加遷宣德郎。效下之日,正 +遇著他的生辰,親戚朋友來賀喜的,滿坐堂中。是日天氣大寒,酒席中放 +下此盒,灑水在內,須臾凝結成象。卻是一塊山石上坐著一個老人,左邊 +一龜,右邊一鶴,儼然是一幅「壽星圖」。滿堂飲酒的無不喜歡贊歎。內 +中有知今識古的士人議論道:「此是瓦器,無非凡火燒成,不是甚麼天地 +精華五行間氣結就的。有此異樣,理不可曉,誠然是件罕物!」又有小人 +輩脅肩諂笑。掇臀榛屁稱道:「分明萬壽無疆之兆,不是天下大福人,也 +不能勾有此異寶。」當下盡歡而散。 + + 此時萬氏又富又貴,又與皇親國戚聯姻,豪華無比,勢燄非常。盡道 +是用不盡的金銀,享不完的福祿了。誰知過眼雲煙,容易消歇。宣德郎萬 +延之死後,第三兒子補三班的也死了。駙馬家裡見女婿既死,來接他郡主 +回去,說道萬家家資多是都尉府中帶來的,伙著二三十男婦,內外一搶, +席捲而去。萬家兩個大兒子只好眼睜睜看他使勢行兇,不敢相爭,內財一 +空。所有低窪田千頃,每遭大水淹沒,反要賠糧,巴不得推與人了倒乾淨 +,憑人占去。家事盡消,兩子寄食親友,流落而終。此寶盒被駙馬家取去 +,後來歸了察京太師。 + + 識者道:「此盒結冰成花,應著萬氏之富,猶如冰花一般,原非堅久 +之象,乃是不祥之兆。」然也是事後如此猜度。當他盛時,那個肯是這樣 +想,敢是這樣說?直待後邊看來,真個是如同一番春夢。所以古人寓言, +做著《邯鄲夢記》、《櫻桃夢記》,盡是說那富貴繁華,直同夢境。卻是 +一個人做得一個夢了卻一生,不如莊子所說那牧童做夢,日裡是本相,夜 +裡做王公,如此一世,更為奇特。聽小子敷衍來看: + 人世原同一夢,夢中何異醒中? + 若果夜間富貴,只算半世貧窮。 + 話說春秋時魯國曹州有座南華山,是宋國商丘小蒙城莊子休流寓來此 +,隱居著書得道成仙之處。後人稱莊子為南華老仙,所著書就名為《南華 +經》,皆因吐起。彼時山畔有一田舍翁,姓莫名廣,專以耕種為業。家有 +肥田數十畝,耕牛數頭,工作農夫數人。茆簷草屋,衣食豐足,算做山邊 +一個土財主。他並無子嗣,與莊家老姥夫妻兩個早夜算計思量,無非只是 +耕田鋤地、養牛牧豬之事。有幾句詩單道田舍翁的行逕: + 田舍老禽性夷逸,僻向小山結幽室。 + 生意不滿百畝田,力耕水耨艱為食。 + 春晚喧喧布穀鳴,春雲靄靄簷溜滴。 + 呼童載犁躬負鋤,手牽黃犢頭戴笠。 + 一耕不自己,再耕還自力。 + 三耕且插苗,看看秀而碩。 + 夏耘勤勤秋復來,禾黍如雲堪刈姪。 + 擔籮負囊紛斂歸,倉盈囤滿居無隙。 + 教妻囊酒賽田神,烹羊宰豚享親戚。 + 擊鼓咚咚樂未央,忽看玉兔東方白。 + + 那個莫翁勤心苦胝,牛畜漸多。莊農不足,要尋一個童兒專管牧養。 +其時本莊有一個小廝兒,祖家姓言。因是父母雙亡,寄養在人家,就叫名 +寄兒。生來愚蠢,不識一字,也沒本事做別件生理,只好出力做工度活。 +一日在山邊拔草,忽見一個雙丫髻的道人走過,把他來端相了一回,道「 +好個童兒!盡有道骨,可惜癡性頗重,苦障未除。肯跟我出家麼?」寄兒 +道:「跟了你,怎受得清淡過?」道人道:「不跟我,怎受得煩惱過」? +也罷,我有個法兒,教你夜夜快活,你可要學麼?」寄兒道:「夜裡快活 +,也是好的,怎不要學?師傅可指教我。」道人道:「你識字麼?」寄兒 +道:「一字也不識。」道人道:「不識也罷。我有一句真言,只有五個字 +,既不識字,口傳心授,也容易記得。」遂叫他將耳朵來:「說與你聽, +你牢記著!」是那五個字?乃是「婆珊婆演底」。道人道:「臨睡時,將 +此句念上百遍,管你有好處。」寄兒謹記在心。道人道:「你只依著我, +後會有期。」搶著漁鼓簡板,一唱道情,飄然而去。是夜寄兒果依其言, +整整念了一百遍,然後睡下。才睡得著,就入夢境。正是: + 人生勞擾多辛苦,已遜山間枕石眠。 + 況是夢中遊樂地,何妨一覺睡千年! + + 看官牢記話頭,這回書,一段說夢,一段說真,不要認錯了。卻說寄 +兒睡去,夢見身為儒生,粗知文義,正在街上斯文氣象,搖來擺去。忽然 +見個人來說道: + 「華胥國王黃榜招賢,何不去求取功名,圖個出身?」寄兒聽見,急 +取官名寄華,恍恍惚惚,不知淙抹了些甚麼東西,叫做萬言長策,將去獻 +與國王。國王發與那拿文衡的看閱,寄華使用了些馬蹄金作為贄禮。拿文 +衡的大悅,說這個文字乃驚天動地之才,古今罕有。加上批點,呈與國王 +。國王授為著作郎,主天下文章之事。旗幟鼓樂,高頭駿馬,送人衙門到 +任。寄華此時身子如在雲裡霧裡,好不風騷!正是: + 電光石火夢中身,白馬紅纓衫色新。 + 我貴我榮君莫羨,做官何必讀書人? + + 寄華跳得下馬,一個虛跌,驚將醒來。擦擦眼,看一看,仍睡在草鋪 +裡面,叫道:「嚇,嚇!作他娘的怪!我一字也不識的,卻夢見獻甚麼策 +,得做了官,管甚麼天下文章。你道是真夢麼?且看他怎生應驗?」嗤嗤 +的還定著性想那光景。只見平日往來的鄰里沙三走將來叫寄兒道:「寄哥 +,前村莫老官家尋人牧牛,你何不投與他家了?省得短趁,閒了一日便待 +嚼本。」寄兒道:「投在他家,可知好哩,只是沒人引我去。」沙三道: +「我昨日已與他家說過你了,今日我與你同去,只要寫下文券就成了。」 +寄兒道:「多謝美情指點則個。」 + + 兩個說說話話,一同投到莫家來。莫翁問其來意,沙三把寄兒勤謹過 +人,願投門下牧養說了一遍。莫翁看寄兒模樣老實,氣力粗勞,也自歡喜 +,情願僱傭,叫他寫下文卷。寄兒道:「我須不識字,寫不得。」沙三道 +:「我寫了,你畫個押罷。」沙三曾在村學中讀過兩年書,盡寫得幾個字 +,便寫了一張「情願受僱,專管牧畜」的文書。雖有幾個不成的字兒,意 +會得去也便是了。後來年月之下要畫個押字,沙三畫了,寄兒拿了一管筆 +,不知左畫是右畫是,自想了暗笑道:「不知昨夜怎的獻了萬言長策來! +」搶著筆千斤來重,沙三把定了手,才畫得一個十字。莫翁當下發了一季 +工食,著他在山邊草房中住宿,專管牧養。 + + 寄兒領了鑰匙,與沙三同到草房中。寄兒謝了沙三些常例媒錢。是夜 +就在草房中宿歇,依著道人念過五字真言百遍,倒翻身便睡。看官,你道 +從來只是說書的續上前因,那有做夢的接著前事?而今煞是古怪,寄兒一 +覺睡去,仍舊是昨夜言寄華的身分,頂冠束帶,新到著作郎衙門升堂理事 +。只見蹌蹌躋躋,一群儒生將著文卷,多來請教。寄華一一批答,好的歹 +的,圈的抹的,發將下去,紛紛爭看。眾人也有服的,也有不服的,喧嘩 +鬧嚷起來。寄華髮出規條,分付多要遵繩束,如不伏者,定加鞭笞。眾儒 +方弭耳拱聽,不敢放肆,俱各從容雅步,逡巡而退。是日,同衙門官擺著 +公會筵席,特賀到任。美酒嘉肴,珍羞百味,歌的歌,舞的舞,大家盡歡 +。直吃到斗轉參橫,才得席散,回轉衙門裡來。 + + 那邊就寢,這邊方醒,想著明明白白記得的,不覺失笑道:「好怪麼 +!那裡說起?又接著昨日的夢,身做高官,管著一班士子,看甚麼文字, +我曉得文字中吃的不中吃的?落得吃了些酒席,倒是快活。」起來抖抖衣 +服,看見襤褸,歎道: + 「不知昨夜的袍帶,多在那裡去了?」將破布襖穿著停當,走下得牀 +來。只見一個莊家老蒼頭,奉著主人莫翁之命,特來交盤牛畜與他。一群 +牛共有七八隻,寄兒逐只看相,用手去牽他鼻子。那些牛不曾認得寄兒, +是個面生的,有幾只馴擾不動,有幾只奔突起來。老蒼頭將一條皮鞭付與 +寄兒。寄兒趕去,將那奔突的牛兩三鞭打去。那些牛不敢違拗,順順被寄 +兒牽來一處拴著,寄兒慢慢喂放。老蒼頭道:「你新到我主翁家來,我們 +該請你吃三杯。昨日已約下沙三哥了,這早晚他敢就來。」說未畢,沙三 +提了一壺酒、一個籃,籃裡一碗肉、一碗芋頭、一碟豆走將來。老蒼頭道 +:「正等沙三哥來商量吃三杯,你早已辦下了,我補你分罷。」寄兒道: +「甚麼道理要你們破鈔?我又沒得回答處,我也出個分在內罷了。」老蒼 +頭道:「甚麼大事值得這個商量?我們盡個意思兒罷。」三人席地而坐, +吃將起來。寄兒想道:「我昨夜夢裡的筵席,好不齊整。今卻受用得這些 +東西,豈不天地懸絕!」卻是怕人笑他,也不敢把夢中事告訴與人。正是 +: + 對人說夢,說聽皆癡。 + 如魚飲水,冷暖自如。 + 寄兒酒量原淺,不十分吃得,多飲了一杯,有些醺意,兩人別去。寄 +兒就在草地上一眠,身子又到華骨國中去。國王傳下令旨,訪得著作郎能 +統率多士,繩束嚴整,特賜錦衣冠帶一裘,黃蓋一頂,導從鼓吹一部。出 +入鳴騶,前呼後擁,好不興頭。忽見四下火起,忽然驚覺,身子在地上眠 +著,東方大明,日輪紅燄燄鑽將出來了。起來吃些點心,就騎著牛,四下 +裡放草。那日色在身上曬得熱不過,走來莫翁面前告訴。莫翁道:「我這 +裡原有蓑笠一副,是牧養的人一向穿的;又有短笛一管,也是牧童的本等 +。今拿出來交付與你,你好好去看養,若瘦了牛畜,要與你說話的。」牧 +童道:「再與我把傘遮遮身便好。若只是笠兒,只遮得頭,身子須曬不過 +。」莫翁道:「那裡有得傘?池內有的是大荷葉,你日日摘將來遮身不得 +?」寄兒唯唯,受了蓑笠、短笛,果在池內摘張大痾葉擎著,騎牛的去。 +牛背上自想道:「我在華胥國裡是個貴人,今要一把日照也不能勾了,卻 +叫我擎著荷葉遮身。」猛然想道:「這就是夢裡的黃蓋了,蓑與笠就是錦 +袍官帽了。」橫了笛,吹了兩聲,笑道:「這可不是一部鼓吹麼?我而今 +想來,只是睡的快活。」有詩為證: + 草鋪橫野六七里,笛弄晚風三四聲。 + 歸來飽飯黃昏後,不脫蓑笠臥月明。 + + 自此之後,但是睡去,就在華胥國去受用富貴,醒來只在山坡去處做 +牧童。無日不如此,無夢不如此。不必逐日逐夜,件件細述,但只揀有些 +光景的,才把來做話頭。 + + 一日夢中,國王有個公主要招贅駙馬,有人啟奏:「著作郎言寄華才 +貌出眾,文彩過人,允稱此選。」國王准奏,就著傳旨:「欽取著作郎為 +駙馬都尉,尚范陽公主。」迎入駙馬府中成親,燈燭輝煌,儀文璀璨,好 +不富貴!有《賀新郎》詞為證: + 瑞氣籠清曉。捲珠簾、次第笙歌,一時齊奏。無限神仙離蓬島,鳳駕 +鸞車初到。見擁個、仙娥窈窕。玉佩叮噹風縹緲,嬌姿一似垂楊裊。天上 +有,世間少。那范陽公主生得面長耳大,曼聲善嘯,規行矩步,頗會周旋 +。寄華身為王婿,日夕公主之前對案而食,比前受用更加貴盛。 + + 明日睡醒,主人莫翁來喚,因為家中有一匹拽磨的牝驢兒,一並交與 +他牽去喂養。寄兒牽了暗笑道:「我夜間配了公主,怎生顯赫!卻今日來 +弄這個買賣,伴這個人生。」跨在背上,打點也似騎牛的騎了到山邊去, +誰知騎上了背,那驢兒只是團團而走,並不前進,蓋因是平日拽的磨盤走 +慣了。寄兒沒奈何,只得跳下來,打著兩鞭,牽著前走。從此又添了牲口 +,恐怕走失,飲食無暇。只得備著乾糧,隨著四處放牧。莫翁又時時來稽 +查,不敢怠慢一些兒。辛苦一日,只圖得晚間好睡。 + + 是夜又夢見在駙馬府裡,正同著公主歡樂,有鄰邦玄菟、樂浪二國前 +來相犯。華胥國王傳旨:命駙馬都尉言寄華討議退兵之策。言寄華聚著舊 +日著作衙門一乾文士到來,也不講求如何備御,也不商量如何格鬥,只高 +談「正心誠意,強鄰必然自服」。諸生中也有情願對敵的,多退著不用。 +只有兩生獻策他一個到玄菟,一個到樂浪,捨身往質,以圖講和。言寄華 +大喜,重發金帛,遣兩生前往。兩生屈己聽命,飽其所欲,果那兩國不來 +。言寄華誇張功績,奏上國王。國王大悅,敘彔軍功,封言寄華為黑甜鄉 +侯,加以九錫。身居百僚之上,富貴已極。有詩為證: + 當時魏絳主和戎,豈是全將金市供? + 厥後宋人偏得意,一班道學自雍客。 + + 言寄華受了封侯錫命,綠拔袞冕,鸞路乘馬,彤弓盧矢,左建朱鉞, +右建金戚,手執圭瓚,道路輝煌。自朝歸第,有一個書生叩馬上言,道「 +日中必昃,月滿必虧。明公功名到此,已無可加。急流勇退,此其時矣。 +直待福過災生,只恐悔之無及!」言寄華此時志得意滿,那裡聽他?笑道 +:「我命中生得好,自然富貴逼人,有福消受,何幼過慮,只管目前享用 +勾了。寒酸見識,曉得什麼?」 + + 大笑墜車,吃了一驚,醒將起來,點一點牛數,只叫得苦,內中不見 +了二隻。山前山後,到處尋訪蹤跡。原來一隻被虎咬傷,死在坡前:一隻 +在河中吃水,浪湧將來,沒在河裡。寄兒看見,急得亂跳道:「夢中甚麼 +兩國來侵,誰知倒了我兩頭牲口!」急去報與莫翁,莫翁聽見大怒道:「 +此乃你的典守,人多說你只是貪睡,眼見得坑了我頭口!」取過匾擔來要 +打,寄兒負極,辨道:「虎來時,牛尚不敢敵,況我敢與他爭奪救得轉來 +的?那水中是牛常住之所,波浪湧來,一時不測,也不是我力擋得住的。 +」莫翁雖見他辨得也有理,卻是做家心重的人,那裡捨得兩頭牛死?怒哞 +哞不息,定要打匾擔十下。寄兒哀告討饒,才饒得一下,打到九下住了手 +。寄兒淚汪汪的走到草房中,模模臂上痛處道,「甚麼九錫九錫,到打了 +九下屁股!」想道:「夢中書生勸我歇手,難道教我不要看牛不成?從來 +說夢是反的,夢福得禍,夢笑得哭。我自念了此咒,夜夜做富貴的夢,所 +以日裡到吃虧。我如今不念他了,看待怎的!」 + + 誰知這樣作怪,此咒不念,恐怖就來。是夜夢境,范陽公主疽發於背 +,偃蹇不起,寄華盡心調治未痊。國中二三新進小臣,逆料公主必危,寄 +華勢燄將敗,摭拾前過,糾彈一本,說他禦敵無策、冒濫居功、欺君誤國 +多事件。國王覽奏大怒,將言寄華削去封爵,不許他重登著作堂,鎖去大 +窖邊聽罪,公主另選良才別降。令旨已下,隨有兩個力士,將銀鐺鎖了言 +寄華到那大糞窖邊墩著。寄華看那糞穢狼藉,臭不堪聞,歎道:「我只道 +到底富貴,豈知有此惡境乎?書生之言,今日驗矣!」不覺號啕慟哭起來 +。 + + 這邊噙淚而醒,啐了兩聲道:「作你娘的怪,這番做這樣的惡夢!」 +看視牲口,那匹驢子蹇臥地下,打也打不起來。看他背項之間,乃是繩損 +處爛了老大一片疙瘩。寄兒慌了道:「前番倒失了兩頭牛,打得苦惱。今 +這眾生又病害起來,萬一死了,又是我的罪過。」忙去打些水來,替他操 +洗腐肉,再去拔些新鮮好草來喂他。拿著鍥刀,望山前地上下手斲時,有 +一科草甚韌,刀斲不斷。寄兒性起,連根一拔,拔出泥來。泥松之處,露 +出石板,那草根還纏纏繞繞絆在石板縫內。 + + 寄兒將楔刀撬將開來,板底下是個周圍石砌就的大窖,裡頭多是金銀 +。寄兒看見,慌了手腳,擦擦眼道:「難道白日裡又做夢麼?」定睛一看 +,草木樹石,天光玉影,眼前歷歷可數。料道非夢,便把楔刀草根一撩道 +:「還幹那營生麼?」取起五十多兩一大錠在手,權把石板蓋上,仍將泥 +草遮覆,竟望莫翁家裡來見莫翁。未敢競說出來,先對莫翁道:「寄兒蒙 +公公相托,一向看牛不差。近來時運不濟,前日失了兩牛,今蹇驢又生病 +,寄兒看管不來。今有大銀一錠,納與公公,憑公公除了原發工銀,余者 +給還寄兒為度日之用,放了寄兒,另著人牧放罷。」莫翁看見是錠大銀, +吃驚道:「我田家人苦積勤趲了一世,只有些零星碎銀,自不見這樣大錠 +,你卻從何處得來?莫非你合著外人做那不公不法的歹事?你快說個明白 +,若說得來歷不明,我須把你送出官府,究問下落。」寄兒道:「好教公 +公得知,這東西多哩。我只拿得他一件來看樣。」莫翁駭道:「在那裡? +」寄兒道:「在山邊一個所在,我因所草掘著的,今石板蓋著哩。」 + + 莫翁情知是藏物,急叫他不要聲張,悄悄同寄兒,到那所在來。寄兒 +指與莫翁,揭開石板來看,果是一窖金銀,不計其數。莫翁喜得打跌,拊 +著寄兒背道:「我的兒,偌多金銀東西,我與你兩人一生受用不盡!今番 +不要看牛了,只在我莊上吃些安樂茶飯,拿管帳目。這些牛只,另自僱人 +看管罷。」兩人商量,把個草蔀來裡外用亂草補塞,中間藏著窖中物事。 +莫翁前走,寄兒駝了後隨,運到家中放好,仍舊又用前法去取。不則一遭 +,把石窖來運空了。莫翁到家,歡喜無量,另叫一個蒼頭去收拾牛只,是 +夜就留寄兒在家中宿歇。寄兒的牀輔,多換齊整了。寄兒想道:「昨夜夢 +中吃苦,誰想糞窖正應著發財,今日反得好處。果然,夢是反的,我要那 +夢中富貴則甚?那五字真言,不要念他了。」 + + 其夜睡去,夢見國王將言寄華家產抄沒,發在養濟院中度日。只見前 +日的扣馬書生高歌將來道: + 落葉辭柯,人生幾何!六戰國而漫流人血,三神山而杳隔鯨波。住誇 +百斛明珠,虛延遐算;若有一後芳酒,且共高歌。 + + 寄華聞歌,認得此人,邀住他道:「前日承先生之教,不能依從。今 +日至於此地,先生有何高見可以救我?」那書生不慌不忙,說出四句來道 +: + 顛顛倒倒,何時局了?遇著漆園,還汝分曉。 + + 說罷,書生飄然而去。寄畢扯住不放,披他袍袖一摔,閃得一跌,即 +時驚醒。張目道:「還好,還好。一發沒出息,弄到養濟院裡去了。」 + + 須臾,莫翁走出堂中。原來莫翁因得了金銀,晚間對老姥說道:「此 +皆寄兒的造化掘著的,功不可忘。我與你沒有兒女,家事無傳。今平空地 +得來許多金銀,雖道好沒取得他的。不如認他做個兒子,把家事付與他, +做了一家一計,等他養老了我們,這也是我們知恩報恩處。」老姥道:「 +說得有理。我們眼前沒個傳家的人,別處平白地尋將來,要承當家事,我 +們也氣不乾。今這個寄兒,他見有著許多金銀付在我家,就認他做了兒子 +,傳我家事,也還是他多似我們的,不叫得過分。」商量已定,莫翁就走 +出來,把這意思說與寄兒。寄兒道:「這個折殺小人,怎麼敢當!」莫翁 +道:「若不如此,這些東西,我也何名享受你的?我們兩老口議了一夜, +主意已定,不可推辭。」寄兒沒得說,當下納頭拜了四拜,又進去把老姥 +也拜了。自此改姓名為莫繼,在莫家莊上做了乾兒子。 + 本是驢前廝養,今為舍內螟蛉。 + 何緣分外親熱?只看黃金滿嬴。 + + 卻是此番之後,晚間睡去,就做那險惡之夢。不是被火燒水沒,便是 +被盜劫官刑。初時心裡道:「夢雖不妙,日裡落得好處,不象前番做快活 +夢時日裡受辛苦。」以為得意。後來到得夜夜如此,每每驚魔不醒,才有 +些慌張。認舊念取那五字真言,卻不甚靈了。你道何故?只因財利迷心, +身家念重,時時防賊發火起,自然夢魂顛倒。怎如得做牧童時無憂無慮, +飽食安眠,夜夜夢裡逍遥,享那主公之樂?莫繼要尋前番夢境,再不能勾 +,心裡鶻突,如醉如癡,生出病來。 + + 莫翁見他如此,要尋個醫人來醫治他,只見門前有一個雙丫髻的道人 +走將來,一稱善治人間恍惚之症。莫翁接到廳上,教莫繼出來相見。原來 +正是昔日傳與真言的那個道人,見了莫繼道:「你夢還未醒麼?」莫繼道 +:「師父,你前者教我真言,我不曾忘了。只是前日念了,夜夜受用。後 +來因夜裡好處多,應著日裡歹處,一程兒不敢念,便再沒快活的夢了。而 +今就念煞也無用了,不知何故。」道人道:「我這五字真言,乃是主夜神 +咒。《華嚴經》云:『善財童子參善知識,至閻浮提摩竭提國迦毗羅城, +見主夜神名曰婆珊婆演底。神言:我得菩薩破一切生癡暗法,光明解脫。 +』所以持念百遍,能生歡喜之夢。前見汝苦惱不過,故使汝夢中快活。汝 +今日間要享富厚,晚間宜受恐怖,此乃一定之理。人世有好必有歉,有榮 +華必有銷歇,汝前日夢中豈不見過了麼?」奠繼言下大悟,倒身下拜道: +「師父,弟子而今曉得世上沒有十全的事,要那富貴無干,總來與我前日 +封侯拜將一般,不如跟的師父出家去罷!」道人道:「吾乃南華老仙漆園 +中高足弟子。老仙道汝有道骨,特遣我來度汝的。汝既見了境頭,宜早早 +回首。」莫繼遂是長是短述與莫翁、莫姥。兩人見是真仙來度他,不好相 +留。況他身子去了,遺下了無數金銀,兩人盡好受用,有何不可?只得聽 +他自行。莫繼隨也披頭髮,挽做兩丫髻,跟著道人云游去了。後來不知所 +終,想必成仙了道去了。看官不信,只看《南華真經》有吐一段囤果。話 +本說徹,權作散場。 + + 總因一片婆心,日向癡人說夢。 + 此中打破關頭,棒喝何須拈弄? + +第二十卷 賈廉訪贗行府牒 商功父陰攝江巡 + + 詩曰: + 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 + 總令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 + + 這四句乃是唐人之詩,說天下多是勢利之交,沒有黃金成不得相交。 +這個意思還說得淺,不知天下人但是見了黃金,連那一向相交人也不顧了 +。不要說相交的,縱是至親骨肉,關著財物面上,就換了一條肚腸,使了 +一番見識,當面來弄你算計你。幾時見為了親眷,不要銀子做事的?幾曾 +見眼看親眷富厚,不想來設法要的?至於撞著有些不測事體,落了患難之 +中,越是平日往來密的,頭一場先是他騙你起了。 + + 直隸常州府武進縣有一個富戶,姓陳名定。有一妻一妾,妻巢氏,妾 +丁氏。妻已中年,妾尚少文。陳定平日情分在巢氏面上淡些,在丁氏面上 +濃些,卻也相安無說。巢氏有兄弟巢大郎,是一個鬼頭鬼腦的人,奉承得 +姊夫姊姊好。陳定托他拿管家事,他內外攬權,百般欺侵,巴不得姊夫有 +事,就好科派用度,落來肥家。一日巢氏偶染一病,大凡人病中,性子易 +得惹氣。又且其夫有妾,一發易生疑忌,動不動就嘔氣,說道:「巴不得 +我死了,讓你們自在快樂,省做你們眼中釘。」那陳定男人家心性,見大 +娘有病在牀,分外與小老婆肉麻的榜樣,也是有的。遂致巢氏不堪,日逐 +嗔惱罵詈。也是陳定與丁氏合該悔氣,平日既是好好的,讓他是個病人, +忍耐些個罷了。陳定見他聒絮不過,回答他幾句起來。巢氏倚了病勢,要 +死要活的顛了一場。陳定也沒好氣的,也不來管他好歹。巢氏自此一番, +有增無減。陳定慌了,竭力醫禱無效,丁氏也自盡心伏侍。爭奈病痛犯拙 +,畢竟不起,嗚呼哀哉了。 + + 陳定平時家裡飽暖,妻妾享用,鄉鄰人忌克他的多,看想他的也不少 +。今聞他大妻已死,有曉得他病中相爭之事的,來挑著巢大郎道:「聞得 +令姊之死,起於妻妾相爭。你是他兄弟,怎不執命告他?你若進了狀,我 +鄰里人家少不得要執結人命虛實,大家有些油水。」巢大郎是個乖人,便 +道:「我終日在姊夫家裡走動,翻那麵皮不轉。不若你們聲張出首,我在 +裡頭做好人,少不得聽我處法,我就好幫襯你們了。只是你們要硬著些, +必是到得官,方起發得大錢。只說過了處來要對分的。」鄰里人道:「這 +個當得。」兩下寫開合同。果然鄰里間合出三四個要有事、怕太平的人來 +,走到陳定家裡喧嚷說:「人命死得不明,必要經官,人不得殮。」巢大 +郎反在裡頭勸解,私下對陳定說:「我是親兄弟,沒有說話,怕他外人怎 +的。」陳定謝他道:「好舅舅,你退得這些人,我自重謝你。」巢大郎即 +時揚言道:「我姊姊自是病死的,有我做兄弟的在此,何勞列位多管!」 +鄰里人自有心照,曉得巢大郎是明做好人之言,假意道:「你自私受軟口 +湯,到來吹散我們,我們自有說話處!」一哄而散。 + + 陳定心中好不感激巢大郎,怎知他卻暗裡串通地方,已自出首武進縣 +了。武進縣知縣是個貪夫,其時正有個鄉親在這裡打抽豐,未得打發,見 +這張首狀,是關著人命,且曉得陳定名字是個富家,要在他身上設處些, +打發鄉親起身。立時誰狀,金牌來拿陳定到官。不由分說,監在獄中。陳 +定急了,忙叫巢大郎到監門口與他計較,叫他快尋分上。巢大郎正中機謀 +,說著:「分上固要,原首人等也要灑派些,免得他每做對頭,才好脫然 +無累。」陳定道:「但憑舅舅主張,要多少時,我寫去與小妾,教他照數 +付與舅舅。」巢大郎道:「這個定不得數,我去用看,替姊夫省得一分是 +一分。」陳定道:「只要快些完得事,就多著些也罷了。」巢大郎別去, +就去尋著了這個鄉裡,與他說倒了銀子,要保全陳定無事。陳定面前說了 +一百兩,取到了手,實與得鄉裡四十兩。鄉裡是要緊歸去之人,挑得籃裡 +便是菜,一個信送將進去,登時把陳定放了出來。巢大郎又替他說合地方 +鄰里,約費了百來兩銀子,盡皆無說。少不得巢大郎又打些虛賬,又與眾 +人私下平分,替他做了好些買賣,當官歸結了。 + + 鄉裡得了銀子,當下動身回去。巢大郎貪心不足,想道:「姊夫官事 +,其權全在於我,要息就息。前日鄉裡分上,不過保得出獄,何須許多銀 +子?他如今已離了此處,不怕他了,不免趕至中途,倒他的出來。」遂不 +通陳定知道,竟連夜趕到丹陽,撞見鄉裡正在丹陽寫轎,一把扭住,討取 +前物。鄉裡道:「已是說倒見效過的,為何又來翻賬?」巢大郎道:「官 +事問過,地方原無詞說,屍親願息,自然無事的。起初無非費得一保,怎 +值得許多銀子?」兩不相服,爭了半日。巢大郎要死要活,又要首官。那 +個鄉裡是個有體面的,忙忙要走路,怎當得如此歪纏?恐怕惹事,忍著氣 +拿出來還了他,巢大郎千歡萬喜轉來了。鄉裡受了這場虧,心裡不甘,捎 +個便信把此事告訴了武進縣知縣。 + + 知縣大怒,出牌重問,連巢大郎也標在牌上,說他私和人命,要拿來 +出氣。巢大郎虛心,曉得是替鄉裡報仇,預先走了。只苦的是陳定,一同 +妾丁氏俱拿到官,不由分說,先是一頓狠打,發下監中。出牌弔屍,叫集 +了地方人等簡驗起來。陳定不知是那裡起的禍,沒處設法一些手腳。知縣 +是有了成心的,只要從重坐罪。先分付仵作報傷要重。仵作揣摩了意旨, +將無作有,多報的是拳毆腳踢致命傷痕。巢氏幼時喜吃甜物,面前牙齒落 +了一個。也做硬物打落之傷,竟把陳定問了鬥毆殺人之律,妾丁氏威逼期 +親尊長致死之律,各問絞罪。陳定央了幾個分上來說,只是不聽。丁氏到 +了女監,想道:「只為我一身,致得丈夫受此大禍。不若做我一個不著, +好歹出了丈夫。」他算計定了。解審察院,見了陳定,遂把這話說知。當 +官招道:「不合與大妻廝鬧,手起凳子打落門牙,即時暈地身死。並與丈 +夫陳定無干。」察院依口詞,駁將下來,刑館再問,丁氏一口承認。丁氏 +曉得有了此一段說話在案內了,丈夫到底脫罪。然必須身死,問官方肯見 +信,作做實據,游移不得,亦且丈夫可以速結,是夜在監中自縊而死。獄 +中呈報,刑館看詳巢氏之死,既系丁氏生前招認下手,今已懼罪自盡,堪 +以相抵,原非死後添情推卸,陳定止斷杖贖發落。 + + 陳定雖然死了愛妾,自卻得釋放,已算大幸,一喜一悲。到了家內, +方才見有人說巢大郎許多事道:「這件是非,全是他起的,在裡頭打偏手 +使用,得了諾多東西還不知足,又去知縣、鄉裡處拔短梯,故重複弄出這 +個事來,他又脫身走了,枉送了丁氏一條性命。」陳定想著丁氏捨身出脫 +他罪一段好情,不覺越恨巢大郎得緊了,只是逃去未回,不得見面 + + 後來知縣朝覲去了,巢大郎已知陳定官司問結,放膽大了,喜氣洋洋 +,轉到家裡。只道陳定還未知其好,照若平日光景前來探望。陳定雖不說 +破甚麼,卻意思冷淡了好些。巢大郎也看得出,且喜財物得過,盡勾幾時 +的受用,便姊夫怪了也不以為意。豈知天理不容,自見了姊夫歸家來,他 +妻子便癲狂起來,口說的多是姊姊巢氏的說話,嚷道:「好兄弟,我好端 +端死了,只為你要銀子,致得我粉身碎骨,地下不寧!你快超度我便罷, +不然,我要來你家作崇,領兩個人去!」巢大郎驚得只是認不是討饒,去 +請僧道唸經設醮。安靜得兩日,又換了一個口聲道:「我乃陳妾丁氏,大 +娘死病與我何干?為你家貪財,致令我死於非命,今須償還我!」巢大郎 +一發懼怕,燒紙拜獻,不敢吝惜,只求無事。怎當得妻妾兩個,推班出色 +,遞換來擾?不勾幾時,把所得之物乾淨弄完。寧可賠了些,又不好告訴 +得人,姊夫那裡又不作誰了,懨懨氣色,無情無緒,得病而死。此是貪財 +害人之報。可見財物一事,至親也信不得,上手就騙害的。 + + 小子如今說著宋朝時節一件事,也為至親相騙,後來報得分明,還有 +好些稀奇古怪的事,做一回正話。 + 利動人心不論親,巧謀賺取囊中銀。 + 直從江上巡迴日,始信陰司有鬼神。 + + 卻說宋時靖康之亂,中原士大夫紛紛避地,大多盡人閩廣之間。有個 +寶文閣學士賈讜之弟賈謀,以勇爵入官,宣和年間為諸路廉訪使者。其人 +貪財無行,詭詐百端。移來嶺南,寓居德慶府。其時有個濟南商知縣,乃 +是商侍郎之孫,也來寄居府中。商知縣夫人已死,止有一小姐,年已及笄 +。有一妾,生二子,多在乳抱。家資頗多,盡是這妾拿管,小姐也在裡頭 +照料,且自過得和氣。賈廉訪探知商家甚富,小姐還未適人,遂為其子賈 +成之納聘,取了過門。後來商知縣死了,商妻獨自一個管理內外家事,撫 +養這兩個兒子。商小姐放心不下,每過十來日,即到家裡看一看兩個小兄 +弟,又與商妾把家裡遺存黃白東西在箱匣內的,查點一查點,及逐日用度 +之類,商量計較而行,習以為常。 + + 一日,商妾在家,忽見有一個承局打扮的人,來到堂前,口裡道:「 +本府中要排天中節,是合府富家大戶金銀器皿、絹段綾羅,盡數關借一用 +,事畢一一付還。如有隱匿不肯者,即拿家屬問罪,財物入官。有一張牒 +文在此。」商妾頗認得字義,見了府牒,不敢不信。卻是自家沒有主意, +不知該應怎的。回言道:「我家沒有男子正人,哥兒們又小,不敢自做主 +,還要去賈廉訪宅上,問問我家小姐與姐夫賈衙內才好行止。」承局打扮 +的道:「要商量快去商量,府中限緊,我還要到別處去催齊回話的,不可 +有誤!」商妾見說,即差一個當直的到賈家去問。須臾,來回言道:「小 +人到賈家,入門即撞見廉訪相公問小人來意。小人說要見姐姐與衙內,廉 +訪相公道見他怎的,小人把這裡的事說了一遍。廉訪相公道:『府間來借 +,怎好不與?你只如此回你家二娘子就是。小官人與娘子處,我替他說知 +罷了。』小人見廉訪是這樣說,人就回來了。因恐怕家裡官府人催促,不 +去見衙內與姐姐。」商妾見說是廉訪相公教借與他,必是不妨。遂照著牒 +文所開,且是不少。終久是女娘家見識,看事不透,不管好歹多搬出來, +盡情交與這承局打扮的。道:「只望排過節,就發來還了,自當奉謝。」 +承局打扮的道:「那不消說,官府門中豈肯少著人家的東西?但請放心, +把這張牒文留下,若有差池,可將此做執照,當官稟領得的。」當下商妾 +接了牒文,自去藏好。這承局打扮的捧著若干東西,欣然去了。 + + 隔了幾日,商小姐在賈家來到自家家裡,走到房中,與商妾相見了, +寒溫了一會。照若平時翻翻箱籠看,只見多是空箱,金銀器皿之類一些也 +不見,到有一張花邊欄紙票在內,拿起來一看,卻是一張公牒,吃了一驚 +。問商妾道:「這卻為何?」商妾道:「幾日前有一個承局打扮的拿了這 +張牒文,說府裡要排天中節,各家關借東西去鋪設。當日奴家心中疑惑, +卻教人來問姐姐、姐夫,問的人回來說撞遇老相公說起,道是該借的,奴 +家依言借與他去。這幾日望他拿來還我,竟不見來。正要來與姐姐、姐夫 +商量了,往府裡討去,可是中麼?」商小姐面如土色,想道:「有些尷尬 +。」不覺眼淚落下來道:「諾多東西,多是我爹爹手澤,敢是被那個拐的 +去了!怎的好?我且回去與賈郎計較,查個著實去。」 + + 當下亟望賈家來,見了丈夫賈成之,把此事說了一遍。賈成之道:「 +這個姨姨也好笑,這樣事何不來問問我們,竟自支分了去?」商小姐道: +「姨姨說來,曾教人到我家來問,遇著我家相公,問知其事,說是該借與 +他,問的人就不來見你我,竟自去回了姨姨,故此借與他去的。」賈成之 +道:「不信有這等事,我問爹爹則個。」賈成之進去問父親廉訪道:「商 +家借東西與府中,說是來問爹爹,爹爹分付借他,有些話麼?廉訪道:「 +果然府中來借,怎好不借?只怕被別人狐假虎威誆的去,這個卻保不得他 +。」賈成之道:「這等,索向府中當官去告,必有下落。」遂與商妾取了 +那紙府牒,在德慶府裡下了狀子。 + + 府裡大守見說其事,也自吃驚,取這紙公牒去看,明知是假造的,只 +不知奸人是那個。當下出了一紙文書給與緝捕使臣,命商家出五十貫當官 +賞錢,要緝捕那作不是的。訪了多時,並無一些影響。商家吃這一閃,差 +不多失了萬金東西,家事自此消乏了。商妾與商小姐但一說著,便相對痛 +哭不住。賈成之見丈人家裡零替如此,又且妻子時常悲哀,心裡甚是憐惜 +,認做自家身上事,到處出力,不在話下。 + + 誰知這賺去東西的,不是別人,正是: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眼前。看 +官你道賺去商家物事的,和是那個?真個是人心難測,海水難量,原來就 +是賈廉訪。這老兒曉得商家有資財,又是孤兒寡婦,可以欺騙。其家金銀 +什物多曾經媳婦商小姐盤驗,兒子賈成之透明知道。因商小姐帶回賬目一 +本,賈成之有時拿出來看,誇說妻家富饒。被廉訪留心,接過手去,逐項 +記著。賈成之一時無心,難道有甚麼疑忌老子不成?豈知利動人心,廉訪 +就生出一個計較,假著府裡關文,著人到商家設騙。商家見所借之物,多 +是家中有的,不好推掉。又兼差當值的來,就問著這個日裡鬼,怎不信了 +?此時商家決不疑心到親家身上,就是賈成之夫妻二人,也只說是甚麼神 +棍弄了去,神仙也不誆是自家老子。所以諾多時緝捕人那裡訪查得出?說 +話的,依你說,而今為何知道了?看官聽說,天下事欲人不知,除非莫為 +。 + 廉訪拐了這主橫財到手,有些毛病出來。俗語道:「偷得爺錢沒使處 +。」心心念念要拿出來兑換錢鈔使用。爭奈多是見成器皿,若拿出來怕人 +認得,只得把幾件來熔化。又不好托得人,便燒熾了炭,親自坯銷。銷開 +了卻沒處傾成錠子,他心生一計,將毛竹截了一段小管,將所銷之銀傾將 +下去,卻成一個圓餅,將到鋪中兑換錢鈔。鋪中看見廉訪家裡近日使的多 +是這竹節銀,再無第二樣。便有時零鏨了將出來,那圓處也還看得出。心 +裡疑惑,問那家人道:「宅上銀兩,為何卻一色用竹筒鑄的?是怎麼說? +」家人道:我家廉訪手自坯銷,再不托人的。不知為著甚緣故。」三三兩 +兩傳將開去,道賈家用竹筒傾銀用,煞是古怪。就有人猜到商家失物這件 +事上去,卻是他兩家兒女至親,誰來執證?不過這些人費得些口舌。有的 +道:「他們只當一家,那有此事。」有的道:「官宦人家,怕不會喚銀匠 +傾銷物件,卻自家動手?必是礙人眼目的,出不得手,所以如此。況且平 +日不曾見他這等的,必然蹊蹺。」也只是如此疑猜,沒人鑿鑿說得是不是 +。至於商家,連疑心也不當人子,只好含辛忍苦,自己懊悔怨恨,沒個處 +法。緝捕使臣等聽得這話,傳在耳朵裡,也只好笑笑,誰敢向他家道個不 +字?這件事只索付之東流了。 + 只可笑賈廉訪堂堂官長,卻做那賊的一般的事,曾記得無名子有詩云: + 解賊一金並一鼓,迎官兩鼓一聲鑼。 + 金鼓看來都一樣,官人與賊不爭多。 + + 又劇賊鄭廣受了招安,得了官位,曾因官員每做詩,他也口吟一首云: + 鄭廣有詩獻眾官,眾官與廣一般般。 + 眾官做官卻做賊,鄭廣做賊卻做官。 + + 今日賈廉訪所為,正似此二詩所言「官人與賊不爭多」、「做官卻做 +賊」了。卻又施在至親面上,欺孤騙寡,尤為可恨!若如此留得東西與子 +孫受用,便是天沒眼睛。看官不要性急,且看後來報應。 + 果然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二十年。賈廉訪已經身故,賈成之得 +了出身,現做粤西永寧橫州通判。其時商妾長子幼年不育,第二個兒子喚 +名商懋,表字功父,照通族排來,行在第六十五,同母親不住德慶,遷在 +臨賀地方,與橫州不甚相遠。那商功父生性剛直,頗有乾才,做事慷慨, +又熱心,又和氣。賈成之本意憐著妻家,後來略聞得廉訪欺心賺騙之事, +越加心裡不安,見了小舅子十分親熱。商小姐見兄弟小時母子伶仃,而今 +長大知事,也自喜歡他。所以成之在橫州衙內,但是小舅子來,千歡萬喜 +,上百兩送他,姐姐又還有私贈,至於與人通關節得錢的在外。來一次, +一次如此。功父奉著寡母過日,霏著賈家姐姐、姐夫恁地扶持,漸漸家事 +豐裕起來。在臨賀置有田產莊宅,廣有生息。又娶富人之女為妻,規模日 +大一日,不似舊時母子旅邸荒涼景況。過了幾時,賈成之死在官上,商小 +姐急差人到臨賀接功父商量後事。諸凡停當過,要扶柩回葬,商功父攛掇 +姐姐道:「總是德慶也不過客居,原非本藉。我今在臨賀已立了家業,姐 +姐只該同到臨賀尋塊好地,葬了姐夫,就在臨賀住下,相傍做人家,也好 +時常照管,豈非兩便?」小姐道:「我是女人家,又是孑身孀居,巴不得 +依傍著親眷。但得安居,便是住足之地。那德慶也不是我家鄉,還去做甚 +?只憑著兄弟主張,就在監賀同住了,周全得你姐夫入了土,大事便定, +吾心安矣。」 + + 原來商小姐無出,有滕婢生得兩個兒子,絕是幼小,全仗著商功父提 +撥行動。當時計議已定,即便收拾家私,一起望臨賀進發。少時來到,商 +功父就在自己住的宅邊,尋個房舍,安頓了姐姐與兩個小外甥。從此兩家 +相依,功父母親與商小姐兩人,朝夕為伴,不是我到你家,便是你到我家 +,彼此無間。商小姐中年寡居,心貪安逸,又見兄弟能事,是件週到停當 +,遂把內外大小之事,多托與他執料,錢財出入,悉憑其手,再不問起數 +目。又托他與賈成之尋陰地,造墳安葬,所費甚多。商功父賦性慷慨,將 +著賈家之物作為己財,一律揮霍。雖有兩個外甥,不是姐姐親生,亦且是 +乳臭未除,誰人來稽查得他?商功父正氣的人,不是要存私,卻也只趁著 +興頭,自做自主,象心象意,那裡還分別是你的我的?久假不歸,連功父 +也忘其所以。賈廉訪昔年設心拐去的東西,到此仍還與商家用度了。這是 +羹裡來的飯裡去,天理報復之常,可惜賈廉訪眼裡不看得見。 + + 一日,商功父害了傷寒症候,身子熱極。忽覺此身飄浮,直出帳頂, +又升屋角,漸漸下來,恣行曠野。茫茫恰象海畔一般,並無一個伴侶。正 +散蕩間,忽見一個公吏打扮的走來,相見已畢,問了姓名。公吏道:「郎 +君數未該到此。今有一件公事,郎君會當來看看,請到府中走走。」商功 +父不知甚麼地方,跟著這公吏便走,走到一個官府門前,見一個囚犯,頭 +戴黑帽,頸荷鐵枷,在西邊兩扇門外。仔細看這門,是個獄門。但見: + 陰風慘慘,殺氣霏霏。只聞鬼哭神號,不見天清日朗。猙獰隸卒挨肩 +立,蓬垢囚徒側目窺。憑教鐵漢消魂,任是狂夫失色。 + + 商功父定睛看時,只見這囚犯處,左右各有一個人,執著大扇相對而 +立,把大扇一揮,這枷的囚犯叫一聲「啊呵!」登時血肉糜爛,淋灕滿地 +,連囚犯也不見,止剩得一個空枷。少歇須臾,依然如舊。功父看得渾身 +打顫,呆呆立著。那個囚犯忽然張目大呼道:「商六十五哥,認得我否? +」功父倉卒間,不曾細認,一時未得答應。囚犯道:「我乃賈廉訪也,生 +前做得虧心事頗多,今要一一結證。諸事還一時了不來,得你到此,且與 +我了結一件。我昔年取你家財,陽世間償還已差不多了,陰間未曾結絕得 +。多一件多受一樣苦,今日煩勞你寫一供狀,認是還足,我先脫此風扇之 +苦。」說罷,兩人又是一扇,仍如起初狼藉一番。 + + 功父好生不忍,因聽他適間之言。想起家裡事體來道:「平時曾見母 +親說,向年間被人賺去家資萬兩,不知是誰。後來有人傳說是賈廉訪,因 +為親眷家,不信有這事。而今聽他說起來,這事果然真了,所以受此果報 +。看他這般苦楚,吾心何安?況且我家受姐夫許多好處,而今他家家事見 +在我掌握之中,原來是前緣合當如此。我也該遞個結狀,解他這一樁公案 +了。」就對囚犯說道:「我願供結狀。」囚犯就求旁邊兩人取紙筆遞與功 +父,兩人見說肯寫結狀,便停了扇不扇。功父看那張紙時,原已寫得有字 +,囚犯道:「只消勇勇押個字就是了。」功父依言提起筆來寫個花押,遞 +與囚犯。兩人就伸手來在囚犯處接了,便喝道:「快進去!」囚犯對著功 +父大哭道:「今與舅舅別了,不知幾時得脫。好苦!好苦!」一頭哭,一 +頭被兩個執扇的人趕入獄門。 + + 功父見他去了,歎息了一回,信步走出府門外來。只見起初同來這個 +公吏,手執一符,引著卒徒數百,多象衙門執事人役,也有掮旗的,也有 +打傘的,前來聲諾,恰似接新官一般。功父心疑,那公吏走上前行起禮來 +,跪著稟白道:「泰山府君道:『郎君剛正好義,既抵陰府,不宜空回, +可暫充賀江地方巡按使者!』天符已下,就請起程。」功父身不自由,未 +及回答,吏卒前導,已行至江上。空中所到之處,神祗參謁。但見華蓋山 +、目巖山、白雲山、榮山、歌山、泰山、蒙山、獨山許多山神,昭潭洞、 +平樂溪、考磐澗、龍門灘、感應泉、灕江、富江、荔江許多水神,多來以 +次相見,待功父以上司之禮,各執文簿呈遞。公吏就請功父一一查勘。查 +有境中某家,肯行好事,積有年數,神不開報,以致久受困窮。某家慣作 +歹事,惡貫已盈,神不開報,以臻尚享福澤。某家外假虛名,存心不善, +錯認做好人,冒受好報。某家跡蒙暖昧,心地光明,錯認做歪人,久行廢 +棄。以致山中虎狼食人,川中波濤溺人,有冥數不該,不行分別誤傷性命 +的,多一一詰責,據案部判。隨人善惡細微,各彰報應。諸神奉職不謹, +各量申罰。諸神諾諾連聲,盡服公平。迤邐到封州大江口,公吏稟白道: +「公事已完,現有福神來迎,明公可回駕了。」就空中還到賀州,到了家 +裡,原從屋上飛下,走入牀中,一身冷汗,颯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汗 +出不止,病已好了。 + + 功父伸一伸腰,掙一掙眼,叫聲「奇怪!」走下牀來,只見母、妻兩 +人,正把玄天上帝畫像掛在牀邊,焚香禱請。原來功父身子眠在牀上,昏 +昏不知人事,叫問不應,飲食不進,不死不活,已經七晝夜了。母、妻見 +功父走將起來,大家歡喜道:「全仗聖帝爺爺保佑之力。」功父方才省得 +公吏所言福神來迎,正是家間奉事聖帝之應。功父對母、妻把陰間所見之 +事,一一說來。母親道:「向來人多傳說道是這老兒拐去我家東西,因是 +親家,決不敢疑心。今日方知是真,卻受這樣惡報,可見做人在財物上不 +可欺心如此。」正嗟歎間,商小姐恰好到來,問兄弟的病信,見說走起來 +了,不勝歡喜。商功父見了姐姐,也說了陰間所見。商小姐見說公公如此 +受苦,心中感動,商議要設建一個醮壇,替廉訪解釋罪業。功父道:「正 +該如此,神明之事,灼然可畏。我今日親經過的,斷無虛妄。」依了姐姐 +說,擇一個日子,總是做賈家錢鈔不著,建啟一場黃箓大醮,超拔商、賈 +兩家亡過諸魂,做了七晝夜道場。功父夢見廉訪來謝道:「多蒙舅舅道力 +超拔,兩家亡魂,俱得好處托生,某也得脫苦獄,隨緣受生去了。」功父 +看去,廉訪衣冠如常,不是前日蓬首垢面囚犯形容。覺來與合家說著,商 +小姐道:「我夜來夢見廉訪祖公,說話也如此,可知報應是實。」 + + 功父自此力行善事,敬信神佛。後來年到八十余,復見前日公吏,執 +著一紙文書前來,請功父交代。仍舊卒徒數百人簇擁來迎,一如前日夢裡 +江上所見光景。功父沐浴衣冠,無疾而終,自然入冥路為神道矣。 + + 周親忍去騙孤孀,到此良心已盡亡。 + 善惡到頭如不報,空中每欲借巡江。 + +第二十一卷 許蔡院感夢擒僧 王氏子因風獲盜 + + 獄本易冤,況於為盜? + 若非神明,鮮不顛倒! + 話說天地間事,只有獄情最難測度。問刑官憑著自己的意思,認是這 +等了,坐在上面,只是敲打。自古道棰楚之下學方面,把變數引入數學, +從而將幾何學和代數結合起來,創,何求不得?任是什麼事情,只是招了 +。見得說道:「重大之獄,三推六問。」大略多守著現成的案,能有幾個 +伸冤理枉的?至於盜賊之事,尤易冤人。一心猜是那個人了,便覺語言行 +動,件件可疑,越辨越像。除非天理昭彰,顯應出來,或可明白。若只靠 +著鞫問一節,盡有屈殺了再無說處的。 + + 記得宋朝隆興元年,鎮江軍將吳超守楚州,魏勝在東海與虜人相抗, +因缺軍中賞賜財物,遣統領官盛彥來取。別將袁忠押了一擔金帛,從丹陽 +來到,盛彥到船相拜,見船中白物堆積,笑道:「財不露白,金帛滿舟累 +累,晃人眼目如此!」袁忠道:「官物甚人敢輕覷?」盛彥戲道:「吾今 +夜當令壯士來取了去,看你怎地?」袁忠也笑道:「有膽來取,任從取去 +。」大家一笑而別。是夜果有強盜二十余人跳上船來,將袁將捆縛,掠取 +船中銀四百錠去了。次日袁將到帥府中哭告吳帥,說:「昨夜被統領官盛 +彥劫去銀四百錠,且被縛,伏乞追還究治!」吳帥道:「怎見得是盛彥劫 +去!」袁將道:「前日袁忠船自丹陽來到,盛統領即來相拜。一見銀兩, +便已動心,口說道今夜當遣壯士來取去。袁忠還道他是戲言,不想至夜果 +然上船,劫掠了四百錠去,不是他是誰?」吳帥聽罷,大怒道:「有這樣 +大膽的!即著四個捕盜人將盛彥及隨行親校,盡數來。軍令嚴肅,誰敢有 +違?一千人眾,入轅門,到了庭下,盛統領請問得罪緣由。吳帥道:「袁 +忠告你帶領兵校劫了他船上銀四百錠,還說無罪?」盛彥道:「那有此事 +!小人雖然卑微,也是個職官,豈不曉得法度,於這樣犯死的事?」袁忠 +跪下來證道:「你日間如此說了,晚間就失了盜,還推得那裡去?」盛彥 +道:「日間見你財物大露,故此戲言,豈有當真做起來的?」吳帥道:「 +這樣事豈可戲得?自然有了這意思,方才說那話。」盛彥慌了,道:「若 +小人要劫他,豈肯先自泄機?」吳帥怒道:「正是你心動火了,口裡不覺 +自露。如此大事,料你不肯自招!」喝教用起刑來。盛彥殺豬也似叫喊冤 +屈。吳帥那裡肯聽,只是嚴加拷掠,備極慘酷。盛彥熬刑不過,只得招道 +:「不合見銀動念,帶領親兵夜劫是實。」因把隨來親校逐個加刑起來, +其間有認了的,有不認的。那不認的,落得多受了好些刑法,有甚用處? +不由你不葫盧提,一概畫了招伏。及至追究原贓,一些無有。搜索行囊已 +遍,別無蹤跡。又把來加上刑法,盛統領沒奈何,信口妄言道:「即時有 +個親眷到湖湘,已盡數付他販魚米去了。」吳帥寫了口詞,軍法所系,等 +不到贓到成獄,三日內便要押付市曹,先行梟首示眾。盛統領不合一時取 +笑,到了這個地位。正是: + 渾身是口不能言,遍體排牙說不得。 + + 且說鎮江市上有一個破落戶,姓王名林,素性無賴,專一在揚子江中 +做些不用本錢的勾當。有妻治客年少,當罏沽酒,私下順便結識幾個倬俏 +的走動走動。這一日,王林出去了,正與鄰居一個少年在房中調情,摟著 +要幹那話。怎當得七歲的一個兒子在房中頑耍,不肯出去,王妻罵道:「 +小業種,還不走了出去?」那兒子頑到興頭上,那裡肯走?年紀雖小,也 +到曉得些光景,便苦毒道:「你們自要入辰,干我甚事?只管來礙著我! +」王妻見說著病痛,自覺沒趣,起來趕去一頓粟暴,叉將出去。小孩子被 +打得疼了,捧著頭號天號地價哭,口裡千入辰萬入辰的喊,惱得王妻性起 +,且丟著漢子,抓了一條麵杖趕來打他。小孩子一頭喊一頭跑,急急奔出 +街心,已被他頭上撈了一下。小孩子護著痛,口裡嚷道:「你家乾得甚麼 +好事?到來打我!好端端的灶頭拆開了,偷別人家許多銀子放在裡頭遮好 +了,不要討我說出來!」嗚哩嗚喇的正在嚷處,王妻見說出海底眼,急走 +出街心,拉了進去。早有做公的聽見這話,走去告訴與伙計道:「小孩子 +這句話,造不出來的,必有緣故。目令袁將官失了銀四百錠,冤著盛統領 +劫了,早晚處決,不見贓物。這個王林乃是慣家,莫不有些來歷麼?我們 +且去察聽個消息。」約了五六個伙伴,到王林店中來買酒吃。吃得半闌, +大叫道:「店主人!有魚肉回些我們下酒。」王妻應道:「我店裡只是腐 +酒,沒有荤菜。」做公的道:「又不白吃了你們的,為何不肯?」王妻道 +:「家裡不曾有得,變不出來,誰說白吃!」一個做公的,便倚著酒勢, +要來尋非,走起來道:「不信沒有,待我去搜看!」望著內裡便走,一個 +赴來相勸,已被他搶入廚房中,故意將灶上一撞,撞下一塊磚來,跌得粉 +碎。王妻便發話道:「誰人家沒個內外?怎吃了酒沒些清頭,趕到人家廚 +房中灶砧,多打碎了!」做公的回嗔作喜道:「店家娘子,不必發怒,灶 +砧小事,我收拾好還你。」便把手去模那碎處,王妻慌忙將手來遮掩道: +「不妨事,我們自有修罷!」做公的看見光景有些尷尬,不由分說,索性 +用力一推,把灶角多推塌了,裡面露出白晃晃大錠銀子一堆來,胡哨一聲 +道:「在這裡了!」眾人一齊起身趕進來看見,先把王妻拴起,正要根究 +王林,只見一個人撞將進來道:「誰在我家羅唣!」眾人看去,認得是王 +林,喝道:「拿住!拿住!」王林見不是頭,轉身要走。眾做公的如鷹拿 +燕雀,將索來縛了。一齊動手,索性把灶頭扒開,取出銀子,數一數看, +四百錠多在,不曾動了一些,連人連贓,一起解到帥府。吳帥取問口詞, +王林招說:「打劫袁將官船上銀兩是實。」推究黨與,就是平日與妻子往 +來的鄰近的一伙惡少年,共有二十余人。密地擒來,不曾脫了一個。招情 +相同,即以軍法從事,立時裊首,妻子官賣。方才曉得前日屈了盛統領並 +一乾親校,放了出獄。若不是這日王林敗露,再隔一晚,盛統領並親校的 +頭,多不在頸上了。 + + 可見天下的事,再不可因疑心妄坐著人的。而今也為一樁失盜的事, +疑著兩個人,後來卻得清官辨白出來,有好些委曲之處,待小子試說一遍 +: + 訟獄從來假,翻令夢寐真。 + 莫將幽暗事,冤卻眼前人。 + + 話說國朝正德年間,陝西有兄弟二人,一個名喚王爵,一個名喚王祿 +。祖是個貢途知縣,致仕在家。父是個鹽商,與母俱在堂。王爵生有一子 +,名一臯,王祿生有一子,名一夔。爵、祿兩人幼年俱讀書,爵進學為生 +員。祿廢業不成,卻精乾商賈榷算之事,其父就帶他去山東相幫種鹽,見 +他能事,後來其父不出去了,將銀一千兩托他自往山東做鹽商去。隨行兩 +個家人,一個叫做王恩,一個叫做王惠,多是經歷風霜、慣走江湖的人。 +王祿到了山東,主僕三個,眼明手快,算計過人,撞著時運又順利,做去 +就是便宜的,得利甚多。 + + 自古道:飽暖思淫欲。王祿手頭饒裕,又見財物易得,使思量淫蕩起 +來。接著兩個表子,一個喚做夭夭,一個喚做蓁蓁,嫖宿情濃,索性兑出 +銀子來包了他身體。又與家人王恩、王惠各娶一個小老婆,多揀那少年美 +貌的。名雖為家人媳婦,服侍夭夭、蓁蓁,其實王祿輪轉歇宿,反是王恩 +、王惠到手的時節甚少。興高之時,四個弄做一牀,大家淫戲,彼此無忌 +。日夜歡歌,酒色無度,不及二年,遂成勞怯,一絲兩氣,看看至死。王 +祿自知不濟事了,打發王恩寄書家去與父兄,叫兒子王一夔同了王恩到山 +東來交付賬目。 + + 王爵看書中說得銀子甚多,心裡動了火,算計道:「姪兒年紀幼小, +便去也未必停當;況且病勢不好,萬一等不得,卻不散失了銀兩?」意要 +先趕將去,卻交兒子一臯相伴一夔同走。遂分付王恩道:「你慢慢與兩位 +小官人收拾了一同後來,待我星夜先自前去見二官人則個。」只因此去, +有分交:白面書生,遽作離鄉之鬼,緇衣佛子,翻為入獄之囚。正是 + + 福無雙至猶難信,禍不單行果是真。 + 不為弟兄多濫色,怎教雙喪異鄉身? + + 王爵不則一日,到了山東,尋著兄弟王祿,看見病雖沉重,還未曾死 +。原來這些色病,固然到底不救,卻又一時不死,最有清頭的。幸得兄弟 +兩個還及相見,王祿見了哥哥,弔下淚來。王爵見了兄弟病勢已到十分, +涕泣道:「怎便狼狽至此?」王兄道:「小弟不幸,病重不起,忍著死專 +等親人見面。今吾兄已到,弟死不恨了。」王爵道:「賢弟在外日久,營 +利甚多,皆是賢弟辛苦得來。今染病危急,萬一不好,有甚遺言回覆父母 +?」王祿道:「小弟遠游,父母兄長跟前有失孝悌,專為著幾分微利,以 +致如此。聞兄說我辛苦,只這句話,雖勞不怨了。今有原銀一千兩,奉還 +父母,以代我終身之養。其餘利銀三千余兩,可與我兒一夔一半,姪兒一 +臯一半,兩分分了。幸得吾兄到此,銀既有托,我雖死亦暝目地下矣。」 +分付已畢,王爵隨叫家人王惠將銀子查點已過。王祿多說了幾句話,漸漸 +有聲無氣,挨到黃昏,只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嗚呼哀哉!伏維尚饗。 + 王爵與王惠哭做了一團,四個婦人也陪出了哀而不傷的眼淚。王爵著 +王惠去買了一副好棺木盛貯了,下棺之時,王爵推說日辰有犯,叫王惠監 +視著四個婦女做一房鎖著,一個人不許來看,殯殮好了,方放出來。隨去 +喚那夭夭、蓁蓁的鴇兒到來,寫個領字,領了回去。還有這兩個女人,也 +叫元媒人領還了娘家。也不管眼前的王惠有些不捨得,身後的王恩不曾相 +別得,只要設法輕鬆了便當走路。當下一面與王惠收拾打疊起來,將銀五 +百兩裝在一個大匣之內,將一百多兩零碎銀子、金首飾二副放在隨身行囊 +中,一路使用。王惠疑心,問道:「二官人許多銀兩,如何只有得這些? +」王爵道」「恐怕路上不好走,多的我自有妙法藏過,到家便有,所以只 +剩這些在中外邊。」王恩道:「大官人既有妙法,何不連這五百兩也藏過 +?路上盤纏勾用罷了。」王爵道:「一個大客商屍棺回去,難道幾百兩銀 +子也沒有的?別人疑心起來,反要搜根剔齒,便不妙了。不如放此一匣在 +行李中,也勾看得沉重,別人便不再疑心還有什麼了。」王惠道:「大官 +人見得極是。」 + + 計較已定,去僱起一輛車來,車戶喚名李旺。車上載著棺木,滿貯著 +行李,自己與王惠,短撥著牲口騎了,相傍而行。一路西來,到了曹州東 +關飯店內歇下,車子也推來安頓在店內空處了。車戶李旺行了多日,習見 +匣子沉重,曉得是銀子在內,起個半夜,竟將這一匣抱著,趁人睡熟時離 +了店內,連車子撇下逃了出去。比及天明客起,喚李旺來推車,早已不知 +所向,急簡點行李物件,止不見了匣子一個。王爵對店家道:「這個匣子 +裝著銀子五百兩在裡頭,你也脫不得干係。」店家道:「若是小店內失竊 +了,應該小店查還。今卻是車戶走了,車戶是客人前途僱的,小店有何干 +涉?」王爵見他說得有理,便道:「就與你無干,也是在你店內失去,你 +須指引我們尋他的路頭。」店家道:「客人,這車戶那裡僱的?」王惠道 +:「是省下僱來的北地裡回頭車子。」店家道:「這等,他不往東去,還 +只在西去的路上。況且身有重物,行走不便,作速追去,還可擒獲。只是 +得個官差回去,追獲之時,方無疏失。」王爵道:「這個不打緊,我穿了 +衣中,與你同去稟告州官,差個快手便是。」店家道:「原來是一位相公 +,一發不難了。」問問州官,卻也是個陝西人。王爵道:「是我同鄉更妙 +。」 + + 王爵寫個帖子,又寫著一紙失狀。州官見是同鄉,分外用情,即差快 +手李彪隨著王爵跟捕賊人,必要擒獲,方准銷牌。王爵就央店家另僱了車 +夫,推了車子,別了店家,同公差三個人一起走路。到了開河集上,王爵 +道:「我們帶了累堆物事,如何尋訪?不若尋一大店安下了,住定了身子 +,然後分頭緝探消息方好。」李彪道:「相公極說得有理。我們也不是一 +日訪得著的,訪不著,相公也去不成。此間有個張善店極大,且把喪車停 +在裡頭,相公住起兩日來。我們四下尋訪,訪得影響,我們回覆相公,方 +有些起倒。」王爵道:「我正是這個意思。」叫王惠分付車夫,竟把車子 +推入張善店內。店主人出來接了,李彪分付道:「這位相公是州裡爺的鄉 +裡,護喪回去,有些公乾,要在此地方停住兩日。你們店裡揀潔淨好房收 +拾兩間,我們歇宿,須要小心承值。」店主張善見李彪是個公差,不敢怠 +慢,回言道:「小店在這集上,算是寬敞的。相公們安心住幾日就是。」 +一面擺出常例的酒飯來。王爵自居上房另吃,王惠與李彪同吃。吃過了, +李彪道:「日色還早,小人去與集上一班做公的弟兄約會一聲,大家留心 +一訪。」王爵道「正該如此,訪得著了,重重相謝。」李彪道:「當得效 +勞。」說罷自去了。 + + 王爵心中悶悶不樂,問店主人道:「我要到街上閒步一回,沒個做伴 +,你與我同走走。」張善道:「使得。」王爵留箸王惠看守行李房臥,自 +己同了張善走出街上來。在鬧熱市裡擠了一番,王爵道:「可引我到幽靜 +處走走。」張善道「來,來,有個幽靜好去處在那裡。」王爵隨了張善在 +野地裡穿將去,走到一個所在,乃是個尼庵。張善道:「這裡甚幽靜,裡 +邊有好尼姑,我們進去討杯茶兒吃吃。」張善在前,王爵在後,走入庵裡 +。只見一個尼僧在裡面踱將出來。王爵一見,驚道:「世間有這般標緻的 +!」怎見得那尼僧標緻?尖尖發印,好眉目新剃光頭:窄窄緇袍,俏身軀 +雅裁稱體。櫻桃樊素口,芬芳吐氣只看經:楊柳小蠻腰,嫋娜逢人旋唱諾 +。似是摩登女來生世,那怕老阿難不動心! + + 王爵看見尼姑,驚得蕩了三魂,飛了七魄。固然尼姑生得大有顏色, +亦是客邊人易得動火。尼姑見有客來,趨路迎進拜茶。王爵當面相對,一 +似雪獅子向火,酥了半邊,看看軟了,坐間未免將幾句風話撩他。那尼姑 +也是見多識廣的,公然不拒。王爵曉得可動,密懷有意。一盞茶罷,作別 +起身。同張善回到店中來。暗地取銀一錠,藏在袖中,叮嚀王惠道:「我 +在此悶不過,出外去尋個樂地適興,晚間回不回來也不可知。店家問時, +只推不知。你伴著公差好生看守行李。」王惠道:「小人曉得,官人自便 +。」 + + 王爵撇了店家,回身重到那個庵中來。尼姑出來見了,道:「相公方 +才別得去,為何又來?」王爵道:「心裡捨不得師父美貌,再來相親一會 +。」尼姑道「好說。」王爵道:「敢問師父法號?」尼姑道:「小尼賤名 +真靜。」王爵笑道「只怕樹欲靜而風不寧,便動動也不妨。」尼姑道:「 +相公休得取笑。」王爵道:「不是取笑,小生客邊得遇芳客,三生有幸。 +若便是這樣去了,想也教人想殺了。小生寓所煩雜,敢具白銀一錠,在此 +要賃一間閒房住幾晚,就領師父清誨,未知可否?」尼姑道:「閒房盡有 +,只是晚間不便,如何?」王爵笑道:「晚間賓主相陪,極是便的。」尼 +姑也笑道:「好一個老臉皮的客人!」原來那尼姑是個經彈的班鳩,著實 +在行的,況見了白晃晃的一錠銀子,心下先自要了。便伸手來接著銀子道 +:「相公果然不嫌此間窄陋,便住兩日去。」王爵道:「方才說要主人晚 +間相陪的。」尼姑微笑道:「窮貨!誰說道叫你獨宿?」王爵大喜,彼此 +心照。是夜就與真靜一處宿了,你貪我愛,顛鸞倒鳳,恣行淫樂,不在話 +下。睡到次日天明,來到店中看看,打發差人李彪出去探訪,仍留王惠在 +店。傍晚又到真靜處去了,兩下情濃,割扯不開。王惠與李彪見他出去外 +邊歇宿,只說是在花柳人家,也不查他根腳。店主人張善一發不干他己事 +,只曉他不在店裡宿罷了。 + + 如此多日,李彪日日出去,晚晚回店,並沒有些消息。李彪對王爵道 +:「眼見得開河集上地方沒影蹤,我明日到濟寧密訪去。」王爵道:「這 +個卻好。」就秤些銀子與他做盤纏,打發他去了。又轉一個念頭道:「緝 +訪了這幾時,並無下落。從來說做公人的捉賊放賊,敢是有弊在裡頭?」 +隨叫王惠:「可趕上去,同他一路走,他便沒做手腳處。」王惠領命也去 +了。王爵剩得一個在店,思量道「行李是要看守的,今晚須得住在店裡。 +」日間先走去與尼姑說了今夜不來的緣故,真靜戀戀不捨。王爵只得硬了 +肚腸,別了到店裡來。店家送些夜飯吃了,收拾歇宿。店家並疊了傢伙, +關好了店門,大家睡去。 + + 一更之後,店主張善聽得屋上瓦響,他是個做經紀的人,常是提心吊 +膽的,睡也睡得惺忪,口不做聲,嘿嘿靜聽。須臾之間,似有個人在屋簷 +上跳下來的聲響。張善急披了衣服,跳將起來,口裡喊道:「前面有甚響 +動?大家起來看看!」張善等不得做工的起身,慌忙走出外邊。腳步未到 +時,只聽得劈撲之聲,店門已開了。張善曉得著了賊,自己一個人不敢追 +出來,心下想道:「且去問問王家房裡看。」那王爵這間的住房門也開了 +,張善連聲叫:「王相公!王相公!不好了!不好了!快起來點行李!」 +不見有人應。只見店外邊一個人氣急咆哮的走進來道:「這些時怎生未關 +店門,還在這裡做甚麼?」張善抬頭看時,卻是快手李彪。張善道:「適 +間響動,想是有賊,故來尋問王相公。你到濟寧去了,為何轉來?」李彪 +道:「我弔下了隨身腰刀在牀鋪裡了,故連忙趕回拿去。既是響動,莫不 +失所了甚麼?」張善道:「正要去問王相公。」李彪道:「大家去叫他起 +來。」 + + 走到王爵臥房內,叫聲不應,點火來看,一齊喊一聲道:「不好了! +」原來王爵已被殺死在牀上了。李彪呆了道:「這分明是你店裡的緣故了 +。見我每二人多不在,他是秀才家孤身,你就算計他了。」張善也變了臉 +道:「我每睡夢裡聽得響聲,才起來尋問,不見別人,只見你一個。你既 +到濟寧去,為何還在?這殺人事,不是你,倒說是我?」李彪氣得眼睜道 +:「我自掉了刀轉來尋的,只見你夜晚了還不關門,故此問你,豈知你先 +把人殺了!」張善也戰抖抖的怒道:「你有刀的,怕不會殺了人,反來賴 +我!」李彪道:「我的刀須還在牀上,不曾拿得在手裡。」隨走去牀頭取 +了出來,燈下與張善看道:「你們多來看看,這可是方才殺人的?血跡也 +有一點半點兒?」李彪是公差人,能說能話,張善那裡說得他過?嚷道: +「我只為趕賊,走起來不見別賊,只撞著的是你!一同叫到房裡,才見王 +秀才殺死,怎賴得我?」兩個人彼此相疑,大家混爭,驚起地方鄰里人等 +多來問故。兩個你說一遍,我說一遍。地方見是殺人公事,道:「不必相 +爭,兩下都走不脫。到了天明,一同見官去。」把兩個人拴起了,收在鋪 +裡。 + + 一霎時天明,地方人等一齊解到州裡來。知州開學,地方帶將過去。 +稟說是人命重情。州官問其緣由,地方人說:「客店內晚間殺死了一個客 +人,這兩個人互相疑推,多帶來聽爺究問。」李彪道:「小人就是爺前日 +差出去同王秀才緝賊的公差。因停在開河集張善店內,緝訪無蹤。小人昨 +日同王秀才家人王惠前往濟寧廣緝,留得王秀才在下處。店家看見單身, +貪他行李,把來殺了。」張善道「小人是個店家,歇下王秀才在店幾日了 +。只因訪賊無蹤,還未起身,昨日打發公差與家人到濟寧去了,獨留在店 +,小人晚間聽得有人開門響,這是小人店裡的干係,起來尋問。只見公差 +重複回店,說是尋刀,當看王秀才時,已被殺死。」知州問李彪道:「你 +既去了,為何轉來,得知店家殺了王秀才?」李彪道:「小人也不知。小 +人路上記起失帶了腰刀,與同行王惠說知,叫他前途等候,自己轉來尋的 +。到得店中,已自更余。只見店門不關,店主張善正在店裡慌張。看王秀 +才已被殺了,不是店家殺了是誰?」知州也決斷不開,只得把兩人多用起 +刑來。李彪終久是衙門中人,說話硬浪,又受得刑起。張善是經紀人,不 +曾熬過這樣痛楚的,當不過了,只得屈招道:「是小人見財起意,殺了王 +秀才是實。」知州取了供詞,將張善發下死囚牢中,申詳上司發落,李彪 +保候聽結。 + + 且說王惠在濟寧飯店宿歇,等李彪到了一同訪緝。第二日等了一日, +不見來到,心裡不耐煩起來,回到開河來問消息。到得店中,只見店家嚷 +成一片,說是王秀才被人殺了,卻叫我家問了屈刑!王惠只叫得苦,到房 +中看看家主王爵,頸下饗刀,已做了兩截了。王惠號啕大哭了一場,急簡 +點行李,已不見了銀子八十兩、金首飾二副。王惠急去買副棺術,盛貯了 +屍首,恐怕官府要相認,未敢釘蓋。且就停在店內,排個座位,朝夕哭奠 +。已知張善在獄,李彪保候,他道:「這件事,一來未有原告,二來不曾 +報得失敗,三來未知的是張善謀殺,下面官府未必有力量歸結報得冤仇, +須得上司告去,才得明白。」聞知察院許公善能斷無頭事,恰好巡按到來 +,遂寫下一張狀子,赴察院案下投告。 + + 那個察院,就是河南靈寶有名的許尚書襄毅公。其時在山東巡按,見 +是人命重情,批與州中審解。州中照了原招,只坐在張善身上,其贓銀候 +追。張善當官怕打,雖然一口應承,見了王惠,私下對他著實叫屈。且訴 +說那晚門響撞見李彪的光景,連王惠心裡也不能無疑,只是不好指定了那 +一個。一同解到察院來,許公看了招詞,叫起兩下一問,多照前日說了一 +番說話。許公道:「既然張善還扳著李彪,如何州裡一口招了?」張善道 +:「小人受刑不過,只得屈招。其實小人是屋主,些小失脫,還要累及小 +人追尋,怎麼敢公然殺死了人藏了財物?小人待躲到那裡去?那日開門時 +,小人趕起來,只見李彪撞進來的。怎到不是李彪,卻裁在小人身上?」 +李彪道:「小人是個官差,州裡打發小人隨著王秀才緝賊的。這秀才是小 +人的干係,殺了這秀才,怎好回得州官?況且小人掉了腰刀轉身來尋的, +進門時,手中無物,難道空拳頭殺得人?已後牀頭才取刀出來,眾目所見 +的,須不是殺人的刀了。人死在張善店裡,不問張善問誰?」許公叫王惠 +問道:「你道是那一個?」王惠道:「連小人心裡也胡突,兩下多疑,兩 +下多有辨,說不得是那一個。」許公道:「據我看來,兩個都不是,必有 +別情。」遂援筆判道:「李彪、張善,一為根尋,一為店主,動輒牽連, +肯殺人以自累乎?必有別情,監候審奪。」 + + 當下把李彪、張善多發下州監。自己退堂進去,心中只是放這事不下 +。晚間朦朧睡去,只見一個秀才同著一個美貌婦人前來告狀,口稱被人殺 +死了。許公道:「我正要問這事。」婦人口中說出四句道 + + 無髮青青,彼此來爭,土上鹿走,只看夜明。 + + 許公點頭記著,正要問其詳細,忽然不見。吃了一驚,颯然覺來,乃 +是一夢。那四句卻記得清清的,仔細思之,不解其意,但忖道:「婦人口 +裡說的,首句有無髮二字,婦人無髮,必是尼姑也。這秀才莫不被尼姑殺 +了?且待明日細審,再看如何。這詩句必有應驗處。」 + + 次日升堂,就提張善一起再問。人犯到了案前,許公叫張善起來問道 +:「這秀才自到你店中,晚間只在店中歇宿的麼?」張善道:「自到店中 +,就只留得公差與家人在店歇宿,他自家不知那裡去過夜的。直到這晚, +因為兩人多差往濟寧,方才來店歇宿,就被殺了。」許公道:「他曾到本 +地甚麼庵觀去處麼?」張善想了一想,道:「這秀才初到店裡,要在幽靜 +處閒走散心,曾同了小人尼庵內走了一遭。」許公道:「庵內尼姑,年紀 +多少?生得如何?」張善道:「一個少年尼僧,生得美貌。」許公暗喜道 +:「事有因了。」又問道:「尼僧叫得甚麼名字?」張善道:「叫得真靜 +。」許公想著,拍案道:「是了!是了!夢中頭兩句『無髮青青,彼此來 +爭』,無髮二字,應了尼僧;下面青字配個爭字,可不是『靜』字?這人 +命只在真靜身上。」就寫個小票,摯了一根籤,差個公人李信,速拿尼僧 +真靜解院。 + + 李信承了簽票,竟到庵中來拿。真靜慌了,問是何因。李信道:「察 +院老爺要問殺人公事,非同小可。」真靜道:「爺爺呵!小庵有甚麼殺人 +事體?」李信道:「張善店內王秀才被人殺了,說是曾在你這裡走動的, +故來拿你去勘問。」真靜驚得木呆,心下想到:「怪道王秀才這兩晚不來 +,原來被人殺了。苦也!苦也!」求告李信道:「我是個女人,不出庵門 +,怎曉得他店裡的事?牌頭怎生可憐見,替我回覆一聲,免我見官,自當 +重謝。」李信道:「察院要人,豈同兒戲!我怎生方便得?」真靜見李信 +不肯,嬌啼宛轉,做出許多媚態來,意思要李信動心,拚著身子陪他,就 +好討個方便。李信雖知其意,懼怕衙門法度,不敢胡行。只好安慰他道: +「既與你無干,見見官去,自有明白,也無妨礙的。」拉著就走。 + + 真靜只得跟了,解至察院裡來。許公一見真靜,拍手道:「是了,是 +了!此即夢中之人也!煞恁奇怪!」叫他起來,跪在案前,問道:「你怎 +生與王秀才通姦,後來他怎生殺了,你從實說來,我不打你。有一句含糊 +,就活敲死了!」滿堂皂隸雷也似吆喝一聲。真靜年紀不上廿歲,自不曾 +見官的,膽子先嚇壞了。不敢隱瞞,戰抖抖的道:「這個秀才,那一日到 +庵內遊玩,看見了小尼。到晚來,他自拿了白銀一錠,就在庵中住宿。小 +尼不合留他,一連過了幾日,彼此情濃,他口許小尼道,店中有幾十兩銀 +子,兩副首飾,多要拿來與小尼。這一日,說道有事乾,晚間要在店裡宿 +,不得來了。自此一去,竟無影響。小尼正還望他來,怎知他被人殺了? +」許公看見真靜年幼,形容嬌媚,說話老實,料道通姦是真,須不會殺的 +人,如何與夢中恰相符合?及至說所許銀兩物件之類,又與失贓不差,躊 +躇了一會,問道:「秀才許你東西之時,有人聽見麼?」真靜道:「在枕 +邊說的話,沒人聽見。」許公道:「你可曾對人說麼?」真靜想了一想, +通紅了臉,低低道:「是了,是了。不該與這狠廝說!這秀才苦死是他殺 +了。」許公拍案道:「怎的說?」真靜道:「小尼該死!到此地位,瞞不 +得了。小尼平日有一個和尚私下往來,自有那秀才在庵中,不招接了他。 +這晚秀才去了,他卻走來,問起與秀才交好之故。我說秀才情意好,他許 +下我若干銀兩東西,所以從他。和尚問秀才住處,我說他住在張善大店中 +。和尚就忙忙的起身去了,這幾時也不見來。想必這和尚走去,就把那秀 +才來殺了。」許公道:「和尚叫甚名字?」真靜道:「叫名無塵。」許公 +聽了和尚之名,跌足道:「是了,是了『土上鹿走』,不是『塵』字麼! +他住在那寺裡?」真靜道:「住光善寺。」許公就差李信去光善寺裡拿和 +尚無塵,分付道:「和尚乾下那事,必然走了,就拿他徒弟來問去向。但 +和尚名多相類,不可錯誤生事!那尼僧曉得他徒弟名字麼?」真靜道:「 +他徒弟名月朗,住在寺後。」許公報詳道:「一發是了。夢中道『只看夜 +明』,夜明不是月朗麼?一個個字多應了。但只拿了月朗便知端的。」 + + 李信領了密旨,去到光善寺拿無塵。果然徒弟回道:「師父幾日前不 +知那裡去了。」李信問得這徒弟,就是月朗。一索套了,押到公庭。許公 +問無塵去向,月朗一口應承道:「他只在親眷人家,不要驚張,致他走了 +。小的便與公差去挨出來。」許公就差李信,押了月朗出去訪尋。月朗對 +李信道:「他結拜往來的親眷甚多,知道在那一家?若曉得是公差訪他, +他必然驚走。不若你扮做道人,隨我沿門化飯。訪得的當,就便動手。」 +李信道:「說得是。」當下扮做了道人,跟著月朗,走了幾日,不見蹤跡 +。來到一村中人家,李信與月朗進去化齋,正見一個和尚在裡頭吃酒。月 +朗輕輕對李信道:「這和尚正是師父無塵。」李信悄悄去叫了地方,把牌 +票與他看了,一同聞人去,李信一把拿住無塵道:「你殺人事發了,巡按 +老爺要你!」無塵說著心病,慌了手腳,看見李信是個道妝,叫道「齋公 +,我與你並無冤仇,何故首我?」李信撲地一掌打過去道:「我把你這瞎 +眼的賊禿!我是齋公麼?」掀起衣服,把出腰牌來道:「你睜著驢眼認認 +看!」無塵曉得是公差,欲待要走,卻有一伙地方在那裡,料走不脫,軟 +軟地跟了出來。看見了月朗,罵道:「賊弟子,是你領到這裡的?」月朗 +道:「官府押我出來,我自身也難保。你做了事,須自家當去,我替了你 +不成?」 + + 李信一同地方押了無塵,伺候許公開堂,解進察院來。許公問他:「 +你為何殺了王秀才?」無塵初時抵賴,只推不知。用起刑法來,又叫尼姑 +真靜與他對質。真靜心裡也恨他,便道:「王秀才所許東西,止是對你說 +得,並不曾與別個講。你那時狠狠出門,當夜就殺了,還推得那裡?」李 +信又稟他在路上與徒弟月朗互相埋怨的說話。許公叫起月朗來,也要夾他 +。月朗道:「爺爺,不要夾得。如今首飾銀兩,還藏在寺中箱裡,只問師 +父便是。」無塵見滿盤托出,曉得枉熬刑法,不濟事了,遂把具情說出來 +道:「委實一來忌他占住尼姑,致得尼姑心變了,二來貪他這些財物,當 +夜到店裡去殺了這秀才,取了銀兩首飾是實。」畫了供狀,押去,取了八 +十兩原銀,首飾二付,封在曹州庫中,等待給主。無塵問成死罪。尼姑逐 +出庵舍,贖了罪,當官賣為民婦。張善、李彪與和尚月朗俱供明無罪,釋 +放寧家。這件事方好明白。若非許公神明,豈不枉殺了人?正是 + 兩值命途乖,相遭各致猜。 + 豈知殺人者,原自色中來。 + + 當下王惠稟領贓物,許公不肯,道:「你家兩個主人死了,贓物豈是 +與你領的?你快去原藉,叫了主人的兒子來,方誰領出。」王惠只得叩頭 +而出。走到張善店裡,大家叫一聲:「侮氣!虧青天大老爺追究得出來, +不害了平人。」張善燒了平安紙,反請王惠、李彪吃得大醉。王惠次日與 +李彪說:「前有個兄弟到家接小主人,此時將到,我和你一同過西去迎他 +,就便訪緝去。」李彪應允。王惠將主人棺蓋釘好了,交與張善看守。自 +己收拾了包裹,同了李彪,望著家裡進發。行至北直隸開州長垣縣地方, +下店吃飯。只見飯店裡走出一個人來,卻是前日家去的王恩。王惠叫了一 +聲,兩下相見。王恩道:「兩個小主人多在裡面。」王惠進去叩見一臯、 +一夔,哭說:「兩位老家主多沒有了。」備述了這許多事故,三個人抱頭 +哭做一團。哭了多時,李彪上前來勸,二個人卻認不得。王惠說:「這是 +李牌頭,州裡差他來訪賊的。勞得久了,未得影蹤。今幸得接著小主人做 +一路兒行事,也不枉了。目令兩棺俱停在開河,小人原匡小主們將到,故 +與李牌頭迎上來。曹州庫中現有銀八十兩,首飾二副,要得主人們親到, +才肯給領。只這一項,盤纏兩個棺木回去勾了。只這五百兩一匣未有下落 +,還要勞著李牌頭。」王恩道:「我去時,官人尚有偌多銀子,怎只說得 +這些?」王惠道:「銀子多是大官人親手著落,前日我見只有得這些發出 +來,也曾疑心,問著大官人。大官人回說:『我自藏得妙,到家便有。』 +今大官人已故,卻無問處了。」王恩似信不信,來對一臯、一夔說:「許 +多銀兩,豈無下落?連王惠也有些信不得了。小主人記在心下,且看光景 +行去,道路之間,未可發露。」 + + 五個人出了店門,連王惠、李彪多回轉腳步,一起走路,重到開河來 +。正行之間,一陣大風起處,捲得灰沙飛起,眼前對面不見,竟不知東西 +南北了。五七人互相牽扭,信步行去。到了一個村房,方才歇了足,定一 +定喘息。看見風沙少靜,天色明朗了。尋一個酒店,買碗酒吃再走。見一 +酒店中,止有婦人在內。王惠抬眼起來,見了一件物事,叫聲「奇怪!」 +即扯著李彪密密說道:「你看店桌上這個匣兒,正是我們放銀子的,如何 +卻在這裡?必有緣故了。」一臯、一夔與王恩多來問道:「說甚麼?」王 +惠也一一說了。李彪道:「這等,我們只在這家買酒吃,就好相腳手盤問 +他。」一齊走至店中,分兩個座頭上坐了。婦人來問: + 「客人打多少酒?」李彪道:「不拘多少,隨意烫來。」王惠道:「 +你家店中男人家那裡去了?」婦人道:「我家老漢與兒子旺哥昨日去討酒 +錢,今日將到。」王惠道:「你家姓甚麼?」婦人道:「我家姓李。」王 +惠點頭道:「慚愧!也有撞著的日子!」低低對眾人道:「前日車戶正叫 +做李旺。我們且坐在這裡吃酒。等他來認。」五個人多磨槍備箭,只等拿 +賊。 + + 到日西時,只見兩個人踉踉蹌蹌走進店來。此時眾人已不吃了酒,在 +店閒坐。那兩個帶了酒意問道:「你每一起是甚麼人?」王惠認那後生的 +這一個,正是車戶李旺,走起身來一把扭住道:「你認得我麼?」四人齊 +聲和道:「我們多是拿賊的。」李旺抬頭,認得是王惠,先自軟了。李彪 +身邊取出牌來,明開著車戶李旺盜銀之事,把出鐵鏈來鎖了頸項,道:「 +我每只管車戶裡打聽,你卻躲在這裡賣酒!」連老兒也走不脫,也把繩來 +拴了。李彪終久是衙門人手段,走到灶下取一根劈柴來,先把李旺打一個 +下馬威,問道:「銀子那裡去了?」李旺是賊皮賊骨,一任打著,只不開 +口。王惠道:「匣子贓證現在,你不說便待怎麼?」正施為間,那店裡婦 +人一眼估著灶前地下,只管努嘴。原來這婦人是李旺的繼母,李旺凶狠, +不把娘來看待,這婦人巴不得他敗露的,不好說得,只做暗號。一臯、一 +孌看見,叫王惠道:「且慢著打!可從這地下掘看。」王惠掉了李旺,奔 +來取了一把廚刀,依著指的去處,挖開泥來,泥內一堆白物。王惠喊道: +「在這裡了。」王恩便取了匣子,走進來,將銀只記件數,放在匣中。一 +臯、一夔將紙筆來寫個封皮封記了,對李彪道:「有勞牌頭這許多時,今 +日幸得成功,人贓俱獲。我們一面解到州裡發落去。」李彪又去叫了本處 +地方幾個人一路防送,一直到州裡來,州官將銀當堂驗過,收貯庫中,候 +解院過,同前銀一並給領。李彪銷牌記功,就差他做押解,將一起人解到 +察院來。 + + 許公開堂,帶進,稟說是王秀才的子姪一臯、一夔路上適遇盜銀賊人 +,同公差擒獲,一同解到事情。遂將李旺打了三十,發州問罪,同僧人無 +塵一並結案。李旺父親年老免科。一臯、一夔當堂同遞領狀,求批州中同 +前入庫贓物,一並給發。許公誰了,抬起眼來看見一臯、一夔,多少年俊 +雅,問他作何生理,稟說「多在學中。」許公喜歡,分付道:「你父親不 +安本分,客死他鄉,幾乎不得明白。虧我夢中顯報,得了罪人。今你每路 +上無心又獲原賊,似有神助,你二子必然有福。今得了銀子回去,各安心 +讀書向上,不可效前人所為了。」 + + 二人叩謝流淚,就稟說道:「生員每還有一言,父親未死之時,寄來 +家書,銀數甚多。今被賊兩番所盜同貯州庫者,不過六百金。據家人王惠 +所言,此外止有二棺寄頓飯店,並無所有,必有隱弊,乞望發下州中推勘 +前銀下落,實為恩便。」許公道:「當初你父親隨行是那個?」二子道: +「只有這個王惠。」許公便叫王惠,問道:「你小主說你家主死時,銀兩 +甚多,今在那裡了?」王惠道:「前日著落銀兩,多是大主人王爵親手搬 +弄。後來只剩得這些上車,小人當時疑心,就問緣故。主人說:『我有妙 +法藏了,但在家中,自然有銀。』今可惜主人被殺,就沒處問了。小人其 +實不曉得。」許公道:「你莫不有甚欺心藏匿之弊麼?」王惠道:「小人 +孤身在此,途路上那裡是藏匿得的所在?況且下在張善店中時,主人還在 +,止得此行李與棺木,是店家及推車人、公差李彪眾目所見的。小人那裡 +存得私?」許公道:「前日王祿下棺時,你在面前麼?」王惠道:「大主 +人道是日辰有犯,不許看見。」許公笑一笑道:「這不干你事,銀子自在 +一處。」取一張紙來,不知寫上些甚麼,叫門子封好了,上面用顆印印著 +,付與二子道「銀子在這裡頭,但到家時開看,即有取銀之處了。不可在 +此耽擱,又生出事端來。 + + 二子不敢再說,領了出來。回到張善店中,看見兩個靈柩,一齊哭拜 +了一番。哭罷,取了院批的領狀,到州中庫裡領這兩項銀子。州官涼是同 +鄉,周全其事,衙門人不敢勒掯,一些不少,如數領了。到店中將二十兩 +謝了張善一向停樞,且累他吃了官司。就央他寫僱誠實車戶,車運兩柩回 +家。明日置辦一祭,奠了兩柩。祭物多與了店家與車腳夫,隨即起柩而行 +。不則一日,到了家中。舉家號啕,出來接著: + 雄糾糾兩人次第去,四方方兩柩一齊來。一般喪命多因色,萬里亡軀 +只為財 + + 此時王爵、王祿的父母俱在堂,連祖公公歲貢知縣也還康健,聞得兩 +個小官人各接著父親棺柩回來,大家哭得不耐煩,慢慢說著彼中事體,致 +死根由,及許公判斷許多緣故。合家多感戴許公問得明白,不然幾乎一命 +也沒人償了。其父問起余銀、一臯。一夔道:「因是余銀不見,稟告許公 +。許公發得有單,今既到家,可拆開來看了。」遂將前日所領印信小封, +一齊拆開看時,上面寫道:「銀數既多,非僕人可匿。爾父雲藏之甚秘, +必在棺中。若慮開棺礙法,執此為照。」看罷,王惠道:「當時不許我每 +看二官人下棺,後來蓋好了,就不見了許多銀子,想許爺之言,必然明見 +。」其父道:「既給了執照,況有我為父的在,開棺不妨。」即叫王惠取 +器械來,悄悄將王祿靈樞撬開,只見身屍之旁,周圍多是白物。王惠叫道 +:「好個許爺!若是別個昏官,連王惠也造化低了!」一臯、一夔大家動 +手,盡數取了出來,眼同一兑,足足有三千五百兩。內有一千,另是一包 +,上寫道:「還父母原銀」,余包多寫「一臯、一夔均分」。 + + 合家看見了這個光景,思量他們在外死的苦惱,一齊慟哭不禁,仍把 +棺木蓋好了,銀子依言分訖。那個老知縣祖公見說著察院給了執照,開棺 +見銀之事,討枝香來點了,望空叩頭道:「虧得許公神明,仇既得報,銀 +又得歸。願他福祿無疆,子孫受享!」舉家頂戴不盡。可見世間刑獄之事 +,許多隱昧之情,一些遭次不得的。有詩為證: + 世間經目未為真,疑似由來易枉人。 + 寄語刑官須仔細,獄中盡有負冤魂。 + +第二十二卷 癡公子狠使噪脾錢 賢丈人巧賺回頭婿 + + 最是富豪子弟,不知稼穡艱難。 + 悖入必然悖出,天道一理循環。 + 話說宋時汴京有一個人姓郭名信。父親是內諸司官,家事殷富。止生 +得他一個,甚是嬌養溺愛。從小不教他出外邊來的,只在家中讀些點名的 +書。讀書之外,毫釐世務也不要他經涉。到了十六八歲犬儒學派希臘文Ku +nikoi的意譯。音譯「昔尼克派」。古,未免要務了聲名,投拜名師。其時 +有個察元中先生,是臨安人,在京師開館。郭信的父親出了禮物,叫郭信 +從他求學。那先生開館去處,是個僧房,頗極齊整。郭家就賃了他旁舍三 +間,亦甚幽雅。郭信住了,心裡不像意,道是不見華麗。看了舍後一塊空 +地,另外去興造起來。總是他不知數目,不識物料,憑著家人與匠作扶同 +破費,不知用了多少銀兩,他也不管。只見造成了幾間,妝飾起來,弄得 +花簇簇的,方才歡喜住下了。終日叫書童打掃門窗梁柱之類,略有點染不 +潔,便要匠人連夜換得過,心裡方掉得下。身上衣服穿著,必要新的,穿 +上了身,左顧右盼,嫌長嫌短。甚處不慰貼,一些不當心裡,便別買段匹 +,另要做過。鞋襪之類,多是上好綾羅,一有微汙,便丟下另換。至於洗 +過的衣服,決不肯再著的。 + + 彼時有赴京聽調的一個官人,姓黃,表字德琬。他的寓所,恰與郭家 +為鄰,見他行逕如此,心裡不然。後來往來得熟了,時常好言勸他道:「 +君家後生年紀,未知世間苦辣。錢財入手甚難,君家雖然富厚,不宜如此 +枉費。日復一日,須有盡時,日後後手不上了,悔之無及矣。」郭信聽罷 +,暗暗笑他道:「多是寒酸說話。錢財那有用得盡的時節?吾家田產不計 +其數,豈有後手不上之理?只是家裡沒有錢鈔,眼孔子小,故說出這等議 +論,全不曉得我們富家行逕的。」把好言語如風過耳,一毫不理,只依著 +自己性子行去不改。黃公見說不聽,曉得是縱慣了的,道:「看他後來怎 +生結果!」得了官,自別過出京去了,以後絕不相聞。 + + 過了五年,有事乾又到京中來,問問舊鄰,已不見了郭家蹤跡。偌大 +一個京師,也沒處查訪了。一日,偶去拜訪一個親眷,叫做陳晨。主人未 +出來,先叩門館先生出來陪著。只見一個人葳葳蕤蕤踱將出來,認一認, +卻是郭信。戴著一頂破頭巾,穿著一身藍褸衣服,手臂顫抖抖的敘了一個 +禮,整椅而坐。黃公看他臉上饑寒之色,殆不可言,惻然問道:「足下何 +故在此?又如此形狀?」郭信歎口氣道:「誰曉得這樣事?錢財要沒有起 +來,不消用得完,便是這樣沒有了。」黃公道:「怎麼說?」郭信道:「 +自別尊顏之後,家父不幸棄世。有個繼娶的晚母,在喪中磬捲所有,轉回 +娘家。第二日去問,連這家多搬得走了,不知去向。看看家人,多四散逃 +去,剩得孓然一身,一無所有了。還虧得識得幾個字,胡亂在這主家教他 +小學生度日而已。」黃公道:「家財沒有了,許多田業須在,這是偷不去 +的。」郭信道:「平時不曾曉得田產之數,也不認得田產在那一塊所在。 +一經父喪,薄藉多不見了,不知還有一畝田在那裡。」黃公道:「當初我 +曾把好言相勸,還記得否?」郭信道:「當初接著東西便用,那管他來路 +是怎麼樣的?只道到底如此。見說道要惜費,正不知惜他做甚麼。豈知今 +日一毫也沒來處了!」黃公道:「今日這邊所得束之儀多少?」郭信道: +「能有多少?每月千錢,不勾充身。圖得個朝夕餬口,不去尋柴米就好了 +。」黃公道:「當時一日之用,也就有一年館資了。富家兒女到此地位, +可憐!可憐!」身邊恰帶有數百錢,盡數將來送與他,以少見故人之意。 +少頃,主人出來,黃公又與他說了郭信出身富貴光景,教好看待他。郭信 +不勝感謝,捧了幾百錢,就象獲了珍寶一般,緊緊收藏,只去守那冷板凳 +了。 + + 看官,你道當初他富貴時節,幾百文只與他家賞人也不爽利。而今才 +曉得是值錢的,卻又遲了。只因幼年時不知稼穡艱難,以致如此。到此地 +位,曉得值錢了,也還是有受用的。所以說敗子回頭好作家也。小子且說 +一回敗子回頭的正話 + 無端浪子昧持籌,偌大家緣一旦休。 + 不是丈人生巧計,夫妻怎得再同儔? + + 話說浙江溫州府有一個公子姓姚,父親是兵部尚書。丈人上官翁也是 +顯宦。家世富饒,積累巨萬。周匝百里之內,田圃池塘、山林川藪,盡是 +姚氏之業。公子父母俱亡,並無兄弟,獨主家政。妻上官氏,生來軟默, +不管外事,公子凡事憑著自性而行。自恃富足有餘,豪奢成習。好往來這 +些淫朋狎友,把言語奉承他,哄誘他,說是自古豪傑英雄,必然不事生產 +,手段慷慨,不以財物為心,居食為志,方是俠烈之士。公子少年心性, +道此等是好言語,切切於心。見別人家算計利息。較量出入孳孳作家的, +便道齷齪小人,不足指數的。又懶看詩書,不習舉業,見了文墨之士,便 +頭紅面熱,手足無措,厭憎不耐煩,遠遠走開。只有一班捷給滑稽之人, +利口便舌,脅肩諂笑,一日也少不得。又有一班猛勇驍悍之輩,揎拳舞袖 +,說強誇勝,自稱好漢,相見了便覺分外興高,說話處脾胃多燥,行事時 +舉步生風。是這兩種人才與他說得話著。有了這兩種人,便又去呼朋引類 +,你薦舉我,我薦舉你,市井無賴少年,多來倚草俯木,獻技呈能,掇臀 +捧屁。公子要人稱揚大量,不論好歹,一概收納。一出一入,何止百來個 +人扶從他?那百來個人多吃著公子,還要各人安家,分到按月衣糧。公子 +皆千歡萬喜,給派不吝,見他們拿得家去,心裡方覺爽利。 + + 公子性好射獵,喜的是駿馬良弓。有門客說道何處有名馬一匹,價值 +千金,日走數百里,公子即使如數發銀,只要買得來,不爭價錢多少。及 +至買來,但只毛片好看,略略身材高聳些,便道值的了。有說貴了的,到 +反不快,必要爭說買便宜方喜。人曉得性子,看見買了物事,只是贊美上 +前了。遇說有良弓的,也是如此。門下的人又要利落,又要逢迎,買下好 +馬一二十匹,好弓三四十張。公子揀一匹最好的,時常乘坐,其餘的隨意 +聽騎。每與門下眾客相約,各騎馬持弓,分了路數,縱放轡頭,約在某處 +相會。先到者為賞,後到者有罰。賞的多出公子己財,罰不過罰酒而已。 +只有公子先到,眾皆罰酒,又將大觥上公子稱慶。有時分為幾隊,各去打 +圍。須臾合為一處,看擒獸多寡,以分賞罰。賞罰之法,一如走馬之例。 +無非只是借名取樂。似此一番,所費酒食賞勞之類,已自不少了。還有時 +聯鑣放馬,踏傷了人家田禾,驚失了人家六畜等事。公子是人心天理,又 +是慷慨好勝的人。門下客人又肯幫襯,道:「公子們出外,寧可使小百姓 +巴不得來,不可使他怨悵我每來!今若有傷損了他家,便是我每不是,後 +來他望見就怕了。必須加倍賠他,他每道有些便宜,方才贊歎公子,巴不 +得公子出來行走了。」公子大加點頭道:「說得極有見識。」因而估值損 +傷之數,吩咐寧可估好看些,從重賠還,不要虧了他們。門客私下與百姓 +們說通了,得來平分,有一分,說了七八分。說去,公子隨即賠償,再不 +論量。這又是射獵中分外之費,時時有的。公子身邊最講得話象心稱意的 +,有兩個門客,一個是蕭管朋友賈清夫,一個是拳棒教師趙能武。一文一 +武,出入不離左右。雖然獻諂效勤、哄誘攛掇的人不計其數,大小事多要 +串通得這兩個,方才弄得成。這兩個一鼓一板,只要公子出脫得些,大家 +有味。 + + 一日,公子出獵,草叢中驚起一個兔來。兔兒騰地飛跑,公子放馬趕 +去,連射兩箭,射不著。恰好後騎隨至,趙能武一箭射個正著,兔兒倒了 +,公子拍手大笑。因貪趕兔兒,跑來得遠了,肚中有些饑餓起來。四圍一 +看,山明水秀,光景甚好。可惜是個荒野去處,井無酒店飯店。賈清夫與 +一群少年隨後多到,大家多說道:「好一個所在!只該聚飲一回。」公子 +見識,興高得不耐煩,問問後頭跟隨的,身邊銀子也有,銅錢也有,只沒 +設法酒肴處。趙能武道:「眼面前就有東西,怎苦沒肴?」眾人道:「有 +甚麼東西?」趙能武道:「只方才射倒的兔兒,尋些火煨起,也勾公子下 +酒。」賈清夫道:「若要酒時,做一匹快馬不著,跑他五七里路,遇個村 +訪去處,好歹尋得些來,只不能勾多帶得,可以暢飲。」公子道:「此時 +便些少也好。」 + + 正在商量處,只見路旁有一簇人,老少不等,手裡各拿著物件,走近 +前來迎喏道:「某等是村野小人,不曾識認財主貴人之面。今日難得公子 +貴步至此,謹備瓜果雞黍、村酒野簌數品,聊獻從者一飯。」公子聽說酒 +肴,喜動顏色,回顧一班隨從的道:「天下有這樣湊巧的事,知趣的人! +」賈清夫等一齊拍手道:「此皆公子吉人天相,酒食之來,如有神助。」 +各下了馬,打點席地而坐。野者們道:「既然公子不嫌飲食粗糲,何不竟 +到舍下坐飲?椅桌俱便,乃在此草地之上吃酒,不象模樣。」眾人一齊道 +:「妙!妙!知趣得緊。」 + + 野者們恭身在前引路,眾人扶從了公子,一擁到草屋中來。那屋中雖 +然窄狹,也倒潔淨。擺出椅桌來,揀一隻齊整些的古老椅子,公子坐了。 +其餘也有坐椅的,也有坐凳的,也有扯張稻牀來做杌子的,團團而坐。吃 +出興頭來,這家老小們供應不迭。賈清夫又打著獵鼓兒道:「多拿些酒出 +來,我們要吃得快活,公子是不虧人的。」這家子將醞下的杜茅柴,不住 +的烫來,吃得東倒西歪,撐腸拄腹。又道是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大 +凡人在饑渴之中,覺得東西好吃。況又在興趣頭上,就是肴饌粗些,雞肉 +肥些,酒味薄些,一總不論,只算做第一次嘉肴美酒了。公子不勝之喜。 +門客多幫襯道:「這樣湊趣的東道主人,不可不厚報他的。」公子道:「 +這個自然該的。」便教賈清夫估他約費了多少。清夫在行,多說了些。公 +子教一倍償他三倍。管事的和眾人克下了一倍自得,只與他兩倍。這家子 +道已有了對合利錢,怎不歡喜? + + 當下公子上馬回步,老的少的,多來馬前拜謝,兼送公子。公子一發 +快活道「這家子這等慇懃!」趙能武道:「不但敬心,且有禮數。」公子 +再教後騎賞他。管事的策馬上前說道:「賞他多少?」公子叫打開銀包來 +看,只有幾兩零碎銀子,何止千百來塊?公子道:「多與他們罷!論甚麼 +多少?」用手只一抬,銀子塊塊落地,只剩得一個空包。那些老小們看見 +銀子落地,大家來搶,也顧不得尊卑長幼,扯扯拽拽,磕磕撞撞。溜撒的 +,拾了大塊子,又來拈撮;遲夯的,將拾到手,又被眼快的先取了去。老 +人家戰抖抖的拿得一塊,死也不放,還累了兩個地滾。公子看此光景,與 +眾客馬上拍手大笑道:「天下之樂,無如今日矣!」公子此番雖費了些賞 +賜,卻噪盡了脾胃,這家子賠了些辛苦,落得便宜多了。這個消息傳將開 +去,鄉裡人家,只歎惜無緣,不得遇著公子。 + + 自此以後,公子出去,就有人先來探聽馬首所向,村落中無不整頓酒 +食,爭來迎候。真是個:東馳,西人已為備饌;南獵,北人就去戒廚。士 +有餘糧,馬多剩草。一呼百諾,顧盼生輝。此送彼迎,尊榮莫並。憑他出 +外連旬樂,不必先營隔宿裝。公子到一處,一處如此。這些人也竭力奉承 +,公子也加急報答。還自歉然道:「賞勞輕微,謝他們厚情不來。」眾門 +客又齊聲力贊道:「此輩乃小人,今到一處,即便供帳備具,奉承公子, +勝於君王。若非重賞,何以示勸?」公子道:「說得有理。」每每賞了又 +賞,有增無減。原來這圈套多是一班門客串同了百姓們,又是賈、趙二人 +先定了去向,約會得停當。故所到之處,無不如意。及至得來賞賜,盡管 +分取,只是攛掇多些了。 + + 親眷中有老成的人,叫做張三翁,見公子日逐如此費用,甚為心疼。 +他曾見過當初尚書公行事來的,偶然與公子會間,勸諷公子道:「宅上家 +業豐厚,先尚書也不純仗做官得來的宦橐,多半是算計做人家來的。老漢 +曾經眼見先尚書早起晏眠,算盤天平、文書簿藉,不離於手。別人少他分 +毫也要算將出來,變面變孔,費唇費舌。略有些小便宜,即便喜動顏色。 +如此掙來的家私,非同容易。今郎君十分慷慨撒漫,與先尚書苦掙之意, +大不相同了。」公子面色通紅,未及回答。賈清夫、趙能武等一班兒朋友 +大嚷道:「這樣氣量淺陋之言,怎麼在公子面前講!公子是海內豪傑,豈 +把錢財放在眼孔上?況且人家天做,不在人為。豈不聞李太白有言『天生 +吾才終有用,黃金散盡還復來』?先尚書這些孜孜為利,正是差處。公子 +不學舊樣,盡改前非,是公子超群出眾。英雄不羈之處,豈田舍翁所可曉 +哉!」公子聽得這一番說話,方才覺得有些吐氣揚眉,心裡放下。張三翁 +見不是頭,曉得有這一班小人,料想好言不入,再不開口了。 + + 公子被他們如此舞弄了數年,弄得囊中空虛,看看手裡不能接濟。所 +有倉房中莊舍內積下米糧,或時祟銀使用;或時即發米代銀,或時先在那 +裡移銀子用了,秋收還米。也就東扯西拽,不能如意。公子要噪脾時,有 +些縶肘不爽利。門客每見公子世業不曾動損,心裡道:「這裡面盡有大想 +頭。」與賈、趙二人商議定了,來見公子獻策道:「有一妙著,公子再不 +要愁沒銀子用了。」公子正苦銀子短少,一聞此言,欣然起問:「有何妙 +計?」賈、趙等指手畫腳道:「公子田連阡陌,地占半州,足跡不到所在 +不知多少。這許多田地,大略多是有勢之時,小民投獻,富家饋送,原不 +盡用價銀買的。就有些買的,也不過債利盤算,誰折將來。或是戶絕人窮 +,止剩得些蹺田瘠地,只得收在戶內,所值原不多的。所以而今荒蕪的多 +,開墾的少。粗利沒有,錢糧要緊。這些東西留在後邊,貽累不淺的。公 +子看來,不過是些土泥;小民得了,自家用力耕種,才方是有用的。公子 +若把這些作賞賜之費,不是土泥盡當銀子用了?亦且自家省了錢糧之累。 +」公子道: + 「我最苦的是時常來要我完甚麼錢糧,激聒得不耐煩。今把來推將去 +,當得銀子用,這是極便宜的事了。」 + + 自此公子每要用銀子之處,只寫一紙賣契,把田來准去。那得田的心 +裡巴不得,反要妝個腔兒說不情願,不如受些現物好。門客每故意再三解 +勸,強他拿去。公子躊躇不安,惟恐他不受,直等他領了文契方掉得下。 +所有良田美產,有富戶欲得的,先來通知了賈、趙二人,借打獵為名,迂 +道到彼家邊,極意酒食款待,還有出妻獻子的;或又有接了娼妓養在家裡 +,假做了妻女來與公子調情的。公子便有些曉得,只是將錯就錯,自以為 +得意。吃得興闌將行,就請公子寫契作賞。公子寫字,不甚利便。門客內 +有善寫的,便來執筆。一個算價錢,一個查薄藉,寫完了只要公子押字。 +公子也不知田在那裡,好的歹的,貴的賤的,見說押字即便押了。又有時 +反有幾兩銀子找將出來與公子用,公子卻象落得的,分外喜歡。 + + 如此多次,公子連押字也不耐煩了,對賈清夫道:「這些時不要我拿 +銀子出來,只寫張紙,頗覺便當。只是定要我執筆押字,我有些倦了。」 +趙能武道:「便是我們著槍棒且溜撒,只這一管筆,重得可厭相!」賈清 +夫道:「這個不打緊,我有一策,大家可以省力。」公子道:「何策?」 +賈清夫道:「把這些買契套語刊刻了板,空了年月,刷印百張,放在身邊 +。臨時只要填寫某處及多少數目,注了年月。連公子花押也另刻一個,只 +要印上去,豈不省力?」公子道:「妙,妙。卻有一件,賣契刻了印板, +這些小見識的必然笑我,我那有氣力逐個與他辨?我做一首口號,也刻在 +後面,等別人看見的,曉得我心事開闊,不比他們猥瑣的。」賈清夫道: +「口號怎麼樣的?」公子道:「我念來你們寫著: + 千年田土八百翁,何須苦苦較雌雄? + 古今富貴知誰在,唐宋山河總是室! + 去時卻似來時易,無他還與有他同。 + 若人笑我亡先業,我笑他人在夢中。」 + + 念罷,叫一個門客寫了,賈清夫道:「公子出口成章,如此何愁不富 +貴!些須田業,不足戀也。公子若到此佳作在上面了,去得一張,與公子 +揚名一張矣。」公子大喜,依言刻了。每日印了十來張,帶在賈、趙二人 +身邊。行到一處,遇要賞恩,即取出來,填注幾字,印了花押,即已成契 +了。公子笑道:「真正簡便,此後再不消捏筆了。快活,快活!」其中門 +客每自家要的,只須自家寫注,偷用花押,一發不難。如此過了幾時,公 +子只見逐日費得幾張紙,一毫不在心上。豈知皮裡走了肉,田產俱已蕩盡 +,公子還不知覺!但見供給不來,米糧不繼,印板文契丟開不用,要些使 +費,別無來處。問問家人何不賣些田來用度?方知田多沒有了。 + + 門客看見公子艱難了些,又兼有靠著公子做成人家過得日子的,漸漸 +散去不來。惟有賈、趙二人哄得家裡瓶滿甕滿,還想道瘦駱駝尚有千斤肉 +,戀著未去。勸他把大房子賣了,得中人錢,又替他買小房子住,得後手 +錢。搬去新居不象意,又與他算計改造、置買木石落他的。造得像樣,手 +中又缺了。公子自思賓客既少,要這許多馬也沒乾,托著二人把來出賣, +比原價只好十分之一二。公子問:「為何差了許多?」二人道:「騎了這 +些時,走得路多了,價錢自減了。」公子也不計論,見著銀子,且便接來 +應用。起初還留著自己騎坐兩三匹好的,後來因為賞賜無處,隨從又少, +把個出獵之興,疊起在三十三層高閣上了。一總要馬沒乾,且喂養費力, +賈、趙二人也設法賣了去,價錢不多,又不盡到公子手裡,勾他幾時用? +只得又商量賣那新居。枉自裝修許多,性急要賣,只賣得原價錢到手。新 +居既去,只得賃居而住。一向家中牢曹什物,沒處藏疊,半把價錢,爛賤 +送掉。 + + 到得遷在賃的房子內時,連賈、趙二人也不來了,惟有妻子上官氏隨 +起隨倒。當初風花雪月之時,雖也曾勸諫幾次,如水投石,落得反目。後 +來曉得說著無用,只得憑他。上官氏也是富貴出身,只會吃到口茶飯,不 +曉得甚麼經求,也不曾做下一些私房,公子有時,他也有得用;公子沒時 +,他也沒了。兩個住在賃房中,且用著賣房的銀子度日。走出街上來,遇 +見舊時的門客,一個個多新鮮衣服,僕從跟隨。初時撞見公子,還略略敘 +寒溫,已後漸漸掩面而過;再過幾時,對面也不來理著了。一日早晨,撞 +著了趙能武。能武道:「公子曾吃早飯未曾?」公子道:「正來買些點心 +吃。」趙能武道:「公子且未要吃點心,到家裡來坐坐,吃一件東西去。 +」公子隨了他到家裡。趙能武道:「昨夜打得一隻狗,煨得糜爛在這裡, +與公子同享。」果然拿出熱騰騰的狗肉來,與公子一同狼饗虎咽,吃得盡 +興。公子回來,飽了一日,心裡道:「他還是個好人。」沒些生意,便去 +尋他。後來也常時躲過,不十分招攬了。賈清夫遇著公子,原自滿面堆下 +笑來。及至到他家裡坐著,只是泡些好清茶來請他評品些茶味,說些空頭 +話。再不然,翹著腳兒把管簫吹一曲,只當是他的敬意。再不去破費半文 +錢鈔多少弄些東西來點饑。公子忍餓不過,只得別去,此外再無人理他了 +。 + + 公子的丈人上官翁是個達者,初見公子敗時,還來主張爭論。後來看 +他行逕,曉得不了不住,索性不來管他。意要等他乾淨了,吃盡窮苦滋味 +,方有回轉念頭的日子。所以富時也不來勸戒,窮時也不來資助,只象沒 +相干的一般。公子手裡磬盡,衣食不敷,家中別無可賣,一身之外,只有 +其妻。沒做思量處,癡算道: + 「若賣了他去,省了一口食,又可得些銀兩用用。」只是怕丈人,開 +不得這口。卻是有了這個意思,未免露些光景出來。上官翁早已識破其情 +,想道:「省得他自家蠻做出串來,不免用個計較,哄他在圈套中了,慢 +作道理。」遂挽出前日勸他好話的那個張三翁來,托他做個說客。商量說 +話完了,竟來見公子。公子因是前日不聽其言,今荒涼光景了,羞慚滿面 +。張三翁道:「郎君才曉得老漢前言不是迂闊麼?」公子道:「惶愧,惶 +愧!」張三翁道:「近聞得郎君度日艱難,有將令正娘子改適之意,果否 +如何?」公子滿面通紅了道:「自幼夫妻之情,怎好輕出此言?只是絕無 +來路,兩口飯食不給,惟恐養他不活,不如等他別尋好處安身。我又省得 +多一口食,他又有著落了,免得跟著我一同忍餓。所以有這一點念頭,還 +不忍出口。」張三翁道:「果有此意,作成老漢做個媒人何如?」公子道 +:「老丈,有甚麼好人家在肚裡麼?」張三翁道:「便是有個人叫老漢打 +聽,故如此說。」公子道:「就有了人家,岳丈面前怎好啟齒?」張三翁 +道:「好教足下得知,令岳正為足下敗完了人家,令正後邊日子難過,盡 +有肯改嫁之意。只是在足下身邊起身,甚不雅相。令岳欲待接著家去,在 +他家門裡擇配人家。那時老漢便做個媒人,等令正嫁了出去,寂寂裡將財 +禮送與足下,方為隱秀,不傷體面。足下心裡何如?」公子道:「如此委 +曲最妙,省得眼睜睜的我與他不好分別。只是既有了此意,岳丈那裡我不 +好再走去了。我在那裡問消息?」張三翁道「只消在老漢家裡討回話。一 +過去了,就好成事體,我也就來回覆你的,不必掛念!」公子道:「如此 +做事,連房下面前,我不必說破,只等岳丈接他歸家便了。」張三翁道: +「正是,正是。」兩下別去。 + + 上官翁一逕打發人來接了女兒回家住了。過了兩日,張三翁走來見公 +子道「事已成了。」公子道:「是甚麼人家?」張三翁道:「人家豪富, +也是姓姚。」公子道:「既是富家,聘禮必多了。」張三翁道:「他們道 +是中年再醮,不肯出多。是老漢極力稱贊賢能,方得聘金四十兩。你可省 +吃儉用些,再若輕易弄掉了,別無來處了。」公子見就有了銀子,大喜過 +望,口口稱謝。張三翁道:「雖然得了這幾兩銀子,一入豪門,終身不得 +相見了,為何如此快活?」公子道:「譬如兩個一齊餓死了,而今他既落 +了好處,我又得了銀子,有甚不快活處?」原來這銀子就是上官翁的,因 +恐他把女兒當真賣了,故裝成這個圈套,接了女兒家去,把這些銀子暗暗 +助他用度,試看他光景。 + + 公子銀子接到手,手段闊慣了的,那裡勾他的用?況且一向處了不足 +之鄉,未免房錢柴米錢之類,掛欠些在身上,拿來一出摩訶薩,沒多幾時 +,手裡又空。左顧右盼,別無可賣,單單剩得一個身子。思量索性賣與人 +了,既得身錢,又可養一。卻是一向是個公子,那個來兜他?又兼目下已 +做了單身光棍,種火又長,拄門又短,誰來要這個廢物?公子不揣,各處 +央人尋頭路。上官翁知道了,又拿幾兩銀子,另挽出一個來,要了文契, +叫莊客收他在莊上用。莊客就假做了家主,與他約道:「你本富貴出身, +故此價錢多了。既已投靠,就要隨我使用,禁持苦楚,不得違慢!說過方 +收留你。」公子思量道:「我當初富盛時,家人幾十房,多是吃了著了閑 +蕩的,有甚苦楚處?」一力應承道:「這個不難,既已靠身,但憑使喚了 +。」公子初時看見遇飯吃飯,遇粥吃粥,不消自己經營,頗謂得計。誰知 +隔得一日,莊客就限他功課起來:早晨要打柴,日裡要桃水,晚要舂谷簸 +米,勞筋苦骨,沒一刻得安閑。略略推故懈惰,就拿著大棍子嚇他。公子 +受不得那苦,不勾十日,魃地逃去。莊客受了上官翁吩咐,不去追地,只 +看他怎生著落。 + + 公子逃去兩日,東不著邊,西不著際,肚裡又餓不過。看見乞兒每討 +飯,討得來,到有得吃,只得也皮著臉去討些充饑。討了兩日,挨去乞兒 +隊裡做了一伴了。自家想著當年的事,還有些氣傲心高,只得作一長歌, +當做似《蓮花落》滿市唱著乞食。歌曰: + 人道光陰疾似梭,我說光陰兩樣過。昔日繁華人羨我,一年一度易蹉 +跎。可憐今日我無錢,一時一刻如長年。我也曾輕裘肥馬載高軒,指麾萬 +眾驅山前。一聲圍合魑魅驚,百姓邀迎如神明。今日黃金散盡誰復矜,朋 +友離群獵狗烹。晝無擅粥夜無眠,落得街頭唱哩蓮。一生兩截誰能堪,不 +怨爺娘不怨天。早知到此遭坎坷,悔教當日結妖魔。而今無計可耐何,慇 +懃勸人休似我!」 + + 上官翁曉得公子在街上乞化了,教人密地吩咐了一班乞兒故意要凌辱 +他,不與他一路乞食。及至自家討得些須來,又來搶奪他的,沒得他吃飽 +。略略不順意,便嚇他道:「你無理,就扯你去告訴家主。」公子就慌得 +手腳無措,東躲西避,又沒個著身之處。真個是凍餒憂愁,無件不嘗得到 +了。上官翁道:「奈何得他也夠了。」乃先把一所大莊院與女兒住下了, +在後門之旁收拾一間小房,被窩什物略略備些在裡邊。 + + 又叫張三翁來尋著公子,對他道:「老漢做媒不久,怎知你就流落此 +中了!」公子道:「此中了,可憐眾人還不容我!」張三翁道:「你本大 +家,為何反被乞兒欺侮?我曉得你不是怕乞兒,只是怕見你家主。你主幸 +不遇著,若是遇著,送你到牢獄中追起身錢來,你再無出頭日子了。」公 +子道:「今走身無路,只得聽天命,早晚是死,不得見你了。前日你做媒 +,嫁了我妻子出去,今不知好過日子否。」說罷大哭。張三翁道:「我正 +有一句話要對你說,你妻子今為豪門主母,門庭貴盛,與你當初也差不多 +。今托我尋一個管後門的,我若薦了你去,你只管晨昏啟閉,再無別事。 +又不消自提,享著安樂茶飯,這可好麼?」公子拜道「若得如此,是重生 +父母了。」張三翁道:「只有一件,他原先是你妻子,今日是你主母,必 +然羞提舊事。你切不可妄言放肆,露了風聲,就安身不牢了。」公子道: +「此一時,彼一時。他如今在天上,我得收拾門下,免死溝壑,便為萬幸 +了,還敢妄言甚麼?」張三翁道:「既如此,你隨我來,我幫襯你成事便 +了。」 + + 公子果然隨了張三翁去,站在門外,等候回音。張三翁去了好一會, +來對他道:「好了,好了。事已成了,你隨我進來。」遂引公子到後門這 +間房裡來,但見牀帳皆新,器具粗備。蕭蕭一室,強如庵寺墳堂;寂寂數 +椽,不見露霜風雨。雖單身之入臥,審客膝之易安。公子一向草棲露宿受 +苦多了,見了這一間清淨房室,器服整潔,吃驚問道:「這是那個住的? +」張三翁道:「此即看守後門之房,與你住的了。」公子喜之不勝,如入 +仙境。張三翁道:「你主母家富,故待僕役多齊整。他著你管後門,你只 +坐在這間房裡,吃自在飯勾了。憑他主人在前面出入,主母在裡頭行止, +你一切不可窺探,他必定羞見你!又萬不可走出門一步,倘遇著你舊家主 +,你就住在此不穩了。」再三叮囑而去。公子吃過苦的,謹守其言。心中 +一來怕這飯碗弄脫了,二來怕露出蹤跡,撞著舊主人的是非出來,呆呆坐 +守門房,不敢出外。過了兩個月余,只是如此。 + + 上官翁曉得他野性已收了,忽一日叫一個人拿一封銀子與他,說道: +「主母生日,眾人多有賞,說你管門沒事,賞你一錢銀子買酒吃。」公子 +接了,想一想這日正是前邊妻子的生辰,思量在家富盛之時,多少門客來 +作賀,吃酒興頭,今卻在別人家了,不覺淒然淚下。藏著這包銀子,不捨 +得輕用。隔幾日,又有個人走出來道:「主母喚你後堂說話。」公子吃了 +一驚,道:「張三翁前日說他羞見我面,叫我不要露形,怎麼如今喚我說 +話起來?我怎生去相見得?」又不好推故,只得隨著來人一步步走進中堂 +。只見上官氏坐在裡面,儼然是主母尊嚴,公子不敢抬頭。上官氏道:「 +但見說管門的姓姚,不曉得就是你。你是富公子,怎在此與人守門?」說 +得公子羞慚滿面,做聲不得。上官氏道:「念你看門勤謹,賞你一封銀子 +買衣服穿去。」丫鬟遞出來,公子稱謝受了。上官氏吩咐,原叫領了門房 +中來。公子到了房中,拆開封筒一看,乃是五錢足紋,心中喜歡,把來與 +前次生日裡賞的一錢,井做一處包好,藏在身邊。就有一班家人來與他慶 +松,哄他拿出些來買酒吃。公子不肯。眾人又說:「不好獨難為他一個, +我們大家湊些,打個平火,」公子捏著銀子道:「錢財是難得的,我藏著 +後來有用處。這樣閑好漢再不做了。」眾人強他不得,只得散了。一日黃 +昏時候,一個丫鬟走來說道,主母叫他進房中來,問舊時說話。公子不肯 +,道:「夜晚間不說話時節。我在此住得安穩,萬一有些風吹草動,不要 +我管門起來,趕出去,就是個死。我只是守著這斗室罷了。你與我回覆主 +母一聲,決不敢胡亂進來的。」 + + 上官翁逐時叫人打聽,見了這些光景,曉得他已知苦辣了。遂又去挽 +那張三翁來看公子。公子見了,深謝他薦舉之德。張三翁道:「此間好過 +日子否?」公子道:「此間無憂衣食,我可以老死在室內了,皆老丈之恩 +也。若非老丈,吾此時不知性命在那裡!只有一件,吃了白飯,閑過日子 +,覺得可惜。吾今積趲幾錢銀子在身邊,不捨得用。老丈是好人,怎生教 +導我一個生利息的方法兒,或做些本等手業,也不枉了。」張三翁笑道: +「你幾時也會得惜光陰惜財物起來了?」公子也笑道:「不是一時學得的 +,而今曉得也遲了。」張三翁道:「我此來,單為你有一親眷要來會你, +故著我先來通知。」公子道:「我到此地位,親眷無一人理我了,那個還 +來要會我?」張三翁道:「有一個在此,你隨我來。」 + + 張三翁引了他走入中堂,只見一個人在裡面,巍冠大袖,高視闊步, +踱將出來。公子望去一看,見是前日的丈人上官翁。公子叫聲「阿也!」 +失色而走。張三翁趕上一把拉住道:「是你的令岳,為何見了就走?」公 +子道:「有甚面孔見他?」張三翁道:「自家丈人,有甚麼見不得?」公 +子道:「妻子多賣了,而今還是我的丈人?」張三翁道:「他見你有些務 +實了,原要把女兒招你。」公子道 + 「女兒已是此家的主母,還有女兒在那裡?」張三翁道:「當初是老 +漢做媒賣去,而今原是老漢做媒還你。」公子道:「怎麼還得?」張三翁 +道:「癡呆子!大人家的女兒,豈肯再嫁人?前日恐怕你當真胡行起來, +令岳叫人接了家去,只說嫁了。今住的原是你令岳家的房子,又恐怕你凍 +餓死在外邊了,故著老漢設法了你家來,收拾在門房裡。今見你心性轉頭 +,所以替你說明,原等你夫妻完聚,這多是令岳造就你成器的好意思。」 +公子道:「怪道住在此多時,只見說主母,從不見甚麼主人出入。我守著 +老實,不敢窺探一些,豈知如此就裡?原來岳丈恁般費心!」張三翁道: +「還不上前拜見他去!」一手扯著公子走將進來。上官翁也湊將上來,撞 +著道:「你而今記得苦楚,省悟前非了麼?」公子無言可答,大哭而拜。 +上官翁道:「你痛改前非,我把這所房子與你夫妻兩個住下,再撥一百畝 +田與你管運,做起人家來。若是飽暖之後,舊性復發,我即時逐你出去, +連妻子也不許見面了。」公子哭道:「經了若干苦楚過來,今受了岳丈深 +恩,若再不曉得省改,真豬狗不值了!」上官翁領他進去與女兒相見,夫 +妻抱頭而哭。說了一會,出來謝了張三翁。張三翁臨去,公子道:「只有 +一件不乾淨的事,倘或舊主人尋來,怎麼好?」張三翁道:「那裡甚麼舊 +主人?多是你令岳捏弄出來的。你只要好做人家,再不必別慮!」公子方 +得放心,住在這房子裡做了家主。雖不及得富盛之時,卻是省吃儉用,勤 +心苦肌,衣食盡不缺了。記恨了日前之事,不容一個閒人上門。 + 那賈清夫、趙能武見說公子重新做起人家來了,合了一伴來拜望他。 +公子走出來道:「而今有飯,我要自吃,與列位往來不成了。」賈清夫把 +趣話來說說,議論些簫管;趙能武又說某家的馬健,某人的弓硬,某處地 +方禽獸多。公子只是冷笑,臨了道:「兩兄看有似我前日這樣主顧,也來 +作成我做一伙同去賺他些兒。」兩人見說話不是頭,掃興而去。上官翁見 +這些人又來歪纏,把來告了一狀,搜根剔齒,查出前日許多隱漏白占的田 +產來,盡歸了公子。公子一發有了家業,夫妻竟得溫飽而終。可見前日心 +性,只是不曾吃得苦楚過。世間富貴子弟,還是等他曉得些稼穡艱難為妙 +。至於門下往來的人,尤不可不慎也。 + + 貧富交情只自知,翟公何必署門楣? + 今朝敗子回頭日,便是奸徒退運時。 + +第二十三卷 大姊魂遊完宿願 小姨病起續前緣 + + 詩曰: + 生死由來一樣情,豆茸燃豆並根生。 + 存亡姊妹能相念,可笑鬩牆親弟兄。 + 話說唐憲宗元和年間,有個侍御李十一郎,名行修。妻王氏夫人,乃 +是江西廉使王仲舒女,貞懿賢淑,行修敬之如賓。王夫人有個幼妹,端妍 +聰慧,夫人極愛他,常領他在身邊鞠養。連行修也十分愛他,如自家養的 +一般。一日,行修在族人處赴婚禮喜筵,就在這家歇宿。晚間忽做一夢, +夢見自身再娶夫人。燈下把新人認看,不是別人,正是王夫人的幼妹。猛 +然驚覺,心裡甚是不快活。巴到天明,連忙歸家。進得門來,只見王夫人 +清早已起身了,悶坐著,將手頻頻拭淚,行修問著不答。行修便問家人道 +:「夫人為何如此?」家人輩齊道:「今早當廚老奴在廚下自說:『五更 +頭做一夢,夢見相公再娶王家小娘子。』夫人知道了,恐怕自身有甚山高 +水低,所以悲哭了一早起了。」行修聽罷,毛骨聳然,驚出一身冷汗,想 +道:「如何與我所夢正合?」他兩個是恩愛夫妻,心下十分不樂。只得勉 +強勸諭夫人道:「此老奴顛顛倒倒,是個愚懵之人,其夢何足憑準!」口 +裡雖如此說,心下因是兩夢不約而同,終久有些疑惑。 + + 只見隔不多幾日,夫人生出病來,累醫不效,兩月而亡。行修哭得死 +而復甦,書報岳父王公,王公舉家悲勵。因不忍斷了行修親誼,回書還答 +,便有把幼女續婚之意。行修傷悼正極,不忍說起這事,堅意回絕了岳父 +。於時有個衛秘書衛隨,最能廣識天下奇人。見李行修如此思念夫人,突 +然時他說道:「侍御懷想亡夫人如此深重,莫不要見他麼?」行修道:「 +一死永別,如何能勾再見?」秘書道:「侍御若要見亡夫人,何不去問『 +稠桑王老』?」行修道:「王老是何人?」秘書道:「不必說破,侍御只 +牢牢記著『稠桑王老』四字,少不得有相會之處。」行修見說得作怪,切 +切記之於心。過了兩三年,王公幼女越長成了,王公思念亡女,要與行修 +續親,屢次著人來說。行修不忍背了亡夫人,只是不從。 + + 此後,除授東台御史,奉詔出關,行次稠桑驛,驛館中先有赦使住下 +了,只得討個官房歇宿。那店名就叫做稠桑店。行修所得「稠桑」二字, +觸著便自上心,想道:「莫不什麼王老正在此處?」正要跟尋間,只聽得 +街上人亂嚷。行修走到店門邊一看,只見一夥人團團圍住一個老者,你扯 +我扯,你問我問,纏得一個頭昏眼暗。行修問店主人道:「這些人何故如 +此?「主人道:「這個老兒姓王,是個希奇的人,善談祿命。鄉里人敬他 +如神!故此見他走過,就纏住問禍福。」行修想著衛秘書之言,道:「元 +來果有此人。」便叫店主人快請他到店相見。店主人見行修是個出差御史 +,不敢稽延,拔開人叢,走進去扯住他道:「店中有個李御史李十一郎奉 +請。」眾人見說是官府請,放開圍,讓他出來,一哄多散了。到店相見。 +行修見是個老人,不要他行禮,就把想念亡妻,有衛秘書指引來求他的話 +,說了一遍,便道:「不知老翁果有奇術,能使亡魂相見否?」老人道: +「十一郎要見亡夫人,就是今夜罷了。」 + + 老人前走,叫行修打發開了左右,引了他一路走入一個土山中。又升 +了一個數丈的高坡,坡惻隱隱見有個叢林。老人便住在路旁,對行修道: +「十一郎可走去林下,高聲呼『妙子』,必有人應。應了,便說道:『傳 +語九娘子,今夜暫借妙子同看亡妻。』」行修依言,走去林間呼著,果有 +人應。又依著前言說了。少頃,一個十五大歲的女子走出來道:「九娘子 +差我隨十一郎去。」說罷,便折竹二枝,自跨了一技,一枝與行修跨,跨 +上便同馬一般快。行勾三四十里,忽到一處,城闕壯麗。前經一大宮,宮 +前有門。女子道:「但循西廊直北,從南第二宮,乃是賢夫人所居。」行 +修依言,趨至其處,果見十數年前一個死過的丫頭,出來拜迎,請行修坐 +下。夫人就走出來,涕泣相見。行修伸訴離恨,一把抱住不放。卻待要再 +講歡會,王夫人不肯道:「今日與君幽顯異途,深不願如此貽妻之患;若 +是不忘平日之好,但得納小妹為婚,續此姻親,妾心願畢矣。所要相見, +只此奉托。」言罷,女子已在門外厲聲催叫道:「李十一郎速出!」行修 +不敢停留,含淚而出。女子依前與他跨了竹枝同行。 + + 到了舊處,只見老人頭枕一塊石頭,眠著正睡。聽得腳步晌,曉得是 +行修到了,走起來問道:「可如意麼?」行修道:「幸已相會。」老人道 +:「須謝九娘子遣人相送!」行修依言,送妙子到林間,高聲稱謝。回來 +問老人道:「此是何等人?」老人道:「此原上有靈應九子母祠耳。」老 +人復引行修到了店中,只見壁上燈盞熒熒,槽中馬啖如故,僕夫等個個熟 +睡。行修疑道做夢,卻有老人尚在可證。老人當即辭行修而去,行修歎異 +了一番。因念妻言諄懇,才把這段事情各細寫與岳丈王公。從此遂續王氏 +之婚,恰應前日之夢。正是:舊女婿為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 + + 古來只有娥皇,女英妹妹兩個,一同嫁了舜帝。其他妹妹亡故,不忍 +斷親,續上小姨,乃是世間常事。從來沒有個亡故的姊姊懷此心願,在地 +下撮合完全好事的。今日小子先說此一段異事,見得人生只有這個「情」 +字至死不泯的。只為這王夫人身子雖死,心中還念著親夫恩愛,又且妹於 +是他心上喜歡的,一點情不能忘,所以陰中如此主張,了其心願。這個還 +是做過夫婦多時的,如此有情,未足為怪。小子如今再說一個不曾做親過 +的,只為不忘前盟,陰中完了自己姻緣,又替妹子聯成婚事。怪怪奇奇, +真真假假,說來好聽。有詩為證: + 還魂從古有,借體亦其常。 + 誰攝生人魄,先將宿願償? + + 這本話文,乃是:元朝大德年間,揚州有個富人姓吳,曾做防禦使之 +職,人都叫他做吳防禦,住居春風樓惻,生有二女,一個叫名興娘,一個 +叫名慶娘,慶娘小興娘兩歲,多在襁褓之中。鄰居有個崔使君,與防禦往 +來甚厚。崔家有子,名曰興哥,與興娘同年所生。崔公即求聘興娘為子婦 +,防禦欣然許之,崔公以金鳳釵一隻為聘禮。定盟之後,崔公閤家鄉到遠 +方為官去了。 + + 一去一十五年,竟無消息回來。此時興娘已一十九歲,母親見他年紀 +大了,對防禦道:「崔家興哥一去十五年,不通音耗,今興娘年已長成, +豈可執守前說,錯過他青春?」防禦道:「一言已定,千金不移。吾已許 +吾故人了,豈可因他無耗,便欲食言?」那母親終究是婦人家識見,見女 +兒年長無婚,眼中看不過意,日日與防禦絮聒,要另尋人家。興娘肚裡, +一心專盼崔生來到,再沒有二三的意思。雖是虧得防禦有正經,卻看見母 +親說起激聒,便暗地恨命自哭。又恐怕父親被母親纏不過,一時更變起來 +,心中長懷著憂慮,只願崔家郎早來得一日也好。眼睛幾望穿了,那裡叫 +得崔家應?看看飯食減少,生出病來,沉眠枕席,半載而亡。父母與妹, +及閤家人等,多哭得發昏章第十一。臨入殮時,母親手持崔家原聘這隻金 +鳳釵,撫屍哭道:「此是你夫家之物,今你已死,我留之何益?見了徒增 +悲傷,與你戴了去罷!」就替他插在髻上,蓋了棺。三日之後,抬去殯在 +郊外了。家裡設個靈座,朝夕哭奠。 + + 殯過兩個月,崔生忽然來到。防禦迎進問道:「郎君一向何處?尊父 +母平安否?」崔生告訴道:「家父做了宣德府理官,歿於任所,家母亦先 +亡了數年。小婿在彼守喪,今已服除,完了殯葬之事。不遠千里,特到府 +上來完前約。」防禦聽罷,不覺吊下淚來道:「小女興娘薄命,為思念郎 +君成病,於兩月前飲恨而終,已殯在郊外了。郎君便早到得半年,或者還 +不到得死的地步。今日來時,卻無及了。」說罷又哭。崔生雖是不曾認識 +興娘,未免感傷起來。防禦道:「小女殯事雖行,靈位還在。郎君可到他 +席前看一番,也使他陰魂曉得你來了。」噙著眼淚,一手拽了崔生走進內 +房來。崔生抬頭看時,但見: + 紙帶飄搖,冥童綽約。飄搖紙帶,盡寫者梵字金言;綽約冥童,對捧 +著銀盆繡悅。一縷爐煙常裊,雙台燈火微熒。影神圖,畫個絕色的佳人; +白木牌,寫著新亡的長女。 + + 崔生看見了靈座,拜將下去。防禦拍著桌子大聲道:「興娘吾兒,你 +的丈夫來了。你靈魂不遠,知道也未?」說罷,放聲大哭。閤家見防禦說 +得傷心,一齊號哭起來,直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連崔生也不知陪下 +了多少眼淚。哭罷,焚了些楮錢,就引崔生在靈位前,拜見了媽媽。媽媽 +兀自哽哽咽咽的,還了個半禮。 +防禦同崔生出到堂前來,對他道:「郎 +君父母既沒,道途又遠,今既來此 +,可便在吾家住宿。不要論到親情,只是故人之子,即同吾子。勿以興娘 +沒故,自同外人。」即令人替崔生搬將行李來,收拾門側一個小書房與他 +住下了。朝夕看待,十分親熱。 + + 將及半月,正值清明節屆,防禦念興娘新亡,閤家到他家上掛錢祭掃 +。此時興娘之妹慶娘已是十七歲,一同媽媽抬了轎,到姊姊墳上去了,只 +留崔生一個在家中看守。大凡好人家女眷,出外稀少,到得時節頭邊,看 +見春光明媚,巴不得尋個事由來外邊散心耍子。今日雖是到興娘新墳上, +心中懷著淒慘的;卻是荒郊野外,桃紅柳綠,正是女眷們游耍去處。盤桓 +了一日,直到天色昏黑,方才到家。崔生步出門外等候,望見女轎二乘來 +了,走在門左迎接。前轎先進,後轎至前。到崔生身邊經過,只聽得地下 +磚上,鏗的一聲,卻是轎中掉一件物事出來。崔生待轎過了,急去拾起來 +看,乃是金鳳釵一隻。崔生知是閨中之物,急欲進去納還,只見中門已閉 +。元來防禦閤家在墳上辛苦了一日,又各帶了些酒意,進得門,便把門關 +了,收拾睡覺。崔生也曉得這個意思,不好去叫得門,且待明日未遲。 + + 回到書房,把釵子放好在書箱中了,明燭獨坐。思念婚事不成,隻身 +孤苦,寄跡人門,雖然相待如子婿一般,終非久計,不知如何是個結果? +悶上心來,歎了幾聲。上了床,正要就枕,忽聽得有人扣門晌。崔生問道 +:「是那個?」不見回言。崔生道是錯聽了,方要睡下去,又聽得敲的畢 +畢剝剝。崔生高聲又問,又不見聲晌了。崔生心疑,坐在床沿,正要穿鞋 +到門邊靜聽,只聽得又敲晌了,卻只不見則聲。崔生忍耐不住,立起身來 +,幸得殘燈未熄,重掭亮了,拿在手裡,開門出來一看。燈卻明亮,見得 +明白,乃是十七八歲一個美貌女子,立在門外。看見門開,即便奏起布簾 +,走將進來。崔生大驚,嚇得倒退了兩步。那女子笑容可掏,低聲對崔生 +道:「郎君不認得妾耶?妾即興娘之妹慶娘也。適才進門時,釵墜轎下, +故此乘夜來尋,郎君曾拾得否?」崔生見說是小姨,恭恭敬敬答應道:「 +適才娘子乖轎在後,果然落釵在地。」小生當時拾得,即欲奉還,見中門 +已閉,不敢驚動,留待明日。今娘子親尋至此,即當持獻。」就在書箱取 +出,放在桌上道:「娘子親拿了去。」女子出纖手來取釵,插在頭上了, +笑嘻嘻的對崔生道:「早知是郎君拾得,妾亦不必乘夜來尋了。如今已 +更闌時侯,妾身出來了,不可復進。今夜當借郎君枕席,侍寢一宵。」崔 +生大驚道:「娘子說那裡話!令尊令堂待小生如骨肉,小生怎敢胡行,有 +污娘子清德?娘子請回步,誓不敢從命的。」女子道:「如今閤家睡熟, +並無一個人知道的。何不趁此良宵,完成好事?你我悄悄往來,親上加親 +,有何不可?」崔生道:「欲人不知,莫若勿為。雖承娘子美情,萬一後 +邊有些風吹草動,被人發覺,不要說道無顏面見令尊,傳將出去,小生如 +何做得人成?不是把一生行止多壞了?」女子道:「如此良宵,又兼夜深 +,我既寂寥,你亦冷落。難得這個機會,同在一個房中,也是一生緣分。 +且顧眼前好事,管甚麼發覺不發覺?況妾自能為郎君遮掩,不至敗露,郎 +君休得疑慮,錯過了佳期。」崔生見他言詞嬌媚,美艷非常,心裡也禁不 +住動火,只是想著防禦相待之厚,不敢造次,好像個小兒放紙炮,真個又 +愛又怕。卻待依從,轉了一念,又搖頭道:「做不得!做不得!」只得向 +女子哀求道:「娘子,看令姊興娘之面,保全小生行止吧!」女子見他再 +三不肯,自覺羞慚,忽然變了顏色,勃然大怒道:「吾父以子侄之禮待你 +,留置書房,你乃敢於深夜誘我至此!將欲何為?我聲張起來,告訴了父 +親,當官告你。看你如何折辯?不到得輕易饒你!」聲色俱厲。崔生見他 +反跌一著,放刁起來,心裡好生懼怕。想道:「果是老大的利害!如今既 +見在我房中了,清濁難分,萬一聲張,被他一口咳定,從何分剖?不若且 +依從了他,到還未見得即時敗露,慢慢圖個自全之策罷了。」正是:羝羊 +觸藩,進退兩難。只得陪著笑,對女子道:「娘子休要聲高!既承娘子美 +意,小生但憑娘子做主便了。」女子見他依從,回喧作喜道:「元來郎君 +恁地膽小的!」崔生閉上了門,兩個解衣就寢。有《西江月》為證: + 旅館羈身孤客,深閨皓齒韶容。合歡裁就兩情濃,好對嬌鸞雛鳳。認 +道良緣輻輳,誰知啞謎包籠?新人魂夢雨雲中,還是故人情重。 + + 兩人雲雨已畢,真是千恩萬愛,歡樂不可名狀。將至天明,就起身來 +,辭了崔生,閃將進去。崔生雖然得了些甜頭,心中只是懷著個鬼胎,戰 +兢兢的,只怕有人曉得。幸得女子來蹤去跡甚是秘密,又且身子輕捷,朝 +隱而入,暮隱而出。只在門側書房私自往來快樂,並無一個人知覺。 + + 將及一月有餘,忽然一晚對崔生道:「妾處深閨,郎處外館。今日之 +事,幸而無人知覺。誠恐好事多磨,佳期另阻。一旦聲跡彰露,親庭罪責 +,將妾拘奈於內,郎趕逐於外,在妾便自甘心,卻累了郎之清德,妄罪大 +矣。須與郎從長商議一個計策便好。」崔生道:「前日所以不敢輕從娘子 +,專為此也。不然,人非草木,小生豈是無情之物?而今事已到此,還是 +怎的好?」女子道:「依妾愚見,莫若趁著人未及知覺,先自雙雙逃去, +在他鄉外縣居住了,深自斂藏,方可優遊偕老,不致分離。你心不如何? +」崔生道:「此言因然有理,但我目下零丁孤苦,素少親知,雖要逃亡, +還是向那邊去好?」想了又想,猛然省起來道:「曾記得父親在日,常說 +有個舊僕金榮,乃是信義的人。見居鎮江呂城,以耕種為業,家道從容。 +今我與你兩個前去投他,他有舊主情分,必不拒我。況且一條水路,直到 +他家,極是容易。」女子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今夜就走罷。」 + + 商量已定,起個五更,收拾停當了。那個書房即在門側,開了甚便。 +出了門,就是水口。崔生走到船幫裡,叫了只小劃子船,到門首下了女子 +,隨即開船,逕到瓜洲。打發了船,又在瓜洲另討了一個長路船,渡了江 +,進了潤州,奔丹陽,又四十里,到了呂城。泊住了船,上岸訪問一個村 +人道:「此間有個金榮否?」村人道:「金榮是此間保正,家道殷富,且 +是做人忠厚,誰不認得!你問他則甚?」崔生道:「他與我有些親,特來 +相訪。有煩指引則個。」村人把手一指道:「你看那邊有個大酒坊,間壁 +大門就是他家。」 + + 崔生問著了,心下喜歡,到船中安慰了女子,先自走到這家門首,一 +直走進去。金保正聽得人聲,在裡面踱將出來道:「是何人下顧?」崔生 +上前施禮。保正問道:「秀才官人何來?」崔生道:「小生是揚州府崔公 +之子。」保正見說了「揚州崔」三字,便吃一驚道:「是何官位?」崔生 +道:「是宣德府理官,今已亡故了。」保正道:「是官人的何人?」崔生 +道:「正是我父親。」保正道:「這等是衙內了。請問當時乳名可記得麼 +?」崔生道:「乳名叫做興哥。」保正道:「說起來,是我家小主人也。 +」推崔生坐了,納頭便拜。問道:「老主人幾時歸天的?」崔生道:「今 +已三年了。」保正就走去掇張椅桌,做個虛位,寫一神主牌,放在桌上, +磕頭而哭。 + + 哭罷,問道:「小主人,今日何故至此?」崔生道:「我父親在日, +曾聘定吳防禦家小姐子興娘……」保正不等說完,就接口道:「正是。這 +事老僕曉得的。而今想已完親事了麼?」崔生道:「不想吳家興娘為盼望 +吾家音信不至,得了病症。我到得吳家,死已兩月。吳防禦不忘前盟,款 +留在家。喜得他家小姨慶娘為親情顧盼,私下成了夫婦。恐怕發覺,要個 +安身之所;我沒處投奔,想著父親在時,曾說你是忠義之人,住在呂城, +故此帶了慶娘一同來此。你既不忘舊主,一力周全則個。」金保正聽說罷 +,道:「這個何難!老僕自當與小主人分憂。」便進去喚嬤嬤出來,拜見 +小主人。又叫他帶了丫頭到船邊,接了小主人娘子起來。老夫妻兩個,親 +自灑掃正堂,鋪各床帳,一如待主翁之禮。衣食之類,供給周各,兩個安 +心住下。 + + 將及一年,女子對崔生道:「我和你住在此處,雖然安穩,卻是父母 +生身之恩,竟與他永絕了,畢竟不是個收場,心裡也覺過不去。」崔生道 +:「事已如此,說不得了。難道還好去相見得?」女子道:「起初一時間 +做的事,萬一敗露,父母必然見責。你我離合,尚未可知。思量永久完聚 +,除了一逃,再無別著。今光陰似箭,已及一年。我想愛子之心,人皆有 +之。父母那時不見了我,必然捨不得的。今日若同你回去,父母重得相見 +,自覺喜歡,前事必不記恨。這也是料得出的。何不拚個老臉,雙雙去見 +他一面?有何妨礙?」崔生道:「丈夫以四方為事,只是這樣潛藏在此, +原非長算。今娘子主見如此,小生拚得受岳父些罪責,為了娘子,也是甘 +心的。既然做了一年夫妻,你家素有門望,料沒有把你我重拆散了,再嫁 +別人之理。況有令姊舊盟未完,重續前好,正是應得。只須陪些小心往見 +,元自不妨。」 + + 兩個計議已定,就央金榮討了一隻船,作別了金榮,一路行去。渡了 +江,進瓜洲,前到揚州地方。看看將近防禦家,女子對崔生道:「且把船 +歇在此處,未要竟到門口,我還有話和你計較。」崔生叫船家住好了船, +問女子道:「還有甚麼說話?」女子道:「你我逃竄年一,今日突然雙雙 +往見,幸得容恕,千好萬好了。萬一怒發,不好收場。不如你先去見見, +看著喜怒,說個明白。大約沒有變卦了,然後等他來接我上去,豈不婉轉 +些?我也覺得有顏采。我只在此等你消息就是。」崔生道:「娘子見得不 +差。我先去見便了。」跳上了岸,正待舉步。女子又把手招他轉來道:「 +還有一說。女子隨人私奔,原非美事。萬一家中忌諱,故意不認帳起來的 +事也是有的,須要防他。」伸手去頭上拔那隻金鳳釵下來,與他帶去道: +「倘若言語支吾,將此釵與他們一看,便推故不得了。」崔生道:「娘子 +恁地精細!」接將釵來,袋在袖裡了。望著防禦家裡來。 + + 到得堂中,傳進去,防禦聽知崔生來了,大喜出見。不等崔生開口, +一路說出來道:「向日看待不周,致郎君住不安穩,老夫有罪。幸看先君 +之面,勿責老夫!」崔生拜伏在地,不敢仰視,又不好直說,口裡只稱: +「小婿罪該萬死!」叩頭不止。防禦到驚駭起來道:「郎君有何罪過?口 +出此言,快快說個明白!免老夫心裡疑惑。」崔生道:「是必岳父高抬貴 +手,恕著小婿,小婿才敢出口。」防禦說道:「有話但說,通家子侄,有 +何嫌疑?」崔生見他光景是喜歡的,方才說道:「小婿家令愛慶娘不棄, +一時間結了私盟,房帳事密,兒女情多,負不義之名,犯私通之律。誠恐 +得罪非小,不得已夤夜奔逃,潛匿村墟。經今一載,音容久阻,書信難傳 +。雖然夫婦情深,敢忘父母恩重?今日謹同令愛,到此拜訪,伏望察其深 +情,饒恕罪責,恩賜諧老之歡,永遂于飛之願!岳父不失為溺愛,小婿得 +完美室家,實出萬幸!只求岳父憐憫則個。」防禦聽罷大驚道:「郎君說 +的是甚麼話?小女慶娘臥病在床,經今一載。茶飯不進,轉動要人扶靠。 +從不下床一步,方纔的話,在那裡說起的?莫不見鬼了?」崔生見他說話 +,心裡暗道:「慶娘真是有見識!果然怕玷辱門戶,只推說病在床上,遮 +掩著外人了。」便對防禦道:「小婿豈敢說慌?目今慶娘見在船中,岳父 +叫個人士接了起來,便見明白。」防禦只是冷笑不信,卻對一個家僮說: +「你可走到崔家郎船上去看看,與他同來的是什麼人,卻認做我這慶娘子 +?豈有此理!」 + + 家僮走到船邊,向船內一望,艙中俏然不見一人。問著船家,船家正 +低著頭,艄上吃飯。家僮道:「你艙裡的人,那裡去了?」船家道:「有 +個秀才官人,上岸去了,留個小娘子在艙中,適才看見也上去了。」家僮 +走來回復家主道:「船中不見有什麼人,問船家說,有個小娘子,上了岸 +了,卻是不見。」防禦見無影響,不覺怒形於色道:「郎君少年,當誠實 +些,何乃造此妖妄,誣玷人家閨女,是何道理?」崔生見他發出話來,也 +著了急,急忙袖中摸出這隻金鳳釵來,進上防禦道:「此即令愛慶娘之物 +,可以表信,豈是脫空說的?」防御接來看了,大驚道:「此乃吾亡女興 +娘殯殮時戴在頭上的釵,已殉葬多時了,如何得在你手裡?奇怪!奇怪! +」崔生卻把去年墳上女轎歸來,轎下拾得此釵,後來慶娘因尋釵夜出,遂 +得成其夫婦。恐怕事敗,同逃至舊僕金榮處,住了一年,方才又同來的說 +話,各細述了一遍。防禦驚得呆了,道:「慶娘見在房中床上臥病,郎君 +不信可以去看得的。如何說得如此有枝有葉?又且這釵如何得出世?真是 +蹊蹺的事。」執了崔生的手,要引他房中去看病人,證辨真假。 + + 卻說慶娘果然一向病在床上,下地不得。那日外廂正在疑惑上際,慶 +娘托地在床上走將起來,竟望堂前奔出。家人看見奇怪,同防禦的嬤嬤一 +哄的都隨了出來。嚷道:「一向動不得的,如今忽地走將起來。」只見慶 +娘到得堂前,看見防禦便拜。防禦見是慶娘,一發吃驚道:「你幾時走起 +來的?」崔生心裡還暗道:「是船裡走進去的。且聽他說甚麼?」只見慶 +娘道:「兒乃興娘也,早離父母,遠殯荒郊。然與崔郎緣分未斷,今日來 +此,別無他意。特為崔郎方便,要把愛妹慶娘續其婚姻。如肯從兒之言, +妹子病體,當即痊癒。若有不肯,兒去,妹也死了。」閤家聽說,個個驚 +駭,看他身體面龐,是慶娘的;聲音舉止,卻是興娘。都曉得是亡魂歸來 +附體說話了。防禦正色責他道:「你既已死了,如何又在人世,妄作胡為 +,亂惑生人?」慶娘又說著興娘的話道:「兒死去見了冥司,冥司道兒無 +罪,不行拘禁,得屬后土夫人帳下,掌傳箋奏。兒以世緣未盡,特向夫人 +給假一年,來與崔郎了此一段姻緣。妹子向來的病,也是兒假借他精魄, +與崔郎相處來。今限滿當去,豈可使崔郎自此孤單,與我家遂同路人!所 +以特來拜求父母,是必把妹子許了他,續上前姻。兒在九泉之下,也放得 +心下了。」防禦夫妻見他言詞哀切,便許他道:「吾兒放心!只依著你主 +張,把慶娘嫁他便了。」興娘見父母許出,便喜動顏色,拜謝防禦道:「 +多感父母肯聽兒言,兒安心去了。」走到崔生面前,執了崔生的手,哽哽 +咽咽哭起來道:「我與你恩愛一年,自此別了。慶娘親事,父母已許我了 +,你好作嬌客,與新人歡好時節,不要竟忘了我舊人!」言畢大哭。崔生 +見說了來蹤去跡,方知一向與他同住的,乃是興娘之魂。今日聽罷叮嚀之 +語,雖然悲切,明知是小姨身體,又在眾人面前,不好十分親近得。只見 +興娘的魂語,分付已罷,大哭數聲,慶娘身體驀然倒地。眾人驚惶,前來 +看時,口中已無氣了。摸他心頭,卻溫溫的,急把生薑湯灌下,將有一個 +時辰,方醒轉來。病體已好,行動如常。問他前事,一毫也不曉得。人叢 +之中,舉眼一看,看見崔生站在裡頭,急急遮了臉,望中門奔了進去。崔 +生如夢初覺,驚疑了半日始定。防禦就揀個黃道吉日,將慶娘與崔生合了 +婚。花燭之夜,崔生見過慶娘慣的,且是熟分。慶娘卻不十分認得崔生的 +,老大羞慚。真個是: + 一個閨中弱質,與新郎未經半晌交談;一個旅邸故人,共嬌面曾做一 +年相識。一個只覺耳釁聲音稍異,面目無差;一個但見眼前光景皆新,心 +膽尚怯。一個還認蝴蝶夢中尋故友,一個正在海棠枝上試新紅。 + +卻說崔生與慶娘定情之夕,只見慶娘含苞未破,元紅尚在,仍是處子之身 +。崔生悄悄地問他道:「你令姊借你的身體,陪伴了我一年,如何你身子 +還是好好的?」慶娘佛然不悅道:「你自撞見了姊姊鬼魂做作出來的,干 +我甚事,說到我身上來。」崔生道:「若非令姊多情,今日如何能勾與你 +成親?此恩不可忘了。」慶娘道:「這個也說得是,萬一他不明不白,不 +來周全此事,借我的名頭,出了我偌多時丑,我如何做得人成?只你心裡 +到底照舊認是我隨你逃走了的,豈不著死人!今幸得他有靈,完成你我的 +事,也是他十分情分了。」 + + 次日崔生感興娘之情不已,思量薦度他。卻是身邊無物,只得就將金 +鳳釵到市貨賣,賣得鈔二十錠,盡買香燭楮錠,賚到瓊花觀中命道土建醮 +三晝夜,以報恩德。醮事已畢,崔生夢中見一個女子來到,崔生卻不認得 +。女子道:「妾乃興娘也,前日是假妹子之形,故郎君不曾相識。卻是妾 +一點靈性,與郎君相處一年了。今日郎君與妹子成親過了,妾所以才把真 +面目與郎相見。」遂拜謝道:「蒙郎薦拔,尚有餘情。雖隔幽明,實深感 +佩。」小妹慶娘,真性柔和,郎好看覷他!妄從此別矣。」崔生不覺驚哭 +而醒。慶娘枕邊見崔生哭醒來,問其緣故,崔生把興娘夢中說話,一一對 +慶娘說。慶娘問道:「你見他如何模樣?」崔生把夢中所見容貌,各細說 +來。慶娘道:「真是我姊也!」不覺也哭將起來。慶娘再把一年中相處事 +情,細細問崔生,崔生逐件和慶娘各說始末根由,果然與興娘生前情性, +光景無二。兩人感歎奇異,親上加親,越發過得和睦了。自此興娘別無影 +響。要知只是一個「情」字為重,不忘崔生,做出許多事體來,心願既完 +,便自罷了。此後崔生與慶娘年年到他墳上拜掃,後來崔生出仕,討了前 +妻封詰,遺命三人合葬。曾有四句口號,道著這本話文: + 大姊精靈,小姨身體。 + 到得圓成,無此無彼。 + +第二十四卷 庵內看惡鬼善神 井中譚前因後果 + + 經云: + 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 要知來世因,今生作者是。 + 話說南京新橋有一人姓丘,字伯臯。平生忠厚志誠,奉佛甚謹。性喜 +施捨,不肯妄取人一毫一釐,最是個公直有名的人。一日獨坐在家內屋簷 +之下,朗聲誦經。忽然一個人背了包裹,走到面前來放下包裹在地,向伯 +臯作一揖道:「借問老丈一聲。」伯臯慌忙還禮道:「有甚話?」那人道 +:「小子是個浙江人,在湖廣做買賣。來到此地,要尋這裡一個丘伯臯, +不知住在何處?」伯臯道:「足下問彼住處,敢是與他舊相識麼?」那人 +道:「一向不曾相識,只是江湖上聞得這人是個長者,忠信可托。今小子 +在途路間,有些事體,要乾累他,故此動問。」伯臯道:「在下便是丘伯 +臯。足下既是遠來相尋,請到裡面來細講。」立起身來拱進室內坐定,問 +道:「足下高姓?」那人道:「小子姓南,賤號少營。」伯臯道:「有何 +見托?」少營道:「小子有些事體,要到北京會一個人,兩月後可回了。 +」手指著包裹道:「這裡頭頗有些東西,今單身遠走,路上干係,欲要寄 +頓停當,方可起程。世上的人,便是親眷朋友最相好的,撞著財物交關, +就未必保得心腸不變。一路聞得吾丈大名,是分毫不苟的人,所以要將來 +寄放在此,安心北去,回來叩謝。即此便是乾累老丈之處,別無他事。」 +伯臯道:「這個當得。但請足下封記停當,安放舍下。只管放心自去,萬 +無一失。」少營道:「如此多謝。」當下依言把包裹封記好了,交與伯臯 +,拿了進去。伯臯見他是遠來的人,整治酒飯待他。他又要置辦上京去的 +幾件物事,未得動身。伯臯就留他家裡住宿兩晚,方才別去。 + + 過了兩個多月,不見他來。看看等至一年有餘,杳無音耗。伯臯問著 +北來的浙江人,沒有一個曉得的。要差人到浙江去問他家裡,又不曉得他 +地頭住處。相遇著而人便問南少營,全然無人認得。伯臯道:「這樁未完 +事,如何是了?」沒計奈何,巷口有一卜肆甚靈,即時去問卜一卦。那占 +卦的道:「卦上已絕生氣,行人必應沉沒在外,不得回來。」伯臯心下委 +決不開,歸來與妻子商量道:「前日這人與我素不相識,忽然來寄此包裹 +。今一去不來,不知包內是甚麼東西,焉欲開來看一看。這人道我忠厚可 +托,故一面不相識,肯寄我處,如何等不得他來?欲待不看,心下疑惑不 +過。我想只不要動他原物,便看一看,想也無害。」妻子道:「自家沒有 +取心,便是看看何妨?」取將出來,覺得沉重,打開看時,多是黃金白銀 +,約有千兩之數。伯臯道:「原來有這些東西在這裡,如何卻不來了?啟 +卦的說卦上已絕生氣,莫不這人死了,所以不來。我而今有個主意,在他 +包裡取出五十金來,替他廣請高僧,做一壇佛事,祈求佛力,保佑他早早 +回來。倘若真個死了,求他得免罪苦,早早受生,也是我和他相與一番。 +受寄多時,盡了一片心,不便是這樣埋沒了他的。」妻子道:「若這人不 +死,來時節動了他五十兩,怎麼回他?」伯臯道:「我只把這實話對他講 +,說是保佑他回來的,難道怪我不成?十分不認賬,我填還他也罷了。佛 +天面上,那裡是使了屈錢處?」算計已定,果然請了幾眾僧人,做了七晝 +夜功果。伯臯是致誠人,佛前至心祈禱,願他生得早歸,死得早脫。功果 +已罷,又是幾時,不見音信,眼見得南少營不來了。伯臯雖無貪他東西念 +頭,卻沒個還處。自佛事五十兩之外,已此是入己的財物。伯臯心裡常懷 +著不安,日遠一日,也不以為意了。 + + 伯臯一向無子,這番佛事之後,其妾即有好孕。明年生下一男,眉目 +疏秀,甚覺可喜。伯臯夫妻十分愛惜。養到五六歲,送他上學,取名丘俊 +。豈知小聰明甚有,見了書就不肯讀,只是賴學。到得長大來,一發不肯 +學好,專一結識了一班無賴子弟,嫖賭行中一溜,撒漫使錢,戒訓不下。 +村裡人見他如此作為,盡皆歎息道:「丘伯臯做了一世好人,生下後代, +乃是敗子。天沒眼睛,好善無報。」如此過了幾時,伯臯與他娶了妻,生 +有一子。指望他漸漸老成,自然收心。不匡丘俊有了妻兒,越加在肆,連 +妻兒不放在心上,棄著不管。終日只是三街兩市,和著酒肉朋友串哄,非 +賭即嫖,整個月不回家來。便是到家,無非是取錢鈔,要當頭。伯臯氣忿 +不過。 + + 一日,伯臯出外去,思量他在家非為,哄他回來鎖在一間空室裡頭。 +團團多是牆壁,只留著一個圓洞,放進飲食。就是生了雙翅,也沒處飛將 +出來。伯臯去了多時,丘俊坐在房裡,真如囹圄一般。其大娘甚是憐他, +恐怕他愁苦壞了。一日早起,走到房前,在壁縫中張他一張,看他在裡面 +怎生光景。不看萬事全休,只這一看,那一驚非小可! + 正是: + +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一桶雪水來。 + 丘俊的大娘,看見房裡坐的不是丘俊的模樣,吃了一驚。仔細看時, +儼然是向年寄包裹的客人南少營。大娘認得明白,不敢則聲,嘿嘿歸房。 +恰好丘伯臯也回來,妻子說著怪異的事,伯臯猛然大悟道:「是了,是了 +。不必說了,原是他的東西,我怎管得他浪費?枉做冤家!」登時開了門 +,放了丘俊出來,聽他仍舊外邊浮浪。快活不多幾時,酒色淘空的身子, +一口氣不接,無病而死。伯臯算算所費,恰正是千金的光景。明曉得是因 +果,不十分在心上,只收拾孫子過日,望他長成罷了。 + + 後邊人議論丘俊是南少營的後身,來取這些寄下東西的,不必說了。 +只因丘伯臯是個善人,故來與他家生下一孫,衍著後代,天道也不為差。 +但只是如此忠厚長者,明受人寄頓,又不曾貪謀了他的,還要填還本人, +還得盡了方休。何況實負欠了人,強要人的打點受用,天豈客得你過?所 +以冤債相償,因果的事,說他一年也說不了。小子而今說一個沒天理的, +與看官們聽一聽。 + 錢財本有定數,莫要欺心胡做! + 試看古往今來,只是一本帳簿。 + + 卻說元朝至正年間,山東有一人姓元名自實,田莊為生,家道豐厚。 +性質愚純,不通文墨,卻也忠厚認真,一句說話兩個半句的人。同裡有個 +姓繆的千戶,與他從幼往來相好。一日繆千戶選授得福建地方官職,收拾 +赴任。缺少路費,要在自實處借銀三百兩。自實慨然應允,繆千戶寫了文 +卷送過去。自實道:「通家至愛,要文卷做甚麼?他日還不還,在你心裡 +。你去做官的人,料不賴了我的。」此時自實恃家私有餘,把這幾兩銀子 +也不放在心上,競自不收文卷,如數交與他去。繆千戶自去上任了。 + + 真是事有不測。至正末年間,山東大亂,盜賊四起。自實之家,被劫 +群盜掠一空,所剩者田地屋宇,兵戈擾攘中,又變不出銀子來。戀著住下 +,又恐性命難保,要尋個好去處避兵。其時福建被陳友定所據,七郡地方 +獨安然無事。自實與妻子商量道:「目令滿眼兵戈,只有福建平靜。況繆 +君在彼為官,可以投托。但道途阻塞,人口牽連,行動不得。莫若尋個海 +船,搭了他由天津出海,直趨福州。一路海洋,可以逕達,便可挈家而去 +了。」商量已定,收拾了些零剩東西,載了一家上了海船,看了風訊開去 +,不則幾時,到了福州地面。 + + 自實上岸,先打聽繆千戶消息。見說繆千戶正在陳友定幕下,當道用 +事,威權隆重,門庭赫奕。自實喜之不勝,道是來得著了。匆忙之中,未 +敢就未見他,且回到船裡對妻子說道:「問著了繆家,他正在這裡興頭, +便是我們的造化了。」大家歡喜。自實在福州城中賃下了一個住居,接妻 +子上來,安頓行李停當,思量要見繆千戶。轉一個念頭道:『一路受了風 +波,顏色憔悴,衣裳襤褸,他是興頭的時節,不要討他鄙賤,還宜從容為 +是。』住了多日,把冠服多整飾齊楚,面龐也養得黑色退了,然後到門求 +見。門上人見是外鄉人,不肯接帖,問其來由,說是山東。門上人道:「 +我們本官最怕鄉裡來纏,門上不敢稟得,怕惹他惱燥。等他出來,你自走 +過來我面見他,須與吾們無干。他只這個時節出來快了。」自實依言站著 +等候。果然不多一會,繆千戶騎著馬出來拜客。自實走到馬前。躬身打拱 +。繆千戶把眼看到別處,毫釐不象認得的。自實急了,走上前去說了山東 +土音,把自己姓名大聲叫喊。繆千戶聽得,只得叫攏住了馬,認一認,假 +作吃驚道: + 「原來是我鄉親,失瞻,失瞻!」下馬來作了揖,拉了他轉到家裡來 +,敘了賓主坐定。一杯茶罷,千戶自立起身來道:「適間正有小事要出去 +,不得奉陪。且請仁兄回寓,來日薄具小酌,申請過來一敘。」自實不曾 +說得甚麼,沒奈何且自別過。 + + 等到明日,千戶著個人拿了一個單帖來請自實。自實對妻子道:「今 +日請我,必有好意。」歡天喜地,不等再邀,跟著就走。到了衙門,千戶 +接著,自實只說道長久不見,又遠來相投,怎生齊整待他。誰知千戶意思 +甚淡,草草酒果三杯,說些地方上大概的話。略略問問家中兵戈光景、親 +眷存亡之類,毫釐不問著自實為何遠來,家業興廢若何。比及自實說得遭 +劫逃難,苦楚不堪。千戶聽了,也只如常,並無驚駭憐恤之意。至於借銀 +之事,頭也不提起,謝也不謝一聲。自實幾番要開口,又想道:「剛到此 +地,初次相招,怎生就說討債之事?萬一衝撞了他,不好意思。」只得忍 +了出門。到了下處,旅寓荒涼,柴米窘急。妻子問說:「何不與繆家說說 +前銀,也好付些來救急?」自實說初到不好啟齒,來曾說得的緣故。妻子 +怨恨道:「我們萬里遠來,所乾何事?專為要投托繆家,今持特請去一番 +,卻只貪著他些微酒食,礙口識羞,不把正經話提起,我們有甚麼別望頭 +在那裡?」自實被埋怨得不耐煩,躊躇了一夜。 + + 次日早起,就到繆千戶家去求見。千戶見說自實到來,心裡已有幾分 +不象意了。免不得出來見他,意思甚倦,敘得三言兩語,做出許多勉強支 +吾的光景出來。自實只得自家開口道:「在下家鄉遭變,拚了性命挈家海 +上遠來,所仗惟有兄長。今日有句話,不揣來告。」千戶不等他說完,便 +接口道:「不必兄說,小弟已知。向著承借路費,於心不忘。雖是一官蕭 +條,俸入微薄,恰是故人遠至,豈敢辜恩?兄長一面將文卷簡出來,小弟 +好照依數目打點,陸續奉還。」看官,你道此時繆千戶肚裡,豈是忘記了 +當初借銀之時,並不曾有文卷的?只是不好當面賴得,且把這話做出推頭 +,等他拿不出文卷來,便不好認真催逼,此乃負心人起賴端的圈套處。自 +實是個老實人,見他說得蹊蹺了,吃驚道:「君言差矣!當初鄉裡契厚, +開口就相借,從不曾有甚麼文契。今日怎麼說出此話來?」千戶故意妝出 +正經面孔來道:「豈有是理!債負往來,全憑文卷。怎麼說個沒有?或者 +兵火之後,君家自失去了,客或有之。然既與兄舊交,而今文卷有無也不 +必論,自然處來還兄。只是小弟也在本足之鄉,一時性急不得。從容些個 +勉強措辦才妙。」 + + 自實聽得如此說了,一時也難相逼,只得唯唯而出。一路想他說話古 +怪,明是欺心光景。卻是既到此地,不得不把他來作傍。他適才也還有從 +容處還的話,不是絕無生意的,還須忍耐幾日,再去求他。只是我當初要 +好的不是,而今權在他人之手,就這般煩難了。歸來與妻子說知,大家歎 +息了一回,商量還只是求他為是。只得挨著麵皮,走了幾次,常只是這些 +說話,推三阻四。一千年也不賴,一萬年也不還。耳朵裡時時好聽,並不 +見一分遞過手裡來。欲待不走時,又別無生路。自實走得一個不耐煩,正 +所謂:羝羊觸藩,進退兩難。 + + 自實枉自奔波多次,竟無所得。日挨一日,倏忽半年。看看已近新正 +。自實客居蕭索,合家嗷嗷,過歲之計,分毫無處。自實沒奈何了,只得 +到繆家去,見了千戶,一頭哭,一頭拜將下去道:「望兄長救吾性命則個 +!」千戶用手扶起道: + 「何至於此!」自實道:「新正在邇,妻子饑寒,囊乏一錢,瓶無一 +粒栗,如何過得日子?向著所借銀兩,今不敢求還,任憑尊意應濟多少, +一絲一毫,盡算是尊賜罷了。就是當時無此借貨一項,今日故人之誼,也 +求憐憫一些。」說罷大哭。千戶見哭得慌了,也有些不安。把手指數一數 +道:「還有十日,方是除夜。兄長可在家專待,小弟分些祿米,備些柴薪 +之費,送到貴寓,以為兄長過歲之資。但勿以輕微為怪,便見相知。」自 +實窮極之際,見說肯送些東西了,心下放掉了好些,道:「若得如此,且 +延殘喘到新年,便是盛德無盡。」歡喜作別。臨別之時,千戶再三叮囑道 +:「除夕切勿他往,只在貴寓等著便是。」自實領諾,歸到寓中,把千戶 +之言對妻子說了,一家安心。 + + 到了除日,清早就起來坐在家裡等候。欲要出去尋些過年物事,又恐 +怕一時錯過,心裡還想等有些錢鈔到手了,好去運動。呆呆等著,心腸扒 +將出來,叫一個小廝站在巷口,看有甚麼動靜,先來報知。去了一會,小 +廝奔來道:「有人挑著米來了。」自實急出門一看,果然一個擔夫桃著一 +擔米,一個青衣人前頭拿了帖兒走來。自實認道是了。只見走近門邊,擔 +夫並無歇肩之意,那個青衣人也逕自走過了。自實疑心道:「必是不認得 +吾家,錯走過了。」連忙叫道:「在這裡,可轉來。」那兩個並不回頭。 +自實只得趕上前去問青衣人道:「老哥,送禮到那裡去的?」青衣人把手 +中帖與自實看道:「吾家主張員外送米與館賓的,你問他則甚?」自實情 +知不是,佯佯走了轉來,又坐在家裡。一會,小廝又走進來道: + 「有一個公差打扮的,肩上馱了一肩錢走來了。」自實到門邊探頭一 +望道:「這番是了。」只見那公差打扮的經過門首,腳步不停,更跑得緊 +了些。自實越加疑心,跑上前問時,公差答道:「縣裡知縣相公送這些錢 +與他鄉裡過節的。」自實又見不是,心裡道:「別人家多紛紛送禮,要見 +只在今日這一日了,如何我家的偏不見到?」自實心裡好像十五個弔桶打 +水,七上八落的,身子好像做盤上螞蟻,一霎也站腳不住。看看守到下午 +,竟不見來,落得探頭探腦,心猿意馬。這一日,一件過年的東西也不買 +得。到街前再一看,家家戶戶多收拾起買賣,開店的多關了門,只打點過 +新年了。自實反為繆家所誤,粒米束薪家裡無備,妻子只是怨悵啼哭。別 +人家歡呼暢飲,爆竹連天,自實據眉皺目,淒涼相對。自實越想越氣,雙 +腳亂跳,大罵:「負心的狠賊,害人到這個所在!」一憤之氣,箱中翻出 +一柄解腕刀來,在磨石上磨得雪亮。對妻子道:「我不殺他,不能雪這口 +氣!我拚著這命抵他,好歹三推六問,也還遲死幾時。明日絕早清晨,等 +他一出門來,斷然結果他了。」妻子勸他且用性,自實那裡按納得下?捏 +刀在手,坐到天明,雞鳴鼓絕,逕望繆家門首而去。 + + 且說這條巷中間有一小庵,乃自實家裡到繆家必由之路。庵中有一道 +者號軒轅翁,年近百歲,是個有道之士。自實平日到繆家裡經過此庵,每 +走到裡頭歇足,便與庵主軒轅翁敘一會閒話。往來既久,遂成熟識。此日 +是正月初一日元旦,東方將動,路上未有行人。軒轅翁起來開了門,將一 +張桌當門放了,點上兩枝蠟燭,朝天拜了四拜。將一卷經攤在桌上,中間 +燒起一爐香,對著門坐下,朗聲而誦。誦不上一兩板,看見街上天光熹微 +中,一個人當前走過,甚是急遽,認得是元自實。因為怕斷了經頭,由他 +自去,不叫住他。這個老人家道眼清明,看元自實在前邊一面走,後面卻 +有許多人跟著。仔細一看,那裡是人?乃是奇形怪狀之鬼,不計其數,跳 +舞而行。但見: + 或握刀劍,或執椎鑿; + 披頭露體,勢甚兇惡。 + + 軒轅翁住了經不念,口裡叫聲道:「怪哉!」把性定一回,重把經念 +起。不多時,見自實復走回來,腳步懶慢。軒轅翁因是起先詫異了,嘿嘿 +看他自走,不敢叫破。自實走得過,又有百來個人跟著在後。軒轅翁著眼 +細看,此番的人多少比前差不遠,卻是打扮大不相同,盡是金冠玉佩之士 +。但見: + 或挈幢蓋,或舉旌幡; + 和客悅色,意甚安閑。 + + 軒轅翁驚道:「這卻是甚麼緣故?歲朝清早,所見如此,必是元生死 +了,適間乃其陰魂,故到此不進門來。相從的,多是神鬼,然惡往善歸, +又怎麼解說?」心下狐疑未決,一面把經誦完了,急急到自實家中訪問消 +耗。 + + 進了元家門內,不聽得裡邊動靜。咳嗽一聲,叫道:「有客相拜。」 +自實在裡頭走將出來,見是個老人家新年初一相拜,忙請坐下。軒轅翁說 +了一套隨俗的吉利話,便問自實道:「今日絕清早,足下往何處去!去的 +時節甚是匆匆,回來的時節甚是緩緩,其故何也?願得一聞。」自實道: +「在下有一件不平的事,不好告訴得老丈。」軒轅翁道:「但說何妨?」 +自實把繆千戶當初到任借他銀兩,而今來取只是推托,希圖混賴及年晚哄 +送錢米,竟不見送,以致狼狽過年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軒轅翁也頓 +足道:「這等恩將仇報,其實可恨!這樣人必有天報,足下今日出門,打 +點與他尋鬧麼?」自實道:「不敢欺老丈,昨晚委實氣了一晚。吃虧不過 +,把刀磨快了,巴到天明,意欲往彼門首等他清早出來,一刀刺殺了,以 +雪此恨。及至到了門首,再想一想,他固然得罪於我,他尚有老母妻子, +平日與他通家往來的,他們須無罪。不爭殺了千戶一人,他家老母妻子就 +要流落他鄉了。思量自家一門流落之苦,如此難堪,怎忍叫他家也到這地 +位!寧可他負了我,我不可做那害人的事。所以忍住了這口氣,慢慢走了 +來。心想未定,不曾到老丈處奉拜得,卻教老丈先降,得罪,得罪。」軒 +轅翁道:「老漢不是拜年,其實有樁奇異,要到宅上奉訪。今見足下訴說 +這個緣故,當與足下稱賀。」自實道:「有何可賀?」軒轅翁道:「足下 +當有後祿,適間之事,神明已知道了。」自實道:「怎見得?」軒轅翁道 +:「方才清早足下去時節,老漢看見許多凶鬼相隨;回來時節,多換了福 +神。老漢因此心下奇異。今見足下所言如此,乃知一念之惡,凶鬼便至; +一念之善,福神便臨。如影隨形,一毫不爽,暗室之內,造次之間,萬不 +可萌一毫惡念,造罪損德的!足下善念既發,鬼神必當嘿佑,不必愁恨了 +。」自實道:「難承老丈勸慰,只是受了負心之騙,一個新歲,錢米俱無 +,光景難堪。既不殺得他,自家尋個死路罷,也羞對妻子了。」軒轅翁道 +:「休說如此短見的話!老漢庵中尚有餘糧,停會當送些過來,權時應用 +。切勿更起他念!」自實道:「多感,多感。」軒轅翁作別而去。 + + 去不多時,果然一個道者領了軒轅翁之命,送一挑米、一貫錢到自實 +家來。自實枯渴之際,只得受了。轉托道者致謝庵主。道者去後,自實展 +轉思量:「此翁與我向非相識,尚承其好意如此。叵耐繆千戶負欠了我的 +,反一毛不拔。本為他遠來相投,今失瞭望,後邊日子如何過得?我要這 +性命也沒乾!況且此恨難消,據軒轅翁所言神鬼如此之近,我陽世不忍殺 +他,何不尋個自盡到陰間告理他去?必有伸訴之處。」遂不與妻子說破, +竟到三神山下一個八角井邊,歎了一口氣,仰天歎道:「皇天有眼,我元 +自實被人賴了本錢,卻教我死於非命!可憐,可憐!」說罷,撲通的跳了 +下去。 + + 自實只道是水淹將來,立刻可死。誰知道井中可煞作怪,自實腳踏實 +地,點水也無。伸手一模,兩邊俱是石壁削成。中間有一條狹路,只好客 +身。自實將手托著兩壁,黑暗中只管向前,依路走去。走勾有數百步遠, +忽見有一線亮光透入,急急望亮處走去。須臾壁盡路窮,乃是一個石洞小 +口。出得一時,豁然天日明朗,別是一個世界。又走了幾十步,見一所大 +宮殿,外邊門上牌額四個大金字,乃是「三山福地」。自實瞻仰了一會, +方敢舉步而入。但見: + 古殿煙消,長廊晝靜。徘徊四顧,闃無人蹤。鐘磐一聲,恍來雲外。 +自是洞天福地,宜有神仙在此藏;絕非俗境塵居,不帶夙緣那得到? + + 自實立了一響,不見一個人面。肚裡饑又饑,渴又渴,腿腳又酸,走 +不動了。見面前一個石壇,且是潔淨。自實軟倒來,只得眠在石壇旁邊歇 +息一回。忽然裡邊走出一個人來,乃是道士打扮;走到自實面前,笑問自 +實道:「翰林已知客邊滋味了麼?」自實吃了一驚,道:「客邊滋味,受 +得勾苦楚了,如何呼我做翰林?豈不大差!」道土道:「你不記得在興慶 +殿草詔書了麼?」自實道:「一發好笑,某乃山東鄙人,布衣賤士,生世 +四十,目不知書。連京裡多不曾認得,曉得甚麼興慶殿草甚麼詔書?」道 +土道:「可憐!可憐!人生換了皮囊,便為嗜慾所汨,饑寒所困,把前事 +多忘記了。你來此間,腹中已餓了麼?」自實道:「昨晚忿恨不食,直到 +如今,為尋死地到此,不期誤入仙境。卻是腹中又餓,口中又渴,腿軟筋 +麻,當不得,暫臥於此。」道士袖裡模出大梨一顆、大棗數枚,與自實道 +:「你認得這東西麼?此交梨、火棗也。你吃了下去,不惟免了饑渴,兼 +可曉得過去之事。」自實接來手中,正當饑渴之際,一口氣吃了下去。不 +覺精神爽健,暝目一想,惺然明悟。記得前生身為學士,在大都興慶殿側 +草詔,尤如昨日。一轂轆扒將起來,拜著道土道:「多蒙仙長佳果之味, +不但解了饑渴,亦且頓悟前生。但前生既如此清貴,未知作何罪業,以致 +今生受報,弄得加此沒下梢了?」道士道:「你前世也無大罪,但在職之 +時,自恃文學高強,忽略後進之人,不肯加意汲引,故今世罰你愚俗,不 +通文義。又妄自尊大,拒絕交遊,毫無情面,故今世罰你漂泊,投入不著 +。這也是一還一報,天道再不差的。今因你一念之善,故有分到此福地與 +吾相遇,救你一命。」道士因與自實說世間許多因果之事,某人是善人, +該得好報。某人是惡人,該得惡報。某人乃是無厭鬼王出世,地下有十個 +爐替他鑄橫財,故在世貪饕不止,賄賂公行,他日福滿,當受幽囚之禍。 +某人乃多殺鬼王出世,有陰兵五百,多是銅頭鐵額的,跟隨左右,助其行 +虐,故在世殺害良民,不戢軍士,他日命衰,當受割截之殃。其餘凡貪官 +汙吏、富室豪民,及矯情干譽、欺世盜名種種之人,無不隨業得報,一一 +不爽。自實見識得這等利害明白,打動了心中事,遂問道:「假似繆千戶 +欺心混賴,負我多金,反致得無聊如此,他日豈不報應?」道士道:「足 +下不必怪他。他乃是王將軍的庫子,財物不是他的,他豈得妄動耶?」自 +實道:「見今他享榮華,我受貧苦,眼前怎麼當得?」道士道:「不出三 +年,世運變革,地方將有兵戈大亂,不是這光景了。你快擇善地而居,免 +受池魚之禍。」自實道:「在下愚昧,不識何處可以躲避?」道士道:「 +福寧可居,且那邊所在與你略有緣分,可償得你前日好意貸人之物,不必 +想繆家還了。此皆子善念所至也。今到此已久,家人懸望,只索回去罷! +」自實道:「起初自井中下來,行了許多暗路,今不能重記。就尋著了舊 +路,也上去不得,如何歸去?」道士道:「此間別有一逕,可以出外,不 +必從舊路了。」因指點山後一條路徑,叫自實從此而行。自實再拜稱謝, +道士自轉身去了。 + + 自實依著所指之徑,行不多時,見一個穴口,走將出來,另有天日。 +急回頭認時,穴已不見。自實望去百步之外,遠遠有人行走。奔將去問路 +,原來即是福州城外。遂急急跑回家來,家人見了又驚又喜,道:「那裡 +去了這幾日?」自實道:「我今日去,就是今日來,怎麼說幾日?」家人 +道:「今日是初十了,自那日初一出門,到晚不見回來,只道在軒轅翁庵 +裡。及至去問時,卻又說不曾來。只疑心是有甚麼山高水低。軒轅翁說: +『你家主人還有後祿,定無他事。』所以多勉強寬解。這幾日杳然無信, +未免慌張。幸得來家卻好了。」自實把憤恨投井,誰知無水不死,卻遇見 +道士,奇奇怪怪許多說話,說了一遍,道:「聞得仙家日月長,今吾在井 +只得一響,世上卻有十日。這道士多分是仙人,他的說話,必定有准,我 +們依言搬在福寧去罷。不要戀戀繆家的東西,不得到手,反為所誤了。」 +一面叫人收拾起來,打點上路。自實走到軒轅翁庵中別他一別,說遷去之 +意。軒轅翁問:「為何發此念頭?」自實把井中之事說了一遍。軒轅翁跌 +足道:「可惜足下不認得人!這道士乃芙蓉真人也。我修煉了一世,不能 +相遇,豈知足下當面錯過?仙家之言,不可有違!足下遷去為上。老漢也 +自到山中去了。若住在此地,必為亂兵所殺。」自實別了回來,一逕領了 +妻子同到福寧。 + + 此時天下擾亂,賦役煩重,地方多有逃亡之屋。自實走去尋得幾間可 +以收拾得起的房子,並疊瓦礫,將就修葺來往。揮鋤之際,錚然有聲,掘 +將下去,卻是石板一塊。掇將開來,中有藏金數十錠。合家見了不勝之喜 +,恐怕有人看見,連忙收拾在箱匣中了。自實道:「井中道士所言,此間 +與吾有些緣分,可還所貸銀兩,正謂此也。」將來秤一秤,果是三百金之 +數,不多不少。自實道:「井中人果是仙人,在此住料然不妨。」從此安 +頓了老小,衣食也充足了些,不愁凍餒,放心安居。後來張士誠大軍臨福 +州,陳平章遭擄,一應官吏多被誅戮。繆千戶一家,被王將軍所殺,盡有 +其家資。自實在福寧竟得無事,算來恰恰三年。道士之言,無一不驗,可 +見財物有定數,他人東西強要不得的。為人一念,善惡之報,一些不差的 +。有詩為證: + 一念起時神鬼至,何況前生夙世緣! + 方知富室多慳吝,只為他人守業錢。 + +第二十五卷 徐茶酒乘鬧劫新人 鄭蕊珠鳴冤完舊案 + + 瑞氣籠清曉。捲珠簾,次第笙歌,一時齊奏。無限神仙離蓬島,鳳駕 +鸞車初到。見擁個、仙娥窈窕。玉珮玎鐺風縹緲,望嬌姿、一似垂楊裊。 +天上有,世間少。劉郎正是當年少。更那堪,天教付與,最多才貌。玉樹 +瓊枝相映耀,誰與安排忒好?有多少、風流歡笑。直待來春成名了,馬如 +龍、綠緩欺芳草。同富貴,又偕老。 + + 這首詞名《賀新郎》,乃是宋時辛稼軒為人家新婚吉席而作。天下喜 +事,先說洞房花燭夜,最為熱鬧。因是這熱鬧,就有趁哄打劫的了。吳興 +安吉州富家新婚,當夜有一個做賊的,趁著人雜時節,溜將進去,伏在新 +郎的牀底下了,打點人靜後,出來捲取東西。怎當這人家新房裡頭,一夜 +停火到天明。牀上新郎新婦,雲雨歡濃了一會,枕邊切切私語,你問我答 +,煩瑣不休。說得高興,又弄起那話兒來,不十分肯睡。那賊躲在牀下, +只是聽得肉麻不過,卻是不曾靜悄。又且燈火明亮,氣也喘不得一口,何 +況脫身出來做手腳?只得耐心伏著不動。水火急時,直等日間牀上無人時 +節,就牀下暗角中撤放。如此三日夜,畢竟下不得手,肚中餓得難堪。顧 +不得死活,聽得人聲略定,拼著命魆魆走出,要尋路逃去。火影下早被主 +家守宿人瞧見,叫一聲「有賊!」前後人多扒起來,拿住了。先是一頓拳 +頭腳尖,將繩捆著,誰備天明送官。賊人哀告道:「小人其實不曾偷得一 +毫物事,便做道不該進來,適間這一頓臭打,也拆算得過了。千萬免小人 +到官,放了出去,小人自有報效之處。」主翁道:「誰要你報效!你每這 +樣歹人,只是送到官,打死了才幹淨。」賊人道:「十分不肯饒我,我到 +官自有說話。你每不要懊悔!」主翁見他說得倔強,更加可恨,又打了幾 +個巴拿。 + + 捆到次日,申破了地方,一同送到縣裡去。縣官審問時,正是賊有賊 +智,那賊人不慌不忙的道:「老爺詳察,小人不是個賊,不要屈了小人! +」縣官道:「不是賊,是甚麼樣人,躲在人家牀下?」賊人道:「小人是 +個醫人,只為這家新婦,從小有個暗疾,舉發之時,疼痛難當,惟有小人 +醫得,必要親手調治,所以一時也離不得小人。今新婚之夜,只怕舊疾舉 +發,暗約小人隨在房中,防備用藥,故此躲在牀下。這家人不認得,當賊 +拿了。」縣官道:「那有此話?」賊人道: + 「新婦乳名瑞姑,他家父親,寵了妾生子女,不十分照管他。母親與 +他一路,最是愛惜。所以有了暗疾,時常叫小人私下醫治。今若叫他到官 +,自然認得小人,才曉得不是賊。」知縣見他丁一確二說著,有些信將起 +來,道:「果有這等事,不要冤屈了平人。而今只提這新婦當堂一認就是 +了。」 + + 原來這賊躲在牀下這三夜,備細聽見牀上的說話。新婦果然有些心腹 +之疾,家裡常醫的。因告訴丈夫,被賊人記在肚裡,恨這家不饒他,當官 +如此攀出來。不惟可以遮飾自家的罪,亦且可以弄他新婦到官,出他家的 +丑。這是那賊人憊賴之處。那曉縣官竟自被他哄了,果然提將新婦起來。 +富家主翁急了,負極去求免新婦出官。縣官那裡肯聽?富家翁又告情願不 +究賊人罷了,縣官大怒道:「告別人做賊也是你,及至要個證見,就說情 +願不究,可知是誣賴平人為盜。若不放新婦出來質對,必要問你誣告。」 +富家翁計無所出,方悔道:「早知如此,放了這猾賊也罷,而今反受他累 +了。」 + + 衙門中一個老吏,見這富家翁徬徨,問知其故,便道:「要破此猾賊 +也不難,只要重重謝我。我去稟明瞭,有方法叫他伏罪。」富家翁許了謝 +禮十兩。老吏去稟縣官道:「這家新婦初過門,若出來與賊盜同辨公庭, +恥辱極矣!老爺還該惜具體面。」縣官道:「若不出來,怎知賊的真假? +」老吏道:「吏典到有一個愚見。想這賊潛藏內室,必然不曾認得這婦人 +的,他卻混賴其婦有約。而今不必其婦到官,密地另使一個婦人代了,與 +他相對。他認不出來,其誣立見,既可以辨賊,又可以周全這家了。」縣 +官點頭道:「說得有理。」就叫吏典悄地去喚一娼婦打扮了良家,包頭素 +衣,當賊人面前帶上堂來,高聲稟道:「其家新婦瑞姑拿到!」賊人不知 +是假,連忙叫道:「瑞姑,瑞姑,你約我到房中治病的,怎麼你公公家裡 +拿住我做賊送官,你就不說一聲?」縣官道:「你可認得正是瑞姑了麼? +」賊人道:「怎麼不認得?從小認得的。」縣官大笑道:「有這樣奸詐賊 +人,險被你哄了。原來你不曾認得瑞姑,怎賴道是他約你醫病?這是個娼 +妓,你認得真了麼?」賊人對口無言,縣官喝叫用刑。賊人方才訴說不曾 +偷得一件,乞求減罪。縣官打了一頓大板,枷號示眾。因為無贓,恕其徒 +罪。富家翁新婦方才得免出官。這也是新婚人家一場大笑話。 + + 先說此一段做個笑本。小子的正話,也說著一個新婚人家,弄出好些 +沒頭的官司,直到後來方得明白。 + 本為花燭喜筵,弄作是非苦海。 + 不因天網恢恢,啞謎何對得解? + + 卻說直隸蘇州府嘉定縣有一人家,姓鄭,也是經紀行中人,家事不為 +甚大。生有一女,小名蕊珠,這倒是個絕世佳人,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 +閉月羞花之貌。許下本縣一個民家姓謝,是謝三郎,還未曾過門。這個月 +裡揀定了吉日,謝家要來取去。三日之前,蕊珠要整容開面,鄭家老兒去 +喚整容匠。原來嘉定風俗,小戶人家女人蓖頭剃臉,多用著男人。其時有 +一個後生,姓徐名達,平時最是不守本分,心性奸巧好淫,專一打聽人家 +女子,那家生得好,那家生得醜。因為要像心看著內眷,特特去學了那櫛 +工生活,得以進入內室。又去做那婚筵茶酒,得以窺看新人。如何叫得茶 +酒?即是那邊儐相之名,因為贊禮時節在旁高聲「請茶!」「請酒!」多 +是他口裡說的,所以如此稱呼。這兩項生意,多傍著女人行止,他便一身 +兼做了。此時鄭家就叫他與女兒蕊珠開面。徐達帶了蓖頭傢伙,一逕到鄭 +家內裡來。蕊珠做女兒時節,徐達未曾見一面,而今卻叫他整客,煞是看 +得親切。徐達一頭動手,一頭覷玩,身子如雪獅子向火,看看軟起來。那 +話兒如吃石髓的海燕,看看硬起來。可惜礙著前後有人,恨不就勢一把抱 +住弄他一會。鄭老兒在旁看見模樣,識破他有些輕薄意思。等他用手一完 +,急打發他出到外邊來了。 + + 徐達看得渾身似火,背地裡手銃也不知放了幾遭,心裡掉不下。曉得 +嫁去謝家,就設法到謝家包做了吉日的茶酒。到得那日,鄭老兒親送女兒 +過門。只見出來迎接的儐相,就是前日的櫛工徐達。心下一轉道:「原來 +他又在此。」比至新人出轎,行起禮來,徐達沒眼看得,一心只在新娘子 +身上。口裡哩連羅連,把禮數多七顛八倒起來。但見: + 東西錯認,左右亂行。信口稱呼,親翁忽為親媽:無心贊喝,該「拜 +」反做該「興」。見過泰山,又請岳翁受禮;參完堂上,還叫父母升廳。 +不管嘈壞郎君,只是貪看新婦。 + + 徐達亂嘈嘈的行過了許多禮數,新娘子花燭已過,進了房中,算是完 +了,只要款待送親吃喜酒。 + + 這謝家民戶人家,沒甚人力,謝翁與謝三郎只好陪客在外邊,裡頭媽 +媽率了一二個養娘,親自廚房整酒。有個把當直的,搬東搬西,手忙腳亂 +,常是來不迭的。徐達相禮,到客人坐定了席,正要「請湯」、「請酒」 +是件贊唱,忽然不見了他。兩三次湯送到,只得主人自家請過吃了。將至 +終席,方見徐達慌慌張張在後面走出來,喝了兩句。比至酒散,謝翁見茶 +酒如此參前失後,心中不喜,要叫他來埋怨幾句,早又不見。當值的道: +「方才往前面去了。」謝翁道:「怎麼尋了這樣不曉事的?如此淘氣!」 +親家翁不等茶酒來贊禮,自起身謝了酒。 + + 謝三郎走進新房,不見新娘子在內,疑他牀上睡了,揭帳一看,仍然 +是張空牀。前後照看,竟不見影。跑至廚房間人時,廚房中人多嚷道:「 +我們多只在這裡收拾,新娘子花燭過了,自坐房中,怎麼倒來問我們?」 +三郎叫了當直的後來各處找尋,到後門一看,門又關得好好的。走出堂前 +說了,合家驚惶。當直的道:「這個茶酒、一向不是個好人,方才喝禮時 +節看他沒心沒想,兩眼只看著新人,又兩次不見了他,而今竟不知那裡去 +了。莫不是他有甚麼奸計,藏過了新人麼?」鄭老兒道:「這個茶酒,元 +不是好人。小女前日開面也是他。因見他輕薄態度,正心裡怪恨,不想宅 +上茶酒也用著他。」鄭家隨來的僕人也說道:「他元是個游嘴光棍,這蓖 +頭贊禮,多是近新來學了攛哄過日子的。畢竟他有緣故,去還不遠,我們 +追去。」謝家當直的道:「他要內裡拐出新人,必在後門出後巷裡去了。 +方才後門關好,必是他復身轉來關了,使人不疑。所以又到堂前敷衍這一 +回,必定從前面轉至後巷去了,故此這會不見,是他無疑。」 + + 此時是新婚人家,篦子火把多有在家裡,就每人點著一根。兩家僕人 +與同家主共是十來個,開了後門,多望後巷裡起來。原來謝家這條後門路 +,是一個直巷,也無彎曲,也無旁路。火把照起,明亮猶同白日,一望去 +多是看見的。遠遠見有兩三個人走,前頭差一段路,去了兩個,後邊有一 +個還在那裡。疾忙趕上,拿住火把一照,正是徐茶酒。問道:「你為何在 +這裡?」徐達道:「我有些小事,等不得酒散,我要回去。」眾人道:「 +你要回去,直不得對本家說聲?況且好一會不見了你,還在這裡行走,豈 +是回去的?你好好說,拐將新娘子那裡去了?」徐達支吾道:「新娘子在 +你家裡,豈是我掌禮人包管的?」眾人打的打,推的推,喝道:「且拿這 +游嘴光棍到家裡拷問他出來!」一群人擁著徐達,到了家裡。兩家親翁一 +同新郎各各盤問,徐達只推不知。一齊道:「這樣頑皮賴骨,私下問他, +如何肯說!他在柱上,待天明送到官去,難道當官也賴得?」遂把徐達做 +一團捆住,只等天明。此時第一個是謝三郎掃興了。 + 不能勾握雨攜雲,整備著鼠牙雀角。 + 喜筵前在喚新郎,洞房中依然獨覺。 + + 眾人鬧鬧嚷嚷簇擁著徐達,也有嚇他的,也有勸他的,一夜何曾得睡 +?徐達只不肯說。 + + 須臾,天已大明,謝家父子教眾人帶了徐達,寫了一紙狀詞,到縣堂 +上告准,面稟其故。知縣驚異道:「世間有此事?」遂喚徐達問道:「你 +拐的鄭蕊珠那裡去了?」徐達道:「小人是婚筵的茶酒,只管得行禮的事 +,怎曉得新人的去向?」謝公就把他不辭而去,在後巷趕著之事,說了一 +遍。知縣喝叫用刑起來,徐達雖然是游花光棍,本是柔脆的人,熬不起刑 +。初時支吾兩句,看看當不得了,只得招道:「小人因為開面時,見他美 +貌,就起了不良之心。曉得嫁與謝家,謀做了婚筵茶酒。預先約會了兩個 +同伴埋伏在後門了。趁他行禮已完,外邊只要上席,小人在裡面一看,只 +見新人獨坐在房中,小人哄他還要行禮。新人隨了小人走出,新人卻不認 +得路,被小人引他到了後門,就把新人推與門外二人。新人正待叫喊,卻 +被小人關好了後門,望前邊來了。仍舊從前邊抄至後巷,趕著二人。正要 +奔脫,看見後面火把明亮,知是有人趕來。那兩個人顧不得小人,竟自飛 +跑去了。小人有這個新人在旁,動止不得。恰好路旁有個枯井,一時慌了 +,只得抱住了他,攛了下去。卻被他們趕著,拿了送官。這新人現在井中 +。只此是實。」知縣道:「你在他家時,為何不說?」徐達道:「還打點 +遮掩得過,取他出井來受用。而今熬刑不起,只得實說了。」知縣寫了口 +詞,就差一個公人押了徐達,與同謝、鄭兩家人,快到井邊來勘實回話。 + + 一行人到了井邊。鄭老兒先去望一望,井底下黑洞洞,不見有甚聲響 +。疑心女兒此時畢竟死了,扯著徐達狠打了幾下,道:「你害我女兒死了 +,怕不償命!」眾人勸住道:「且撈了起來,不要廝亂,自有官法處他。 +」鄭老兒心裡又慌又恨,且把徐達咬住一塊肉,不肯放。徐達殺豬也似叫 +喊。這邊謝翁叫人停當了竹兜繩索,一面下井去救人。一個膽大些的家人 +,紮縛好了,掛將下去。井中無人,用手一模,果然一個人蹲倒在裡面。 +推一推看,已是不動的了。抱將來放在兜中,弔將上去。眾人一看,那裡 +是甚麼新娘子?卻是一個大鬍鬚的男子,鮮血模糊,頭多打開的了。眾人 +多吃了一驚。鄭老兒將徐達又是一巴拿,道:「這是怎麼說?」連徐達看 +見,也嚇得呆了。謝翁道:「這又是甚麼蹺蹊的事?」對了井中問下邊的 +人道:「裡頭還有人麼?」井裡應道:「並無甚麼了,接了我上去。」隨 +即放繩下去,接了那個家人上來。一齊問道:「井中還有甚麼?」家人道 +:「止有些石塊在內,是一個乾枯的井。方才黑洞洞地摸起來的人,不知 +死活,可正是新娘子麼?」眾人道:「是一個死了的鬍子,那裡是新人? +你看麼!」押差公人道:「不要鳥亂了,回覆官人去,還在這個入娘的身 +上尋究新人下落。」 + + 鄭、謝兩老兒多道:「說得是。」就叫地方人看了屍首,一同公人去 +稟白縣官。知縣問徐達道:「你說把鄭蕊珠推在井中,而今井中卻是一個 +男屍,且說鄭蕊珠那裡去了?這屍是那裡來的?」徐達道:「小人只見後 +邊趕來,把新人推在井裡是實。而今卻是一個男屍,連小人也猜不出了。 +」知縣道:「你起初約會這兩個同伴,叫做甚麼名字?必是這二人的緣故 +了。」徐達道:「一個張寅,一個李卯。」知縣寫了名字住址,就差人去 +拿來。甕中捉鱉,立時拿到,每人一夾棍,只招得道:「徐達相約後門等 +待,後見他推出新人來,負了就走。徐達在後趕來,正要同去。望見後面 +火把齊明,喊聲大震,我們兩個膽怯了,把新人掉與徐達,只是拼命走脫 +了。已後的事,一些也不知。」又對著徐達道:「你當時將的新人,那裡 +去了?怎不送了出來,要我們替你吃苦?」徐達對口無言。知縣指著徐達 +道:「還只是你這奴才奸巧!」喝叫再夾起來,徐達只喊得是小人該死。 +說來說去,只說到推在井中,便再說不去了。 + + 知縣便叫鄭、謝兩家父親與同媒的人等,又拘齊兩家左右鄰里,備細 +訪問。多只是一般不知情,沒有甚麼別話,也沒有一個認得這屍首的。知 +縣出了一張榜文,召取屍親家屬認領埋葬,也不曾有一個說起的。鄭、謝 +兩家自備了賞錢,知縣又替他寫了榜文,訪取鄭蕊珠下落,也沒有一個人 +曉得影響的。知縣斷決不開,只把徐達收在監中,五日一比。謝三郎苦毒 +,時時催稟。縣官沒法,只得做他不著,也不知打了多多少少。徐達起初 +一時做差了事,到此不知些頭腦,教他也無奈何,只好巴過五口,吃這番 +痛棒。也沒個打聽的去處,也沒個結局的法兒,真正是沒頭的公事,表過 +不提。 + + 再說鄭蕊珠那晚被徐達拐至後門,推與二人,便見把後門關了,方曉 +得是歹人的做作。欲待叫著本家人,自是新來的媳婦,不曾知道一個名姓 +,一時叫不出來。亦且門已關了,便口裡喊得兩句「不好了」,也沒人聽 +得。那些後生背負著只是走,心裡正慌,只見後面趕來,兩個人撇在地下 +竟自去了。那個徐達一把抱來,丟在井裡。井裡無水,又不甚深,只跌得 +一下,毫無傷損。聽是上面眾人喧嚷,曉得是自己家人,又火把齊明,照 +得井裡也有光。鄭蕊珠負極叫喊救人,怎當得上邊人拿住徐達,你長我短 +,嚷得一個不耐煩。婦人聲音,終久嬌細,又在井裡,那個聽見?多簇擁 +著徐達,吆吆喝喝一路去了。鄭蕊珠聽得人聲漸遠,只叫得苦,大聲啼哭 +。看看天色明亮,蕊珠想道:「此時上邊未必無人走動。」高喊兩聲救人 +!又大哭兩聲,果然驚動了上邊兩人。只因這兩個人走將來,有分教: + 黃塵行客,翻為墜井之魂;綠鬢新人,竟作離鄉之婦。 + + 說那兩個人,是河南開封府報縣客商。一個是趙申一個是錢已。合了 +本錢,同到蘇、松做買賣。得了重利,正要回去。偶然在此經過,聞得啼 +哭喊叫之聲卻在井中出來,兩個多走到井邊,望下一看。此時天光照下去 +,隱隱見是個女人。問道:「你是甚麼人在這裡頭?」下邊道:「我是此 +間人家新婦,被強盜劫來丟在此的。快快救我出來,到家自有重謝。」兩 +人聽得,自商量道:「從來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況是個女人,怎 +能勾出來?沒人救他,必定是死。我每撞著也是有緣。行囊中有長繩,我 +每墜下去救了他起來。」趙申道:「我溜撤些,等我下去。」錢已道:「 +我身子坌,果然下去不得,我只在上邊弔箸繩頭,用些空氣力罷。」也是 +趙申悔氣到了,見是女子,高興之甚。擅拳裸袖,把繩縛在腰間,雙手弔 +著繩。錢已一腳端著繩頭,雙手提著繩,一步步放將下去。到了下邊,見 +是沒水的,他就不慌不忙對鄭蕊珠道:「我救你則個。」鄭蕊珠道:「多 +謝大恩。」趙申就把身上繩頭解下來,將鄭蕊珠腰間如法縛了,道:「你 +不要怕,只把雙手弔著繩,上邊自提你上去,縛得牢,不掉下來的。快上 +去了,把繩來弔我。」鄭蕊珠巴不得出來,放著膽弔了繩。上邊錢巳見繩 +急了,曉得有人弔著。盡氣力一扯一扯的,弔出井來。錢巳抬頭一看,卻 +是一個豔妝的女子: + 雖然鬢亂釵橫,卻是天姿國色。 + 猛地井裡現身,疑是龍宮拾得。 + + 大凡人不可有私心,私心一起,就要乾出沒天理的勾當來。起初錢巳 +與趙申商量救人,本是好念頭。一下子救將起來,見是個美貌女子,就起 +了打偏手之心。思量道:「他若起來,必要與我爭,不能勾獨享。況且他 +囊中本錢盡多,而今生死之權,操在我手。我不放他起來,這女子與囊橐 +多是我的了。」歹念正起,聽得井底下大叫道:「怎不把繩下來?」錢巳 +發一個狠道:「結果了他罷!」在井旁掇起一塊大石頭來,照著井中叫聲 +「下去!」可憐趙申眼盼盼望著上邊放繩下來,豈知是塊石頭,不曾提防 +的,迴避不及,打著腦蓋骨,立時粉碎,嗚呼哀哉了。 + + 鄭蕊珠在井中出來,見了天日,方抖擻衣服,略定得性。只見錢巳如 +此做作,驚得魂不附體,口裡只念阿彌陀佛。錢巳道:「你不要慌,此是 +我仇人,故此哄他下去,結果了他性命。」鄭蕊珠心裡道:「是你的仇人 +,豈知是我的恩人!」也不敢說出來,只求送在家裡去。錢巳道:「好自 +在話!我特特在井裡救你出來,是我的人了。我怎肯送還你家去?我是河 +南開封富家,你到我家裡,就做我家主婆,享用富貴了。快隨我走!」鄭 +蕊珠昏天黑地,不認得這條路是那裡,離家是近是遠,又沒個認得的人在 +旁邊,心中沒個主見。錢巳催促他走動道:「你若不隨我,仍舊攛你在井 +中,一石頭打死了,你見方才那個人麼?」鄭蕊珠懼怕,思量無計,只得 +隨他去。正是: + 才脫風狂子,又逢輕簿兒。 +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 + 錢巳一路吩咐鄭蕊珠,教道他到家見了家人,只說蘇州討來的,有人 +來問趙申時,只回他還在蘇州就是了。不多幾日,到了開封杞縣,進了錢 +巳家裡。誰知錢巳家中還有一個妻子萬氏,小名叫做蟲兒。其人狠毒的甚 +。一見鄭蕊珠就放出手段來,無所不至擺佈他。將他頭上首飾,身上衣服 +,盡都奪下。只許他穿著布衣服,打水做飯。一應粗使生活,要他一身支 +當。一件不到,大棒打來。鄭蕊珠道:「我又不是嫁你家的,你家又不曾 +出銀子討我的。平白地強我來,怎如此毒打得我!」那個萬蟲兒那裡聽你 +分訴,也不問著來歷,只說是小老婆,就該一味吃醋蠻打罷了。萬蟲兒一 +向做人惡劣,是鄰里婦人沒一個不相罵斷的。有一個鄰媽看見他如此毒打 +鄭蕊珠,心中常抱不平。忽聽見鄭蕊珠口中如此說話,心裡道:「又不嫁 +,又不討,莫不是拐來的?做這樣陰騭事,坑著人家兒女!」把這話留在 +心上。 + + 一日,錢巳出到外邊去了,鄭蕊珠打水,走到鄰媽家借水桶。鄰媽留 +他坐著,問道:「看娘子是好人家出身,為何宅上爹娘肯遠嫁到此,吃這 +般磨折?」鄭蕊珠哭道:「那裡是爹娘嫁我來的!」鄰媽道:「這等,怎 +得到此?」鄭蕊珠把身許謝家,初婚之夜被人拐出拋在井中之事,說了一 +遍。鄰媽道:「這等,是錢家在井中救出了你,你隨他的了。」鄭蕊珠道 +:「那裡是!其時還有一個人下井,親身救我起來的。這個人好苦,指望 +我出井之後,就將繩接他,誰知錢家那廝狠毒,就把一塊大石頭丟下去, +打死了那人,拉了我就走。我彼時一來認不得家裡,二來怕他那殺人手段 +,三來他說道到家就做家主婆,豈知墮落在此受這樣磨難!」鄰媽道:「 +當初你家的與前村趙家一同出去為商,今趙家不回來,前日來問你家時, +說道還在蘇州,他家信了。依小姐子說起來,那下井救你吃打死的,必是 +趙家了。小娘子何不把此情當官告明瞭,少不得牒送你回去,可不免受此 +間之苦?」鄭蕊珠道:「只怕我跟人來了,也要問罪。」鄰媽道:「你是 +婦人家,被人迫誘,有何可罪?我如今替你把此情先對趙家說了,趙家必 +定告狀,再與你寫一張首狀,當官遞去。你只要實說,包你一些罪也沒有 +,且得還鄉見父母了。」鄭蕊珠道:「若得如此,重見天日了。」 + + 計較已定,鄰媽一面去與趙家說了。趙家赴縣理告,這邊鄭蕊珠也拿 +首狀到官。杞知縣問了鄭蕊珠一詞,即時差捕錢已到官。錢巳欲待支吾, +卻被鄭蕊珠是長是短,一口證定。錢巳抵賴不去,恨恨的向鄭蕊珠道:「 +我救了你,你倒害我!」鄭蕊珠道:「那個救我的,你怎麼打殺了他?」 +錢巳無言。趙家又來求判填命。知縣道:「殺人情真,但皆系口詞,屍首 +未見,這裡成不得獄。這是嘉定縣地方做的事,鄭蕊珠又是嘉定縣人,屍 +首也在嘉定縣,我這裡只彔口詞成招,將一行人連文卷押報到嘉定縣,結 +案就是了。」當下先將錢已打了三十大板,收在牢中,鄭蕊殊召保,就是 +鄰媽替他遞了保狀。且喜與那個惡婦萬蟲兒不相見了。杞縣一面疊成文卷 +,會了長解,把一干人多解到蘇州嘉定縣來。 + + 是日正逢五日比較之期,嘉定知縣帶出監犯徐達,恰好在那裡比較。 +開封府杞縣的差人投了文,當堂將那解批上姓名逐一點過,叫到鄭蕊珠, +蕊珠答應。徐達抬頭一看,卻正是這個失去的鄭蕊珠,是開面時認得親切 +的。大叫道:「這正是我的冤家。我不知為你打了多少,你卻在那裡來? +莫不是鬼麼?」知縣看見,問徐達道:「你為甚認得那婦人?」徐達道: +「這個正是井裡失去的新人,不消比較小人了。」知縣也駭然道:「有這 +等事?」喚鄭蕊珠近前,一一細問,鄭蕊珠照前事細說了一遍。知縣又把 +來文逐一簡看,方曉得前日井中死屍,乃趙申被錢巳所殺。遂弔取趙申屍 +骨,令仵作人簡驗得頭骨碎裂,系是生前被石塊打傷身死。將錢巳問成死 +罪,抵趙申之命。徐達拐騙雖事不成,禍端所自,問三年滿徒。張寅、李 +卯各不應,仗罪。鄭蕊珠所遭不幸,免科,給還原夫謝三郎完配。趙申屍 +骨,家屬領埋,系隔省,埋訖,釋放寧家。知縣發落已畢,笑道:「若非 +那邊弄出,解這兩個人來,這件未完何時了結也!」嘉定一縣傳為新聞。 + + 可笑謝三郎好端端的新婦,直到這日,方得到手,已是個弄殘的了。 +又為這事壞了兩條性命,其禍皆在男人開面上起的。所以內外之防,不可 +不嚴也。 + 男子何當整女容?致令惡少起頑凶。 + 今進試看含香蕊,已動當年函谷封。 + +第二十六卷 懵教官愛女不受報 窮庠生助師得令終 + + 詩曰: + 朝日上團團,照見先生盤。 + 盤中何所有?苜蓿長闌干。 + 這首詩乃是廣文先生所作,道他做官清苦處。蓋因天下的官隨你至卑 +極小的,如倉大使、巡檢司,也還有些外來錢。惟有這教官,管的是那幾 +個酸子,有體面的,還來送你幾分節儀;沒體面的,終年面也不來見你, +有甚往來交際?所以這官極苦。然也有時運好,撞著好門生,也會得他的 +氣力起來,這又是各人的造化不同。 + + 浙江溫州府曾有一個廩膳秀才,姓韓名贊卿。屢次科第,不得中式。 +挨次出貢,到京赴部聽選。選得廣東一個縣學裡的司訓。那個學直在海邊 +,從來選了那裡,再無人去做的。你道為何?原來與軍民府州一樣,是個 +有名無實的衙門。有便有幾十個秀才,但是認得兩個「上大人」的字腳, +就進了學,再不退了。平日只去海上尋些道路,直到上司來時,穿著衣巾 +,擺班接一接,送一送,就是他向化之處了。不知國朝幾年間,曾創立得 +一個學舍,無人來住,已自東倒西歪。旁邊有兩間舍房,住一個學吏,也 +只管記記名姓簿藉。沒事得做,就合著秀才一伙去做生意。這就算做一個 +學了。韓贊卿悔氣,卻選著了這一個去處。曾有走過廣裡的備知詳細,說 +了這樣光景。合家恰像死了人一般,哭個不歇。 + + 韓贊卿家裡窮得火出,守了一世書窗,把望巴個出身,多少掙些家私 +。今卻如此遭際,沒計奈何。韓贊卿道:「難道便是這樣罷了不成?窮秀 +才結煞,除了去做官,再無路可走了。我想朝廷設立一官,畢竟也有個用 +處。見放著一個地方,難道是去不得哄人的?也只是人自怕了,我總是沒 +事得做,拼著窮骨頭去走一遭。或者撞著上司可憐,有些別樣處法,作成 +些道路,就強似在家裡坐了。」遂發一個狠,決意要去。親眷們阻當地, +多不肯聽。措置了些盤纏,別了家眷,冒冒失失,竟自赴任。到了省下, +見過幾個上司,也多說道:「此地去不得,住在會城,守幾時,別受些差 +委罷。」韓贊卿道:「朝廷命我到此地方行教,豈有身不履其地算得為官 +的?是必到任一番,看如何光景。」上司聞知,多笑是迂儒腐氣,憑他自 +去了。 + + 韓贊卿到了海邊地方,尋著了那個學吏,拿出吏部急字號文憑與他看 +了。學吏吃驚道:「老爹,你如何直走到這裡來?」韓贊卿道:「朝廷教 +我到這裡做教官,不到這裡,卻到那裡?」學吏道:「舊規但是老爹們來 +,只在省城住下,寫個諭帖來知會我們,開本花名冊子送來,秀才廩糧中 +扣出一個常例,一同送到,一件事就完了。老爹每俸薪自在縣裡去取,我 +們不管。以後開除去任,我們總不知道了。今日如何卻竟到這裡?」韓贊 +卿道:「我既是這裡官,就管著這裡秀才。你去叫幾個來見我。」學吏見 +過文憑,曉得是本管官,也不敢怠慢。急忙去尋幾個為頭的積年秀才,與 +他說知了。秀才道:「奇事,奇事。有個先生來了。」一傳兩,兩傳三, +一時會聚了十四五個,商量道:「既是先生到此,我們也該以禮相見。」 +有幾個年老些的,穿戴了衣中,其餘的只是常服,多來拜見先生。韓贊卿 +接見已畢,逐個問了姓,敘些寒溫,盡皆歡喜。略略問起文字大意,一班 +兒都相對微笑。老成的道:「先生不必拘此,某等敢以實情相告。某等生 +在海濱,多是在海裡去做生計的。當道恐怕某等在內地生事,作成我們穿 +件藍袍,做了個秀才羈摩著。唱得幾個諾。寫得幾字就是了。其實不知孔 +夫子義理是怎麼樣的,所以再沒有先生們到這裡的。今先生辛辛苦苦來走 +這番,這所在不可久留,卻又不好叫先生便如此空回去。先生且安心住兩 +日,讓我們到海中去去,五日後卻來見先生,就打發先生起身,只看先生 +造化何如。」說畢,哄然而散。韓贊卿聽了這番說話,驚得呆了,做聲不 +得。只得依傍著學吏,尋間民房權且住下。 + + 這些秀才去了五日,果然就來,見了韓贊卿道:「先生大造化,這五 +日內生意不比尋常,足足有五千金,勾先生下半世用了。弟子們說過的話 +,毫釐不敢人己,盡數送與先生,見弟子們一點孝意。先生可收拾回去, +是個高見。」韓贊卿見了許多東西,嚇了一跳,道:「多謝列位盛意。只 +是學生帶了許多銀兩,如何回去得?」眾秀才說:「先生不必憂慮,弟子 +們著幾個與先生做伴,同送過嶺,萬無一失。」韓贊卿道:「學生只為家 +貧,無奈選了這裡,不得不來。豈知遇著列位,用情如此!」眾秀才道: +「弟子從不曾見先生面的。今勞苦先生一番,周全得回去,也是我們弟子 +之事。已後的先生不消再勞了。」當下眾秀才替韓贊卿打疊起來,水陸路 +程舟車之類,多是眾秀才備得停當。有四五個陪他一路起身,但到泊舟所 +在,有些人來相頭相腳,面生可疑的,這邊秀才不知口裡說些甚麼,拋個 +眼色,就便走開了去。直送至交界地方,路上太平的了,然後別了韓贊卿 +告回。韓贊卿謝之不盡,竟帶了重資回家。一個窮儒,一旦饒裕了。可見 +有造化的,只是這個教官,又到了做不得的地方,也原有起好處來。 + + 在下為何把這個教官說這半日?只因有一個教官做了一任回來,貧得 +徹骨,受了骨肉許多的氣。又虧得做教官時一個門生之力,掙了一派後運 +,爭盡了氣,好結果了。正是: +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 任是親兒女,還隨阿堵移。 + + 話說浙江湖州府近大湖邊地方,叫做錢簍。有一個老廩膳秀才,姓高 +名廣,號愚溪,為人忠厚,生性古直。生有三女,俱已適人過了。妻石氏 +已死,並無子嗣。止有一姪,名高文明,另自居住,家道頗厚。這高愚溪 +積祖傳下房屋一所,自己在裡頭住,姪兒也是有分的。只因姪兒自掙了些 +家私,要自家象意,見這祖房坍塌下來修理不便,便自己置買了好房子, +搬出去另外住了。若論支派,高愚溪無子,該是姪兒高文明承繼的。只因 +高愚溪諱言這件事,況且自有三女,未免偏向自己骨血,有積趲下的束修 +本錢,多零星與女兒們去了。後來挨得出貢,選授了山東費縣教官,轉了 +沂州,又升了東昌府,做了兩三任歸來,囊中也有四五百金寬些。看官聽 +說,大凡窮家窮計,有了一二兩銀子,便就做出十來兩銀子的氣質出來。 +況且世上人的眼光極淺,口頭最輕,見一兩個箱兒匣兒略重些,便猜道有 +上千上萬的銀子在裡頭。還有鑿鑿說著數目,恰像親眼看見親手兑過的一 +般,總是一划的窮相。彼時高愚溪帶得些回來,便就聲傳有上千的數目了 +。 + 三個女兒曉得老子有些在身邊,爭來親熱,一個賽一個的要好。高愚 +溪心裡歡喜道:「我雖是沒有兒子,有女兒們如此慇懃,老景也還好過。 +」又想了一想道:「我總是留下私蓄,也沒有別人得與他,何不拿些出來 +分與女兒們了?等他們感激,越堅他每的孝心。」當下取三百兩銀子,每 +女兒與他一百兩。女兒們一時見了銀子,起初時千歡萬喜,也自感激。後 +來聞得說身邊還多,就有些過望起來,不見得十分足處。大家卿噥道:「 +不知還要留這偌多與那個用?」雖然如此說,心裡多想他後手的東西,不 +敢衝撞,只是趕上前的討好。姪兒高文明照常往來,高愚溪不過體面相待 +。雖也送他兩把俸金、幾件人事,恰好姪兒也替他接風洗塵,只好直退。 +姪兒有些身家,也不想他的,不以為意。 + + 那些女兒鬧哄了幾日,各要回去,只剩得老人家一個在這些敗落舊屋 +里居住,覺得淒涼。三個女兒,你也說,我也說,多道:「來接老爹家去 +住幾時。」各要爭先。愚溪笑道:「不必爭,我少不得要來看你們的。我 +從頭而來,各住幾時便了。」別去不多時,高愚溪在家清坐了兩日,寂寞 +不過,收拾了些東西,先到大女兒家裡住了幾時。第二個第三個女兒,多 +著人來相接。高愚溪以次而到,女兒們只怨恰來得遲,住得不長遠。過得 +兩日,又來接了。高愚溪週而復始,住了兩巡。女兒們殷慇懃勤,東也不 +肯放,西也不肯放。高愚溪思量道:「我總是不生得兒子,如今年已老邁 +,又無老小,何苦獨自個住在家裡?有此三個女兒輪轉供養,勾過了殘年 +了。只是白吃他們的,心裡不安。前日雖然每人與了他百金,他們也費些 +在我身上了。我何不與他們慨過,索性把身邊所有盡數分與三家,等三家 +輪供養了我,我落得自由自在,這邊過幾時,那邊過幾時。省得老人家還 +要去買柴朵米,支持辛苦,最為便事。」把此意與女兒們說了,女兒們個 +個踴躍從命,多道:「女兒養父親是應得的,就不分得甚麼,也說不得。 +」高愚溪大喜,就到自屋裡把隨身箱籠有些實物的,多搬到女兒家裡來了 +。私下把箱籠東西拼拼湊湊,還有三百多兩。裝好漢發個慷慨,再是一百 +兩一家,分與三個女兒,身邊剩不多些甚麼了。三個女兒接受,盡管歡喜 +。 + + 自此高愚溪只輪流在三個女兒家裡過日,不到自家屋裡去了。這幾間 +祖屋,久無人住,逐漸坍將下來。公家物事,賣又賣不得。女兒們又攛掇 +他說:「是有分東西,何不拆了些來?」愚溪總是本想家去住了,道是有 +理。但見女婿家裡有甚麼工作修造之類,就去悄悄載了些作料來增添改用 +。東家取了一條梁,西家就想一根柱。甚至豬棚屋也取些椽子板障來拉一 +拉,多是零碎取了的。姪兒子也不好小家子樣來爭,聽憑他沒些搭煞的, +把一所房屋狼藉完了。 + + 祖宗締造本艱難,公物將來棄物看。 + 自道婿家堪畢世,寧知轉眼有炎寒? + + 且說高愚溪初時在女婿家裡過日,甚是熱落,家家如此。以後手中沒 +了東西,要做些事體,也不得自由,漸浙有些不便當起來。亦且老人家心 +性,未免有些嫌長嫌短,左不是右不是的難為人。略不象意,口裡便恨恨 +毒毒的說道:「我還是吃用自家的,不吃用你們的。」聒絮個不住。到一 +家,一家如此。那些女婿家裡未免有些厭倦起來,況且身邊無物,沒甚麼 +想頭了。就是至親如女兒,心裡較前也懈了好些。說不得個推出門,卻是 +巴不得轉過別家去了,眼前清淨幾時。所以初時這家住了幾日,未到滿期 +,那家就先來接他。而今就過日期也不見來接,只是巴不得他遲來些。高 +愚溪見未來接,便多住了一兩日,這家子就有些言語出來道:「我家住滿 +了,怎不到別家去?」再略動氣,就有的發話道:「當初東西三家均分, +又不是我一家得了的。」言三語四,耳朵裡聽不得。高愚溪受了一家之氣 +,忿忿地要告訴這兩家。怎當得這兩家真是一個娘養的,過得兩日,這些 +光景也就現出來了。閒話中間對女兒們說著姊妹不是,開口就護著姊妹伙 +的。至於女婿,一發彼此相為,外貌解勸之中,帶些尖酸譏評,只是丈人 +不是,更當不起。高愚溪惱怒不過,只是尋是尋非的吵鬧,合家不寧。數 +年之間,弄做個老厭物,推來攮去。有了三家,反無一個歸根著落之處了 +。 + + 看官,若是女兒女婿說起來,必定是老人家不達時務,惹人憎嫌。若 +是據著公道評論,其實他分散了好些本錢,把這三家做了靠傍,凡事也該 +體貼他意思一分,才有人心天理。怎當得人情如此,與他的便算己物,用 +他的便是冤家。況且三家相形,便有許多不調勻處。假如要請一個客,做 +個東道,這家便嫌道:「何苦定要在我家請!」口裡應承時,先不爽利了 +。就應承了去,心是懈的,日挨一日。挨得滿了,又過一家。到那家提起 +時,又道:「何不在那邊時節請了,偏要留到我家來請?」到底不請得, +撒開手。難道遇著大小一事,就三家各派不成?所以一件也成不得了。怎 +教老人家不氣苦?這也是世態,自然到此地位的。只是起初不該一味溺愛 +女兒,輕易把家事盡情散了。而今權在他人之手,豈得如意?只該自揣了 +些己也罷,卻又是親手分過銀子的,心不甘伏。欲待憋了口氣,別走道路 +,又手無一錢,家無片瓦,爭氣不來,動彈不得。要去告訴姪兒,平日不 +曾有甚好處到他,今如此行逕沒下梢了。恐怕他們見笑,沒臉嘴見他。左 +思右想,恨道:「只是我不曾生得兒子,致有今日!枉有三女,多是負心 +向外的,一毫沒乾,反被他們賺得沒結果了!」使一個性子,噙著眼淚走 +到路旁一個古廟裡坐著,越想越氣,累天倒地地哭了一回。猛想道:「我 +做了一世的儒生,老來弄得過等光景,要這性命做甚麼?我把胸中氣不忿 +處,哭告菩薩一番,就在這裡尋個自盡罷了。 + + 又道是無巧不成話,高愚溪正哭到悲切之處,恰好姪兒高文明在外邊 +收債回來。船在岸邊搖過,只聽得廟裡哭聲。終是關著天性,不覺有些動 +念。仔細聽著,象是伯伯的聲音,便道:「不問是不是,這個哭,哭得好 +古怪。就住攏去看一看,怕做甚麼?」叫船家一橹邀住了船,船頭湊岸, +撲的跳將上去。走進廟門,喝道:「那個在此啼哭?」各抬頭一看,兩下 +多吃了一驚。高文明道:「我說是伯伯的聲音,為何在此?」高愚溪見是 +自家姪兒,心裡悲酸起來,越加痛切。高文明道:「伯伯老人家,休哭壞 +了身子,且說與姪兒,受了何人的氣,以致如此?」高愚溪道:「說也羞 +人,我自差了念頭,死靠著女兒,不留個後步,把些老本錢多分與他們了 +。今日卻沒一個理著我了,氣忿不過,在此痛哭,告訴神明一番,尋個自 +盡。不想遇著我姪,甚為有愧!」高文明道:「伯伯怎如此短見!姊妹們 +是女人家見識,與他認甚麼真?」愚溪道:「我寧死於此,不到他三家去 +了。」高文明道:「不去也憑得伯伯,何苦尋死?」愚溪道:「我已無家 +可歸,不死何待?」高文明道:「姪兒不才,家裡也還奉養得伯伯一口起 +,怎說這話?」愚溪道:「我平日不曾有好處到我姪,些些家事多與了別 +人,今日剩得個光身子,怎好來擾得你!」高文明道:「自家骨肉,如何 +說個擾字?」愚溪道:「便做道我姪不棄,姪媳婦定嫌憎的。我出了偌多 +本錢,買別人嫌憎過了,何況孑然一身!」高文明道:「姪兒也是個男子 +漢,豈由婦人作主!況且姪婦頗知義理,必無此事。伯父只是隨著姪兒到 +家裡罷了,再不必遲疑,快請下船同行。」高文明也不等伯父回言,一把 +扯住衣袂,拉了就走,竟在船中載回家來。 + + 高文明先走進去對娘子說著伯伯苦惱思量尋死的話,高娘子吃驚道: +「而今在那裡了?」高文明道:「已載他在船裡回來了。」娘子道:「雖 +然老人家沒搭煞,討得人輕賤,卻也是高門裡的體面,原該收拾了回家來 +,免被別家恥笑!」高文明還怕娘子心未定,故意道:「老人家雖沒用了 +,我家養這一群鵝在圈裡,等他在家早晚看看也好的,不到得吃白飯。」 +娘子道:「說那裡話!家裡不爭得這一口,就吃了白飯,也是自家骨肉, +又不養了閒人。沒有姪兒叫個伯子來家看鵝之理!不要說這話,快去接了 +他起來。」高文明道:「既如此說,我去請他起來,你可整理些酒飯相待 +。」說罷,高文明三腳兩步走到船邊,請了伯子起來,到堂屋裡坐下,就 +搬出酒看來,伯姪兩人吃了一會。高愚溪還想著可恨之事,提起一兩件來 +告訴姪兒,眼淚簌簌的下來,高文明只是勸解。自此且在姪兒處住下了。 +三家女兒知道,曉得老兒心裡怪了,卻是巴不得他不來,雖體面上也叫個 +人來動問動問,不曾有一家說來接他去的。那高愚溪心性古撇,便接也不 +肯去了。 + + 一直到了年邊,三個女兒家才假意來說接去過年,也只是說聲,不見 +十分慇懃。高愚溪回道不來,也就住了。高文明道:「伯伯過年,正該在 +姪兒家裡住的,祖宗影神也好拜拜。若在姊妹們家裡,掛的是他家祖宗, +伯伯也不便。」高愚溪道:「姪兒說得是,我還有兩個舊箱籠,有兩套圓 +領在裡頭,舊紗帽一頂,多在大女兒家裡,可著人去取了來,過年時也好 +穿了拜拜祖宗。」高文明道:「這是要的,可寫兩個字去取。」隨著人到 +大女兒家裡去討這些東西。那家子正怕這厭物再來,見要這付行頭,曉得 +在別家過年了,恨不得急燒一付退送紙,連忙把箱籠交還不迭。高愚溪見 +取了這些行頭來,心裡一發曉得女兒家裡不要他來的意思,安心在姪兒處 +過年。大凡老休在屋裡的小官,巴不得撞個時節吉慶,穿著這一付紅閃閃 +的,搖擺搖擺,以為快樂。當日高愚溪著了這一套,拜了祖宗,姪兒姪媳 +婦也拜了尊長。一家之中,甚覺和氣,強似在別人家了。只是高愚溪心裡 +時常不快,道是不曾掉得甚麼與姪兒,今反在他家打攪,甚為不安。就便 +是看鵝的事他也肯做,早是姪兒不要他去。 + 同枝本是一家親,才屬他門便路人。 + 直待酒闌人散後,方知葉落必歸根。 + + 一日,高愚溪正在姪兒家閑坐,忽然一個人公差打扮的,走到面前拱 +一拱手道:「老伯伯,借問一聲,此間有個高愚溪老爹否?」高愚溪道: +「問他怎的?」公差道:「老伯伯指引一指引,一路問來,說道在此間, +在下要見他一見,有些要緊說話。」高愚溪道:「這是個老朽之人,尋他 +有甚麼勾當?」公差道:「福建巡按李爺,山東沂州人,是他的門生。今 +去到任,迂道到此,特特來訪他,找尋兩日了。」愚溪笑道:「則我便是 +高廣。」公差道:「果然麼?」愚溪指著壁間道:「你不信,只看我這頂 +破紗帽。」公差曉得是實,叫聲道:「失敬了。」轉身就走。愚溪道:「 +你且說山東李爺叫甚麼名字?」公差道:「單諱著一個某字。」愚溪想了 +一想道:「原來是此人。」公差道:「老爹家裡收拾一收拾,他等得不耐 +煩了。小的去稟,就來拜了。」公差訪得的實,喜喜歡歡自去了。高愚溪 +叫出姪兒高文明來,與他說知此事。高文明道:「這是興頭的事,貴人來 +臨,必有好處。伯伯當初怎麼樣與他相處起的?」愚溪道:「當初吾在沂 +州做學正,他是童生新進學,家裡甚貧,出那拜見錢不起。有半年多了, +不能勾來盡禮。齋中兩個同僚,攛掇我出票去拿他。我只是不肯,後來訪 +得他果貧,去喚他來見。是我一個做主,分文不要他的。齋中見我如此, +也不好要得了。我見這人身雖寒儉,意氣軒昂,模樣又好,問他家裡,連 +燈火之資多難處的。我到助了他些盤費回去,又替他各處贊揚,第二年就 +有了一個好館。在東昌時節,又府裡薦了他。歸來這幾時,不相聞了。後 +來見說中過進士,也不知在那裡為官。我已是老邁之人,無意世事,總不 +記在心上,也不去查他了。不匡他不忘舊情,一直到此來訪我。」高文明 +道:「這也是一個好人了。」 + + 正說之間,外邊喧嚷起來,說一個大船泊將攏來了,一齊來看。高文 +明走出來,只見一個人拿了紅帖,竟望門裡直奔。高文明接了,拿進來看 +。高愚溪忙將古董衣服穿戴了,出來迎接。船艙門開處,搖搖擺擺,踱上 +個御史來。那御史生得齊整,但見: + 胞蟠豸繡,人避驄威。攬轡想象登清,停車動搖山嶽。霜飛白簡,一 +筆裡要管閑非;清比黃河,滿面上專尋不是。若不為學中師友誼,怎肯來 +林外野人家? + 那李御史見瞭高愚溪,口口稱為老師,滿面堆下笑來,與他拱揖進來 +。李御史退後一步,不肯先走,扯得個高愚溪氣喘不迭,涎唾鼻涕亂來。 +李御史帶著笑,只是嫌遜。高愚溪強不過,只得扯著袖子佔先了些,一同 +行了進入草堂之中。御史命設了毯子,納頭四拜,拜謝前日提攜之恩。高 +愚溪還禮不迭。拜過,即送上禮帖,候敬十二兩。高愚溪收下,整椅在上 +面。御史再三推辭,定要旁坐,只得左右相對。御史還不肯占上,必要愚 +溪右手高些才坐了。御史提起昔日相與之情,甚是感謝,說道:「僥倖之 +後,日夕想報師恩,時刻在念。今幸運有此差,道由貴省,迂途來訪。不 +想高居如此鄉僻。」高愚溪道:「可憐,可憐。老朽那得有居?此乃舍姪 +之居,老朽在此趁住的。」御史道:「老師當初必定有居。」愚溪道:「 +老朽拙算,祖居盡廢。今無家可歸,只得在此強顏度日。」說罷,不覺哽 +咽起來。老人家眼淚極易落的,撲的掉下兩行來。御史惻然不忍,道:「 +容門生到了地方,與老師設處便了。」愚溪道:「若得垂情,老朽至死不 +忘。」御史道:「門生到任後,便著承差來相候。」說勾了一個多時的話 +,起身去了。 + + 愚溪送動身,看船開了,然後轉來,將適才所送銀子來看一看,對姪 +兒高文明道:「此封銀子,我姪可收去,以作老漢平日供給之費。」高文 +明道:「豈有此理!供養伯伯是應得的,此銀伯伯留下隨便使用。」高愚 +溪道:「一向打攪,心實不安。手中無物,只得覥顏過了。今幸得門生送 +此,豈有累你供給了我,白收物事自用之理?你若不收我的,我也不好再 +住了。」高文明推卻不得,只得道:「既如此說,姪兒取了一半去,伯伯 +留下一半別用罷。」高愚溪依言,各分了六兩。自李御史這一來,鬧動了 +太湖邊上,把這事說了幾日。女兒家知道了,見說送來銀子分一半與姪兒 +了,有的不氣乾,道:「光輝了他家,又與他銀子!」有的道:「這些須 +銀子也不見幾時用,不要欣羨他!免得老厭物來家也勾了,料沒得再有幾 +個御史來送銀子。」各自唧噥不題。 + + 且說李御史到了福建,巡歷地方,祛蠢除奸,雷厲風行,且是做得利 +害。一意行事,隨你天大分上,挽回不來。三月之後,即遣承差到湖州公 +幹,順便齎書一封,遞與高愚溪,約他到任所。先送程儀十二兩,教他收 +拾了,等承差公事已畢,就接了同行。高愚溪得了此言,與姪兒高文明商 +量,伯姪兩個一同去走走。收拾停當,承差公事已完,來促起身。一路上 +多是承差支持,毫無費力,不二十日已到了省下。此時察院正巡歷漳州, +開門時節,承差進稟:「請到了高師爺。」察院即時送了下處,打轎出拜 +。拜時趕開閒人,敘了許多時說話。回到衙內,就送下程,又吩咐辦兩桌 +酒,吃到半夜分散。外邊見察院如此綢繆,那個不欽敬?府縣官多來相拜 +,送下程,盡力奉承。大小官吏,多來掇臀捧屁,希求看覷,把一個老教 +官抬在半天裡。因而有求薦獎的,有求免參論的,有求出罪的,有求免贓 +的,多來鑽他分上。察院密傳意思,教且離了所巡境地,或在省下,或游 +武夷,已叮囑了心腹府縣。其有所托之事,釘好書札,附寄公文封簡進來 +,無有不依。高愚溪在那裡半年,直到察院將次復命,方才收拾回家。總 +計所得,足足有二千余兩白物。其餘土產貨物、尺頭禮儀之類甚多,真叫 +做滿載而歸。只這一番,比似先前自家做官時,倒有三四倍之得了。伯姪 +兩人滿心歡喜,到了家裡,搬將上去。 + + 鄰里之間,見說高愚溪在福建巡按處抽豐回來,盡來觀看。看見行李 +沉重,貨物堆積,傳開了一片,道:「不知得了多少來家。」三家女兒知 +道了,多著人來問安,又各說著要接到家裡去的話。高愚溪只是冷笑,心 +裡道:「見我有了東西,又來親熱了。」接著幾番,高愚溪立得主意定, +只是不去。正是自從受了賣糖公公騙,至今不信口甜人。這三家女兒,見 +老子不肯來,約會了一日,同到高文明家裡來見高愚溪。個個多撮得笑起 +,說道:「前日不知怎麼樣衝撞了老爹,再不肯到家來了。今我們自己來 +接,是必原到我每各家來住住。」高愚溪笑道:「多謝,多謝。一向打攪 +得你們勾了,今也要各自揣己,再不來了。」三個女兒,你一句,我一句 +,說道:「親的只是親,怎麼這等見棄我們?」高愚溪不耐煩起來,走進 +房中,去了一會,手中拿出三包銀子來,每包十兩,每一個女兒與他一包 +,道:「只此見我老人家之意,以後我也再不來相擾,你們也不必再來相 +纏了。」又拿了一個柬帖來付高文明,就與三個女兒看一看。眾人爭上前 +看時,上面寫道:「平日空囊,止有親姪收養;今茲余橐,無用他姓垂涎 +!一生宦資已歸三女,身後長物悉付姪兒。書此為照。」女兒中頗有識字 +義者,見了此紙,又氣忿,又沒趣,只得各人收了一包,且自各回家裡去 +了。 + + 高愚溪磬將所有,盡交付與姪兒。高文明那裡肯受,說道:「伯伯留 +些防老,省得似前番缺乏了,告人更難。」高愚溪道:「前番分文沒有時 +,你兀自肯白養我;今有東西與你了,倒怠慢我不成?我老人家心直口直 +,不作久計了,你收下我的。一家一計過去,我到相安。休分彼此,說是 +你的我的。」高文明依言,只得收了。以後盡心供養,但有所需,無不如 +意。高愚溪到底不往女兒家去,善終於姪兒高文明之家。所剩之物盡歸姪 +兒,也是高文明一點親親之念不衰,畢竟得所報也。 + 廣文也有遇時人,自是人情有假真。 + 不遇門生能報德,何緣愛女復思親? + +第二十七卷 偽漢裔奪妾山中 假將軍還姝江上 + + 曾聞盜亦有道,其間多有英雄。 + 若逢真正豪傑,偏能掉臂於中。 + 昔日宋相張齊賢,他為布衣時,值太宗皇帝駕幸河北,上太平十策。 +太宗大喜,用了他六策,餘四策斟酌再用。齊賢堅執道:「是十策皆妙, +盡宜亟用。」太宗笑其狂妄,還朝之日,對真宗道:「我在河北得一宰相 +之才,名曰張齊賢,留為你他日之用。」真宗牢記在心,後來齊賢登進士 +榜,卻中在後邊。真宗見了名字,要拔他上前,爭奈榜已填定,特旨一榜 +盡踢及第,他日直做到宰相。 + + 這個張相未遇時節,孤貧落魄,卻倜儻有大度。一田偶到一個地方, +投店中住止。其時適有一伙大盜劫掠歸來,在此經過。下在店中造飯飲酒 +,槍刀森列,形狀猙獰。居民恐怕拿住,東逃西匿,連店主多去躲藏。張 +相剩得一身在店內,偏不走避。看見群盜吃得正酣,張相整一整中幘,岸 +然走到群盜面前,拱一拱手道:「列位大夫請了,小生貧困書生,欲就大 +夫求一醉飽,不識可否?」群盜見了容貌魁梧,語言爽朗,便大喜道:「 +秀才乃肯自屈,何不可之有?但是吾輩粗疏,恐怕秀才見笑耳。」即立起 +身來請張相同坐。張相道:「世人不識諸君,稱呼為盜,不知這盜非是齷 +齪兒郎做得的。諸君多是世上英雄,小生也是慷慨之士,今日幸得相遇, +便當一同歡飲一番,有何彼此?」說罷,便取大碗斟酒,一飲而盡。群盜 +見他吃得爽利,再斟一碗來,也就一口吸乾,連吃個三碗。又在桌上取過 +一盤豬蹄來,略擘一擘開,狼饗虎咽,吃個磬盡。群盜看了,皆大驚異, +共相希咤道:「秀才真宰相器量!能如此不拘小節,決非凡品。他日做了 +宰相,宰制天下,當念吾曹為盜多出於不得已之情。今日塵埃中,願先結 +納,幸秀才不棄!」各各身畔將出金帛來贈,你強我賽,堆了一大堆。張 +相毫不推辭,一一簡取,將一條索子捆縛了,攜在手中,叫聲聒噪,大踏 +步走出店去。此番所得倒有百金,張相盡付之酒家,供了好些時酣暢。只 +此一段氣魄,在貧賤時就與人不同了。這個是膽能玩盜的,有詩為證: + 等閑卿相在塵埃,大嚼無慚亦異哉! + 自是胸中多磊落,直教劇盜也憐才。 + 山東萊州府掖縣有一個勇力之士邵文元,義氣勝人,專愛路見不平, +拔刀相助。有人在知縣面前謗他恃力為盜,知縣初到不問的實,尋事打了 +他一頓。及至知縣朝覲入京,才出境外,只見一人騎著馬,跨著刀,跑至 +面前,下馬相見。知縣認得是邵文元,只道他來報仇,吃了一驚,問道: +「你自何來?」文元道:「小人特來防衛相公入京,前途劇賊頗多,然聞 +了小人之名,無不退避的。」知縣道:「我無恩於你,你怎到有此好心? +」文元道:「相公前日戒訓小人,也只是要小人學好,況且相公清廉,小 +人敢不盡心報效?」知縣心裡方才放了一個大疙瘩。文元隨至中途,別了 +自去,果然絕無盜警。 + + 一日出行,過一富翁之門,正撞著強盜四十余人在那裡打劫他家。將 +富翁捆縛住,著一個強盜將刀加頸,嚇他道:「如有官兵救應,即先下手 +!」其餘強盜盡劫金帛。富翁家裡有一個錢堆,高與屋齊,強盜算計拿他 +不去,盡笑道:「不如替他散了罷。」號召居民,多來分錢。居民也有怕 +事的不敢去,也有好事的去看光景,也有貪財大膽的拿了傢伙,稱心的兜 +取,弄得錢滿階墀。邵文元聞得這話,要去玩弄這些強盜,在人叢中側著 +肩膊,挨將進去,高聲叫道:「你們做甚的?做甚的?」眾人道:「強盜 +多著哩,不要惹事!」文元走到鄰家,取一條鐵叉,立造門內,大叫道: +「邵文元在此!你們還了這家銀子,快散了罷!」富翁聽得,恐怕強盜見 +有救應,即要動刀,大叫道:「壯士快不要來!若來,先殺我了。」文元 +聽得,權且走了出來。群盜齊把金銀裝在囊中,馱在馬背上,有二十馱, +仍押了富翁,送出境外二十里,方才解縛。富翁披發狼狽而歸。誰知文元 +自出門外,騎著馬即遠遠隨來,見富翁已回,急鞭馬追趕。強盜見是一個 +人,不以為意。文元喝道:「快快把金銀放在路旁!汝等認得邵文元否? +」強盜聞其名,正慌張未答。文元道:「汝等遲遲,且著你看一個樣!」 +颼的一箭,已把內中一個射下馬來死了。眾盜大驚,一齊下馬跪在路旁, +告求饒命。文元喝道:「留下東西,饒你命去罷!」強盜盡把囊物丟下, +空身上馬逃遁而去。文元就在人家借幾匹馬負了這些東西,竟到富翁家裡 +,一一交還。富翁迎著,叩頭道:「此乃壯士出力奪來之物,已不是我物 +了。願送至君家,吾不敢吝。」文元怒叱道:「我哀憐你家橫禍,故出力 +相助,吾豈貪私邪!」盡還了富翁,不顧而去。這個是力能制盜的,有詩 +為證: + 白晝探丸勢已凶,不堪壯士笑談中。 + 揮鞭能返相如璧,盡卻酬金更自雄。 + 再說一個見識能作弄強盜的汪秀才,做回正話。看官要知這個出處, +先須聽我《瀟湘八景》: + 雲暗龍雄古渡,湖連鹿角平田。 + 薄暮長楊垂首,平明秀麥齊肩。 + 人羨春遊此日,客愁夜泊如年。 + --《瀟湘夜雨》。 + 湘妃初理雲鬟,龍女忽開曉鏡。 + 銀盤水面無塵,玉魄天心相映。 + 一聲鐵笛風清,兩岸畫闌人靜。 + --《洞庭秋月》。 + 八桂城南路杳,蒼梧江月音稀。 + 昨夜一天風色,今朝百道帆飛。 + 對鏡且看妾面,倚樓好待郎歸。 + --《遠浦歸帆》。 + 湖平波浪連天,水落汀沙千里。 + 蘆花冷澹秋容,鴻雁差池南徒。 + 有時小棹經過,又遣幾群驚起。 + --《平沙落雁》。 + 軒帝洞庭聲歇,湘靈寶瑟香銷。 + 湖上長煙漠漠,山中古寺迢迢。 + 鐘擊東林新月,僧歸野渡寒潮。 + --《煙嶼晚鐘》。 + 湖頭俄頃陰暗,樓上徘徊晚眺。 + 霏霏雨障輕過,閃閃夕陽回照。 + 漁翁東岸移舟,又向西灣垂釣。 + --《漁村夕陽》。 + 石港湖心野店,板橋路口人家。 + 少婦篋中麥芡,村翁筒裡魚蝦。 + 蜃市依稀海上,嵐光咫尺天涯。 + --《山市晴嵐》。 + 隴頭初放梅花,江面平鋪柳絮。 + 樓居萬玉從中,人在水晶深處。 + 一天素幔低垂,萬里孤舟歸去。 + --《江天暮雪》。 + 此八詞多道著楚中景致,乃一浙中縉紳所作。楚中稱道此詞頗得真趣, +人人傳誦的。這洞庭湖八百里,萬山環列,連著三江,乃是盜賊淵藪。國初 +時偽漢陳友諒據楚稱王,後為太祖所滅。今其子孫住居瑞昌、興國之間,號 +為柯陳,頗稱蕃衍。世世有勇力出眾之人,推立一個為主,其族負險善鬥, +劫掠客商。地方有亡命無賴,多去投入伙中。官兵不敢正眼覷他,雖然設立 +有游擊、把總等巡游武官,提防地方非常事變,卻多是與他們豪長通同往來 +。地方官不奈他何的,宛然宋時梁山泊光景。 + + 且說黃州府黃岡縣有一個汪秀才,身在黌官,家事富厚,家僖數十,婢 +妾盈房。做人倜儻不羈,豪俠好游。又兼權略過人,凡事經他佈置,必有可 +觀,混名稱他為汪太公,蓋比他呂望一般智術。他房中有一愛妾,名曰回風 +,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更兼吟詩作賦,馳馬打彈,是少年 +場中之事,無所不能。汪秀才不惟寵冠後房,但是遊行再沒有不帶他同走的 +。怎見得回風的標緻?雲鬢輕梳蟬翼,翠眉淡掃春山。朱唇綴一顆櫻桃,皓 +齒排兩行碎玉。花生丹臉,水剪雙眸。意態自然,技能出眾。直教殺人壯士 +回頭覷,便是入定禪師轉眼看。 + + 一日,汪秀才領了回風來到岳州,登了岳陽樓,望著洞庭浩渺,巨浪拍 +天。其時冬月水落,自樓上望君山隔不多些水面。遂出了岳州南門,拿舟而 +渡,不上數裡,已到山腳。顧了肩輿,與回風同行十余裡,下輿謁湘君祠。 +有數十步榛莽中,有二妃冢,汪秀才取酒來與回風各酹一杯。步行半裡,到 +崇勝寺之外,三個大字是「有緣山」。汪秀才不解,回風笑道:「只該同我 +們女眷游的,不然何稱有緣?」汪秀才去問僧人,僧人道:「此處山靈,妒 +人來游。每將渡,便有惡風濁浪阻人。得到此地者,便是有緣,故此得名。 +」汪秀才笑對回風道:「這等說來,我與你今日到此可謂僥倖矣。」其僧遂 +指引汪秀才許多勝處,說有:軒轅台,乃黃帝鑄鼎於此。酒香亭,乃漢武帝 +得仙酒於此。朗吟亭,乃呂仙遺蹟。柳毅井,乃柳毅為洞庭君女傳書處。汪 +秀才別了僧人,同了回風,由方丈側出去,登了軒轅台。凴欄四顧,水天一 +色,最為勝處。又左側過去,是酒香亭。繞出山門之左,登朗吟亭,再下柳 +毅井,旁有傳書亭,亭前又有刺桔泉許多古蹟。 + + 正遊玩間,只見山腳下走起一個大漢來,儀容甚武,也來看玩。回風雖 +是遮遮掩掩,卻沒十分好躲避處,那大漢看見回風美色,不轉眼的上下瞟覷 +,跟定了他兩人,步步傍著不捨。汪秀才看見這人有些尷尬,急忙下山。將 +到船邊,只見大漢也下山來,口裡一聲胡哨,左近一隻船中吹起號頭答應, +船裡跳起一二十彪形大漢來,對岸上大漢聲諾。大漢指定回風道:「取了此 +人獻大王去!」眾人應一聲,一齊動手,猶如鷹拿燕雀,竟將回風搶到那只 +船上,拽起滿蓬,望洞庭湖中而去,汪秀才只叫得苦。這湖中盜賊去處,窟 +穴甚多,竟不知是那一處的強人弄的去了。悽悽惶惶,雙出單回,甚是苦楚 +。正是: + 不知精爽落何處,疑是行雲秋水中。 + 汪秀才眼看愛姬失去,難道就是這樣罷了!他是個有擘劃的人,即忙著 +人四路找聽,是省府州縣鬧熱市鎮去處,即貼了榜文:「但有知風來報的, +賞銀百兩。」各處傳遍道汪家失了一妾,出著重賞招票。從古道:「重賞之 +下,必有勇夫。」汪秀才一日到省下來,有一個都司向承勛是他的相好朋友 +,擺酒在黃鶴樓請他。飲酒中間,汪秀才凴欄一望,見大江浩渺,雲霧蒼茫 +,想起愛妾回風不知在煙水中那一個所在,投袂而起,亢聲長歌蘇子瞻《赤 +壁》之句云:「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歌之數回,不覺潸然淚下 +。向都司看見,正要請問,旁邊一個護身的家丁慨然向前道:「秀才飲酒不 +樂,得非為家姬失否?」汪秀才道:「汝何以知之?」家丁道:「秀才遍榜 +街衢,誰不知之!秀才但請與我主人盡歡,管還秀才一個下落。」汪秀才納 +頭便拜道:「若得知一個下落,百觥也不敢辭。」向都司道:「為一女子, +直得如此著急?且滿飲三大卮,教他說明白。」汪秀才即取大卮過手,一氣 +吃了三巡。再斟一卮,奉與家丁道:「願求壯士明言,當以百金為壽。」家 +丁道:「小人是興國州人,住居闔閭山下,頗知山中柯陳家事體。為頭的叫 +做柯陳大官人,有幾個兄弟,多有勇力,專在江湖中做私商勾當。他這一族 +最大,江湖之間各有頭目,惟他是個主。前日聞得在岳州洞庭湖劫得一美女 +回來,進與大官人,甚是快活,終日飲酒作樂。小人家裡離他不上十里路, +所以備細得知。這個必定是秀才家裡小娘子了。」汪秀才道:「我正在洞庭 +湖失去的,這消息是真了。」向都司便道:「他這人慷慨好義,雖系草竊之 +徒,多曾與我們官府往來。上司處也私有進奉,盤結深固,四處響應,不比 +其他盜賊可以官兵緝拿得的。若是尊姬彼此處弄了去,只怕休想再合了。天 +下多美婦人,仁兄只宜丟開為是。且自暢懷,介懷無益。」汪秀才道:「大 +丈夫生於世上,豈有愛姬被人所據,既已知下落不能用計奪轉來的?某雖不 +才,誓當返此姬,以搏一笑。」向都司道:「且看仁兄大才,談何容易!」 +當下汪秀才放下肚腸,開懷暢飲而散。 + + 次日,汪秀才即將五十金送與向家家丁,以謝報信之事。就與都司討此 +人去做眼,事成之後,再奉五十金,以湊百兩。向都司笑汪秀才癡心,立命 +家丁到汪秀才處,聽憑使用,看他怎麼作為。家丁接了銀子,千歡萬喜,頭 +顛尾顛,巴不得隨著他使喚了。就向家丁問了柯陳家裡弟兄名字,汪秀才胸 +中算計已定,寫下一狀,先到兵巡衙門去告。兵巡看狀,見了柯陳大等名字 +,已自心裡虛怯。對這汪秀才道:「這不是好惹的,你無非只為一婦女小事 +,我若行個文書下去,差人拘拿對理,必要激起爭端,致成大禍,決然不可 +。」汪秀才道:「小生但求得一紙牒文,自會去與他講論曲直,取討人口, +不須大人的公差,也不到得與他爭競,大人可以放心。」兵巡見他說得容易 +,便道:「牒文不難,即將汝狀判誰,排號用印,付汝持去就是了。」汪秀 +才道:「小生之意,也只欲如此,不敢別求多端。有此一紙,便可了一樁公 +事來回覆。」兵巡似信不信,吩咐該房如式端正,付與汪秀才。 + + 汪秀才領了此紙,滿心歡喜,就象愛姬已取到手了一般的。來見向都司 +道:「小生狀詞已誰,來求將軍助一臂之力。」都司搖頭道:「若要我們出 +力,添撥兵卒,與他廝鬥,這決然不能的。」汪秀才道:「但請放心,多用 +不著,我自有人。只那平日所駕江上樓船,要借一隻,巡江哨船,要借二隻 +。與平日所用傘蓋旌旗冠服之類,要借一用。此外不勞一個兵卒相助,只帶 +前日報信的家丁去就勾了。」向都司道:「意欲何為?」汪秀才道:「漢家 +自有制度,此時不好說得,做出便見。」向都司依言,盡數借與汪秀才。汪 +秀才大喜,磬備了一個多月糧食,喚集幾十個家人;又各處借得些號衣,多 +打扮了軍士,一齊到船上去撐駕開江。鼓吹喧闐,竟象武官出汛一般。有詩 +為證: + 舳艫千里傳赤壁,此日江中行畫鷁。 + 將軍漢號是樓船,這回投卻班生筆。 + 汪秀才駕瞭樓船,領了人從,打了游擊牌額,一直行到闔閭山江口來。 +未到岸四五里,先差一隻哨船載著兩個人前去。一個是向家家丁,一個是心 +腹家人汪貴,拿了張硬牌,去叫齊本處地方居民,迎接新任提督江洋游擊。 +就帶了幾個紅帖,把汪姓去了一畫,帖上寫名江萬里,竟去柯陳大官人家投 +遞,幾個兄弟,每人一個帖子,說新到地方的官,慕大名就來相拜。兩人領 +命去了。汪秀才吩咐船戶,把船慢慢自行。且說向家家丁是個熟路,得了汪 +家重賞,有甚不依他處?領了家人汪貴一同下在哨船中了,頃刻到了岸邊, +搪了硬牌上岸,各處一說。多曉得新官船到,整備迎接。家丁引了汪貴同到 +一個所在,原來是一座莊子。但見: + 冷氣侵入,寒風撲面。三冬無客過,四季少人行。團團蒼檜若龍形,鬱 +鬱青松如虎跡。已升紅日,莊門內鬼火熒熒;未到黃昏,古澗邊悲風颯颯。 +盆盛人醉醬,板蓋鑄錢爐。驀聞一陣血腥來,元是強人居止處。 + + 家丁原是地頭人,多曾認得柯陳家裡的,一逕將帖兒進去報了。柯陳大 +官人認得向家家丁是個官身,有甚麼疑心?與同兄弟柯陳二、柯陳三等會集 +商議道「這個官府甚有吾每體面,他既以禮相待,我當以禮接他。而今吾每 +辦了果盒,帶著羊酒,結束鮮明,一路迎將上去。一來見我每有禮體,二來 +顯我每弟兄有威風。看他舉止如何,斟酌待他的厚薄就是了。」商議已定, +外報游府船到江口,一面叫轎夫打轎拜客,想是就起來了。柯陳弟兄果然一 +齊戎裝,點起二三十名嘍囉,牽羊擔酒,擎著旗幡,點著香燭,迎出山來。 + 汪秀才船到泊裡,把借來的紗帽紅袍穿著在身,叫齊轎夫,四抬四插抬 +上岸來。先是地方人等聲喏已過,柯陳兄弟站著兩旁,打個躬,在前引導, +汪秀才吩咐一逕抬到柯陳家莊上來。抬到廳前,下了轎,柯陳兄弟忙掇一張 +坐椅擺在中間。柯陳大開口道:「大人請坐,容小兄弟拜見。」汪秀才道: +「快不要行禮,賢崑玉多是江湖上義士好漢,下官未任之時,聞名久矣。今 +幸得守此地方,正好與諸公義氣相與,所以特來奉拜。豈可以官民之禮相拘 +?只是個賓主相待,倒好久長。」柯陳兄弟跪將下去,汪秀才一手扶起,口 +裡連聲道:「快不要這等,吾輩豪傑不比尋常,決不要拘於常禮。」柯陳兄 +弟謙遜一回,請汪秀才坐了,三人侍立。汪秀才急命取坐來。分左右而坐。 +柯陳兄弟道游府如此相待,喜出非常,急忙治酒相款。汪秀才解帶脫衣,盡 +情歡宴,猜拳行令,不存一毫形跡。行酒之間,說著許多豪傑勾當,掀拳裸 +袖,只根相見之晚。柯陳兄弟不唯心服,又且感恩,多道:「若得恩府如此 +相待,我輩赤心報效,死而無怨。江上有警,一呼即應,決不致自家作孽, +有負恩府青目。」汪秀才聽罷,越加高興,接連百來巨觥,引滿不辭,自日 +中起,直飲至半夜,方才告別下船。此一日算做柯陳大官人的酒。第二日就 +是柯陳二做主,第三日就是柯陳三做主,各各請過。柯陳大官人又道:「前 +日是倉卒下馬,算不得數。」又請吃了一口酒;俱有金帛折席。汪秀才多不 +推辭,欣然受了。 + + 酒席已完,回到船上,柯陳兄弟多來謝拜。汪秀才留住在船上,隨命治 +酒相待。柯陳兄弟推辭道:「我等草澤小人,承蒙恩府不棄,得獻酒食,便 +為大幸,豈敢上叨賜宴?」汪秀才道:「禮無不答,難道只是學生叨擾,不 +容做個主人還席的?況我輩相與,不必拘報施常規。前日學生到宅上,就是 +諸君作主。今日諸君見顧,就是學生做主。逢場作戲,有何不可!」柯陳兄 +弟不好推辭。早已排上酒席,擺設已完。汪秀才定席已畢,就有帶來一班梨 +園子弟,上場做戲。做的是《桃園結義》、《千里獨行》許多豪傑襟懷的戲 +文,柯陳兄弟多是山野之人,見此花哄,怎不貪看?豈知汪秀才先已密密吩 +咐行船的,但聽戲文鑼鼓為號,即便地開船。趁著月明,沿流放去,緩緩而 +行,要使艙中不覺。行來數十余裡,戲文方完。興未肯闌,仍舊移席團坐, +飛觴行令。樂人清唱,勸酬大樂。汪秀才曉得船已行遠,方發言道:「學生 +承諸君見愛,如此傾倒,可謂極歡。但胸中有一件小事,甚不便於諸君,要 +與諸君商量一個長策。」柯陳兄弟愕然道:「不知何事,但請恩府明言,愚 +兄弟無不聽令。」汪秀才叫從人掇一個手匣過來,取出那張榜文來捏在手中 +,問道:「有一個汪秀才告著諸君,說道劫了他愛妾,有此事否?」柯陳兄 +弟兩兩相顧,不好隱得。柯陳大回言道:「有一女子在岳州所得,名曰回風 +,說是汪家的。而今見在小人處,不敢相瞞。」汪秀才道:「一女子是小事 +,那汪秀才是當今豪傑,非凡人也。今他要去上本奏請征剿,先將此狀告到 +上司,上司密行此牒,托與學生勾當此事。學生是江湖上義氣在行的人,豈 +可興兵動卒前來攪擾?所以邀請諸君到此,明日見一見上司,與汪秀才質證 +那一件公事。」柯陳兄弟見說,驚得面如土色,道:「我等豈可輕易見得上 +司?一到公庭必然監禁,好歹是死了!」人人思要脫身,立將起來,推窗一 +看,大江之中,煙水茫茫,既無舟揖,又無崖岸,巢穴已遠,救應不到,再 +無個計策了。正是: + 有翅膀飛騰天上,有鱗甲鑽入深淵。 + 既無窟地昇天術,目下災殃怎得延? + 柯陳兄弟明知著了道兒,一齊跪下道:「恩府救命則個。」汪秀才道: +「到此地位,若不見官,學生難以回覆;若要見官,又難為公等。是必從長 +計較,使學生可以銷得此紙,就不見官罷了。」柯陳兄弟道:「小人愚味, +願求恩府良策。」汪秀才道:「汪生只為一妾著急,今莫若差一隻哨船飛棹 +到宅上,取了此妾來船中。學生領去,當官交付還了他,這張牒文可以立銷 +,公等可以不到官了。」柯陳兄弟道:「這個何難!待寫個手書與當家的, +做個執照,就取了來了。」汪秀才道:「事不宜遲,快寫起來。」柯陳大寫 +下執照,汪秀才立喚向家家丁與汪貴兩個到來。他一個是認得路的,一個是 +認得人的,悄地吩咐。付與執照,打發兩隻哨船一齊棹去,立等回報。船中 +且自金鼓迭奏,開懷吃酒。柯陳兄弟見汪秀才意思坦然,雖覺放下了些驚恐 +,也還心緒不安,牽筋縮脈。汪秀才只是一味豪興,談笑灑落,飲酒不歇。 + 候至天明,兩隻哨船已此載得回風小娘子,飛也似的來報,汪秀才立請 +過船來。回風過船,汪秀才大喜,叫一壁廂房艙中去,一壁廂將出四錠銀子 +來,兩個去的人各賞一錠,兩船上各賞一錠。眾人齊聲稱謝,分派已畢。汪 +秀才再命斟酒三大觥,與柯陳兄弟作別道:「此事已完,學生竟自回覆上司 +,不須公等在此了。就此請回。」柯陳兄弟感激稱謝救命之恩。汪秀才把柯 +陳大官人鬚髯持一持道:「公等果認得汪秀才否?我學生便是。那裡是甚麼 +新升游擊,只為不捨得愛妾,做出這一場把戲。今愛妾仍歸於我,落得與諸 +君游宴數日,備極歡暢,莫非結緣。多謝諸君,從此別矣!」柯陳兄弟如夢 +初覺,如醉方醒,才放下心中疙瘩,不覺大笑道:「原來秀才詼諧至此,如 +此豪放不羈,真豪傑也!吾輩粗人,幸得陪侍這幾日,也是有緣。小娘子之 +事,失於不知,有愧!有愧!」各解腰間所帶銀兩出來,約有三十余兩,贈 +與汪秀才道:「聊以贈小娘子添妝。」汪秀才再三推卻不得,笑而受之。柯 +陳兄弟求差哨船一送。汪秀才吩咐送至通岸大路,即放上岸。柯陳兄弟慇懃 +相別,登舟而去。 + + 汪秀才房船中喚出回風來說前日驚恐的事,回風嗚咽告訴。汪秀才道: +「而今仍歸吾手,舊事不必再提,且吃一杯酒壓驚。」兩人如渴得漿,吃得 +盡歡,遂同宿於舟中。次日起身,已到武昌碼頭上。來見向都司道:「承借 +船只傢伙等物,今已完事,一一奉還。」向都司道:「尊姬已如何了?」汪 +秀才道:「叨仗尊庇,已在舟中了。」向都司道:「如何取得來?」汪秀才 +把假壯新任拜他賺他的話,備細說了一遍,道:「多在尊使肚裡,小生也仗 +尊使之力不淺。」向都司道:「有此奇事,真正有十二分膽智,才弄得這個 +伎倆出來。仁兄手段,可以行兵。」當下汪秀才再將五十金送與向家家丁, +完前日招票上許出之數。另僱下一船,裝了回風小娘子,現與向都司討了一 +隻哨船護送,並載家僮人等。安頓已定,進去回覆兵巡道,繳還原牒。兵巡 +道問道:「此事已如何了,卻來繳牒?」汪秀才再把始終之事,備細一稟。 +兵巡道笑道:「不動干戈,能入虎穴,取出人口,真奇才奇想!秀才他日為 +朝廷所用,處分封疆大事,料不難矣。」大加賞歎。汪秀才謙謝而出,遂載 +了回風,還至黃岡。黃岡人聞得此事,盡多驚歎道:「不枉了汪太公之名, +真不虛傳也!」有詩為證: + 自是英雄作用殊,虎狼可狎與同居。 + 不須竊伺驪龍睡,已得探還頷下珠。 + +第二十八卷 程朝奉單遇無頭婦 王通判雙雪不明冤 + + 人命關天地,從來有報施。 + 其建多幻處,造物顯其奇。 + 話說湖廣黃州府有一地方,名曰黃圻繚,最產得好瓜。有一老圃,以瓜 +為業,時時手自灌溉,愛惜倍至。圃中諸瓜,獨有一顆結得極大,塊壘如鬥 +。老圃特意留著,待等味熟,要獻與豪家做孝順的。一日,手中持了鋤頭, +去圃中掘菜,忽見一個人掩掩縮縮在那瓜地中。急趕去看時,乃是一個乞丐 +,在那裡偷瓜吃,把個籬笆多扒開了,仔細一認,正不見了這顆極大的,已 +被他打碎,連瓤連子,在那裡亂啃。老圃見偏摘掉了加意的東西,不覺怒從 +心上,惡向膽邊生,提起手裡鋤頭,照頭一下。卻原來不禁打,打得腦漿迸 +流,死於地下。老圃慌了手腳,忙把鋤頭鋤開一楞地來,把屍首埋好,上面 +將泥鋪平。且喜是個乞丐,並沒個親人來做苦主討命,竟沒有人知道罷了。 + + 到了明年,其地上瓜愈盛,仍舊一顆獨結得大,足抵得三四個小的,也 +一般加意愛惜,不肯輕採。偶然縣官衙中有個害熱渴的,想得個大瓜清解。 +各處買來,多不中意,累那買辦衙役比較了幾番。衙役急了,四處尋訪。見 +說老圃瓜地專有大瓜,遂將錢與買。進圃選擇,果有一瓜,比常瓜大數倍。 +欣然出了十個瓜的價錢,買了去送進衙中。衙中人大喜,見這個瓜大得導常 +,集了眾人共剖。剖將開來,瓤水亂流。多嚷道:「可惜好大瓜,是爛的了 +。」仔細一看,多把舌頭伸出,半響縮不進去。你道為何?原來滿桌都是鮮 +紅血水,滿鼻是血腥氣的。眾人大驚,稟知縣令。縣令道:「其間必有冤事 +。」遂叫那買辦的來問道:「這瓜是那裡來的?」買辦的道:「是一個老圃 +家裡地上的。」縣令道:「他怎生法兒養得這瓜恁大?喚他來,我要問他。 +」 + 買辦的不敢稽遲,隨去把個老圃喚來當面。縣令問道:「你家的瓜,為 +何長得這樣大?一圃中多是這樣的麼?」老圃道:「其餘多是常瓜,只有這 +顆,不知為何恁大。」縣令道:「往年也這樣結一顆兒麼?」老圃道:「去 +年也結一顆,沒有這樣大,略比常瓜大些。今年這一顆大得古怪,自來不曾 +見這樣。」縣令笑道:「此必異種,他的根畢竟不同,快打轎,我親去看。 +」當時抬至老圃家中,叫他指示結瓜的處所。縣令教人取鋤頭掘將下去,看 +他根是怎麼樣的。掘不深,只見這瓜的根在泥中土,卻象種在一件東西裡頭 +的。扒開泥士一看,乃是個死人的口張著,其根直在裡面出將起來。眾人發 +聲喊,把鋤頭亂挖開來,一個死屍全見。縣令叫挖開他口中,滿口尚是瓜子 +。縣令叫把老圃鎖了,問其死屍之故。老圃賴不得,只得把去年乞丐偷瓜吃 +。誤打死了埋在地下的事,從實說了。縣令道:「怪道這瓜瓤內的多是血水 +,原來是這個人冤氣所結。他一時屈死,膏液未散,滋長這一棵根苗來。天 +教我衙中人渴病,揀選大瓜,得露出這一場人命。乞丐雖賤,生命則同,總 +是偷竊,不該死罪,也要抵償。」把老圃問成毆死人命絞罪,後來死於獄中 +。 + 可見人命至重,一個乞丐死了,又沒人知見的,埋在地下,已是一年, +又如此結出異樣大瓜來弄一個明白,正是天理昭彰的所在。而今還有一個, +因這一件事,露出那一件事來,兩件不明不白的官司,一時顯露。說著也古 +怪。有詩為證: + 從來見說沒頭事,此事沒頭真莫猜。 + 及至有時該發露,一頭弄出兩頭來。 +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直隸徽州府有一個富人姓程。他那邊土俗,但是有 +資財的,就呼為朝奉。蓋宋時有朝奉大夫,就象稱呼富人為員外一般,總是 +尊他。這個程朝奉擁著巨萬家私,真所謂飽暖生淫欲,心裡只喜歡的是女色 +。見人家婦女生得有些姿容的,就千方百計,必要弄他到手才住。隨你費下 +幾多東西,他多不吝,只是以成事為主。所以花費的也不少,上手的也不計 +其數。自古道天道禍淫,才是這樣貪淫不歇,便有希奇的事體做出來,直教 +你破家辱身,急忙分辨得來,已吃過大虧了,這是後話。 + + 且說徽州府岩子街有一個賣酒的,姓李叫做李方哥。有妻陳氏,生得十 +分嬌媚,豐採動人。程朝奉動了火,終日將買酒為由,甜言軟語哄動他夫妻 +二人。雖是纏得熟分了,那陳氏也自正正氣氣,一時也勾搭不上。程朝奉道 +:「天下的事,惟有利動人心。這家子是貧難之人,我拼舍著一主財,怕不 +上我的鉤?私下鑽求,不如明買。」一日對李方哥道:「你一年賣酒得利多 +少?」李方哥道:「靠朝奉福蔭,借此度得夫妻兩口,便是好了。」程朝奉 +道:「有得嬴余麼?」李方哥道:「若有得一兩二兩嬴余,便也留著些做個 +根本,而今只好繃繃拽拽,朝升暮合過去,那得嬴余?」程朝奉道:「假如 +有個人幫你十兩五兩銀子做本錢,你心下如何?」李方哥道:「小人若有得 +十兩五兩銀子,便多做些好酒起來,開個興頭的糟坊。一年之間度了口,還 +有得多。只是沒尋那許多東西,就是有人肯借,欠下了債要賠利錢,不如守 +此小本經紀罷了。」朝奉道:「我看你做人也好,假如你有一點好心到我, +我便與你二三十兩,也不打緊。」李方哥道:「二三十兩是朝奉的毫毛,小 +人得了卻一生一世受用不盡了。只是朝奉怎麼肯?」朝奉道:「肯到肯,只 +要你好心。」李方哥道:「教小人怎麼樣的才是好心?」朝奉笑道:「我喜 +歡你家裡一件物事,是不費你本錢的,我借來用用,仍舊還你。若肯時,我 +即時與你三十兩。」李方哥道:「我家裡那裡有朝奉用得著的東西?況且用 +過就還,有甚麼不奉承了朝奉,卻要朝奉許多銀子?」朝奉笑道:「只怕你 +不肯。你肯了,又怕你妻子不捨得。你且兩個去商量一商量,我明日將了銀 +子來,與你現成講兑。今日空口說白話,未好就明說出來。」笑著去了。 + + 李方哥晚上把這些話與陳氏說道:「不知是要我家甚麼物件。」陳氏想 +一想道:「你聽他油嘴,若是別件動用物事,又說道借用就還的,隨你奢遮 +寶貝,也用不得許多貰錢,必是癡心想到我身上來討便宜的說話了。你男子 +漢放些主意出來,不要被他騰倒。」李方哥笑笑道:「那有此話!」隔了一 +日,程朝奉果然拿了一包銀子,來對李方哥道:「銀子已現有在此,打點送 +你的了。只看你每意思如何。」朝奉當面打開包來,白燦燦的一大包。李方 +哥見了,好不眼熱,道:「朝奉明說是要怎麼?小人好如命奉承。」朝奉道 +:「你是個曉事人,定要人說個了話,你自想家裡是甚東西是我用得著的, +又這般值錢就是了。」李方哥道:「教小人沒想處,除了小人夫妻兩口身子 +外,要值上十兩銀子的傢伙,一件也不曾有。」朝奉笑道:「正是身上的, +哪個說是身子外邊的?」李方哥通紅了臉道:「朝奉沒正經!怎如此取笑? +」朝奉道:「我不取笑,現錢買現貨,願者成交。若不肯時,也只索罷了, +我怎好強得你?」說罷,打點袖起銀子了。自古道:「清酒紅人面,黃金黑 +世心。」李方哥見程朝奉要收拾起銀子,便呆著眼不開口,盡有些沉吟不捨 +之意。程朝奉早已瞧科,就中取著三兩多重一錠銀子,塞在李方哥袖子裡道 +:「且拿著這錠去做樣,一樣十錠就是了。你自家兩個計較去。」李方哥半 +推半就的接了。程朝奉正是會家不忙,見接了銀子,曉得有了機關,說道: +「我去去再來討回音。」 + + 李方哥進到內房與妻陳氏說道:「果然你昨日猜得不差,原來真是此意 +。被我搶白了一頓,他沒意思,把這錠銀子作為陪禮,我拿將來了。」陳氏 +道:「你不拿他的便好,拿了他的,已似有肯意了。他如何肯歇這一條心? +」李方哥道「我一時沒主意拿了,他臨去時就說『象得我意,十錠也不難。 +』我想我與你在此苦掙一年,掙不出幾兩銀子來。他的意思,倒肯在你身上 +舍主大錢。我每不如將計就計哄他,與了他些甜頭,便起他一主大銀子,也 +不難了。也強如一盞半盞的與別人論價錢。」李方哥說罷,就將出這錠銀子 +放在桌上。陳氏拿到手來看一看,道:「你男子漢見了這個東西,就捨得老 +婆養漢了?」李方哥道:「不是捨得,難得財主家倒了運來想我們,我們拚 +忍著一時羞恥,一生受用不盡了。而今總是混帳的世界,我們又不是甚麼閥 +閱人家,就守著清白,也沒人來替你造牌坊,落得和同了些。」陳氏道:「 +是倒也是,羞人答答的,怎好兜他?」李方哥道:「總是做他的本錢不著, +我而今辦著一個東道在房裡,請他晚間來吃酒,我自到外邊那裡去避一避。 +等他來時,只說我偶然出外就來的,先做主人陪他,飲酒中間他自然撩撥你 +。你看著機會,就與他成了事。等得我來時,事己過了。可不是不知不覺的 +落得賺了他一主銀子?」陳氏道:「只是有些害羞,使不得。」李方哥道: +「程朝奉也是一向熟的,有甚麼羞?你只是做主人陪他吃酒,又不要你去兜 +他。只看他怎麼樣來,才回答他就是,也沒甚麼羞處。」陳氏見說,算來也 +不打緊的,當下應承了。 + + 李方哥一面辦治了東道,走去邀請程朝奉。說道:「承朝奉不棄,晚間 +整酒在小房中,特請朝奉一敘,朝奉就來則個。」程朝奉見說,喜之不勝道 +:「果然利動人心,他已商量得情願了。今晚請我,必然就成事。」巴不得 +天晚前來赴約。從來好事多磨,程朝奉意氣洋洋走出街來。只見一般兒朝奉 +姓汪的,拉著他水口去看甚麼新來的表子王大舍,一把拉了就走。程朝奉推 +說沒工夫得去,他說「有甚麼貴幹?」程朝奉心忙裡,一時造不出來。汪朝 +奉見他沒得說,便道:「原沒事乾,怎如此推故掃興?」不管三七二十一, +同了兩三個少年子弟,一推一攘的,牽的去了。到了那裡,汪朝奉看得中意 +,就秤銀子辦起東道來,在那裡人馬。程朝奉心上有事,被帶住了身子,好 +不耐煩。三杯兩盞,逃了席就走,已有二更天氣。此時李方哥已此尋個事由 +,避在朋友家裡了,沒人再來相邀的。程朝奉逕目急急忙忙走到李家店中。 +見店門不關,心下意會了。進了店,就把門拴著。那店中房子苦不深邃,抬 +眼望見房中燈燭明亮,酒肴羅列,悄無人聲。走進看時,不見一個人影。忙 +把桌上火移來一照,大叫一聲:「不好了!」正是: + +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一桶雪水來。 +程朝奉看時,只見滿地多是鮮血,一個沒頭的婦人淌在血泊裡,不知是甚麼 +事由。驚得牙齒捉對兒廝打,抽身出外,開門便走。到了家裡,只是打困, +蹲站不定,心頭丕丕的跳。曉得是非要惹到身上,一味惶惑不題。 + + 且說李方哥在朋友家裡捱過了更深,料道程朝奉與妻子事體已完,從容 +到家,還好趁吃杯兒酒。一步步踱將回來。只見店門開著,心裡道:「那朝 +奉好不精細,既要私下做事,門也不掩掩著。」走到房裡,不見甚麼朝奉, +只是個沒頭的屍首躺在地下。看看身上衣服,正是妻子。驚得亂跳道:「怎 +的起?怎的起?」一頭哭,一頭想道:「我妻子已是肯的,有甚麼言語衝撞 +了他,便把來殺了?須與他討命去!」連忙把家裡收拾乾淨了,鎖上了門, +逕奔到朝奉家門。程朝奉不知好歹,聽得是李方哥聲音,正要問他個端的, +慌忙開出門來。李方哥一把扭住道:「你乾的好事!為何把我妻子殺了?」 +程朝奉道:「我到你家,並不見一人,只見你妻子已殺倒在地,怎說是我殺 +了?」李方哥道:「不是你是誰?」程朝奉道:「我心裡愛你的妻子,若是 +見了,奉承還恐不及,捨得殺他?你須訪個備細,不要冤我!」李方哥道: +「好端端兩口住在家裡,是你來起這些根由,而今卻把我妻子殺了,還推得 +那個?和你見官去,好好還我個人來!」 + + 兩下你爭我嚷,天已大明。結扭了一直到府裡來叫屈。府裡見是人命事 +,淮了狀。發與三府王通判審問這件事。王通判帶了原、被兩人,先到李家 +店中相驗屍首。相得是個婦人身體,被人用刀殺死的,現無頭顱。通判著落 +地方把屍盛了。帶原、被告到衙門來。先問李方哥的口詞,李方哥道:「小 +人李方,妻陳氏,是開酒店度日的。是這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乘小人不在 +,以買酒為由來強姦他。想是小人妻子不肯,他就殺死了。」通判問「程某 +如何說?」程朝奉道:「李方夫妻賣酒,小人是他的熟主顧。李方昨日來請 +小人去吃酒,小人因有事去得遲了些。到他家裡,不見李方,只見他妻子不 +知被何人殺死在房。小人慌忙走了家來,與小人並無相干。」通判道:「他 +說你以買酒為由去強姦他,你又說是他請你到家,他既請你,是主人了,為 +何他反不在家?這還是你去強姦是真了。」程朝奉道:「委實是他來請小人 +,小人才去的。當面在這裡,老爺問他,他須賴不過。」李方道:「請是小 +人請他的,小人未到家,他先去強姦,殺了人了。」王通判道:「既是你請 +他,怎麼你未到家,他到先去行奸殺人?你其時不來家做主人,到在那裡去 +了?其間必有隱情。」取夾棍來,每人一夾棍,只得多把實情來說了。李方 +哥道:「其實程某看上了小人妻子,許了小人銀兩,要與小人妻子同吃酒。 +小人貪利,不合許允,請他吃酒是真。小人怕礙他眼,只得躲過片時。後邊 +到家,不想妻子被他殺死在地,他逃在家裡去了。」程朝奉道:「小人喜歡 +他妻子,要營勾他是真。他已自許允請小人吃酒了,小人為甚麼反要殺他? +其實到他家時,妻子已不知為何殺死了。小人慌了,走了回家,實與小人無 +干。」通判道:「李方請吃酒賣奸是真,程某去時,必是那婦人推拒,一時 +殺了也是真。平白地要謀奸人妻子,原不是良人行逕,這人命自然是程某抵 +償了。」程朝奉道:「小人不合見了美色,郎起貪心,是小人的罪了。至於 +人命,委實不知。不要說他夫婦商同請小人吃酒,已是願從的了。即使有些 +勉強,也還好慢慢央求,何至下手殺了他?」王通判惱他姦淫起禍,那裡聽 +他辨說?要把他問個強姦殺人死罪。卻是死人無頭,又無行兇器械,成不得 +招。責了限期,要在程朝奉身上追那顆頭出來。正是: + 官法如爐不自由,這回惹著怎干休? + 方知女色真難得,此日可來美婦頭? + + 程朝奉比過幾限,只沒尋那顆頭處。程朝奉訴道:「便做道是強姦不從 +,小人殺了,小人藏著那顆頭做甚麼用,在此挨這樣比較?」王通判見他說 +得有理,也疑道:「是或者另有人殺了這婦人,也不可知。」且把程朝奉與 +李方哥多下在監裡了,便叫拘集一千鄰里人等,問他事體根由與程某殺人真 +假。鄰里人等多說:「他們是主顧家,時常往來的,也未見甚麼姦情事。至 +於程某是個有身家的人,貪淫的事或者有之,眾來也不曾見他做甚麼兇惡歹 +事過來。人命的事,未必是他。」通判道:「既未必是程某,你地方人必曉 +得李方家的備細,與誰有仇,那處可疑,該推詳得出來。」鄰里人等道:「 +李方平日賣酒,也不見有甚麼仇人。他夫妻兩口做人多好,平日與人鬥口的 +事多沒有的。這黑夜不知何人所殺,連地方人多沒猜處。」通判道:「你們 +多去外邊訪一訪。」 + + 眾人領命正要走出,內中一個老者走上前來稟道:「據小人愚見,猜著 +一個人,未知是否。」通判道:「是那個?」只因說出這個人來,有分交: +乞化游僧,明投三尺之法;沉埋朽骨,趁白十年之冤。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 +,只爭來早與來遲。老者道:「地方上向有一個遠處來的游僧,每夜敲梆高 +叫,求人佈施,已一個多月了。自從那夜李家婦人被殺之後,就不聽得他的 +聲響了。若道是別處去了,怎有這樣恰好的事?況且地方上不曾見有人佈施 +他的,怎肯就去。這個事著實可疑。」通判聞言道:「殺人作歹,正是野僧 +本事,這疑也是有理的。只那尋這個游僧處?」老者道:「重賞之下,必有 +勇夫。老爺喚那程某出來說與他知道,他家道殷富,要明白這事,必然不吝 +重賞。這游僧也去不久,不過只在左近地方,要訪著他也不難的。」通判依 +言,獄中帶出程朝奉來,把老者之言說與他。程朝奉道:「有此疑端,便是 +小人生路。只求老爺與小人做主,出個廣捕文書,著落幾個應捕四外尋訪。 +小人情願立個賞票,認出謝金就是。」當下通判差了應捕出來,程朝奉托人 +邀請眾應捕說話,先送了十兩銀子做盤費。又押起三十兩,等尋得著這和尚 +即時交付,眾應捕應承去了。 + + 原來應捕黨與極多,耳目最眾,但是他們上心的事,沒有個訪拿不出的 +。見程朝奉是個可擾之家,又兼有了厚贈,怎不出力?不上一年,已訪得這 +叫夜僧人在寧國府地方乞化,夜夜街上叫了轉來,投在一個古廟裡宿歇。眾 +應捕帶了一個地方人,認得面貌是真,正是岩子鎮叫夜的了。眾應捕商量道 +:「人便是這個人了,不知殺人是他不是他。就是他了,沒個憑據,也不好 +拿得他,只可智取。」算計去尋一件婦人衣服,把一個少年些的應捕打扮起 +來,裝做了婦人模樣。一同眾人去埋伏在一個林子內,是街上回到古廟必經 +之地。守至更深,果然這僧人叫夜轉來。捧了梆,正自獨行,林子裡假做了 +婦人,低聲叫道:「和尚,還我頭來!」初時一聲,那僧人已吃了一驚,立 +定了腳。昏黑之中,隱隱見是個穿紅的婦人,心上虛怯不過了。只聽得一聲 +不了,又叫:「和尚,還我頭來!」連叫不止。那僧人慌了,顫駕駕的道: +「頭在你家上三家鋪架上不是?休要來纏我!」眾人聽罷,情知殺人事已實 +,胡哨一聲,眾應捕一齊鑽出,把個和尚捆住,道:「這賊禿!你岩子鎮殺 +了人,還躲在這裡麼?」先是頓下馬威打軟了,然後解到府裡來。 + + 通判問應捕如何拿得著他,應捕把假裝婦人嚇他、他說出真情才擒住他 +的話稟明白了。帶過僧人來,僧人明知事已露出,混賴不過,只得認道:「 +委實殺了婦人是的。」通判道:「他與你有甚麼冤仇,殺了他?」僧人道: +「並無冤仇,只因那晚叫夜,經過這家門首。見店門不關,挨身進去,只指 +望偷盜些甚麼。不曉得燈燭明亮,有一個美貌的婦人盛裝站立在牀邊,看見 +了不由得心裡不動火,抱住求姦。他抵死不肯,一時性起,拔出戒刀來殺了 +,提了頭就走。走將出來才想道,要那頭做甚麼?其時把來掛在上三家鋪架 +上了。只是恨他那不肯,出了這口氣。當時連夜走脫此地,而今被拿住,是 +應得償他命的,別無他話。」通判就出票去提那上三家鋪上人來,問道:「 +和尚招出人頭在鋪架上,而今那裡去了?」輔上人道:「當時實有一個人頭 +掛在架上,天明時見了,因恐怕經官受累,悄悄將來移上前去十來家趙大門 +首一棵樹上掛著。已後不知怎麼樣了。」通判差人押了這三家鋪人來提趙大 +到官。趙大道:「小人那日蚤起,果然見樹上掛著一顆人頭。心中驚是懼, +思要首官,誠恐官司牽累,當下悄地拿到家中,埋在後園了。」通判道:「 +而今現在那裡麼?」趙大道:「小人其時就怕後邊或有是非,要留做證見, +埋處把一棵小草樹記認著的,怎麼不現在?」通判道:「只怕其間有詐偽, +須得我親自去取驗。」 + + 通判即時打轎,抬到趙大家裡。叫趙大在前引路,引至後園中,趙大指 +著一處道:「在這底下。」通判叫從人掘將下去,剛鈀得土開,只見一顆人 +頭連泥帶土,轂碌碌滾將出來。眾人發聲喊道:「在這裡了!」通判道:「 +這婦人的屍首,今日方得完全。」從人把泥土拂去,仔細一看,驚道:「可 +又古怪!這婦人怎生是有髭須的?」送上通判看時,但見這顆人頭:雙眸緊 +閉,一口牢關。頸子上也是刀刃之傷,嘴兒邊卻有鬚髯之覆。早難道骷髏能 +作怪,致令得男女會差池?王通判驚道:「這分明是一個男子的頭,不是那 +婦人的了!這頭又出現得詐怪,其中必有蹺蹊。」喝道:「把趙大鎖了!」 +尋那趙大時,先前看見掘著人頭不是婦人的,已自往外跑了。 + + 王通判就走出趙大前邊屋裡,叫拾張桌兒做公座坐了。帶那趙大的家屬 +過來,且問這顆人頭的事。趙大妻子一時難以支吾,只得實招道:「十年前 +趙大曾有個仇人姓馬,被趙大殺了,帶這頭來埋在這裡的。」通判道:「適 +才趙大在此,而今躲在那裡了?」妻子道:「他方才見人頭被掘將來,曉得 +事發,他一逕出門,連家裡多不說那裡去了。」王通判道:「立刻的事,他 +不過走在親眷家裡,料去不遠。快把你家甚麼親眷住址,一一招出來。」妻 +子怕動刑法,只得招道:「有個女婿姓江,做府中令史,必是投他去了。」 +遇到即時差人押了妻子,竟到這江史令家裡來拿,通判坐在趙大家裡立等回 +話。果然:甕中捉鱉,手到拿來。 + + 且說江令史是衙門中人,曉得利害。見丈人趙大急急忙忙走到家來,說 +道「是殺人事發,思要藏避。」令史恐怕累及身家,不敢應承,勸他往別處 +逃走。趙大一時未有去向,心裡不決。正躊躇間,公差已押著妻子來要人了 +。江令史此時火到身上,且自圖滅熄,不好隱瞞,只得付與公差,仍帶到趙 +大自己家裡來。妻子路上已自對他說道:「適才老爺問時,我已實說了。你 +也招了罷,免受痛苦。」趙大見通判時,果然一口承認。通判問其詳細,趙 +大道:「這姓馬的先與小人有些仇隙,後來在山路中遇著,小人因在那裡砍 +柴,帶得有刀在身邊,把他來殺了。恐怕有人認得,一時傳遍,這事就露出 +來,所以既剝了他的衣服,就割下頭來藏在家裡。把衣服燒了,頭埋在園中 +。後來馬家不見了人,尋問時,只見有人說山中有個死屍,因無頭的,不知 +是不是,不好認得。而今事已經久,連馬家也不提起了。這埋頭的去處,與 +前日婦人之頭相離有一丈多地。只因這個頭在地裡,恐怕發露,所以前日埋 +那婦人頭時,把草樹記認的。因為隔得遠,有膽氣掘下去。不知為何,一掘 +到先掘著了。這也是宿世冤業,應得填還。早知如此,連那婦人的頭也不說 +了。」通判道:「而今婦人的頭,畢竟在那裡?」趙大道:「只在那一塊, +這是記認不差的。」通判又帶他到後園,再命從人打舊掘處掘下去,果然又 +掘出一顆頭來。認一認,才方是婦人的了。通判笑道:「一件人命卻問出兩 +件人命來,莫非天意也!」 + + 鎖了趙大,帶了兩顆人頭,來到府中,出張牌去喚馬家親人來認。馬家 +兒子見說,才曉得父親不見了十年,果是被人殺了,來補狀詞,王通判誰了 +。把兩顆人頭,一顆給與馬家埋葬,一顆喚李方哥出來認看,果是其妻的了 +。把叫夜僧與趙大各打三十板,多問成了死罪。程朝奉不合買好,致死人命 +,問成徒罪,折價納贖。李方哥不合賣奸,問杖罪的決。斷程朝奉出葬埋銀 +六兩,給與李方哥葬那陳氏。三家鋪的人不合移屍,各該問罪,因不是這等 +,不得並發趙大人命,似乎天意明冤,非關人事,釋罪不究。 + + 王通判這件事問得清白,一時清給了兩件沒頭事,申詳上司,各各稱獎 +,至今傳為美談。只可笑程朝奉空想一人婦人,不得到手,枉葬送了他一條 +性命,自己吃了許多驚恐,又坐了一年多監,費掉了百來兩銀子,方得明白 +,有甚便宜處?那陳氏立個主意不從夫言,也不見得被人殺了。至於因此一 +事,那趙大久無對證的人命,一並發覺,越見得天心巧處。可見欺心事做不 +得一些的。有詩為證: + 冶容誨淫從古語,會見金夫不自主。 + 稱觴已自不有躬,何怪啟寵納人侮。 + 彼黠者徒恣強暴,將此頭顱向何許? + 幽兔鬱積十年餘,彼處有頭欲出土。 + +第二十九卷 贈芝麻識破假形 擷草藥巧諧真偶 + + 詩曰: + 萬物皆有情,不論妖與鬼。 + 妙藥可通靈,方信岐黃理。 + 話說宋乾道年間,江西一個官人赴調臨安都下,因到西湖上遊玩,獨自 +一人各處行走。走得路多了,覺得疲倦。道邊有一民家,門前有幾株大樹, +樹旁有石塊可坐,那官人遂坐下少息。望去屋內有一雙鬟女子,明豔動人。 +官人見了,不覺心神飄蕩,注目而視。那女子也回眸流盼,似有寄情之意。 +官人眷戀不捨,自此時時到彼處少坐。那女子是店家賣酒的,就在裡頭做生 +意,不避人的。見那官人走來,便含笑相迎,竟以為常。往來既久,情意綢 +繆。官人將言語挑動他,女子微有羞澀之態,也不惱怒。只是店在路旁,人 +眼看見,內有父母,要求諧魚水之歡,終不能勾,但只兩心眷眷而已。官人 +已得注選,歸期有日,掉那女子不下,特到他家告別。恰好其父出外,女子 +獨自在店,見說要別,拭淚私語道:「自與郎君相見,彼此傾心,欲以身從 +郎君,父母必然不肯。若私下隨著郎君去了,淫奔之名又羞恥難當。今就此 +別去,必致夢寐焦勞,相思無已。如何是好?」那官人深感其意,即央他鄰 +近人將著厚禮求聘為婚,那父母見說是江西外郡,如何得肯?那官人只得快 +快而去,自到家收拾赴任,再不能與女子相聞音耗了。 + + 隔了五年,又赴京聽調,剛到都下,尋個旅館歇了行李,即去湖邊尋訪 +舊游。只見此居已換了別家在內。問著五年前這家,茫然不知。鄰近人也多 +換過了,沒有認得的。心中悵然不快,回步中途,忽然與那女子相遇。看他 +年貌比昔年已長大,更加標緻了好些。那官人急忙施禮相揖,女子萬福不迭 +。口裡道:「郎君隔闊許久,還記得奴否?」那官人道:「為因到舊處尋訪 +不見,正在煩惱。幸喜在此相遇,不知宅上為何搬過了,今在那裡?」女子 +道:「奴已嫁過人了,在城中小巷內。吾夫坐庫務,監在獄中,故奴出來求 +救於人,不匡撞著五年前舊識。郎君肯到我家啜茶否?」那官人欣然道:「 +正要相訪。」兩個人一頭說,一頭走,先在那官人的下處前經過。官人道: +「此即小生館舍,可且進去談一談。」那官人正要營勾著他,了還心願。思 +量下處盡好就做事,那裡還等得到他家裡去?一邀就邀了進來,關好了門, +兩個抱了一抱,就推倒牀上,行其雲雨。那館舍是個獨院,甚是僻靜。館舍 +中又無別客,止是那江西官人一個住著。女子見了光景,便道:「此處無人 +知覺,盡可偷住與郎君歡樂,不必到吾家去了。吾家裡有人,反更不便。」 +官人道:「若就肯住此,更便得緊了。」一留半年,女子有時出外,去去即 +時就來,再不想著家中事,也不見他想著家裡。那官人相處得濃了,也忘記 +他是有夫家的一般。 + + 那官人調得有地方了,思量回去,因對女子道:「我而今同你悄地家去 +了,可不是長久之計麼?」女子見說要去,便流下淚來,道:「有句話對郎 +君說,郎君不要吃驚。」官人道:「是甚麼話?」女子道:「奴自向時別了 +郎君,終日思念,懨懨成病,期年而亡。今之此身,實非人類。以夙世緣契 +,幽魂未散,故此特來相從這幾時。歡期有限,真數已盡,要從郎君遠去, +這卻不能勾了。恐郎君他日有疑,不敢避嫌,特與郎君說明。但陰氣相侵已 +深,奴去之後,郎君腹中必當暴下,可快服平胃散,補安精神,即當痊癒。 +」官人見說,不勝驚駭了許久,又聞得教服平胃散,問道:「我曾讀《夷堅 +志》,見孫九鼎遇鬼,亦服此藥。吾思此藥皆平平,何故奏效?」女子道: +「此藥中有蒼朮,能去邪氣,你只依我言就是了。」說罷涕泣不止,那官人 +也相對傷感。是夜同寢,極盡歡會之樂。將到天明,揚哭而別。出門數步, +倏已不見。果然別後,那官人暴下不止,依言贖平胃散服過才好。那官人每 +對人說著此事,還淒然淚下。 + + 可見情之所鐘,雖已為鬼,猶然眷戀如此。況別後之病,又能留方服藥 +醫好,真多情之鬼也!而今說一個妖物,也與人相好了,留著些草藥,不但 +醫好了病,又弄出許多姻緣事體,成就他一生夫婦,更為奇怪。有《憶秦娥 +》一詞為證: + 堪奇絕,陰陽配合真丹結,真丹結。歡娛雖就,精神亦竭。慇懃贈物機 +關泄,姻緣盡處傷離別,傷離別。三番草藥,百年歡悅。 + + 這一回書,乃京師老郎傳留,原名為《靈狐三束草》。天地間之物,惟 +狐最靈,善能變幻,故名狐魅。北方最多,宋時有「無狐魅不成村」之說。 +又性極姦淫,其涎染著人,無不迷惑,故又名「狐媚」,以比世間淫女。唐 +時有「狐媚偏能惑主」之檄。然雖是個妖物,其間原有好歹。如任氏以身殉 +鄭鎣,連貞節之事也是有的。至於成就人功名,度脫人災厄,撮合人夫婦, +這樣的事往往有之。莫謂妖類便無好心,只要有緣遇得著。 + + 國朝天順甲申年間,浙江有一個客商姓蔣,專一在湖廣、江西地方做生 +意。那蔣生年紀二十多歲,生得儀容俊美,眉目動人,同伴裡頭道是他模樣 +可以選得過駙馬,起他混名叫做蔣駙馬。他自家也以風情自負,看世間女子 +輕易也不上眼。道是必遇絕色,方可與他一對。雖在江湖上走了幾年,不曾 +撞見一個中心滿意女子。也曾同著朋友行院人家走動兩番,不過是遣興而已 +。公道看起來,還則是他失便宜與婦人了。 + + 一日置貨到漢陽馬口地方,下在一個店家,姓馬,叫得馬月溪店。那個 +馬月溪是本處馬少卿家裡的人,領著主人本錢開著這個歇客商的大店。店中 +盡有幽房邃閣,可以容置上等好客,所以遠方來的斯文人多來投他。店前走 +去不多幾家門面,就是馬少卿的家裡。馬少卿有一位小姐,小名叫得雲容, +取李青蓮「雲想衣裳花想容」之句,果然纖姣非常,世所罕有。他家內樓小 +窗看得店前人見,那小姐閑了,時常登樓看望作耍。一日正在臨窗之際,恰 +被店裡蔣生看見。蔣生遠望去,極其美麗,生平目中所未睹。一步步走近前 +去細玩,走得近了,看得較真,覺他沒一處生得不妙。蔣生不覺魂飛天外, +魄散九霄。心裡妄想道:「如此美人,得以相敘一宵,也不枉了我的面龐風 +流!卻怎生能勾?」只管仰面癡看。那小姐在樓上瞧見有人看他,把半面遮 +藏,也窺著蔣生是個俊俏後生,恰象不捨得就躲避著一般。蔣生越道是樓上 +留盼,賣弄出許多飄逸身分出來,要惹他動火。直等那小姐下樓去了,方才 +走回店中。關著房門,默默暗說:「可惜不曾曉得丹青,若曉得時,描也描 +他一個出來。」次日問著店家,方曉得是主人之女,還未曾許配人家。蔣生 +道:「他是個仕宦人家,我是個商賈,又是外鄉,雖是未許下丈夫,料不是 +我想得著的。若只論起一雙的面龐,卻該做一對才不虧了人。怎生得氤氳大 +使做一個主便好?」 + + 大凡是不易得動情的人,一動了情,再接納不住的。蔣生自此行著思, +坐著想,不放下懷。他原賣的是絲綢綾絹女人生活之類,他央店家一個小的 +拿了箱籠,引到馬家宅裡去賣。指望撞著小姐,得以飽看一回。果然賣了兩 +次,馬家家眷們你要買長,我要買短,多討箱籠裡東西自家翻看,覷面講價 +。那小姐雖不十分出頭露面,也在人叢之中,遮遮掩掩的看物事。有時也眼 +膘著蔣生,四目相視。蔣生回到下處,越加禁架不定,長吁短氣,恨不身生 +雙翅,飛到他閨閣中做一處。晚間的春夢也不知做了多少: + 俏冤家驀然來,懷中摟抱。羅帳裡,交著股,要下千遭。裙帶頭滋味十 +分妙,你貪我又愛,臨住再加饒。嚇!夢兒裡相逢,夢兒裡就去了。 + + 蔣生眠思夢想,日夜不置。真所謂:思之思之,又從而思之;思之不得 +,鬼神將通之。一日晚間,關了房門,正待獨自去睡,只聽得房門外有行步 +之聲,輕輕將房門彈響。蔣生幸未熄燈,急忙掭明瞭燈,開門出看,只見一 +個女子閃將入來。定睛仔細一認,正是馬家小姐。蔣生吃了一驚道:「難道 +又做起夢來了?」正心一想,卻不是夢。燈兒明亮,儼然與美貌的小姐相對 +。蔣生疑假疑真,惶惑不定。小姐看見意思,先開一道:「郎君不必疑怪, +妾乃馬家雲容也。承郎君久垂顧盼,妾亦關情多時了。今偶乘家間空隙,用 +計偷出重門,不自嫌其醜陋,願伴郎君客中歲寂。郎君勿以自獻為笑,妾之 +幸也。」蔣生聽罷,真個如饑得食,如渴得漿,宛然劉、阮入天台,下界凡 +夫得遇仙子。快樂屆僥倖,難以言喻。忙關好了門,挽手共入鴛帷,急講於 +飛之樂。雲雨既畢,小姐吩咐道:「妾見郎君韶秀,不能自持,致於自薦枕 +席。然家嚴剛厲,一知風聲,禍不可測。郎君此後切不可輕至妾家門首,也 +不可到外邊閑步,被別人看破行逕。只管夜夜虛掩房門相待,人定之後,妾 +必自來。萬勿輕易漏泄,始可歡好得久長耳。」蔣生道:「遠鄉孤客,一見 +芳容,想慕欲死。雖然夢寐相遇,還道仙凡隔遠,豈知荷蒙不棄,垂盼及於 +鄙陋,得以共枕同衾,極盡人間之樂,小生今日就死也暝目了。何況金口吩 +咐,小生敢不記心?小生自此足不出戶,口不輕言,只呆呆守在房中。等到 +夜間,候小姐光降相聚便了。」天未明,小姐起身,再三計約了夜間,然後 +別去。 + + 蔣生自想真如遇仙,胸中無限快樂,只不好告訴得人。小姐夜來明去, +蔣生守著吩咐,果然輕易不出外一步,惟恐露出形跡,有負小姐之約。蔣生 +少年,固然精神健旺,竭力縱欲,不以為疲。當得那小姐深自知味,一似能 +征慣戰的一般,一任顛鸞倒鳳,再不推辭,毫無厭足。蔣生倒時時有怯敗之 +意,那小姐竟象不要睡的,一夜夜何曾休歇?蔣生心愛得緊,見他如此高興 +,道是深閨少女,怎知男子之味,又兩情相得,所以毫不避忌。盡著性子喜 +歡做事,難得這樣真心,一發快活。惟恐奉承不週,把個身子不放在心上, +拚著性命做,就一下走了陽,死了也罷了。弄了多時,也覺有些倦怠,面顏 +看看憔悴起來。正是: +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 + + 且說蔣生同伴的朋友,見蔣生時常日裡閉門昏睡,少見出外。有時略略 +走得出來,呵欠連天,象夜間不曾得睡一般。又不曾見他搭伴夜飲,或者中 +了宿醒,又不曾見他妓館留連,或者害了色病,不知為何如此。及來牽他去 +那裡吃酒宿娼,未到晚必定要回店中,並不肯少留在外邊一更二更的。眾人 +多各疑心道:「這個行逕,必然心下有事的光景,想是背著人做了些甚麼不 +明的勾當了。我們相約了,晚間候他動靜,是必要捉破他。」當夜天色剛晚 +,小姐已來。蔣生將他藏好,恐怕同伴疑心,反走出來談笑一會,同吃些酒 +。直等大家散了,然後關上房門,進來與小姐上牀。上得牀時,那交歡高興 +,弄得你死我活,哼哼卿卿的聲響,也顧不得旁人聽見。又且無休無歇,外 +邊同伴竊聽的道:「蔣駙馬不知那裡私弄個婦女在房裡受用。」這等久戰, +站得不耐煩,一個個那話兒直豎起來,多是出外久了的人,怎生禁得?各自 +歸房,有的硬忍住了,有的放了手銃自去睡了。 + + 次日起來,大家道:「我們到蔣附馬房前守他,看甚麼人出來。」走在 +房外,房門虛掩,推將進去。蔣生自睡在牀上,並不曾有人。眾同伴疑道: +「那裡去了?」蔣生故意道:「甚麼那裡去了?」同伴道:「昨夜與你弄那 +話兒的。」蔣生道:「何曾有人?」同伴道:「我們眾人多聽得的,怎麼混 +賴得?」蔣生道:「你們見鬼了。」同伴道:「我們不見鬼,只怕你著鬼了 +。」蔣生道:「我如何著鬼?」同伴道:「晚間與人幹那話,聲響外聞,早 +來不見有人,豈非是鬼?」蔣生曉得他眾人夜來竊聽了,虧得小姐起身得早 +,去得無跡,不被他們看見,實為萬幸。一時把說話支吾道:「不瞞眾兄, +小生少年出外,鰥曠日久,晚來上牀,忍制不過,學作交歡之聲,以解慾火 +。其實只是自家喉急的光景,不是真有個在裡面交合。說著甚是惶恐,眾兄 +不必疑心。」同伴道:「我們也多是喉急的人,若果是如此,有甚惶恐?只 +不要著了甚麼邪妖,便不是耍事。」蔣生道:「並無此事,眾兄放心。」同 +伴似信不信的,也不說了。 + + 只見蔣生漸漸支持不過,一日疲倦似一日,自家也有些覺得了。同伴中 +有一個姓夏的,名良策,與蔣生最是相愛。見蔣生如此,心裡替他耽憂,特 +來對他說道:「我與你出外的人,但得平安,便為大幸。今仁兄面黃肌瘦, +精神恍惚,語言錯亂。及聽兄晚間房中,每每與人切切私語,此必有作怪蹺 +蹊的事。仁兄不肯與我每明言,他日定要做出事來,性命干係,非同小可, +可惜這般少年,葬送在他鄉外府,我輩何忍?況小弟蒙兄至愛,有甚麼勾當 +便對小弟說說,斟酌而行也好,何必相瞞?小弟賭個咒,不與人說就是了! +」蔣生見夏良策說得痛切,只得與他實說道:「兄意思真懇,小弟實有一件 +事不敢瞞兄。此間主人馬少卿的小姐,與小弟有些緣分,夜夜自來歡會。兩 +下少年,未免情慾過度,小弟不能堅忍,以致生出疾病來。然小弟性命還是 +小事,若此風聲一露,那小姐性命也不可保了。再三叮囑小弟慎口,所以小 +弟只不敢露。今雖對仁兄說了,仁兄萬勿漏泄,使小弟有負小姐。」夏良策 +大笑道:「仁兄差矣!馬家是鄉宦人家,重垣峻壁,高門邃宇,豈有女子夜 +夜出得來?況且旅館之中,眾人雜沓,女子來來去去,雖是深夜,難道不提 +防人撞見?此必非他家小姐可知了。」蔣生道:「馬家小姐我曾認得的,今 +分明是他,再有何疑?」夏良策道:「聞得此地慣有狐妖,善能變化惑人, +仁兄所遇必是此物。仁兄今當謹慎自愛。」蔣生那裡肯信?夏良策見他迷而 +不悟,躊躇了一夜,心生一計道:「我直教他識出蹤跡來,方才肯住手。」 +只因此一計,有分交:深妖怪,難藏丑穢之形;幽室香軀,陡變溫柔之質。 +用著那神仙洞裡千年草,成就了卿相門中百歲緣。 + + 且說蔣生心神惑亂,那聽好言?夏良策勸他不轉,來對他道:「小弟有 +一句話,不礙兄事的,兄是必依小弟而行。」蔣生道:「有何事教小弟做? +」夏良策道:「小弟有件物事,甚能分別邪正。仁兄等那人今夜來時,把來 +贈他拿去。若真是馬家小姐,也自無妨;若不是時,須有認得他處,這卻不 +礙仁兄事的。仁兄當以性命為重,自家留心便了。」蔣生道:「這個卻使得 +。」夏良策就把一個粗麻布袋袋著一包東西,遞與蔣生,蔣生收在袖中。夏 +良策再三叮囑道:「切不可忘了!」蔣生不知何意,但自家心裡也有些疑心 +,便打點依他所言,試一試看,料也無礙。是夜小姐到來,歡會了一夜,將 +到天明去時,蔣生記得夏良策所囑,便將此袋出來贈他道:「我有些少物事 +送與小姐拿去,且到閨閣中慢慢自看。」那小姐也不問是甚麼物件,見說送 +他的,欣然拿了就走,自出店門去了。蔣生睡到日高,披衣起來。只見牀面 +前多是些碎芝麻粒兒,一路出去,灑到外邊。蔣生恍然大悟道:「夏兄對我 +說,此囊中物,能別邪正,原來是一袋芝麻。芝麻那裡是辨別得邪正的?他 +以粗麻布為袋,明是要他撒將出來,就此可以認他來蹤去跡,這個就是教我 +辨別邪正了。我而今跟著這芝麻蹤跡尋去,好歹有個住處,便見下落。」 + + 蔣生不說與人知,只自心裡明白,逐步暗暗看地上有芝麻處便走。眼見 +得不到馬家門上,明知不是他家出來的人了。纖纖曲曲,穿林過野,芝麻不 +斷。一直跟尋到大別山下,見山中有個洞口,芝麻從此進去。蔣生曉得有些 +詫異,擔著一把汗,望洞口走進。果見一個牝狐,身邊放著一個芝麻布袋兒 +,放倒頭在那裡鼾睡。 + + 幾轉雌雄坎與離,皮囊改換使人迷。 + 此時正作陽台夢,還是為雲為雨時。 + + 蔣生一見大驚,不覺喊道:「來魅吾的,是這個妖物呵!」那狐性極靈 +,雖然睡臥,甚是警醒。一聞人聲,候把身子變過,仍然是個人形。蔣生道 +:「吾已識破,變來何干?」那狐走向前來,執著蔣生手道:「郎君勿怪! +我為你看破了行藏,也是緣分盡了。」蔣生見他仍復舊形,心裡老大不捨。 +那狐道:「好教郎君得知,我在此山中修道,將有千年。專一與人配合雌雄 +,煉成內丹。向見郎君韶麗,正思借取元陽,無門可入。卻得郎君鐘情馬家 +女子,思慕真切,故爾效倣其形,特來配合。一來助君之歡,二來成我之事 +。今形跡已露,不可再來相陪,從此永別了。但往來已久,與君不能無情。 +君身為我得病,我當為君治療。那馬家女子,君既心愛,我又假托其貌,邀 +君恩寵多時,我也不能恝然。當為君謀取,使為君妻,以了心願,是我所以 +報君也。」說罷,就在洞中手擷一般希奇的草來,束做三束,對蔣生道:「 +將這頭一束,煎水自洗,當使你精完氣足,壯健如故。這第二束,將去悄地 +撒在馬家門口暗處,馬家女子即時害起癩病來。然後將這第三束去煎水與他 +洗濯,這癩病自好,女子也歸你了。新人相好時節,莫忘我做媒的舊情也。 +」遂把三束草一一交付蔣生,蔣生收好。那狐又吩咐道:「慎之!慎之!莫 +對人言,我亦從此逝矣。」言畢,依然化為狐形,跳躍而去,不知所往。 + + 蔣生又驚又喜,謹藏了三束草,走歸店中來,叫店家燒了一鍋水,悄地 +放下一束草,煎成藥湯。是夜將來自洗一番,果然神氣開爽,精力陡健,沉 +睡一宵。次日,將鏡一照,那些萎黃之色,一毫也無了。方知仙草靈驗,謹 +其言,不向人說。夏良策來問昨日蹤跡,蔣生推道:「靈至水邊已住,不可 +根究,想來是個怪物,我而今看破,不與他往來便了。」夏良策見他容顏復 +舊,便道:「兄心一正,病色便退,可見是個妖魅。今不被他迷了,便是好 +了,連我們也得放心。」蔣生口裡稱謝,卻不把真心說出來。只是一依狐精 +之言,密去乾著自己的事。將著第二束草守到黃昏人靜後,走去馬少卿門前 +,向戶檻底下牆角暗處,各各撒放停當。目回店中,等待消息。不多兩日, +紛紛傳說馬家雲容小姐生起癩瘡來。初起時不過二三處,雖然嫌憎,還不十 +分在心上。漸漸渾身癩發,但見: + 腥臊遍體,臭味難當。玉樹亭亭,改做魚鱗皴皴;花枝裊裊,變為蠹蝕 +累堆。癢動處不住爬搔,滿指甲霜飛雪落;痛來時豈勝啾唧,鎮朝昏抹淚揉 +眵。誰家女子恁般撐?聞道先儒以為癩。 + + 馬家小姐忽患癩瘡,皮癢膿腥,痛不可忍。一個豔色女子弄成人間厭物 +,父母無計可施,小姐求死不得。請個外科先生來醫,說得甚不值事,敷上 +藥去就好。依言敷治,過了一會,渾身針刺卻象剝他皮下來一般疼痛,頃刻 +也熬不得,只得仍舊洗掉了。又有內科醫家前來處方,說是內裡服藥,調得 +血脈停當,風氣開散,自然痊可。只是外用敷藥,這叫得治標,決不能除根 +的。聽了他把煎藥日服兩三劑,落得把脾胃烫壞了,全無功效。外科又爭說 +是他專門,必竟要用擦洗之藥。內科又說是肺經受風,必竟要吃消風散毒之 +劑。落得做病人不著,挨著疼痛,熬著苦水,今日換方,明日改藥。醫生相 +罵了幾番,你說我無功,我說你沒用,總歸沒帳。馬少卿大張告示在外:「 +有人能醫得痊癒者,贈銀百兩。」這些醫生看了告示,只好咽唾。真是孝順 +郎中,也算做竭盡平生之力,查盡秘藏之書,再不曾見有些小效處。小姐已 +是十死九生,只多得一口氣了。 + + 馬少卿束手無策,對夫人道:「女兒害著不治之症,已成廢人。今出了 +重賞,再無人能醫得好。莫若舍了此女,待有善醫此症者,即將女兒與他為 +妻,倒賠壯奩,招贅入室。我女兒頗有美名,或者有人慕此,獻出奇方來救 +他,也未可知。就未必門當戶對,譬如女兒害病死了。就是不死,這樣一個 +癩人,也難嫁著人家。還是如此,庶幾有望。」遂大書於門道:「小女雲容 +染患癩疾,一應人等能以奇方奏效者,不論高下門戶,遠近地方,即以此女 +嫁之,贅入為婿。立此為照!」 + + 蔣生在店中,已知小姐病癩出榜招醫之事,心下暗暗稱快。然未見他說 +到婚姻上邊,不敢輕易兜攬。只恐遠地客商,他日便醫好了,只有金帛酬謝 +,未必肯把女兒與他。故此藏著機關,靜看他家事體。果然病不得痊,換過 +榜文,有醫好招贅之說。蔣生撫掌道:「這番老婆到手了!」即去揭了門前 +榜文,自稱能醫。門公見說,不敢遲滯,立時奔進通報。馬少卿出來相見, +見了蔣生一表非俗,先自喜歡。問道:「有何妙方,可以醫治?」蔣生道: +「小生原不業醫,曾遇異人傳有仙草,專治癩疾,手到可以病除。但小生不 +慕金帛,惟求不爽榜上之言,小生自當效力。」馬少卿道:「下官止此愛女 +,德容俱備。不幸忽犯此疾,已成廢人。若得君子施展妙手,起死回生,榜 +上之言,豈可自食?自當以小女余生奉侍箕帚。」蔣生道:「小生原藉浙江 +,遠隔異地,又是經商之人,不習儒業,只恐有玷門風。今日小姐病顏消減 +,所以捨得輕許。他日醫好復舊,萬一悔卻前言,小生所望,豈不付之東流 +?先須說得明白。」馬少卿道:「江浙名邦,原非異地。經商亦是善業,不 +是賊流。看足下器體,亦非以下之人。何況有言在先,遠近高下,皆所不論 +。只要醫得好,下官忝在縉紳,豈為一病女就做爽信之事?足下但請用藥, +萬勿他疑!」蔣生見說得的確,就把那一束草叫煎起湯來,與小姐洗澡。小 +姐聞得藥草之香,已自心中爽快。到得傾下浴盒,通身操洗,可煞作怪,但 +是湯到之處,疼的不疼,癢的不癢,透骨清涼,不可名狀。小姐把膿汙抹盡 +,出了浴盒,身子輕鬆了一半。眠在牀中一夜,但覺瘡痂漸落,粗皮層層脫 +下來。過了三日,完全好了。再復清湯浴過一番,身體瑩然如玉,比前日更 +加嫩相。 + + 馬少卿大喜,去問蔣生下處,原來就住在本家店中。即著人請得蔣生過 +家中來,打掃書房與他安下,只要揀個好日,就將小姐贅他。蔣生不勝之喜 +,已在店中把行李搬將過來,住在書房,等候佳期。馬家小姐心中感激蔣生 +救好他病,見說就要嫁他,雖然情願,未知生得人物如何,叫梅香探聽。原 +來即是曾到家裡賣過綾絹的客人,多曾認得他面龐標緻的。心裡就放得下。 +吉日已到,馬少卿不負前言,主張成婚。兩下少年,多是美麗人物,你貪我 +愛,自不必說。但蔣生未成婚之先,先有狐女假扮,相處過多時,偏是他熟 +認得的了。 + + 一日,馬小姐說道:「你是別處人,甚氣力到得我家裡?天教我生出這 +個病來,成就這段姻緣。那個仙方,是我與你的媒人,誰傳與你的,不可忘 +了。」蔣生笑道:「是有一個媒人,而今也沒謝他處了。」小姐道:「你且 +說是那個?今在何處?」蔣生不好說是狐精,捏個謊道:「只為小生曾瞥見 +小姐芳容,眠思夢想,寢食俱廢。心意志誠了,感動一位仙女,假托小姐容 +貌,來與小生往來了多時。後被小生識破,他方才說,果然不是真小姐,小 +姐應該目下有災,就把一束草教小生來救小姐,說當有姻緣之分。今果應其 +言,可不是個媒人?」小姐道「怪道你見我象舊識一般,原來曾有人假過我 +的名來。而今在那裡去了?」蔣生道:「他是仙家,一被識破,就不再來了 +。知他在那裡?」小姐道:「幾乎被他壞了我名聲,卻也虧他救我一命,成 +就我兩人姻緣,還算做個恩人了。」蔣生道:「他是個仙女,恩與怨總不掛 +在心上。只是我和你合該做夫妻,遇得此等仙緣,稱心滿意。但愧小生不才 +,有屈了小姐耳。」小姐道:「夫妻之間,不要如此說。況我是垂死之人, +你起死回生的大恩,正該終身奉侍君子,妾無所恨矣!」自此如魚似水,蔣 +生也不思量回鄉,就住在馬家終身,夫妻諧老,這是後話。 + + 那蔣生一班兒同伴,見說他贅在馬少卿家了,多各不知其由。惟有夏良 +策見蔣生說著馬小姐的話,後來道是妖魅的假托,而今見真個做了女婿,也 +不明白他備細。多來與蔣生慶喜,夏良策私下細問根由。蔣生瞞起用草生癩 +一段話,只說:「前日假托馬小姐的,是大別山狐精。後被夏兄精布芝麻之 +計,追尋蹤跡,認出真形。他贈此藥草,教小弟去醫好馬小姐,就有姻緣之 +分。小弟今日之事,皆狐精之力也。」眾人見說,多稱奇道:「一向稱兄為 +蔣駙馬,今仁兄在馬口地方作客,住在馬月溪店,竟為馬少卿家之婿,不脫 +一個「馬」字,可知也是天意,生出這狐精來,成就此一段姻緣。駙馬之稱 +,便是前讖了。」人家相傳以為佳話。有等癡心的,就恨怎生我偏不撞著狐 +精,得有此奇遇,妄想得一個不耐煩。有詩為證: + 人生自是有姻緣,得遇靈狐亦偶然。 + 妄意洞中三束草,豈知月下赤繩牽? + + 野史氏曰:生始窺女而極慕思,女不知也。狐實陰見,故假女來。生以 +色自惑,而狐惑之也。思慮不起,天君泰然,即狐何為?然以禍始而以福終 +,亦生厚幸。雖然,狐媒猶狐媚也,終死色刃矣! + +第三十卷 瘞遺骸王玉英配夫 償聘金韓秀才贖子 + + 晉世曾聞有鬼子,今知鬼子乃其常。 + 既能成得雌雄配,也會生兒在冥壤。 + 話說國朝隆慶年間,陝西西安府有一個易萬戶,以衛兵入屯京師,同鄉 +有個朱工部相與得最好。兩家婦人各有好孕,萬戶與工部偶在朋友家裡同席 +,一時說起,就兩下指腹為婚。依俗禮各割衫襟,彼此互藏,寫下合同文字 +為定。後來工部建言,觸忤了聖旨,欽降為四川滬州州判。萬戶升了邊上參 +將,各奔前程去了。萬戶這邊生了一男,傳聞朱家生了一女,相隔既遠,不 +能勾圖完前盟。過了幾時,工部在謫所水土不服,全家不保,剩得一兩個家 +人,投托著在川中做官的親眷,經紀得喪事回鄉,殯葬在郊外。其時萬戶也 +為事革任回衛,身故在家了。 + + 萬戶之子易大郎,年已長大,精熟武藝,日夜與同伴馳馬較射。一日正 +在角逐之際,忽見草間一兔騰起,大郎舍了同伴,挽弓趕去。趕到一個人家 +門口,不見了兔兒,望內一看,原來是一所大宅院。宅內一個長者走出來, +衣冠偉然,是個士大夫模樣,將大郎相了一相,道:「此非易郎麼?」大郎 +見是認得他的,即下馬相揖。長者拽了大郎之手,步進堂內來,重見過禮, +即吩咐裡面治酒相款。酒過數巡,易大郎請問長者姓名。長者道:「老夫與 +易郎葭莩不薄,老夫教易郎看一件信物。」隨叫書童在裡頭取出一個匣子來 +,送與大郎開看。大郎看時,內有羅衫一角,文書一紙,合縫押字半邊,上 +寫道:「朱、易兩姓,情既斷金,家皆種玉。得雄者為婿,必諧百年。背盟 +得天厭之,天厭之!隆慶某年月日朱某、易某書,坐客某某為證。」大郎仔 +細一看,認得是父親萬戶親筆,不覺淚下交頤。只聽得後堂傳說:「襦人同 +小姐出堂。」大郎抬眼看時,見一個年老婦人,珠冠緋袍,擁一女子,裊裊 +婷婷,走出廳來。那女子真色淡容,蘊秀包麗,世上所未曾見。長者指了女 +子對大郎道:「此即弱息,尊翁所訂以配君子者也。」大郎拜見孺入已過, +對長者道:「極知此段良緣,出於先人成命,但媒妁未通,禮儀未備,奈何 +?」長者道:「親口交盟,何須執伐!至於儀文未節,更不必計較。郎君倘 +若不棄,今日即可就甥館,萬勿推辭!」大郎此時意亂心迷,身不自由。女 +子已進去妝梳,須臾出來行禮,花燭合音,悉依家禮儀節。是夜送歸洞房, +兩情歡悅,自不必說。 + + 正是歡娛夜短,大郎匆匆一住數月,竟不記得家裡了。一日忽然念著道 +:「前日驟馬到此,路去家不遠,何不回去看看就來?」把此意對女子說了 +。女子稟知父母,那長者與孺人堅意不許。大郎問女子道:「岳父母為何不 +肯?」女子垂淚道:「只怕你去了不來。」大郎道:「那有此話!我家裡不 +知我在這裡,我回家說聲就來。一日內的事,有何不可?」女子只不應允。 +大郎見他作難,就不開口。又過了一日,大郎道:「我馬閑著,久不騎坐, +只怕失調了。我須騎出去盤旋一回。」其家聽信。大郎走出門,一上了馬, +加上數鞭,那馬四腳騰空,一跑數裡。馬上回頭看那舊處,何曾有甚麼莊院 +?急盤馬轉來一認,連人家影跡也沒有。但見群冢累累,荒藤野蔓而已。歸 +家昏昏了幾日,才與朋友們說著這話。有老成人曉得的道:「這兩家割襟之 +盟,果是有之,但工部舉家已絕,郎君所遇,乃其幽宮,想是夙緣未了,故 +有此異。幽明各路,不宜相侵,郎君勿可再往!」大郎聽了這話,又眼見奇 +怪,果然不敢再去。 + + 自到京師襲了父職回來,奉上司檄文,管署衛印事務。夜出巡堡,偶至 +一處,忽見前日女子懷抱一小兒迎上前來,道:「易郎認得妾否?郎雖忘妾 +,褓中之兒,誰人所生?此子有貴征,必能大君門戶,今以還郎,撫養他成 +人,妾亦藉手不負於郎矣。」大郎念著前情,不復顧忌,抱那兒子一看,只 +見眉清目秀,甚是可喜。大郎未曾娶妻有子的,見了好個孩兒,豈不快活。 +走近前去,要與那女子重敘離情,再說端的。那女子忽然不見,竟把懷中之 +子掉下,去了。大郎帶了回來。後來大郎另娶了妻,又斷弦,再續了兩番, +立意要求美色。娶來的皆不能如此女之貌,又絕無生息。惟有得此子長成, +勇力過人,兼有雄略。大郎因前日女子有「大君門戶」之說,見他不凡,深 +有大望。一十八歲了,大郎倦於戎務,就讓他裘了職,以累建奇功,累官至 +都督,果如女子之言。 + + 這件事全似晉時范陽盧充與崔少府女金碗幽婚之事,然有地有人,不是 +將舊說附會出來的。可見姻緣未完,幽明配合,鬼能生子之事往往有之。這 +還是目前的鬼魂氣未散,更有幾百年鬼也會與人生子,做出許多話柄來,更 +為奇絕。要知此段話文,先聽幾首七言絕句為證: + 洞裡仙人路不遥,洞庭煙雨晝瀟瀟。 + 莫教吹笛城頭閣,尚有銷魂鳥鵲橋。 + (其一)。 + 莫訝鴛鸞會有緣,桃花結子已千年。 + 塵心不識藍橋路,信是蓬萊有謫仙。 + (其二)。 + 朝暮雲驂閩楚關,青鸞信不斷塵寰。 + 乍逢仙侶拋桃打,笑我清波照霧鬟。 + (其三)。 + + 這三首乃女鬼王玉英憶夫韓慶雲之詩。那韓慶雲是福建福州府福清縣的 +秀才,他在本府長樂縣藍田石龍嶺地方開館授徒。一日散步嶺下,見路舍有 +枯骨在草叢中,心裡惻然道:「不知是誰人遺骸,暴露在此!吾聞收掩遺骸 +,仁人之事。今此骸無主,吾在此間開館,既為吾所見,即是吾責了。」就 +歸向鄰家借了鋤鏟畚鍤之類,又沒個幫助,親自動手,瘞埋停當。撮土為香 +,滴水為酒,以安他魂靈,致敬而去。 + + 是夜獨宿書館,忽見籬外畢畢剝剝,敲得籬門響。韓生起來,開門出看 +,乃是一個美麗女子,韓生慌忙迎揖。女子道:「且到尊館,有話奉告。」 +韓生在前引導,同至館中。女子道:「妾姓王,名玉英,本是楚中湘潭人氏 +。宋德佑年間,父為閩州守,將兵御元人,力戰而死。妾不肯受胡虜之辱, +死此嶺下。當時人憐其貞義,培土掩覆。經今兩百余年,骸骨偶出。蒙君埋 +藏,恩最深重。深夜來此,欲圖相報。」韓生道:「掩骸小事,不足掛齒。 +人鬼道殊,何勞見顧?」玉英道:「妾雖非人,然不可謂無人道。君是讀書 +之人,幽婚冥合之事,世所常有。妾蒙君葬埋,便有夫妻之情。況夙緣甚重 +,願奉君枕席,幸勿為疑。」韓生孤館寂寥,見此美婦,雖然明說是鬼,然 +行步有影,衣衫有縫,濟濟楚楚,絕無鬼息。又且說話明白可聽,能不動心 +?遂欣然留與同宿,交感之際,一如人道,毫無所異。 + + 韓生與之相處一年有餘,情同伉儷。忽一日,對韓生道:「妾於去年七 +月七日與君交接,腹已受妊,今當產了。」是夜即在館中產下一兒。初時韓 +生與玉英往來,俱在夜中,生徒俱散,無人知覺。今已有子,雖是玉英自己 +乳抱,卻是嬰兒啼聲,瞞不得人許多,漸漸有人知覺,但亦不知女子是誰, +嬰兒是誰,沒個人家主名,也沒人來查他細帳。只好胡猜亂講,總無實據。 +傳將開去,韓生的母親也知道了。對韓生道:「你山間處館,恐防妖魅。外 +邊傳說你有私遇的事,果是怎麼樣的?可實對我說。」韓生把掩骸相報及玉 +英姓名說話,備細述一遍。韓母驚道:「依你說來,是個多年之鬼了,一發 +可慮!」韓生道:「說也奇怪,雖是鬼類,實不異人,已與兒生下一子了。 +」韓母道:「不信有這話!」韓生道:「兒豈敢造言欺母親?」韓母道:「 +果有此事,我未有孫,正巴不得要個孫兒。你可抱歸來與我看一看,方信你 +言是真。」韓生道:「待兒與他說著。」果將母親之言說知。玉英道:「孫 +子該去見婆婆,只是兒受陽氣尚淺,未可便與生人看見,待過幾時再處。」 +韓生回覆母親。韓母不信,定要捉破他蹤跡,不與兒子說知。 + + 忽一日,自己魆地到館中來。玉英正在館中樓上,將了果子喂著兒子。 +韓母一直聞將上樓去。玉英望見有人,即抱著兒子,從窗外逃走。喂兒的果 +子,多遺棄在地。看來象是蓮肉,抬起仔細一看,原來是峰房中白子。韓母 +大驚道:「此必是怪物。」教兒子切不可再近他。韓生口中唯唯,心下實捨 +不得。等得韓母去了,玉英就來對韓生道:「我因有此兒在身,去來不便。 +今婆婆以怪物疑我,我在此也無顏。我今抱了他回故鄉湘潭去,寄養在人間 +,他日相會罷。」韓生道:「相與許久,如何捨得離別?相念時節,教小生 +怎生過得?」玉英道:「我把此兒寄養了,自身去來由我。今有二竹英留在 +君所,倘若相念及有甚麼急事要相見,只把兩英相擊,我當自至。」說罷, +即飄然而去。 + + 玉英抱此兒到了湘潭,寫七字在兒衣帶上道:「十八年後當來歸。」又 +寫他生年月日在後邊了,棄在河旁。湘潭有個黃公,富而無子,到河邊遇見 +,拾了回去養在家裡。玉英已知,來對韓生道:「兒已在湘潭黃家,吾有書 +在衣帶上,以十八年為約,彼時當得相會,一同歸家。今我身無累,可以任 +從去來了。」此後韓生要與玉英相會,便擊竹英。玉英既來,凡有疾病禍患 +,與玉英言之,無不立解。甚至他人禍福,玉英每先對韓生說過,韓生與人 +說,立有應驗。外邊傳出去,盡道韓秀才遇了妖邪,以妖言惑眾。恰好其時 +主人有女淫奔於外,又有疑韓生所遇之女,即是主人家的。弄得人言肆起, +韓生聲名頗不好聽。玉英知道,說與韓生道:「本欲相報,今反相累。」漸 +漸來得希疏,相期一年只來一番,來必以七夕為度。韓生感其厚意,竟不再 +娶。如此一十八年,玉英來對韓生道:「衣帶之期已至,豈可不去一訪之? +」韓生依言,告知韓母,遂往湘潭。正是: + 阮修倡論無鬼,豈知鬼又生人? + 昔有尋親之子,今為尋子之親。 + + 月說湘潭黃翁一向無子,偶至水濱,見有棄兒在地,抱取回家。看見眉 +清目秀,聰慧可愛,養以為子。看那衣帶上面有「十八年後當來歸」七字, +心裡疑道:「還是人家嫡妾相忌,沒奈何拋下的?還是人家生得兒女多了, +怕受累棄著的?既已拋棄,如何又有十八年之約?此必是他父母既不欲留, +又不忍舍,明白記著,寄養在人家,他日必來相訪。我今現在無子,且收來 +養著,到十八年後再看如何。」黃翁自拾得此兒之後,忽然自己連生二子, +因將所拾之兒取名鶴齡,自己二子分開他二字,一名鶴算,一名延齡,一同 +送入學堂讀書。鶴齡敏惠異常,過目成誦。二子雖然也好,總不及他。總卯 +之時,三人一同游庠。黃翁歡喜無盡,也與二子一樣相待,毫無差別。二子 +是老來之子,黃翁急欲他早成家室,目前生孫,十六七歲多與他畢過了姻。 +只有鶴齡因有衣帶之語,怕父母如期來訪,未必不要歸宗,是以獨他遲遲未 +娶。卻是黃翁心裡過意不去道:「為我長子,怎生反未有室家?」先將四十 +金與他定了裡中易氏之女。那鶴齡也曉得衣帶之事,對黃翁道:「兒自幼蒙 +撫養深恩,已為翁子;但本生父母既約得有期,豈可娶而不告?雖蒙聘下妻 +室,且待此期已過,父母不來,然後成婚,未為遲也。」黃翁見他講得有理 +,只得憑他。既到了十八年,多懸懸望著,看有甚麼動靜。 + + 一日,有個福建人在街上與人談星命,訪得黃翁之家,求見黃翁。黃翁 +心裡指望三子立刻科名,見是星相家無不延接。聞得遠方來的,疑有異術, +遂一面請坐,將著三子年甲央請推算。談星的假意推算了一回,指著鶴齡的 +八字,對黃翁道:「此不是翁家之子,他生來不該在父母身邊的,必得寄養 +出外,方可長成。及至長成之後,即要歸宗,目下已是其期了。」黃公見他 +說出真底實話,面色通紅道:「先生好胡說!此三子皆我親子,怎生有寄養 +的話說!何況說的更是我長子,承我宗桃,那裡還有宗可歸處?」談星的大 +笑道:「老翁豈忘衣帶之語乎?」黃翁不覺失色道:「先生何以知之?」談 +星的道:「小生非他人,即是十八年前棄兒之韓秀才也。」恐翁家不承認, +故此假扮做談星之人,來探蹤跡。今既在翁家,老翁必不使此子昧了本姓。 +」黃翁道:「衣帶之約,果然是真,老漢豈可昧得!況我自有子,便一日身 +亡,料已不填溝壑,何必賴取人家之子?但此子為何見棄?乞道其詳。」韓 +生道:「說來事涉怪異,不好告訴。」黃翁道:「既有令郎這段緣契,便是 +自家骨肉,說與老夫知道,也好得知此子本末。」韓生道:「此子之母,非 +今世人,乃二百年前貞女之魂也。此女在宋時,父為閩官禦敵失守,全家死 +節,其魂不漏,與小生配合生兒。因被外人所疑,他說家世湘潭,將來貴處 +寄養,衣帶之字,皆其親書。今日小生到此,也是此女所命,不想果然遇著 +,敢請一見。」黃翁道:「有如此非怪異事!想令郎出身如此,必當不凡。 +今令郎與小兒共是三兄弟,同到長沙應試去了。」韓生道:「小生既遠尋到 +此,就在長沙,也要到彼一面。只求老翁念我天性父子,恩使歸宗,便為萬 +幸。」黃翁道:「父子至親,誼當使君還珠。況是足下冥緣,豈可間隔?但 +老夫十八年撫養,已不必說,只近日下聘之資,也有四十金。子既已歸足下 +,此聘金須得相還。」韓生道:「老翁恩德難報,至於聘金,自宜奉還。容 +小生見過小兒之後,歸與其母計之,必不敢負義也。」 + + 韓生就別了黃翁,逕到長沙訪問黃翁三子應試的下處。已問著了,就寫 +一帖傳與黃翁大兒子鶴齡。帖上寫道:「十八年前與聞衣帶事人韓某。」鶴 +齡一見衣帶說話,感動於心,驚出請見道:「足下何處人氏?何以知得衣帶 +事體?」韓生看那鶴齡日個年方弱冠,體不勝衣。清標固稟父形,嫣質猶同 +母貌。恂恂儒雅,盡道是十八歲書生;邈邈源流,豈知乃二百年鬼子!韓生 +看那鶴齡模樣,儼然與王玉英相似,情知是他兒子,遂答道:「小郎君可要 +見寫衣帶的人否?」鶴齡道:「寫衣帶之人,非吾父即吾母,原約在今年, +今足下知其人,必是有的信,望乞見教。」韓生道:「寫衣帶之人,即吾妻 +王玉英也。若要相見,先須認得我。」鶴齡見說,知是其父,大哭抱住道: +「果是吾父,如何捨得棄了兒子一十八年?」韓生道:「汝母非凡女,乃二 +百年鬼仙,與我配合生兒,因乳養不便,要寄托人間。汝母原藉湘潭,故將 +至此地。我實福建秀才,與汝母姻緣也在福建。今汝若不忘本生父母,須別 +了此間義父,還歸福建為是。」鶴齡道:「吾母如今在那裡?兒也要相會。 +」韓生道:「汝母修去修來,本無定所,若要相會,也須到我閩中。」鶴齡 +至性所在,不勝感動。 + + 兩弟鶴算、延齡在旁邊聽見說著要他歸福建說話,少年心性,不覺大怒 +起來,道:「那裡來的這野漢,造此不根之談,來誘哄人家子弟,說著不達 +道理的說話!好耽耽一個哥哥,卻教他到福建去,有這樣胡說的!」那家人 +每見說,也多嗔怪起米,對鶴齡道:「大官人不要聽這個遊方人,他每專打 +聽著人家事體,來撰造是非哄誘人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的扯,推的推 +,要揉他出去,韓生道:「不必羅唣!我已在湘潭見過了你老主翁,他只要 +完得聘金四十兩,便可贖回,還只是我的兒子。你們如何胡說!」眾人那裡 +聽他?只是推他出去為淨。鶴齡心下不安,再三戀戀,眾人也不顧他。兩弟 +狠狠道:「我兄無主意,如何與這些閑棍講話!饒他一頓打,便是人情了。 +」鶴齡道:「衣帶之語,必非虛語,此實吾父來尋盟。他說道曾在湘潭見過 +爹爹來,回去到家裡必知端的。」鶴算、延齡兩人與家人只是不信,管住了 +下處門首,再不放進去鶴齡相見了。 + + 韓生自思兒子雖得見過,黃家婚聘之物,理所當還。今沒個處法還得他 +,空手在此,一年也無益,莫要想得兒子歸去。不如且回家去再做計較。心 +裡主意未定,到了晚間,把竹英擊將起來。王玉英即至,韓生因說著已見兒 +子,黃家要償取聘金方得贖回的話。玉英道:「聘金該還,此間未有處法, +不如且回閩中,別圖機會。易家親事,亦是前緣,待取了聘金,再到此地完 +成其事,未為晚也。」韓生因此決意回閩,一路浮湘涉湖,但是波浪險阻, +玉英便到舟中護衛。至於盤纏缺乏,也是玉英暗地資助,得以到家。到家之 +日,里鄰驚駭,道是韓生向來遇妖,許久不見,是被妖魅拐到那裡去,必然 +喪身在外,不得歸來了。今見好好還家,以為大奇。平日往來的多來探望。 +韓生因為眾人疑心壞了他,見來問的,索性一一把實話從頭至尾備述與人, +一些不瞞。眾人見他不死,又果有兒子在湘潭,方信他說話是實。反共說他 +遇了仙緣,多來慕羨他。不認得的,盡想一識其面。有問韓生為何不領了兒 +子歸來,他把聘金未曾還得,湘潭養父之家不肯的話說了。有好事的多願相 +助,不多幾時,湊上了二十余金,尚少一半。夜間擊英,與王玉英商量。玉 +英道:「既有了一半,你只管起身前去,途中有湊那一半之處。 + + 韓生隨即動身,到了半路,在江邊一所古廟邊經過,玉英忽來對韓生道 +:「此廟中神廚裡坐著,可得二十金,足還聘金了。」韓生依言,泊船登岸 +,走入廟裡看時,只見: + 廟門頹敗,神路荒涼。執撾的小鬼無頭,拿簿的判官落帽。庭中多獸跡 +,狐狸在此宵藏;地上少人蹤,魍魎投來夜宿。存有千年香火樣,何曾一陌 +紙錢飄! + +韓生到神廚邊揭開帳幔來看,灰塵堆來有寸多厚,心裡道:「此處那裡來的 +銀子?」然想著玉英之言未曾有差,且依他說話,爬上去蹲在廚裡。喘息未 +定,只見一個人慌慌忙忙走將進來,將手在案前香爐裡亂塞。塞罷,對著神 +道聲諾道:「望菩薩遮蓋遮蓋,所罰之咒,不要作準。」又見一個人在外邊 +嚷進來道:「你欺心偷過了二十兩銀子,打點混賴,我與你此間神道面前罰 +個咒。罰得咒出,便不是你。」先來那個人便對著神道,口裡念誦道我若偷 +了銀子,如何如何。後來這個人見他賭得咒出,遂放下臉子道:「果是與你 +無干,不知在那裡錯去了?」先來那個人,把身子抖一抖,兩袖灑一灑道: +「你看我身邊須沒藏處。」兩個卿卿噥噥,一路說著,外邊去了。 + + 韓生不見人來了,在神廚裡走將出來。摸一摸香爐,看適間藏的是甚麼 +東西,摸出一個大紙包來。打開看時,是一包成錠的銀子,約有二十余兩。 +韓生道:「慚愧,眼見得這先人來的,瞞起同伴的銀子藏在這裡,等賭過咒 +搜不出時,慢慢來取用。豈知已先為鬼神所知,歸我手也!欲待不取,總來 +是不義之財;欲待還那失主,又明顯出這個人的偷竊來了。不如依著玉英之 +言,且將去做贖子之本,有何不可?」當下取了。出廟下船,船裡從容一秤 +,果有二十兩重,分毫不少,韓生大喜。 + + 到了湘潭,逕將四十金來送還黃翁聘禮,求贖鶴齡。黃翁道:「婚盟已 +定,男女俱已及時,老夫欲將此項與令郎完了姻親,此後再議歸閩。唯足下 +喬梓自做主張,則老夫事體也完了。」韓生道:「此皆老翁玉成美意,敢不 +聽命?」黃翁著媒人與易家說知此事。易家不肯起來道:「我家初時只許嫁 +黃公之子,門當戶對,又同裡為婚,彼此俱便。今聞此子原藉福建,一時配 +合了,他日要離了歸鄉。相隔著四五千里,這怎使得?必須講過,只在黃家 +不去的,其事方諧。」媒人來對黃翁說了。黃翁巴不得他不去的,將此語一 +一告訴韓生道:「非關老夫要留此子,乃親家之急如此。況令郎名在楚藉, +婚在楚地,還閩之說,必是不要,為之奈何?」韓生也自想有些行不通,再 +擊竹英與玉英商量。玉英道:「一向說易家親事是前緣,既已根絆在此,怎 +肯放去?況妾本藉湘中,就等兒子做了此間女婿,成立在此也好。郎君只要 +父子相認,何必歸閩?」韓生道:「閩是吾鄉,我母還在,若不歸閩,要此 +兒子何用?」玉英道:「事數到此,不由君算。若執意歸閩,兒子婚姻便不 +可成。郎君將此兒歸閩中,又在何處另結良緣?不如且從黃、易兩家之言, +成了親事,他日兒子自有分曉也。」韓生只得把此意回覆了黃翁,一憑黃翁 +主張。黃翁先叫鶴齡認了父親,就收拾書房與韓生歇下了。然後將此四十兩 +銀子,支分作花燭之費。到易家道了日子,易家見說不回福建了,無不依從 +。 + + 成親之後,鶴齡對父韓生說要見母親一面。韓生說與玉英,玉英道:「 +是我自家兒子,正要見他。但此間生人多,非我所宜。可對兒子說人靜後房 +中悄悄擊英,我當見他夫婦兩人一面。」韓生對鶴齡說知,就把竹英密付與 +他,鶴齡領著去了。等到黃昏,鶴齡擊英,只見一個淡妝女子在空中下來, +鶴齡夫妻知是尊嫜,雙雙跪下。玉英撫摹一番,道:「好一對兒子媳婦,我 +為你一點骨血,精緣所牽,二百年貞靜之性,不得安閑。今幸已成房立戶, +我願已完矣!」鶴齡道:「兒子頗讀詩書,曾見古今事跡。如我母數百年精 +魂,猶然遊戲人間,生子成立,誠為希有之事。不知母親何術致此,望乞見 +教。」玉英道:「我以貞烈而死,後土彔為鬼仙,許我得生一子,延其血脈 +。汝父有掩骸之仁,陰德可紀,故我就與配合生汝,以報其恩。此皆生前之 +注定也。」鶴齡道:「母親既然靈通如此,何不即留跡人間,使兒媳輩得以 +朝夕奉養?」玉英道:「我與汝父有緣,故得數見於世,然非陰道所宜。今 +日特為要見吾兒與媳婦一面,故此暫來,此後也不再來了。直待歸閩之時, +石尤嶺下再當一見。吾兒前程遠大,勉之!勉之!」說罷,騰空而去。 + + 鶴齡夫妻恍恍自失了半日,才得定性。事雖怪異,想著母親之言,句句 +有頭有尾。鶴齡自歎道:「讀盡稗官野史,今日若非身為之子,隨你傳聞, +豈肯即信也!」次日與黃翁及兩弟說了,俱各驚駭。鶴齡隨將竹英交還韓生 +,備說母親夜來之言。韓生道:「今汝托義父恩庇,成家立業,俱在於此, +歸閩之期,知在何時?只好再過幾時,我自回去看婆婆罷了。」鶴齡道:「 +父親不必心焦!秋試在即,且待兒子應試過了,再商量就是。」從此韓生且 +只在黃家住下。 + + 鶴齡與兩弟,俱應過秋試。鶴齡與鶴算一同報捷,黃翁與韓生盡皆歡喜 +。鶴齡要與鶴算同去會試,韓生住湘潭無益,思量暫回閩中。黃翁贈與盤費 +,鶴齡與易氏各出所有送行。韓生乃到家來,把上項事一一對母親說知。韓 +母見說孫兒娶婦成立,巴不得要看一看,只恨不得到眼前,此時連媳婦是個 +鬼也不說了。次年鶴齡、鶴算春榜連捷,鶴齡給假省親,鶴算選授福州府閩 +縣知縣,一同回到湘潭。鶴算接了黃翁,全家赴任,鶴齡也乘此便帶了妻易 +氏附舟到閩訪親,登堂拜見祖母,喜慶非常。韓生對兒子道:「我館在長樂 +石尤嶺,乃與汝母相遇之所,連汝母骨骸也在那邊。今可一同到彼,汝母必 +來相見。前日所約,原自如此。」 + + 遂合家同到嶺下,方得駐足館中,不須擊英,玉英已來拜韓母,道:「 +今孫兒媳婦多在婆婆面前,況孫兒已得成名,妾所以報郎君者已盡。妻幽陰 +之質,不宜久在陽世周旋,只因夙緣,故得如此。今合門完聚,妾事已了, +從此當靜修玄理,不復再人生寰矣。」韓生道:「往還多年,情非朝夕,即 +為兒子一事,費過多少精神!今甫得到家,正可安享子媳之奉,如何又說要 +別的話來?」鶴齡夫婦涕泣請留。玉英道:「冥數如此,非人力所強。若非 +數定,幾曾見二百年之精魂還能同人道生子,又在世間往還二十多年的事? +你每亦當以數目自遣,不必作人間離別之態也。」言畢,翩然而逝。鶴齡痛 +哭失聲,韓母與易氏各各垂淚,惟有韓生不十分在心上,他是慣了的,道夜 +靜擊英,原自可會。豈知此後隨你擊英,也不來了。守到七夕常期,竟自杳 +然。韓生方忽忽如有所失,一如斷弦喪偶之情。思他平時相與時節,長篇短 +詠,落筆數千言,清新有致,皆如前三首絕句之類,傳出與人,頗為眾口所 +誦。韓生取其所作成集,計有十卷。因曾賦「萬鳥鳴春」四律,韓生即名其 +集為《萬鳥鳴春》,流布於世。 + + 韓生後來去世,鶴齡即合葬之石尤嶺下。鶴齡改復韓姓,別號黃石,以 +示不忘黃家及石尤嶺之意。三年喪畢,仍與易氏同歸湘潭,至今閩中盛傳其 +事。 + 二百年前一鬼魂,猶能生子在乾坤。 + 遺骸掩處陰功重,始信骷髏解報恩。 + +第三十一卷 行孝子到底不簡屍 殉節婦留待雙出柩 + + 削骨蒸肌豈忍言?世人借口欲伸冤。 + 典刑未正先殘酷,法吏當知善用權。 + 話說戮屍棄骨,古之極刑。今法被人毆死者,必要簡屍。簡得致命傷痕 +,方准抵償,問入死罪,可無冤枉,本為良法。自古道法立弊生,只因有此 +一簡,便有許多奸巧做出來。那把人命圖賴人的,不到得就要這個人償命。 +只此一簡,已彀奈何著他了。你道為何?官府一准簡屍,地方上搭廠的就要 +搭廠錢。跟官門皂、轎夫吹手多要酒飯錢。仵作人要開手錢、洗手錢。至於 +官面前桌上要燒香錢、硃墨錢、筆硯錢;氈條坐褥俱被告人所備。還有不肖 +佐貳要擺案酒,要折盤盞,各項名色甚多,不可盡述。就簡得雪白無傷,這 +人家已去了七八了。就問得原告招誣,何益於事?所以奸徒與人有仇,便思 +將人命為奇貨。官府動筆判個「簡」字,何等容易!道人命事應得的,豈知 +有此等害人不小的事?除非真正人命,果有重傷簡得出來,正人罪名,方是 +正條。然刮骨蒸屍,千零萬碎,與死的人計較,也是不忍見的。律上所以有 +「不願者聽」及「許屍親告遞免簡」之例,正是聖主曲體人情處。豈知世上 +慘刻的官,要見自己風力,或是私心嗔恨被告,不肯聽屍親免簡,定要劣撅 +做去。以致開久殮之棺,掘久埋之骨。隨你傷人子之心,墮旁觀之淚,他只 +是硬著肚腸不管。原告不執命,就坐他受賄;親友勸息,就誣他私和。一味 +蠻刑,打成獄案。自道是與死者伸冤,不知死者慘酷已極了。這多是絕子絕 +孫的勾當! + + 閩中有一人名曰陳福生,與富人洪大壽家傭工。偶因一語不遜,被洪大 +壽痛打一頓。那福生才吃得飯過,氣鬱在胸,得了中懑之症,看看待死。臨 +死對妻子道:「我被洪家長痛打,致恨而死。但彼是富人,料搬他不倒,莫 +要聽了人教唆賴他人命,致將我屍首簡驗,粉骨碎身。只略與他說說,他怕 +人命纏累,必然周給後事,供養得你每終身,便是便益了。」妻子聽言,死 +後果去見那家長,但道:「因被責罰之後,得病不痊,今已身死。惟家長可 +憐孤寡,做個主張。」洪大壽見因打致死,心裡虛怯的,見他說得揣己,巴 +不得他沒有說話,給與銀兩,厚加殯殮,又許了時常周濟他母子,已此無說 +了。 + + 陳福生有個族人陳三,混名陳喇虎,是個不本分好有事的。見洪人壽是 +有想頭的人家,況福生被打而死,不為無因,就來攛掇陳福生的妻子,教他 +告狀執命。妻子道:「福生的死,固然受了財主些氣,也是年該命限。況且 +死後,他一味好意殯殮有禮,我們番臉子不轉,只自家認了悔氣罷。」喇虎 +道:「你每不知事體,這出銀殯殮,正好做告狀張本。這樣富家,一條人命 +,好歹也起發他幾百兩生意,如何便是這樣住了?」妻子道:「貧莫與富鬥 +,打起官司來,我們先要銀子下本錢,那裡去討?不如做個好人住手,他財 +主每或者還有不虧我處。」陳喇虎見說他不動,自到洪家去嚇詐道:「我是 +陳福生族長,福生被你家打死了,你家私買下了他妻子,便打點把一場人命 +糊塗了。你們須要我口淨,也得大家吃塊肉兒。不然,明有王法,不到得被 +你躲過了!」洪家自恃福生妻子已無說話,天大事已定,旁邊人閑言閑語, +不必怕他。不教人來兜攬,任他放屁喇撤一出,沒興自去。喇虎見無動靜, +老大沒趣,放他不下,思量道:「若要告他人命,須得是他親人。他妻子是 +扶不起的了,若是自己出名,告他不得。我而今只把私和人命首他一狀,連 +屍親也告在裡頭,須教他開不得口!」登時寫下一狀往府裡首了。 + + 府裡見是人命,發下理刑館。那理刑推館,最是心性慘刻的,喜的是簡 +屍,好的是入罪,是個拆人家的祖師。見人命狀到手,訪得洪家巨富,就想 +在這樁事上顯出自己風力來。連忙出牌拘人,弔屍簡明。陳家妻子實是怕事 +,與人商量道:「遞了免簡,就好住得。」急寫狀去遞。推官道:「分明是 +私下買和的情了。」不肯准狀。洪家央了分上去說:「屍親不願,可以免簡 +。」推官一發怒將起來道:「有了銀子,王法多行不去了?」反將陳家妻子 +撥出,定要簡屍。沒奈何只得拾出棺木,解到屍場,聚齊了一干人眾,如法 +蒸簡。仵作人曉得官府心裡要報重的,敢不奉承?把紅的說紫,青的說黑, +報了致命傷兩三處。推官大喜道:「是拿得倒一個富人,不肯假借,我聲名 +就重了,立要問他抵命!」怎當得將律例一查,家長毆死僱工人,只斷得埋 +葬,問得徒贖,井無抵償之條。只落得洪家費掉了些銀子,陳家也不得安寧 +。陳福生殮好入棺了,又狼狼藉藉這一番。大家多事,陳喇虎也不見沾了甚 +麼實滋味,推官也不見增了甚麼好名頭,枉做了難人。 + + 一場人命結過了,洪家道陳氏母子到底不做對頭,心裡感激,每每看管 +他二人,不致貧乏。陳喇虎指望個小富貴,竟落了空,心裡常懷快快。 + + 一日在外酒醉,晚了回家,忽然路上與陳福生相遇。福生埋怨道:「我 +好好的安置在棺內,為你妄想嚇詐別人,致得我屍骸零落,魂魄不安,我怎 +肯干休?你還我債去!」將陳喇虎按倒在地,滿身把泥來搓擦。陳喇虎掙扎 +不得,直等後邊人走來,陳福生放手而去。喇虎悶倒在地,後邊人認得他的 +,扶了回家。家裡道是酒醉,不以為意。不想自此之後,喇虎渾身生起癩來 +,起牀不得。要出門來槓幫教唆做些憊懶的事,再不能勾了。淹纏半載,不 +能支持。到臨死才對家人說道:「路上遇陳福生,嫌我出首簡了他屍,以此 +報我。我不得活了。」說罷就死。死後家人信了人言,道癩疾要纏染親人, +急忙抬出,埋於淺土。被狗子乘熱拖將出來,吃了一半。此乃陳喇虎作惡之 +報。 + + 卻是陳福生不與打他的洪大壽為仇,反來報替他執命的族人,可見簡屍 +一事,原非死的所願,做官的人要曉得,若非萬不得已,何苦做那極慘的勾 +當!倘若屍親苦求免簡,也該依他為是。至於假人命,一發不必說,必待審 +得人命逼真,然後行簡定罪。只一先後之著,也保全得人家多了。而今說一 +個情願自死不肯簡父屍的孝子,與看官每聽一聽。 + + 父仇不報忍模糊,自有雄心托湛盧。 + 梟獍一誅身已絕,法官還用簡屍無? + 話說國朝萬歷年間,浙江金華府武義縣有一個人姓王名良,是個儒家出 +身。有個族姪王俊,家道富厚,氣岸凌人,專一放債取利,行兇剝民。就是 +族中文派,不論親疏,但與他財利交關,錙銖必較,一些面情也沒有的。王 +良不合曾借了他本銀二兩,每年將束修上利,積了四五年,還過他有兩倍了 +。王良意思,道自家屋裡還到此地,可以相讓,此後利錢便不上緊了些。王 +俊是放債人心性,那管你是叔父?道:「逐年還煞只是利銀,本錢原根不動 +,利錢還須照常,豈算還過多寡?」一日,在一族長處會席,兩下各持一說 +,爭論起來。王悛有了酒意,做出財主的樣式,支手舞腳的發揮。王良氣不 +平,又自恃尊輩,喝道:「你如此氣質,敢待打我麼?」王俊道:「便打了 +,只是財主打了欠債的!」趁著酒性,那管尊卑?撲的一拿打過去。王良不 +提防的,一交跌倒。王俊索性趕上,拳頭腳尖一齊來。族長道:「使不得! +使不得!」忙來勸時,已打得不亦樂乎了。大凡酒德不好的人,酒性發了, +也不認得甚麼人,也不記得甚麼事;但只是使他酒風,狠戾暴怒罷了,不管 +別人當不起的。當下一個族姪把個叔子打得七損八傷,族長勸不住,猛力解 +開,教人負了王良家去。王俊沒個頭主,沒些意思,耀武揚威,一路吆吆喝 +喝也走去了。 + + 詎知王良打得傷重,次日身危。王良之子王世名,也是個讀書人。父親 +將死之時,喚過吩咐道:「我為族子王俊毆死,此仇不可忘!」王世名痛哭 +道:「此不共戴天之仇,兒誓不與俱生人世!」王良點頭而絕。王世名拊膺 +號慟,即具狀到縣間,告為立殺父命事,將族長告做見人。縣間准行,隨行 +牌弔屍到官,伺候相簡。王俊自知此事決裂,到不得官,苦央族長處息,任 +憑要銀多少,總不計論。處得停妥,族長分外酬謝,自不必說。族長見有些 +油水,來勸王世名罷訟道:「父親既死,不可復生。他家有的是財物,怎與 +他爭得過?要他償命,必要簡屍。他使用了仵作,將傷報輕了,命未必得償 +,屍骸先吃這番狼藉,大不是算。依我說,乘他俱怕成訟之時,多要了他些 +,落得做了人家,大家保全得無事,未為非策。」王世名自想了一回道:「 +若是執命,無有不簡屍之理。不論世情敵他不過,縱是償得命來,傷殘父骨 +,我心何忍?只存著報仇在心,拼得性命,那處不著了手?何必當官拘著理 +法,先將父屍經這番慘酷,又三推六問,幾年月日,才正得典刑?不如目今 +權依了他們處法,詐癡佯呆,住了官司。且保全了父骨,別圖再報。」回覆 +族長道:「父親委是冤死,但我貧家,不能與做頭敵,只憑尊長所命罷了。 +」族長大喜,去對王俊說了,主張將王俊膏腴田三十畝與王世名,為殯葬父 +親養膳老母之費。王世名同母當官遞個免簡,族長隨遞個息詞,永無翻悔。 +王世名一一依聽了,來對母親說道:「兒非見利忘仇,若非如此,父骨不保 +。兒所以權聽其處分,使彼絕無疑心也。」世名之母,婦女見識,是做人家 +念頭重的,見得了這些肥田,可以享受,也自甘心罷了。 + + 世名把這三十畝田所收花利,每歲藏貯封識,分毫不動。外邊人不曉得 +備細,也有議論他得了田業息了父命的,世名也不與人辨明。王俊懷著鬼胎 +,倒時常以禮來問候叔母。世名雖不受他禮物,卻也象毫無嫌隙的,照常往 +來。有時撞著杯酒相會,笑語酬酢,略無介意。眾人又多有笑他忘了父仇的 +。事已漸冷,逕沒人提起了。怎知世名日夜提心吊膽,時刻不忘!消地鑄一 +利劍,鏤下兩個篆字,名曰「報仇」,出入必佩。請一個傳真的繪畫父像, +掛在齋中,就把自己之形,也圖在上面,寫他持劍侍立父側。有人問道:「 +為何畫作此形?」世名答道:「古人出必佩劍,故慕其風,別無他意。」有 +詩為證: + 戴天不共敢忘仇?畫筆常將心事留。 + 說與旁人渾不解,腰間寶劍自颼颼。 + + 且說王世名日間對人嘻笑如常,每到歸家,夜深人靜,便撫心號慟。世 +名妻俞氏曉得丈夫心不忘仇,每對他道:「君家心事,妾所洞知。一日仇死 +君手,君豈能獨生?」世名道:「為了死孝,吾之職分,只恐仇不得報耳! +若得報,吾豈願偷生耶?」俞氏道:「君能為孝子,妾亦能為節婦。」世名 +道:「你身是女子,出口大易,有好些難哩!」俞氏道:「君能為男子之事 +,安見妾身就學那男子不來?他日做出便見。」世名道:「此身不幸,遭罹 +仇難,娘子不以兒女之見相阻,卻以男子之事相勉,足見相成了。」夫妻各 +相愛重。 + + 五載之內,世名已得游泮,做了秀才,妻俞氏又生下一兒。世名對俞氏 +道:「有此狐狐,王氏之脈不絕了。一向懷仇在心,隱忍不報者,正恐此身 +一死,斬絕先耙,所以不敢輕生做事,如今我死可暝目!上有老母,下有嬰 +兒,此汝之責,我托付已過,我不能再顧了。」遂仗劍而出。也是王俊冤債 +相尋,合該有事。他新相處得一個婦女在鄉間,每飯後不帶僕從,獨往相敘 +。世名打聽在肚裡,曉得在蝴蝶山下經過,先伏在那邊僻處了。王俊果然搖 +搖擺擺獨自一人踱過嶺來。世名正是恩人相見,分外眼明。仇人相見,分外 +眼睜。看得明白,颼的鑽將過來,喝道:「還我父親的命來!」王俊不提防 +的吃了一驚,不及措手,已被世名劈頭一剁。說時遲,那時快,王俊倒在地 +下掙扎。世名按倒,梟下首級,脫件衣服下來包裹停當,帶回家中。見了母 +親,大哭拜道:「兒已報仇,頭在囊中。今當為父死,不得侍母膝下了。」 +拜罷,解出首級到父靈位前拜告道:「仇人王俊之頭,今在案前,望父明靈 +不遠,兒今赴官投死去也。」隨即取了歷年所收田租帳目,左手持刀,右手 +提頭,竟到武義縣中出首。 + + 此日縣中傳開,說王秀才報父仇殺了人,拿頭首告,是個孝子。一傳兩 +,兩傳三,哄動了一個縣城。但見: + 人人豎髮,個個伸眉。豎髮的恨那數載含冤,伸眉的喜得今朝吐氣。挨 +肩疊背,老人家擠壞了腰脊厲聲呼;裸袖舒拳,小孩子踏傷了腳指號陶哭。 +任俠豪人齊拍拿,小心怯漢獨驚魂。王世名到了縣堂,縣門外喊發連天,何 +止萬人擠塞!武義縣陳大尹不知何事,慌忙出堂坐了,問其緣故。王世名把 +頭與劍放下,在階前跪稟道:「生員特來投死。」陳大尹道:「為何?」世 +名指著頭道:「此世名族人王俊之頭,世名父親彼此人打死,昔年告得有狀 +。世名法該執命,要他抵償。但不忍把父屍簡驗,所以只得隱忍。今世名不 +煩官法,手刃其人,以報父仇,特來投到請死,乞正世名擅殺之罪。」大尹 +道:「汝父之事,聞和解已久,如何忽有此舉?」世名道:「只為要保全父 +屍,先憑族長議處,將田三十畝養膳老母。世名一時含糊應承,所收花息, +年年封貯,分毫不動。今既已殺卻仇人,此項義不宜取,理當入官。寫得有 +簿藉在此,伏乞驗明。」大尹聽罷,知是忠義之土,說道:「君行孝子之事 +,不可以義法相拘。但事於人命,須請詳上司為主,縣間未可擅便,且召保 +候詳。王俊之頭,先著其家領回候驗。」看的人恐怕縣官難為王秀才,個個 +伸拳裸臂,候他處分。見說申詳上司不拘禁他,方才散去。 + + 陳大尹曉得眾情如此,心裡大加矜念,把申文多寫得懇切。說:「先經 +王俊毆死王良是的。今王良之子世名報仇殺了王俊,論來也是一命抵一命, +但王世名不由官斷,擅自殺人,也該有罪。本人系是生員,特為申詳斷決。 +」申文之外,又加上票揭,替他周全,說:「孝義可敬,宜從輕典」。上司 +見了,也多歎羨,遂批與金華縣汪大尹,會同武義審決這事。汪大尹訪問端 +的,備知其情,一心要保全他性命。商量道:「須把王良之屍一簡,若果然 +致命傷重,王俊原該抵償,王世名殺人之罪就輕了。」會審之時,汪大尹如 +此倡言。王世名哭道:「當初專為不忍暴殘父屍,故隱忍數年,情願殺仇人 +而自死,豈有今日仇已死了,反為要脫自身重簡父屍之理?前日殺仇之日, +即宜自殺。所以來造邑庭,正來受朝庭之法,非求免罪也!大人何不見諒如 +此?」汪大尹道:「若不簡父屍,殺人之罪,難以自解。」王世名道:「原 +不求解,望大人放歸別母,即來就死。」汪大尹道:「君是孝子烈士,自來 +投到者,放歸何妨?但事須斷決,可歸家與母妻再一商量。倘肯把父屍一簡 +,我就好周全你了。此本縣好意,不可錯過。」 + + 王世名主意已定,只不應承。回來對母親說汪大尹之意。母親道:「你 +待如何?」王世名道:「豈有事到今日,反失了初心?兒久已拚著一死,今 +特來別母而去耳!」說罷,抱頭大哭。妻俞氏在旁也哭做了一團。俞氏道: +「前日與君說過,君若死孝,妾亦當為夫而死。」王世名道:「我前日已把 +老母與嬰兒相托於你,我今不得已而死,你與我事母養子,才是本等,我在 +九泉亦可暝目。從死之說,萬萬不可,切莫輕言!」俞氏道:「君向來留心 +報仇,誓必身死,別人不曉,獨妾知之。所以再不阻君者,知君立志如此。 +君能捐生,妾亦不難相從,故爾聽君行事。今事已至此,若欲到底完翁屍首 +,非死不可。妾豈可獨生以負君乎!」世名道:「古人言:『死易立孤難。 +』你若輕一死,孩子必絕乳哺,是絕我王家一脈,連我的死也死得不正當了 +。你只與我保全孩子,便是你的大恩。」俞氏哭道:「既如此,為君姑忍三 +歲。三歲之後,孩子不須乳哺了,此時當從君地下,君亦不能禁我也!」正 +哀慘間,外邊有二三十人喧嚷,是金華、武義兩學中的秀才與王世名曾往來 +相好的,乃汪、陳兩令央他們來勸王秀才,還把前言來講道:「兩父母意見 +相同,只要輕兄之罪,必須得一簡驗,使仇罪應死,兄可得生。特使小弟輩 +來達知此息,與兄商量。依小弟輩愚見,尊翁之死,實出含冤,仇人本所宜 +抵。今若不從簡驗,兄須脫不得死罪,是以兩命抵得他一命,尊翁之命,原 +為徒死。況子者親之遺體,不忍傷既死之骨,卻枉殘現在之體,亦非正道。 +何如勉從兩父母之言一簡,以白親冤,以全遺體,未必非尊翁在天之靈所喜 +,惟兄熟思之。」王世名道:「諸兄皆是謬愛小弟肝隔之言。兩令君之意, +弟非不感激。但小弟提著簡屍二字,便心酸欲裂,容到縣堂再面計之。」眾 +秀才道:「兩令之意,不過如此。兄今往一決,但得相從,事體便易了。弟 +輩同伴兄去相講一遭。」王世名即進去拜了母親四拜,道:「從此不得再侍 +膝下了。」又拜妻俞氏兩拜,托以老母幼子。大哭一場,噙淚而出,隨同眾 +友到縣間來。 + + 兩個大尹正會在一處,專等諸生勸他的回話。只見王世名一同諸生到來 +,兩大尹心裡暗喜道:「想是肯從所議,故此同來也。」王世名身穿囚服, +一見兩大尹即稱謝道:「多蒙兩位大人曲欲全世名一命。世名心非木石,豈 +不知感恩?但世名所以隱忍數年,甘負不孝之罪於天地間顏嘻笑者,正為不 +忍簡屍一事。今欲全世名之命,復致殘久安之骨,是世名不是報仇,明是自 +殺其父了。總是看得世名一死太重,故多此議論。世名已別過母妻,將來就 +死,惟求速賜正罪。」兩大尹相顧恃疑,諸生輩雜沓亂講,世名只不改口。 +汪大尹假意作色道:「殺人者死。王俊既以毆死致為人殺,論法自宜簡所毆 +之屍有傷無傷,何必問屍親願簡與不願簡!吾們只是依法行事罷了。」王世 +名見大尹執意不回,憤然道:「所以必欲簡視,止為要見傷痕,便做道世名 +之父毫無傷,王俊實不宜殺,也不過世名一死當之,何必再簡?今日之事要 +動父親屍骸,必不能勾。若要世名性命,只在頃刻可了,決不偷生以負初心 +!」言畢,望縣堂階上一頭撞去,眼見得世名被眾人激得焦燥,用得力猛, +早把顱骨撞碎,腦漿進出而死。 + + 囹圄自可從容入,何必須臾赴九泉? + 只為書生拘律法,反令孝子不迴旋。 + 兩大尹見王秀才如此決烈,又驚又慘,一時做聲不得。兩縣學生一齊來 +看王秀才,見已無救,情義激發,哭聲震天。對兩大尹道:「王生如此死孝 +,真為難得。今其家惟老母寡妻幼子,身後之事,兩位父母主張從厚,以維 +風化。」兩大尹不覺垂淚道:「本欲相全,豈知其性烈如此!前日王生曾將 +當時處和之產,封識花息,當官交明,以示義不苟受。今當立一公案,以此 +項給其母妻為終老之資,庶幾兩命相抵。獨多著王良一死無著落,即以買和 +產業周其眷屬,亦為得平。」諸生眾口稱是。兩大尹隨各捐俸金十兩,諸生 +共認捐三十兩,共成五十兩,召王家親人來將屍首領回,從厚治喪。兩學生 +員為文以祭之云:「嗚呼王生,父死不鳴。刃如仇頸,身即赴冥。欲全其父 +,寧棄其生。一時之死,千秋之名。哀哉尚饗!」諸生讀罷祭文,放聲大哭 +。哭得山搖地動,聞之者無不淚流。哭罷,隨請王家母妻拜見,面送賻儀, +說道:「伯母尊嫂,宜趁此資物,出喪殯殮。」王母道:「謹領尊命。即當 +與兒媳商之。」俞氏哭道:「多承列位盛情。吾夫初死,未忍遽殯,尚欲停 +喪三年,盡妾身事生之禮。三年既滿,然後議葬,列位伯叔不必性急。」諸 +生不知他甚麼意思,各自散去了。 + + 此後但是親戚來往問及出柩者,俞氏俱以言阻說,必待三年。親戚多道 +:「從來說入土為安,為何要拘定三年?」俞氏只不肯聽。停喪在家,直到 +服滿除靈,俞氏痛哭一場,自此絕食,旁人多不知道。不上十日,肚腸饑斷 +,嗚呼哀哉了!學中諸生聞之,愈加希奇,齊來弔視。王母訴出媳婦堅貞之 +性,矢志從夫,三年之中,如同一日,使人不及提防,竟以身殉。「今止剩 +三歲孤兒與老身,可憐可憐。」諸生聞言慟哭不已,齊去稟知陳大尹。大尹 +驚道:「孝子節婦,出於一家,真可敬也!」即報各上司,先行獎恤,候撫 +按具題旌表。諸生及親戚又義助含殮,告知王母擇日一同出柩。方知俞氏初 +時必欲守至三年,不肯先葬其夫者,專為等待自己。雙雙同出也。遠近聞之 +,人人稱歎。巡按馬御史奏聞於朝,下詔旌表其門曰「孝烈」。建坊褒榮。 +有《孝烈傳志》行於世。 + 父死不忍簡,自是人子心。 + 懷仇數年餘,始得伏斧砧。 + 豈肯自吝死,復將父骨侵? + 法吏拘文墨,枉效書生忱。 + 寧知俠烈士,一死無沉吟! + 彼婦激餘風,三年蓄意深。 + 一朝及其期,地下遂相尋。 + 似此孝與烈,堪為簿俗箴。 + +第三十二卷 張福娘一心貞守 朱天錫萬里符名 + + 耕牛無宿草,倉鼠有餘糧。 + 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 + 話說天下凡事皆由前定,如近在目前,遠不過數年,預先算得出,還不 +足為奇。盡有世間未曾有這樣事,未曾生這個人,幾十年前先有前知的道破 +了,或是幾千里外恰相湊著的,真令人夢想不到,可見數皆前定也。 + + 且說宋時宣和年間,睢陽有一官人姓劉名梁,與孺人年皆四十外了,屢 +生子不育,惟剩得一幼女。劉官人到京師調官去了,這幼女在家,又得病而 +死,將出瘞埋。孺人看他出門,悲痛不勝,哭得發昏,倦坐椅上。只見一個 +高髻婦人走將進來道:「孺人何必如此悲哭?」孺人告訴他屢喪嗣息,止存 +幼女,今又夭亡,官人又不在家這些苦楚。那婦人道:「孺人莫心焦,從此 +便該得貴子了。官人已有差遣,這幾日內就歸。歸來時節,但往城西魏十二 +嫂處,與他尋一領舊衣服留著。待生子之後,借一個大銀盒子,把衣裙鋪著 +,將孩子安放盒內。略過少時,抱將出來,取他一個小名,或是合住,或是 +蒙住。即易長易養,再無損折了。可牢牢記取老身之言!」孺人婦道家心性 +,最喜歡聽他的是這些說話。見話得有枝有葉,就問道:「姥姥何處來的, +曉得這樣事?」婦人道:「你不要管我來處去處。我憐你哭得悲切,又見你 +貴子將到,故教你個法兒,使你以後生育得實了。」孺人問高姓大名,後來 +好相謝。婦人道:「我慣救人苦惱,做好事不要人謝的。」說罷走出門外, +不知去向。 + + 果然過得五日,劉官人得調滁州法曹椽,歸到家裡。孺人把幼女夭亡又 +逢著高髻婦人的說話,說了一遍,劉官人感傷了一回,也是死怕了兒女的心 +腸,見說著婦人之言,便做個不著,也要試試看。況說他得差回來,已此准 +了,心裡有些信他。次日即出西門,遍訪魏家。走了二里多路,但只有姓張 +、姓李、姓王、姓趙,再沒有一家姓魏。劉官人道:「眼見得說話作不得准 +了。」走回轉來,到了城門邊,走得口渴,見一茶訪,進去坐下吃個泡茶。 +問問主人家,恰是姓魏。店裡一個後生,是主人之姪,排行十一。劉官人見 +他稱呼出來,打動心裡,問魏十一道:「你家有兄弟麼?」十一道:「有兄 +弟十二。」劉官人道:「令弟有嫂子了麼?」十一道:「娶個弟婦,生過了 +十個兒子,並無一個損折。見今同居共食,貧家支撐甚是煩難。」劉官人見 +有了十二嫂,又是個多子的,讖兆相合,不覺大喜。就把實情告訴他,說屢 +損幼子及婦人教導向十二嫂假借舊衣之事。今如此多子,可見魘樣之說不為 +虛妄的。十一見是個官人,圖個往來,心裡也喜歡,忙進去對兄弟說了。魏 +十二就取了自穿的一件舊絹中單衣出來,送與劉官人。劉官人身邊取出帶來 +紙鈔二貫答他。魏家兄弟斷不肯受,道:「但得生下貴公子之時,吃杯喜酒 +,日後照顧寒家照顧勾了。」劉官人稱謝,取了舊衣回家。 + + 不多幾時,孺人果然有了好孕,將五個月,夫妻同赴滁州之任。一日在 +衙對食,劉官人對孺人道:「依那婦人所言,魏十二嫂已有這人,舊衣已得 +,生子之兆,顯有的據了。卻要個大銀盒子,吾想盛得孩子的盒子,也好大 +哩。料想自置不成,甚樣人家有這樣盒子好去借得?這卻是荒唐了。」孺人 +道:「正是這話,人家料沒有的。就有,我們從那裡知道,好與他借?只是 +那姥姥說話,句句不妄,且看應驗將來。」夫妻正在疑惑間,劉官人接得府 +間文書,委他查盤滁州公庫。劉官人不敢遲慢,吩咐庫吏取齊了簿藉,凡公 +庫所有,盡皆簡出備查。滁州荒僻,庫藏蕭索,別不見甚好物,獨內中存有 +大銀盒二具。劉官人觸著心裡,又疑道:「何故有此物事?」試問庫吏,庫 +吏道:「近日有個欽差內相譚植,到浙西公乾,所過州縣必要獻上土宜。那 +盛土宜的,俱要用銀做盒子,連盒子多收去,所以州中備得有此。後來內相 +不打從滁州過,卻在別路去了。銀盒子得以不用,留在庫中收貯,作為公物 +。」劉官人記在心裡,回與孺人說其緣故,共相詫異。 + + 過了幾月,生了一子,遂到庫中借此銀盒,照依婦人所言,用魏十二家 +舊衣襯在底下,把所生兒子眠在盒子中間。將有一個時辰,才抱他出來,取 +小名做蒙住。看那盒子底下,鎸得有字,乃是宣和庚子年制。想起婦人在睢 +陽說話的時節,那盒子還未曾造起,不知為何他先知道了。這兒子後名孝韙 +,字正甫,官到兵部侍郎,果然大貴。高髻婦人之言,無一不驗,真是數已 +前定。並那件物事,世間還不曾有,那貴人已該在這裡頭眠一會,魘樣得長 +成,說過在那裡了,可不奇麼? + + 而今說一個人在萬里之外,兩不相知,這邊預取下的名字,與那邊原取 +下的竟自相同。這個定數,還更奇哩。要知端的,先聽小子四句口號: + 有母將雛橫遣離,誰知萬里遇還時。 + 試看兩地名相合,始信當年天賜兒。 + + 這回書也是說宋朝蘇州一個官人,姓朱字景先,單諱一個銓字。淳熙丙 +申年間,主管四川茶馬使,有個公子名遜,年已二十歲。聘下妻室范氏,是 +蘇州大家,未曾娶得過門,隨父往任。那公子青春正當強盛,衙門獨處無聊 +,慾念如火,按納不下。央人對父親朱景先說要先娶一妾,以侍枕席。景先 +道:「男子未娶妻,先娶妾,有此禮否?」公子道:「固無此禮,而今客居 +數千里之外,只得反經行權,目下圖個伴寂寥之計。他日娶了正妻,遣還了 +他,亦無不可。」景先道「這個也使得。只恐他日溺於情愛,要遣就煩難了 +。」公子道:「說過了話,男子漢做事,一刀兩段,有何煩難!」景先許允 +。公子遂托衙門中一個健捕胡鴻出外訪尋。胡鴻訪得成都張姓家裡,有一女 +子名曰福娘,姿容美麗,性格溫柔。來與公子說了,將著財禮銀五十兩,取 +將過來為妾。福娘與公子年紀相倣,正是少女少郎,其樂難當。兩情歡愛, +如膠似膝。 + + 過了一年,不想蘇州范家見女兒長成,女婿遠方隨任,未有還期,恐怕 +擔閣了兩下青春,一面整辦妝奩,父親范翁親自伴送到任上成親。將入四川 +境中,先著人傳信到朱家衙內,已知朱公子一年之前,娶得有妾,便留住行 +李不行,寫書去與親家道:「先妻後妾,世所恒有。妻未成婚,妾已入室, +其義何在?今小女於歸戒途,吉禮將成,必去駢枝,始諧連理。此白。」看 +官聽說這個先妾後妻果不是正理,然男子有妾亦是常事。今日既已娶在室中 +了,只合講明瞭嫡庶之分,不得以先後至有僭越,便可相安,才是處分得妥 +的。爭奈人家女子,無有不妒,只一句有妾即已不相應了。必是逐得去,方 +拔了眼中之釘。與他商量,豈能相容?做父親的有大見識,當以正言勸勉, +說媵妾雖賤,也是良家兒女,既已以身事夫,便亦是終身事體,如何可輕說 +一個去他?使他別嫁,亦非正道。到此地位,只該大度含容,和氣相與,等 +人頌一個賢惠,他自然做小伏低,有何不可?若父親肯如此說,那未婚女子 +雖怎生嫉妒,也不好滲滲癩癩,就放出手段要長要短的。當得人家父親護著 +女兒,不曉得調停為上,正要幫他立出界牆來,那管這一家增了好些難處的 +事?只這一封書去,有分交:錦窩愛妾,一朝劍析延津,遠道孤兒,萬里珠 +還合浦。正是: +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碎。 + 無緣對面不相逢,有緣千里能相會。 + + 朱景先接了范家之書,對公子說道:「我前日曾說過的,今日你岳父以 +書相責,原說他不過。他說必先遣妾,然後成婚,你妻已送在境上,討了回 +話然後前進,這也不得不從他了。」公子心裡委是不捨得張福娘,然前日娶 +妾時,原說過了娶妻遣還的話;今日父親又如此說,丈人又立等回頭,若不 +遣妾,便成親不得。真也是左難右難,眼淚從肚子裡落下來,只得把這些話 +與張福娘說了。張福娘道:「當初不要我時,憑得你家。今既娶了進門,我 +沒有得罪,須趕我去不得。便做討大娘來時,我只是盡禮奉事他罷了,何必 +要得我去?」公子道:「我怎麼捨得你?只是當初娶你時節,原對爹爹說過 +,待成正婚之日,先行送還。今爹爹把前言責我,范家丈人又帶了女兒住在 +境上,要等了你去然後把女兒過門。我也處在兩難之地,沒奈何了。」張福 +娘道:「妾乃是賤輩,唯君家張主。君家既要遣去,豈可強住以阻大娘之來 +?但妾身有件不得已事,要去也去不得了。」公子道:「有甚不得已事?」 +張福娘道:「妾身上已懷得有孕,此須是君家骨血。妾若回去了,他日生出 +兒女來,到底是朱家之人,難道又好那裡去得不成?把似他日在家守著,何 +如今日不去的是。」公子道:「你若不去,范家不肯成婚,可不擔閣了一生 +婚姻正事?就強得他肯了,進門以後必是沒有好氣,相待得你刻薄起來,反 +為不美。不知權避了出去,等我成親過了,慢慢看個機會勸轉了他,接你來 +同處,方得無礙。」張福娘沒奈何,正是: + 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 + + 福娘主意不要回去,卻是堂上主張發遣,公子一心要遵依丈人說話,等 +待成親。福娘四不拗六,徒增些哭哭啼啼,怎生撇強得過?只得且自回家去 +守著。 + + 這朱家即把此情報與范家。范翁方才同女兒進發,晝夜兼程,行到衙中 +,擇吉成親。朱公子男人心性,一似荷葉上露水珠兒,這邊缺了,那邊又圓 +。且全了范氏伉儷之歡,管不得張福娘仳離之苦。夫妻兩下,且自過得恩愛 +,此時便沒有這妾也罷了。 + + 明年,朱景先茶馬差滿,朝廷差少卿王渥交代,召取景先還朝。景先揀 +定八月離任,此時福娘已將分娩,央人來說,要隨了同歸蘇州。景先道:「 +論來有了妊孕,原該帶了同去為是。但途中生產,好生不便,且看他造化。 +若得目下即產,便好帶去了。」福娘再三來說:「已嫁從夫,當時只為避取 +大娘,暫回母家,原無絕理。況腹中之子,是那個的骨血,可以棄了竟去麼 +?不論即產與不產,嫁雞逐雞飛,自然要一同去的。」朱景先是仕宦中人, +被這女子把正理來講,也有些說他不過,說與夫人勸化范氏媳婦,要他接了 +福娘來衙中,一同東歸。范氏已先見公子說過兩番,今翁姑來說,不好違命 +。他是詩禮之家出身的,曉得大體,一面打點接取福娘了。怎當得:天有不 +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朱公子是色上要緊的人,看他未成婚時,便如此忍 +耐不得,急於取妾,以致害得個張福娘上不得,下不得,豈不是個喉急的? +今與范氏夫妻,你貪我愛。又遣了張福娘,新換了一番境界。把從前毒火多 +注在一處,朝夜探討。早已染了癆怯之症,吐血絲,發夜熱,醫家只戒少近 +女色。景先與夫人商量道:「兒子已得了病,一個媳婦,還要勸他分牀而宿 +。若張氏女子再娶將來,分明是油鍋內添上一把柴了。還只是立意回了他, +不帶去罷。只可惜他已將分娩,是男是女,這裡我朱家之後,捨不得撇他。 +」景先道:「兒子媳婦,多是青年,只要兒子調理得身體好了,那怕少了孫 +子?趁著張家女子尚未分娩,黑白未分,還好辭得他。若不日之間產下一子 +,到不好撇他了。而今只把途間不便生產去說,十分說不倒時,權約他日後 +相接便是。」計議已定,當下力辭了張福娘,離了成都。歸還蘇州去了。 + + 張福娘因朱家不肯帶去,在家中哭了幾場。他心裡一意守著腹中消息。 +朱家去得四十日後,生下一子。因道少不得要歸朱家,只當權寄在四川,小 +名喚做寄兒。福娘既生得有兒子,就甘貧守節,誓不嫁人。隨你父母鄉裡百 +般說諭,井不改心。只績紡補紉,資給度日,守那寄兒長成。寄兒生得眉目 +疏秀,不同凡兒,與里巷同伴一般的孩童戲耍,他每每做了眾童的頭,自稱 +是官人,把眾童呼來喝去,儼然讓他居尊的模樣。到了七八歲,張福娘送他 +上學從師,所習諸書,一覽成誦。福娘一發把做了大指望,堅心守去,也不 +管朱家日後來認不認的事了。 + + 且不說福娘苦守教子,那朱家自回蘇州,與川中相隔萬里,彼此杳不聞 +知。過了兩年是庚子歲,公子朱遜病不得痊,嗚呼哀哉。范氏雖做了四年夫 +妻,到有兩年不同房,寸男尺女皆無。朱景先又只生得這個公子,井無以下 +小男小女,一死只當絕代了。有詩為證: + 不孝有三無後大,誰料兒亡競絕孫? + 早知今日淒涼景,何故當時忽妾妊! + + 朱景先雖然仕宦榮貴,卻是上奉老母,下撫寡媳,膝下井無兒孫,光景 +孤單,悲苦無聊,再無開眉歡笑之日。直到乙已年,景先母太夫人又喪,景 +先心事,一發只有痛傷。此時連前日兒子帶妊還妾之事,盡多如隔了一世的 +,那裡還記得影響起來? + + 又道是無巧不成話,四川後任茶馬王渥少卿,聞知朱景先丁了母優,因 +是他交手的前任官,多有首尾的,特差人貴了傅儀奠帛,前來致弔,你道來 +的是甚麼人?正是那年朱公子托他討張福娘的舊役健捕胡鴻。他隨著本處一 +個巡簡鄒圭到蘇州公乾的便船,來至朱家。送禮已畢,朱景先問他川中舊事 +,是件備陳。朱景先是個無情無緒之人,見了手下舊使役的,偏喜是長是短 +的婆兒氣消遣悶懷。那胡鴻住在朱家了幾時,講了好些閑說話,也看見朱景 +先家裡事體光景在心,便問家人道:「可惜大爺青年短壽。今不曾生得有公 +子,還與他立個繼嗣麼?」家人道:「立是少不得立他一個,總是別人家的 +肉,那裡煨得熱?所以老爺還不曾提起。」胡鴻道:「假如大爺留得一股真 +骨血在世上,老爺喜歡麼?」家人道:「可知道喜歡,卻那裡討得出?」胡 +鴻道:「有是有些緣故在那裡,只不知老爺意思怎麼樣。」家人見說得蹊蹺 +,便問道:「你說的話那裡起?」胡鴻道:「你每豈忘記了大爺在成都曾娶 +過妾麼?」家人道:「娶是娶過,後來因娶大娘子,還了他娘家了。」胡鴻 +道:「而今他生得有兒子。」家人道:「他別嫁了丈夫,就生得有兒子,與 +家有甚相干?」胡鴻道:「冤屈!冤屈!他那曾嫁人?還是你家帶去的種哩 +!」家人道:「我每不敢信你這話,對老爺說了,你自說去!」 + + 家人把胡鴻之言,一一來稟朱景先。朱景先卻記起那年離任之日,張家 +女子將次分娩,再三要同到蘇州之事,明知有遺腹在彼地。見說是生了兒子 +,且驚且喜,急喚胡鴻來問他的信。胡鴻道:「小人不知老爺主意怎麼樣, +小人不敢亂講出來。」朱景先道,「你只說前日與大爺做妾的那個女子,而 +今怎麼樣了就是!」胡鴻道:「不敢瞞老爺說,當日大爺娶那女子,即是小 +人在裡頭做事的,所以備知端的。大爺遣他出去之時,元是有娠。後來老爺 +離任得四十多日,即產下一個公子了。」景先道:「而今見在那裡?」胡鴻 +道:「這個公子,生得好不清秀俗俐,極會讀書,而今在娘身邊,母子相守 +,在那裡過日。」景先道:「難道這女子還不嫁人?」胡鴻道:「說這女子 +也可憐!他縫衣補裳,趁錢度日,養那兒子,供給讀書,不肯嫁人。父母多 +曾勸他,鄉裡也有想他的,連小人也巴不得他有這日,在裡頭再賺兩數銀子 +。怎當得他心堅如鐵,再說不入。後來看見兒子會讀了書,一發把這條門路 +絕了。」景先道:「若果然如此,我朱氏一脈可以不絕,莫大之喜了。只是 +你的說話可信麼?」胡鴻道:「小人是老爺舊役,從來老實,不會說謊,況 +此女是小人的首尾,小人怎得有差?」景先道:「雖然如此,我嗣續大事非 +同小可,今路隔萬里,未知虛實,你一介小人,豈可因你一言造次舉動得? +」胡鴻道:「老爺信不得小人一個的言語,小人附舟來的是巡簡鄒圭,他也 +是老爺的舊吏。老爺問他,他備知端的。」朱景先見說話有來因,巴不得得 +知一個詳細,即差家人情那鄒巡簡來。 + + 鄒巡簡見是舊時本官相召,不敢遲慢,忙寫了稟帖,來見朱景先。朱景 +先問他蜀中之事,他把張福娘守貞教子,與那兒子聰明俊秀不比尋常的話, +說了一遍。與胡鴻所說,分毫不差。景先喜得打跌,進去與夫人及媳婦范氏 +備言其故,合家驚喜道:「若得如此,絕處逢生,祖宗之大慶也!」景先吩 +咐備治酒飯,管待鄒巡簡,與鄒巡簡商量川中接他母子來蘇州說話。鄒巡簡 +道:「此路迢遥,況一個女子,一個孩子,跋涉艱難,非有大力,不能周全 +得直到這裡。小官如今公等已完,早晚回蜀。恩主除非乘此便致書那邊當道 +,支持一路舟車之費,小官自當效犬馬之力,著落他母子起身,一逕到府上 +,方可無誤。」景先道:「足下所言,實是老成之見。下官如今寫兩封書, +一封寫與制置使留尚書,一封即寫與茶馬王少卿,托他周置一應路上事體, +保全途中母子無虞。至於兩人在那裡收拾起身之事,全仗足下與胡鴻照管停 +當,下官感激不盡,當有後報。」鄒巡簡道:「此正小官與胡鴻報答恩主之 +日,敢不隨便盡心,曲護小公子到府?恩主作速寫起書來,小官早晚即行也 +。」朱景先遂一面寫起書來,書云:「銓不祿,母亡子夭,目前無孫。前發 +蜀時,有成都女子張氏為兒妾,懷娠留彼。今據舊胥巡簡鄒圭及舊役胡鴻俱 +言業已獲雄,今計八齡矣。遺孽萬里,實係寒宗如線。欲致其還吳,而伶仃 +母子,跋涉非易。敢祈鼎力覆庇,使舟車無虞非但骨肉得以會合,實令祖宗 +借以綿延,感激非可名喻也。銓白。」一樣發書二封,附與鄒巡簡將去,就 +便賞了胡鴻,致謝王少卿相弔之禮。各厚贈盤費,千叮萬囑,兩人受托而去 +。朱景先道是既有上司主張,又有舊役幫襯,必是停當得來的,合家日夜只 +望好音不題。 + + 且說鄒巡簡與胡鴻回去,到了川中,鄒巡簡將留尚書的書去至府中遞過 +。胡鴻也回覆了王少卿的差使,就遞了舊茶馬朱景先謝帖,並書一封。王少 +卿遂問胡鴻這書內的詳細,胡鴻一一說了。王少卿留在心上,就吩咐胡鴻道 +:「你先去他家通此消息,教母子收拾打疊停當了,來稟著我。我早晚乘便 +周置他起身就路便是。」胡鴻領旨,竟到張家見了福娘,備述身被差遣直到 +蘇州朱家作弔大夫人的事。福娘忙問:「朱公子及合家安否?」胡鴻道:「 +公子已故了五六年了。」張福娘大哭一場,又問公子身後事體。胡鴻道:「 +公子無嗣,朱爺終日煩惱,偶然說起娘子這邊有了兒子,娘子教他讀書,苦 +守不嫁。朱爺不信,遂問得鄒巡簡之言相同,十分歡喜,有兩封書,托這邊 +留制使與王少卿,要他每設法護送著娘子與小官人到蘇州。我方才見過少卿 +了,少卿叫我先來通知你母子,早晚有便,就要請你們動身也。」張福娘前 +番要跟回蘇州,是他本心,因不得自由,只得強留在彼,又不肯嫁人,如此 +苦守。今見朱家要來接他,正是葉落歸根事務,心下豈不自喜?一面謝了胡 +鴻報信,一面對兒子說了,打點東歸,只看王少卿發付。王少卿因會著留制 +使,同提起朱景先托致遺孫之事,一齊道:「這裡完全人家骨肉的美事,我 +輩當力任之。」適有蜀中進士馮震武要到臨安,有舟東下,其路必經蘇州。 +且舟中寬敞,盡可附人。王少卿知得,報與留制使,各發柬與馮進士說了, +如此兩位大頭腦去說那些小附舟之事,你道敢不依從麼?馮進士吩咐了船戶 +,將好艙口分別得內外的,收拾潔淨,專等朱家家小下船。留制使與王少卿 +各贈路費茶果銀兩,即著鄒巡簡。胡鴻兩人齎發張福娘母子動身,復著胡鴻 +防送到蘇州。張福娘隨別了自家家裡,同了八歲兒子寄兒,上在馮進士船上 +。馮進士曉得是縉紳家屬,又是制使、茶馬使所托,加意照管,自不必說。 +一路進發,尚未得到。 + + 這邊朱景先家裡,日日盼望消息,真同大旱望雨。一日,遇著朝廷南郊 +禮成,大貴恩典,侍從官員當蔭一子,無子即孫。朱景先待報在子孫來,目 +前實是沒有,待說沒有來,已著人四川勾當去了。雖是未到,不是無指望的 +。難道虛了恩典不成?心里計較道:「寧可先報了名字去,他日可把人來補 +蔭。」主意已定,只要取下一個名字就好填了。想一想道:「還是取一個甚 +麼名字好?」 + + 有恩須憑子和孫,爭奈庭前未有人! + 萬里已迎遺腹孽,先將名諱報金門。 + 朱景先輾轉了一夜,未得佳名。次早心下猛然道:「蜀中張氏之子,果 +收拾回來,此乃數年絕望之後從天降下來的,豈非天錫?《詩》云:『天錫 +公純嘏。』取名天錫,既含蓄天幸得來的意思,又覺字義古雅,甚妙,甚妙 +!」遂把「有孫朱天錫」填在冊子上,報到儀部去了,准了恩蔭,只等蜀中 +人來頂補。」 + 不多幾時,忽然胡鴻復來叫見,將了留尚書、王少卿兩封回書來稟道: +「事已停當,兩位爺給發盤纏,張小娘子與公子多在馮進士船上附來,已到 +河下了。」朱景先大喜,正要著人出迎,只見馮進士先將帖來進拜。景先接 +見馮進士,訴出留。王二大人相托,順帶令孫母子在船上來,幸得安穩,已 +到府前說話。朱景先稱謝不盡,答拜了馮進士,就接取張福娘母子上來。張 +福娘領了兒子寄兒,見了翁姑與范氏大娘,感起了舊事,全家哭做了一團。 +又教寄兒逐位拜見過,又合家歡喜。朱景先問張福娘道:「孫兒可叫得甚麼 +名字?」福娘道:「乳名叫得寄兒,兩年之前,送入學堂從師,那先生取名 +天錫。」朱景先大驚道:「我因儀部索取恩蔭之名,你每未來到,想了一夜 +,才取這兩個字,預先填在冊子上送去。豈知你每萬里之外,兩年之前,已 +取下這兩個字作名了?可見天數有定若此,真為奇怪之事!」合家歎異。那 +朱景先忽然得孫,直在四川去認將來,已此是新聞了。又兩處取名,適然相 +同,走進門來,只消補蔭,更為可駭。傳將開去,遂為奇談。後來朱天錫襲 +了恩蔭,官位大顯,張福娘亦受封章。這是他守貞教子之報。有詩為證: + 娶妾先妻亦偶然,豈知棄妾更心堅? + 歸來萬里由前定,善念陰中必保全! + +第三十三卷 楊抽馬甘請杖 富家郎浪受驚 + + 敕使南來坐畫船,袈裟猶帶御爐煙。 + 無端撞著曹公相,二十皮鞭了宿緣。 + 這四句詩乃是國朝永樂年間少師姚廣孝所作。這個少師乃是僧家出身, +法名道衍,本貫蘇州人氏。他雖是個出家人,廣有法術,兼習兵機送之國。 +道衍私下對燕王說道:「殿下討得臣去作伴,臣當送一頂白帽子與大王戴。 +」「白」字加在「王」字上,乃是個「皇」字,他藏著啞謎,說道輔佐他做 +皇帝的意思。燕王也有些曉得他不凡,果然面奏太祖,討了他去。後來贊成 +靖難之功,出師勝敗,無不未卜先知。燕兵初起時,燕王問他:「利鈍如何 +?」他說:「事畢竟成,不過廢得兩日工夫。」後來敗於東昌,方曉得「兩 +日」是個「昌」字。他說道:「此後再無阻了。」果然屢戰屢勝,燕王直正 +大位,改元永樂。道衍賜名廣孝,封至少師之職。雖然受了職銜,卻不青留 +髮還俗,仍舊光著個頭,穿看蟒龍玉帶,長安中出入。文武班中曉得是他佐 +命功臣,誰不欽敬? + + 一日,成祖皇帝御筆親差他到南海普陀落伽山進香,少師隨坐了幾號大 +樣官船,從長江中起行。不則數日,來到蘇州碼頭上,灣船在姑蘇館驛河下 +。蘇州是他父母之邦,他有心要上岸觀看風俗,比舊同異如何。屏去從人, +不要跟隨,獨自一個穿著直裰在身,只做野僧打扮,從胥門走進街市上來行 +走。正在看玩之際,忽見喝道之聲遠遠而來。市上人雖不見十分驚惶,卻也 +各自走開,在兩邊了讓他。有的說是管糧曹官人來了。少師雖則步行,自然 +不放他在眼裡的,只在街上搖擺不避。須臾之間,那個官人看看抬近,轎前 +皂快人等高聲喝罵道:「禿驢怎不迴避!」少師只是微微冷笑。就有兩個應 +捕把他推來搶去。少師口裡只說得一句道:「不得無禮,我怎麼該避你們的 +?」應捕見他不肯走開,道是衝了節,一把拿住。只等轎到面前,應捕口稟 +道:「一個野僧衝道,拿了聽候發落。」轎上那個官人問道:「你是那裡野 +和尚,這等倔強?」少師只不作聲。那個官人大怒,喝教拿下打著。眾人諾 +了一聲,如鷹拿燕雀,把少師按倒在地,打了二十板。少師再不分辨,竟自 +忍受了。才打得完,只見府裡一個承差同一個船上人,飛也似跑來道:「那 +裡不尋得少師爺到,卻在這裡!」眾人驚道:「誰是少師爺?」承差道:「 +適才司道府縣各爺多到欽差少師姚老爺船上迎接,說著了小服從胥門進來了 +,故此同他船上水手急急起來,各位爺多在後面來了,你們何得在此無理! +」眾人見說,大驚失色,一哄而散。連抬那官人的轎夫,把個官來撇在地上 +了,丟下轎子,恨不爺娘多生兩腳,盡數跑了。剛剛剩下得一個官人在那裡 +。 + + 原來這官人姓曹,是吳縣縣丞。當下承差將出繩來,把縣丞拴下,聽候 +少師發落。須臾,守巡兩道府縣各官多來迎接,把少師簇擁到察院衙門裡坐 +了,各官挨次參見已畢。承差早已各官面前稟過少師被辱之事,各官多跪下 +待罪,就請當面治曹縣丞之罪。少師笑道:「權且寄府獄中,明日早堂發落 +。」當下把縣丞帶出,監在府裡。各官別了出來,少師是晚即宿於察院之中 +。次早開門,各官又進見。少師開口問道:「昨日那位孟浪的官人在那裡? +」各官稟道:「見監府獄,未得鈞旨,不敢造次。」少師道:「帶他進來。 +」各官道是此番曹縣丞必不得活了。曹縣丞也道性命只在霎時,戰戰兢兢, +隨著解人膝行到庭下,叩頭請死。少師笑對各官道:「少年官人不曉事。即 +如一個野僧在街上行走,與你何涉,定要打他?」各官多道:「這是有眼不 +識泰山,罪應萬死,只求老人人自行誅戮,賜免奏聞,以寬某等失於簡察之 +罪,便是大恩了。」少師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個柬帖來與各官看,即是前詩 +四句。各官看罷,少師哈哈大笑道:「此乃我前生欠下他的。昨日微服閑步 +,正要完這夙債。今事已畢,這官人原沒甚麼罪過,各請安心做官罷了,學 +生也再不提起了。」眾官盡歎少師有此等度量,卻是少師是曉得過去未來的 +事,這句話必非混帳之語。看官若不信,小子再說宋時一個奇人,也要求人 +杖責了前欠的,已有個榜樣過了。這人卻有好些奇處,聽小子慢慢說來,做 +回正話。 + + 從來有奇人,其術堪玩世。 + 一切真實相,僅足供遊戲。 + + 話說宋朝蜀州江源有一個奇人,姓楊名望才,字希呂。自小時節不知在 +那裡遇了異人,得了異書,傳了異術。七八歲時,在學堂中便自蹺蹊作怪。 +專一聚集一班學生,要他舞仙童,跳神鬼,或扮個劉關張三戰呂布,或扮個 +尉遲恭單鞭奪槊。口裡不知念些甚麼,任憑隨心搬演。那些村童無不一一按 +節跳舞,就象教師教成了一般的,旁觀著實好看。及至舞畢,問那些童子, +毫釐不知。一日,同學的有錢數百文在書筒中,井沒人知道。楊生忽地向他 +借起錢來。同學的推說沒有,楊生便把手指掐道:「你的錢有幾百幾十幾文 +見在筒中,如何賴道沒有?」眾學生不信,群然啟那同學的書筒看,果然一 +文不差。於是傳將開去,盡道楊家學生有希奇術數。年紀漸大,長成得容狀 +丑怪,雙目如鬼,出口靈驗。遠近之人多來請問吉凶休咎,百發百中。因為 +能與人抽簡祿馬,川中起他一個混名叫做楊抽馬。但是經過抽馬說的,近則 +近應,遠則遠應,正則正應,奇則奇應。且略述他幾樁怪異去兒 + + 楊家居住南邊,有大木一株,蔭蔽數丈。忽一日寫個帖子出去,貼在門 +首道:「明日午末間,行人不可過此,恐有奇禍。」有人看見,傳說將去道 +:「抽馬門首有此帖子。」多來爭者。看見了的,曉得抽馬有些古怪,不敢 +不信,相戒明日午末時候,切勿從他門首來走。果然到了其期,那株大術忽 +然摧僕下來,盈塞街市,兩旁房屋略不少損,這多是楊抽馬魘樣過了,所以 +如此。又恐怕人不知道,失誤傷犯,故此又先通示,得免於禍。若使當時不 +知,在街上搖擺時節,不好似受了孫行者金箍棒一壓,一齊做了肉餅了。 + + 又常持縑帛入市貨賣。那買的接過手量著,定是三丈四丈長的,價錢且 +是相應。買的還要討他便宜,短少些價值,他也井不爭論。及至買成,叫他 +再量量看,出得多少價錢,原只長得多少。隨你是量過幾丈的,價錢只有尺 +數,那縑也就只有幾尺長了。 + + 出去拜客,跨著一匹騾子,且是雄健。到了這家門內,將騾系在庭柱之 +下,賓主相見茶畢,推說別故暫出,不牽騾去。騾初時叫跳不住,去久不來 +,騾亦不作聲,看看縮小。主人怪異,仔細一看,乃是紙剪成的。 + + 四川制置司有三十年前一宗案牘,急要對勘,年深塵積,不知下落。司 +中吏胥彷徨終日,竟無尋處。有人教他請問楊抽馬,必知端的。吏胥來問, +抽馬應聲答道在某屋某櫃第幾沓下,依言去尋,果然即在那裡出來。 + + 一日,眉山琛禪師造門,適有鄉客在座。那鄉客新得一馬,黑身白鼻, +狀頗駿異。楊抽馬見了道:「君此馬不中騎,只該送與我罷了。君若騎他, +必有不利之處。」鄉客怒道:「先生造此等言語,意欲嚇騙吾馬。」「吾用 +錢一百好意替你解此大厄,你不信我,也是你的命了。今有禪師在此為證, +你明年五月二十日,宿冤當有報應,切宜記取,勿可到馬房看他芻秣;又須 +善護左肋,直待過了此日,還可望再與你相見耳。」鄉客見他說得荒唐,又 +且利害,越加忿怒,不聽而去。到了明年此日,鄉客那裡還把他言語放在心 +上?果然親去喂馬。那匹馬忽然跳躍起來,將雙蹄亂踢,鄉客倒地。那馬見 +他在地上了,急向左肋用力一踹,肋骨齊斷。鄉客叫得一聲:「阿也!」連 +吼是吼,早已後氣不接,嗚乎哀哉。琛禪師問知其事,大加驚異。每向人說 +楊抽馬靈驗,這是他親經目見的說話。 + + 虞丞相自荊襄召還,子公亮遣書來叫所向。抽馬答書道:「得蘇不得蘇 +,半月去非同僉書。」其時僉書未有帶「同」字的,虞公不信。以後守蘇台 +,到官十五日,果然召為同僉書樞密院事。時錢處和先為僉書,故加「同」 +字。其前知不差如此。 + + 果州教授關壽卿,名孫。有同僚聞知楊抽馬之術,央他遣一僕致書問休 +咎。關僕未至,抽馬先知,已在家吩咐其妻道:「快些遭飯,有一關姓的家 +僕來了,須要待他。」其妻依言造飯,飯已熟了,關僕方來。未及進門,抽 +馬迎著笑道:「足下不問自家事,卻為別人來奔波麼?」關僕驚拜道:「先 +生真神仙也!」其妻將所造之飯款待此僕,抽馬答書,備言禍福而去。 + + 原來他這妻子姓蘇,也不是平常的人。原是一個娼家女子,模樣也只中 +中。卻是拿班做勢,不肯輕易見客。及至見過的客,他就評論道某人是好, +某人是歹,某人該興頭,某人該落泊,某人有結果,某人沒散場。恰象請了 +一個設帳的相士一般。看了氣色,是件斷將出來,卻面前不十分明說,背後 +說一兩句,無不應驗的。因此也名重一時,來求見的頗多。王孫公子,車馬 +盈門。中意的晚上也留幾個,及至有的往來熟了,欲要娶他,只說道:「目 +前之人皆非吾夫也!」後來一見楊抽馬這樣丑頭怪臉,偏生喜歡道:「吾夫 +在此了。」抽馬一見蘇氏,便象一向認得的一般道:「原來吾妻混跡於此。 +」兩下說得投機,就把蘇氏娶了過來。好一似桃花女嫁了周公,家裡一發的 +陰陽有准,禍福無差。楊抽馬之名越加著聞。就是身不在家,只消到他門裡 +問著,也是不差的。所以門前熱鬧,家裡喧闐,王侯貴客,無一日沒有在座 +上的。 + + 忽地一日抽馬在郡中,郡中走出兩個皂隸來,少不得是叫做張千、李萬 +,多是認得抽馬的,齊來聲諾。抽馬一把拉了他兩人出郡門來,道:「請兩 +位到寒舍,有句要緊話相央則個。」那兩個公門中人,見說請他到家,料不 +是白差使,自然願隨鞭鐙,跟著就行。抽馬道:「兩位平日所用官杖,望乞 +就便帶了去。」張千、李萬道:「到宅上去,要官杖子何用?難道要我們去 +打那個不成?」抽馬道:「有用得著處,到彼自知端的。」張千、李萬曉得 +抽馬是個古怪的人,莫不真有甚麼事得做,依著言語,各據了一條杖子,隨 +到家來。抽馬將出三萬錢來,送與他兩個。張千、李萬道:「不知先生要小 +人那廂使喚,未曾效勞,怎敢受賜?」抽馬道:「兩位受了薄意,然後敢相 +煩。」張千、李萬道:「先生且說。將來可以效得犬馬的,自然奉命。」抽 +馬走進去喚妻蘇氏出來,與兩位公人相見。張千、李萬不曉其意,為何出妻 +見子?各懷著疑心,不好做聲。只見抽馬與妻每人取了一條官杖,奉與張千 +、李萬道:「在下別無相煩,只求兩位牌頭將此杖子責我夫妻二人每人二十 +杖,便是盛情不淺。」張千、李萬大驚道:「那有此話!」抽馬道:「兩位 +不要管,但依我行事,足見相愛。」張千、李萬道:「且說明是甚麼緣故? +」抽馬道:「吾夫婦目下當受此杖,不如私下請牌頭來完了這業債,省得當 +場出丑。兩位是必見許則個。」張千、李萬道:「不當人子!不當人子!小 +人至死也不敢胡做。」抽馬與妻歎息道:「兩位畢竟不肯,便是數已做定, +解攘不去了。有勞兩位到此,雖然不肯行杖,請收了錢去。」張千、李萬道 +:「尊賜一發出於無名。」抽馬道:「但請兩位收去,他日略略用些盛情就 +是。」張千、李萬雖然推托,公人見錢,猶如蒼蠅見血,一邊接在手裡了, +道:「既蒙厚賞,又道是長者賜少者不敢辭,他日有用著兩小人處,水火不 +避便了。」兩人真是無功受賞,頭輕腳重,歡喜不勝而去。 + + 且說楊抽馬平日祠神,必設六位:東邊二位空著虛座,道是神位。西邊 +二位卻是他夫妻二人坐著作主。底下二位,每請一僧一道同坐。又不知奉的 +是甚麼神,又不從僧,又不從道,人不能測。地方人見他行事古怪,就把他 +祠神詭異說是「左道惑眾,論法當死」,首在郡中。郡中准詞,差人捕他到 +官,未及訊問,且送在監裡。獄吏一向曉得他是有手段的蹊蹺作怪人,懼怕 +他的術法利害,不敢另上械枷,曲意奉承他。卻又怕他用術逃去,沒尋他處 +,心中甚是憂惶。抽馬曉得獄吏的意思了,對付吏道:「但請足下寬心,不 +必慮我。我當與妻各受刑責,其數已定,萬不可逃,自當含笑受之。」獄吏 +道:「先生有神術,總使數該受刑,豈不能趨避,為何自來就他?」抽馬道 +:「此魔業使然,避不過的。度過了厄,始可成道耳。」獄吏方才放下了心 +。果然楊抽馬從容在監,井不作怪。 + + 郡中把他送在司理楊枕處議罪。司理曉得他是法術人,有心護庇他。免 +不得外觀體面,當堂鞠訊一番。楊抽馬不辨自己身上事,仰面對司理道:「 +令叔某人,這幾時有信到否?可惜,可惜!」司理不知他所說之意,默然不 +答。只見外邊一人走將進來,道是成都來的人,正報其叔訃音。司理大驚退 +堂,心服抽馬之靈。其時司理有一女久病,用一醫者陳生之藥,屢服無效。 +司理私召抽馬到衙,意欲問他。抽馬不等開口便道:「公女久病,陳醫所用 +某藥,一毫無益的,不必服他。此乃後庭朴樹中小蛇為崇。我如今不好治得 +,因身在牢獄,不能役使鬼神。待我受杖後以符治之,可即平安,不必憂慮 +!」司理把所言對夫人說。夫人道「說來有因,小姐未病之前,曾在後園見 +一條小蛇緣在朴樹上,從此心中恍惚得病起的。他既知其根由,又說能治, +必有手段。快些周全他出獄,要他救治則個。」司理有心出脫他,把罪名改 +輕,說:「元非左道惑眾死罪,不過術人妄言禍福」,只問得個不應決杖。 +申上郡堂去,郡守依律科斷,將抽馬與妻蘇氏各決臀杖二十。原來那行杖的 +皂隸,正是前日送錢與他的張千、李萬兩人。各懷舊恩,又心服他前知,加 +意用情,手腕偷力,蒲鞭示辱而已。抽馬與蘇氏盡道業數該當,又且輕杖, +恬然不以為意。受杖歸來,立書一符,又寫幾字,作一封送去司理衙中,權 +當酬謝周全之意。司理拆開,見是一符,乃教他掛在樹上的,又一紅紙有六 +字,寫道:「明年君家有喜」。司理先把符來試掛,果然女病灑然。留下六 +字,看明年何喜。果然司理兄弟四人,明年俱得中選。 + + 抽馬奇術如此類者,不一而足。獨有受杖一節,說是度厄,且預先要求 +皂隸行杖責解攘。及後皂隸不敢依從,畢竟受杖之時,用刑的仍是這兩人, +真堪奇絕。有詩為證: + 禍福從來有宿根,要知受杖亦前因。 + 請君試看楊抽馬,有術何能強避人? + 楊抽馬術數高奇,語言如響,無不畏服。獨有一個富家子與抽馬相交最 +久,極稱厚善,卻帶一味狎玩,不肯十分敬信。抽馬一日偶有些事乾,要錢 +使用,須得二萬。囊中偶乏,心裡想道:「我且蒿惱一個人著。」來向富家 +借貨一用。富家子聽言,便有些不然之色。看官聽說,大凡富家人沒有一個 +不慳吝的。惟其看得錢財如同性命一般,寶惜倍至,所以錢神有靈,甘心跟 +著他走:若是把來不看在心上,東手接來西手去的,觸了財神嗔怒,豈肯到 +他手裡來?故此非怪不成富家,才是富家一定慳了。真個「說了錢便無緣」 +。這富家子雖與楊抽馬相好,只是見他興頭有術,門面撮哄而已。忽然要與 +他借貸起來,他就心中起了好些歹肚腸。一則說是江湖行術之家,貪他家事 +起發他的,借了出門,只當捨去了。一則說是朋友面上,就還得本錢,不好 +算利。一則說是借慣了手腳,常要歆動,是開不得例子的。只回道是「家間 +正在缺乏,不得奉命」。抽馬見他推辭,哈哈大笑道:「好替你借,你卻不 +肯。我只教你吃些驚恐,看你借我不迭。那時才見手段哩!」自此見富家子 +再不提起借錢之事。富家子自道回絕了他,甚是得意。 + + 偶然那一日獨自在書房中歇宿,時已黃昏人定,忽聞得叩門之聲。起來 +開看,只見一個女子閃將入來,含顰萬福道:「妾東家之女也。丈夫酒醉逞 +凶,橫相逼逐,勢不可當。今夜已深,不可遠去。幸相鄰近,願借此一宿。 +天未明即當潛回家裡,以待丈夫酒醒。」富家子看其模樣,盡自飄逸有致, +私自想道:「暮夜無知,落得留他伴寢。他說天未明就去,豈非神鬼不覺的 +?」遂欣然應允道:「既蒙娘子不棄,此時沒人知覺,安心共寢一宵,明早 +即還尊府便了。」那婦人並無推拒,含笑解衣,共枕同衾,忙行雲雨: + 一個孤館寂寥,不道佳人猝至;一個夜行淒楚,誰知書舍同歡?兩出無 +心,略覺情形忸怩;各因乍會,翻驚意態新奇。未知你弱我強,從容試看; +且自抽離添坎,熱鬧為先。行事已畢,俱各困倦。 + 睡到五更,富家子恐天色乍明,有人知道,忙呼 +那婦人起來。叫了兩聲,推了兩番,既不見聲響答應,又不見身子展動。心 +中正疑,鼻子中只聞得一陣陣血腥之氣,甚是來得狠。富家子疑怪,只得起 +來桃明燈盞,將到牀前一看,叫聲:「阿也!」正是分開八片頂陽骨,澆下 +一桶雪水來。你道卻是怎麼?原來昨夜那婦人身首,已斲做三段,鮮血橫流 +,熱腥撲鼻,恰象是才被人殺了的。富家子慌得只是打顫,心裡道:「敢是 +丈夫知道趕來殺了他,卻怎不傷著我?我雖是弄了兩番,有些疲倦,可也忒 +睡得死。同睡的人被殺了,怎一些也不知道?而今事已如此,這屍首在牀, +血痕狼藉,修忽天明,他丈夫定然來這裡討人,豈不決撒?若要並疊過,一 +時怎能乾淨得?這禍事非同小可!除非楊抽馬他廣有法術,或者可以用甚麼 +障眼法兒,遮掩得過。須是連夜去尋他。」 + + 也不管是四更五更,日裡夜裡,正是慌不擇路,急走出門,望著楊抽馬 +家用亂亂攛攛跑將來。擂鼓也似敲門,險些把一雙拳頭敲腫了。楊抽馬方才 +在裡面答應,出來道:「是誰?」富家子忙道:「是我,是我。快開了門有 +話講!」此時富家子正是急驚風撞著了慢郎中。抽馬聽得是他聲音,且不開 +門,一路數落他道:「所貴朋友交厚,緩急須當相濟。前日借貸些少,尚自 +不肯,今如此黑夜來叫我甚麼乾?」富家子道:「有不是處且慢講,快與我 +開開門著。」抽馬從從容容把門開了。富家子一見抽馬,且哭且拜道:「先 +生救我奇禍則個!」抽馬道:「何事恁等慌張?」富家子道:「不瞞先生說 +,昨夜黃昏時分,有個鄰婦投我,不合留他過夜。夜裡不知何人所殺,今橫 +屍在家,乃飛來大禍。望乞先生妙法救解。」抽馬道:「事體特易。只是你 +不肯顧我緩急,我顧你緩急則甚?」富家子道:「好朋友!念我和你往來多 +時,前日偶因缺乏,多有得罪。今若救得我命,此後再不敢吝惜在先生面上 +了。」抽馬笑道:「休得驚慌!我寫一符與你拿去,貼在所臥室中,亟亟關 +了房門,切勿與人知道。天明開看,便知端的。」富家子道:「先生勿耍我 +!倘若天明開看仍復如舊,可不誤了大事?」抽馬道:「豈有是理!若是如 +此,是我符不靈,後來如何行術?況我與你相交有日,怎誤得你?只依我行 +去,包你一些沒事便了。」富家子道,「若果蒙先生神法救得,當奉錢百萬 +相報。」抽馬笑道:「何用許多!但只原借我二萬足矣。」富家子道:「這 +個敢不相奉!」 + + 抽馬遂提筆畫一符與他,富家子袖了急去。幸得天尚未明,慌慌忙忙依 +言貼在房中。自身走了出來,緊把房門閉了,站在外邊,牙齒還是捉對兒廝 +打的,氣也不敢多喘。守至天大明瞭,才敢走至房前。未及開門,先向門縫 +窺看,已此不見甚麼狼藉意思。急急開進看時,但見乾乾淨淨一牀被臥,不 +曾有一點漬汙,那裡還見甚麼屍首?富家子方才心安意定,喜歡不勝。隨即 +備錢二萬,並吩咐僕人攜酒持肴,特造抽馬家來叫謝。抽馬道:「本意只求 +貨二萬錢,得此已勾,何必又費酒肴之惠?」富家子道:「多感先生神通廣 +大,救我難解之禍,欲加厚酬,先生又吩咐只須二萬。自念莫大之恩,無可 +報謝,聊奉後酒,圖與先生遣興笑談而已。」抽馬道:「這等,須與足下痛 +飲一回。但是家間窄隘無趣,又且不時有人來尋,攪擾雜沓,不得快暢。明 +日攜此酒肴,一往郊外盡興何如?」富家子道: + 「這個絕妙!先生且留此酒肴自用。明日再攜杖頭來,邀先生郊外一樂 +可也。」抽馬道:「多謝,多謝。」遂把二萬錢與酒肴,多收了進去。富家 +子別了回家。 + + 到了明日,果來邀請出遊,抽馬隨了他到郊外來。行不數裡,只見一個僻 +淨幽雅去處,一條酒帘子,飄飄揚揚在這裡。抽馬道:「此處店家潔靜,吾每 +在此小飲則個。」富家子即命僕人將盒兒向店中座頭上安放已定,相拉抽馬進 +店,相對坐下,喚店家取上等好酒來。只見裡面一個當罏的婦人,應將出來, +手拿一壺酒走到面前。富家子抬頭看時,吃了一驚。原來正是前夜投宿被殺的 +婦人,面貌一些不差,但只是象個初病起來的模樣。那婦人見了富家子,也注 +目相視,暗暗癡想,象個心裡有甚麼疑惑的一般。富家子有些鵑突,問道:「 +我們與你素不相識,你見了我們,只管看了又看,是甚麼緣故?」那婦人道: +「好教官人得知,前夜夢見有人邀到個所在,乃是一所精緻書房,內中有少年 +留住。那個少年模樣頗與官人有些廝象,故此疑心。」富家子道:「既然留住 +,後來卻怎麼散場了?」婦人道:「後來直到半夜方才醒來,只覺身子異常不 +快,陡然下了幾鬥鮮血,至今還是有氣無力的。平生從來無此病,不知是怎麼 +樣起的。」楊抽馬在旁只不開口,暗地微笑。富家子曉得是他的作怪,不敢明 +言。私念著一響歡情,重賞了店家婦人,教他服藥調理。楊抽馬也笑嘻嘻的袖 +中取出一張符來付與婦人,道「你只將此符貼在睡的牀上,那怪夢也不做,身 +體也自平復了。」婦人喜歡稱謝。 + + 兩人出了店門,富家子埋怨楊抽馬道:「前日之事,正不知禍從何起,原 +來是先生作戲。既累了我受驚,又害了此婦受病,先生這樣耍法不是好事。」 +抽馬道:「我只召他魂來誘你。你若主意老成,那有驚恐?誰教你一見就動心 +營勾他,不驚你驚誰!」富家子笑道:「深夜美人來至,遮莫是柳下惠、魯男 +子也忍耐不住,怎教我不動心?雖然後來吃驚,那半夜也是我受用過了。而今 +再求先生致他來與我敘一敘舊,更感高情,再客酬謝。」抽馬道:「此婦與你 +元有些小前緣,故此致他魂來,不是輕易可以弄術的,豈不怕鬼神貴罰麼?你 +夙債原少我二萬錢,只為前日若不如此,你不肯借。偶爾作此頑耍勾當,我原 +說二萬之外,要也無用。我也不要再謝,你也不得再妄想了。」富家子方才死 +心塌地敬服抽馬神術。抽馬後在成都賣卜,不知所終。要知雖是絕奇術法,也 +脫不得天數的。 + + 異術在身,可以驚世。若非夙緣,不堪輕試。 + 杖既難逃,錢豈妄覬?不過前知,遊戲三昧。 + +第三十四卷 任君用恣樂深閨 楊大尉戲宮館客 + + 詩曰: + 黃金用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 + 此語只傷身後事,豈知現報在生前! + 且說世間富貴人家,沒一個不廣蓄姬妾。自道是左擁燕姬,右擁趙女,嬌 +豔盈前,歌舞成隊,乃人生得意之事。豈知男女大欲,彼此一般?一人精力要 +周旋幾個女子,便已不得相當。況富貴之人,必是中年上下,取的姬妄,必是 +花枝也似一般的後生。枕席之事,三分四路,怎能勾滿得他們的意,盡得他們 +的興?所以滿閨中不是怨氣,便是丑聲。總有家法極嚴的,鐵壁銅牆,提鈴喝 +號,防得一個水泄不通,也只禁得他們的身,禁不得他們的心。略有空隙就思 +量弄一場把戲,那有情趣到你身上來?只把做一個厭物看承而已,似此有何好 +處?費了錢財,用了心機,單買得這些人的憎嫌。試看紅拂離了越公之宅,紅 +綃逃了勛臣之家,此等之事不一而足。可見生前己如此了,何況一朝身死,樹 +倒猢猻散,殘花嫩蕊,盡多零落於他人之手。要那做得關盼盼的,千中沒有一 +人。這又是身後之事,管中得許多,不足慨歎了。爭奈富貴之人,只顧眼前, +以為極樂。小子在旁看的,正替你擔著愁布袋哩! + + 宋朝有個京師士人,出遊歸來,天色將晚。經過一個人家後苑,牆缺處, +苦不甚高,看來象個跳得進的。此時士人帶著酒興,一躍而過。只見裡面是一 +所大花園子,好不空闊。四週一望,花樹叢茂,路徑交雜,想來煞有好看。一 +團高興,隨著石砌階路轉彎抹角,漸走漸深。悄不見一個人,只管踱的進去, +看之不足。天色有些黑下來了,思量走回,一時忘了來路。正在追憶尋索,忽 +地望見紅紗燈籠遠遠而來。想道:「必有貴家人到。」心下慌忙,一發尋不出 +原路來了。恐怕撞見不便,思量躲過。看見道左有一小亭,亭前大湖石畔有疊 +成的一個石洞,洞口有一片小氈遮著。想道:「躲在這裡頭去,外面人不見, +權可遮掩過了,豈不甚妙?」忙將這片小氈揭將開來,正要藏身進去,猛可裡 +一個人在洞裡鑽將出來,那一驚可也不小。士人看那人時,是一個美貌少年, +不知為何先伏在這裡頭。忽見士人揭開來,只道抄他跟腳的,也自老大吃驚, +急忙奔竄,不知去向了。士人道:「慚愧!且讓我躲一躲著。」於是吞聲忍氣 +,蹲伏在內,只道必無人見。 + + 豈知事不可料,冤家路窄,那一盞紅紗燈籠偏生生地向那亭子上來。士人 +洞中是暗處,覷出去看那燈亮處較明,乃是十來個少年婦人,靚妝麗服,一個 +個妖冶舉止,風騷動人。士人正看得動火,不匡那一伙人一窩峰的多搶到石洞 +口,眾手齊來揭氈。看見士人面貌生疏,俱各失驚道:「怎的不是那一個了? +」面面廝覷,沒做理會。一個年紀略老成些的婦人,奪將紗燈在手,提過來把 +士人仔細一照,道:「就這個也好。」隨將纖手拽著士人的手,一把挽將出來 +。士人不敢聲問,料道沒甚麼歹處,軟軟隨他同走。引到洞房曲室,只見酒肴 +並列,眾美爭先,六博爭雄,交杯換盞,以至摟肩交頸,搵臉接唇,無所不至 +。幾杯酒下肚,一個個多興熱如火,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推士人在牀上了, +齊攢入帳中。脫褲的脫褲,抱腰的抱腰。不知怎的一個輪法,排頭弄將過來。 +士人精泄,就有替他品咂的、摸弄的,不由他不再舉。幸喜得士人是後生,還 +放得兩枝連珠箭,卻也無休無歇,隨你鐵鑄的,也怎有那樣本事?廝炒得不耐 +煩,直到五鼓,方才一個個逐漸散去。士人早已弄得骨軟筋麻,肢體無力,行 +走不動了。那一個老成些的婦人,將一個大擔箱放士人在內,叫了兩三個丫鬟 +槓抬了。到了牆外,把擔箱傾了士人出來,急把門閉上了,自進去了。 + + 此時天色將明,士人恐怕有人看見,惹出是非來,沒奈何強打精神,一步 +一步挨了回來,不敢與人說知。過了幾日,身體健旺,才到舊所旁邊打聽缺牆 +內是何處?聽得人說是察太師家的花園,士人伸了舌頭出來,一時縮不進去, +擔了一把汗,再不敢打從那裡走過了。 + + 看官,你想當時這察京太師,何等威勢,何等法令!有此一班兒姬妄,不 +知老頭子在那裡昏寐中,眼睛背後任憑他們這等胡弄。約下了一個驚去了,又 +換了一個,恣行淫樂,如同無人。太師那裡拘管得來?也只為多蓄姬妻,所以 +有只等醜事。同時稱高、童、楊,察四大奸臣,與察大師差不多權勢的楊戬大 +尉,也有這樣一件事,後來敗露,妝出許多笑枘來,看官不厭,聽小子試道其 +詳。 + + 滿前嬌麗恣淫荒,雨露誰曾得飽嘗? + 自有陽合成樂地,行云何必定襄王? + + 話說宋時楊戬大尉,恃權怙寵,靡所不為,聲色之奉,姬妄之多,一時自 +察大師而下,罕有其比。一日,大尉要到鄭州上家,攜帶了家小同行,是上前 +的幾位夫人與各房隨使的養娘侍婢,多跟的西去。余外有年紀過時了些的與年 +幼未諳承奉的,又身子嬌怯怕歷風霜的,月信方行轎馬不便的,剩下不去。合 +著養娘侍婢們,也還共有五六十人留在宅中。太尉心性猜忌,防閑緊嚴。中門 +以外直至大門盡皆鎖閉,添上硃筆封條,不通出入。惟有中門內前廊壁間挖一 +孔,裝上轉輪盤,在外邊傳將食物進去。一個年老院奴姓李的在外監守,晚間 +督人巡更,鳴鑼敲梆,通夕不歇,外邊人不敢正眼覷視他。內宅中留不下去的 +,有幾位箸遮出色,乃大尉寵幸有名的姬妻,一個叫得瑤月夫人,一個叫得築 +玉夫人,一個叫得宜笑姐,一個叫得餐花姨姨,同著一班兒侍女,關在裡面。 +日長夜永,無事得做,無非是抹骨牌,鬥百草,戲鞦韆,蹴氣球,消遣過日。 +然意味有限,那裡當得什麼興趣?況日間將就扯拽過了,晚間寂寞,何以支吾 +?這個築玉夫人原是長安玉工之妻,資性聰明,儀客美豔,私下也通些門路, +京師傳有盛名。楊大尉偶得瞥見,用勢奪來,十分寵愛,立為第七位夫人,呼 +名築玉,靚妝標緻,如玉琢成一般的人,也就暗帶著本來之意。他在女伴中伶 +俐異常,妖淫無賽,太尉在家之時,尚兀自思量背地裡溜將個把少年進來取樂 +。今見大尉不在,鎮日空閒,清清鎖閉著,怎叫他不妄想起來? + + 太尉有一個館客,姓任,表字君用。原是個讀書不就的少年子弟,寫得一 +筆好字,也代做得些書啟簡札之類,模樣俊秀,年紀未上三十歲。總角之時, +多曾與太尉後庭取樂過來,極善恢諧幫襯,又加心性熨貼,所以太尉喜歡他, +留在館中作陪客。太尉鄭州去,因是途中姬妾過多,轎馬上下之處,恐有不便 +,故留在家間外捨不去。任生有個相好朋友叫做方務德,是從幼同窗,平時但 +是府中得暇,便去找他閒話飲酒。此時太尉不在家,任生一發身畔無事,日裡 +只去拉他各處行走,晚間或同宿娼家,或獨歸書館,不在話下。 + + 且說築玉夫人晚間寂守不過,有個最知心的侍婢叫做如霞,喚來牀上做一 +頭睡著,與他說些淫欲之事,消遣悶懷。說得高興,取出行淫的假具,教他縛 +在腰間權當男子行事。如霞依言而做,夫人也自哼哼卿卿,將腰往上亂聳亂顛 +,如霞弄到興頭上,問夫人道:「可比得男子滋味麼?」夫人道:「只好略取 +解饞,成得什麼正經?若是真男子滋味,豈止如此?」如霞道:「真男子如此 +直錢,可惜府中到閑著一個在外舍。」夫人道:「不是任君用麼?」如霞道: +「正是。」夫人道:「這是太尉相公最親愛的客人,且是好個人物,我們在裡 +頭窺見他常自火動的。」如霞道:「這個人若設法得他進來,豈不妙哉!」夫 +人道:「果然此人閑著,只是牆垣高峻,豈能飛人?」如霞道:「只好說耍, +自然進來不得。」夫人道:「待我心生一計,定要取他進來。」如霞道:「後 +花園牆下便是外舍書房,我們明日早起,到後花園相相地頭,夫人怎生設下好 +計弄進來,大家受用一番。」夫人笑道:「我未曾到手,你便思想分用了。」 +如霞道:「夫人不要獨吃自痾,我們也大家有興,好做幫手。」夫人笑道:「 +是是。」一夜無話。 + + 到得天明,梳洗已畢,夫人與如霞開了後花園門去摘花戴,就便去相地頭 +。行至鞦韆架邊,只見絨索高懸,夫人看了,笑一笑道:「此件便有用他處了 +。」又見修樹梯子倚在太湖石畔,夫人叫如霞道:「你看你看,有此二物,豈 +怕內外隔牆?」如霞道:「計將安出?」夫人道:「且到那對外廂的牆邊,再 +看個明白,方有道理。」如霞領著夫人到兩株梧桐樹邊,指著道:「此處正是 +外書舍書房,任君用見今獨居在內了。」夫人仔細相了一相,又想了一想,道 +:「今晚端的只在此處取他進來,一會,不為難也。」如霞道:「卻怎麼?」 +夫人道:「我與你悄地把梯子拿將來,倚在梧桐樹旁,你走上梯子,再在枝幹 +上踏上去兩層,即可以招呼得外廂聽見了。」如霞道:「這邊上去不難,要外 +廂聽見也不打緊,如何得他上來?」夫人道:「我將幾片木板,用鞦韆索縛住 +兩頭,隔一尺多縛一片板,收將起來只是一捆,撒將直來便似梯子一般。如與 +外邊約得停當了,便從梯子走到梧桐枝上去,把索頭紮緊在丫叉老幹,生了根 +。然後將板索多拋向牆外掛下去,分明是張軟梯,隨你再多幾個也次第上得來 +,何況一人乎?」如霞道:「妙哉!妙哉!事不宜遲,且如法做起來試試看。 +」笑嘻嘻且向房中取出十來塊小木板,遞與夫人。夫人叫解將鞦韆索來,親自 +紮縛得堅牢了,對如霞道:「你且將梯兒倚好,走上梯去望外邊一望,看可通 +得個消息出去?倘遇不見人,就把這法兒先墜你下去,約他一約也好。」 + + 如霞依言,將梯兒靠穩,身子小巧利便,一轂碌溜上枝頭。望外邊書舍一 +看,也是合當有事,恰恰任君用同方務德外邊游耍過了夜,方才轉來,正要進 +房。牆裡如霞笑指道:「兀的不是任先生?」任君用聽得牆頭上笑聲,抬頭一 +看,卻見是個雙鬟女子指著他說話,認得是宅中如霞。他本是少年的人,如何 +禁架得定?便問道:「姐姐說小生甚麼?」如霞是有心招風攬火的,答道:「 +先生這早在外邊回來,莫非昨晚在那處行走麼?」任君用道:「小生獨處難捱 +,怪不得要在外邊走走。」如霞道:「你看我牆內那個不是獨處的?你何不到 +裡面走走,便大家不獨了?」任君用道:「我不生得雙翅,飛不進來。」如霞 +道:「你果要進來,我有法兒,不消飛得。」任君用向牆上唱一個肥喏道:「 +多謝姐姐,速教妙方。」如霞道:「待稟過了夫人,晚上伺候消息。」說罷了 +,溜下樹來。任君用聽得明白,不勝蹊幸道:「不知是那一位夫人,小生有此 +緣分,卻如何能進得去?且到晚上看消息則個。」一面只望著日頭下去。正是 + 無端三足烏,團圓光皎灼。 + 安得後羿弓,射此一輪落! + + 不說任君用巴天晚,且說築玉夫人在下邊看見如霞和牆外講話,一句句多 +聽得的。不待如霞回覆,各自心照,笑嘻嘻的且回房中。如霞道:「今晚管不 +寂寞了。」夫人道:「萬一後生家膽怯,不敢進來,這樣事也是有的。」如霞 +道:「他方才恨不得立地飛了進來。聽得說有個妙法,他肥喏就唱不迭,豈有 +膽怯之理?只準備今宵取樂便了。」築玉夫人暗暗歡喜。 + + 牀上添鋪異錦,爐中滿熱名香。棒松抽果貯教嘗,美酒佳茗頓放。久作阱 +中猿馬,今思野外鴛鴛。安排芳餌釣檀郎,百計圖他歡暢。(詞寄《西江月》 +。) + + 是日將晚,夫人喚如霞同到園中。走到梯邊,如霞仍前從梯子溜在梧桐枝 +去,對著牆外大聲咳嗽。外面任君用看見天黑下來,正在那裡探頭探腦,伺候 +聲響。忽聞有人咳嗽,仰面瞧處,正是如霞在樹枝高頭站著,忙道:「好姐姐 +望穿我眼也。快用妙法,等我進來!」如霞道:「你在此等著,就來接你。」 +急下梯來對夫人道:「那人等久哩!」夫人道:「快放他進來!」如霞即取早 +間紮縛停當的索子,搿在腋下,望梯上便走,到樹枝上牢系兩頭。如霞口中叫 +聲道:「著!」把木板繩索向牆外一撒,那索子早已掛了下去。任君用外邊凝 +望處,見一件物事拋將出來,卻是一條軟梯索子,喜得打跌。將腳試端,且是 +結得牢實,料道可登。端著木板,雙手弔索,一步一步弔上牆來。如霞看見, +急跑下來道:「來了!來了!」夫人覺得有些害羞,走退一段路,在太湖石畔 +坐著等候。 + + 任君用跳過了牆,急從梯子跳下。一見如霞,向前雙手抱住道:「姐姐恩 +人,快活殺小生也!」如霞啐一聲道:「好不識羞的,不要饞臉,且去前面見 +夫人。」任君用道:「是那一位夫人?」如霞道:「是第七位築玉夫人。」任 +君用道:「可正是京師極有名標緻的麼?」如霞道:「不是他還有那個?」任 +君用道「小生怎敢就去見他?」如霞道:「是他想著你,用見識教你進來的, +你怕怎地?」任君用道:「果然如此,小生何以克當?」如霞道:「不要虛謙 +遜,造化著你罷了,切莫忘了我引見的。」任君用道:「小生以身相謝,不敢 +有忘。」一頭說話,已走到夫人面前。如霞拋聲道:「任先生已請到了。」任 +君用滿臉堆下笑來,深深拜揖道:「小生下界凡夫,敢望與仙子相近?今蒙夫 +人垂盼,不知是那世裡積下的福!」夫人道:「妾處深閨,常因太尉晏會,窺 +見先生豐採,渴慕已久。今太尉不在,閨中空閒,特邀先生一敘,倘不棄嫌, +妾之幸也。」任君用道:「夫人抬舉,敢不執鞭墜鐙?只是他日太尉知道,罪 +犯非同小可。」夫人道:「太尉昏昏的,那裡有許多背後眼?況如此進來,無 +人知覺。先生不必疑慮,且到房中去來。」夫人叫如霞在前引路,一隻手挽著 +任君用同行。任君用到此魂靈已飛在天外,那裡還顧甚麼利害?隨著夫人輕手 +輕腳竟到房中。 + + 此時天已昏黑,各房寂靜。如霞悄悄擺出酒肴,兩人對酌,四目相視,甜 +語溫存。三杯酒下肚,欲心如火,偎偎抱抱,共入鴛帷,兩人之樂不可名狀。 + + 本為旅館孤棲客,今向蓬萊頂上游。 + 偏是乍逢滋味別,分明織女會牽牛。 + + 兩人雲雨盡歡,任君用道:「久聞夫人美名,今日得同枕席,天高地厚之 +恩,無時可報。」夫人道:「妾身頗慕風情,奈為太尉拘禁,名雖朝歡暮樂, +何曾有半點情趣?今日若非設法得先生進來,豈不辜負了好天良夜!自此當永 +圖偷聚,雖極樂而死,妾亦甘心矣。」任君用道:「夫人玉質冰肌,但得挨皮 +靠肉,福分難消。何況親承雨露之恩,實遂於飛之願!總然事敗,直得一死了 +。」兩人笑談歡謔,不覺東方發白。如霞走到牀前來,催起身道:「快活了一 +夜也勾了,趁天色未明不出去了,更待何時?」任君用慌忙披衣而起,夫人不 +忍捨去,執手留連,叮嚀夜會而別。吩咐如霞送出後花園中,元從來時方法在 +索上掛將下去,到晚夕仍舊進來。真個是: + 朝隱而出,暮隱而入。 + 果然行不由逕,早已非公至室。 + + 如此往來數晚,連如霞也弄上了手,滾得熱做一團。築玉夫人心歡喜,未 +免與同伴中笑語之間,有些精神恍,說話沒頭沒腦的,露出些馬腳來。同伴裡 +面初時不覺,後來看出意態,頗生疑心。到晚上有有心的,多方察聽,已見了 +些聲響。大家多是吃得杯兒的,巴不得尋著些破綻,同在渾水裡攪攪,只是沒 +有找著來蹤去跡。 + + 一日,眾人偶然高興,說起打鞦韆。一哄的走到架邊,不見了索子。大家 +尋將起來,築玉夫人與如霞兩個多做不得聲。原來先前兩番,任君用出去了, +便把索子解下藏過,以防別人看見。以後多次,便有些托大了,曉得夜來要用 +,不耐煩去解他。任君用雖然出去了,索子還弔在樹枝上,掛向外邊,未及收 +拾,卻被眾人尋見了。道:「兀的不是鞦韆索?何縛在這裡樹上,拋向外邊去 +了?」宜笑姐年紀最小,身子輕便,見有梯在那裡,便溜在樹枝上去,弔了索 +頭,收將進來。眾人看見一節一節縛著木板,共驚道:「奇怪,奇怪!可不有 +人在此出入的麼?」築玉夫人通紅了臉,半響不敢開言。瑤月夫人道:「眼見 +得是什麼人在此通內了,我們該傳與李院公查出,等候太尉來家,稟知為是。 +」口裡一頭說,一頭把眼來瞅著築玉夫人。築玉夫人只低了頭。餐花姨姨十分 +瞧科了,笑道:「築玉夫人為何不說一句,莫不心下有事?不如實對姐妹們說 +了,通同作個商量,到是美事。」如霞料是瞞不過了,對築玉夫人道:「此事 +若不通眾,終須大家炒壞,便要獨做也做不成了,大家和同些說明白了罷。」 +眾人拍手:「如霞姐說得有天用,不要瞞著我們了。」築玉夫人才把任生在此 +牆外做書房,用計取他進來的事說了一遍。瑤月夫人道:「好姐姐,瞞了我們 +做這樣好事!」宜笑姐道:「而今不必說了,既是通同知道,我每合伴取些快 +樂罷了。」瑤月夫人故意道:「做的自做,不做的自不做,怎如此說!」餐花 +姨姨道:「就是不做,姐妹情分,只是幫襯些為妙。」宜笑姐道:「姨姨說得 +是。」大家哄笑而散。 + + 原來瑤月夫人內中與築玉夫人兩下最說得來,曉得築玉有此私事,已自上 +心要分他的趣了。礙著眾人在面前,只得說假撇清的話。比及眾人散了,獨自 +走到築玉房中,問道:「姐姐,今夜來否?」築玉道:「不瞞姐姐說,連日慣 +了的,為什麼不來?」瑤月笑道:「來時仍是姐姐獨樂麼?」築玉道:「姐姐 +才說不做的自不做。」瑤月道:「才方是大概說話,我便也要學做做兒的。」 +築玉道:「姐姐果有此意,小妹理當奉讓。今夜喚他進來,送到姐姐房中便了 +。」瑤月道:「我與他又不廝熟,羞答答的,怎好就叫他到我房中?我只在姐 +姐處做個幫戶便使得。」築玉笑道:「這件事用不著人幫。」瑤月道:「沒奈 +何,我初次害羞,只好頂著姐姐的名嚐一嚐滋味,不要說破是我,等熟分了再 +處。」築玉道:「這等,姐姐須權躲躲過。待他到我牀上脫衣之後,吹息了燈 +,掉了包就是。」瑤月道:「好姐姐彼此幫襯些個。」築玉道:「這個自然。 +」兩個商量已定。 + + 到得晚來,仍叫如霞到後花園,把索兒收將出去,叫了任君用進來。築玉 +夫人打發他先睡好了,將燈吹滅,暗中拽出瑤月夫人來,推他到牀上去。瑤月 +夫人先前兩個說話時,已自春心蕩漾。適才閃在燈後偷覷任君用進來,暗處看 +明處較清,見任君用俊俏風流態度,著實動了眼裡火。趁著築玉夫人來拽他, +心裡巴不得就到手。況且黑暗之中不消顧忌,也沒什麼羞恥,一轂碌鑽進牀去 +。牀上任君用只道是築玉夫人,輕車熟路,也不等開口,翻過身就弄起來。瑤 +月夫人欲心已熾,猛力承受。弄到間深之處,任君用覺得肌膚湊理與那做作態 +度,是有些異樣。又且不見則聲,未免有些疑惑。低低叫道:「親親的夫人, +為甚麼今夜不開了口?」瑤月夫人不好答應。任君用越加盤問,瑤月轉閉口息 +,聲氣也不敢出。急得任君用連叫奇怪,按住身子不動。 + + 築玉在牀沿邊站著,聽這一會。聽見這些光景,不覺失笑。輕輕揭帳,將 +任君用狠打一下道:「天殺的,便宜你了!只管絮叨甚麼?今夜換了個勝我十 +倍的瑤月夫人,你還不知哩!」任君用才曉得果然不是,原道:「不知又是那 +一位夫人見憐,小生不曾叩見,輒敢放肆了!」瑤月夫人方出聲道:「文謅謅 +甚麼,曉得便罷。」任君用聽了嬌聲細語,不由不興動,越加鼓扇起來。瑤月 +夫人樂極道:「好知心姐姐,肯讓我這一會,快活死也!」陰精早泄,四肢懈 +散。築玉夫人聽得當不住興發,也脫下衣服,跳上牀來。任君用且喜旗槍未倒 +,瑤月已自風流興過,連忙幫襯,放下身來,推他到築玉夫人那邊去。任君用 +換了對主,另復交鋒起來,正是: + 倚翠偎紅情最奇,巫山暗暗雨雲迷。 + 風流一似偷香蝶,才過東來又向西。 + + 不說三人一牀高興,且說宜笑姐、餐花姨姨日裡見說其事,明知夜間任君 +用必然進內,要去約瑤月夫人同守著他,大家取樂。且自各去吃了夜飯,然後 +走到瑤月夫人房中,早已不見夫人,心下疑猜,急到築玉夫人處探聽。房外遇 +見如霞,問道:「瑤月夫人在你處否?」如霞笑道:「老早在我這裡,今在我 +夫人牀上睡哩。」兩人道:「同睡了,那人來時卻有些不便。」如霞道:「有 +甚不便!且是便得忒煞,三人做一頭了。」兩人道:「那人已進來了麼?」如 +霞道:「進來,進來,此時進進出出得不耐煩。」宜笑姐道:「日裡他見我說 +了合伴取樂,老大撇清,今反是他先來下手。」餐花姨姨道:「偏是說喬話的 +最要緊。」宜笑姐道:「我兩個炒進去,也不好推拒得我每。」餐花姨姨道: +「不要不要!而今他兩個弄一個,必定消乏,那裡還有甚麼本事輪到得我每? +」附著宜笑姐的耳朵說道:「不如耐過了今夜,明日我每先下些功夫,弄到了 +房裡,不怕他不讓我每受用!」宜笑姐道:「說得有理。」兩下各自歸房去了 +,一夜無詞。 + + 次日早放了任君用出去。如霞到夫人牀前說昨晚宜笑。餐花兩人來尋瑤月 +夫人的說話。瑤月聽得,忙問道:「他們曉得我在這裡麼?」如霞道:「怎不 +曉得!」瑤月驚道:「怎麼好?須被他們恥笑!」築玉道:「何妨!索性連這 +兩個丫頭也弄在裡頭了,省得彼此顧忌,那時小任也不必早去夜來,只消留在 +這裡,大家輪流,一發無些阻礙,有何不可?」瑤月道:「是到極是,只是今 +日難見他們。」築玉道:「姐姐,今日只如常時,不必提起什麼,等他們不問 +便罷,若問時我便乘機兜他在裡面做事便了。」瑤月放下心腸。因是夜來困倦 +,直睡到響午起來,心裡暗暗得意樂事,只提防宜笑、餐花兩人要來饒舌,見 +了帶些沒意思。豈知二人已自有了主意,並不說破一字,兩個夫人各像沒些事 +故一般,怡然相安,也不提起。 + + 到了晚來,宜笑姐與餐花姨商量,竟往後花園中迎候那人。兩人走到那裡 +,躲在僻處,瞧那樹邊,只見任君用已在牆頭上過來,從梯子下地。整一整中 +幘,抖一抖衣裳,正舉步要望裡面走去。宜笑姐搶出來喝道:「是何閑漢,越 +牆進來做甚麼!」餐花姨也定出來一把扭住道:「有賊!有賊!」任君用吃了 +一驚,慌得顫抖抖道:「是、是、是裡頭兩位夫人約我進來的,姐姐休高聲。 +」宜笑姐道:「你可是任先生麼?」任君用道:「小生正是任君用,並無假冒 +。」餐花姨道:「你偷奸了兩位夫人,罪名不小。你要官休?私休?」任君用 +道:「是夫人們教我進來的,非乾小生大膽,卻是官休不得,情願私休。」宜 +笑姐道:「官休時拿你交付李院公,等太尉回來,稟知處分,叫你了不得。既 +情願私休,今晚不許你到兩位夫人處去,只隨我兩個悄悄到裡邊,憑我們處置 +。」任君用笑道:「這裡頭料沒有苦楚勾當,只隨兩位姐姐去罷了。」當下三 +人捏手捏腳,一直領到宜笑姐自己房中,連餐花姨也留做了一牀,翻雲覆雨, +倒鳳顛蠻,自不必說。 + + 這邊築玉、瑤月兩位夫人等到黃昏時候,不見任生到來,叫如霞拿燈去後 +花園中隔牆支會一聲。到得那裡,將燈照著樹邊,只見鞦韆索子掛向牆裡邊來 +了。原來任君用但是進來了,便把索子取向牆內,恐防掛在外面有人瞧見,又 +可以隨著尾他蹤跡,故收了進來,以此為常。如霞看見,曉得任生已自進來了 +。忙來回覆道:「任先生進來過了,不到夫人處,卻在那裡?」築玉夫人想了 +想,笑道:「這等,有人剪著綹去也。」瑤月夫人道:「料想只在這兩個丫頭 +處。」即著如霞去看。如霞先到餐花房中,見房門閉著,內中寂然。隨到宜笑 +房的,聽得房內笑聲哈哈,牀上軋軋震動不住,明知是任生在牀做事。如霞好 +不口饞,急跑來對兩個夫人道:「果然在那裡,正弄得興哩。我們快去炒他。 +」瑤月夫人道:「不可不可。昨夜他們也不捉破我們,今若去炒,便是我們不 +是,須要傷了和氣。」築玉道:「我正要弄他兩個在裡頭,不匡他先自留心已 +做下了,正合我的機謀。今夜且不可炒他,我與他一個見識,絕了明日的出路 +,取笑他慌張一回,不怕不打做一團。」瑤月道:「卻是如何?」築玉道:「 +只消叫如霞去把那鞦韆索解將下來藏過了,且著他明日出去不得,看他們怎地 +瞞得我們?」如霞道:「有理,有理!是我們做下這些機關,弄得人進來,怎 +麼不通知我們一聲,竟自邀截了去?不通,不通!」手提了燈,一性子跑到後 +花園,溜上樹去把索子解了下來,做一捆抱到房中來,道:「解來了,解來了 +。」築玉夫人道:「藏下了,到明日再處,我們睡休。」兩個夫人各自歸房中 +,寂寂寞寞睡了。正是: + 一樣玉壺傳漏出,南宮夜短北宮長。 + + 那邊宜笑、餐花兩人摟了任君用,不知怎生狂蕩了一夜。約了晚間再會, +清早打發他起身出去。任君用前走,宜笑、餐花兩人蓬著頭尾在後邊悄悄送他 +,同到後花園中。任生照常登梯上樹,早不見了索子軟梯,出牆外去不得,依 +舊走了下來,道:「不知那個解去了索子,必是兩位夫人見我不到,知了些風 +,有些見怪,故意難我。而今怎生別尋根索子弄出去罷!」宜笑姐道:「那裡 +有這樣粗索弔得人起、墜得下去的?」任君用道:「不如等我索性去見見兩位 +夫人,告個罪,大家商量。」餐花姨姨道:「只是我們不好意思些。」三人正 +躊躇間,忽見兩位夫人同了如霞趕到園中來,拍手笑道:「你們瞞了我們乾得 +好事,怎不教飛了出去?」宜笑姐道:「先有人乾過了,我們學樣的。」餐花 +道:「且不要鬥口,原說道大家幫襯,只為兩位夫人撇了我們,自家做事,故 +此我們也打了一場偏手。而今不必說了,且將索子出來,放了他出去。」築玉 +夫人大笑道:「請問還要放出去做甚麼?既是你知我見,大家有分了,便終日 +在此還礙著那個?落得我們成群合伙喧哄過日。」一齊笑道:「妙!妙!夫人 +之言有理。」築玉便挽了任生,同眾美步回內庭中來。 + + 從此,任生晝夜不出,朝歡暮樂,不是與夫人每並肩疊股,便與姨姐們作 +對成雙,淫欲無休。身體勞憊,思量要歇息一會兒,怎由得你自在?沒奈何, +求放出去兩日,又沒個人肯。各人只將出私錢,買下肥甘物件,進去調養他。 +慮恐李院奴有言,各湊重賞買他口淨。真是無拘無忌,受用過火了。所謂: + 志不可滿,樂不可極。福過災生,終有敗日。 + + 任生在裡頭快活了一月有餘。忽然一日,外邊傳報進來說:「太尉回來了 +。」眾人多在睡夢昏迷之中,還未十分准信。不知太尉立時就到,府門院門豁 +然大開。眾人慌了手腳,連忙著兩個送任生出後花園,叫他越牆出去。任生上 +得牆頭,底下人忙把梯子掇過。口裡叫道:「快下去!快下去!」不顧死活, +沒頭的奔了轉來。那時多著了忙,那曾仔細?竟不想不曾系得鞦韆索子,卻是 +下去不得,這邊沒了梯子,又下來不得,想道:「有人撞見,煞是利害。」欲 +待奮身跳出,爭奈淘虛的身子,手腳酸軟,膽氣虛怯,掙著便簌簌的抖,只得 +騎在牆簷脊上坐著,好似:錯羊觸藩,進退兩難。 + + 自古道冤家路兒窄。誰想太尉回來,不問別事,且先要到院中各處牆垣上 +看有無可疑蹤跡,一逕走到後花園來。太尉抬起頭來,早已看見牆頭上有人。 +此時任生在高處望下,認得是太尉自來,慌得無計可施,只得把身子伏在脊上 +。這叫得兔子掩面,只不就認得是他,卻藏不得身子。太尉是奸狡有餘的人, +明曉得內院牆垣有甚麼事卻到得這上頭,畢竟連著閨門內的話,恐怕傳播開去 +反為不雅。假意揚聲道:「這牆垣高峻,豈是人走得上去的?那上面有個人, +必是甚邪祟憑附著他了,可尋梯子扶下來問他端的。」左右從人應聲去掇張梯 +子,將任生一步步扶掖下地。任生明明聽得太尉方才的說話,心生一計,將錯 +就錯,只做懵朦不省人事的一般,任憑眾人扯扯拽拽,拖至太尉跟前。太尉認 +一認面龐,道:「兀的不是任君用麼?元何這等模樣?必是著鬼了。」任生緊 +閉雙目,只不開言。太尉叫去神樂觀裡請個法師來救解。 + + 太尉的威令誰敢稽遲?不一刻法師已到。太尉叫他把任生看一看,法師捏 +鬼道:「是個著邪的。」手裡仗了劍,口裡哼了幾句咒語,噴了一口淨水,道 +:「好了,好了。」任生果然睜開眼來道:「我如何卻在這裡?」太尉道:「 +你方才怎的來?」任生制出一段謊來道:「夜來獨坐書房,恍惚之中,有五個 +錦衣花帽的將軍來說,要隨地天宮裡去抄寫什麼,小生疑他怪樣,抵死不肯。 +他叫從人扯捉,騰空而起。小生慌忙弔住樹枝,口裡喊道『我是楊太尉爺館賓 +,你們不得無禮。』那些小鬼見說出『楊太尉』三字,便放鬆了手,推跌下來 +,一時昏迷不省,不知卻在太尉面前。太尉幾時回來的?這裡是那裡?」旁邊 +人道:「你方才被鬼迷在牆頭上伏著,是太尉教救下來的,這裡是後花園。」 +太尉道:「適間所言,還是何神怪?」法師道:「依他說來,是五通神道,見 +此獨居無伴,非怪求食的。今與小符一紙貼在房中,再將些三牲酒果安一安神 +,自然平穩無事。」太尉吩咐當直的依言而行,送了法師回去,任生扶在館中 +將息。任生心裡道:「慚愧!天字號一場是非,早被瞞過了也。」 + + 任生因是幾時琢喪過度了,精神元是虛耗的,做這被鬼迷了要將息的名頭 +,在館中調養了十來日。終是少年易復,漸覺旺相,進來見太尉,稱道謝:「 +不是太尉請法師救治,此時不知怎生被神鬼所迷,喪了殘生也不見得。」太尉 +也自忻然道:「且喜得平安無事,老夫與君用久闊,今又值君用病起,安排幾 +品,暢飲一番則個。」隨命取酒共酌,猜枚行令,極其歡治。任生隨機應變, +曲意奉承,酒間,任生故意說起遇鬼之事,要探太尉心上如何。但提起,太尉 +便道:「使君用獨居遇魁,原是老夫不是。」著實安慰。任生心下私喜道:「 +所做之事,點滴不漏了。只是眾美人幾時能勾再會?此生只好做夢罷了。」書 +房靜夜,常是相思不歇,卻見太尉不疑,放下了老大的鬼胎,不擔干係,自道 +僥倖了。豈知太尉有心,從牆頭上見了任生,已瞧科了九分在肚裡,及到築玉 +夫人房中,不想那條做軟梯的索子自那夜取笑,將來堆在壁間,終日喧哄,已 +此忘了。一時不曾藏得過,被太尉看在眼裡,料道此物,正是接引人進來的東 +西了。即將如霞拷問,如霞吃苦不過,一一招出。太尉又各處查訪,從頭徹尾 +的事,無一不明白了。卻只毫不發覺出來,待那任生一如平時,寧可加厚些。 +正是: + 腹中懷劍,笑裡藏刀。 + 撩他虎口,怎得開交! + + 一日,太尉招任生吃酒,直引至內書房中。歡飲多時,喚兩個歌姬出來唱 +曲,輪番勸酒。任生見了歌姬,不覺想起內裡相交過的這幾位來,心事悒快, +只是吃酒,被灌得酩酊大醉。太尉起身走了進去,歌姬也隨時進來了,只留下 +任生正在椅子上打盹。忽然,四五個壯士走到面前,不由分說,將任生捆縛起 +來。任生此時醉中,不知好歹,口裡胡言亂語,沒個清頭。早被眾人抬放一張 +臥榻上,一個壯士,拔出風也似一把快刀來,任生此時正是: + 命如五鼓銜山月,身似三更油盡燈。 + + 看官,你道若是要結果任生性命,這也是太尉家慣做的事,況且任生造下 +罪業不小,除之亦不為過,何必將酒誘他在內室了,然後動手?原來不是殺他 +,那處法實是稀罕。只見拿刀的壯士褪下任生腰褲,將左手扯他的陽物出來, +右手颼的一刀割下,隨即剔出雙腎。任生昏夢之中叫聲「阿呵!」痛極暈絕。 +那壯士即將神效止疼生肌敷藥敷在傷處,放了任生捆縛,緊閉房門而出。這幾 +個壯士是誰?乃是平日內裡所用閹工,專與內相淨身的。太尉怪任生淫汙了他 +的姬妻,又平日喜歡他知趣,著人不要逕白除他,故此吩咐這些閹工把來閹割 +了。因是閹割的見不得風,故引入內裡密室之中,古人所云「下蠶室」正是此 +意。太尉又吩咐如法調治他,不得傷命,飲食之類務要加意。任生疼得十死九 +生,還虧調理有方,得以不死。明知太尉洞曉前事,下此毒手。忍氣吞聲,沒 +處申訴,且喜留得性命。過了十來日,勉強掙扎起來,討些湯來洗面。但見下 +頦上微微幾莖髭須盡脫在盒內,急取鏡來照時,儼然成了一個太監之相。看那 +小肚之下結起一個大疤,這一條行淫之具已丟向東洋大海裡去了。任生摸一摸 +,淚如雨下。有詩為證: + 昔日花叢多快樂,今朝獨坐悶無聊。 + 始知裙帶喬衣食,也要生來有福消。 + + 任君用自被閹割之後,楊太尉見了便帶笑容,越加待得他慇懃,索性時時 +引他到內室中,與妻妾雜坐宴飲耍笑。蓋為他身無此物,不必顧忌,正好把來 +做玩笑之具了。起初,瑤月、築玉等人凡與他有一手者,時時說起舊情,還十 +分憐念他。卻而今沒蛇得弄,中看不中吃,要來無干。任生對這些舊人道:「 +自太尉歸來,我只道今生與你們永無相會之日了。豈知今日時時可以相會,卻 +做了個無用之物,空咽唾津,可憐,可憐!」自此任生十日到有九日在太尉內 +院,希得出外,又兼額淨聲雌,太監嘴臉,怕見熟人,一發不敢到街上閑走。 +平時極往來得密的方務德也有半年不見他面。務德曾到大尉府中探問,乃太尉 +吩咐過時,盡說道他死了。 + + 一日,太尉帶了姬妾出遊相國寺,任生隨在裡頭。偶然獨自走至大悲閣下 +,恰恰與方務德撞見。務德看去,模樣雖象任生,卻已臉皮改變,又聞得有已 +死之說,心裡躊躇,不敢上前相認,走了開去。任生卻認得是務德不差,連忙 +呼道:「務德,務德,你為何不認我故人了?」務德方曉得真是任生,走來相 +揖。任生一見故友,手握著手,不覺嗚咽流涕。務德問他許久不見,及有甚傷 +心之事。任生道:「小弟不才遭變,一言難盡。」遂把前後始未之事,細述一 +遍,道:「一時狂興,豈知受禍如此!」痛哭不止。務德道:「你受用太過, +故折罰至此。已成往事,不必追悔。今後只宜出來相尋同輩,消遣過日。」任 +生道:「何顏復與友朋相見!貪戀余生,苟延旦夕罷了。」務德大加嗟歎而別 +。後來打聽任生鬱鬱不快,不久竟死於太尉府中。這是行淫的結果,方務德每 +見少年好色之人,即舉任君用之事以為戒。看官聽說,那血氣未定後生們,固 +當謹慎,就是太尉雖然下這等毒手,畢竟心愛姬妾被他弄過了,此亦是富貴人 +多蓄婦女之鑒。 + + 堪笑累垂一肉具,喜者奪來怒削去。 + 寄語少年漁色人,大身勿受小身累。 + 又一詩笑楊太尉云: + 削會淫根淫已過,尚留殘質共婆娑。 + 譬如宮女尋奄尹,一樣多情奈若何! + +第三十五卷 錯調情賈母詈女 誤告狀孫郎得妻 + + 詩曰: + 婦女輕自縊,就裡別貞淫。 + 若非能審處,枉自負歸陰。 + 話說婦人短見,往往沒奈何了,便自輕生。所以縊死之事,惟婦人極多。 +然有死得有用的,有死得沒用的。湖廣黃州薪水縣有一個女子陳氏,年十四歲 +,嫁與周世文為妻。世文年紀更小似陳氏兩歲,未知房室之事。其母馬氏是個 +寡婦,卻是好風月淫瀾之人。先與姦夫察鳳鳴私通,後來索性贅他入室,作做 +晚夫。欲心未足,還要吃一看二。有個方外僧人性月,善能養龜,廣有春方, +也與他搭上了。察鳳鳴正要學些抽添之法,借些藥力幫襯,並不吃醋捻酸,反 +與僧人一路宣淫,曉夜無度。有那媳婦陳氏在向前走動,一來礙眼,二來也帶 +些羞慚,要一網兜他在裡頭。況且馬氏中年了,那兩個姦夫見了少艾女子,分 +外動火,巴不得到一到手。三人合伴百計來哄誘他,陳氏只是不從。婆婆馬氏 +怪他不肯學樣,羞他道:「看你獨造了貞節牌坊不成!」先是毒罵,漸加痛打 +。察鳳鳴假意旁邊相勸,便就捏捏撮撮撩撥他。陳氏一頭受打,一頭口裡亂罵 +鳳鳴道:「由婆婆自打,不干你這野賊事,不要你來勸得!」婆婆道:「不知 +好歹的賤貨!必要打你肯順隨了才住。」陳氏道:「拚得打死,決難從命!」 +察鳳鳴趁勢抱住道:「乖乖,偏要你從命,不捨得打你。」馬氏也來相幫,扯 +褲撳腿,強要奸他。怎當得陳氏亂顛亂滾,兩個人用力,只好捉得他身子住, +那裡有閑空湊得著道兒行淫?原來世間強姦之說,元是說不通的。落得馬氏費 +壞了些氣力,恨毒不過,狠打了一場才罷。 + + 陳氏受這一番作踐,氣忿不過。跑回到自己家裡,哭訴父親陳東陽。那陳 +東陽是個市井小人,不曉道理的,不指望幫助女兒,反說道:「不該逆著婆婆 +,凡事隨順些,自不討打。」陳氏曉得分理不清的,走了轉來,一心只要自盡 +。家裡還有一個太婆,年紀八十五了,最是疼他的。陳氏對太婆道:「媳婦做 +不得這樣狗彘的事,尋一條死路罷。不得伏侍你老人家了。卻是我決不空死, +我決來要兩個同去。」太婆道:「我曉得你是個守志的女子,不肯跟他們狐做 +。卻是人身難得,快不要起這樣念頭!」陳氏主意已定,恐怕太婆老人家婆兒 +氣,又或者來防閑著他,假意道:「既是太婆勸我,我只得且忍著過去。」是 +夜在房竟自縊死。 + + 死得兩日,馬氏晚間取湯操牝,正要上牀與察鳳鳴快活,忽然一陣冷風過 +處,見陳氏拖出舌頭尺余,當面走來。叫聲:「不好了!媳婦來了!」驀然倒 +地,叫喚不醒。察鳳鳴看見,嚇得魂不附體,連夜逃走英山地方,思要躲過。 +不想心慌不擇路,走脫了力。次日發寒發熱,口發譫語,不上幾日也死了。眼 +見得必是陳氏活拿了去。此時是六月天氣,起初陳氏死時,婆婆恨他,不曾收 +殮。今見顯報如此,鄰里喧傳,爭到周家來看。那陳氏停屍在低簷草屋中,烈 +日炎蒸,面色如生,毫不變動。說起他死得可憐,無不垂涕。又見惡姑姦夫俱 +死,又無不拍手稱快。有許多好事儒生,為文的為文,作傳的作傳,備了牲禮 +,多來祭奠。呈明上司,替他立起祠堂。後來察院子風,奏知朝廷,建旌表為 +烈婦。果應著馬氏獨造牌坊之讖。這個縊死,可不是死得有用的了? + + 蓮花出水,不染泥淤。均之一死,唾罵在姑! + + 湖廣又有承天府景陵縣一個人家,有姑嫂兩人。姑未嫁出,嫂也未成房, +尚多是女子,共居一個小樓上。樓後有別家房屋一所,被火焚過,余下一塊老 +大空地,積久為人堆聚糞穢之場。因此樓牆後窗,直見街道。二女閑空,就到 +窗邊看街上行人往來光景。有鄰家一個學生,朝夕在這街上經過,貌甚韶秀。 +二女年俱二八,情慾已動,見了多次,未免妄想起來。便兩相私語道:「這個 +標緻小官,不知是那一家的。若得與他同宿一晚,死也甘心。」 + + 正說話間,恰好有個賣糖的小廝,喚做四兒,敲著鑼在那裡後頭走來。姑 +嫂兩人多是與他賣糖廝熟的,樓窗內把手一招,四兒就桃著擔走轉向前門來, +叫道: + 「姑娘們買糖!」姑嫂多走下樓來,與他買了些糖,便對他道:「我問你 +一句說話,方才在你前頭走的小官,是那一家的?」四兒道:「可是那生得齊 +整的麼?」二女道:「正是。」四兒道:「這個是錢朝奉家哥子。」二女道: +「為何日日在這條街上走來走去?」四兒道:「他到學堂中去讀書。姑娘問他 +怎的?」二女笑道:「不怎的,我們看見問問著。」四兒年紀雖小,到是點頭 +會意的人,曉得二女有些心動,便道:「姑娘喜歡這哥子,我替你們傳情,叫 +他來耍耍何如;」二女有些羞縮,多紅了臉。半響方才道:「你怎麼叫得他來 +?」四兒道:「這哥子在書房中,我時常桃擔去賣糖,極是熟的。他心性好不 +風月,說了兩位姑娘好情,他巴不得在裡頭的。只是門前不好來得,卻怎麼處 +?」二女笑道:「只他肯來,我自有處。」四兒道:「包管我去約得來。」二 +女就在汗巾裡解下一串錢來,遞與四兒道:「與你買果子吃。煩你去約他一約 +,只叫他在後邊糞場上走到樓窗下來,我們在樓上窗裡拋下一個布兜,兜他上 +來就是。」四兒道:「這等,我去說與他知道了,討了回音來復兩位姑娘。」 +三個多是孩子家,不知甚麼利害,歡歡喜喜各自散去。四兒走到書房來尋錢小 +官,撞著他不在書房,不曾說得,走來回覆。把鑼敲得響,二女即出來問,四 +兒便說未得見他的話。二女苦央他再去一番,千萬等個回信。四兒去了一合, +又走來道:「偏生今日他不在書房中,待走到他家裡去與他說。」二女又千叮 +萬囑道:「不可忘了。」似此來去了兩番。 + + 對門有個老兒姓程,年紀七十來歲,終日坐在門前一隻凳上,朦朧著雙眼 +,看人往來。見那賣糖的四兒在對門這家去了又來,頻敲糖鑼。那裡頭兩個女 +子,但是敲鑼,就走出來與他交頭接耳。想道:「若只是買糖,一次便了,為 +何這等藤纏?裡頭必有緣故。」跟著四兒到僻淨處,便一把扯住問道:「對門 +這兩個女兒,托你做些甚麼私事?你實對我說了,我與你果兒吃。」四兒道: +「不做甚麼事。」程老兒道:「你不說,我只不放你。」四兒道:「老人家休 +纏我,我自要去尋錢家小哥。」程老兒道:「想是他兩個與那小官有情,故此 +叫你去麼?」四兒被纏不過,只得把實情說了。程老兒帶著笑說道:「這等, +今夜若來就成事了。」四兒道:「卻不怎的。」程老兒笑嘻嘻的扯著四兒道: +「好對你說,作成了我罷。」四兒拍手大笑道:「他女兒家,喜歡他小官,要 +你老人家做甚麼?」程老兒道:「我老則老,興趣還高。我黑夜裡坐在布兜內 +上去了,不怕他們推了我出來,那時臨老入花叢,我之願也。」四兒道:「這 +是我哄他兩個了,我做不得這事。」程老兒道:「你若依著我,我明白與你件 +衣服穿。若不依我,我去對他家家主說了,還要拿你這小猴子去擺佈哩!」四 +兒有些著忙了,道:「老爹爹果有此意,只要重賞我,我便假說是錢小官,送 +了你上樓罷。」程老兒便伸手腰間錢袋內,模出一塊銀子來,約有一錢五六分 +重,遞與四兒道:「你且先拿了這些須去,明日再與你衣服。」四兒千歡萬喜 +,果然不到錢家去。竟制一個謊走來回覆二女道:「說與錢小官了,等天黑就 +來。」二女喜之不勝,停當了布匹等他,一團春興。 + + 誰知程老兒老不識死,想要剪綹。四兒走來,回了他話。他就呆呆等著日 +晚。家裡人叫他進去吃晚飯,他回說:「我今夜有夜宵主人,不來吃了。」磕 +磕撞撞,撞到糞場邊來。走至樓窗下面,咳嗽一聲。時已天黑不辨色了。兩女 +聽得人聲,向窗外一看,但見黑勉勉一個人影,料道是那話來了。急把布來每 +人捏緊了一頭,放將中段下去。程老兒見布下來了,即兜在屁股上坐好。樓上 +見布中已重,知是有人,扯將起去。那程老兒老年的人,身體乾枯,苦不甚重 +。二女趁著興高,同力一扯,扯到窗邊。正要伸手扶他,樓中火光照出窗外, +卻是一個白頭老人,吃了一驚。手臂索軟,布扯不牢。一個失手,程老兒早已 +頭輕腳重,跌下去了。二女慌忙把布收進,顫篤篤的關瞭樓窗,一場掃興,不 +在話下。 + + 次日程老兒家,見家主夜晚不回,又不知在那一家宿了,分頭去親眷家問 +,沒個蹤跡。忽見糞場牆邊一個人死在那裡,認著衣服,正是程翁。報至家裡 +,兒子每來看看,不知其由。只道是老人家腳蹉自跌死了的。一齊哭著,抬回 +去。一面開喪入鹼,家裡嚷做一堆。那賣糖的四兒還不曉得緣故,指望討夜來 +信息,希冀衣服。莽莽走來,聽見裡面聲喧。進去看看,只見程老兒直挺挺的 +躺在板上,心裡明知是昨夜做出來的,不勝傷感,點頭歎息。程家人看見了道 +:「昨夜晚上請吃晚飯時,正見主翁同這個小廝在那裡卿噥些甚麼,想是牽他 +到那處去。今日卻死在牆邊,那廂又不是街路,死得蹺蹊。這小廝必定知情。 +」眾人齊來一把拿住道:「你不實說,活活打死你才住!」四兒慌了,只得把 +昨日的事一一說了,道:「我只曉得這些緣故,以後去到那裡,怎麼死了,我 +實不知。」程家兒子聽了這話道:「雖是我家老子,老沒志氣,牽頭是你。這 +條性命,斷送在你身上,干休不得!」就把四兒縛住,送到官司告理。四兒到 +官,把首尾一十一五說了。事情干連著二女,免不得出牌行提。二女見說,曉 +得要出丑了,雙雙縊死樓上。只為一時沒正經,不曾做得一點事,葬送了三條 +性命。這個縊死,可不是死得沒用的了? + + 二美屬目,眷眷戀童。老翁鳳孽,彼此凶終。 + 小子而今說一個縊死的,只因一弔,到弔出許多妙事來。正是: + 失馬未為禍,其間自有緣。 + 不因俱錯認,怎得兩團圓? + 話說吳淞地方有一個小官人,姓孫,也是儒家子弟。年方十六,姿容甚美 +。隔鄰三四家,有一寡婦姓方。嫁與賈家,先年其夫亡故。止生得一個女兒, +名喚閏娘。也是十六歲,貌美出群。只因家無男子,止是娘女兩個過活,僱得 +一個禿小廝使喚。無人少力,免不得出頭露面。鄰捨家個個看見的,人人稱羨 +。孫小官自是讀書之人,又年紀相當,時時撞著。兩下眉來眼去,各自有心。 +只是方媽媽做人刁鑽,心性兇暴,不是好惹的人,拘管女兒甚是嚴緊。日裡只 +在面前,未晚就收拾女兒到房裡去了。雖是賈閏娘有這個孫郎在肚裡,只好空 +自咽唾。孫小官恰像經布一般,不時往來他門首。只弄得個眼熟,再無便處下 +手。幸喜得方媽媽見了孫小官,心裡也自愛他一分的,時常留他吃茶,與他閒 +話。算做通家子弟,還得頻來走走,捉空與閏娘說得句把話。閏娘恐怕娘疑心 +,也不敢十分兜攬。似此多時,孫小官心癢難熬,沒個計策。 + + 一日,賈閏娘穿了淡紅褂子在窗前刺繡。孫小官走來看見無人,便又把語 +言挑他。賈閏娘提防娘瞧著,只不答應。孫小官不離左右的踅了好兩次,賈閏 +娘只怕露出破綻,輕輕的道:「青天白日,只管人面前來晃做甚麼?」孫小官 +聽得只得走了去,思量道:「適間所言,甚為有意。教我青天白日不要來晃, +敢是要我夜晚些來?或有個機會也不見得。」等到傍晚,又重來賈家門首呆呆 +立著。見賈家門已閉了,忽聽得呀的一響,開將出來。孫小官未知是那個,且 +略把身子褪後,望把門開處走出一個人來,影影看去,正是著淡紅褂子的。孫 +小官喜得了不得,連忙尾來,只見走入坑廁裡去了。孫小官也跳進去,攔腰抱 +住道:「親親姐姐,我被你想殺了!你叫我日裡不要來,今已晚了,你怎生打 +發我?」那個人啐了一口道:「小入娘賊!你認做那個哩?」原來不是賈閏娘 +,是他母親方媽媽。為晚了到坑廁上收拾馬子。因是女兒換下褂子在那裡,他 +就穿了出來。孫小官一心想著賈閏娘,又見衣服是日裡的打扮,娘女們身分必 +定有些廝象,眼花撩亂認錯了。直等聽得聲音,方知是差訛,打個失驚,不要 +命的一道煙跑了去。 + + 方媽媽吃了一場沒意思,氣得顫抖抖的,提了馬子回來。想著道:「適才 +小猢猻的言語,甚有蹺蹊。必是女兒與他做下了,有甚麼約會,認錯了我,故 +作此行逕,不必說得。」一忿之氣,走進房來對女兒道:「孫家小猢猻在外頭 +叫你,快出去!」賈閏娘不知一些清頭,說道:「甚麼孫家李家,卻來叫我? +」方媽媽道:「你這臭淫婦約他來的,還要假撇清?」賈閏娘叫起屈來道:「 +那裡說起?我好耽耽坐在這裡,卻與誰有約來?把這等話贓汙我!」方媽媽道 +:「方才我走出去,那小猢猻急急趕來,一口叫姐姐,不是認做了你這臭淫婦 +麼?做了這樣齷齪人,不如死了罷!」賈閏娘沒一得分剖,大哭道:「可不是 +冤殺我,我那知他這些事體來!」方媽媽道:「你渾身是口,也洗不清。平日 +不調得喉慣,沒些事體,他怎敢來動手動腳?」方媽媽平日本是難相處的人, +就碎聒得一個不了不休。賈閏娘欲待辨來,往常心裡本是有他的,虛心病,說 +不出強話。欲待不辨來,其實不曾與他有勾當,委是冤屈。思量一轉,淚如泉 +湧,道:「以此一番,防範越嚴,他走來也無面目,這因緣料不能勾了。況我 +當不得這擦刮,受不得這腌臢,不如死了,與他結個來生緣罷!」哭了半夜, +趁著方媽媽炒罵興闌,精神疲倦,昏昏熟睡,輕輕牀上起來,將束腰的汗巾懸 +樑高弔。正是 + 未得野鴛交頸,且做羚羊掛角。 + + 且說方媽媽一覺睡醒,天已大明,口裡還嘮嘮叨叨說昨夜的事,帶著罵道 +「只會引老公招漢子,這時候還不起來,挺著屍做甚麼!」一頭碎聒,一頭穿 +衣服。靜悄悄不見有人聲響,嚷道:「索性不見則聲,還嫌我做娘的多嘴哩! +」夾著氣蠱,跳下牀來。抬頭一看,正見女兒掛著,好似打鞦韆的模樣。叫聲 +「不好了!」連忙解了下來,早已滿口白沫,鼻下無氣了。方媽媽又驚又苦又 +懊悔,一面抱來放倒在牀上,捶胸跌腳的哭起來。哭了一會,狠的一聲道:「 +這多是孫家那小入娘賊,害了他性命。更待乾罷,必要尋他來抵償,出這口氣 +!」又想道:「若是小入娘賊得知了這個消息,必定躲過我。且趁著未張揚時 +去賺得他來,留住了,當官告他,不怕他飛到天外去。」忙叫禿小廝來,不與 +他說明,只教去請孫小官來講話。 + + 孫小官正想著昨夜之事,好生沒意思。聞知方媽媽請他,一發心裡縮縮朒 +朒起來,道:「怎到反來請我?敢怕要發作我麼?」卻又是平日往來的,不好 +推辭得。只得含著些羞慚之色,隨著禿小廝來到。見了方媽媽,方媽媽撮起笑 +容來道:「小哥夜來好莽撞!敢是認做我小女麼!」孫小官面孔通紅,半響不 +敢答應。方媽媽道:「吾家與你家,門當戶對,你若喜歡著我女兒,只消明對 +我說,一絲為定,便可成事。何必做那鼠竊狗偷沒道理的勾當?」孫小官聽了 +這一片好言,不知是計,喜之不勝道:「多蒙媽媽厚情!待小子備些薄意,央 +個媒人來說。」方媽媽道:「這個且從容。我既以口許了你,你且進房來,與 +小女相會一相會,再去央媒也未遲。」孫小官正像尼姑庵裡賣卵袋,巴不得要 +的。歡天喜地,隨了方媽媽進去。方媽媽到得房門邊,推他一把道:「在這裡 +頭,你自進去。」孫小官冒冒失失,踹腳進了房。方媽媽隨把房門拽上了,鏗 +的一聲下了鎖。隔著板障大聲罵道:「孫家小猢猻聽著,你害我女兒弔死了, +今挺屍在牀上,交付你看守著。我到官去告你因奸致死,看你活得成活不成! +」孫小官初時見關了門,止有些慌忙,道不知何意。及聽得這些說話,方曉得 +是方媽媽因女兒死了,賺他來討命。看那牀上果有個死人躺著,老大驚惶。卻 +是門兒已鎖,要出去又無別路。在裡頭哀告道:「媽媽,是我不是,且不要經 +官,放我出來再商量著。」門外悄沒人應。原來方媽媽叫禿小廝跟著,已去告 +訴了地方,到縣間遞狀去了。 + + 孫小官自是小小年紀,不曾經過甚麼事體,見了這個光景,豈不慌怕?思 +量道:「弄出這人命事來,非同小可!我這番定是死了。」歎口氣道:「就死 +也罷,只是我雖承姐姐顧盼好情,不曾沾得半分實味。今卻為我而死,我免不 +得一死償他。無端的兩條性命,可不是前緣前世欠下的業債麼?」看著賈閏娘 +屍骸,不覺傷心大哭道:「我的姐姐,昨日還是活潑潑與我說話的,怎今日就 +是這樣了,卻害著我?」正傷感間,一眼覷那賈閏娘時: + 雙眼雖閉,一貌猶生。裊裊腰肢,如不舞的迎風楊柳;亭亭體態,像不動 +的出水芙蕖。宛然美女獨眠時,只少才郎同伴宿。 + + 孫小官見賈閏娘顏面如生,可憐可愛,將自己的臉偎著他臉上,又把口嗚 +嘬一番,將手去摸摸肌膚,身體還是和軟的,不覺興動起來。心裡想道:「生 +前不曾沾著滋味,今旁無一人,落得任我所為。我且解他的衣服開來,雖是死 +的,也弄他一下,還此心願,不枉把性命賠他。」就揭開了外邊衫子與裙子, +把褲子解了帶扭,褪將下來,露出雪白也似兩腿。看那牝處,尚自光潔無毛。 +真是:陰溝渥丹,火齊欲吐。兩腿中間,兀自氣騰騰的。孫小官按不住欲心如 +火,騰的跳上身去,分開兩股,將鐵一般硬的玉莖,對著牝門,用些唾津潤了 +,弄了進去,抽拽起來。嘴對著嘴,恣意親咂。只見賈閏娘口鼻中漸漸有些氣 +息,喉中咯咯聲響。原來起初放下時,被汗巾勒住了氣,一時不得回轉,心頭 +溫和,原不曾死。方媽媽性子不好,一看見死了,就耐不得,只思報仇害人, +一下子奔了出去,不曾仔細解救。今得孫小官在身體上騰那,氣便活動,口鼻 +之間,又接著真陽之氣,懨懨的甦醒轉來。 + + 孫小官見有些奇異,反驚得不敢胡動。跳下身來,忙把賈閏娘款款扶起。 +閏娘得這一起,胸口痰落,忽地叫聲:「哎呀!」早把雙眼朦朧閃開,看見是 +孫小官扶著他,便道:「我莫不是夢裡麼?」孫小官道:「姐姐,你險些害殺 +我也!」閏娘道:「我媽媽在那裡了,你到得這用?」孫小官道:「你家媽媽 +道你死了,哄我到此,反鎖著門,當官告我去了。不想姐姐卻得重醒轉來。而 +今媽媽未來,房門又鎖得好好的,可不是天叫我兩個成就好事了?」閏娘道: +「昨夜受媽媽吵聒不過,拼著性命。誰知今日重活,又得見哥哥在此,只當另 +是一世人了!」孫小官抱住要雲雨。閏娘羞阻道:「媽媽昨日沒些事體,尚且 +百般丑罵,若今日知道與哥哥有些甚麼,一發了不得!」孫小官道:「這是你 +媽媽自家請我上門的,須怪不得別人。況且姐姐你適才未醒之時,我已先做了 +點點事了,而今不必推掉得。」閏娘見說,自看身體上,才覺得裙褲俱開,陰 +中生楚,已知著了他手。況且原是心愛的人,有何不情願?只算任憑他舞弄。 +孫小官重整旗槍,兩下交戰起來: + 一個朦朧初醒,一個熱鬧重興。烈火乾柴,正是棋逢對手;疾風暴雨,還 +饒未慣嬌姿。不怕隔垣聽,喜的是房門靜閉;何須牽線合,妙在那覿面成交。 +兩意濃時,好似渴中新得水;一番樂處,真為死去再還魂。 + + 兩人無拘無管、盡情盡意樂了一番。閏娘道:「你道媽媽回家來,見了卻 +怎麼?」孫小官道:「我兩人已成了事,你媽媽來家,推也推我不出去,怕他 +怎麼?誰叫他鎖著你我在這裡的?」兩人情投意合,親愛無盡。也只誆媽媽就 +來,誰知到了天晚,還不見回。閏娘自在房裡取著火種,到廚房中做飯與孫小 +官吃。孫小官也跟著相幫動手,已宛然似夫妻一般。至晚媽媽竟不來家,兩人 +索性放開肚腸,一牀一臥,相偎相抱睡了。自不見有這樣湊趣幫襯的事,那怕 +方媽媽住在外邊過了年回來,這廂不題。 + + 且說方媽媽這日哄著孫小官鎖禁在房了,一逕到縣前來叫屈。縣官喚進審 +問。方媽媽口訴因奸致死人命事情。縣官不信道:「你們吳中風俗不好,婦女 +刁潑。必是你女兒病死了,想要圖賴鄰里的?」方媽媽說:「女兒不從縊死, +姦夫現獲在家。只求差人押小婦人到家,便可扭來,登堂究問。如有虛誑,情 +願受罪。」縣官見他說得的確,才叫個吏典將紙筆責了一詞,准發該房出牌行 +拘。方媽媽終是個女流,被衙門中刁難,要長要短的,詐得不耐煩,才與他差 +得個差人出來。差人又一時不肯起身,藤纏著要錢,羈絆住身子。 + + 轉眼已是兩三日,方得同了差人,來到自家門首。方媽媽心裡道:「不誆 +一出門擔閣了這些時,那小猢猻不要說急死,餓也該餓得零丁了。」先請公差 +到堂屋裡坐下,一面將了鑰匙去開房門。只聽得裡邊笑語聲響,心下疑惑道: +「這小猢猻在裡頭卻和那個說話?」忙開進去,抬眼看時,只見兩個人並肩而 +坐,正在那裡知心知意的商量。方媽媽驚得把雙眼一擦,看著女兒道:「你幾 +時又活了?」孫小官笑道:「多承把一個死令愛交我相伴,而今我設法一個活 +令愛還了。這個人是我的了。」方媽媽呆了半響,開口不得。思量沒收場,只 +得拗曲作直,說道:「誰叫你私下通姦?我已告在官了。」孫小官道:「我不 +曾通姦,是你鎖我在房裡的,當官我也不怕。」方媽媽正有些沒擺佈處,心下 +躊躇,早忘了支分公差。 + + 外邊公差每焦躁道:「怎麼進去不出來了?打發我們回覆官人去!」方媽 +媽只得走出來,把實情告訴公差道:「起初小女實是縊死了,故此告這狀。不 +想小女仍復得活,而今怎生去回得官人便好?」公差變起臉來道:「匾大的天 +,憑你掇出掇入的?人命重情,告了狀又說是不死。你家老子做官也說不通! +誰教你告這樣謊狀?」方媽媽道:「人命不實,姦情是真。我也不虛情,有煩 +替我帶人到官,我自會說。」就把孫小官交付與公差。孫小官道:「我須不是 +自家走來的,況且人又不曾死,不犯甚麼事,要我到官何干?」公差到:「這 +不是這樣說,你牌上有名,有理沒理,你自見官分辨,不干我們事。我們來一 +番,須與我們差使錢去。」孫小官道:「我身子被這裡媽媽鎖住,餓了幾日, +而今拼得見官,那裡有使用?但憑媽媽怎樣罷了!」當下方媽媽反輸一帖,只 +得安排酒飯,款待了公差。公差還要連閏娘帶去,方媽媽求免女兒出官。公差 +道:「起初說是死的,也少不得要相驗屍首,而今是個活的,怎好不見得官? +」賈閏娘聞知,說道:「果要出丑,我不如仍舊縊死了罷。」方媽媽沒奈何, +苦苦央及公差。公差做好做歉了一番,又送了東西,公差方肯住手。只帶了孫 +小官同原告方媽媽到官回覆。 + + 縣官先叫方媽媽問道:「你且說女兒怎麼樣死的?」方媽媽因是女兒不曾 +死,頭一句就不好答應。只得說:「爺爺,女兒其實不曾死。」縣官道:「不 +死,怎生就告人因奸致死?」方媽媽道:「起初告狀時節是死的,爺爺准得狀 +回去,不想又活了。」縣官道:「有這樣胡說!原說吳下婦人刁,多是一派虛 +情,人不曾死,就告人命,好打!」方媽媽道:「人雖不死,姦情實是有的。 +小婦人現獲正身在此。」縣官就叫孫小官上去問道:「方氏告你姦情,是怎麼 +說?」孫小官道:「小人委實不曾有奸。」縣官道:「你方才是那裡拿出來的 +?」孫小官道:「在賈家房裡。」縣官道:「可知是行奸被獲了。」孫小官道 +:「小人是方氏騙去,鎖在房裡,非小人自去的,如何是小人行奸?」縣官又 +問方媽媽道:「你如何騙他到家?」方媽媽道:「他與小婦人女兒有奸,小婦 +人知道了,罵了女兒一場,女兒當夜縊死。所以小婦人哄他到家鎖住了,特來 +告狀。及至小婦人到得家裡,不想女兒已活,雙雙的住在房裡了幾日,這姦情 +一發不消說起了。」孫小官道:「小人與賈家女兒鄰居,自幼相識,原不曾有 +一些甚麼事。不知方氏與女兒有何話說,卻致女兒上吊。道是女兒死了,把小 +人哄到家裡,一把鎖鎖住,小人並不知其由。及至小人慌了,看看女兒屍首時 +,女兒忽然睜開雙目,依然活在牀上。此時小人出來又出來不得,便做小人是 +柳下惠、魯男子時,也只索同這女兒住在裡頭了。不誆一住就是兩三日,卻來 +拿小人到官。這不是小人自家走進去住在裡頭的,須怪小人不得,望爺爺詳情 +。」 + 縣官見說了,笑將起來道:「這說的是真話。只是女兒今雖不死,起初自 +縊,必有隱情。」孫小官道:「這是他娘女自有相爭,小人卻不知道。」縣官 +叫方氏起來問道:「且說你女兒為何自縊?」方媽媽道:「方才說過,是與孫 +某有奸了。」縣官道:「怎見得他有奸?拿奸要雙,你曾拿得他著麼?」方媽 +媽道:「他把小婦人認做女兒,趕來把言語調戲,所以疑心他有奸。」縣官笑 +道:「疑心有奸,怎麼算得奸?以前反未必有這事,是你疑錯了,以後再活轉 +來,同住這兩日夜,這就不可知。卻是你自鎖他在房裡成就他的,此莫非是他 +的姻緣了。況已死得活,世所罕有,當是天意。我看這孩子儀容可觀,說話伶 +俐。你把女兒嫁了他,這些多不消饒舌了。」方媽媽道:「小婦人原與他無仇 +,只為女兒死了,思量沒處出這口氣,要擺佈他。今女兒不死,小婦人已自悔 +多告了這狀了,只憑爺爺主張。」縣官大笑道:「你若不出來告狀,女兒與女 +婿怎能勾先相會這兩三日?」遂援筆判道:「孫郎賈女,貌若年當。疑姦非好 +,認死不死。慾望其鑽穴之身,反遂夫同衾之樂。似有天意,非屬人為。宜效 +綢繆,以消怨曠。」判畢,令吏典讀與方媽媽。孫小官聽了,俱各喜歡,兩兩 +拜謝而出。孫小官就去擇日行禮,與賈閏娘配為夫婦。這段姻緣,分明在這一 +弔上成的。有詩為證: + 姻緣分定不須忙,自有天公作主張。 +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 +第三十六卷 王漁翁捨鏡崇三寶 白水僧盜物喪雙生 + + 資財自有分定,貪謀枉費躊躇。 + 假使取非其物,定為神鬼揶揄! + 話說宋時淳熙年間,臨安府市民沈一,以賣酒營生,家居官巷口,開著一 +個大酒訪。又見西湖上生意好,在錢塘門外豐樓買了一所庫房,開著一個大酒 +店。樓上臨湖玩景,遊客往來不絕。沈一日裡在店裡監著酒工賣酒,傍晚方回 +家去。日逐營營,算計利息,好不興頭。 + + 一日正值春盡夏初,店裡吃酒的甚多,到晚未歇,收拾不及,不回家去, +就在店裡宿了。將及二鼓時分,忽地湖中有一大船,泊將攏岸,鼓吹喧闐,絲 +管交沸。有五個貴公子各戴花帽,錦袍玉帶,挾同姬妾十數輩,逕到樓下。喚 +酒工過來問道:「店主人何在?」酒工道:「主人沈一今日不回家去,正在此 +間。」五客多喜道:「主人在此更好,快請相見。」沈一出來見過了。五客道 +:「有好酒,只管拿出來,我每不虧你。」沈一道:「小店酒頗有,但憑開量 +洪飲,請到樓上去坐。」五客擁了歌童舞女,一齊登樓,暢飲更余。店中百來 +壇酒吃個磬盡。算還酒錢,多是雪花白銀。沈一是個乖覺的人,見了光景想道 +:「世間那有一樣打扮的五個貴人?況他容止飄然,多有仙氣,只這用了無數 +的酒,決不是凡人了,必是五通神道無疑。既到我店,不可錯過了。」一點貪 +心,忍不住向前跪拜道:「小人一生辛苦經紀,趕趁些微末利錢,只勾度日。 +不道十二分天幸,得遇尊神,真是夙世前緣,有此遭際,願求賜一場小富貴。 +」五客多笑道:「要與你些富貴也不難,只是你所求何等事?」沈一叩頭道: +「小人市並小輩,別不指望,只求多賜些金銀便了。」五客多笑著點頭道:「 +使得,使得。」即叫一個黃巾力士聽使用,力士向前聲喏。五客內中一個為首 +的喚到近前,附耳低言,不知吩咐了些甚麼,領命去了。須臾回覆,背上負一 +大布囊來擲於地。五客教沈一來,與他道:「此一囊金銀器皿,盡以賞汝。然 +須到家始看,此處不可洩露!」沈一伸手去隔囊捏一捏,捏得囊裡塊塊累累, +其聲鏗鏘,大喜過望,叫頭稱謝不止。俄頃雞鳴,五客率領姬妾上馬,籠燭夾 +道。其去如飛。 + + 沈一心裡快活,不去再睡,要駝回到家開看。慮恐入城之際,囊裡狼逾, +被城門上盤詰。拿一個大錘,隔囊錘擊,再加蹴踏匾了,使不聞聲。然後背在 +肩上,急到家裡。妻子還在牀上睡著未起,沈一連聲喊道:「快起來!快起來 +!我得一主橫財在這裡了,尋秤來與我秤秤看。」妻子道:「甚麼橫財!昨夜 +家中櫃裡頭異常響聲,疑心有賊,只得起來照看,不見甚麼。為此一夜睡不著 +,至今未起。你且先去看看櫃裡著,再來尋秤不遲。」沈一走去取了鑰匙,開 +櫃一看,那裡頭空空的了。原來沈一城內城外兩處酒訪所用銅錫器皿傢伙與妻 +子金銀首飾,但是值錢的多收拾在櫃內,而今一件也不見了。驚異道:「奇怪 +!若是賊偷了去,為何鎖都不開的!」妻子見說櫃裡空了,大哭起來道:「罷 +了!罷了!一生辛苦,多沒有了!」沈一道:「不妨,且將神道昨夜所賜來看 +看,盡勾受用哩!」慌忙打開布袋來看時,沈一驚得呆了。說也好笑,一件件 +拿出來看,多是自家櫃裡東西。只可惜被夜來那一頓錘踏,多弄得歪的歪,匾 +的匾,不成一件傢伙了。沈一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被這伙潑毛神作弄 +了。」妻子問其緣故。乃說:「昨夜遇著五通神道,求他賞賜金銀,他與我這 +一布囊。誰知多是自家屋裡東西,叫個小鬼來搬去的。」妻子道:「為何多打 +壞了?」沈一道:「這卻是我怕東西狼,撞著城門上盤詰,故此多敲打實落了 +。那知有這樣,自家害著自家了?」沈一夫妻多氣得不耐煩,重新喚了匠人, +逐件置造過,反費了好些工食。不指望橫財,倒折了本。傳聞開去,做了笑話 +。沈一好些時不敢出來見人。只因一念貪癡,妄想非分之得,故受神道侮弄如 +此。可見世上不是自家東西,不要欺心貪他的。小子說一個欺心貪別人東西不 +得受用,反受顯報的一段話,與看官聽一聽。冷一冷這些欺心要人的肚腸。有 +詩為證: + 異寶歸人定夙緣,豈容旁睨得垂涎! + 試看欺隱皆成禍,始信冥冥自有權。 + + 話說宋朝隆興年間,蜀中嘉州地方有一個漁翁,姓王名甲。家住岷江之旁 +,世代以捕魚為業。每日與同妻子棹著小舟,往來江上撒網施罷。一日所得, +恰好供給一家。這個漁翁雖然行業落在這裡頭了,卻一心好善敬佛。每將魚蝦 +市上去賣,若勾了一日食用,便肯將來佈施與乞丐,或是寺院裡打齋化飯,禪 +堂中募化腐菜,他不拘一文二文,常自喜捨不吝。他妻子見慣了的,況是女流 +,愈加信佛,也自與他一心一意,雖是生意淺薄,不多大事,沒有一日不捨兩 +文的。 + + 一日正在江中棹舟,忽然看見水底一物,蕩漾不定。恰象是個日頭的影一 +般,火採閃爍,射人眼目。王甲對妻子道:「你看見麼,此下必有奇異,我和 +你設法取他起來,看是何物?」遂教妻子理網,搜的一聲撒將下去。不多時, +掉轉船頭牽將起來,看那網中光亮異常。笑道:「是甚麼好物事呵?」取上手 +看,卻原來是面古鏡。周圍有八寸大小,雕鏤著龍鳳之文,又有篆書許多字, +字形象符箓一般樣,識不出的。王甲與妻子看了道:「聞得古鏡值錢,這個鏡 +雖不知值多少,必然也是件好東西。我和你且拿到家裡藏好,看有識者,才取 +出來與他看看,不要等閑褻瀆了。」看官聽說,原來這鏡果是有來歷之物,乃 +是軒轅黃帝所造,採著日精月華,接著奇門遁甲,揀取年月日時,下爐開鑄。 +上有金章寶篆,多是秘笈靈符。但此鏡所在之處,金銀財寶多來聚會,名為「 +聚寶之鏡」。只為王甲夫妻好善,也是夙與前緣,合該興旺。故此物出現卻得 +取了回家。自得此鏡之後,財物不求而至。在家裡掃地也掃出金屑來,墾田也 +墾出銀窖來,船上去撒網也牽起珍寶來,剖蚌也剖出明珠來。 + + 一日在江邊捕魚,只見灘上有兩件小白東西,趕來趕去,盤旋數番。急跳 +上岸,將衣襟兜住,卻似蓮子大兩塊小石子,生得明淨瑩潔,光彩射人,甚是 +可愛。藏在袖裡,帶回家來放在匣中。是夜即夢見兩個白衣美女,自言是姊妹 +二人,特來隨侍。醒來想道:「必是二石子的精靈,可見是寶貝了。」把來包 +好,結在衣帶上,隔得幾日,有一個波斯胡人特來尋問。見了王甲道:「君身 +上有寶物,願求一看。」王甲推道:「沒甚寶物。」胡人道:「我遠望寶氣在 +江邊,跟尋到此,知在君家。及見君走出,寶氣卻在身上,千萬求看一看,不 +必瞞我!」王甲曉得是個識寶的,身上取出與他看。胡人看了噴噴道:「有緣 +得遇此寶,況是一雙,尤為難得。不知可肯賣否?」王甲道:「我要他無用, +得價也就賣了。」胡人見說肯賣,不勝之喜道:「此寶本沒有定價,今我行囊 +止有三萬緡,盡數與君買了去罷。」王甲道:「吾無心得來,不識何物。價錢 +既不輕了,不敢論量,只求指明要此物何用。」胡人道:「此名澄水石,放在 +水中,隨你濁水皆清。帶此泛海,即海水皆同湖水,淡而可食。」王甲道:「 +只如此,怎就值得許多?」胡人道:「吾本國有寶池,內多奇寶,只是淤泥濁 +水,水中有毒,人下去的,起來無不即死。所以要取寶的,必用重價募著舍性 +命的下水。那人死了,還要養瞻他一家。如今有了此石,只須帶在身邊,水多 +澄清如同凡水,任從取寶總無妨了。豈不值錢?」王甲道:「這等,只買一顆 +去勾了,何必兩顆多要?便等我留下一顆也好。」胡人道:「有個緣故,此寶 +形雖兩顆,氣實相聯。彼此相逐,才是活物,可以長久。若折開兩處,用不多 +時就枯槁無用,所以分不得的。」王甲想胡人識貨,就取出前日的古鏡出來求 +他賞識。胡人見了,合掌頂禮道:「此非凡間之寶,其妙無量,連咱也不能盡 +知其用,必是世間大有福的人方得有此。咱就有錢,也不敢買,只買此二寶去 +也勾了。此鏡好好藏著,不可輕覷了他!」王甲依言,把鏡來藏好,遂與胡人 +成了交易,果將三萬緡買了二白石去。 + + 王甲一時富足起來,然還未舍漁船生活。一日天晚,遇著風雨,掉船歸家 +。望見江南火把明亮,有人喚船求渡,其聲甚急。王甲料此時沒有別舟,若不 +得渡,這些人須吃了苦。急急冒著風掉過去載他。原來是兩個道士,一個穿黃 +衣,一個穿白衣,下在船裡了,搖過對岸。道上對王甲道:「如今夜黑雨大, +沒處投宿。得到宅上權歇一宵,實為萬幸。」王甲是個行善的人,便道:「家 +裡雖蝸窄,尚有草榻可以安寢,師父每不妨下顧的。」遂把船拴好,同了兩道 +士到家裡來,吩咐妻子安排齋飯。兩道士苦辭道:「不必賜餐,只求一宿。」 +果然茶水多不吃,逕到一張竹牀上一鋪睡了。王甲夫妻夜裡睡覺,只聽得竹牀 +栗喇有聲,撲的一響,像似甚重物跌下地來的光景。王甲夫妻請道:「莫不是 +客人跌下牀來?然是人跌沒有得這樣響聲。」王甲疑心,暗裡走出來,聽兩道 +士宿處,寂然沒一些聲息,愈加奇怪。走轉房裡,尋出火種點起個燈來,出外 +一照,叫聲「阿也!」原來竹牀壓破,兩道士俱落在牀底下,直挺挺的眠著。 +伸手去一模,嚇得舌頭伸了出去,半個時辰縮不進來。你道怎麼?但見這兩個 +道士: + 冰一般冷,石一樣堅。儼焉兩個皮囊,塊然一雙寶體。黃黃白白,世間無 +此不成人:重重癡癡,路上非斯難算客。 + + 王甲叫妻子起來道:「說也稀罕,兩個客人不是生人,多變得硬硬的了。 +」妻子道:「變了何物?」王甲道:「火光之下,看不明白,不知是銅是錫, +是金是銀,直待天明才知分曉。」妻子道:「這等會作怪通靈的,料不是銅錫 +東西。」王甲道:「也是。」漸漸天明,仔細一看,果然那穿黃的是個金人, +那穿白的是一個銀人,約重有千百來斤。王甲夫妻驚喜非常,道此是天賜,只 +恐這等會變化的,必要走了那裡去。急急去買了一二十簍山炭,歸家熾煽起來 +,把來銷熔了。但見黃的是精金,白的是紋銀。王甲前此日逐有意外之得,已 +是漸饒。又賣了二石子,得了一大主錢。今又有了這許多金銀,一發瓶滿甕滿 +,幾間破屋沒放處了。 + + 王甲夫妻是本分的人,雖然有了許多東西,也不想去起造房屋,也不想去 +置買田產。但把漁家之事閣起不去弄了,只是安守過日,尚且無時無刻沒有橫 +財到手,又不消去做得生意。兩年之間,富得當不得。卻只是夫妻兩口,要這 +些家私竟沒用處。自己反覺多得不耐煩起來,心裡有些惶懼不安。與妻子商量 +道:「我家自從祖上到今,只是以漁釣為生計。一日所得,極多有了百錢,再 +沒去處了。今我每自得了這寶鏡,動不動上千上萬不消經求,憑空飛到,夢裡 +也是不打點的。我每且自思量著,我與你本是何等之人?驟然有這等非常富貴 +,只恐怕天理不容。況我每粗衣淡飯便自過日,便這許多來何用?今若留著這 +寶鏡在家,只有得增添起來。我想天地之寶,不該久留在身邊,自取罪業。不 +如拿到峨眉山白水禪院,舍在聖像上,做了圓光,永做了佛家供養。也盡了我 +每一片心,也結了我每一個緣,豈不為美?」妻子道:「這是佛天面上好看的 +事,況我每知時識務,正該如此。」 + + 於是兩個志志誠誠吃了十來日齋,同到寺裡獻此寶鏡。寺裡住持僧法輪問 +知來意,不勝贊歎道:「此乃檀越大福田事!」王甲央他寫成意旨,就使邀集 +合寺僧眾,做一個三日夜的道場。辦齋糧,施襯錢,費過了數十兩銀錢。道場 +已畢,王甲即將寶鏡交付住持法輪,作別而歸。法輪久已知得王甲家裡此鏡聚 +寶,乃謙詞推托道:「這件物事,天下至寶,神明所惜。檀越肯將來施作佛供 +,自是檀越結緣,吾僧家何敢與其事?檀越自奉著置在三寶之前,頂禮而去就 +是了。貧僧不去沾手。」王甲夫妻依言,親自把寶鏡安放佛頂後面停當,拜了 +四拜,別了法輪自回去了。 + + 誰知這個法輪是個奸狡有餘的僧人,明知道鏡是至寶,王甲巨富皆因於此 +。見說肯捨在佛寺,已有心貪他的了。又恐怕日後番悔,原來取去,所以故意 +說個「不敢沾手」,他日好賴。王甲去後,就取將下來,密喚一個絕巧的鑄鏡 +匠人,照著形模,另鑄起一面來。鑄成與這面寶鏡分毫無異,隨你識貨的人也 +分別不出的。法輪重謝了匠人,教他謹言。隨將新鑄之鏡裝在佛座,將真的換 +去藏好了。那法輪自得此鏡之後,金銀財物不求自至。悉如王甲這兩年的光景 +,以致衣缽充實,買祠部度碟度的僮奴,多至三百余人。寺剎興旺,富不可言 +。王甲回去,卻便一日衰敗一日起來。原來人家要窮,是不打緊的。不消得盜 +劫火燒,只消有出無進,七顛八倒,做事不著,算計不就,不知不覺的漸漸消 +耗了。況且王甲起初財物原是來得容易的,慷慨用費,不在心上,好似沒底的 +弔桶一般,只管漏了出去。不想寶鏡不在手裡,更沒有得來路,一用一空。只 +勾有兩年光景,把一個大財主仍舊弄做個漁翁身分,一些也沒有了。 + + 俗語說得好「寧可無了有,不可有了無。」王甲撥天家事弄得精光。思量 +道:「我當初本是窮人,只為得了寶鏡,以致日遇橫財,如此富厚。若是好端 +端放在家中,自然日長夜大,那裡得個窮來?無福消受,卻沒要緊的,舍在白 +水寺中了。而今這寺裡好生興旺,卻教我仍受貧窮,這是那裡說起的事?」夫 +妻兩個,互相埋怨道:「當初是甚主意,怎不阻當一聲?」王甲道:「而今也 +好處,我每又不是賣絕與他,是白白捨去供養的。今把實情告訴住持長老,原 +取了來家。這須是我家的舊物,他也不肯不得。若怕佛天面上不好看,等我每 +照舊豐富之後,多出些佈施,莊嚴三寶起來,也不為失信行了。」妻子道:「 +說得極是,為甚麼睜著眼看別人富貴,自己受窮?作急去取了來,不可遲。」 +商議已定,明日王甲逕到峨眉山白水禪院中來。昔日輕施重寶,是個慷慨有量 +之人;今朝重想舊蹤,無非窮促無聊之計。一般檀越,貧富不曰總是登臨,音 +樂頓別。 + + 且說王甲見了住持法輪,說起為舍鏡傾家,目前無奈只得來求還原物。王 +甲一里雖說,還怕法輪有些甚麼推故。不匡法輪見說,毫無難色,欣然道:「 +此原是君家之物,今日來取,理之當然。小僧前日所以毫不與事,正為後來必 +有重取之日,小僧何苦又在裡頭經手?小僧出家人,只這個色身,尚非我有, +何況外物乎?但恐早晚之間,有些不測,或被小人偷盜去了,難為檀越好情, +見不得檀越金面。今得物歸其主,小僧睡夢也安,何敢吝惜!」遂吩咐香積廚 +中辦齋,管待了王甲已畢,卻令王甲自上佛座,取了寶鏡下來。王甲捧在手中 +,反覆仔細轉看,認得舊物宛然,一些也無疑心。拿回家裡來,與妻子看過, +十分珍重收藏起了。指望一似前日,財物水一般湧來。豈知一些也不靈驗,依 +然貧困,時常拿出鏡子來看看,光彩如舊,毫不濟事。歎道:「敢是我福氣已 +過,連寶鏡也不靈了?」夢裡也不道是假的,有改字陳朝駙馬詩為證: + 鏡與財俱去,鏡歸財不歸。 + 無復珍奇影,空留明月輝。 + + 王甲雖然寶藏鏡子,仍舊貧窮。那白水禪院只管一日興似一日。外人聞得 +的,盡疑心道:「必然原鏡還在僧處,所以如此。」起先那鑄鏡匠人打造時節 +,只說寺中住持無非看樣造鏡,不知其中就裡。今見人議論。說出王家有鏡聚 +寶,舍在寺中被寺僧偷過,致得王家貧窮寺中豐富一段緣由,匠人才省得前日 +的事,未免對人告訴出來。聞知的越恨那和尚欺心了。卻是王甲有了一鏡,雖 +知是假,那從證辨?不好再向寺中爭論得,只得吞聲忍氣,自恨命薄。妻子叫 +神叫佛,冤屈無伸,沒計奈何。法輪自謂得計,道是沒有盡藏的,安然享用了 +。 + + 看官,你道若是如此做人落得欺心,到反便宜,沒個公道了。怎知:量大 +福亦大,機深禍亦深!法輪用了心機,藏了別人的寶鏡自發了家,天理不容, +自然生出事端來。漢嘉來了一個提點刑獄使者,姓渾名耀,是個大貪之人。聞 +得白水寺僧十分富厚,已自動了頑涎。後來察聽聞知有鏡聚寶之說,想道:「 +一個僧家要他上萬上千,不為難事。只是萬千也有盡時,況且動人眼目。何如 +要了他這鏡,這些財富盡跟了我走,豈不是無窮之利?亦且只是一件物事,甚 +為穩便。」當下差了一個心腹吏典,叫得宋喜,特來白水禪院問住持要借寶鏡 +一看。只一句話,正中了法輪的心病,如何應承得?回吏典道:「好交提控得 +知,幾年前有個施主,曾將古鏡一面舍在佛頂上,久已討回去了。小寺中那得 +有甚麼寶鏡?萬望提控回言一聲。」宋喜道:「提點相公坐名要問這寶鏡,必 +是知道些甚麼來歷的,今如何回得他?」法輪道:「委實沒有,叫小僧如何生 +得出來?」宋喜道:「就是恁地時,在下也不敢回話,須討喧怪!」法輪曉得 +他作難,寺裡有的是銀子,將出十兩來送與吏典道:「是必有煩提控回一回, +些小薄意,勿嫌輕鮮!」宋喜見了銀子,千歡萬喜道:「既承盛情,好歹替你 +回一回去。」 + + 法輪送吏典出了門,回身轉來與親信的一個行者真空商量道:「此鏡乃我 +寺發跡之本,豈可輕易露白,放得在別人家去的?不見王家的樣麼?況是官府 +來借,他不還了沒處叫得撞天屈,又是瞞著別人家的東西,明白告訴人不得的 +事。如今只是緊緊藏著,推個沒有,隨地要得急時,做些銀子不著,買求罷了 +。」真空道:「這個自然,怎麼好輕與得他?隨他要了多少物事去,只要留得 +這寶貝在,不愁他的。」師徒兩個愈加謹密不題。 + + 且說吏典宋喜去回渾提點相公的話,提點大怒道:「僧家直懲無狀!吾上 +司官取一物,輒敢抗拒不肯?」宋喜道:「他不是不肯,說道原不曾有。」提 +點道:「胡說!吾訪得真實在這裡,是一個姓王的富人舍與寺中,他卻將來換 +過,把假的還了本人,真的還在他處。怎說沒有?必定你受了他賄賂,替他解 +說。如取不來,連你也是一頓好打!」宋喜慌了道:「待吏典再去與他說,必 +要取來就是。」提點道:「快去!快去!沒有鏡子,不要思量來見我!」宋喜 +唯唯而出,又到白水禪院來見住持,說:「提點相公必要鏡子,連在下也被他 +焦燥得不耐煩。而今沒有鏡子,莫想去見得他!」法輪道:「前日已奉告過, +委實還了施主家了。而今還那裡再有?」宋喜道:「相公說得丁一卯二的,道 +有姓王的施主舍在寺中,以後來取,你把假的還了他,真的自藏了。不知那裡 +訪問在肚裡的,怎好把此話回得他?」法輪道:「此皆左近之人見小寺有兩貫 +浮財,氣苦眼熱,造出些無端說話。」宋喜道:「而今說不得了,他起了風, +少不得要下些雨。既沒有鏡子,須得送些甚麼與他,才熄得這火。」法輪道: +「除了鏡子,隨分要多少,敝寺也還出得起。小僧不敢吝,憑提控怎麼吩咐。 +」宋喜道:「若要周全這事,依在下見識,須得與他千金才打得他倒。」法輪 +道:「千金也好處,只是如何送去?」宋喜道:「這多在我,我自有送進的門 +路方法。」法輪道:「只求停妥得,不來再要便好。」即命行者真空在箱內取 +出千金,交與宋喜明白,又與三十兩另謝了宋喜。 + + 宋喜將的去又藏起了二百,止將八百送進提點衙內。稟道:「僧家實無此 +鏡,備些鏡價在此。」宋喜心裡道:「量便是寶鏡,也未必值得許多,可出罷 +了。」提點見了銀子,雖然也動火的,卻想道:「有了聚寶的東西,這七八百 +兩隻當毫毛,有甚稀罕!叵耐這賊禿你總是欺心賴別人的,怎在你手裡了,就 +不捨得拿出來?而今只是推說沒有,又不好奈何得!」心生一計道:「我須是 +刑獄重情衙門,我只把這幾百兩銀做了贓物,坐他一個私通賄賂、夤緣刑獄汙 +蔑官府的罪名,拿他來敲打,不怕不敲打得出來。」當下將銀八百兩封貯庫內 +,即差下兩個公人,竟到白水禪院拿犯法住持僧人法輪。 + + 法輪見了公人來到,曉得別無他事,不過寶鏡一樁前件未妥。吩咐行者真 +空道:「提點衙門來拿我,我別無詞訟干連,料沒甚事。他無非生端,詐取寶 +鏡,我只索去見一見。看他怎麼說話,我也講個明白。他住了手,也不見得。 +前日來提控送了這些去,想是嫌少。拼得再添上兩倍,量也有數。你須把那話 +藏好些,一發露形不得了!」真空道:「師父放心!師父到衙門要取甚使用, +只管來取。至於那話,我一面將來藏在人尋不到的去處,隨你甚麼人來,只不 +認帳罷了。」法輪道:「就是指了我名來要,你也決不可說是有的。」兩下約 +定好,管待兩個公人,又重謝了差使錢了,兩個公人各各歡喜。法輪自恃有錢 +,不怕官府,挺身同了公人竟到提點衙門來。 + + 渾提點升堂見了法輪,變起臉來拍案大怒道:「我是生死衙門,你這禿賊 +,怎麼將著重賄,營謀甚事?見獲贓銀在庫,中間必有隱情,快快招來!」法 +輪道:「是相公差吏典要取鏡子,小寺沒有鏡子,吏典教小僧把銀子來准的。 +」提點道:「多是一划胡說!那有這個道理?必是買囑私情,不打不招!」喝 +叫皂隸拖番,將法輪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磐,收在監中了,提點私下又教宋 +喜去把言詞哄他,要說鏡子的下落。法輪咬定牙關,只說:「沒有鏡子,寧可 +要銀子,去與我徒弟說,再湊些送他,贖我去罷!」宋喜道:「他只是要鏡子 +,不知可是增些銀子完得事體的,待我先討個消息再商量。」宋喜把和尚的口 +語回了提點。提點道:「與他熟商量,料不肯拿出來,就是敲打他也無益。我 +想他這鏡子,無非只在寺中。我如今密地差人把寺圍了,只說查取犯法贓物, +把他家資盡數抄將出來,簡驗一過,那怕鏡子不在裡頭!」就吩咐吏典宋喜監 +押著四個公差,速行此事。宋喜受過和尚好處的,便暗把此意通知法輪,法輪 +心裡思量道:「來時曾囑付行者,行者說把鏡子藏在密處,料必搜尋不著,家 +資也不好盡抄沒了我的。」遂對宋喜道:「鏡子原是沒有,任憑箱匣中搜索也 +不妨,只求提控照管一二,有小徒在彼,不要把家計東西乘機散失了,便是提 +控周全處。小僧出去,禪院另有厚報。」宋喜道:「這個當得效力。」別了法 +輪,一同公差到白水禪院中來,不在話下。 + + 且說白水禪院行者真空,原是個少年風流淫浪的僧人,又且本房饒富,盡 +可憑他撒漫,只是一向礙著住持師父,自家像不得意。目前見師父官提下去, +正中下懷,好不自由自在。俗語云:「偷得爺錢沒使處。」平日結識的私情、 +相交的婊子,沒一處不把東西來亂塞亂用,費掉了好些過了。又偷將來各處寄 +頓下,自做私房,不計其數。猛地思量道:「師父一時出來,須要查算,卻不 +決撒?況且根究鏡子起來,我未免不也纏在裡頭。目下趁師父不在,何不捲擄 +了這諾多家財,連鏡子多帶在身邊了,星夜逃去他州外府,養起頭髮來做了俗 +人,快活他下半世,豈不是好?」算計已定,連夜把箱籠中細軟值錢的,並疊 +起來,做了兩擔。次日,自己挑了一擔,顧人挑了一擔,眾人面前只說到州裡 +救師父去,竟出山門去了。 + + 去後一日,宋喜才押同四個公差來到,聲說要搜簡住持僧房之意。寺僧回 +說本房師父在官,行者也出去了,止有空房在此。公差道:「說不得!我們奉 +上司明文,搜簡違法贓物,那管人在不在?打進去便了!」當即毀門而入,在 +房內一看,裡面止是些粗重家火,椅桌狼猶,空箱空籠,並不見有甚麼細軟貴 +重的東西了。就將房裡地皮翻了轉來,也不見有甚麼鏡子在那裡。宋喜道:「 +住持師父叮囑我,教不要散失了他的東西。今房裡空空,卻是怎麼呢?」合寺 +僧眾多道:「本房行者不過出去看師父消息,為甚把房中搬得恁空?敢怕是乘 +機走了!」四個公差見不是頭,曉得沒甚大生意,且把遺下的破衣舊服亂捲擄 +在身邊了,問眾僧要了本房僧人在逃的結狀,一同宋喜來回覆提點。提點大怒 +道:「這些禿驢,這等奸猾!分明抗拒我,私下教徒弟逃去了,有甚難見處? +」立時提出法輪,又加一頓臭打。那法輪本在深山中做住持,富足受用的僧人 +,何曾吃過這樣苦?今監禁得不耐煩,指望折些銀子,早晚得脫。見說徒弟逃 +走,家私已空,心裡已此苦楚,更是一番毒打,真個雪上加霜,怎經得起?到 +得監中,不勝狼狽,當晚氣絕。提點得知死了,方才歇手。眼見得法輪欺心, +盜了別人的寶物,受此果報。有詩為證: + 贗鏡偷將寶鏡充,翻今施主受貧窮。 + 今朝財散人離處,四大原來本是室。 + + 且說行者真空偷竊了住持東西,逃出山門。且不顧師父目前死活,一逕打 +點他方去享用。把目前寄頓在別人家的物事,多討了攏來,同寺中帶出去的放 +做一處。駕起一輛大車,裝載行李,顧個腳夫推了前走。看官,你道住持諾大 +家私,況且金銀體重,豈是一車載得盡的?不知宋時盡行官鈔,又叫得紙幣, +又叫得官會子,一貫止是一張紙,就有十萬貫,止是十萬張紙,甚是輕便。那 +住持固然有金銀財寶,這個紙鈔兀自有了幾十萬,所以攜帶不難。行者身邊藏 +有寶鏡,押了車輛,穿山越嶺,待往黎州而去。到得竹公溪頭,忽見大霧漫天 +,尋路不出。一個金甲神人閃將出來,軀長丈許,面有威容。身披鎖子黃金, +手執方天畫戟。大聲喝道:「那裡走?還我寶鏡來!」驚得那推車的人,丟了 +車子,跑回舊路。只恨爺娘不生得四隻腳,不顧行者死活,一道煙走了。那行 +者也不及來照管車子,慌了手腳,帶著寶鏡只是望前亂竄,走入材子深處。忽 +地起陣狂風,一個斑瀾猛虎,跳將出來,照頭一撲,把行者拖的去了。眼見得 +真空欺心,盜了師父的物件,害了師父的性命,受此果報。有詩為證: + 盜竊原為非分財,況兼寶鏡鬼神猜。 + 早知虎口應難免,何力安心守舊來? + + 再說漁翁王甲討還寺中寶鏡,藏在家裡,仍舊貧窮。又見寺中日加興旺, +外人紛紛議論,已曉得和尚欺心調換,沒處告訴。他是個善人,只自家怨悵命 +薄,夫妻兩個說著寶鏡在家時節許多妙處,時時歎恨而已。一日,夫妻兩個同 +得一夢,見一金甲神人吩咐道:「你家寶鏡今在竹公溪頭,可去收拾了回家。 +」兩人醒來,各述其夢。王甲道:「此乃我們心裡想著,所以做夢。」妻子道 +:「想著做夢也或有之,不該兩個相同。敢是我們還有些造化,故神明有此警 +報?既有地方的,便到那裡去尋一尋看也好。」 + + 王甲次日問著竹公溪路徑,穿川度嶺,走到溪頭。只見一輛車子倒在地上 +,內有無數物件,金銀鈔市,約莫有數十萬光景。左右一看,並無人影,想道 +:「此一套無主之物,莫非是天賜我的麼?夢中說寶鏡在此,敢怕也在裡頭? +」把車內逐一簡過,不見有鏡子。又在前後地下草中四處尋遍,也多不見。笑 +道:「鏡子雖不得見,這一套富貴也勾我下半世了。不如趁早取了他去,省得 +有人來。」整起車來推到路口,顧一腳夫推了,一直到家裡來。對妻子道:「 +多蒙神明指點,去到溪口尋寶鏡。寶鏡雖不得見,卻見這一車物事在那裡。等 +了一會,並沒個人來,多管是天賜我的,故取了家來。」妻子當下簡看,盡多 +是金銀寶鈔,一一收拾,安頓停當。夫妻兩人不勝之喜。只是疑心道:「夢裡 +原說寶鏡,今雖得此橫財,不見寶鏡影蹤,卻是何故?還該到那裡仔細一尋。 +」王甲道:「不然,我便明日再去走一遭。」到了晚間,復得一夢,仍舊是個 +金甲神人來說道:「王甲,你不必癡心!此鏡乃神天之寶,因你夫妻好善,故 +使暫出人間,作成你一段富貴,也是你的前緣,不想兩入奸僧之手。今奸僧多 +已受報,此鏡仍歸天上去矣,你不要再妄想。昨日一車之物,原即是室鏡所聚 +的東西,所以仍歸於你。你只堅心好善就這些也享用不盡了。」颯然驚覺,乃 +是南柯一夢。王甲逐句記得明白,一一對妻子說,明知天意,也不去尋鏡子了 +。夫妻享有寺中之物,盡勾豐足,仍舊做了嘉陵富翁,此乃好善之報,亦是他 +命中應有之財,不可強也。 + + 休慕他人富貴,命中所有方真。 + 若要貪圖非分,試看兩個僧人。 + +第三十七卷 疊居奇程客得助 三救厄海神顯靈 + + 詩曰: + 窈渺神奇事,文人多寓言。 + 其間應有實,豈必盡虛玄? + 話說世間稗官野史中,多有紀載那遇神遇仙、遇鬼遇怪情慾相感之事。其 +間多有偶因所感撰造出來的,如牛僧孺《周秦行紀》道是僧孺落第時,遇著薄 +太后,見了許多異代本朝妃嬪美人,如戚夫人、齊潘妃、楊貴妃、昭君、綠珠 +,詩詞唱和,又得昭君伴寢許多怪誕的話。卻乃是李德裕與牛僧孺有不解之仇 +,教門客韋瓘作此記誣著他。只說是他自己做的,中懷不臣之心,妄言汙蔑妃 +後,要坐他族滅之罪。這個記中事體,可不是一些影也沒有的了?又有那《後 +土夫人傳》,說是韋安道遇著後土之神,到家做了新婦,被父母疑心是妖魁, +請明崇儼行五雷天心正法,遣他不去。後來父母教安道自央他去,只得去了, +卻要安道隨行。安道到他去處,看見五嶽四瀆之神多來朝他。又召天後之靈, +囑他予安道官職錢鈔。安道歸來,果見天後傳令洛陽城中訪韋安道,與他做魏 +王府長史,賜錢五百萬,說得百枝有葉。原來也是借此譏著天後的。後來宋太 +宗好文,太平興國年間,命史官編集從來小說,以類分載,名為《太平廣記》 +不論真的假的,一總收拾在內。議論的道:「上自神祗仙子,下及昆蟲草木, +無不受了淫褻汙點。」道是其中之事,大略是不可信的。不知天下的事,才有 +假,便有真。那神仙鬼怪,固然有假托的,也原自有真實的。未可執了一個見 +識,道總是虛妄的事。只看《太平廣記》以後許多記載之書,中間盡多遇神遇 +鬼的,說得的的確確,難道盡是假托出來不成? + + 只是我朝嘉靖年間,蔡林屋所記《遼陽海神》一節,乃是千真萬真的。蓋 +是林屋先在京師,京師與遼陽相近,就聞得人說有個商人遇著海神的說話,半 +疑半信。後見遼東一個僉憲、一個總兵到京師來,兩人一樣說話,說得詳細, +方信其實。也還只曉得在遼的事,以後的事不明白。直到林屋做了南京翰林院 +孔目,撞著這人來游雨花台。林屋知道了,著人邀請他來相會,特問這話,方 +說得始末根由,備備細細。林屋敘述他覿面自己說的話,作成此傳,無一句不 +真的。方知從古來有這樣事的,不盡是虛誕了。說話的,畢竟那個人是甚麼人 +?那個事怎麼樣起?看官聽小子據著傳義,敷演出來。正是: + 怪事難拘理,明神亦賦情。 + 不知精爽質,向以戀凡生? + 話說徽州商人姓程名宰,表字士賢,是彼處漁村大姓,世代儒門,少時多 +曾習讀詩書。卻是徽州風俗,以商賈為第一等生業,科第反在次著。正德初年 +,與兄程寀將了數千金,到遼陽地方為商,販賣人參、松子、貂皮、東珠之類 +。往來數年,但到處必定失了便宜,耗折了資本,再沒一番做得著。徽人因是 +專重那做商的,所以凡是商人歸家,外而宗族朋友,內而妻妾家屬,只看你所 +得歸來的利息多少為重輕。得利多的,盡皆愛敬趨奉。得利少的,盡皆輕薄鄙 +笑。猶如讀書求名的中與不中歸來的光景一般。程宰弟兄兩人因是做折了本錢 +,怕歸來受人笑話,羞慚慘沮,無面目見江東父老,不思量還鄉去了。那徽州 +有一般做大商賈的,在遼陽開著大舖子,程宰兄弟因是平日是慣做商的,熟於 +帳目出入,盤算本利,這些本事,是商賈家最用得著的。他兄弟自無本錢,就 +有人出些束,請下了他專掌帳目,徽州人稱為二朝奉。兄弟兩人,日裡只在鋪 +內掌帳,晚間卻在自賃下處歇宿。那下處一帶兩間,兄弟各駐一間,只隔得中 +間一垛板壁,住在裡頭,就象客店一般湫隘,有甚快活?也是沒奈何了,勉強 +度日。 + + 如此過了數年,那年是戊寅年秋間了。邊方地土,天氣早寒,一日晚間風 +雨暴作。程宰與兄各自在一間房中,擁被在牀,想要就枕。因是寒氣逼人,程 +宰不能成寐,翻來覆去,不覺思念家鄉起來。只得重複穿了衣服,坐在牀裡浩 +歎數聲,自想如此淒涼情狀,不如早死了到乾淨。此時燈燭已滅,又無月光, +正在黑暗中苦挨著寒冷。忽地一室之中,豁然明朗,照耀如同白日。室中器物 +之類,纖毫皆見。程宰心裡疑惑,又覺異香撲鼻,氤氳滿室,毫無風雨之聲, +頓然和暖,如江南二三月的氣候起來,程宰越加驚愕,自想道:「莫非在夢境 +中了?」不免走出外邊,看是如何。他原披衣服在身上的,亟跳下牀來,走到 +門邊開出去看,只見外邊陰黑風雨,寒冷得不可當。慌忙奔了進來,才把門關 +上,又是先前光景,滿室明朗,別是一般境界。程宰道:「此必是怪異。」心 +裡慌怕,不敢動腳步,只在牀上高聲大叫。其兄程止隔得一層壁,隨你喊破了 +喉朧,莫想答應一聲。 + + 程宰著了急,沒奈何了,只得鑽在被裡,把被連頭蓋了,撒得緊緊,向裡 +壁睡著,圖得個眼睛不看見,憑他怎麼樣了。卻是心裡明白,耳朵裡聽得出的 +,遠遠的似有車馬喧闐之聲,空中管弦金石音樂迭奏,自東南方而來,看看相 +近,須臾間,已進房中。程宰輕輕放開被角,露出眼睛偷看,只見三個美婦人 +,朱顏綠鬢,明眸皓齒,冠帷盛飾,有像世間圖畫上後妃的打扮,渾身上下, +金翠珠玉,光採奪目;容色風度,一個個如天上仙人,絕不似凡間模樣,年紀 +多只可二十余歲光景。前後侍女無數,盡皆韶麗非常,各有執事,自分行列。 +但見: + 或提爐,或揮扇;或張蓋,或帶劍;或持節;或捧琴;或秉燭花;或挾圖 +書;或列寶玩,或葆荷幢;或擁衾褥;或執巾;或奉盤,或挈如意;或舉肴核 +,或陳屏障;或布几筵,或陳音樂。雖然紛紜雜沓,仍自嚴肅整齊,只此一室 +之中,隨從何止數百? + + 說話的,你錯了,這一間空房,能有多大,容得這幾百人?若一個個在這 +扇房門裡走將進來,走也走他一兩個更次,擠也要擠坍了。看官,不是這話, +列位曾見《維摩經》上的說話麼?那維摩居士止方丈之室,乃有諸天皆在室內 +,又容得十萬八千獅子坐,難道是地方著得去?無非是法相神通。今程宰一室 +有限,有光明境界無盡。譬如一面鏡子能有多大?內中也著了無盡物像。這只 +是個現相,所以容得數百個人,一時齊在面前,原不是從門裡一個兩個進來的 +。 + + 閒話休絮,且表正事。那三個美人內中一個更覺齊整些的,走到牀邊,將 +程宰身上撫摩一過,隨即開鶯聲吐燕語,微微笑道:「果然睡熟了麼?吾非是 +有害於人的,與郎君有夙緣,特來相就,不必見疑。且吾已到此,萬無去理, +郎君便高聲大叫,必無人聽見,枉自苦耳。不如作速起來,與吾相見。」程宰 +聽罷,心裡想道:「這等靈變光景,非是神仙,即是鬼怪。他若要擺佈著我, +我便不起來,這被頭裡豈是躲得過的?他既說是有夙緣,或者無害,也不見得 +。我且起來見他,看是怎地。」遂一轂轆跳將起來,走下臥牀,整一整衣襟, +跪在地下道:「程宰下界愚夫,不知真仙降臨,有失迎迓,罪合萬死,伏乞哀 +憐。」美人急將纖纖玉手一把拽將起來道:「你休俱怕,且與我同坐著。」挽 +著程宰之手,雙雙南面坐下。那兩個美人,一個向西,一個向東,相對侍坐。 +坐定,東西兩美人道:「今夕之會,數非偶然,不要自生疑慮。即命侍女設酒 +進撰,品物珍美,生平目中所未曾睹。才一舉箸,心胸頓爽。美人又命取紅玉 +蓮花後進酒。後形絕大,可容酒一升。」程宰素不善酌,竭力推辭不飲。美人 +笑道:「郎怕醉麼?此非人間曲孽所醞,不是吃了迷性的,多飲不妨。」手舉 +一後,親奉程宰。程宰不過意,只得接了到口,那酒味甘芳,卻又爽滑清冽, +毫不黏滯,雖要醴泉甘露的滋味有所不及。程宰覺得好吃,不覺一後俱盡。美 +人又笑道:「郎信吾否?」一連又進數卮,三美人皆陪飲。程宰越吃越清爽, +精神頓開,略無醉意。每進一卮,侍女們八音齊秦,音調清和,令人有超凡遺 +世之想。 + + 酒闌,東西二美人起身道:「夜已向深,郎與夫人可以就寢矣。」隨起身 +褰帷拂枕,疊被輔牀,向南面坐的美人告去,其餘侍女一同隨散。眼前凡百具 +器、霎時不見,門戶皆閉,又不知打從那裡去了。當下止剩得同坐的美人一個 +,挽著程宰道:「眾人已散,我與郎解衣睡罷。」程宰私自想道:「我這牀上 +布衾草褥,怎麼好與這樣美人同睡的?」舉眼一看,只見枕衾帳褥,盡皆換過 +,錦繡珍奇,一些也不是舊時的了。程宰雖是有些驚惶,卻已神魂飛越,心裡 +不知如何才好,只得一同解衣登牀。美人卸了簪珥,徐徐解開髻發綹辮,總綰 +起一窩絲來。那發又長又黑,光明可鑒。脫下裡衣,肌膚瑩潔,滑若凝脂,側 +身相就,程宰湯著,遍體酥麻了。真個是: + 豐若有餘,柔若無骨。雲雨初交,流丹浃藉。若遠若近,宛轉嬌怯。儼如 +處子,含苞初坼。 + + 程宰客中荒涼,不意得了此味,真個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實出望外,喜 +之如在。美人也自愛著程宰,枕上對他道:「世間花月之妖,飛走之怪,往往 +害人,所以世上說著便怕,惹人僧惡。我非此類,郎慎勿疑。我得與郎相遇, +雖不能大有益於郎,亦可使郎身體康健,資用豐足。倘有患難之處,亦可出小 +力周全,但不可漏泄風聲。就是至親如兄,亦慎勿使知道。能守吾戒,自今以 +後便當恒奉枕席,不敢有廢;若有一漏言,不要說我不能來,就有大禍臨身, +吾也救不得你了。慎之!慎之!」程宰聞言甚喜,合掌罰誓道:「某本凡賤, +誤蒙真仙厚德,雖粉身碎骨,不能為報!既承法旨,敢不銘心?倘違所言,九 +死無悔!」誓畢,美人大喜,將手來勾著程宰之頸說道:「我不是仙人,實海 +神也。與郎有夙緣甚久,故來相就耳。」語話纏綿,恩愛萬狀。不覺鄰雞已報 +曉二次。美人攬衣起道:「吾今去了,夜當復來。郎君自愛。」說罷,又見昨 +夜東西坐的兩個美人與眾侍女,齊到牀前,口裡多稱「賀喜夫人郎君!」美人 +走下牀來,就有捧家火的侍女,各將梳洗應有的物件,伏侍梳洗罷。仍帶簪珥 +冠帔,一如昨夜光景。美人執著程宰之手,叮嚀再四不可泄漏,徘徊眷戀,不 +忍捨去。眾女簇擁而行,尚回顧不止,人間夫婦,無此愛厚。 + + 程宰也下了牀,穿了衣服,立細看,如癡似呆,歡喜依戀之態,不能自禁 +。轉眼間室中寂然,一無所見。看那門窗,還是昨日關得好好的。回頭再看看 +房內,但見: + 土坑上鋪一帶荊筐,蘆席中拖一條布被。欹頹牆角,堆零星幾塊煤煙,坍 +塌地爐,擺缺綻一行瓶罐。渾如古廟無香火,一似牢房不潔清。 + + 程宰恍然自失道:「莫非是做夢麼?」定睛一想,想那飲食笑語以及交合 +之狀,盟誓之言,歷歷有據,絕非是夢寐之境,肚裡又喜又疑。 + + 頃刻間天已大明,程宰思量道:「吾且到哥哥房中去看一看,莫非夜來事 +體,他有些聽得麼?」走到間壁,叫聲「阿哥!」程案正在牀上起來,看見了 +程宰,大驚道:「你今日面上神彩異常,不似平日光景,甚麼緣故?」程宰心 +裡躊躇,道:「莫非果有些甚麼怪樣,惹他們疑心?」只得假意說道:「我與 +你時乖運塞,失張失志,落魄在此,歸家無期。昨夜暴冷,愁苦的當不得,展 +轉悲歎,一夜不曾合眼,阿哥必然聽見的。有甚麼好處,卻說我神彩異常起來 +?」程案道:「我也苦冷,又想著家鄉,通夕不寐,聽你房中靜悄悄地不聞一 +些聲響,我怪道你這樣睡得熟。何曾有愁歎之聲,卻說這個話!」程宰見哥哥 +說了,曉得哥哥不曾聽見夜來的事了,心中放下了疙瘩,等程案梳洗了,一同 +到鋪裡來。 + + 那鋪裡的人見了程宰,沒一個不吃驚道:「怎地今日程宰哥面上,這等光 +彩?」程案對兄弟笑道:「我說麼?」程宰只做不曉得,不來接口。卻心裡也 +自覺神思清爽,肌肉潤澤,比平日不同,暗暗快活,惟恐他不再來了。是日頻 +視晷影,恨不速移。剛才傍晚,就回到下處,托言腹痛,把門扁閉,靜坐虔想 +,等待消息。到得街鼓初動,房內忽然明亮起來,一如昨夜的光景。程宰顧盼 +間,但見一對香爐前導,美人已到面前。侍女止是數人,儀從之類稀少,連那 +旁坐的兩個美人也不來了。美人見程宰嘿坐相等,笑道:「郎果有心如此,但 +須始終如一方好。」即命侍女設撰進酒,歡虐笑談,更比昨日熟分親熱了許多 +。須臾徹席就寢,侍女俱散。顧看牀褥,並不曾見有人去鋪設,又復錦繡重疊 +。程宰心忖道:「牀上雖然如此,地下塵埃穢汙,且看是怎麼樣的?」才一起 +念,只見滿地多是錦茵鋪襯,毫無寸隙了。是夜兩人綢繆好合,愈加親狎。依 +舊雞鳴兩度,起來梳妝而去。 + + 此後人定即來,雞鳴即去,率以為常,竟無虛夕。每來必言語喧鬧,音樂 +慳鏘,兄房只隔層壁,到底影響不聞,也不知是何法術如此。自此情愛愈駕。 +程宰心裡想要甚麼物件,即刻就有,極其神速。一日,偶思閩中鮮荔枝,即有 +帶葉百余顆,香味珍美,顏色新鮮,恰象樹上摘下的;又說此味只有江南楊梅 +可以相匹,便有楊梅一枝,墜於面前,枝上有二萬余顆,甘美異常。此時已是 +深冬,況此二物皆不是北地所產,不知何自得來。又一夕談及鸚鵡,程宰道: +「聞得說有白的,惜不曾見。」才說罷,更有幾只鸚鵡飛舞將來,白的、五色 +的多有,或誦佛經,或歌詩賦,多是中土官話。 + + 一日,程宰在市上看見大商將寶石二顆來賣,名為硬紅,色若桃花,大似 +拇指,索價百金。程宰夜間與美人說起,口中嘖嘖稱為罕見。美人撫拿大笑道 +:「郎君如此眼光淺,真是夏蟲不可語冰,我教你看看。」說罷,異寶滿室; +珊瑚有高丈余的,明珠有如雞卵的,五色寶石有大如栲栳的,光豔奪目,不可 +正視。程宰左顧右盼,應接不暇。須臾之間,盡皆不見。程宰自思:「我夜間 +無欲不遂,如此受用,日裡仍是人家傭工,美人那知我心事來!」遂把往年貿 +易耗折了數千金,以致流落於此告訴一遍,不勝嗟歎。美人又撫拿大笑道:「 +正在歡會時,忽然想著這樣俗事來,何乃不脫灑如此!雖然,這是郎的本業, +也不要怪你。我再教你看一個光景。」說罷,金銀滿前,從地上直堆至屋樑邊 +,不計其數。美人指著問程宰道:「你可要麼?」程宰是個做商人的,見了諾 +多金銀,怎不動火。心熱一饞,支手舞腳,卻待要取。美人將箸去撰碗內夾肉 +一塊,擲程宰面上道:「此肉黏得在你面上麼?」程宰道:「此是他肉,怎麼 +黏得在吾面上?」美人指金銀道:「此亦是他物,豈可取為己有?若目前取了 +些,也無不可。只是非分之物,得了反要生禍。世人為取了不該得的東西,後 +來倍喪去的,或連身子不保的,何止一人一事?我豈忍以此誤你!你若要金銀 +,你可自去經營,吾當指點路徑,暗暗助你,這便使得。」程宰道:「只這樣 +也好了。」 + + 其時是己卯初夏,有販藥材到遼東的,諸藥多賣盡,獨有黃柏、大黃兩味 +賣不去,各剩下千來斤,此是賤物,所值不多。那賣藥的見無人買,只思量丟 +下去了。美人對程宰道:「你可去買了他的,有大利錢在裡頭」程宰去問一問 +價錢,那賣的巴不得脫手,略得些就罷了。程宰深信美人之言,料必不差,身 +邊積有傭工銀十來兩,盡數買了他的。歸來搬到下處,哥子程案看見累累堆堆 +偌多東西,卻是兩味草藥。問知是十多兩銀子買的,大罵道:「你敢失心瘋了 +!將了有用的銀子,置這樣無用的東西。雖然買得賤,這諾多幾時脫得手去, +討得本利到手?有這樣失算的事!」誰知隔不多日,遼東疫癘盛作,二藥各鋪 +多賣缺了,一時價錢騰貴起來,程宰所有多得了好價,賣得磬盡,共賣了五百 +余兩。程案不知就裡,只說是兄弟偶然造化到了,做著了這一樁生意,大加欣 +羨道:「幸不可屢僥,今既有了本錢,該圖些傍實的利息,不可造次了。」程 +宰自有主意,只不說破。 + + 過了幾日,有個荊州商人販彩緞到遼東的,途中遭雨濕黲,多發了斑點, +一匹也沒有顏色完好的。荊商日夜啼哭,惟恐賣不去了,只要有捉手便可成交 +,價錢甚是將就。美人又對程宰道:「這個又該做了。」程宰磬將前日所得五百 +兩銀子,買了他五百匹,荊商大喜而去。程案見了道:「我說你福薄,前日不意 +中得了些非分之財,今日就倒灶了。這些彩緞,全靠顏色,顏色好時,頭二兩一 +匹還有便宜;而今斑斑點點,那個要他?這五百兩不撩在水裡了?似此做生意, +幾時能勾掙得好日回家?」說罷大慟。眾商伙中知得這事,也有惜他的,也有笑 +他的。誰知時運到了,自然生出巧來。程宰頓放彩緞,不上一月,江西寧王宸濠 +造反,殺了巡撫孫公。副使許公,謀要順流而下,破安慶,取南京,僭寶位,東 +南一時震動。朝廷急調遼兵南討,飛檄到來,急如星火。軍中戎裝旗幟之類,多 +要整齊,限在頃刻,這個邊地上那裡立地有這許多緞匹,一時間價錢騰貴起來, +只買得有就是,好歹不論,程宰所買這些斑斑點點的盡多得了三倍的好價錢。這 +一番除了本錢五百兩,分外足足撰了千金。 + + 庚辰秋間,又有蘇州商人販布三萬匹到遼陽,陸續賣去,已有二萬三四千匹 +了。剩下粗些的,還有六千多匹,忽然家信到來,母親死了,急要奔喪回去。美 +人又對程宰道:「這件事又該做了。」程宰兩番得利,心知靈驗,急急去尋他講 +價。那蘇商先賣去的,得利己多了。今止是余剩,況歸心已急,只要一伙賣,便 +照原來價錢也罷。程宰遂把千金盡數買了他這六千多匹回來。明年辛已三月,武 +宗皇帝駕崩,天下人多要戴著國喪。遼東遠在塞外,地不產布,人人要件白衣, +一時那討得許多布來?一匹粗布,就賣得七八錢銀子,程宰這六千匹,又賣了三 +四千兩。如此事體,逢著便做,做來便希奇古怪,得利非常,記不得許多。四五 +年間,展轉弄了五七萬兩,比昔年所折的,到多了幾十倍了。正是: + 人棄我堪取,奇嬴自可居。 + 雖然神暗助,不得浪貪圖。 + + 且說遼東起初聞得江西寧王反時,人心危駭,流傳訛言,紛紛不一。有的說 +在南京登基了,有的說兵過兩誰了,有的說過了臨清到德州了。一日幾番說話, +也不知那句是真,那句是假。程宰心念家鄉切近,頗不自安。私下問美人道:「 +那反叛的到底如何?」美人微笑道:「真天子自在湖、湘之間,與他甚麼相干! +他自要討死吃,故如此猖狂,不日就擒了,不足為慮!」此是七月下旬的說,再 +過月余,報到,果然被南贑巡撫王陽明擒瞭解京。程宰見美人說天子在湖、湘, +恐怕江南又有戰爭之事,心中仍舊俱怕,再問美人。美人道:「不妨,不妨。國 +家慶祚靈長,天下方享太平之福,只在一二年了。」後來嘉靖自湖廣興藩,入繼 +大統,海內安寧,悉如美人之言。 + + 到嘉靖甲申年間,美人與程宰往來,已是七載,兩情繾綣,猶如一日。程宰 +囊中幸已豐富,未免思念故鄉起來。一夕,對美人道:「某離家已二十年了,一 +向因本錢耗折,回去不得。今蒙大造,囊資豐饒,已過所望。意欲暫與家兄歸到 +鄉裡,一見妻子,便當即來,多不過一年之期,就好到此永奉歡笑,不知可否? +」美人聽罷,不覺驚歎道:「數年之好,止於此乎?郎宜自愛,勉圖後福。我不 +能伏侍左右了。」欷歔泣下,悲不自勝。程宰大駭道:「某暫時歸省,必當速回 +,以圖後會,豈敢有負恩私?夫人乃說此斷頭話。」美人哭道:「大數當然,彼 +此做不得主。郎適發此言,便是數當永訣了。」言猶未已,前日初次來的東西二 +美人,及諸侍女儀從之類,一時皆集。音樂競奏,盛設酒筵。美人自起酌酒相勸 +,追敘往時初會與數年情愛,每說一句,哽咽難勝。程宰大聲號慟,自悔失言, +恨不得將身投地,將頭撞壁,兩情依依,不能相舍。諸女前來稟白道:「大數已 +終,法駕齊備,速請夫人登途,不必過傷了。」美人執著程宰之手,一頭垂淚, +一頭吩咐道:「你有三大難,今將近了,時時宜自警省,至期吾自來相救。過了 +此後,終身吉利,壽至九九,吾當在蓬萊三島等你來續前緣。你自宜居心清淨, +力行善事,以副吾望。吾與你身雖隔遠,你一舉一動吾必曉得,萬一做了歹事, +以致墮落,犯了天條,吾也無可周全了。後會迢遥,勉之!勉之!」叮寧了又叮 +寧,何止十來番?程宰此時神志俱喪,說不出一句話,只好唯唯應承,蘇蘇落淚 +而已。正是: +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會離。 +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限期。 + + 須臾鄰雞群唱,侍女催促,訣別啟行。美人還回頭顧盼了三四番,方才寂然 +一無所見。但有: + 蟋蟀悲鳴,孤燈半滅;淒風蕭颯,鐵馬玎鐺。 + 曙星東升,銀河西轉。頃刻之間,已如隔世。 + + 程宰不勝哀痛,望著空中禁不住的號哭起來。才發得聲,哥子程寀隔房早已 +聽見,不像前番隨你間壁翻天覆地總不知道的。哥子聞得兄弟哭聲,慌忙起來問 +其緣故。程宰支吾道:「無過是思想家鄉。」口裡強說,聲音還是淒咽的。程寀 +道:「一向流落,歸去不得。今這幾年來生意做得著,手頭饒裕,要歸不難,為 +何反哭得這等悲切起來?從來不曾見你如此,想必有甚傷心之事,休得瞞我!」 +程宰被哥子說破,曉得瞞不住,只得把昔年遇合美人夜夜的受用,及生意所以做 +得著以致豐富,皆出美人之助,從頭至尾述了一遍。程案驚異不已,望空禮拜。 +明日與客商伴裡說了,遼陽城內外沒一個不傳說程士賢遇海神的奇話。程宰自此 +終日鬱鬱不樂,猶如喪偶一般,與哥子商量收拾南歸。其時有個叔父在大同做衛 +經歷,程宰有好幾時不相見了,想道:「今番歸家,不知幾時又到得北邊。須趁 +此便打那邊走一遭,看叔叔一看去。」先打發行李資囊付托哥子程寀監押,從潞 +河下在船內,沿途等候著他。 + + 他自己卻僱了一個牲口,由京師出居庸關,到大同地方見了叔父,一家骨肉 +,久別相聚,未免留連幾日,不得動身。晚上睡去,夢見美人定來催促道:「禍 +事到了,還不快走!」程宰記得臨別之言,慌忙向叔父告行。叔父又留他餞別, +直到將晚方出得大同城門。時已天黑,程宰道總是前途趕不上多少路罷了,不如 +就在城外且安宿了一晚,明日早行。睡到三鼓,夢中美人又來催道:「快走!快 +走!大難就到,略遲脫不去了!」程宰當時驚醒,不管天早天晚,騎了牲口忙趕 +了四五里路,只聽得炮聲連響,回頭看那城外時,火光燭天,照耀如同白日,原 +來是大同軍變。且道如何是大同軍變?大同參將賈鑒不給軍士行糧,軍士鼓噪, +殺了賈鑒。巡撫都御史張文錦出榜招安,方得平靜。張文錦密訪了幾個為頭的, +要行正法,正差人出來擒拿。軍士重番鼓噪起來,索性把張巡撫也殺了,據了大 +同,謀反朝廷。要搜尋內外壯丁一同叛逆,故此點了火把出城,凡是飯店經商, +盡被拘刷了轉去,收在伙內,無一得脫。若是程宰遲了些個,一定也拿將去了。 +此是海神來救了第一遭大難了。 + + 程宰得脫,兼程到了居庸,夜宿關外,又夢見美人來催道:「趁早過關,略 +遲一步就有牢獄之災了。」程宰又驚將起來,店內同宿的多不曾起身。他獨自一 +個急到關前,挨門而進。行得數裡,忽然宜府軍門行將文書來,因為大同反亂, +恐有奸細混入京師,凡是在大同來進關者,不是公差吏人有官文照驗在身者,盡 +收入監內,盤詰明白,方准釋放。是夜與程宰同宿的人,多被留住下在獄中。後 +來有到半年方得放出的,也有染了病竟死在獄中的。程宰若非文書未到之前先走 +脫了,便乾淨無事,也得耐煩坐他五七月的監。此是海神來救他第二遭的大難了 +。 + + 程宰趕上了潞河船只,見了哥子,備述一路遇難,因夢中報信得脫之故,兩 +人感念不已。一路無話,已到了誰安府高郵湖中,忽然: + 黑雲密布,狂風怒號。水底老龍驚,半空猛虎嘯。左掀右蕩,渾如落在簸茸 +中;前蹺後顛,宛似滾起飯鍋內。雙桅折斷,一舵飄零。等閑要見閻王,立地須 +游水府。 + + 正在危急之中,程宰忽聞異香滿船,風勢頓息。須臾黑霧四散,中有彩雲一 +片,正當船上。雲中現出美人模樣來,上半身毫髮分明,下半身霞光擁蔽,不可 +細辨。程宰明知是海神又來救他,況且別過多時,不能廝見,悲感之極,涕泗交 +下。對著雲中只是磕頭禮拜,美人也在雲端舉手答禮,容色戀戀,良久方隱。船 +上人多不見些甚麼,但見程宰與空中施禮之狀,驚疑來問。程宰備說緣故如此, +盡皆瞻仰。此是海神來救他第三遭的大難,此後再不見影響了。 + + 後來程宰年過六十,在南京遇著蔡林屋時,容顏只象四十來歲的,可見是遇 +著異人無疑。若依著美人蓬萊三島之約,他日必登仙路也。但不知程宰無過是個 +經商俗人,有何緣分得有此一段奇遇?說來也不信,卻這事是實實行的。可見神 +仙鬼怪之事,未必盡無,有詩為證: + 流落邊關一俗商,卻逢神眷不尋常。 + 寧知鐘愛緣何許?談罷令人欲斷腸。 + +第三十八卷 兩錯認莫大姐私奔 再成交楊二郎正本 + + 李代桃僵,羊易牛死。 + 世上冤情,最不易理。 + + 話說宋時南安府大庾縣有個吏典黃節,娶妻李四娘。四娘為人心性風月,好 +結識個把風流子弟,私下往來。向與黃節生下一子,已是三歲了,不肯收心,只 +是貪淫。一日黃節因有公事,住在衙門中了十來日。四娘與一個不知姓名的姦夫 +說通了,帶了這三歲兒子一同逃去。出城門不多路,那兒子見眼前光景生疏,啼 +哭不止。四娘好生不便,竟把兒子丟棄在草中,自同姦夫去了。大庾縣中有個手 +力人李三,到鄉間行公事,才出城門,只聽得草地裡有小兒啼哭之聲,急往前一 +看,見是一個小兒眠在草裡,擂天倒地價哭。李三看了心中好生不忍,又不見一 +個人來睬他,不知父母在那裡去了。李三走去抱扶著他,那小兒半日不見了人, +心中虛怯,哭得不耐煩,今見個人來偎傍,雖是面生些,也倒忍住了哭,任憑他 +抱了起來。原來這李三不曾有兒女,看見歡喜。也是合當有事,道是天賜與他小 +兒,一逕的抱了回家。家人見孩子生得清秀,盡多快活,養在家裡,認做是自家 +的了。 + + 這邊黃節衙門中出來,回到家裡,只見房闊寂靜,妻子多不見了。駭問鄰舍 +,多道是「押司出去不多日,娘子即抱著小哥不知那裡去了,關得門戶寂悄悄的 +。我們只道到那裡親眷家去,不曉得備細。」黃節情知妻四娘有些毛病的,著了 +忙,各處親眷家問,並無下落。黃節只得寫下了招了,各處訪尋,情願出十貫錢 +做報信的謝禮。 + + 一日,偶然出城數裡,恰恰經過李三門首。那李三正抱著這拾來的兒子,在那 +裡與他作耍。黃節仔細一看,認得是自家的兒子,喝問李三道:「這是我的兒子, +你卻如何抱在此間!我家娘子那裡去了?」李三道:「這兒子吾自在草地上拾來的 +,那曉得甚麼娘子?」黃節道:「我妻子失去,遍貼招示,誰不知道!今兒子既在 +你處,必然是你作姦犯科,誘藏了我娘子,有甚麼得解說?」李三道「我自是拾得 +的,那知這些事?」黃節扭住李三,叫起屈來,驚動地方鄰里,多走將攏來。黃節 +告訴其事,眾人道:「李三元不曾有兒子,抱來時節實是有些來歷不明,卻不知是 +押司的。」黃節道:「兒子在他處了,還有我娘子不見,是他一同拐了來的。」眾 +人道:「這個我們不知道。」李三發極道:「我那見甚麼娘子?那日草地上,只見 +得這個孩子在那裡哭,我抱了回家。今既是押司的,我認了悔氣,還你罷了,怎的 +還要賴我甚麼娘子!」黃節道:「放你娘的屁!是我賴你?我現有招貼在外的,你 +這個奸徒,我當官與你說話!」對眾人道:「有煩列位與我帶一帶,帶到縣裡來。 +事關著拐騙良家子女,是你地方鄰里的干係,不要走了人!」李三道:「我沒甚欺 +心事,隨你去見官,自有明白,一世也不走。」 + + 黃節隨同了眾人押了李三,抱了兒子,一直到縣裡來。黃節寫了紙狀詞,把上 +項事一一稟告縣官。縣官審問李三。李三隻說路遇孩子抱了歸來是實,並不知別項 +情由。縣官道:「胡說!他家不見了兩個人,一個在你家了,這一個又在那裡?這 +樣奸詐,不打不招。」遂把李三上起刑法來,打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只不肯招 +。那縣裡有與黃節的一般吏典二十多個,多護著吏典行裡體面,一齊來跪稟縣官, +求他嚴行根究。縣官又把李三重加敲打,李三當不過,只得屈招道「因為家中無子 +,見黃節妻抱了兒子在那裡,把來殺了,盜了他兒子回來,今被捉獲,情願就死。 +」縣官又問「屍首今在何處?」李三道:「恐怕人看見,拋在江中了。」縣官彔了 +口詞,取了供狀,問成罪名,下在死囚牢中了,吩咐當案孔目做成招狀,只等寫完 +文卷,就行解府定奪。孔目又為著黃節把李三獄情做得沒些漏洞,其時乃是紹興十 +九年八月二十九日。文卷已完,獄中取出李三解府,係是殺人重犯,上了鐐時,戴 +了木枷,跪在庭下,專聽點名起解。忽然陰雲四合,空中雷電交加,李三身上枷鈕 +盡行脫落。霹靂聲,掌案孔目震死在堂上,二十多個吏典頭上吏中,皆被雷風掣去 +。縣官驚得渾身打顫,須臾性定,叫把孔目身屍驗看,背上有朱紅寫的「李三獄冤 +」四個篆字。縣官便叫李三問時,李三兀自癡癡地立著,一似失了魂的,聽得呼叫 +,然後答應出來。縣官問道:「你身上枷鈕,適才怎麼樣解了的?」李三道:「小 +人眼前昏黑,猶如夢裡一般,更不知一些甚麼,不曉得身上枷鈕怎地脫了。」縣官 +明知此事有冤,遂問李三道:「你前日孩子果是怎生的?」李三道:「實實不知誰 +人遺下,在草地上啼哭,小人不忍,抱了回家。至於黃節夫妻之事,小人並不知道 +,是受刑不過屈招的。」縣官此時又驚又悔道:「今日看起來,果然與你無干。」 +當時遂把李三釋放,叫黃節與同差人別行尋緝李四娘下落。後來畢竟在別處地方尋 +獲,方知天下事專在疑似之間冤枉了人。這個李三若非雷神顯靈,險些兒沒辨白處 +了。而今說著國朝一個人也為妻子隨人走了,冤屈一個鄰舍往來的,幾乎累死,後 +來卻得明白,與大庾這件事有些倣佛。待小子慢慢說來,便知端的。 + + 佳期誤泄桑中約,好事訛牽月下繩。 + 只解推原平日狀,豈知局外有翻更? + + 話說北直張家灣有個居民,姓徐名德,本身在城上做長班。有妻莫大姐,生得 +大有容色,且是興高好酒,醉後就要趁著風勢撩撥男子漢,說話勾搭。鄰舍有個楊 +二郎,也是風月場中人,年少風流,閑蕩游耍過日,沒甚根基。與莫大姐終日調情 +,你貪我愛,弄上了手,外邊人無不知道。雖是莫大姐平日也還有個把梯己人往來 +,總不如與楊二郎過得恩愛。況且徐德在衙門裡走動,常有個月期程不在家裡,楊 +二郎一發便當,竟象夫妻一般過日。後來徐德掙得家事從容了,衙門中尋了替身, +不消得日日出去,每有時節歇息在家裡,漸漸把楊二郎與莫大姐光景看了些出來。 +細訪鄰里街訪,也多有三三兩兩說話。徐德一日對莫大姐道:「咱辛辛苦苦了半世 +,掙得有碗飯吃了,也要裝些體面,不要被外人笑話便好。」莫大姐道:「有甚笑 +話?」徐德道:「鐘不扣不鳴,鼓不打不響,欲人不知,莫若不為。你做的事,外 +邊那一個不說的?你瞞咱則甚?咱叫你今後仔細些罷了。」莫大姐被丈夫道著海底 +眼,雖然撒嬌撒癡,說了幾句支吾門面說話,卻自想平日忒做得滲瀨,曉得瞞不過 +了,不好十分強辨得。暗地忖道:「我與楊二郎交好,情同夫妻,時刻也閑不得的 +。今被丈夫知道,必然防備得緊,怎得象意?不如私下與他商量,捲了些家財,同 +他逃了去他州外府,自由自在的快活,豈不是好!」藏在心中。 + + 一日看見徐德出去,便約了楊二郎密商此事。楊二郎道:「我此間又沒甚牽帶 +,大姐肯同我去,要走就走。只是到外邊去,須要有些本錢,才好養得口活。」莫 +大姐道:「我把家裡細軟盡數捲了去,怕不也過幾時?等住定身子,慢慢生發做活 +就是。」楊二郎道:「這個就好了。一面收拾起來,得便再商量走道兒罷了。」莫 +大姐道:「說與你了,待我看著機會,揀個日子,悄悄約你走路。你不要走漏了消 +息。」楊二郎道:「知道。」兩個趁空處又做了一點點事,千分萬付而去。 + + 徐德歸來幾日,看見莫大姐神思撩亂,心不在焉的光景,又訪知楊二郎仍來走 +動恨著道:「等我一時撞著了,怕不斲他做兩段!」莫大姐聽見,私下教人遞信與 +楊二郎,目下切不要到門前來露影。自此楊二郎不敢到徐家方近來。莫大姐切切在 +心,只思量和他那裡去了便好,已此心不在徐家,只礙著丈夫一個是眼中釘了。大 +凡女人心一野,自然七顛八倒,如癡如呆,有頭沒腦,說著東邊,認著西邊,沒情 +沒緒的。況且楊二郎又不得來,茶裡飯裡多是他,想也想癡了。因是悶得不耐煩, +問了丈夫,同了鄰舍兩三個婦女們約了要到岳廟裡燒一位香。此時徐德曉得這婆娘 +不長進,不該放他出去才是。卻是北人直性,心裡道:「這幾時拘系得緊了,看他 +恍恍惚惚,莫不生出病來。便等他外邊去散散。」北方風俗,女人出去,只是自行 +,男子自有勾當,不大肯跟隨走的。當下莫大姐自同一伙女伴帶了紙馬酒盒,抬著 +轎,飄飄逸逸的出門去了。只因此一去,有分交: + 閏中佚女,竟留煙月之場;枕上情人,險作囹固之鬼。直待海清終見底,方令 +盆覆得還光。 + + 且說齊化門外有一個倬峭的子房,姓鬱名盛。生性淫蕩,立心刁鑽,專一不守 +本分,勾搭良家婦女,又喜討人便宜,做那昧心短行的事。他與莫大姐是姑勇之親 +,一嚮往來,兩下多有些意思,只是不曾得便,未上得手。鬱盛心裡道是一樁欠事 +,時常記念的。一日在自己門前閑立,只見幾乘女轎抬過,他窺頭探腦去看那轎裡 +抬的女眷,恰好轎簾隙處,認得是徐家的莫大姐。看了轎上掛著紙錢,曉得是岳廟 +進香,又有閑的挑著盒擔,乃是女眷們游耍吃酒的。想道:「我若廝趕著他們去, +閑蕩一番,不過插得些寡趣,落得個眼飽,沒有實味。況有別人家女眷在裡頭,便 +插趣也有好些不便,不若我整治些酒饌在此等莫大姐轉來。我是親眷人家,邀他進 +來,打個中火,沒人說得。亦且莫大姐盡是貪杯高興,十分有情的,必不推拒。那 +時趁著酒興營勾他,不怕他不成這事。好計,好計!」即時奔往鬧熱衚衕,只揀可 +口的魚肉荤肴、榛松細果,買了偌多,撮弄得齊齊整整。 + + 正是: + 安排撲鼻芳香餌,專等鯨鯢來上鉤。 + 卻說莫大姐同了一班女伴到廟裡燒過了香,各處去游耍,挑了酒盒,野地上隨 +著好坐處,即便擺著吃酒。女眷們多不十分大飲,無非吃下三數杯,曉得莫大姐量 +好,多來勸他。莫大姐並不推辭,拿起杯來就吃就乾,把帶來的酒吃得磬盡,已有 +了七八分酒意。天色將晚,然後收拾家火上轎抬回。回至鬱家門前,鬱盛瞧見,忙 +至莫大姐轎前施禮道:「此是小人家下,大姐途中口渴了,可進裡面告奉一茶。」 +莫大姐醉眼朦朧,見了鬱盛是表親,又是平日調得情慣的,忙叫住轎,走出轎來與 +鬱盛萬福道:「原來哥哥住在這裡。」鬱盛笑容滿面道:「請大姐裡面坐一坐去。 +」莫大姐帶著酒意,踉踉蹌蹌的跟了進門。別家女轎曉得徐家轎子有親眷留住,各 +自先去了,徐家的轎夫住在門口等候。 + 莫大姐進得門來,鬱盛邀至一間房中,只見酒果肴饌,擺得滿桌。莫大姐道: + 「甚麼道理要哥哥這們價費心?」鬱盛道:「難得大姐在此經過,一杯淡酒, +聊表寸心而已。」鬱盛是有意的,特地不令一個人來代侍,只是一身陪著,自己斟 +酒,極盡慇懃相勸。正是: + 茶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 + + 莫大姐本是已有酒的,更加鬱盛慢橹搖船捉醉魚,腼腆著面龐央求不過,又吃 +了許多。酒力發作,乜斜了雙眼,淫興勃然,倒來丟眼色,說風話。鬱盛挨在身邊 +同坐了,將著一杯酒你呷半口,我呷半口。又噙了一口勾著脖子度將過去,莫大姐 +接來嚥下去了,就把舌頭伸過口來,鬱盛咂了一回。彼此春心蕩漾,偎抱到牀中, +褪下小衣,弄將起來。 + + 一個醉後掀騰,一個醒中摩弄。醉的如迷花之夢蝶,醒的似採蕊之狂峰。醉的 +一味興濃,擔承愈勇;醒的半兼趣勝,玩視偏真。此貪彼愛不同情,你醉我醒皆妙 +境。 + 兩人戰到間深之處,莫大姐不勝樂暢,口裡哼哼的道:「我二哥,親親的肉, +我一心待你,只要同你一處去快活了罷!我家天殺的不知趣,又來拘管人,怎如得 +二哥這等親熱有趣?」說罷,將腰下亂顛亂聳,緊緊抱住鬱盛不放,口裡只叫「二 +哥親親」。原來莫大姐醉得極了,但知快活異常,神思昏迷,忘其所以,真個醉裡 +醒時言,又道是酒道真性,平時心上戀戀的是楊二郎,恍恍惚惚,竟把鬱盛錯認。 +幹事的是鬱盛,說的話多是對楊二郎的話。鬱盛原曉得楊二郎與他相厚的,明明是 +醉裡認差了。鬱盛道:「叵耐這浪淫婦,你只記得心上人,我且將計就計,餂他說 +話,看他說甚麼來?」就接口道:「我怎生得同你一處去快活?」莫大姐道:「我 +前日與你說的,收拾了些家私,和你別處去過活,一向不得空便。今秋分之日,那 +天殺的進城上去,有那衙門裡勾當,我與你趁那晚走了罷。」鬱盛道:「走不脫卻 +怎麼?」莫大姐道:「你端正下船兒,一搬下船,連夜搖了去。等他城上出來知得 +,已此趕不著了。」鬱盛道:「夜晚間把甚麼為暗號?」莫大姐道:「你只在門外 +拍拍手掌,我裡頭自接應你。我打點停當好幾時了,你不要錯過。」口裡糊糊塗涂 +,又說好些,總不過肉麻說話,鬱盛只揀那幾句要緊的,記得明明白白在心。須臾 +雲收雨散,莫大姐整一整頭髻,頭眩眼花的走下牀來。鬱盛先此已把酒飯與轎夫吃 +過了,叫他來打著轎,挽扶著莫大姐上轎去了。鬱盛回來,道是占了採頭,心中歡 +喜,卻又得了他心腹裡的話,笑道:「詫異,詫異,那知他要與楊二郎逃走,盡把 +相約的事對我說了。又認我做了楊二郎,你道好笑麼?我如今將錯就錯,僱下了船 +,到那晚剪他這綹,落得載他娘在別處受用幾時,有何不可?」鬱盛是個不學好的 +人,正撓著的癢處,以為得計。一面料理船只,只等到期行事,不在話下。 + + 且說莫大姐歸家,次日病了一日酒,昨日到鬱家之事,猶如夢裡,多不十分記 +得,只依稀影響,認做已約定楊二郎日子過了,收拾停當,只待起身。豈知楊二郎 +處雖曾說過兩番,曉得有這個意思,反不曾精細叮嚀得,不做整備的。到了秋分這 +夜,夜已二鼓,莫大姐在家裡等候消息。只聽得外邊拍手響,莫大姐心照,也拍拍 +手開門出去。黑影中見一個人在那裡拍手,心裡道是楊二郎了。急回身進去,將衣 +囊箱籠,逐件遞出,那人一件件接了,安頓在船中。莫大姐恐怕有人瞧見,不敢用 +火,將房中燈打滅了,虛鎖了房門,黑裡走出。那人扶了上船,如飛把船開了。船 +中兩個多是低聲細語,況是慌張之際,莫大姐只認是楊二郎,急切辨不出來。莫大 +姐失張失志,歷碌了一日,下得船才心安。倦將起來,不及做甚麼事,說得一兩句 +話,那人又不十分回答。莫大姐放倒頭,和衣就睡著了去。 + + 比及天明,已在潞河,離家有百十里了。撐開眼來看那艙裡同坐的人,不是楊 +二郎,卻正是齊化門外的鬱盛。莫大姐吃了一驚道:「如何卻是你?」鬱盛笑道: +「那日大姐在岳廟歸來途中,到家下小酌,承大姐不棄,賜與歡會。是大姐親口約 +下我的,如何倒吃驚起來?」莫大姐呆了一回,仔細一想,才省起前日在他家吃酒 +,酒中淫媾之事,後來想是錯認,把真話告訴了出來。醒來記差,只說是約下楊二 +郎了,豈知錯約了他?今事已至此,說不得了,只得隨他去。只是怎生發付楊二郎 +呵?因問道:「而今隨著哥哥到那裡去才好?」鬱盛道:「臨清是個大馬頭去處, +我有個主人在那裡,我與你那邊去住了,尋生意做。我兩個一窩兒作伴,豈不快活 +?」莫大姐道:「我衣囊裡盡有些本錢,哥哥要營運時,足可生發度日的。」鬱盛 +道:「這個最好。」從此莫大姐竟同鬱盛到臨清去了。 + + 話分兩頭。且說徐德衙門公事已畢,回到家裡,家裡悄沒一人,箱籠什物皆已 +搬空。徐德罵道:「這歪刺姑一定跟得姦夫走了!」問一問鄰舍,鄰舍道:「小娘 +子一個夜裡不知去向。第二日我們看見門是鎖的了,不曉得裡面虛實。你老人家自 +想著,無過是平日有往來的人約的去。」徐德道:「有甚麼難見處?料只在楊二郎 +家裡。」鄰舍道:「這猜得著,我們也是這般說。」徐德道:「小人平日家丑須瞞 +列位不得。今日做出事來,眼見得是楊二郎的緣故。這事少不得要經官,有煩兩位 +做一敝見證。而今小人先到楊家去問一問下落,與他鬧一場則個。」鄰舍道:「這 +事情那一個不知道的?到官時,我們自然講出公道來。」徐德道:「有勞,有勞。 +」當下一忿之氣,奔到楊二郎家裡。恰好楊二郎走出來,徐德一把扭住道:「你把 +我家媳婦子拐在那裡去藏過了?」楊二郎雖不曾做這事,卻是曾有這話關著心的, +驟然聞得,老大吃驚,口裡嚷道:「我那知這事,卻來賺我!」徐德道:「街訪上 +那一個不曉得你營勾了我媳婦子?你還要賴哩!我與你見官去,還我人來!」楊二 +郎道:「不知你家嫂子幾時不見了,我好耽耽在家裡,卻來問我要人,就見官,我 +不相干!」徐德那聽他分說,只是拖住了交付與地方,一同送到城上兵馬司來。 + + 徐德衙門情熟,為他的多,兵馬司先把楊二郎下在鋪裡。次日,徐德就將奸拐 +事情,在巡城察院衙門告將下來,批與兵馬司嚴究。兵馬審問楊二郎,楊二郎初時 +只推無干。徐德拉同地方,眾一證他有好,兵馬喝叫加上刑法。楊二郎熬不過,只 +得招出平日通姦往來是實。兵馬道:「姦情既真,自然是你拐藏了。」楊二郎道: +「只是平日有好,逃去一事,委實與小的無涉。」兵馬又喚地方與徐德問道:「他 +妻子莫氏還有別個姦夫麼?」徐德道:「並無別人,只有楊二郎好稔是真。」地方 +也說道:「鄰里中也只曉楊二郎是姦夫,別一個不見說起。」兵馬喝楊二郎道:「 +這等還要強辨!你實說拐來藏在那裡?」楊二郎道:「其實不在小的處,小的知他 +在那裡?」兵馬大怒,喝叫重重夾起,必要他說。楊二郎只得又招道:「曾與小的 +商量要一同逃去,這說話是有的。小的不曾應承,故此未約得定,而今卻不知怎的 +不見了。」兵馬道:「既然曾商量同逃,而今走了,自然知情。他無非私下藏過, +只圖混賴一時,背地裡卻去奸宿。我如今收在監中,三日五日一比,看你藏得到底 +不成!」遂把楊二郎監下,隔幾日就帶出鞫問一番。楊二郎只是一般說話,招不出 +人來。徐德又時時來催稟,不過做楊二郎屁股不著,打得些屈棒,毫無頭緒。楊二 +郎正是俗語所云: + 從前作事,沒興齊來, + 鳥狗吃食,白狗當災。 + + 楊二郎當不過屈打,也將霹誣枉禁事情在上司告下來,提到別衙門去問。卻是 +徐德家裡實實沒了人,姦情又招是真的。不好出脫得他。有矜疑他的,教他出了招 +貼,許下賞錢,募人緝訪。然是十個人內倒有九個說楊二郎藏過了是真的,那個說 +一聲其中有冤枉?此亦是楊二郎淫人妻女應受的果報。 + + 女色從來是禍胎,姦淫誰不惹非災? + 雖然逃去渾無涉,亦豈無端受枉來? + + 且不說這邊楊二郎受累,累年不決的事。再表鬱盛自那日載了莫大姐到了臨清 +地方,賃間閑房住下,兩人行其淫樂,混過了幾時。莫大姐終久有這楊二郎在心裡 +,身子雖現隨著鬱盛,畢竟是勉強的,終日價沒心沒想,哀聲歎氣。鬱盛起初綢繆 +相處了兩個月,看看兩下裡各有些嫌憎,不自在起來。鬱盛自想道:「我目下用他 +的,帶來的東西須有盡時,我又不會做生意,日後怎生結果?況且是別人的妻小, +留在身邊,到底怕露將出來,不是長便。我也要到自家裡去的,那裡守得定在這裡 +?我不如尋個主兒賣了他。他模樣盡好,到也還值得百十兩銀子。我得他這些身與 +他身邊帶來的許多東西,也盡勾受用了。」打聽得臨清渡口驛前樂戶魏媽媽家裡養 +許多粉頭,是個興頭的鴇兒,要的是女人。尋個人去與他說了。魏媽只做訪親來相 +探望,看過了人物,還出了八十兩價錢,交兑明白,只要抬人去。鬱盛哄著莫大姐 +道:「這魏媽媽是我家外親,極是好情分。你我在此異鄉,圖得與他做個相識,往 +來也不寂寞。魏媽媽前日來望過了你,你今日也去還拜他一拜才是。」莫大姐女眷 +心性,巴不得尋個頭腦外邊去走走的。見說了,即便梳妝起來。 + + 鬱盛就去僱了一乘轎,把莫大姐竟抬到魏媽家裡。莫大姐看見魏媽媽笑嘻嘻相 +頭相腳,只是上下看覷,大刺刺的不十分接待。又見許多粉頭在面前,心裡道:「 +甚麼外親?看來是個行院人家了。」吃了一杯茶,告別起身。魏媽媽笑道:「你還 +要到那裡去?」莫大姐道:「家去。」魏媽媽道:「還有甚麼家裡?你已是此間人 +了。」莫大姐吃一驚道:「這怎麼說?」魏媽媽道:「你家鬱官兒得了我八十兩銀 +子,把你賣與我家了。」莫大姐道:「那有此話!我身子是自家的,誰賣得我!」 +魏媽媽道:「甚麼自家不自家?銀子已拿得去了,我那管你!」莫大姐道:「等我 +去和那天殺的說個明白!」魏媽媽道:「此時他跑自家的道兒,敢走過七八里路了 +,你那裡尋他去?我這裡好道路,你安心住下了罷,不要討我殺威棒兒吃!」莫大 +姐情知被鬱盛所賺,叫起撞天屈來,大哭了一場。魏媽媽喝住只說要打,眾粉頭做 +好做歉的來勸住。莫大姐原是立不得貞節牌坊的,到此地位,落了圈套,沒計奈何 +,只得和光同塵,隨著做娼妓罷了。此亦是莫大姐做婦女不學好應受的果報。 + + 婦女何當有異圖?貪淫只欲閃親夫。 + 今朝更被他人閃,天報昭昭不可誣。 + + 莫大姐自從落娼之後,心裡常自想道:「我只圖與楊二郎逃出來快活,誰道醉 +後錯記,卻被鬱盛天殺的賺來,賣我在此。而今不知楊二郎怎地在那裡,我家裡不 +見了人,又不知怎樣光景?」時常切切於心。有時接著相投的孤老,也略把這些前 +因說說,只好感傷流淚,那裡有人管他這些嘮叨?光陰如箭,不覺已是四五個年頭 +。一日,有一個客人來嫖宿飲酒,見了莫大姐,目不停瞬,只管上下瞧覷。莫大姐 +也覺有些面染,兩下疑惑。莫大姐開口問道:「客官貴處?」那客人道:「小子姓 +幸名逢,住居在張家灣。」莫大姐見說:「張家灣」三字,不覺潸然淚下,道:「 +既在張家灣,可曉得長班徐德家裡麼?」幸客驚道:「徐德是我鄰人,他家裡失去 +了嫂子幾年。適見小娘子面龐有些廝象,莫不正是徐嫂子麼?」莫大姐道:「奴正 +是徐家媳婦,被人拐來坑陷在此。方才見客人面龐,奴家道有些認得,豈知卻是日 +前鄰舍幸官兒。」原來幸逢也是風月中人,向時看見莫大姐有些話頭,也曾咽著乾 +唾的,故此一見就認得。幸客道:「小娘子你在此不打緊,卻害得一個人好苦。」 +莫大姐道:「是那個?」幸客道:「你家告了楊二郎,累了幾年官司,打也不知打 +了多少,至今還在監裡,未得明白。」莫大姐見說,好不傷心,輕輕對幸客道:「 +日裡不好盡言,晚上留在此間,有句說話奉告。」 + + 幸客是晚就與莫大姐同宿了。莫大姐悄悄告訴他,說委實與楊二郎有交,被鬱 +盛冒充了楊二郎拐來賣在這裡,從頭至尾一一說了。又與他道:「客人可看平日鄰 +舍面上,到家說知此事,一來救了奴家出去;二來說清了楊二郎,也是明功;三來 +吃了鬱盛這廝這樣大虧,等得見了天日,咬也咬他幾口!」幸客道:「我去說,我 +去說。楊二郎、徐長班多是我一塊土上人,況且貼得有賞單。今我得實,怎不去報 +?鬱盛這廝有名刁鑽,天理不容,也該敗了。」莫大姐道:「須得密些才好。若漏 +了風,怕這家又把我藏過了。」幸客道:「只你知我知,而今見人再不要提起。我 +一到彼就出首便是。」兩人商約已定。幸客竟自回轉張家灣來見徐德道:「你家嫂 +子已有下落,我親眼見了。」徐德道:「見在那裡?」幸逢道:「我替你同到官面 +前,還你的明白。」 + + 徐德遂同了幸逢齊到兵馬司來。幸逢當官遞上一紙首狀,狀云:「首狀人幸逢 +,系張家灣民,為舉首略賣事。本灣徐德夫妻莫氏,告官未獲。今逢目見本婦身在 +臨清樂戶魏鴇家,倚門賣奸。本婦稱系市棍鬱盛略賣在彼是的,販良為娼,理合舉 +首。所首是實。」兵馬即將首狀判准在案。一面申文察院,一面密差兵番拿獲鬱盛 +到官刑鞫。鬱盛抵賴不過,供吐前情明白。當下收在監中,候莫氏到時,質證定罪 +。隨即奉察院批發明文,押了原首人幸逢與本夫徐德,行關到臨清州,眼同認拘莫 +氏及買良為娼樂戶魏鴇,到司審問,原差守提,臨清州裡即忙添差公人,一同行拘 +。一千人到魏家,好似甕中捉查,手到拿來。臨情州點齊了,發了批回,押解到兵 +馬司來。楊二郎彼時還在監中,得知這事,連忙寫了訴狀,稱是「與己無干,今日 +幸見天日」等情投遞。兵馬司准了,等候一同發落。 + + 其時人犯齊到聽審,兵馬先喚莫大姐問他。莫大姐將鬱盛如何騙他到臨清,如 +何哄他賣娼家,一一說了備細。又喚魏鴇兒問道:「你如何買了良人之婦?」魏媽 +媽道:「小婦人是個樂戶,靠那取討娼妓為生。鬱盛稱說自己妻子願賣,小婦人見 +了是本夫做主的,與他討了,豈知他是拐來的?」徐德走上來道:「當時妻子失去 +,還帶了家裡許多箱籠資財去。今人既被獲,還望追出贓私,給還小人。」莫大姐 +道:「鬱盛哄我到魏家,我只走得一身去,就賣絕在那裡。一應所有,多被鬱盛得 +了,與魏家無干。」兵馬拍桌道:「那鬱盛這樣可惡!既拐了人去奸宿了,又賣了 +他身了,又沒了他資財,有這等沒天理的!」喝叫重打。鬱盛辨道:「賣他在娼家 +,是小人不是,甘認其罪。至於逃去,是他自跟了小人走的,非乾小人拐他。」兵 +馬問莫大姐道:「你當時為何跟了他走?不實說出來,討拶!」莫大姐只得把與楊 +二郎有好認錯了鬱盛的事,一一招了。兵馬笑道:「怪道你丈夫徐德告著楊二郎。 +楊二郎雖然屈坐了監幾年,徐德不為全誣。莫氏雖然認錯,鬱盛乘機盜拐,豈得推 +故?」喝教把鬱盛打了四十大板,問略販良人軍罪,押追帶去贓物給還徐德。莫氏 +身價八十兩,追出入官。魏媽買良,系不知情,問個不應罪名,出過身價,有幾年 +賣奸得利,不必償還。楊二郎先有姦情,後雖無干,也問杖贖釋放寧家。幸逢首事 +得實,量行給賞。判斷已明,將莫大姐發與原夫徐德收領。徐德道:「小人妻子背 +了小人逃出了幾年,又落在娼家了,小人還要這濫淫婦做甚麼!情願當官休了,等 +他別嫁個人罷。」兵馬道:「這個由你。且保領出去,自尋人嫁了他,再與你立案 +罷了。」 + + 一干人眾各到家裡。楊二郎自思「別人拐去了,卻冤了我坐了幾年監,更待乾 +罷。」告訴鄰里,要與徐德廝鬧。徐德也有些心怯,過不去,轉央鄰里和解。領裡 +商量調停這事,議道:「總是徐德不與莫大姐完聚了。現在尋人別嫁,何不讓與楊 +二郎娶了,消釋兩家冤仇?」與徐德說了。徐德也道負累了他,便依議也罷。楊二 +郎聞知,一發正中下懷,笑道:「若肯如此,便多坐了幾時,我也永不提起了。」 +鄰里把此意三面約同,當官稟明。兵馬備知楊二郎頂缸坐監,有些屈衣裡頭,依地 +方處分,准徐德立了婚書讓與楊二郎為妻,莫大姐稱心象意,得嫁了舊時相識。因 +為吃過了這些時苦,也自收心學好,不似前時惹騷招禍,竟與楊二郎到了底。這莫 +非是楊二郎的前緣,然也為他吃苦不少了,不為美事。後人當以此為鑒。 + + 枉坐囹固已數年,而今方得保蟬娟。 + 何如自守家常飯,不害官司不損錢? + +第三十九卷 神偷寄興一枝梅 俠盜慣行三昧戲 + + 詩曰: + 劇賊從未有賊智,其間妙巧亦無窮。 + 若能收作公家用,何必疆場不立功? + 自古說孟嘗君養食客三千,雞鳴狗盜的多收拾在門下。後來被秦王拘留,無計 +得脫。秦王有個愛姬傳語道:「聞得孟嘗君有領狐白裘,價值千金。若將來送了我 +,我替他討個人情,放他歸去。」孟嘗君當時只有一領狐白裘,已送上秦王收藏內 +庫,那得再有?其時狗盜的便獻計道:「臣善狗偷,往內庫去偷將出來便是。」你 +道何為狗偷?乃是此人善做狗嗥。就假做了狗,爬牆越壁,快捷如飛,果然把狐白 +裘偷了出來,送與秦宮愛姬,才得善言放脫。連夜行到函谷關。孟嘗君恐怕秦王有 +悔,後面追來,急要出關。當得關上直等鳴鳴才開。孟嘗君著了急,那時食客道: +「臣善雞鳴,此時正用得著。」就曳起聲音,學作雞啼起來,果然與真無二。啼得 +兩三聲,四下群雞皆啼,關吏聽得,把關開了,孟嘗君才得脫去。孟嘗君平時養了 +許多客,今脫秦難,卻得此兩小人之力,可見天下寸長尺技,俱有用處。而今世上 +只重著科目,非此出身,縱有奢遮的,一概不用。所以有奇巧智謀之人,沒處設施 +,多趕去做了為非作歹的勾當。若是善用人材的,收抬將來,隨宜酌用,未必不得 +他氣力,且省得他流在盜賊裡頭去了。 + + 且如宋朝臨安有個劇盜,叫做「我來也」,不知姓甚名誰,但是他到人家偷盜 +了物事,一些蹤影不露出來,只是臨行時壁上寫著「我來也」三個大字。第二日人 +家看見了字,方才簡點家中,曉得失了賊。若無此字,競是神不知鬼不覺的,煞好 +手段!臨安中受他蒿惱不過,紛紛告狀。府尹責著緝捕使臣,嚴行挨查,要獲著真 +正寫「我來也」三字的賊人。卻是沒個姓名,知是張三李四?拿著那個才肯認帳? +使臣人等受那比較不過,只得用心體訪。原來隨你巧賊,須瞞不過公人,占風望氣 +,定然知道的。只因拿得甚緊,畢竟不知怎的緝看了他的真身,解到臨安府裡來。 +府尹升堂,使臣稟說緝著了真正「我來也」,雖不曉得姓名,卻正是寫這三字的。 +府尹道:「何以見得?」使臣道:「小人們體訪甚真,一些不差。」那個人道:「 +小人是良民,並不是甚麼我來也。公人們比較不過,拿小人來冒充的。」使臣道: +「的是真正的,賊口聽他不得!」府尹只是疑心。使臣們稟道:「小人們費了多少 +心機,才訪得著。若被他花言巧語脫了出去,後來小人們再沒處拿了。」府尹欲待 +要放,見使臣們如此說,又怕是真的,萬一放去了,難以尋他,再不好比較緝捕的 +了,只得權發下監中收監。 + + 那人一到監中,便好言對獄卒道:「進監的舊例,該有使費,我身邊之物,盡 +被做公的搜去。我有一主銀兩,在岳廟裡神座破磚之下,送與哥哥做拜見錢。哥哥 +只做去燒香取了來。」獄卒似信不信,免不得跑去一看,果然得了一包東西,約有 +二十余兩。獄卒大喜,遂把那人好好看待,漸加親密。一日,那人又對獄卒道:「 +小人承蒙哥哥盛情,十分看待得好。小人無可報效,還有一主東西在某外橋垛之下 +,哥哥去取了,也見小人一點敬意。」獄卒道:「這個所在,是往來之所,人眼極 +多,如何取得?」那人道:「哥哥將個筐籃盛著衣服,到那河裡去洗,摸來放在籃 +中,就把衣服蓋好,卻不拿將來了?」獄卒依言,如法取了來,沒人知覺。簡簡物 +事,約有百金之外。獄卒一發喜謝不盡,愛厚那人,如同骨肉。晚間買酒請他。酒 +中那人對獄卒道:「今夜三更,我要到家裡去看一看,五更即來,哥哥可放我出去 +一遭。」獄卒思量道:「我受了他許多東西,他要出去,做難不得。萬一不來了怎 +麼處?」那人見獄卒遲疑,便道:「哥哥不必疑心,小人被做公的冒認做我來也送 +在此間,既無真名,又無實跡,須問不得小人的罪。小人少不得辨出去,一世也不 +私逃的。但請哥哥放心,只消的個更次,小人仍舊在此了。」獄卒見他說得有理, +想道:「一個不曾問罪的犯人,就是失了,沒甚大事。他現與了我許多銀兩,拼得 +與他使用些,好歹糊塗得過,況他未必不來的。」就依允放了他。那人不由獄門, +竟在屋簷上跳了去。屋瓦無聲,早已不見。 + + 到得天未大明,獄卒宿酒未醒,尚在朦朧,那人已從屋簷跳下。搖起獄卒道: +「來了,來了。」獄卒驚醒,看了一看道:「有這等信人!」那人道:「小人怎敢 +不來,有累哥哥?多謝哥哥放了我去,已有小小謝意,留在哥哥家裡,哥哥快去收 +拾了來。小人就要別了哥哥,當官出監去了。」獄卒不解其意,急回到家中。家中 +妻子說:「有件事,正要你回來得知。昨夜更鼓盡時,不知樑上甚麼響,忽地掉下 +一個包來。解開看時,盡是金銀器物,敢是天錫我們的?」獄卒情知是那人的緣故 +,急搖手道:「不要露聲!快收拾好了,慢慢受用。」獄卒急轉到監中,又謝了那 +人。須臾府尹升堂,放告牌出。只見紛紛來告盜情事,共有六七紙。多是昨夜失了 +盜,牆壁上俱寫得有「我來也」三字,懇求著落緝捕。府尹道:「我元疑心前日監 +的,未必是真我來也,果然另有這個人在那裡,那監的豈不冤枉?」即叫獄卒吩咐 +快把前日監的那人放了。另行責著緝捕使臣,定要訪個真正我來也解官,立限比較 +。豈知真的卻在眼前放去了?只有獄卒心裡明白,伏他神機妙用,受過重賄,再也 +不敢說破。 + + 看官,你道如此賊人智巧,可不是有用得著他的去處麼?這是舊話,不必說。 +只是我朝嘉靖年間,蘇州有個神偷懶龍,事跡頗多。雖是個賊,煞是有義氣,兼帶 +著戲耍,說來有許多好笑好聽處。有詩為證: + 誰道偷無道?神偷事每奇。 + 更看多慷慨,不是俗偷兒。 + + 話說蘇州亞字城東玄妙觀前第一巷有一個人,不曉得他的姓名。後來他自號懶 +龍,人只稱呼他是懶龍。其母村居,偶然走路遇著天雨,走到一所枯廟中避著,卻 +是草鞋三郎廟。其母坐久,雨尚不住,昏昏睡去。夢見神道與他交感,歸來有妊。 +滿了十月,生下這個懶龍來。懶龍生得身材小巧,膽氣壯猛,心機靈變,度量慨慷 +。且說他的身體行逕: + 柔若無骨,輕若御風。大則登屋跳樑,小則捫牆摸壁。隨機應變,看景生情。 +攝口則為雞犬狸鼠之聲;拍手則作蕭鼓弦素之弄。飲琢有方,律呂相應。無弗酷肖 +,可使亂真。出沒如鬼神,去來如風雨。果然天下無雙手,真是人間第一偷。懶龍 +不但伎倆巧妙,又有幾件希奇本事,詫異性格。自小就會著了靴在壁上走,又會說 +十三省鄉談,夜間可以連宵不睡,日間可以連睡幾日,不茶不飯,象陳摶一般。有 +時放置一吃,酒數斗飯數升,不彀一飽。有時不吃起來,便動幾日不餓。鞋底中用 +稻草灰做襯,走步絕無聲響。與人相撲,掉臂往來,倏忽如風。想來《劍俠傳》中 +白猿公,《水滸傳》中鼓上蚤,其矯捷不過如此。 + + 自古道性之所近,懶龍既有這一番車庶,便自藏埋不住,好與少年無賴的人往 +來,習成偷兒行逕。一時偷兒中高手有:蘆茄茄(骨瘦如青蘆枝,探丸白打最勝) +;刺毛鷹(見人輒隱伏,形如蠆范,能宿梁壁上);白搭膊(以素練為腰纏,角上 +掛大鐵鉤,以鉤向上拋擲,遇椽掛便攀緣腰纏上升;欲下亦借鉤力,梯其腰纏,翩 +然而落)。這數個,多是吳中高手,見了懶龍手段,盡管心伏,自以為不及。懶龍 +原沒甚家緣家計,今一發棄了,到處為家,人都不曉得他歇在那一個所在。白日行 +都市中,或閃入人家,但見其影,不見其形。暗夜便竊入大戶朱門尋宿處:玳瑁梁 +間,鴛鴦樓下,繡屏之內,畫閣之中,縮做刺猥一團,沒一處不是他睡場。得便就 +做他一手。因是終日會睡,變幻不測如龍,所以人叫他懶龍。所到之處,但得了手 +,就畫一枝梅花在壁上,在黑處將粉寫白字,在粉牆將煤寫黑字,再不空過,所以 +人又叫他做一枝梅。 + + 嘉靖初年,洞庭兩山出蛟,太湖邊山崖崩塌,露出一古冢朱漆棺。寶物無數, +盡被人盜去無遺。有人傳說到城,懶龍偶同親友泛湖,因到其處。看見藤蔓纏棺, +已被斬斷。開發棺中,惟枯骸一具,家旁有斷碑模糊。懶龍道是古來王公之墓,不 +覺惻然,就與他掩蔽了。即時出些銀兩,僱本處土人聚土埋藏好了,把酒澆奠。奠 +畢將行,懶龍見草中一物礙腳,俯首取起,乃是古銅鏡一面。急藏襪中,不與人見 +。及到城中,將往僻處,刷淨泥滓。細看那鏡,小小只有四五寸。面上精光閃爍, +背上鼻鈕四傍,隱起窮奇饕餮魚龍波浪之形。滿身青綠,盡蝕硃砂水銀之色。試敲 +一下,其聲泠然。曉得是件寶貝,將來佩帶身邊。到得晚間,將來一照,暗處皆明 +,雪白如晝。懶龍得了此鏡,出入不離,夜行更不用火,一發添了一助。別人怕黑 +時節,他竟同日裡行走,偷法愈便。卻是懶龍雖是偷兒行逕,卻有幾件好處:不肯 +淫人家婦女,不入良善與患難之家,說了人說話,再不失信。亦且仗義疏財,偷來 +東西隨手散與貧窮負極之人。最要薅惱那慳吝財主、無義富人,逢場作戲,做出笑 +話。因此到所在,人多倚草附木,成行逐隊來皈依他,義聲赫然。懶龍笑道:「吾 +無父母妻子可養,借這些世間余財聊救貧人。正所謂損有餘補不足,天道當然,非 +關吾的好義也。」 + + 一日,有人傳說一個大商下千金在織人周甲家,懶龍要去取他的。酒後錯認了 +所在,誤入了一個人家。其家乃是個貧人,房內止有一張大幾。四下一看,別無長 +物。既已進了房中,一時不好出去,只得伏在幾下。看見貧家夫妻對食,盤餐蕭瑟 +。夫滿面愁容,對妻道:「欠了客債要緊,別無頭腦可還,我不如死了罷!」妻子 +道:「怎便尋死?不如把我賣了,還好將錢營生。」說罷,夫妻淚如雨下。懶龍忽 +然跳將出來,夫妻慌怕。懶龍道:「你兩個不必怕我,我乃懶龍也。偶聽人言,來 +尋一個商客,錯走至此。今見你每生計可憐,我當送二百金與你,助你經營,快不 +可別尋道路,如此苦楚!」夫妻素聞其名,拜道:「若得義士如此厚恩,吾夫妻死 +裡得生了!」懶龍出了門去,一個更次,門內鏗然一響。夫妻走起來看時,果然一 +個布囊,有銀二百兩在內,乃是懶龍是夜取得商人之物。夫妻喜躍非常,寫個懶龍 +牌位,奉事終身。 + + 有一貧兒,少時與懶龍游狎,後來消乏。與懶龍途中相遇,身上襤褸,自覺羞 +慚,引扇掩面而過。懶龍掣住其衣,問道:「你不是某舍麼?」貧兒跼蹐道:「惶 +恐,惶恐。」懶龍道:「你一貧至此,明日當同你入一大家,取些來付你,勿得妄 +言!」貧兒曉得懶龍手段,又是不哄人的。明日傍晚來尋懶龍。懶龍與他共至一所 +,乃是士夫家池館。但見: + 暮鴉撩亂,碧樹蒙籠。萬簌淒清,四隅寂靜。 + + 懶龍吩咐貧兒止住在外,自己竦身攀樹逾垣而入,許久不出。貧兒屏氣吞聲, +蹲踞牆外。又被群犬嚎吠,趕來咋齧,貧兒繞牆走避。微聽得牆內水響,修有一物 +如沒水鸕鹚,從林影中墮地。仔細看看,卻是懶龍,渾身沾濕,狀甚狼狽。對貧兒 +道:「吾為你幾乎送了性命。裡面黃金無數,可以斗量。我已取到了手,因為外邊 +犬吠得緊,驚醒裡面的人,追將出來。只得丟棄道旁,輕身走脫,此乃子之命也。 +」貧兒道:「老龍平日手到拿來,今日如此,是我命薄!」歎息不勝。懶龍道:「 +不必煩惱!改日別作道理。」貧兒怏怏而去。 + + 過了一個多月,懶龍路上又遇著他,哀告道:「我窮得不耐煩了,今日去卜問 +一卦,遇著上上大吉,財爻發動。先生說當有一場飛來富貴,是別人作成的。我想 +不是老龍,還那裡指望?」懶龍笑道:「吾幾乎忘了。前日那家金銀一箱,已到手 +了。若竟把來與你,恐那家發覺,你藏不過,做出事來。所以權放在那家水池內, +再看動靜,今已個月期程,不見聲息,想那家不思量追訪了。可以取之無礙,晚間 +當再去走遭。」貧兒等到薄暮,來約懶龍同往。懶龍一到彼處,但見: + 度柳穿花,捷若飛鳥。馳彼濺沫,矯似游龍。 + +須臾之間,背負一箱而出。急到僻處開看,將著身帶寶鏡一照,裡頭盡是金銀。懶 +龍分文不取,也不問多少,盡數與了貧兒。吩咐道:「這些財物,可勾你一世了, +好好將去用度。不要學我懶龍混帳半生,不做人家。」貧兒感激謝教,將著做本錢 +,後來竟成富家。懶龍所行之事,每多如此。 + + 說話的,懶龍固然手段高強,難道只這等遊行無礙,再沒有失手時節?看官聽 +說,他也有遇著不巧,受了窘迫,卻會得逢急智生,脫身溜撒。曾有一日走到人家 +,見衣櫥開著,急向裡頭藏身,要取櫥中衣服。不匡這家子臨上牀時,將衣廚關好 +,上了大鎖,竟把懶龍鎖在櫥內了。懶龍出來不得,心生一計,把櫥內衣飾緊纏在 +身,又另包下一大包,俱挨著櫥門。口裡就做鼠咬衣裳之聲。主人聽得,叫起老嫗 +來道:「為何把老鼠關在櫥內了?可不咬壞了衣服?快開了櫥趕了出來!」老嫗取 +火開櫥,才開得門,那挨著門一包兒,先滾了下地。說時遲,那時快,懶龍就這包 +滾下來,頭裡一同滾將出來,就勢撲滅了老嫗手中之火。老嫗吃驚大叫一聲。懶龍 +恐怕人起難脫,急取了那個包,隨將老嫗要處一撥,撲的跌倒在地,望外便走。房 +中有人走起,地上踏著老嫗,只說是賊,拳腳亂下。老嫗喊叫連天,房外人聽得房 +裡嚷亂,盡奔將來,點起火一照,見是自家人廝打,方喊得住,懶龍不知已去過幾 +時了。 + + 有一織紡人家,客人將銀子定下綢羅若干。其家夫妻收銀箱內,放在牀裡邊。 +夫妻同寢在牀,夜夜小心謹守。懶龍知道,要取他的,閃進房去,一腳踏了牀沿, +挽手進牀內掇那箱子。婦人驚醒,覺得牀沿上有物,暗中一摸,曉得是只人腳。急 +用手抱住不放,忙叫丈夫道:「快起來,吾捉住賊腳在這裡了!」懶龍即將其夫之 +腳,用手抱住一掐。其夫負痛忙喊道:「是我的腳,是我的腳。」婦人認是錯拿了 +夫腳,即時把手放開。懶龍便掇了箱子如飛出房。夫妻兩人還爭個不清,妻道:「 +分明拿的是賊腳,你卻教放了。」夫道:「現今我腳掐得生疼,那裡是賊腳?」妻 +道:「你腳在裡牀,我拿的在外牀,況且吾不曾掐著。」夫道「這等,是賊掐我的 +腳,你只不要放那只腳便是。」妻道:「我聽你喊將起來,慌忙之中認是錯了,不 +覺把手放鬆,他便抽得去了,著了他賊見識,定是不好了。」摸摸裡牀,箱子果是 +不見。夫妻兩個我道你錯,你道我差,互相埋怨不了。 + + 懶龍又走在一個買衣服的鋪裡,尋著他衣庫。正要揀好的捲他,黑暗難認,卻 +把身邊寶境來照。又道是隔牆須有耳,門外豈無人?誰想隔鄰人家,有人在樓上做 +房。樓窗看見間壁衣庫亮光一閃,如閃電一般,情知有些尷尬,忙敲樓窗向鋪裡叫 +道:「隔壁仔細,家中敢有小人了?」鋪中人驚起,口喊「捉賊!」懶龍聽得在先 +,看見庭中有一隻大醬缸,上蓋篷草,懶龍慌忙揭起,蹲在缸中,仍復反手蓋好。 +那家人提著燈各處一照,不見影響,尋到後邊去了。懶龍在缸裡想道:「方才只缸 +內不曾開看,今後頭尋不見,此番必來。我不如往看過的所在躲去。」又思身上衣 +已染醬,淋灕開來,掩不得蹤跡。便把衣服卸在缸內,赤身脫出來。把腳蹤印些醬 +跡在地下,一路到門,把門開了,自己翻身進來,仍入衣庫中藏著。那家人後頭尋 +了一轉,又將火到前邊來。果然把醬缸蓋揭開看時,卻有一套衣服在內,認得不是 +家裡的。多道這分明是賊的衣掌了。又見地下腳跡,自缸邊直到門邊,門己洞開。 +盡管道:「賊見我們尋,慌躲在醬缸裡面。我們後邊去尋時,他卻脫下衣服逃走了 +。可惜看得遲了些個,不然此時已被我們拿住。」店主人家道:「趕得他去世罷了 +,關好了門歇息罷。」一家盡道賊去無事,又歷碌了一會,放倒了頭,大家酣睡。 +詎知賊還在家裡?懶龍安然住在錦繡叢中,把上好衣服繞身系束得緊峭,把一領青 +舊衣外面蓋著。又把細軟好物,裝在一條布被裡面打做個包兒。弄了大半夜,寂寂 +負了從屋簷上跳出,這家子沒一人知覺。 + + 跳到街上正走時,天尚黎明,有三四一起早行的人,前來撞著。見懶龍獨自一 +個負著重囊,侵早行走。疑他來路不正氣,遮住道:「你是甚麼人?在那裡來?說 +個明白,方放你走。」懶龍口不答應,伸手在肘後摸出一包,團團如球,拋在地下 +就走。那幾個人多來搶看,見上面牢捲密紮,道他必是好物,爭先來解。解了一層 +又有一層,就像剝笑殼一般。且是層層捆得緊,剝了一尺多,裡頭還不盡。剩有拳 +頭大一塊,疑道:「不知裹著甚麼?」眾人不肯住手,還要奪來歷看。那先前解下 +的多是敝衣破絮,零零落落,堆得滿地。正在鬧嚷之際,只見一伙人趕來道:「你 +們偷了我家鋪裡衣服,在此分贓麼?」不由分說,拿起器械蠻打將來。眾人呼喝不 +住,見不是頭,各跑散了。中間拿住一個老頭兒,天色騷黑之中,也不來認面龐, +一步一棍,直打到鋪裡。老頭兒一里亂叫亂喊道:「不要打,不要打,你們錯了。 +」眾人多是興頭上,人住馬不住,那裡聽他? + + 看看天色大明,店主人仔細一看,乃是自家親家翁,在鄉裡住的。連忙喝住眾 +人,已此打得頭虛面腫。店主人忙陪不是,置酒請罪。因說失賊之事,老頭兒方訴 +出來道:「適才同兩三個鄉裡人作伴到此,天未明亮,因見一人背馱一大囊行走, +正攔住盤問,不匡他丟下一件包裹,多來奪看,他乘鬧走了。誰想一層一層多是破 +衣敗絮,我們被他哄了,不拿得他。卻被這裡人不分皂白,混打這番,把同伴人驚 +散。便宜那賊骨頭,又不知走了多少路了。」眾人聽見這話,大家驚侮。鄰里聞知 +某家捉賊,錯打了親家公,傳為笑話。原來那個球,就是懶龍在衣櫥裡把閑工結成 +,帶在身邊,防人尾追,把此拋下做緩兵之計的。這多是他臨危急智脫身巧妙之處 +,有詩為證: + 巧技承蜩與弄丸,當前賣弄許多般。 + 雖然賊態何堪述,也要臨時猝智難。 + + 懶龍神偷之名,四處布聞。衛中巡捕張指揮訪知,叫巡軍拿去。指揮見了問道 +:「你是個賊的頭兒麼?」懶龍道:「小人不曾做賊,怎說是賊的頭兒?小人不曾 +有一毫贓私犯在公庭,亦不曾見有竊盜賊伙板及小人,小人只為有些小智巧,與親 +戚朋友作耍之事,間或有之。爺爺不要見罪小人,或者有時用得小人著,水裡火裡 +,小人不辭。」指揮見他身材小巧,語言爽快,想道無贓無證,難以罪他。又見說 +肯出力,思量這樣人有用處,便沒有難為的意思。正說話間,有個閶門陸小閑將一 +隻紅嘴綠鸚哥來獻與指揮。指揮教把鎖鐙掛在簷下,笑對懶龍道:「聞你手段通神 +,你雖說戲耍無贓,偷人的必也不少。今且權恕你罪,我只要看你手段。你今晚若 +能偷得我這鸚哥去,明日送來還我,凡事不計較你了。」懶龍道:「這個不難,容 +小人出去,明早送來。」懶龍叩頭而出。指揮當下吩咐兩個守夜軍人,小心看守架 +上鸚哥,倘有疏失,重加貴治。兩個軍人聽命,守宿在簷下,一步不敢走離。雖是 +眼皮壓將下來,只得勉強支持。一陣盹睡,聞聲驚醒,甚是苦楚。 + + 夜已五鼓,懶龍走在指揮書房屋脊上,挖開椽子,溜將下來。只見衣架上有一 +件沉香色潞綢披風,幾上有一頂華陽中,壁上掛一盞小行燈,上寫著「蘇州衛堂」 +四字。懶龍心思有計,登時把衣中來穿戴了,袖中拿出火種,吹起燭煤,點了行燈 +,提在手裡,裝著老張指揮聲音步履,儀容氣度,無一不像。走到中堂壁門邊,把 +門猛然開了。遠遠放住行燈,踱出廊簷下來。此時月色蒙龍,天色昏慘,兩個軍人 +大盹小盹,方在困倦之際。懶龍輕輕剔他一下道:「天色漸明,不必守了,出去罷 +。」一頭說,一頭伸手去提了鸚哥鎖鐙,望中門裡面搖擺了進去。兩個軍人閉眉刷 +眼,正不耐煩,聽得發放,猶如九重天上的赦書來了,那裡還管甚麼好歹?一道煙 +去了。 + + 須臾天明,張指揮走將出來,鸚哥不見在簷下。急喚軍人問他,兩個多不在了 +。忙叫拿來,軍人還是殘夢未醒。指揮喝道:「叫你們看守鸚哥,鸚哥在那裡?你 +們倒在外邊來!」軍人道:「五更時,恩主親自出來取了鸚哥進去,發放小人們歸 +去的,怎麼反問小人要鸚哥?」指揮道:「胡說!我何曾出來?你們見鬼了。」軍 +人道:「分明是恩主親自出來,我們兩個人同在那裡,難道一齊眼花了不成?」指 +揮情知尷尬,走到書房,仰見屋椽有孔道,想必在這裡著手去了。正持疑間,外報 +懶龍將鸚哥送到。指揮含笑出來,問他何由偷得出去,懶龍把昨夜著衣戴巾、假裝 +主人取進鸚哥之事,說了一遍。指揮驚喜,大加親幸。懶龍也時常有些小孝順,指 +揮一發心腹相托,懶龍一發安然無事了。普天下巡捕官偏會養賊,從來如此。有詩 +為證: + 貓鼠何當一處眠?總因有味要垂涎。 + 由來捕盜皆為盜,賊黨安能不熾然? + + 雖如此說,懶龍果然與人作戲的事體多。曾有一個博徒在賭場得了採,背負千 +錢回家,路上撞見懶龍。博徒指著錢戲懶龍道:「我今夜把此錢放在枕頭底下,你 +若取得去,明日我輸東道。若取不去,你請我吃東道。」懶龍笑道:「使得,使得 +。」博徒歸家中對妻子說:「今日得了採,把錢藏在枕下了。」妻子心裡歡喜,殺 +一隻雞烫酒共吃。雞吃不完,還剩下一半,收拾在廚中,上牀同睡。又說了與懶龍 +打賭賽之事。夫妻相戒,大家醒覺些個。豈知懶龍此時已在窗下,一一聽得。見他 +夫婦惺聰,難以下手,心生一計。便走去灶下,拾根麻骨放在口中,嚼得畢剝有聲 +,竟似貓兒吃雞之狀。婦人驚起道:「還有老大半只雞,明日好吃一餐,不要被這 +亡人抱了去。」連忙走下牀來,去開廚來看。懶龍閃入天井中,將一塊石拋下井裡 +「洞」的一聲響。博徒聽得驚道:「不要為這點小小口腹,失腳落在井中了,不是 +耍處。」急出門來看時,懶龍已隱身入房,在枕下挖錢去了。夫婦兩人黑暗裡叫喚 +相應,方知無事,挽手歸房。到得牀裡,只見枕頭移開,摸那錢時,早已不見。夫 +妻互相怨悵道:「清清白白,兩個人又不曾睡著,卻被他當面作弄了去,也倒好笑 +。」到得天明,懶龍將錢來還了,來索東道。博徒大笑,就勒下幾百放在袖裡,與 +懶龍前到酒店中,買酒請他。兩個飲酒中間,細說昨日光景,拍掌大笑。 + + 酒家翁聽見,來問其故,與他說了。酒家翁道:「一向聞知手段高強,果然如 +此。」指著桌上錫酒壺道:「今夜若能取得此壺去,我明日也輸一個東道。」懶龍 +笑道:「這也不難。」酒家翁道:「我不許你毀門坏戶,只在此桌上,憑你如何取 +去。」懶龍道:「使得,使得。」起身相別而去。酒家翁到晚吩咐牢關門戶,自家 +把燈四處照了,料道進來不得。想道:「我停燈在桌上了,拼得坐著守定這壺,看 +他那裡下手?」酒家翁果然坐到夜分,絕無影響。意思有些不耐煩了,倦急起來, +磕睡到了。起初還著實勉強,支撐不過,就斜靠在桌上睡去,不覺大鼾。懶龍早已 +在門外聽得,就悄悄的扒上屋脊,揭開屋瓦,將一豬脬緊紮在細竹管上。竹管是打 +通中節的,徐徐放下,插入酒壺口中。酒店裡的壺,多是肚寬頸窄的。懶龍在上邊 +把一口氣從竹管裡吹出去,那豬脬在壺內漲將開來,已滿壺中。懶龍就掐住竹管上 +眼,便把酒壺提將起來。仍舊蓋好屋瓦,不動分毫。酒家翁一覺醒來,桌上燈還未 +滅,酒壺已失。急起四下看時,窗戶安然,毫無漏處,竟不知甚麼神通攝得去了。 + + 又一日,與二三少年同立在北潼子門酒家。河下船中有個福建公子,令從人將 +衣被在船頭上曬曝,錦繡璨爛,觀者無不嘖嘖。內中有一條被,乃是西洋異錦,更 +為奇特。眾人見他如此炫耀,戲道:「我們用甚法取了他的,以博一笑才好?」盡 +推懶龍道:「此時懶龍不逞技倆,更待何時?」懶龍笑道:「今夜讓我弄了他來, +明日大家送還他,要他賞錢,同諸公取醉。」懶龍說罷,先到混堂把身上洗得潔淨 +,再來到船邊看相動靜。守到更點二聲,公子與眾客盡帶酣意,潦倒模糊。打一個 +混同鋪,吹正了燈,一齊藉地而寢。懶龍倏忽閃爍,已雜入眾客鋪內,挨入被中。 +說著閩中鄉談,故意在被中挨來擠去。眾客睡不象意,口裡和羅埋怨。懶龍也作閩 +音說睡話,趁著挨擠雜鬧中,扯了那條異錦被,捲作一束。就作睡起要瀉溺的聲音 +,公然拽開艙門,走出瀉溺,逕跳上岸去了,船中諸人一些不覺。及到天明,船中 +不見錦被,滿艙鬧嚷。公子甚是歎惜,與眾客商量,要告官又不直得,要住了又不 +捨得。只得許下賞錢一千,招人追尋蹤跡。懶龍同了昨日一千人下船中,對公子道 +:「船上所失錦被,我們已見在一個所在,公子發出賞錢,與我們弟兄買酒吃,包 +管尋來奉還。」公子立教取出千錢來放著,待被到手即發。懶龍道:「可叫管家隨 +我們去取。」公子吩咐親隨家人同了一伙人走到徽州當內,認得錦被,正是元物。 +親隨便問道:「這是我船上東西,為何在此?」當內道:「早間一人拿此被來當。 +我們看見此錦,不是這裡出的,有些疑心,不肯當錢與他。那個人道:『你每若放 +不下時,我去尋個熟人來,保著秤銀子去就是。』我們說這個使得。那人一去竟不 +來了。我元道必是來歷不明的,既是尊舟之物,拿去便了。等那個人來取時,小當 +還要捉住了他,送到船上來。」眾人將了錦被去還了公子,就說當中說話。公子道 +:「我們客邊的人,但得元物不失罷了,還要尋那賊人怎的?」就將出千錢,送與 +懶龍等一伙報事的人。眾人收受,俱到酒店裡破除了。原來當裡去的人,也是懶龍 +央出來,把錦被卸脫在那裡,好來請賞的。如此作戲之事,不一而足。正是: + 臚傳能發冢,穿窬何足薄? + 若托大儒言,是名善戲謔。 + + 懶龍固然好戲,若是他心中不快意的,就連真帶耍,必要擾他。有一伙小偷置 +酒邀懶龍游虎丘。船控山塘,暫停米店門口河下。穿出店中買柴沽酒,米店中人嫌 +他停泊在此出入攪擾,厲聲推逐,不許系纜。眾偷不平爭嚷。懶龍丟個眼色道:「 +此間不容借走,我們移船下去些,別尋好上岸處罷了,何必動氣?」遂教把船放開 +,眾人還忿忿。懶龍道:「不須角口,今夜我自有處置他所在。」眾人請問,懶龍 +道:「你們去尋一隻站船來,今夜留一樽酒。一個磕及暖酒家火薪炭之類,多安放 +船中。我要歸途一路賞月色到天明。你們明日便知,眼下不要說破。」是夜虎丘席 +罷,眾人散去。懶龍約他明日早會。止留得一個善飲的為伴,一個會行船的持篙, +下在站船中回來。經過米店河頭,店中已扁閉得嚴密。其時河中賞月歸舟歡唱過往 +的甚多。米店裡頭人安心熟睡。懶龍把船貼米店板門住下。日間看在眼裡,有十一 +囤在店角落中,正臨水次近板之處。懶龍袖出小刀,看板上有節處一挖,那塊木節 +囫圖的落了出來,板上老大一孔。懶龍腰間摸出竹管一個,兩頭削如藕披,將一頭 +在板孔中插入米囤,略擺一擺,只見囤內米簌簌的從管裡瀉將下來,就如注水一般 +。懶龍一邊對月舉杯,酣呼跳笑,與瀉米之聲相雜,來往船上多不知覺。那家子在 +裡面睡的,一發夢想不到了。看看斗轉參橫,管中沒得瀉下,想來囤中已空,看那 +船艙也滿了。便叫解開船纜,慢慢的放了船去,到一僻處,眾偷皆來。懶龍說與緣 +故,盡皆撫拿大笑。懶龍拱手道:「聊奉列位眾分,以答昨夜盛情。」竟自一無所 +取。那米店直到開囤,才知其中已空,再不曉得是幾時失去,怎麼樣失了的。 + + 蘇州新興百柱帽,少年浮浪的無不戴著裝幌。南園側東道堂白雲房一起道士, +多私下置一頂,以備出去游耍,好裝俗家。一日夏月天氣,商量游虎丘,已叫下酒 +船。百個紗王三,乃是王織紗第三個兒子,平日與眾道士相好,常合伴打平火。眾 +道士嫌他慣討便宜,且又使酒難堪,這番務要瞞著了他。不想紗王三已知道此事, +恨那道士不來約他,卻尋懶龍商量,要怎生敗他遊興。懶龍應允,即閃到白雲房將 +眾道常戴板巾盡取了來。紗王三道:「何不取了他新帽,要他板巾何用?」懶龍道 +:「若他失去了新帽,明日不來遊山了,有何趣味?你不要管,看我明日消遣他。 +」紗王三終是不解其意,只得由他。明日,一伙道士輕衫短帽,裝束做少年子弟, +登舟放浪。懶龍青衣相隨下船,蹲坐舵樓。眾道只道是船上人,船家又道是跟的侍 +者,各不相疑。開得船時,眾道解衣脫帽,縱酒歡呼。懶龍看個空處,將幾頂新帽 +捲在袖裡,腰頭摸出昨日所取幾頂板巾,放在其處。行到斟酌橋邊,攏船近岸,懶 +龍已望岸上跳將去了。一伙道士正要著衣帽登岸瀟灑,尋帽不見,但有常戴的紗羅 +板巾,壓揩整齊,安放做一堆在那裡。眾道大嚷道「怪哉!聖哉!我們的帽子多在 +那裡去了?」船家道:「你們自收拾,怎麼問我?船不漏針,料沒失處。」眾道又 +各尋了一遍,不見蹤影,問船家道:「方才你船上有個穿青的瘦小漢子,走上岸去 +,叫來問他一聲,敢是他見在那裡?」船家道:「我船上那有這人?是跟隨你們下 +來的。」眾道嚷道:「我們幾曾有人跟來?這是你串同了白日撞偷了我帽子去了。 +我們帽子幾兩一頂結的,決不與你干休!」扭住船家不放。船家不伏,大聲嚷亂。 +岸上聚起無數人來,蜂擁爭看。 + + 人叢中走出一個少年子弟,撲的跳下船來道:「為甚麼喧鬧?」眾道與船家各 +各告訴一番。眾道認得那人,道是決幫他的。不匡那人正色起來,反責眾道道:「 +列位多是羽流,自然只戴板巾上船。今板巾多在,那裡再有甚麼百柱帽?分明是誣 +詐船家了。」看的人聽見,才曉得是一伙道士,板巾見在,反要詐船上賠帽子,發 +起喊來,就有那地方游手好閑幾個攬事的光棍來出尖,伸拳擄手道:「果是賊道無 +理,我們打他一頓,拿來送官。」那人在船裡搖手指住道:「不要動手!不要動手 +!等他們去了罷。」那人忙跳上岸。眾道怕惹出是非來。叫快開了船。一來沒了帽 +子,二來被人看破,裝幌不得了,不好登山,怏怏而回。枉費了一番東道,落得掃 +興。你道跳下船來這人是誰?正是紗王三。懶龍把板巾換了帽子,知會了他,趁擾 +壤之際,特來證實道土本相,掃他這一場。道士回去,還纏住船家不歇。紗王三叫 +人將幾頂帽子送將來還他,上復道:「已後做東道要灑浪那帽子時,千萬通知一聲 +。」眾道才曉得是紗王三耍他,又曾聞懶龍之名,曉得紗王三平日與他來往,多是 +懶龍的做作了。 + + 其時鄰境無錫有個知縣,貪婪異常,穢聲狼藉。有人來對懶龍道:「無錫縣官 +衙中金寶山積,無非是不義之財。何不去取他些來,分惠貧人也好?」懶龍聽在肚 +裡,即往無錫地方,晚間潛入官舍中,觀看動靜。那衙裡果然富貴,但見: + 連箱錦綺,累架珍奇。元寶不用紙包,疊成行列;器皿半非陶就,擺滿金銀。 +大象口中牙,蠢婢將來揭火;犀牛頭上角,小兒拿去盛湯。不知夏楚追呼,拆了人 +家幾多骨肉;更兼苞直混濫,捲了地方到處皮毛。費盡心要傳家裡子孫,腆著面 +且認民之父母。 + + 懶龍看不盡許多華,想道:「重門深鎖,外邊梆鈴之聲不絕,難以多取。」看 +見一個小匣,十分沉重,料必是精金白銀,溜在身邊。心裡想道:「官府衙中之物 +,省得明日胡猜亂猜,屈了無干的人。」摸出筆來,在他箱架邊牆上,畫著一技梅 +花,然後輕輕的從屋搪下望衙後出去了。 + + 過了兩三日,知縣簡點宦囊。不見一個專放金子的小匣兒,約有二百余兩金子 +在內,價值一千多兩銀子。各處尋看,只見旁邊畫著一枝梅,墨跡尚新。知縣吃驚 +道:「這分明不是我衙裡人了,臥房中誰人來得,卻又從容畫梅為記?此不是個尋 +常之盜。必要查他出來。」遂喚取一班眼明手快的應捕,進衙來看賊跡。眾應捕見 +了壁上之畫,吃驚道:「覆官人,這賊小的們曉得了,卻是拿不得的。此乃蘇州城 +中神偷,名曰懶龍。身到之處,必寫一枝梅在失主家為認號。其人非比等閑手段, +出有入無,更兼義氣過人,死黨極多。尋他要緊,怕生出別事來。失去金銀還是小 +事,不如放舍罷了,不可輕易惹他。」知縣大怒道:「你看這班奴才,既曉得了這 +人名字,豈有拿不得的?你們專慣與賊通同,故意把這等話黨庇他,多打一頓大板 +才好!今要你們拿賊,且寄下在那裡。十日之內,不拿來見我,多是一個死!」應 +捕不敢回答。知縣即喚書房寫下捕盜批文,差下捕頭兩人,又寫下關子,關會長、 +吳二縣,必要拿那懶龍到官。 + + 應捕無奈,只得到蘇州來走一遭。正進閶門,看見懶龍立在門口,應捕把他肩 +甲拍一拍道:「老龍,你取了我家官人東西罷了,賣弄甚麼手段畫著梅花?今立限 +與我們,必要拿你到官,卻是如何?」懶龍不慌不忙道:「不勞二位費心,且到店 +中坐坐細講。」懶龍拉了兩個應捕一同到店裡來,占副座頭吃酒。懶龍道:「我與 +兩位商量,你家縣主果然要得我緊,怎麼好累得兩位?只要從容一日,待我送個信 +與他,等他自然收了牌票,不敢問兩位要我,何如?」應捕道:「這個雖好,只是 +你取得他的忒多了。他說多是金子,怎麼肯住手?我們不同得你去,必要為你受虧 +了。」懶龍道:「就是要我去,我的金子也沒有了。」應捕道:「在那裡了?」懶 +龍道:「當下就與兩位分了。」應捕道:「老龍不要取笑!這樣話當官不是耍處。 +」懶龍道:「我平時不曾說誑語,原不取笑。兩位到宅上去一看便見。」扯著兩個 +人耳朵說道:「只在家裡瓦溝中去尋就有。」應捕曉得他手段,忖道:「萬一當官 +這樣說起來,真個有贓在我家裡,豈不反受他累?」遂商量道:「我們不敢要老龍 +去了,而今老龍待怎麼吩咐?」懶龍道:「兩位請先到家,我當隨至。包管知縣官 +人不敢提起,決不相累就罷了。」腰間摸出一包金子,約有二兩重,送與兩人道: +「權當盤費。」從來說公人見錢,如蒼蠅見血,兩個應捕看見赤豔豔的黃金,怎不 +動火?笑欣欣接受了,就想此金子未必不就是本縣之物,一發不敢要他同去了,兩 +下別過。 + + 懶龍連夜起身,早到無錫,晚來已閃入縣令衙中。縣官有大、小孺人,這晚在 +大孺人房中宿歇。小孺獨自在帳中,懶龍揭起帳來,伸手進去一摸,摸著頂上青絲 +髻,真如盤龍一般。懶龍將剪子輕輕剪下,再去尋著印箱,將來撬開,把一盤發髻 +塞在箱內,仍與他關好了。又在壁上畫下一枝梅。別樣不動分毫,輕身脫走。次日 +,小孺人起來,忽然頭髮紛披,覺得異樣。將手一模,頂髻俱無,大叫起來。合衙 +驚怪,多跑將來問緣故。小孺人哭道:「誰人使促掐,把我的頭髮剪去了?」忙報 +知縣來看。知縣見帳裡坐著一個頭陀,不知那裡作怪起?想若平日綠雲委地,好不 +可愛!今卻如此模樣,心裡又痛又驚道:「前番金子失去,尚在嚴捉未到,今番又 +有歹人進衙了。別件猶可,縣印要緊。」函取印箱來看,看見封皮完好,鎖鑰俱在 +。隨即開來看時,印章在上格不動,心裡略放寬些。又見有頭髮纏繞,掇起上格, +底下一堆發髻,散在箱裡。再簡點別件,不動分毫。又見壁上畫著一枝梅,連前湊 +做一對了。知縣嚇得目睜口呆,道:「原來又是前番這人,見我追得急了,他弄這 +神通出來報信與我。剪去頭髮,分明說可以割得頭去,放在印箱裡,分明說可以盜 +得印去。這賊直如此利害!前日應捕們勸我不要惹他,原來果是這等。若不住手, +必遭大害。金子是小事,拼得再做幾個富戶不著,便好補填了,不要追究的是。」 +連忙掣簽去喚前日差往蘇州下關文的應捕來銷牌。兩個應捕自那日與懶龍別後,來 +到家中。依他說話,各自家裡屋瓦中尋,果然各有一包金子。上寫著日月封記,正 +是前日縣間失賊的日子。不知懶龍幾時送來藏下的。應捕老大心驚,噙指頭道:「 +早是不拿他來見官,他一口招出搜了贓去,渾身口洗不清。只是而今怎生回得官人 +的話?」叫了伙計,正自商量躊躇,忽見縣裡差簽來到。只道是拿違限的,心裡慌 +張,誰知卻是來叫銷牌的!應捕問其緣故,來差把衙中之事一一說了,道:「官人 +此時好不驚怕,還敢拿人?」應捕方知懶龍果不失信,已到這裡弄了神通了,委實 +好手段! + + 嘉靖末年,吳江一個知縣治行貪穢,心術狡狠。忽差心腹公人,齎了聘禮到蘇 +城求訪懶龍,要他到縣相見。懶龍應聘而來,見了知縣稟道:「不知相公呼喚小人 +那廂使用?」知縣道:「一向聞得你名,有一機密事要你做去。」懶龍道:「小人 +是市井無賴,既蒙相公青目,要乾何事,小人水火不避。」知縣屏退左右,密與懶 +龍商量道:「叵耐巡按御史到我縣中,只管來尋我的不是。我要你去察院衙裡偷了 +他印信出來,處置他不得做官了,方快我心!你成了事,我與你百金之賞。」懶龍 +道:「管取手到拿來,不負台旨。」果然去了半夜,把一顆察院印信弄將出來,雙 +手遞與知縣。知縣大喜道:「果然妙手,雖紅線盜金盒,不過如此神通罷了。」急 +取百金賞了懶龍,吩咐他快些出境,不要留在地方。懶龍道:「我謝相公厚賜,只 +是相公要此印怎麼?」知縣笑道:「此印已在我手,料他奈何我不得了。」懶龍道 +:「小人蒙相公厚德,有句忠言要說。」知縣道:「怎麼?」懶龍道:「小人躲在 +察院樑上半夜,偷看巡按爺燭下批詳文書,運筆如飛,處置極當。這人敏捷聰察, +瞞他不過的。相公明白不如竟將印信送還,只說是夜巡所獲,賊已逃去。御史爺縱 +然不能無疑,卻是又感又怕,自然不敢與相公異同了。」縣令道:「還了他的,卻 +不依舊讓他行事去?豈有此理!你自走你的路,不要管我!」懶龍不敢再言,潛蹤 +去了。 + + 卻說明日察院在私衙中開印來用,只剩得空匣。叫內班人等遍處尋覓,不見蹤 +跡。察院心裡道:「再沒處去,那個知縣曉得我有些不像意他,此間是他地方,奸 +細必多,叫人來設法過了,我自有處。」吩咐眾人不得把這事泄漏出去,仍把印匣 +封鎖如常,推說有病,不開門坐堂。一應文移,權發巡捕官收貯。一連幾日,知縣 +曉得這是他心病發了,暗暗笑著,卻不得不去問安。察院見傳報知縣來到,即開小 +門請進。直請到內衙牀前,歡然談笑。說著民風土俗、錢糧政務,無一不剖膽傾心 +,津津不已。一茶未了,又是一茶。知縣見察院如此肝膈相待,反覺局脊,不曉是 +甚麼緣故。正絮話間,忽報廚房發火,內班門皂廚役紛紛趕進,只叫「燒將來了! +爺爺快走!」察院變色,急走起來,手取封好的印匣親付與知縣道:「煩賢令與我 +護持了出去,收在縣庫,就撥人夫快來救火。」知縣慌忙失錯,又不好推得,只得 +抱了空匣出來。此時地方水夫俱集,把火救滅,只燒得廚房兩間,公廨無事。察院 +吩咐把門關了。這個計較,乃是失印之後察院預先吩咐下的。知縣回去思量道:「 +他把這空匣交在我手,若仍舊如此送還,他開來不見印信,我這干係須推不去。」 +展轉無計,只得潤開封皮,把前日所偷之印仍放匣中,封鎖如舊。明日升堂,抱匣 +送還。察院就留住知縣,當堂開驗印信,印了許多前日未發放的公文。就於是日發 +牌起馬,離卻吳江。卻把此話告訴了巡撫都堂。兩個會同把這知縣不法之事,參奏 +一本,論了他去。知縣臨去時,對衙門人道:「懶龍這人是有見識的,我悔不用其言 +,以至於此。」正是: + 枉使心機,自作之孽, + 無梁不成,反輸一貼。 + + 懶龍名既流傳太廣,未免別處賊情也有疑猜著他的,時時有些株連著身上。適 +遇蘇州府庫失去元寶十來錠,做公的私自議論道:「這失去得沒影響,莫非是懶龍 +?」懶龍卻其實不曾偷,見人錯疑了他,反要打聽明白此事。他心疑是庫吏知情, +夜藏府中公廨黑處,走到庫吏房中靜聽。忽聽庫吏對其妻道:「吾取了庫銀,外人 +多疑心懶龍,我落得造化了。卻是懶龍怎肯應承?我明日把他一生做賊的事跡,墓 +成一本送與府主,不怕不拿他來做頂缸。」懶龍聽見,心裡思量道:「不好,不好 +。本是與我無干,今庫吏自盜,他要卸罪,官面前暗栽著我。官吏一心,我又不是 +沒一點黑跡的,怎辨得明白?不如逃去了為上著,免受無端的拷打。」連夜起身, +竟走南京。詐妝了雙盲的,在街上賣卦。蘇州府太倉夷亭有個張小舍,是個有名極 +會識賊的魁首。偶到南京街上撞見了,道:「這盲子來得蹊蹺!」仔細一相,認得 +是懶龍詐妝的,一把扯住,引他到僻靜處道:「你偷了庫中元寶,官府正追捕,你 +卻遁來這裡妝此模樣躲閃麼?你怎生瞞得我這雙眼過?」懶龍挽了小舍的手道:「 +你是曉得我的,該替我分剖這件事,怎麼也如此說?那庫裡銀子是庫吏自盜了。我 +曾聽得他夫妻二人牀中私語,甚是的確。他商量要推在我身上,暗在官府處下手。 +我恐怕官府信他說話,故逃亡至此。你若到官府處把此事首明,不但得了府中賞錢 +,亦且辨明瞭我事,我自當有薄意孝敬你。今不要在此處破我的道路!」 + + 小舍原受府委要訪這事的,今得此的信,遂放了懶龍,走回蘇州出首。果然在 +庫吏處,一追便見,與懶龍並無干涉。張小舍首盜得實,受了官賞。過了幾時,又 +到南京。撞見懶龍,仍妝著盲子在街上行走。小舍故意撞他一肩道:「你蘇州事已 +明,前日說話的怎麼忘了?」懶龍道:「我不曾忘,你到家裡灰堆中去看,便曉得 +我的薄意了。」小舍欣然道:「老龍自來不掉謊的。」別了回去,到得家裡,便到 +灰中一尋。果然一包金銀同著白晃晃一把快刀,埋在灰裡。小舍伸舌道:「這個狠 +賊!他怕我只管纏他,故雖把東西謝我,卻又把刀來嚇我。不知幾時放下的,真是 +神手段!我而今也不敢再惹他了。」 + + 懶龍自小舍第二番遇見回他蘇州事明,曉得無礙了。恐怕終久有人算他,此後 +收拾起手段,再不試用。實實賣卜度日,棲遲長於寺中數年,竟得善終。雖然做了 +一世劇賊,並不曾犯官刑、刺臂字。到今蘇州人還說他狡獪耍笑事體不盡。似這等 +人,也算做穿窬小人中大俠了。反比那面是背非、臨財苟得、見利忘義一班峨冠傅 +帶的不同。況兼這番神技,若用去偷營劫寨,為間作諜,那裡不乾些事業?可惜太 +平之世,守文之時,只好小用伎倆,供人話柄而已。正是: + + 世上於今半是君,猶然說得未均勻。 + 懶龍事跡從頭看,豈必穿窬是小人! + + + + + + + + + +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Er Ke Pai An Jing Qi, by Meng-Chu Ling + +*** END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ER KE PAI AN JING QI *** + +***** This file should be named 26729-0.txt or 26729-0.zip ***** +This and all associated files of various formats will be found in: + http://www.gutenberg.org/2/6/7/2/26729/ + +Produced by Wan Jei Chen + +Updated editions will replace the previous one--the old editions +will be renamed. + +Creating the works from public domain print editions means that no +one owns a United States copyright in these works, so the Foundation +(and you!) can copy and distribute it in the United States without +permission and without paying copyright royalt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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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s, we do not necessarily +keep eBooks in compliance with any particular paper edition. + + +Most people start at our Web site which has the main PG search facility: + + http://www.gutenberg.org + +This Web site includes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tm, +including how to make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how to help produce our new eBooks, and how to +subscribe to our email newsletter to hear about new eBooks. diff --git a/26729-0.zip b/26729-0.zip Binary files differ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ce92c81 --- /dev/null +++ b/26729-0.zip diff --git a/LICENSE.txt b/LICENSE.txt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6312041 --- /dev/null +++ b/LICENSE.txt @@ -0,0 +1,11 @@ +This eBook, including all associated images, markup, improvements, +metadata, and any other content or labor, has been confirmed to be +in the PUBLIC DOMAIN IN THE UNITED STATES. + +Procedures for determining public domain status are described in +the "Copyright How-To" at https://www.gutenberg.org. + +No investigation has been made concerning possible copyrights in +jurisdictions other than the United Sta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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