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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Chinese Novels History, by Shuren Zhou
+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
+
+Title: Chinese Novels History
+
+Author: Shuren Zhou
+
+Release Date: May 22, 2008 [EBook #25559]
+
+Language: Chinese
+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CHINESE NOVELS HISTORY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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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duced by Choby Che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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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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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回憶講小說史時,距今已垂十載,即印此梗概,亦已在七年之前矣。爾后研
+治之風,頗益盛大,顯幽燭隱,時亦有聞。如鹽谷節山〔1〕教授之發見元刊全
+相平話殘本及“三言”,并加考索,在小說史上,實為大事;即中國嘗有論者〔2〕,
+謂當有以朝代為分之小說史,亦殆非膚泛之論也。此种要略,早成陳言,惟緣別
+無新書,遂使尚有讀者,复將重印,義當更張,而流徙以來,斯業久廢,昔之所
+作,已如云煙,故僅能于第十四十五及二十一篇,稍施改訂,余則以別無新意,
+大率仍為舊文。大器晚成,瓦釜以久,雖延年命,亦悲荒涼,校訖黯然,誠望杰
+构于來哲也。
+
+  一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之夜,魯迅記。
+
+         ※        ※         ※
+
+  〔1〕 鹽谷節山(1878—1962) 鹽谷溫,字節山,日本漢學家。
+  著有《中國文學概論講話》等。他在所著《關于明的小說“三言”》一文中,
+介紹了新發現的元刊全相平話五种及“三言”(載一九二四年日本漢學雜志《斯
+文》第八編第六號)。“平話五种”及“三言”,分別參看本書第十四篇和第二
+十一篇。
+  〔2〕 論者 指鄭振鐸。本篇手稿原作:“鄭振鐸教授之謂當有以朝代為
+分之小說史,亦殆非膚泛之論也。”
+第一篇 史家對于小說之著錄及論述
+
+--------------------------------------------------------------------------------
+
+  小說之名,昔者見于庄周之云“飾小說以干縣令”〔1〕(《庄子》《外物》),
+然案其實際,乃謂瑣屑之言,非道術所在,与后來所謂小說者固不同。桓譚言“小
+說家合殘叢小語,近取譬喻,以作短書,治身理家,有可觀之辭。”〔2〕(李善
+注《文選》三十一引《新論》)始若与后之小說近似,然《庄子》云堯問孔子,《淮
+南子》云共工爭帝地維絕,當時亦多以為“短書不可用”〔3〕,則此小說者,仍
+謂寓言异記,不本經傳,背于儒術者矣。后世眾說,彌复紛紜,今不具論,而征
+之史:
+  緣自來論斷藝文,本亦史官之職也。
+  秦既燔滅文章以愚黔首〔4〕,漢興,則大收篇籍,置寫官,成哀二帝,复先
+后使劉向及其子歆校書稀府,歆乃總群書而奏其《七略》〔5〕。《七略》今亡,班
+固作《漢書》〔6〕,刪其要為《藝文志》,其三曰《諸子略》,所錄凡十家,而謂
+“可觀者九家”〔7〕,小說則不与,然尚存于末,得十五家。班固于志自有注,
+其有某曰云云者,唐顏師古〔8〕注也。
+  《伊尹說》〔9〕二十七篇。(其語淺薄,似依托也。)
+  《鬻子說》〔10〕十九篇。(后世所加。)
+  《周考》〔11〕七十六篇。(考周事也。)
+  《青史子》〔12〕五十七篇。(古史官記事也。)
+  《師曠》〔13〕六篇。(見《春秋》,其言淺薄,本与此同,似因托之。)
+  《務成子》〔14〕十一篇。(稱堯問,非古語。)
+  《宋子》〔15〕十八篇。(孫卿道宋子,其言黃老意。)
+  《天乙》〔16〕三篇。(天乙謂湯,其言殷時者,皆依托也。)
+  《黃帝說》四十篇。(迂誕依托。)
+  《封禪方說》十八篇。(武帝時。)
+  《待詔臣饒心術》二十五篇。(武帝時。師古曰,劉向《別錄》云:“饒,
+齊人也,不知其姓,武帝時待詔,作書,名曰《心術》。”)
+  《待詔臣安成未央術》一篇。(應劭曰,道家也,好養生事,為未央之術。)
+  《臣壽周紀》七篇。(項國圉人,宣帝時。)
+  《虞初周說》九百四十三篇。(河南人,武帝時以方士侍郎,號黃車使者。
+應劭曰:其說以《周書》為本。師古曰,《史記》云:“虞初,洛陽人。”即張
+衡《西京賦》“小說九百,本自虞初”者也。)
+  《百家》百三十九卷。
+  右小說十五家,千三百八十篇。〔17〕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街談巷語,
+道听途說者之所造也。孔子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18〕
+是以君子弗為也,然亦弗滅也,閭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綴而不忘,如或一言可
+采,此亦芻蕘狂夫之議也。
+  右所錄十五家,梁時已僅存《青史子》一卷,至隋亦佚;
+  惟据班固注,則諸書大抵或托古人,或記古事,托人者似子而淺薄,記事者
+近史而悠繆者也。
+  唐貞觀中,長孫無忌〔19〕等修《隋書》,《經籍志》撰自魏征〔20〕,祖述
+晉荀勖《中經簿》〔21〕而稍改變,為經史子集四部,小說故隸于子。其所著錄,
+《燕丹子》〔22〕而外無晉以前書,別益以記談笑應對,敘藝術器物游樂者,而
+所論列則仍襲《漢書》《藝文志》(后略稱《漢志》):
+  小說者,街談巷語之說也,《傳》載輿人之頌,《詩》美詢于芻蕘,古者圣人
+在上,史為書,瞽為詩,工誦箴諫,大夫規誨,士傳言而庶人謗;孟春,徇木鐸
+以求歌謠,巡省,觀人詩以知風俗,過則正之,失則改之,道听途說,靡不畢紀,
+周官誦訓掌道方志以詔觀事,道方慝以詔避忌,而職方氏掌道四方之政事与其上
+下之志,誦四方之傳道而觀其衣物是也。〔23〕孔子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
+焉,致遠恐泥。”
+  石晉時,劉昫等因韋述舊史作《唐書》《經籍志》(后略稱《唐志》)則以毋
+炯等所修之《古今書錄》為本,〔24〕而意主簡略,刪其小序發明,〔25〕史官之
+論述由是不可見。所錄小說,与《隋書》《經籍志》(后略稱《隋志》)亦無甚异,
+惟刪其亡書,而增張華《博物志》〔26〕十卷,此在《隋志》,本屬雜家,至是乃
+入小說。
+  宋皇祐中,曾公亮〔27〕等被命刪定舊史,撰志者歐陽修〔28〕,其《藝文
+志》(后略稱《新唐志》)小說類中,則大增晉至隋時著作,自張華《列异傳》戴
+祚《甄异傳》至吳筠《續齊諧記》等志神怪者十五家一百十五卷,〔29〕王延秀
+《感應傳》至侯君素《旌异記》等明因果者九家七十卷,〔30〕諸書前志本有,
+皆在史部雜傳類,与耆舊高隱孝子良吏列女等傳同列,至是始退為小說,而史部
+遂無鬼神傳;又增益唐人著作,如李恕《誡子拾遺》〔31〕等之垂教誡,劉孝孫
+《事始》〔32〕等之數典故,李涪《刊誤》〔33〕等之糾訛謬,陸羽《茶經》〔34〕
+等之敘服用,并入此類,例乃愈棼,元修《宋史》,亦無變革,僅增蕪雜而已。
+  明胡應麟〔35〕(《少室山房筆叢》二十八)以小說繁夥,派別滋多,于是綜
+核大凡,分為六類:
+  一曰志怪:《搜神》,《述异》,《宣室》,《酉陽》之類〔36〕是也;
+  一曰傳奇:《飛燕》,《太真》,《崔鶯》,《霍玉》之類〔37〕是也;
+  一曰雜錄:《世說》,《語林》,《瑣言》,《因話》之類〔38〕是也;
+  一曰叢談:《容齋》,《夢溪》,《東谷》,《道山》之類〔39〕是也;
+  一曰辯訂:《鼠璞》,《雞肋》,《資暇》,《辯疑》之類〔40〕是也;
+  一曰箴規:《家訓》,《世范》,《勸善》,《省心》之類〔41〕是也。
+  清乾隆中,敕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42〕,以紀昀總其事,于小說別為三
+派,而所論列則襲舊志。
+  ……跡其流別,凡有三派:其一敘述雜事,其一記錄异聞,其一綴緝瑣語也。
+唐宋而后,作者彌繁,中間誣謾失真,妖妄熒听者,固為不少,然寓勸戒,廣見
+聞,資考證者,亦錯出其中。班固稱“小說家流蓋出于稗官”,如淳〔43〕注謂
+“王者欲知閭巷風俗,故立稗官,使稱說之”。然則博采旁搜,是亦古制,固不
+必以冗雜廢矣。
+  今甄錄其近雅馴者,以廣見聞,惟猥鄙荒誕,徒亂耳目者,則黜不載焉。
+  《西京雜記》〔44〕六卷。《世說新語》三卷。……
+  右小說家類雜事之屬……
+  《山海經》〔45〕十八卷。《穆天子傳》六卷。《神异經》一卷。……
+  《搜神記》二十卷。……《續齊諧記》一卷。……
+  右小說家類异聞之屬……
+  《博物志》十卷。《述异記》二卷。《酉陽雜俎》二十卷,《續集》十卷。……
+  右小說家類瑣語之屬……
+  右三派者,校以胡應麟之所分,實止兩類,前一即雜錄,后二即志怪,第析
+敘事有條貫者為异聞,鈔錄細碎者為瑣語而已。傳奇不著錄;叢談辯訂箴規三類
+則多改隸于雜家,小說范圍,至是乃稍整洁矣。然《山海經》《穆天子傳》又自
+是始退為小說,案語云,“《穆天子傳》舊皆入起居注類,……
+  實則恍忽無征,又非《逸周書》〔46〕之比,……以為信史而錄之,則史体
+雜,史例破矣。今退置于小說家,義求其當,無庸以變古為嫌也。”于是小說之
+志怪類中又雜入本非依托之史,而史部遂不容多含傳說之書。
+  至于宋之平話,元明之演義,自來盛行民間,其書故當甚夥,而史志皆不錄。
+惟明王圻作《續文獻通考》〔47〕,高儒作《百川書志》〔48〕,皆收《三國志演義》
+及《水滸傳》,清初錢曾作《也是園書目》〔49〕,亦有通俗小說《三國志》等三
+种,宋人詞話《燈花婆婆》等十六种。然《三國》《水滸》,嘉靖中有都察院刻本
+〔50〕,世人視若官書,故得見收,后之書目,尋即不載,錢曾則專事收藏,偏
+重版本,緣為舊刊,始以入錄,非于藝文有真知,遂离叛于曩例也。史家成見,
+自漢迄今蓋略同:目錄亦史之支流,固難有超其分際者矣。
+
+         ※        ※         ※
+
+  〔1〕 “飾小說以干縣令” 語見《庄子•雜篇•外物》。縣令,魯迅《中國
+小說的歷史的變遷》中說:“‘縣’是高,言高名;‘令’是美,言美譽。”
+  〔2〕 桓譚(前?—56) 字君山,東漢沛國相(今安徽淮北市)
+  人,官至議郎給事中。所撰《新論》,《隋書•經籍志》著錄十七卷,已散佚,
+今存清人輯本。此處所引“小說家合殘叢小語”等語,見《文選》卷三十一江淹
+詩《李都尉》李善注,“殘叢”作“叢殘”,“譬喻”作“譬論”。
+  〔3〕 “短書不可用” 《太平御覽》卷六○二引桓譚《新論》:
+  “余為《新論》,術辨古今,亦欲興治也,何异《春秋》褒貶耶?今有疑者,
+所謂蚌异蛤、二五非十也。譚見劉向《新序》、陸賈《新語》,乃為《新論》。庄
+周寓言,乃云,‘堯問孔子’,《淮南子》云:‘共工爭帝,地維絕’,亦皆為
+妄作,故世人多云:‘短書不可用’。然論天間莫明于圣明,庄周等雖虛誕,故
+當采其善,何云盡棄耶?”按《庄子》,戰國庄周撰。《漢書•藝文志》著錄五十
+二篇,今存三十三篇。“堯問孔子”,不見今本《庄子》。《淮南子》,西漢淮南
+王劉安及其門客編撰。
+  《漢書•藝文志》著錄內篇二十一篇,外篇三十三篇,今存內篇。該書《天
+文訓》說:“昔者共工与顓頊爭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
+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
+  〔4〕 燔滅文章以愚黔首 語見《漢書•藝文志》總序。黔首,唐顏師古注:
+“秦謂人為黔首,言其頭黑也。”
+  〔5〕 劉向〔約前77—前6) 本名更生,字子政,西漢沛(今江蘇沛縣)
+人,官諫大夫、中壘校尉等。曾于天祿閣領校群書,撰成《別錄》。原有《劉向
+集》六卷,已散佚,明人輯有《劉中壘集》。劉歆(?—23),字子駿,官騎都尉、
+奉車光祿大夫。受詔与父向領校秘書,撰成《七略》。原有《劉歆集》,已散佚,
+明人輯有《劉子駿集》。《七略》,我國最早的一部目錄書,《隋書•經籍志》著錄
+七卷,已散佚,今存清人輯本一卷。
+  〔6〕 班固(32—92) 字孟堅,東漢安陵(今陝西咸陽)人,官蘭台令
+史。曾校書秘府,繼其父班彪編撰《漢書》共一百卷。其中《藝文志》載:劉歆
+曾“總群書而奏其《七略》,故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
+賦略》,有《兵書略》,有《術數略》,有《方技略》。今刪其要,以備篇籍”。
+  〔7〕 “可觀者九家” 《漢書•藝文志•諸子略》記述十家,指儒家、道家、
+陰陽家、法家、名家、墨家、縱橫家、雜家、農家及小說家,并評論云:“諸子
+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
+  〔8〕 顏師古(581—645) 名籀,唐万年(今陝西西安)人,曾任中書
+侍郎、秘書少監。精于訓詁,以注《漢書》著稱。
+  〔9〕 《伊尹說》 已散佚。《漢書•藝文志》道家類著錄《伊尹》五十一
+篇,亦已散佚。《玉函山房輯佚書》輯有《伊尹書》一卷,《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
+六朝文》輯有伊尹遺文十一則。伊尹,名摯,商初大臣。
+  〔10〕 《鬻子說》 已散佚。又道家類著錄《鬻子》二十二篇,亦已散佚。
+《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輯有一卷。鬻子,名熊,《史記•楚世家》稱他是
+周文王時人,周成王封其后裔熊繹于楚蠻,是為楚國之始。
+  〔11〕 《周考》 已散佚。
+  〔12〕 《青史子》 周青史子撰,已散佚。《隋書•經籍志》《燕丹子》題
+下附注:“梁有《青史子》一卷,……亡。”魯迅《古小說鉤沉》有輯本。青史
+子,青史系复姓,古代史官。
+  〔13〕 《師曠》 已散佚。又兵陰陽家類著錄《師曠》八篇,亦已散佚。
+師曠,字子野,春秋晉國人,平公臣子,精通音樂。其言論見于《春秋左氏傳》、
+《逸周書》等。
+  〔14〕 《務成子》 已散佚。又五行家類著錄《務成子災异應》十四卷,
+房中家類著錄《務成子陰道》三十六卷,均散佚。務成系复姓,名昭,一說名跗。
+東漢王符《潛夫論•贊學》有“堯師務成”的記載。
+  〔15〕 《宋子》 已散佚。《玉函山房輯佚書》輯有一卷。宋子,名鈃,
+戰國時宋國人。參看本書第三篇。
+  〔16〕 《天乙》 已散佚。《史記•殷本記》:“主癸卒,子天乙立,是為
+成湯。”下文《黃帝說》、《封禪方說》、《待詔臣饒心術》、《待詔臣安成未央術》、
+《臣壽周紀》、《虞初周說》、《百家》,亦均散佚。《百家》,劉向編撰。
+  〔17〕 《漢書•藝文志》所錄小說總數,應為“千三百九十篇”。
+  〔18〕 “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等句,見《論語•子張》:“子夏曰:‘雖
+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為也’。”
+  〔19〕 長孫無忌(?—659) 字輔机,唐洛陽(今屬河南)人,官至太
+尉,封趙國公。永徽三年(652)奉命監修《隋書》十志。
+  〔20〕 魏征《580—643) 字玄成,唐館陶(今屬河北)人,官至侍中,
+封鄭國公。曾校定秘府圖書,貞觀三年(629)主持梁、陳、北齊、北周、隋五
+朝史的編撰工作。按魏征只參与編撰《隋書》紀傳部分,《經籍志》系長孫無忌
+等人編撰。
+  〔21〕 荀勖(?—289) 字公曾,晉穎陰(今河南許昌)人。由魏入晉,
+領秘書監,官至尚書令。他曾据魏鄭默《中經》撰成《中經簿》,系繼《七略》
+之后最詳盡的目錄學著作,現已散佚。据《隋書•經籍志》,《中經薄》分四部:
+甲部收六藝及小學等書,乙部收古諸子家、近世子家、兵書、兵家、術數,丙部
+收史記、舊事、皇覽簿、雜事,丁部收詩賦、圖贊、汲冢書。《隋書•經籍志》即
+据此將群書分為經、史、子、集四部;但以甲為經、乙為史、丙為子、丁為集,
+与荀勖所定以乙為子、丙為史有所不同。
+  〔22〕 《燕丹子》 作者未詳,或言漢人所撰。《隋書•經籍志》著錄一卷。
+內容敘寫戰國時燕太子丹命荊軻往刺秦王的故事。
+  〔23〕 此處“職方氏”應作“訓方氏”。据《周禮•夏官》:“訓方氏掌道
+四方之政事,与其上下之志。誦四方之傳道,正歲則布而訓四方,而觀新物”;
+“職方氏掌天下之圖,以掌天下之地”。
+  〔24〕 劉日句(887—946) 字耀遠,后晉歸義(今河北雄縣)人,官至
+太保,曾監修《舊唐書》。韋述(?—757),唐万年(今陝西西安)人,官至工
+部侍郎。玄宗時曾主修國史。毋炯,唐洛陽(今屬河南)人,曾任右率府胄曹參
+軍。參与整理、校訂內府圖書,与韋述等人重修成《群書四部錄》二百卷,后又
+獨自節取該書編成《古今書錄》四十卷。
+  〔25〕 《漢書•藝文志》除總序外,每部類均有扼要評述,通稱小序。据
+《舊唐書•經籍志序》:“炯等撰集,依班固《藝文志》体例,諸書隨部皆有小序,
+發明其指。”其后《舊唐書》撰者据《古今書錄》編撰《經籍志》時,為簡略起
+見,將小序全部刪去。
+  〔26〕 張華 字茂先,晉方城(今河北固安)人。所撰《博物志》,《新唐
+書•藝文志》著錄十卷。下文《列异傳》,一說魏曹丕撰,已散佚,魯迅《古小說
+鉤沉》有輯本。參看本書第五篇。
+  〔27〕 曾公亮(999—1078) 字明仲,北宋晉江(今屬福建)人。
+  曾任史館修撰,官至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他主持《新唐書》
+編撰工作,書成,由其具名奏進。
+  〔28〕 歐陽修(1007—1072) 字永叔,號六一居士,北宋吉安(今屬江
+西)人,官至樞密副使、參知政事。与宋祁合修《新唐書》,所撰有《新五代史》、
+《歐陽文忠集》。
+  〔29〕 戴祚 字延之,晉江東人,曾隨劉裕西征姚秦,后任西戎主簿。所
+撰《甄异傳》,《隋書•經籍志》著錄三卷,已散佚,魯迅《古小說鉤沉》有輯本。
+吳筠,字叔庠,梁故鄣(今浙江安吉)人。据《梁書•文學傳》、《隋書•經籍志》、
+兩《唐志》,吳筠均作“吳均”。參看本書第五篇。此處所說“志神怪者十五家
+一百十五卷”,指張華《列异傳》一卷,戴祚《甄异傳》三卷,袁王壽《古异傳》
+三卷,祖沖之《述异記》十卷,劉質《近异錄》二卷,干寶《搜神記》三十卷,
+劉之遴《神錄》五卷,梁元帝《妍神記》十卷,祖台之《志怪》四卷,孔氏《志
+怪》四卷,荀氏《靈鬼志》三卷,謝氏《鬼神列傳》二卷,劉義慶《幽明錄》三
+十卷,東陽無疑《齊諧記》七卷,吳均《續齊諧記》一卷。
+  〔30〕 王延秀 南朝宋太原(今屬山西)人。曾任尚書郎。所撰《感應傳》,
+《新唐書•藝文志》著錄八卷,已散佚;《太平廣記》存佚文二則。侯君素,侯白
+字君素,隋魏郡(郡治今河南臨漳)人。參看本書第七篇。所撰《旌异記》,《新
+唐書•藝文志》著錄十五卷,已散佚;魯迅《古小說鉤沉》有輯本。此處所說“明
+因果者九家七十卷”,指王延秀《感應傳》八卷,陸果《繫應驗記》一卷,王琰
+《冥祥記》十卷(《新唐書•藝文志》著錄一卷,《隋書•經籍志》和《舊唐書•經籍
+志》均著錄十卷。按九家七十卷,則以十卷為是),王曼穎《續冥祥記》十一卷,
+劉泳《因果記》十卷,顏之推《冤魂志》三卷,又《集靈記》十卷,無名氏《征
+應集》二卷,侯君素《旌异記》十五卷。
+  〔31〕 李恕 据《新唐書•宰相世系表》,唐代名李恕者有三人,一為隴西
+郡李晟之子,曾任光祿卿,余二人皆趙郡人。《誡子拾遺》,《新唐書•藝文志》著
+錄四卷,撰者李恕為何人,待考。
+  〔32〕 劉孝孫 隋末唐初荊州(治所今湖北江陵)人。曾任太子洗馬。所
+撰《事始》,《新唐書•藝文志》著錄三卷,系劉孝孫、房德懋合撰。据晁公武《郡
+齋讀書志》載,《事始》全書分二十六門,內容系考述事物起源。
+  〔33〕 李涪 唐末人。曾任國子祭酒。所撰《刊誤》,《新唐書•藝文志》
+著錄二卷。書中考究典故,引古制以正唐制之誤,下卷兼及雜事。
+  〔34〕 陸羽(733—804) 字鴻漸,唐竟陵(今湖北天門)人。所撰《茶
+經》,《新唐書•藝文志》著錄三卷,系我國有關茶學的第一部專門著作。
+  〔35〕 胡應麟(1551—1602) 字元瑞,號少室山人,明蘭溪(今屬浙江)
+人。所撰《少室山房筆叢》,《明史•藝文志》著錄三十二卷,又續集十六卷。內
+容主要為關于經史百家的考据,其中對小說戲曲的評述尤為人所重視。
+  〔36〕 《搜神》 即晉干寶《搜神記》;《述异》,即晉祖沖之《述异記》,
+參看本書第五篇。《宣室》,即唐張讀《宣室志》;《酉陽》,即唐段成式《酉陽雜
+俎》,參看本書第十篇。
+  〔37〕 《飛燕》 即宋秦醇《趙飛燕外傳》;《太真》,即宋樂史《楊太真
+外傳》,參看本書第十一篇。《崔鶯》,即唐元稹《鶯鶯傳》;
+  《霍玉》,即唐蔣防《霍小玉傳》,參看本書第九篇。
+  〔38〕 《世說》 即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語林》,即晉裴啟《語
+林》,參看本書第七篇。《瑣言》,即《北夢瑣言》,宋孫光憲撰,《宋史•藝文志》
+著錄十二卷,記唐、五代士大夫遺文瑣語。《因話》,即《因話錄》,唐趙璘撰,《新
+唐書•藝文志》著錄六卷,記唐人遺聞佚事等。
+  〔39〕 《容齋》 即《容齋隨筆》,宋洪邁撰,《宋史•藝文志》著錄五集
+七十四卷。內容為經史百家以及醫卜星算的辯訂考据。《夢溪》,即《夢溪筆談》,
+宋沈括撰,二十六卷,又《補筆談》三卷,《續筆談》一卷。內容涉及史地、科
+技、藝文等。《東谷》,即《東谷所見》,宋李之彥撰,《宋史•藝文志補》著錄一
+卷,系論說性短文。《道山》,即《道山清話》,撰者未詳。《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著錄一卷,記宋代雜事。
+  〔40〕 《鼠璞》 宋戴埴撰,《宋史•藝文志補》著錄一卷,書中多考證經
+史疑義及名物典故的异同。《雞肋》,即《雞肋編》,宋庄季裕撰,三卷,內容系
+考證古義,記敘軼事遺聞。《資暇》,即《資暇集》,唐李匡文撰,《新唐書•藝文
+志》著錄三卷,內容系考訂古物,記述史事。《辯疑》,即《辨疑志》,唐陸長源
+撰,《新唐書•藝文志》著錄三卷。据《說郛》所收佚文,內容系辨明釋道二教神
+怪靈驗說的虛妄。据《新唐書•藝文志》、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辯”均
+作“辨”。
+  〔41〕 《家訓》 即《顏氏家訓》,北齊顏之推撰,《舊唐書•經籍志》著
+錄七卷,內容以講述立身治家之道為主,兼及考訂典故,評論文藝。《世范》,即
+《袁氏世范》,宋袁采撰,《宋史•藝文志》著錄三卷。《勸善》,《宋史•藝文志》著
+錄王敏中《勸善錄》六卷,《郡齋讀書志》著錄周明寂《勸善錄》六卷,明沈節
+甫輯《由醇錄》中有秦觀《勸善錄》一卷。此處指何書待考。《省心》,即《省心
+雜言》,宋李邦獻撰,《宋史•藝文志》著錄一卷。以上三書均系講述立身處世之
+道。
+  〔42〕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清乾隆三十七年(1772)至乾隆四十六年
+(1781),永瑢、紀昀奉命纂修《四庫全書》,曾將抄錄入庫和抄存卷目的圖書,
+全部撰寫提要,共二百卷。收正式入庫書三四七○种,存目書六八一九种。紀昀,
+字曉嵐。參看本書第二十二篇。
+  〔43〕 如淳 三國魏馮翊(治所今陝西大荔)人,官陳郡丞。曾為《漢書》
+作注。引文見《漢書•藝文志》注。
+  〔44〕 《西京雜記》 《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題葛洪撰,
+參看本書第四篇。
+  〔45〕 《山海經》 作者不詳,參看本書第二篇。《穆天子傳》,晉代從戰
+國魏襄王墓中發現先秦古書的一种,參看本書第二篇。《神异經》,舊傳漢東方朔
+撰,已散佚,今存輯本一卷,參看本書第四篇。
+  〔46〕 《逸周書》 即《周書》,連序七十一篇。
+  〔47〕 王圻 字元翰,明上海人。曾任陝西布政使參議。所撰《續文獻通
+考》,共二五四卷,分類記載南宋嘉定至明万歷初之間典章制度的沿革情況。關
+于《水滸傳》的記載,見該書卷一七七《經籍考》傳記類。
+  〔48〕 高儒 明涿州(治所今河北涿縣)人。武弁出身,喜藏書。
+  所撰《百川書志》,二十卷,系其藏書目錄。該書史部野史類著錄有《三國
+志通俗演義》、《忠義水滸傳》。
+  〔49〕 錢曾(1629—1701) 字遵王,清常熟(今屬江蘇)人。他藏書甚
+多,所撰《也是園書目》,十卷,分經、史、子、集、三藏、道藏、戲曲小說七
+類。該書戲曲小說類通俗小說部分,著錄《古今演義三國志》、《舊本羅貫中水滸
+傳》、《黎園廣記》三种;宋人詞話部分著錄《燈花婆婆》、《种瓜張老》、《紫羅蓋
+頭》、《女報冤》、《風吹轎儿》、《錯斬崔宁》、《小(山)亭儿》、《西湖三塔》、《馮
+玉梅團圓》、《簡帖和尚》、《李煥生五陣雨》、《小金錢》、《宣和遺事》、《煙粉小說》、
+《奇聞類記》及《湖海奇聞》十六种。
+  〔50〕 都察院刻本 据明周弘祖《古今書刻》上編,都察院項下列有《三
+國志演義》和《水滸傳》。
+第二篇 神話与傳說
+
+--------------------------------------------------------------------------------
+
+  志怪之作,庄子謂有齊諧,列子則稱夷堅,〔1〕然皆寓言,不足征信。《漢
+志》乃云出于稗官,然稗官者,職惟采集而非創作,“街談巷語”自生于民間,
+固非一誰某之所獨造也,探其本根,則亦猶他民族然,在于神話与傳說。
+  昔者初民,見天地万物,變异不常,其諸現象,又出于人力所能以上,則自
+造眾說以解釋之:凡所解釋,今謂之神話。神話大抵以一“神格”為中樞,又推
+演為敘說,而于所敘說之神,之事,又從而信仰敬畏之,于是歌頌其威靈,致美
+于壇廟,久而愈進,文物遂繁。故神話不特為宗教之萌芽,美術所由起,且實為
+文章之淵源。惟神話雖生文章,而詩人則為神話之仇敵,蓋當歌頌記敘之際,每
+不免有所粉飾,失其本來,是以神話雖托詩歌以光大,以存留,然亦因之而改易,
+而銷歇也。如天地開辟之說,在中國所留遺者,已設想較高,而初民之本色不可
+見,即其例矣。
+  天地混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一万八千歲。天地開辟,陽清為天,陰濁為
+地,盤古在其中,一日九變,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
+日長一丈,如此万八千歲,天數极高,地數极深,盤古极長。后乃有三皇。(《藝
+文類聚》一引徐整《三五歷記》)
+  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媧氏練五色石以補其闕,斷鰲之足以立
+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顓頊爭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絕地維,故天傾西
+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滿東南,故百川水潦歸焉。(《列子》《湯問》)
+  迨神話演進,則為中樞者漸近于人性,凡所敘述,今謂之傳說。傳說之所道,
+或為神性之人,或為古英雄,其奇才异能神勇為凡人所不及,而由于天授,或有
+天相者,筒狄吞燕卵而生商〔2〕,劉媼得交龍而孕季〔3〕,皆其例也。此外尚甚
+眾。
+  堯之時,十日并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
+  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豨脩蛇,皆為民害。堯乃使羿……
+  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万民皆喜,置堯以為天子。
+  (《淮南子》《本經訓》)
+  羿請不死之藥于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淮南子》《覽冥訓》。高誘注曰,
+姮娥羿妻。羿請不死之藥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盜食之,得仙,奔入月中為
+月精。)
+  昔堯殛鯀于羽山,其神化為黃熊以入于羽淵。(《春秋》《左氏傳》)
+  瞽瞍使舜上涂廩,從下縱火焚廩,舜乃以兩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瞽瞍又
+使舜穿井,舜穿井為匿空,旁出。(《史記》《舜本紀》)〔4〕中國之神話与傳說,
+今尚無集錄為專書者,僅散見于古籍,而《山海經》中特多。《山海經》今所傳
+本十八卷,記海內外山川神祇异物及祭祀所宜,以為禹益作者固非,而謂因《楚
+辭》而造者亦未是;
+  〔5〕所載祠神之物多用糈(精米),与巫術合,蓋古之巫書也,然秦漢人亦
+有增益。其最為世間所知,常引為故實者,有昆侖山与西王母。
+  昆侖之丘,是實惟帝之下都,神陸吾司之,其神狀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
+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時。(《西山經》)
+  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發戴胜,是
+司天之厲及五殘。(同上)
+  昆侖之墟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長五尋,大五圍;面有九井,以玉
+為檻;面有九門,門有開明獸守之。百神之所在。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際,非仁
+羿莫能上。(《海內西經》)
+  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案此字當衍),其南有三青鳥,為西王母取食,在昆
+侖墟北。(《海內北經》)
+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門,日月所入。有靈山,巫咸巫即巫□巫彭巫姑
+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巫從此升降,百藥爰在。(《大荒西經》)
+  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侖之丘。有神
+人面虎身有尾皆白處之。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輒然。有
+人戴胜,虎齒豹尾,穴處,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盡有。(同上)
+  晉咸宁五年,汲縣民不准盜發魏襄王冢〔6〕,得竹書《穆天子傳》五篇,又
+雜書十九篇。《穆天子傳》今存,凡六卷;前五卷記周穆王駕八駿西征之事,后
+一卷記盛姬卒于途次以至反葬,蓋即雜書之一篇。傳亦言見西王母,而不敘諸异
+相,其狀已頗近于人王。
+  吉日甲子,天子賓于西王母,乃執白圭玄璧以見西王母。好獻錦組百純,C
+組三百純,西王母再拜受之。C乙丑。天子觴西王母于瑤池之上。西王母為天子
+謠,曰,“白云在天,山〔7〕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
+复來。”天子答之曰,“予歸東土,和治諸夏,万民平均,吾愿見汝,比及三年,
+將复而野。”天子遂驅升于弇山,乃紀丌跡于弇山之石,而樹之槐,眉曰西王母
+之山。(卷三)
+  有虎在乎葭中。天子將至。七萃之士高奔戎請生捕虎,必全之,乃生捕虎而
+獻之。天子命之為柙而畜之東虞,是為虎牢。天子賜奔戎畋馬十駟,歸之太牢,
+奔戎再拜稽首。(卷五)
+  漢應劭〔8〕說,《周書》為虞初小說所本,而今本《逸周書》中惟《克殷》
+《世俘》《王會》《太子晉》〔9〕四篇,記述頗多夸飾,類于傳說,余文不然。至
+汲冢所出周時竹書中,本有《瑣語》十一篇,為諸國卜夢妖怪相書,今佚,《太
+平御覽》〔10〕間引其文;又汲縣有晉立《呂望表》〔11〕,亦引《周志》,皆記夢
+驗,甚似小說,或虞初所本者為此等,然別無顯證,亦難以定之。
+  齊景公伐宋,至曲陵,夢見有短丈夫賓于前。晏子曰,“君所夢何如哉?”
+公曰,“其賓者甚短,大上小下,其言甚怒,好俯。”晏子曰,“如是,則伊尹
+也。伊尹甚大而短,大上小下,赤色而髯,其言好俯而下聲。”公曰,“是矣。”
+晏子曰,“是怒君師,不如違之。”遂不果伐宋。
+  (《太平御覽》三百七十八)
+  文王夢天帝服玄禳以立于令狐之津。帝曰,“昌,賜汝望。”文王再拜稽首,
+太公于后亦再拜稽首。文王夢之之夜,太公夢之亦然。其后文王見太公而叫之曰,
+“而名為望乎?”答曰,“唯,為望。”文王曰,“吾如有所見于汝。”太公言
+其年月与其日,且盡道其言,“臣以此得見也。”文王曰,“有之,有之。”遂
+与之歸,以為卿士。
+  (晉立《太公呂望表》石刻,以東魏立《呂望表》補闕字。)
+  他如漢前之《燕丹子》,漢楊雄〔12〕之《蜀王本紀》,趙曄之《吳越春秋》
+〔13〕,袁康,吳平之《越絕書》〔14〕等,雖本史實,并含异聞。若求之詩歌,
+則屈原所賦,尤在《天問》〔15〕中,多見神話与傳說,如“夜光何德,死則又
+育?厥利惟何,而顧菟在腹?”“鯀何所營?禹何所成?康回憑怒,地何故以東
+南傾?”“昆侖縣圃,其居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几里?”“鯪魚何所?鬿堆焉
+處?羿焉弓畢日?烏焉解羽?”是也。王逸〔16〕曰,“屈原放逐,彷徨山澤,
+見楚有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圖畫天地山川神靈琦瑋譎佹及古賢圣怪物行
+事,……因書其壁,何而問之。”(本書注)是知此种故事,當時不特流傳人口,
+且用為廟堂文飾矣。其流風至漢不絕,今在墟墓間猶見有石刻神祇怪物圣哲士女
+之圖。晉既得汲冢書,郭璞〔17〕為《穆天子傳》作注,又注《山海經》,作圖
+贊,其后江灌〔18〕亦有圖贊,蓋神异之說,晉以后尚為人士所深愛。然自古以
+來,終不聞有薈萃融鑄為巨制,如希腊史詩〔19〕者,第用為詩文藻飾,而于小
+說中常見其跡象而已。
+  中國神話之所以僅存零星者,說者〔20〕謂有二故:一者華土之民,先居黃
+河流域,頗乏天惠,其生也勤,故重實際而黜玄想,不更能集古傳以成大文。二
+者孔子出,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等實用為教,不欲言鬼神,太古荒唐之說,俱
+為儒者所不道,故其后不特無所光大,而又有散亡。
+  然詳案之,其故殆尤在神鬼之不別。天神地祇人鬼,古者雖若有辨,而人鬼
+亦得為神祇。人神淆雜,則原始信仰無由蛻盡;原始信仰存則類于傳說之言日出
+而不已,而舊有者于是僵死,新出者亦更無光焰也。如下例,前二為隨時可生新
+神,后三為舊神有轉換而無演進。
+  蔣子文,廣陵人也,嗜酒好色,佻撻無度;常自謂骨青,死當為神。漢末為
+秣陵尉,逐賊至鍾山下,賊擊傷額,因解綬縛之,有頃遂死。及吳先主之初,其
+故吏見文于道,……謂曰,“我當為此土地神,以福爾下民,爾可宣告百姓,為
+我立廟,不爾,將有大咎。”是歲夏大疫,百姓輒相恐動,頗有竊祠之者矣。(《太
+平廣記》二九三引《搜神記》)
+  世有紫姑神,古來相傳云是人家妾,為大婦所嫉,每以穢事相次役,正月十
+五日感激而死。故世人以其日作其形,夜于廁間或豬欄邊迎之。……投者覺重(案
+投當作捉,持也),便是神來,奠設酒果,亦覺貌輝輝有色,即跳躞不住;能占
+眾事,卜未來蚕桑,又善射鉤;好則大舞,惡便仰眠。(《异苑》五)
+  滄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枝間東北曰鬼門,万鬼所出入
+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壘,主閱領万鬼,害惡之鬼,執以葦索而以
+食虎。于是黃帝乃作禮,以時驅之,立大桃人,門戶畫神荼郁壘与虎,懸葦索,
+以御凶魅。(《論衡》二十二引《山海經》,案今本中無之。)
+  東南有桃都山,……下有二神,左名隆,右名窌,并執葦索,伺不祥之鬼,
+得而煞之。今人正朝作兩桃人立門旁,……蓋遺象也。(《太平御覽》二九及九一
+八引《玄中記》以《玉燭寶典》注補)
+  門神,乃是唐朝秦叔保胡敬德二將軍也。按傳,唐太宗不豫,寢門外拋磚弄
+瓦,鬼魅呼號。……太宗懼之,以告群臣。秦叔保出班奏曰,“臣平生殺人如剖
+瓜,積尸如聚蟻,何懼魍魎乎?愿同胡敬德戎裝立門外以伺。”太宗可其奏,夜
+果無警,太宗嘉之,命畫工圖二人之形像,……懸于宮掖之左右門,邪祟以息。
+后世沿襲,遂永為門神。(《三教搜神大全》七)
+
+         ※        ※         ※
+
+  〔1〕 齊諧 《庄子•逍遙游》載:“齊諧者,志怪者也。”后人有以齊諧
+為志怪小說集書名的,如劉宋東陽無疑《齊諧記》、梁吳均《續齊諧記》。夷堅,
+《列子•湯問》載:溟海有鯤、鵬,“禹行而見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堅聞而志
+之。”后人有以夷堅為志怪小說集書名的,如宋洪邁《夷堅志》、金元好問《續
+夷堅志》。
+  〔2〕 簡狄吞燕卵而生商 見《史記•殷本紀》:“殷契,母曰簡狄,有娀
+氏之女,為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墮其卵,簡狄取而吞之,因孕生契。”
+商,即契,商朝的始祖。
+  〔3〕 劉媼得交龍而孕季 見《史記•高祖本紀》:“劉媼嘗息大澤之陂,
+夢与神遇。是時雷電晦冥,太公往視,則見蛟龍于其上。已而有身,遂產高祖。”
+蛟龍,《漢書•高帝紀》作“交龍”。季,漢高祖。
+  劉邦,字季。
+  〔4〕 關于瞽瞍欲害舜事,《史記•五帝本紀》原作:“瞽叟尚复欲殺之,
+使舜上涂廩,瞽叟從下縱火焚廩。舜乃以兩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后瞽叟又
+使舜穿井,舜穿井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實井,舜從匿空出,
+去。”
+  〔5〕 關于《山海經》作者,稱它為禹、益所作,見漢劉歆《上山海經表》:
+“禹別九州,任土作貢,而益等類物善惡,著《山海經》”;漢王充《論衡•別
+通篇》:“禹、益并治洪水,……以所聞見作《山海經》。”《山海經》因《楚辭》
+而造,見宋朱熹《楚辭辨證》(下):“大抵古今說《天問》者,皆本此二書(按
+指《山海經》和《淮南子》),今以文意考之,疑此二書,本皆緣解此《問》而作。”
+  〔6〕 不准盜發魏襄王冢 《晉書•武帝紀》載:咸宁五年(279)冬十月,
+“汲郡人不准掘魏襄王冢,得竹簡小篆古書十余万言。”
+  不准,人名。魏襄王冢,一說安釐王冢。据《晉書•束皙傳》載:從汲冢中
+得竹書數十車,“其《紀年》十三篇,記夏以來至周幽王為犬戎所滅,以事接之,
+三家分,仍述魏事至安釐王之二十年。……《瑣語》十一篇,諸國卜夢妖怪相書
+也。……《穆天子傳》五篇,言周穆王游行四海,見帝台、西王母。……又雜書
+十九篇:《周食田法》、《周書》、《論楚事》、《周穆王美人盛姬死事》。”
+  〔7〕  陵的异体字。下文的“丌”、“稽”分別為“其”、“稽”的
+异体字。
+  〔8〕 應劭 字仲遠,東漢汝南南頓(今河南項城)人。曾任泰山太守。
+撰有《風俗通義》、《漢書集解音義》等。
+  〔9〕 《克殷》 見《逸周書》第三十六,記周武王在牧野戰胜殷紂事。《世
+俘》,見《逸周書》第四十,記周武王滅殷后,繼續追擊殷諸侯國及以俘虜祭祀
+事。《王會》,見《逸周書》第五十九,記周成王大會諸侯,各國進獻奇珍异物事。
+《太子晉》,見《逸周書》第六十四,記周靈王太子晉与晉大夫師曠對話時能言
+善辯事。
+  〔10〕 《太平御覽》 類書,北宋李昉等人奉旨編輯,太平興國八年(983)
+書成。共一千卷,分五十五門,引書多至一六九○种。該書引有《瑣語》十七則。
+  〔11〕 晉立《呂望表》 石刻碑文,一名《太公碑》。宋趙明誠《金石錄》
+載:“晉太康十年三月,汲縣令盧無忌立。”表內引有《周志》“文王夢天帝”
+一段文字。《周志》,《左傳》文公二年:“志者記也,謂之《周志》,明是周世之
+書,不知其書何所名也。”下文“東魏立《呂望表》”,据清畢沅《中州金石記》
+載,晉立太公碑損裂后,于東魏武定八年(548)四月再立。由穆子容書寫。
+  〔12〕 楊雄(前53—18) 亦作揚雄,字子云,西漢蜀郡成都(今屬四
+川)人,成帝時為給事黃門郎。其著作有明人所輯《揚子云集》,六卷。所撰《蜀
+王本紀》,一卷,記蜀國開國至秦時諸蜀王的异事。
+  〔13〕 趙曄 字長君,東漢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所撰《吳越春秋》,《隋
+書•經籍志》著錄十二卷,內容記述吳國自太伯至夫差,越國自無余至勾踐的歷
+史故事,其中有不少民間傳說。
+  〔14〕 袁康 東漢會稽(今浙江紹興)人。吳平,字君高,東漢會稽人。
+《越絕書》,內容記述吳越的歷史地理及夫差、伍子胥、文种、范蠡等人的活動。
+《舊唐書•經籍志》著錄十六卷,題子貢撰。按該書記事下及秦漢,撰者不可能
+是子貢。《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推斷為“會稽袁康所作,同郡吳平所定。”
+  〔15〕 《天問》 《楚辭》篇名,屈原撰。全詩由一百七十多個問題組成,
+對某些古代史事、神話傳說和自然現象提出疑問。魯迅《摩羅詩力說》稱此詩“怀
+疑自遂古之初直至百物之瑣末,放言無憚,為前人所不敢言。”
+  〔16〕 王逸 字叔師,東漢南郡宜城(今屬湖北)人。安帝元初中為校書
+郎,順帝時進侍中。所撰《楚辭章句》,系《楚辭》最早注本。
+  下文“本書注”,指王逸《楚辭章句》中《天問》章句序,這里有刪節。
+  〔17〕 郭璞(276—324) 字景純,晉河東聞喜(今屬山西)人。
+  曾任著作佐郎、王敦記室參軍。圖贊,《隋書•經籍志》著錄郭璞《山海經圖
+贊》二卷,是以《山海經》內容為題材的圖畫的贊詩。
+  〔18〕 江灌 字道群,晉陳留(今屬河南開封縣)人,官至吳郡太守。据
+《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江灌所撰系《爾雅圖贊》。
+  〔19〕 希腊史詩 指長詩《伊利亞特》、《奧德賽》,相傳為公元前九世紀
+盲詩人荷馬所作,經過長期的口頭傳誦,公元前六世紀整理成書。作品串聯許多
+神話和歷史傳說,為后世的文學藝術創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  〔20〕 說者 指日本鹽谷溫。他解釋中國古代神話很少的兩個原因,見他
+所著《中國文學概論講話》第六章(孫俍工譯)。
+
+--------------------------------------------------------------------------------
+第三篇 《漢書》《藝文志》所載小說
+
+--------------------------------------------------------------------------------
+
+  《漢志》之敘小說家,以為“出于稗官”,如淳曰,“細米為稗。街談巷說,
+甚細碎之言也。王者欲知里巷風俗,故立稗官,使稱說之。”(本注)其所錄小
+說,今皆不存,故莫得而深考,然審察名目,乃殊不似有采自民間,如《詩》之
+《國風》〔1〕者。其中依托古人者七,曰:《伊尹說》,《鬻子說》,《師曠》,《務
+成子》,《宋子》,《天乙》,《黃帝》。記古事者二,曰:《周考》,《青史子》,皆不
+言何時作。明著漢代者四家:曰《封禪方說》,《待詔臣饒心術》,《臣壽周紀》,《虞
+初周說》。
+  《待詔臣安成未央術》与《百家》,雖亦不云何時作,而依其次第,自亦漢
+人。
+  《漢志》道家有《伊尹說》〔2〕五十一篇,今佚;在小說家之二十七篇辦不
+可考,《史記》《司馬相如傳》注引《伊尹書》曰,“箕山之東,青鳥之所,有盧
+橘夏熟。”當是遺文之僅存者。
+  《呂氏春秋》《本味篇》〔3〕述伊尹以至味說湯,亦云“青鳥之所有甘護”,
+說极詳盡,然文丰贍而意淺薄,蓋亦本《伊尹書》。
+  伊尹以割烹要湯〔4〕,孟子嘗所詳辯,則此殆戰國之士之所為矣。
+  《漢志》道家有《鬻子》二十二篇,今僅存一卷,或以其語淺蒲,疑非道家
+言。然唐宋人所引逸文,又有与今本《鬻子》頗不類者,則殆真非道家言也。
+  武王率兵車以伐紂。紂虎旅百万,陣于商郊,起自黃鳥,至于赤斧,走如疾
+風,聲如振霆。三軍之士,靡不失色。武王乃命太公把白旄以摩之,紂軍反走。
+(《文選李善注》及《太平御覽》三百一)
+  青史子為古之史官,然不知在何時。其書隋世已佚,劉知几《史通》〔5〕云
+“《青史》由綴于街談”者,蓋据《漢志》言之,非逮唐而复出也。遺文今存三
+事,皆言禮,亦不知當時何以入小說。
+  古者胎教,王后腹之七月而就宴室,太史持銅而御戶左,太宰持斗而御戶右,
+太卜持蓍龜而御堂下,諸官皆以其職御于門內。比及三月者,王后所求聲音非禮
+樂,則太史縕瑟而稱不習,所求滋味者非正味,則太宰倚斗而不敢煎調,而言曰,
+“不敢以待王太子。”太子生而泣,太史吹銅曰,“聲中某律。”太宰曰,“滋
+味上某。”太卜曰,“命云某。”然后為王太子懸弧之禮義。……(《大戴禮記》
+《保傅篇》,《賈誼新書》《胎教十事》)
+  古者年八歲而出就外舍,學小藝焉,履小節焉;束發而就大學,學大藝焉,
+履大節焉。居則習禮文,行則鳴珮玉,升車則聞和鸞之聲,是以非僻之心無自入
+也。
+  ……古之為路車也,蓋圓以象天,二十八橑以象列星,軫方以象地,三十幅
+以象月。故仰則觀天文,俯則察地理,前視則睹和鸞之聲,側听則觀四時之運:
+此巾車教之道也。(《大戴禮記》《保傅篇》)
+  雞者,東方之畜也。歲終更始,辨秩東作,万物触戶而出,故以雞祀祭也。
+(《風俗通義》八)
+  《漢志》兵陰陽家〔6〕有《師曠》八篇,是雜占之書,在小說家者不可考,
+惟据本志注,知其多本《春秋》而已。《逸周書》《太子晉》篇記師曠見太子,聆
+聲而知其不壽,太子亦自知“后三年當賓于帝所”,其說頗似小說家。
+  虞初事詳本志注,又嘗与丁夫人〔7〕等以方祠詛匈奴大宛,見《郊祀志》,
+所著《周說》几及千篇,而今皆不傳。晉唐人引《周書》者,有三事如《山海經》
+及《穆天子傳》,与《逸周書》不類,朱右曾〔8〕(《逸周書集訓校釋》十一)疑
+是《虞初說》。
+  芥山,神蓐收居之。是山也,西望日之所入,其气圓,神經光之所司也。(《太
+平御覽》三)
+  天狗所止地盡傾,余光燭天為流星,長十數丈,其疾如風,其聲如雷,其光
+如電。(《山海經》注十六)
+  穆王田,有黑鳥若鳩,翩飛而跱于衡,御者斃之以策,馬佚,不克止之,躓
+于乘,傷帝左股。(《文選李善注》十四)
+  《百家》者,劉向《說苑》〔9〕敘錄云,“《說苑雜事》,……
+  其事類眾多,……除去与《新序》复重者,其余者淺薄不中義理,別集以為
+《百家》。”《說苑》今存,所記皆古人行事之跡,足為法戒者,執是以推《百
+家》,則殆為故事之無當于治道者矣。
+  其余諸家,皆不可考。今審其書名,依人則伊尹鬻熊師曠黃帝,說事則封禪
+養生,蓋多屬方士假托。惟青史子非是。
+  又務成子名昭,見《荀子》,《尸子》嘗記其“避逆從順”之教〔10〕;宋子
+名鈃,見《庄子》,《孟子》作宋徑,《韓非子》作宋榮子,《荀子》引子宋子曰,
+“明見侮之不辱,使人不斗”〔11〕,則“黃老意”,然俱非方士之說也。
+
+         ※        ※         ※
+
+  〔1〕 國風 《詩經》組成部分,大多是周初至春秋中期民歌。
+  《漢書•藝文志》載:“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
+也。”
+  〔2〕 《伊尹說》,《漢書•藝文志》道家類作《伊尹》。
+  〔3〕 《呂氏春秋》 戰國末秦相呂不韋集門客共同編撰,《漢書•藝文志》
+著錄二十六卷,共一六○篇。《本味篇》,見《呂氏春秋•孝行覽》,記伊尹歷舉各
+地山珍海味,謂僅天子之國始能享受,勸說湯改革政治,以取天下。
+  〔4〕 割烹要湯 《孟子•万章》:“万章問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
+湯,有諸?’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焉。……
+吾聞其以堯舜之道要湯,未聞以割烹也’。”
+  〔5〕 劉知几(661—721) 字子玄,唐彭城(今江蘇徐州)人。
+  曾任著作郎、左史等官,多次參加官修史書。所撰《史通》,系我國第一部
+史籍評著。二十卷,分內外篇,內篇論史家体例,外篇論史籍源流得失。又,“《青
+史》由綴于街談”,見劉勰《文心雕龍•諸子篇》,“由”原作“曲”。
+  〔6〕 兵陰陽家 即兵書中的陰陽家。《漢書•藝文志》:“陰陽者,順時而
+發,推刑德,隨斗擊,因五胜,假鬼神而為助者也。”唐顏師古注:“五胜,五
+行相胜也。”
+  〔7〕 丁夫人 《漢書•郊祀志》載:武帝太初元年(104),西伐大宛,“丁
+夫人与雒陽虞初等以方祀詛匈奴、大宛焉。”唐韋昭注:“丁,姓;夫人,名也。”
+  〔8〕 朱右曾 字尊魯,清嘉定(今屬上海)人。曾官貴州遵義知府。撰
+有《逸周書集訓校釋》、《左氏傳解誼》等。
+  〔9〕 《說苑》 西漢劉向撰,《隋書•經籍志》著錄二十卷。分類纂述春
+秋戰國至秦漢間歷史故事,雜以議論。《說苑雜事》,即《說苑》。《新序》,劉向
+撰,《隋書•經籍志》著錄三十卷,內容体例与《說苑》相似。
+  〔10〕 務成子 見《荀子•大略篇》:“不學不成。堯學于君疇,舜學于務
+成昭,禹學于西王國。”《尸子》卷下引務成子教舜曰:“避天下之逆,從天下
+之順,天下不足取也。”《尸子》,戰國魯國尸佼撰,《漢書•藝文志》著錄二十
+篇,已散佚。今本《尸子》疑為魏晉時人依托補撰。
+  〔11〕 “明見侮之不辱,使人不斗” 語見《荀子•正論》。
+第四篇 今所見漢人小說
+
+--------------------------------------------------------------------------------
+
+  現存之所謂漢人小說,蓋無一真出于漢人,晉以來,文人方士,皆有偽作,
+至宋明尚不絕。文人好逞狡獪,或欲夸示异書,方士則意在自神其教,故往往托
+古籍以衒人;晉以后人之托漢,亦猶漢人之依托黃帝伊尹矣。此群書中,有稱東
+方朔班固〔1〕撰者各二,郭憲劉歆〔2〕撰者各一,大抵言荒外之事則云東方朔
+郭憲,關涉漢事則云劉歆班固,而大旨不离乎言神仙。
+  稱東方朔撰者有《神异經》一卷,仿《山海經》,然略于山川道里而詳于异
+物,間有嘲諷之辭。《山海經》稍顯于漢而盛行于晉,則此書當為晉以后人作;
+其文頗有重复者,蓋又嘗散佚,后人鈔唐宋類書所引逸文复作之也。有注,題張
+華作,亦偽。
+  南方有甘蔗之林,其高百丈,圍三尺八寸,促節,多汁,甜如蜜。咋嚙其汁,
+令人潤澤,可以節蚘虫。人腹中蚘虫,其狀如蚓,此消谷虫也,多則傷人,少則
+谷不消。是甘蔗能滅多蓋少,凡蔗亦然。(《南荒經》)
+  西南荒中出訛獸,其狀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東而西,言惡而善。其
+肉美,食之,言不真矣。(原注,言食其肉,則其人言不誠。)一之誕。(《西南
+荒經》)
+  昆侖之山有銅柱焉,其高入天,所謂“天柱”也,圍三千里,周圓如削。下
+有回屋,方百丈,仙人九府治之。
+  上有大鳥,名曰希有,南向,張左翼覆東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背上小處無
+羽,一万九千里,西王母歲登翼上,會東王公也。(《中荒經》)
+  《十洲記》〔3〕一卷,亦題東方朔撰,記漢武帝聞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長洲元
+洲流洲生洲鳳麟洲聚窟洲等十洲于西王母,乃延朔問其所有之物名,亦頗仿《山
+海經》。
+  玄洲在北海之中,戍亥之地,方七千二百里,去南岸三十六万里。上有大玄
+都,仙伯真公所治。多丘山。又有風山,聲響如雷電,對天西北門。上多太玄仙
+官宮室,宮室各异。饒金芝玉草。乃是三天君下治之處,甚肅肅也。
+  征和三年,武帝幸安定。西胡月支獻香四兩,大如雀卵,黑如桑椹。帝以香
+非中國所有,以付外庫。……
+  到后元元年,長安城內病者數百,亡者大半。帝試取月支神香燒之于城內,
+其死未三月者皆活,芳气經三月不歇,于是信知其神物也,乃更秘錄余香,后一
+旦又失之。
+  ……明年,帝崩于五柞宮,已亡月支國人鳥山震檀卻死等香也。向使厚待使
+者,帝崩之時,何緣不得靈香之用耶?自合殞命矣!
+  東方朔雖以滑稽名,然誕謾不至此。《漢書》《朔傳》贊云,“朔之詼諧逢占
+射覆,其事浮淺,行于眾庶,儿童牧豎,莫不眩耀,而后之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語
+附著之朔。”則知漢世于朔,已多附會之淡。二書雖偽作,而《隋忐》已著錄,
+又以辭意新异,齊梁文人辦往往引為故實。《神异經》固亦神仙家言,然文思較
+深茂,蓋文人之為。《十洲記》特淺薄,觀其記月支國反生香,及篇首云,“方
+朔云:臣,學仙者也,非得道之人,以國家之盛美,將招名儒墨于文教之內,抑
+絕俗之道于虛詭之跡,臣故韜隱逸而赴王庭,藏養生而侍朱闕。”則但為方士竊
+慮失志,借以震眩流俗,且自解嘲之作而已。
+  稱班固作者,一曰《漢武帝故事》〔4〕,今存一卷,記武帝生于猗蘭殿至崩
+葬茂陵雜事,且下及成帝時。其中雖多神仙怪异之言,而頗不信方士,文亦簡雅,
+當是文人所為。《隋志》著錄二卷,不題撰人,宋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始云“世
+言班固作”,又云,“唐張柬之書《洞冥記》后云,《漢武故事》,王儉造也。”
+〔5〕然后人遂徑屬之班氏。
+  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生于猗蘭殿,年四歲,立為膠東王。數歲,長公主抱置
+膝上,問曰,“儿欲得婦不?”膠東王曰,“欲得婦。”長主指左右長御百余人,
+皆云不用。
+  末指其女問曰,“阿嬌好不?”于是乃笑對曰,“好。若得阿嬌,當作金屋
+貯之也。”長主大悅,乃苦要上,遂成婚焉。
+  上嘗輦至郎署,見一老翁,須鬢皓白,衣服不整。上問曰,“公何時為郎?
+何其老也?”對曰,“臣姓顏名駟,江都人也,以文帝時為郎。”上問曰,“何
+其老而不遇也?”
+  馴曰,“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陛下好少而臣已老:是以
+三世不遇。”上感其言,擢拜會稽都尉。
+  七月七日,上于承華殿齋,日正中,忽見有青鳥從西方來。上問東方朔,朔
+對曰,“西王母暮必降尊像上。”〔6〕……是夜漏七刻,空中無云,隱如雷聲,
+竟天紫气。有頃,王母至,乘紫車,玉女夾馭:戴七胜;青气如云;有二青鳥,
+夾侍母旁。下車,上迎拜,延母坐,請不死之藥。母曰,“……帝滯情不遣,欲
+心尚多,不死之藥,未可致也。”因出桃七枚,母自噉二枚,与帝五枚。帝留核
+著前。王母問曰,“用此何為?”上曰,“此桃美,欲种之。”
+  母笑曰,“此桃三千年一著子,非下土所植也。”留至五更,談語世事而不
+肯言鬼神,肅然便去。東方朔于朱鳥牖中窺母。母曰,“此儿好作罪過,疏妄無
+賴,久被斥逐,不得還天,然原心無惡,尋當得還,帝善遇之!”母既去,上惆
+悵良久。
+  其一曰《漢武帝內傳》〔7〕,亦一卷,亦記孝武初生至崩葬事,而于王母降
+特詳。其文雖繁麗而浮淺,且竊取釋家言,又多用《十洲記》及《漢武故事》中
+語,可知較二書為后出矣。
+  宋時尚不題撰人,至明乃并《漢武故事》皆稱班固作,蓋以固名重,因連類
+依托之。
+  到夜二更之后,忽見西南如白云起,郁然直來,徑趨宮庭;須臾轉近。聞云
+中簫鼓之聲,人馬之響。半食頃,王母至也。縣投殿前,有似鳥集,或駕龍虎,
+或乘白麟,或乘白鶴,或乘軒車,或乘天馬,群仙數千,光曜庭宇。既至,從官
+不复知所在,唯見王母乘紫云之輦,駕九色斑龍。別有五十天仙,……咸住殿下。
+王母唯扶二侍女上殿,侍女年可十六七,服青綾之褂,容眸流盼,神姿清發,真
+美人也!王母上殿,東向坐,著黃金褡,文采鮮明,光儀淑穆,帶靈飛大綬,
+腰佩分景之劍,頭上太華髻,戴太真晨嬰之冠,履玄璚鳳文之舄,視之可年三十
+許,修短得中,天姿掩藹,容顏絕世,真靈人也!
+  帝跪謝。……上元夫人使帝還坐。王母謂夫人曰,“卿之為戎,言甚急切,
+更使未解之人,畏于意志。”夫人曰,“若其志道,將以身投餓虎,忘軀破滅,
+蹈火履水,固于一志,必無憂也。……急言之發,欲成其志耳,阿母既有念,必
+當賜以尸解之方耳。”王母曰,“此子勤心已久,而不遇良師,遂欲毀其正志,
+當疑天下必無仙人,是故我發閬宮,暫舍塵濁,既欲堅其仙志,又欲令向化不惑
+也。今日相見,令人念之。至于尸解下方,吾甚不惜。后三年,吾必欲賜以成丹
+半劑,石象散一。具与之,則徹不得复停。當今匈奴未彌,邊陲有事,何必令其
+倉卒舍天下之尊,而便入林岫?但當問篤志何如。如其回改,吾方數來。”王母
+因拊帝背曰,“汝用上元夫人至言,必得長生,可不勵勉耶?”帝跪曰,“徹書
+之金簡,以身佩之焉。”
+  又有《漢武洞冥記》四卷,題后漢郭憲撰。全書六十則,皆言神仙道術及遠
+方怪异之事;其所以名《洞冥記》者,序云,“漢武帝明俊特异之主,東方朔因
+滑稽以匡諫,洞心于道教,使冥跡之奧,昭然顯著。今籍舊史之所不載者,聊以
+聞見,撰《洞冥記》四卷,成一家之書,”則所憑藉亦在東方朔。
+  郭憲字子橫,汝南宋人,光武時征拜博士,剛直敢言,有“關東觥觥郭子橫”
+〔8〕之目,徒以潠酒救火一事,遽為方士攀引,范曄作《后漢書》〔9〕,遂亦不
+察而置之《方術列傳》中。然《洞冥記》稱憲作,實始于劉昫《唐書》,《隋志》
+但云郭氏,無名。六朝人虛造神仙家言,每好稱郭氏,殆以影射郭璞,故有《郭
+氏玄中記》,有《郭氏洞冥記》。《玄中記》〔10〕今不傳,觀其遺文,亦与《神异
+經》相類;《洞冥記》今全,文如下:
+  黃安,代郡人也,為代郡卒,……常服朱砂,舉体皆赤,冬不著裘,坐一神
+龜,廣二尺。人問“子坐此龜几年矣?”對曰,“昔伏羲始造网罟,獲此龜以授
+吾;吾坐龜背已平矣。此虫畏日月之光,二千歲即一出頭,吾坐此龜,已見五出
+頭矣。”……(卷二)
+  天漢二年,帝升蒼龍閣,思仙術,召諸方士言遠國遐方之事。唯東方朔下席
+操筆跪而進。帝曰,“大夫為朕言乎?”朔曰,“臣游北极,至种火之山,日月
+所不照,有青龍銜燭火以照山之四极。亦有園圃池苑,皆植异木异草;有明莖草,
+夜如金燈,折枝為炬,照見鬼物之形。仙人甯封常服此草,于夜暝時,轉見腹光
+通外。亦名洞冥草。”帝令銼此草為泥,以涂云明之館,夜坐此館,不加燈燭;
+亦名照魅草;以藉足,履水不沉。(卷三)
+  至于雜載人間瑣事者,有《西京雜記》〔11〕,本二卷,今六卷者宋人所分也。
+末有葛洪跋,言“其家有劉歆《漢書》一百卷,考校班固所作,殆是全取劉氏,
+小有异同,固所不取,不過二万許言。今鈔出為二卷,以補《漢書》之闕。”然
+《隋志》不著撰人,《唐志》則云葛洪撰,可知當時皆不信為真出于歆。段成式
+〔12〕(《西陽雜俎》《語資篇》)云,“庾信作詩,用《西京雜記》事,旋自追改
+曰,‘此吳均語,恐不足用。’”后人因以為均作。然所謂吳均語者,恐指文句
+而言,非謂《西京雜記》也,梁武帝敕殷芸撰《小說》〔13〕,皆鈔撮故書,已引
+《西京雜記》甚多,則梁初已流行世間,固以葛洪所造為近是。或又以文中稱劉
+向為家君,因疑非葛洪作,然既托名于歆,則摹擬歆語,固亦理勢所必至矣。書
+之所記,正如黃省曾〔14〕序言,“大約有四:則猥瑣可略,閒漫無歸,与夫杳
+昧而難憑,触忌而須諱者。”然此乃判以史裁,若論文學,則此在古小說中,固
+亦意緒秀异,文筆可觀者也。
+  司馬相如初与卓文君還成都,居貧憂懣,以所著鷫□裘就市人陽昌貫酒,与
+文君為歡。既而文君抱頸而泣曰,“我生平富足,今乃以衣裘貫酒!”遂相与謀,
+于成都賣酒。相如親著犢鼻褌滌器,以恥王孫。王孫果以為病,乃厚給文君,文
+君遂為富人。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肌膚柔滑如脂,為人放
+誕風流,故悅長卿之才而越禮焉。……(卷二)
+  郭威。字文偉,茂陵人也,好讀書,以謂《爾雅》周公所制,而《爾雅》有
+“張仲孝友”,張仲,宣王時人,非周公之制明矣。余嘗以問楊子云,子云曰,
+“孔子門徒游夏之儔所記,以解釋六藝者也”。家君以為《外戚傳》稱“史佚教
+其子以《爾雅》”,《爾雅》,小學也。又記言“孔子教魯哀公學《爾雅》”,《爾
+雅》之出遠矣,舊傳學者皆云周公所記也,“張仲孝友”之類,后人所足耳。
+  (卷三)
+  司馬遷發憤作《史記》百三十篇,先達稱為良史之才。其以伯夷居列傳之首,
+以為善而無報也;為項羽本紀,以踞高位者非關有德也。及其序屈原賈誼,辭旨
+抑揚,悲而不傷,亦近代之偉才。(卷四)
+  (廣川王去疾聚無賴發)欒書畫,棺柩明器,朽爛無余。有一白狐,見人惊
+走,左右擊之,不能得,傷其左腳。其夕,王夢一丈夫須眉盡白,來謂王曰,“何
+故傷吾左腳?”乃以杖叩王左腳。王覺,腳腫痛生瘡,至死不差。
+  (卷六)
+  葛洪字稚川,丹陽句容人,少以儒學知名,究覽典籍,尤好神仙導養之法,
+太安中,官伏波將軍。以平賊功封關內侯。
+  干寶深相親善,荐洪才堪國史,而洪聞交址出丹,自求為勾漏令,行至廣州,
+為刺史所留,遂止羅浮,年八十一,兀然若睡而卒(約二九○——三七○),有
+傳在《晉書》。洪著作甚多,可六百卷,其《抱朴子》(內篇三)言太丘長穎川陳
+仲弓有《异聞記》〔15〕,且引其文,略云郡人張廣定以避亂置其四歲女于古冢中,
+三年复歸,而女以效龜息得不死。然陳實此記,史志既所不載,其事又甚類方士
+常談,疑亦假托。葛洪雖去漢未遠,而溺于神仙,故其言亦不足据。
+  又有《飛燕外傳》〔16〕一卷,記趙飛燕姊妹故事,題漢河東都尉伶玄子于
+撰,司馬光嘗取其“禍水滅火”語入《通鑒》〔17〕,殆以為真漢人作,然恐是唐
+宋人所為。又有《雜事秘辛》一卷,記后漢選閱梁冀妹及冊立事〔18〕,楊慎〔19〕
+序云,“得于安宁土知州万氏”,沈德符〔20〕(《野獲編》二十三)以為即慎一
+時游戲之作也。
+
+         ※        ※         ※
+
+  〔1〕 東方朔 參看《漢文學史綱要》第九篇及注〔14〕。班固,參看本卷
+第11頁注〔6〕。
+  〔2〕 郭憲 字子橫,東漢汝南新郪(今安徽太和)人,官至光祿勳。《隋
+書•經籍志》著錄《漢武洞冥記》一卷,題郭氏撰;至《舊唐書•經籍志》著錄《漢
+別國洞冥記》,四卷,徑題郭憲撰。劉歆,參看本卷第11頁注〔5〕。
+  〔3〕 《十洲記》 《隋書•經籍志》著錄一卷,題東方朔撰,實系齊梁以
+后方士偽托。
+  〔4〕 《漢武帝故事》 《隋書•經籍志》著錄二卷,不題撰人。
+  書已散佚,明吳琯《古今逸史》存一卷,魯迅《古小說鉤沉》有輯本。
+  〔5〕 晁公武 字子止,南宋鉅野(今屬山東)人。著名藏書家。
+  所撰《郡齋讀書志》,是我國最早一部附有提要的私家書目,不少失傳古籍
+可由此書知其梗概。關于《漢武帝故事》撰人的引文,見該書卷二史部傳記類:
+“世言班固撰。唐張柬之書《洞冥記》后云:‘《漢武故事》,王儉造’。”
+  〔6〕 關于“西王母暮必降尊像上”句,魯迅《古小說鉤沉•漢武故事》据
+《紺珠集》卷九校補,作:“西王母暮必降尊像,上宜洒掃以待之。”
+  〔7〕 《漢武帝內傳》 《隋書•經籍志》著錄三卷,不題撰人。
+  《宋史•藝文志》著錄二卷,注稱“不知作者”。明何允中《廣漢魏叢書》
+著錄一卷,題漢班固撰。
+  〔8〕 “關東觥觥郭子橫” 《后漢書•方術列傳》載:“時匈奴數犯塞,
+帝患之,乃召百僚廷議。憲以為天下疲敝,不宜動眾,諫爭不合,乃伏地稱眩瞀
+不复言。帝令兩郎扶下殿,憲亦不拜。帝曰:‘常聞關東觥觥郭子橫,竟不虛
+也!’”又載:郭憲曾從駕南郊。“憲在位,忽回向東北,含酒三潠。執法奏為
+不敬。詔問其故。憲對曰:‘齊國失火,故以此厭之’。后齊果上火災,与郊同
+日”。
+  〔9〕 范曄(398—445) 字蔚宗,南朝宋順陽(今河南淅川)人,官至
+左衛將軍、太子詹事。撰《后漢書》,成帝紀列傳部分九十卷,志的部分未成而
+死,后人將西晉司馬彪《續漢書》的八篇志分為三十卷并入。
+  〔10〕 《玄中記》 《隋書•經籍志》及兩《唐志》均未著錄,撰人不詳。
+此書舊題《郭氏玄中記》,宋羅泌《路史》以為晉郭璞撰。魯迅《古小說鉤沉》
+有輯本。
+  〔11〕 《西京雜記》 《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著錄二卷,
+均題葛洪撰。葛洪跋中所說劉歆的《漢書》一百卷,史書經籍志、藝文志均未著
+錄。《西京雜記》所記皆西漢遺聞佚事,雜有怪誕傳說。
+  〔12〕 段成式(?—863) 字柯古,唐臨淄(今山東淄博)人。
+  所撰《酉陽雜俎》,參看本書第十篇。
+  〔13〕 殷芸(471—529) 字灌蔬,南朝梁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人,
+任安右長史、秘書監。梁武帝命其撰《小說》,《隋書•經籍志》著錄十卷,世稱
+《殷芸小說》。魯迅《古小說鉤沉》有輯本。
+  〔14〕 黃省曾(1490—1540) 字勉之,明吳縣(今屬江蘇)人。
+  引文見其所撰《西京雜記序》。
+  〔15〕 《抱朴子》 葛洪自號抱朴子,以其號為書名。《隋書•經籍志》著
+錄內篇二十一卷,音一卷,外篇三十卷。內篇《對俗》曾引陳仲弓《异聞記》“張
+廣定”一則。陳仲弓(104—187),名寔,東漢穎川許(今河南許昌)人。曾任
+太丘長。所撰《异聞記》,已散佚。魯迅《古小說鉤沉》有輯本。
+  〔16〕 《飛燕外傳》 《隋書•經籍志》及兩《唐志》均未著錄。
+  《宋史•藝文志》著錄《趙飛燕外傳》一卷,題伶玄撰。內容記漢成帝皇后
+趙飛燕姊妹宮廷生活。伶玄,字子于,西漢末潞水(今河北三河)人。曾官河東
+都尉。
+  〔17〕 司馬光(1019—1086) 字君實,北宋陝州夏縣(今屬山西)人。
+官至尚書左仆射、兼門下侍郎。曾主編《通鑒》(《資治通鑒》)。“禍水滅火”,
+《通鑒》卷三十一載:飛燕姊妹被召入宮,“有宣帝時披香博士淖方成在帝後,
+唾曰‘此禍水也,滅火必矣!’”〔18〕 《雜事秘辛》 明何允中《廣漢魏叢
+書》著錄一卷,題漢無名氏撰。梁冀(?—159),字伯卓,東漢安定烏氏(今甘
+肅平涼)人。
+  以外戚官大將軍。
+  〔19〕 楊慎(1488—1559) 字用修,號升菴,明新都(今屬四川)人,
+官翰林學士。著作多至百余种,明万歷間張士佩將其主要者編為《升菴集》八十
+一卷。
+  〔20〕 沈德符(1578—1642) 字景倩,又字虎臣,明秀水(今浙江嘉興)
+人。所撰《野獲編》,二十卷,續編十二卷。多記明開國至万歷年間朝章國故及
+街談瑣語,并保存一些戲曲小說資料。關于楊慎偽作《雜事秘辛》的事,《野獲
+編》卷二十三載:“近日刻《雜事秘辛》記后漢選閱梁冀妹事,因中有約束如禁
+中一語,遂以為始于東漢。
+  不知此書本楊用修偽撰,托名王忠文得之土酋家者,楊不過一時游戲,后人
+信書太真,遂為所惑耳。”
+第五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書(上)
+
+--------------------------------------------------------------------------------
+
+  中國本信巫,秦漢以來,神仙之說盛行,漢末又大暢巫風,而鬼道愈熾;會
+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漸見流傳。凡此,皆張皇鬼神,稱道靈异,故自晉訖隋,特
+多鬼神志怪之書。其書有出于文人者,有出于教徒者。文人之作,雖非如釋道二
+家,意在自神其教,然亦非有意為小說,蓋當時以為幽明雖殊途,而人鬼乃皆實
+有,故其敘述异事,与記載人間常事,自視固無誠妄之別矣。
+  《隋志》有《列异傳》三卷,魏文帝〔1〕撰,今佚。惟古來文籍中頗多引
+用,故猶得見其遺文,則正如《隋志》所言,“以序鬼物奇怪之事”者也。文中
+有甘露年間事,在文帝后,或后人有增益,或撰人是假托,皆不可知。兩《唐志》
+皆云張華撰,亦別無佐證,殆后有悟其抵犧者,因改易之。惟宋裴松之〔2〕《三
+國志注》,后魏酈道元《水經注》〔3〕皆已征引,則為魏晉人作無疑也。
+  南陽宗定伯年少時,夜行逢鬼,問曰,“誰?”鬼曰,“鬼也。”鬼曰,“卿
+复誰?”定伯欺之,言我亦鬼也。鬼問欲至何所,答曰欲至宛市,鬼言我亦欲至
+宛市。共行數里,鬼言步行大亟,可共迭相擔也。定伯曰大善。鬼便先擔定伯數
+里,鬼言卿大重,將非鬼也?定伯言,我新死,故重耳。定伯因复擔鬼,鬼略無
+重。如是再三。定伯复言,我新死,不知鬼悉何所畏忌?鬼曰,唯不喜人唾。……
+行欲至宛市,定伯便擔鬼至頭上,急持之。鬼大呼,聲咋咋索下。不复听之,徑
+至宛市中,著地化為一羊。便賣之。恐其便化,乃唾之,得錢千五百。(《太平御
+覽》八百八十四,《法苑珠林》六)
+  神仙麻姑降東陽蔡經家,手爪長四寸。經意曰,“此女子實好佳手,愿得以
+搔背。”麻姑大怒。忽見經頓地,兩目流血。(《太平御覽》三百七十)
+  武晶新縣北山上有望夫石,狀若人立者。相傳云,昔有貞婦,其夫從役,遠
+赴國難,婦攜幼子,餞送此山,立望而形化為石。(《太平御覽》八百八十八)
+  晉以后人之造偽書,于記注殊方异物者每云張華,亦如言仙人神境者之好稱
+東方朔。張華字茂先,范陽方城人,魏初舉太常博士,入晉官至司空,領著作,
+封壯武郡公,永康元年四月趙王倫之變〔4〕,華被害,夷三族,時年六十九(二
+三二——三○○),傳在《晉書》。華既通圖緯,又多覽方伎書,能識災祥异物,
+故有博物洽聞之稱,然亦遂多附會之說。梁蕭綺所錄王嘉《拾遺記》〔5〕(九)
+言華嘗“捃采天下遺逸,自書契之始,考驗神怪,及世間閭里所說,造《博物態》
+四百卷,奏于武帝”,帝令芟截浮疑,分為十卷。其書今存,乃類記异境奇物及
+古代瑣聞雜事,皆刺取故書,殊乏新异,不能副其名,或由后人綴輯复成,非其
+原本歟?今所存漢至隋小說,大抵此類。
+  《周書》曰,“西域獻火浣布,昆吾氏獻切玉刀,火浣布污則燒之則洁,刀
+切玉如蜡。”布漢世有獻者,刀則未聞。(卷二《异產》)
+  取鱉銼令如棋子大,搗赤莧汁和合,厚以茅苞,五六月中作,投池中,經旬
+臠臠盡成鱉也。(卷四《戲術》)
+  燕太子丹質于秦,……欲歸,請于秦王。王不听。謬言曰,“令烏頭白,馬
+生角,乃可。”丹仰而歎,烏即頭白,俯而嗟,馬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為
+机發之橋,欲陷丹,丹驅馳過之而橋不發。遁到關,關門不開,丹為雞鳴,于是
+眾雞悉鳴,遂歸。(卷八《史補》)
+  老子云,“万民皆付西王母;唯王,圣人,真人,仙人,道人之命,上屬九
+天君耳。”(卷九《雜說》上)
+  新蔡干寶字令升,晉中興后置史官,寶始以著作郎領國史,因家貧求補山陰
+令,遷始安太守,王導〔6〕請為司徒右長史,遷散騎常侍(四世紀中)。寶著《晉
+紀》〔7〕二十卷,時稱良史;
+  而性好陰陽術數,嘗感于其父婢死而再生,及其兄气絕复蘇,自言見天神事,
+乃撰《搜神記》〔8〕二十卷。以“發明神道之不誣”(自序中語),見《晉書》
+本傳。《搜神記》今存者正二十卷,然亦非原書,其書于神祇靈异人物變化之外,
+頗言神仙五行,又偶有釋氏說。
+  漢下邳周式,嘗至東海,道逢一吏,持一卷書,求寄載,行十余里,謂式曰,
+“吾暫有所過,留書寄君船中,慎勿發之!”去后,式盜發視,書旨諸死人錄,
+下條有式名。須臾吏還,式猶視書。吏怒曰,“故以相告,而忽視之!”式叩頭
+流血,良久,吏曰,“感卿遠相載,此書不可除卿名,今日已去,還家三年勿出
+門,可得度也。勿道見吾書!”式還,不出已二年余,家皆怪之。鄰人卒亡,父
+怒使往吊之,式不得已,适出門,便見此吏。吏曰,“吾令汝三年勿出,而今出
+門,知复奈何?吾求不見連累為鞭杖,今已見汝,可复奈何?后三日日中,當相
+取也。”
+  ……至三日日中,果見來取,便死。(卷五)
+  阮瞻字千里,素執無鬼論,物莫能難,每自謂此理足以辨正幽明。忽有客通
+名詣瞻,寒溫畢,聊談名理,客甚有才辨,瞻与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复甚
+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賢所共傳,君何得獨言無?
+  即仆便是鬼!”于是變為异形,須臾消滅。瞻默然,意色大惡,歲余而卒。
+(卷十六)
+  焦湖廟有一玉枕,枕有小坼。時單父縣人楊林為賈客,至廟祈求,廟巫謂曰,
+“君欲好婚否?”林曰,“幸甚。”
+  巫即遣林近枕邊,因入坼中,遂見朱樓瓊室。有趙太尉在其中,即嫁女与林,
+生六子,皆為秘書郎。歷數十年,并無思歸之志,忽如夢覺,猶在枕傍,林愴然
+久之。(今本無此條,見《太平寰宇記》一百二十六引)
+  續干寶書者,有《搜神后記》十卷。題陶潛撰〔9〕。其書今具存,亦記靈异
+變化之事如前記,陶潛曠達,未必拳拳于鬼神,蓋偽托也。
+  干寶字令升,其先新蔡人。父瑩,有嬖妄。母至妒,寶父葬時,因生推婢著
+藏中,寶兄弟年小,不之審也。經十年而母喪,開墓,見其妾伏棺上,衣服如生,
+就視猶暖,輿還家,終日而蘇,云寶父常致飲食,与之寢接,恩情如生。家中吉
+凶輒語之,校之悉驗,平复數年后方卒。
+  寶兄常病,气絕積日不冷,后遂寤,云見天地間鬼神事,如夢覺,不自知死。
+(卷四)
+  晉中興后,譙郡周子文家在晉陵,少時喜射獵。常入山,忽山岫間有一人長
+五六丈,手捉弓箭,箭鏑頭廣二尺許,白如霜雪,忽出聲喚曰,“阿鼠!”(原
+注,子文小字)子文不覺應曰“喏”。此人便牽弓滿鏑向子文,子文便失魂厭伏。
+(卷七)
+  晉時,又有荀氏作《靈鬼志》,〔10〕陸氏作《异林》,〔11〕西戎主簿戴祚〔12〕
+作《甄异傳》,祖沖之作《述异記》〔13〕,祖台之作《志怪》,〔14〕此外作志怪
+者尚多,有孔氏殖氏曹毗〔15〕等,今俱佚,間存遺文。至于現行之《述异記》
+二卷,稱梁任昉〔16〕撰者,則唐宋間人偽作,而襲祖沖之之書名者也,故唐人
+書中皆未嘗引。
+  劉敬叔字敬叔,彭城人,少穎敏有异才,晉末拜南平國郎中令,入宋為給事
+黃門郎,數年,以病免,泰始中卒于家(約三九○——四七○),所著有《异苑》
+〔17〕十余卷,行世。
+  (詳見明胡震亨所作小傳,在汲古閣本《异苑》卷首)《异苑》今存者十卷,
+然亦非原書。
+  魏時,殿前大鐘無故大鳴,人皆异之,以問張華,華曰,“此蜀郡銅山崩,
+故鐘鳴應之耳。”尋蜀郡上其事,果如華言。(卷二)
+  義熙中,東海徐氏婢蘭忽患羸黃,而拂拭异常,共伺察之,見掃帚從壁角來
+趨婢床,乃取而焚之,婢即平复。(卷八)
+  晉太元十九年,鄱陽桓闡殺犬祭鄉里綏山,煮肉不熟。神怒,即下教于巫曰,
+“桓闡以肉生貽我,當謫令自食也。”其年忽變作虎,作虎之始,見人以斑皮衣
+之,即能跳躍噬逐。(卷八)
+  東莞劉邕性嗜食瘡痂,以為味似鰒魚。嘗詣孟靈休,靈休先患灸瘡,痂落在
+床,邕取食之,靈休大惊,痂未落者悉褫取飴邕。南康國吏二百許人,不問有罪
+無罪,遞与鞭,瘡痂落,常以給膳。(卷十)
+  臨川王劉義慶〔18〕(四○三——四四四)為性簡素,愛好文義,撰述甚多
+(詳見《宋書》《宗室傳》),有《幽明錄》三十卷,見《隋志》史部雜傳類,《新
+唐志》入小說。其書今雖不存,而他書征引甚多,大抵如《搜神》《列异》之類;
+然似皆集錄前人撰作,非自造也。唐時嘗盛行,劉知几(《史通》)云《晉書》多
+取之。
+  宋散騎侍郎東陽無疑有《齊諧記》〔19〕七卷,亦見《隋志》,今佚。梁吳均
+作《續齊諧記》〔20〕一卷,今尚存,然亦非原本。
+  吳均字叔痒,吳興故鄣人,天監初為吳興主簿,旋兼建安王偉記室,終除奉
+朝請,以撰《齊春秋》不實免職,已而复召,使撰通史,未就〔21〕,普通元年
+卒,年五十二(四六九——五二○),事詳《梁書》《文學傳》。均夙有詩名,文
+体清拔,好事者或模擬之,稱“吳均体”〔22〕,故其為小說,亦卓然可觀,唐
+宋文人多引為典据,陽羡鵝籠之記,尤其奇詭者也。
+  陽羡許彥于綏安山行,遇一書生,年十七八,臥路側,云腳痛,求寄鵝籠中。
+彥以為戲言,書生便入籠,籠亦不更廣,書生亦不更小,宛然与雙鵝并坐,鵝亦
+不惊。
+  彥負籠而去,都不覺重。前行息樹下,書生乃出籠謂彥曰,“欲為君薄設。”
+彥曰,“善。”乃口中吐出一銅奩子,奩子中具諸肴饌。……酒數行,謂彥曰,
+“向將一婦人自隨。今欲暫邀之。”彥曰,“善。”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
+五六,衣服綺麗,容貌殊絕,共坐宴。俄而書生醉臥,此女謂彥曰,“雖与書生
+結妻,而實怀怨,向亦竊得一男子同行,書生既眠,暫喚之,君幸勿言。”彥曰,
+“善。”女子于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穎悟可愛,乃与彥敘寒溫。
+書生臥欲覺,女子口吐一錦行障遮書生,書生乃留女子共臥。男子謂彥曰,“此
+女雖有情,心亦不盡,向复竊得一女人同行,今欲暫見之,愿君勿泄。”彥曰,
+“善。”男子又于口中吐一婦人,年可二十許,共酌,戲談甚久,聞書生動聲,
+男子曰,“二人眠已覺。”
+  因取所吐女人,還納口中。須臾,書生處女乃出謂彥曰,“書生欲起。”乃
+吞向男子,獨對彥坐。然后書生起謂彥曰,“暫眠遂久,君獨坐,當悒悒耶?日
+又晚,當与君別。”
+  遂吞其女子,諸器皿悉納口中,留大銅盤可二尺廣,与彥別曰,“無以藉君,
+与君相憶也。”彥大元中為蘭台令史,以盤餉侍中張散;散看其銘題,云是永平
+三年作。
+  然此類思想,蓋非中國所故有,段成式已謂出于天竺,《酉陽雜俎》(《續集》
+《貶誤篇》)云,“釋氏《譬喻經》云,昔梵志作術,吐出一壺,中有女子与屏,
+處作家室。梵志少息,女复作術,吐出一壺,中有男子,复与共臥。梵志覺,次
+第互吞之,柱杖而去。余以吳均嘗覽此事,訝其說以為至怪也。”所云釋氏經者,
+即《舊雜譬喻經》,吳時康僧會譯,〔23〕今尚存;而此一事,則复有他經為本,
+如《觀佛三昧海經》(卷一)說觀佛苦行時白毫毛相〔24〕云,“天見毛內有百
+億光,其光微妙,不可具宣。于其光中,現化菩薩,皆修苦行,如此不异。菩薩
+不小,毛亦不大。”當又為梵志吐壺相之淵源矣。魏晉以來,漸譯釋典,天竺故
+事亦流傳世間,文人喜其穎异,于有意或無意中用之,遂蛻化為國有,如晉人荀
+氏作《靈鬼志》,亦記道人入籠子中事,尚云來自外國,至吳均記,乃為中國之
+書生。
+  太元十二年,有道人外國來,能吞刀吐火,吐珠玉金銀,自說其所受師,即
+白衣,非沙門也。嘗行,見一人擔擔,上有小籠子,可受升余,語擔人云,“吾
+步行病极,欲寄君擔。”擔人甚怪之,慮是狂人,便語之云,“自可耳。”……
+即入籠中,籠不更大,其人亦不更小,擔之亦不覺重于先。既行數十里,樹下住
+食,擔人呼共食,云“我自有食”,不肯出。……食未半,語擔人“我欲与婦共
+食”,即复口吐出女子,年二十許,衣裳容貌甚美,二人便共食。食欲竟,其夫
+便臥;婦語擔人,“我有外夫,欲來共食,夫覺,君勿道之。”婦便口中出一年
+少丈夫,共食。籠中便有三人,寬急之事,亦复不异。有頃,其夫動,如欲覺,
+婦便以外夫內口中。夫起,語擔人曰,“可去!”即以婦內口中,次及食器物。……
+(《法苑珠林》六十一,《太平御覽》三百五十九)
+
+         ※        ※         ※
+
+  〔1〕 魏文帝 即曹丕(187—226),字子桓。沛國譙(今安徽亳縣)人。
+曹操次子。操死,丕襲位為魏王。后代漢稱帝,國號魏。撰有《魏文帝集》。
+  〔2〕 裴松之(372—451) 字世期,南朝宋聞喜(今屬山西)人,任國
+子博士。奉命注晉陳壽《三國志》,博采群書一百四十余种,保存不少文史資料。
+  〔3〕 酈道元(466或472—527) 字善長,北魏范陽(今河北涿縣)人,
+官御史中尉、關右大使。所撰《水經注》四十卷,系我國古代具有文學价值的地
+理名著。
+  〔4〕 趙王倫之變 趙王倫,即司馬倫(?—301),字子彝。晉司馬懿第
+九子,晉武帝時封趙王。据《晉書•孝惠帝紀》載,永康元年(300)四月,趙王
+倫等“矯詔廢賈后為庶人,司空張華、尚書仆射裴頠皆遇害”。
+  〔5〕 蕭綺 南朝梁南蘭陵(今江蘇常州)人。關于他節錄王嘉《拾遺記》
+事,參看本書第六篇。
+  〔6〕 王導(276—339) 字茂弘,東晉琅琊臨沂(今屬山東)人。
+  出身士族,歷仕元、明、成三帝,官至丞相。
+  〔7〕 《晉紀》 《隋書•經籍志》著錄二十三卷,東晉干寶撰。
+  記晉宣帝至愍帝前后五十三年間事。《晉書•干寶傳》載:“其書簡略,直而
+能婉,咸稱良史。”
+  〔8〕 《搜神記》 《隋書•經籍志》著錄三十卷,題干寶撰。今本二十卷,
+系后人從類書中輯錄而成。
+  〔9〕 《搜神后記》 《隋書•經籍志》著錄十卷,題陶潛撰。陶潛(約372—
+427),又名淵明,字元亮,東晉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
+  人。
+  〔10〕 荀氏 生平不詳。所撰《靈鬼志》,《隋書•經籍志》著錄三卷,已
+散佚。魯迅《古小說鉤沉》有輯本。
+  〔11〕 陸氏 据《三國志•鐘繇傳》裴松之注稱陸氏為陸云之侄。
+  生平不詳。所撰《异林》,已散佚。魯迅《古小說鉤沉》有輯本,記鐘繇遇
+鬼婦事。
+  〔12〕 戴祚 參看本卷第13頁注〔29〕。
+  〔13〕 祖沖之(429—500) 字文遠,南齊范陽薊(今北京大興)人,官
+至長水校尉。他在數學、歷法等方面均有很高的成就。所撰《述异記》,《隋書•
+經籍志》著錄十卷,已散佚。魯迅《古小說鉤沉》有輯本。
+  〔14〕 祖台之 字元辰。祖沖之曾祖父,東晉安帝時官至侍中、光祿大夫。
+所撰《志怪》,《隋書•經籍志》著錄二卷,已散佚。魯迅《古小說鉤沉》有輯本。
+  〔15〕 孔氏 指孔約,晉人,生平不詳。所撰《志怪》,《隋書•經籍志》
+著錄四卷。殖氏,生平不詳。所撰《志怪記》,《隋書•經籍志》著錄三卷。曹毘,
+字輔佐,譙國人,官至光祿勳。所撰《志怪》,《隋書•經籍志》及兩《唐志》均
+未著錄。三書均已散佚,魯迅《古小說鉤沉》各有輯本。
+  〔16〕 任昉(460—508) 字彥升,南朝梁樂安博昌(今山東壽光)人。
+歷仕宋、齊、梁三朝。《述异記》,《宋史•藝文志》著錄二卷,題任昉撰。
+  〔17〕 《异苑》 《隋書•經籍志》著錄十卷,題宋給事劉敬叔撰。
+  〔18〕 劉義慶 南朝宋彭城(今江蘇徐州)人。襲封臨川王。撰有《世說》、
+《徐州先賢傳》等。《幽明錄》,《隋書•經籍志》著錄二十卷,已散佚。魯迅《古
+小說鉤沉》有輯本。劉知几關于唐修《晉書》多取《幽明錄》等書的話,見《史
+通•采撰》:“晉世雜書,諒非一族,若《語林》、《世說》、《幽明錄》、《搜神記》
+之徒,其所載或詼諧小辯,或神鬼怪物。其事非圣,揚雄所不觀;其言亂神,宣
+尼所不語。皇朝新撰晉史,多采以為書。”
+  〔19〕 東陽無疑 生平不詳。所撰《齊諧記》,《隋書•經籍志》著錄七卷,
+已散佚。魯迅《古小說鉤沉》有輯本。
+  〔20〕 《續齊諧記》 《隋書•經籍志》著錄一卷,原本久佚。今存明輯
+本,系從《太平廣記》等書鈔合而成。
+  〔21〕 關于吳均撰《齊春秋》不實免職事,見《梁書•吳均傳》:
+  “均表求撰《齊春秋》,書成奏之,高祖(梁武帝蕭衍)以其書不實,使中
+書舍人劉之遴詰問數條,竟支离無對,敕付省焚之,坐免職。尋有敕召見,使撰
+《通史》,起三皇,訖齊代,均草本紀、世家,功已畢。
+  唯列傳未就。”
+  〔22〕 “吳均体” 《梁書•吳均傳》載,吳均“文体清拔有古气,好事
+者或學之,謂為‘吳均体’”。
+  〔23〕 《舊雜譬喻經》 二卷,經文以譬喻宣揚教義。康僧會(?—280),
+三國吳僧人,世居天蘭,后移居交趾。吳赤烏十年(247)至建業(今江蘇南京),
+孫權為之建塔寺,使譯經。譯有《六度集》、《舊雜譬喻經》等。
+  〔24〕 《觀佛三昧海經》 十卷,東晉佛陀跋陀譯。白毫毛相,系佛教所
+說佛的三十二种形象之一,謂佛眉長有白色毫毛,長一丈五尺,平時縮卷于眉毛
+旁。以下所引經文,源于佛家圓融互攝理論。其說以為世界万事万物均發源于心,
+心無大小,“相”亦無大小,故毛內有菩薩,菩薩不小,毛亦不大。
+第六篇 六朝之鬼神志怪書(下)
+
+--------------------------------------------------------------------------------
+
+  釋氏輔教之書,《隋志》著錄九家,在子部及史部,今惟顏之推《冤魂志》
+〔1〕存,引經史以證報應,已開混合儒釋之端矣,而余則俱佚。遺文之可考見
+者,有宋劉義慶《宣驗記》〔2〕,齊王琰《冥祥記》〔3〕,隋顏之推《集靈記》,
+侯白《旌异記》〔4〕四种,大抵記經像之顯效,明應驗之實有,以震聳世俗,使
+生敬信之心,顧后世則或視為小說。王琰者,太原人,幼在交址,受五戒,于宋
+大明及建元(五世紀中)年,兩感金像之异,因作記,撰集像事,繼以經塔,凡
+十卷,謂之《冥祥》,自序其事甚悉(見《法苑珠林》卷十七)。《冥祥記》在《珠
+林》及《太平廣記》中所存最多,其敘述亦最委曲詳盡,今略引三事,以概其余。
+  漢明帝夢見神人,形垂二丈,身黃金色,項佩日光。
+  以問群臣,或對曰,“西方有神,其號曰佛,形如陛下所夢,得無是乎?”
+于是發使天竺,寫致經像。表之中夏,自天子王侯,咸敬事之,聞人死精神不滅,
+莫不懼然自失。初,使者蔡愔將西域沙門迦葉摩騰等繼优填王畫釋迦佛像,帝重
+之,如夢所見也,乃遣畫工圖之數本,于南宮清涼台及高陽門顯節壽陵上供養。
+又于白馬寺壁畫千乘万騎繞塔三匝之像,如諸傳備載。(《珠林》十三)
+  晉謝敷字慶緒,會稽山陰人也,……少有高操,隱于東山,篤信大法,精勤
+不倦,手寫《首楞嚴經》,當在都白馬寺中,寺為災火所延,什物余經,并成煨
+盡,而此經止燒紙頭界外而已,文字悉存,無所毀失。敷死時,友人疑其得道,
+及聞此經,彌复惊异。……(《珠林》十八)
+  晉趙泰字文和,清河貝丘人也,……年三十五時,嘗卒心痛,須臾而死。下
+尸于地,心暖不已,屈伸隨人。留尸十日,平旦,喉中有聲如雨,俄而蘇活。說
+初死之時,夢有一人來近心下,复有二人乘黃馬,從者二人,扶泰腋徑將東行,
+不知可几里,至一大城,崔巍高峻,城色青黑。將泰向城門入,經兩重門,有瓦
+屋可數千間,男女大小亦數千人,行列而立。吏著皂衣,有五六人,條疏姓字,
+云“當以科呈府君”。泰名在三十,須臾,將泰与數千人男女一時俱進。府君西
+向坐,簡視名簿訖,复遣泰南入黑門。有人著繹衣坐大屋下,以次呼名,問“生
+時所事?作何孽罪?行何福善?諦汝等辭,以實言也!
+  此恒遣六部使者常在人間,疏記善惡,具有條狀,不可得虛。”泰答“父兄
+仕宦,皆二千石。我少在家,修學而已,無所事也,亦不犯惡。”乃遣泰為水官
+將作。……后轉泰水官都督知諸獄事,給泰兵馬,令案行地獄。所至諸獄,楚毒
+各殊:或針貫其舌,流血竟体;或被頭露發,裸形徒跣,相牽而行,有持大杖,
+從后催促,鐵床銅柱,燒之洞然,驅迫此人,抱臥其上,赴即焦爛,尋复還生;
+  ……或劍樹高廣,不知限量,根莖枝葉,皆劍為之,人眾相皆,自登自攀,
+若有欣競,而身首割截,尺寸离斷。
+  泰見祖父母及二弟在此獄中,相見涕泣。泰出獄門,見有二人繼文書,來語
+獄吏,言有三人,其家為其于塔寺中懸幡燒香,救解其罪,可出福舍。俄見三人
+自獄而出,已有自然衣服,完整在身,南詣一門,云名開光大舍。……
+  泰案行畢,還水官處。……主者曰,“卿無罪過,故相使為水官都督,不爾,
+与地獄中人無以异也。”泰問主者曰,“人有何行,死得樂報?”主者唯言“奉
+法弟子精進持戒,得樂報,無有謫罰也。”泰复問曰,“人未事法時所行罪過,
+事法之后,得以除不?”答曰,“皆除也。”語畢,主者開滕篋檢泰年紀,尚有
+余算三十年在,乃遣泰還。……
+  時晉太始五年七月十三日也。……(《珠林》七,《廣記》三百七十七)
+  佛教既漸流播,經論日多,雜說亦日出,聞者雖或悟無常而歸依,然亦或怖
+無常而卻走。此之反動,則有方士亦自造偽經,多作异記,以長生久視之道,网
+羅天下之逃苦空者,今所存漢小說,除一二文人著述外,其余蓋皆是矣。方士撰
+書,大抵托名古人,故稱晉宋人作者不多有,惟類書間有引《神异記》〔5〕者,
+則為道士王浮作。浮,晉人;有淺妄之稱,即惠帝時(三世紀末至四世紀初)与
+帛遠抗論屢屈,遂改換《西域傳》造老子《明威化胡經》者也〔6〕(見唐釋法琳
+《辯正論》六)。其記似亦言神仙鬼神,如《洞冥》《列异》之類。
+  陳敏,孫皓之世為江夏太守,自建業赴職,聞宮亭廟驗(原注云言靈驗),
+過乞在任安穩,當上銀杖一枚。
+  年限既滿,作杖擬以還廟,捶鐵以為干,以銀涂之。尋征為散騎常侍,往宮
+亭,送杖于廟中訖,即進路。日晚,降神巫宣教曰,“陳敏許我銀杖,今以涂杖
+見与,便投水中,當以還之。欺蔑之罪,不可容也!”于是取銀杖看之,剖視中
+見鐵干,乃置之湖中。杖浮在水上,其疾如飛,遙到敏舫前,敏舟遂覆也。(《太
+平御覽》七百十)
+  丹丘生大茗,服之生羽翼。(《事類賦》注十六)
+  《拾遺記》十卷,題晉隴西王嘉撰,梁蕭綺錄。《晉書》《藝術列傳》中有王
+嘉,略云,嘉字子年,隴西安陽人,初隱于東陽谷,后入長安,苻堅累征不起,
+能言未然之事,辭如讖記,當時鮮能曉之。姚萇入長安,逼嘉自隨;后以答問失
+萇意,為萇所殺(約三九○)。嘉嘗造《牽三歌讖》〔7〕,又著《拾遺錄》十卷,
+其事多詭怪,今行于世。傳所云《拾遺錄》者,蓋即今記,前有蕭綺序,言書本
+十九卷,二百二十篇,當苻秦之季,典章散滅,此書亦多有亡,綺更刪繁存實,
+合為一部,凡十卷。今書前九卷起庖犧迄東晉,末一卷則記昆侖等九仙山,与序
+所謂“事訖西晉之末”者稍不同。其文筆頗靡麗,而事皆誕謾無實,蕭綺之錄亦
+附會,胡應麟(《筆叢》三十二)以為“蓋即綺撰而托之王嘉”者也。
+  少昊以金德王,母曰皇娥,處璇宮而夜織,或乘桴木而晝游,經歷窮桑滄茫
+之浦。時有神童,容貌絕俗,稱為白帝之子,即太白之精,降乎水際,与皇娥宴
+戲,奏便娟之樂,游漾忘歸。窮桑者,西海之濱,有孤桑之樹,直上千尋,葉紅
+椹紫,万歲一實,食之后天而老。……
+  帝子与皇娥并坐,撫桐峰梓瑟,皇娥倚瑟而清歌曰,“天清地曠浩茫茫,万
+象回薄化無方,涵天蕩蕩望滄滄,乘桴輕漾著日傍,當其何所至窮桑,心知和樂
+悅未央。”俗謂游樂之處為桑中也,《詩》《衛風》云“期我乎桑中”,蓋類此
+也。……及皇娥生少昊,號曰窮桑氏,亦曰桑丘氏。至六國時,桑丘子著陰陽書,
+即其余裔也。……
+  (卷一)
+  劉向于成帝之末,校書天祿閣,專精覃思。夜,有老人著黃衣,植青藜杖,
+登閣而進,見向暗中獨坐誦書,老父乃吹杖端,煙燃,因以見向,說開辟已前。
+向因受五行洪范之文,恐辭說繁廣忘之,乃裂帛及紳,以記其言,至曙而去。向
+請問姓名,云“我是太一之精,天帝聞卯金之子有博學者,下而觀焉”。乃出怀
+中竹牒,有天文地圖之書,“余略授子焉”。至向子歆,從向授其術。向亦不悟
+此人焉。(卷六)
+  洞庭山浮于水上,其下有金堂數百間,玉女居之,四時聞金石絲竹之聲,徹
+于山頂。楚怀王之時,舉群才賦詩于水湄。……后怀王好進奸雄,群賢逃越。屈
+原以忠見斥,隱于沅湘,披蓁茹草,混同禽獸,不交世務,采柏實以和桂膏,用
+養心神,被王逼逐,乃赴清泠之水,楚人思慕,謂之水仙。其神游于天河,精靈
+時降湘浦,楚人為之立祠,漢末猶在。(卷十)
+
+         ※        ※         ※
+
+  〔1〕 顏之推(531—?) 字介,北齊琅玡臨沂(今屬山東)人。
+  初仕梁,入北齊為黃門侍郎,隋開皇中卒。所撰《冤魂志》,《隋書•經籍志》
+著錄三卷,今本皆稱《還冤志》。下文所說《集靈記》,《隋書•經籍志》著錄二十
+卷,已散佚。魯迅《古小說鉤沉》有輯本。〔2〕 《宣驗記》 《隋書•經籍志》
+著錄十三卷,劉義慶撰,已散佚。魯迅《古小說鉤沉》有輯本。
+  〔3〕 王琰 南齊太原(今屬山西)人。齊太子舍人,入梁為吳興令。所
+撰《冥祥記》,《隋書•經籍志》著錄十卷,已散佚。魯迅《古小說鉤沉》有輯本。
+  〔4〕 侯白 參看本書第七篇。所撰《旌异記》,《隋書•經籍志》著錄十五
+卷,已散佚。魯迅《古小說鉤沉》有輯本。
+  〔5〕 《神异記》 王浮撰。《隋書•經籍志》及兩《唐志》均未著錄。卷
+數未詳。魯迅《古小說鉤沉》有輯本。
+  〔6〕 帛遠 佛教徒。俗姓万,字法祖,晉河內(今河南泌陽)人。
+  曾在長安講經。王浮与帛遠辯論,多次失敗,遂托名老子撰《明威化胡經》。
+按《西域傳》認為佛教先于老子,書中敘老子至罽賓國云:
+  “我生何以晚,佛出一何早”。王浮撰《明威化胡經》則予倒換,說老子至
+流沙,成浮圖,死后變為佛,因而形成佛教。這反映佛道二教爭奪正統地位的斗
+爭。
+  〔7〕 《牽三歌讖》 晉王嘉撰,《隋書•經籍志》及兩《唐志》均未著錄,
+已散佚。《晉書•王嘉傳》載:“其所造《牽三歌讖》,事過皆驗,累世猶傳之。”
+第七篇 《世說新語》与其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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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漢末士流,已重品目,聲名成毀,決于片言,魏晉以來,乃彌以標格語言相
+尚,惟吐屬則流于玄虛,舉止則故為疏放,与漢之惟俊偉堅卓為重者,甚不侔矣。
+蓋其時釋教廣被,頗揚脫俗之風,而老庄之說亦大盛,其因佛而崇老為反動,而
+厭离于世間則一致,相拒而實相扇,終乃汗漫而為清談。渡江以后,此風彌甚,
+有違言者,惟一二梟雄而已。世之所尚,因有撰集,或者掇拾舊聞,或者記述近
+事,雖不過叢殘小語,而俱為人間言動,遂脫志怪之牢籠也。
+  記人間事者已甚古,列御寇韓非皆有錄載,惟其所以錄載者,列在用以喻道,
+韓在儲以論政。若為賞心而作,則實萌芽于魏而盛大于晉,雖不免追隨俗尚,或
+供揣摩,然要為遠實用而近娛樂矣。晉隆和(三六二)中,有處士河東裴啟,撰
+漢魏以來迄于同時言語應對之可稱者,謂之《語林》〔1〕,時頗盛行,以記謝安
+語不實〔2〕,為安所詆,書遂廢(詳見《世說新語》《輕詆篇》)。后仍時有,凡
+十卷,至隋而亡,然群書中亦常見其遺文也。
+  婁護字君卿,歷游五侯之門,每旦,五侯家各遺餉之,君卿口厭滋味,乃試
+合五侯所餉之鯖而食,甚美。世所謂“五侯鯖”,君卿所致。(《太平廣記》二百
+三十四)
+  魏武云,“我眠中不可妄近,近輒斫人不覺。左右宜慎之!”后乃陽凍眠,
+所幸小儿竊以被覆之,因便斫殺,自爾莫敢近。(《太平御覽》七百七)
+  鐘士季嘗向人道,“吾年少時一紙書,人云是阮步兵書,皆字字生義,既知
+是吾,不复道也。”(《續談助》四)
+  祖士言与鐘雅語相調,鐘語祖曰,“我汝穎之士利如錐,卿燕代之士鈍如
+槌。”祖曰,“以我鈍槌,打爾利錐。”
+  鐘曰,“自有神錐,不可得打。”祖曰,“既有神錐,必有神槌。”鐘遂屈。
+(《御覽》四百六十六)
+  王子猷嘗暫寄人空宅住,使令种竹。或問暫住何煩爾?嘯詠良久,直指竹曰,
+“何可一日無此君。”(《御覽》三百八十九)
+  《隋志》又有《郭子》三卷,東晉中郎郭澄之撰〔3〕,《唐志》云,“賈泉
+注”,今亡。審其遺文,亦与《語林》相類。
+  宋臨川王劉義慶有《世說》八卷,梁劉孝標注之為十卷〔4〕,見《隋志》。
+今存者三卷曰《世說新語》,為宋人晏殊所刪并〔5〕,于注亦小有剪裁,然不知
+何人又加新語二字,唐時則曰新書,殆以《漢志》儒家類錄劉向所序六十七篇中,
+已有《世說》,因增字以別之也。《世說新語》今本凡三十八篇,自《德行》至《仇
+隙》,以類相從,事起后漢,止于東晉,記言則玄遠冷俊,記行則高簡瑰奇,下
+至繆惑,亦資一笑。孝標作注,又征引浩博。或駁或申,映帶本文,增其雋永,
+所用書四百余种,今又多不存,故世人尤珍重之。然《世說》文字,間或与裴郭
+二家書所記相同,殆亦猶《幽明錄》《宣驗記》然,乃纂緝舊文,非由自造:《宋
+書》〔6〕言義慶才詞不多,而招聚文學之士,遠近必至,則諸書或成于眾手,未
+可知也。
+  阮光祿在剡,曾有好車,借者無不皆給。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
+聞之,歎曰,“吾有車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車為?”遂焚之。(卷上《德行篇》)
+  阮宣子有令聞,太尉王夷甫見而問曰,“老庄与圣教同异?”對曰,“將無
+同。”太尉善其言,辟之為掾,世謂“三語掾”。(卷上《文學篇》)
+  祖士少好財,阮遙集好屐,并恒自經營,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人有詣
+祖,見料視財物,客至,屏當未盡,余兩小簏,著背后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
+有詣阮,見自吹火蜡屐,因歎曰,“未知一生當著几量屐?”神色閒暢。于是胜
+負始分。(卷中《雅量篇》)
+  世目李元禮“謖謖如勁松下風”。(卷中《賞譽篇》)
+  公孫度目邴原:“所謂云中白鶴,非燕雀之网所能羅也。”(同上)
+  劉伶恒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宇,
+屋室為褌衣,諸君何為入我褌中?”
+  (卷下《任誕篇》)
+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飲酒不盡者,使黃門交斬美人。王丞相
+与大將軍嘗共詣崇,丞相素不能飲,輒自勉強,至于沉醉。每至大將軍,固不飲
+以觀其變,已斬三人,顏色如故,尚不肯飲,丞相讓之,大將軍曰,“自殺伊家
+人,何預卿事?”(卷下《汰侈篇》)
+  梁沈約(四四一——五一三,《梁書》有傳)作《俗說》〔7〕三卷,亦此類,
+今亡。梁武帝嘗敕安右長史殷芸(四七一——
+  五二九,《梁書》有傳)撰《小說》三十卷,至隋僅存十卷,明初尚存,今
+乃止見于《續談助》及原本《說郛》〔8〕中,亦采集群書而成,以時代為次第,
+而特置帝王之事于卷首,繼以周漢,終于南齊。
+  晉咸康中,有士人周謂者,死而复生,言天帝召見,引升殿,仰視帝,面方
+一尺。問左右曰,“是古張天帝耶?”
+  答云,“上古天帝,久已圣去,此近曹明帝也。”(《紺珠集》二)
+  孝武未嘗見驢,謝太傅問曰,“陛下想其形當何所似?”孝武掩口笑云,“正
+當似豬。”(《續談助》四。原注云,出《世說》。案今本無之。)
+  孔子嘗游于山,使子路取水。逢虎于水所,与共戰,攬尾得之,內怀中;取
+水還。問孔子曰,“上士殺虎如之何?”子曰,“上士殺虎持虎頭。”又問曰,
+“中士殺虎如之何?”子曰,“中士殺虎持虎耳。”又問,“下士殺虎如之何?”
+子曰,“下士殺虎捉虎尾。”子路出尾棄之,因恚孔子曰,“夫子知水所有虎,
+使我取水,是欲死我。”乃怀石盤欲中孔子,又問“上士殺人如之何?”子曰,
+“上士殺人使筆端。”又問曰,“中士殺人如之何?”子曰,“中士殺人用舌
+端。”又問“下士殺人如之何?”子曰,“下士殺人怀石盤。”子路出而棄之,
+于是心服。(原本《說郛》二十五。原注云,出《沖波傳》。)
+  鬼谷先生与蘇秦張儀書云,“二君足下,功名赫赫,但春華到秋,不得久茂。
+日數將冬,時訖將老。子獨不見河邊之樹乎?仆御折其枝,波浪激其根;此木非
+与天下人有仇怨,蓋所居者然。子見嵩岱之松柏,華霍之樹檀?上葉干青云,下
+根通三泉,上有猿狖,下有赤豹麒麟,千秋万歲,不逢斧斤之伐:此木非与天下
+之人有骨肉,亦所居者然。今二子好朝露之榮,忽長久之功,輕喬松之求延,貴
+一旦之浮爵,夫‘女愛不极席,男歡不畢輪’,痛夫痛夫,二君二君!”(《續
+談助》四。原注云,出《鬼谷先生書》。)
+  《隋志》又有《笑林》〔9〕三卷,后漢給事中邯鄲淳撰。淳一名竺,字子禮,
+穎川人,弱冠有异才,元嘉元年(一五一),上虞長度尚為曹娥立碑〔10〕,淳者
+尚之弟子,于席間作碑文,操筆而成,無所點定,遂知名,黃初初(約二二一),
+為魏博士給事中,見《后漢書》《曹娥傳》及《三國》《魏志》《王粲傳》等注。《笑
+林》今佚,遺文存二十余事,舉非違,顯紕繆,實《世說》之一体,亦后來誹諧
+文字之權輿也。
+  魯有執長竿入城門者,初,豎執之不可入,橫執之亦不可入,計無所出。俄
+有老父至曰,“吾非圣人,但見事多矣,何不以鋸中截而入!”遂依而截之。(《太
+平廣記》二百六十二)
+  平原陶丘氏,取渤海墨台氏女,女色甚美,才甚令,复相敬,已生一男而歸。
+母丁氏,年老,進見女婿。女婿既歸而遣婦。婦臨去請罪,夫曰,“曩見夫人年
+德已衰,非昔日比,亦恐新婦老后,必复如此,是以遣,實無他故。”(《太平
+御覽》四百九十九)
+  甲父母在,出學三年而歸。舅氏問其學何所得,并序別父久。乃答曰,“渭
+陽之思,過于秦康。”既而父數之,“爾學奚益。”答曰,“少失過庭之訓,故
+學無益。”
+  (《廣記》二百六十二)
+  甲与乙爭斗,甲嚙下乙鼻,官吏欲斷之,甲稱乙自嚙落。吏曰,“夫人鼻高
+而口低,豈能就嚙之乎?”甲曰,“他踏床子就嚙之。”(同上)
+  《笑林》之后,不乏繼作,《隋志》有《解頤》〔11〕二卷。楊松玢撰,今一
+字不存,而群書常引《談藪》〔12〕,則《世說》之流也。《唐志》有《啟顏錄》
+十卷,侯白撰。白字君素,魏郡人,好學有捷才,滑稽善辯,舉秀才為儒林郎,
+好為誹諧雜說,人多愛狎之,所在之處,觀者如市。隋高祖聞其名,召令于秘書
+修國史,后給五品食,月余而死(約六世紀后葉)。
+  見《隋書》《陸爽傳》。《啟顏錄》今亦佚,然《太平廣記》引用甚多,蓋上
+取子史之舊文,近記一己之言行,事多浮淺,又好以鄙言調謔人,誹諧太過,時
+复流于輕薄矣。其有唐世事者,后人所加也;古書中往往有之,在小說尤甚。
+  開皇中,有人姓出名六斤,欲參(楊)素,繼名紙至省門,遇白,請為題其
+姓,乃書曰“六斤半”。名既入,素召其人,問曰,“卿姓六斤半?”答曰,“是
+出六斤。”曰,“何為六斤半?”曰,“向請侯秀才題之,當是錯矣。”即召白
+至,謂曰,“卿何為錯題人姓名?”對云,“不錯。”素曰,“若不錯,何因姓
+出名六斤,請卿題之,乃言六斤半?”
+  對曰,“白在省門,會卒無處覓稱,既聞道是出六斤,斟酌只應是六斤半。”
+素大笑之。(《廣記》二百四十八)
+  山東人娶蒲州女,多患癭,其妻母項癭甚大。成婚數月,婦家疑婿不慧,婦
+翁置酒盛會親戚,欲以試之。問曰,“某郎在山東讀書,應識道理。鴻鶴能鳴,
+何意?”曰,“天使其然。”又曰,“松柏冬青,何意?”曰,“天使其然。”
+  又曰,“道邊樹有骨,何意?”曰,“天使其然。”婦翁曰,“某郎全不
+識道理,何因浪住山東?”因以戲之曰,“鴻鶴能鳴者頸項長,松柏冬青者心中
+強,道邊樹有骨者車撥傷:豈是天使其然?”婿曰,“蝦蟆能鳴,豈是頸項長?
+竹亦冬青,豈是心中強?夫人項下癭如許大,豈是車撥傷?”婦翁羞愧,無以對
+之。(同上)
+  其后則唐有何自然《笑林》〔13〕,今亦佚,宋有呂居仁《軒渠錄》〔14〕,沈
+征《諧史》〔15〕,周文□《開顏集》〔16〕,天和子《善謔集》〔17〕,元明又十余
+种;大抵或取子史舊文,或拾同時瑣事,殊不見有新意。惟托名東坡之《艾子雜
+說》〔18〕稍卓特,顧往往嘲諷世情,譏刺時病,又异于《笑林》之無所為而作
+矣。
+  至于《世說》一流,仿者尤眾,劉孝標有《續世說》十卷,見《唐志》,然
+据《隋志》,則殆即所注臨川書。唐有王方慶《續世說新書》〔19〕(見《新唐志》
+雜家,今佚),宋有王讜《唐語林》〔20〕,孔平仲《續世說》〔21〕,明有何良俊
+《何氏語林》〔22〕,李紹文《明世說新語》〔23〕,焦竑《類林》及《玉堂叢話》
+〔24〕,張墉《廿一史識余》〔25〕,鄭仲夔《清言》〔26〕等;然纂舊聞則別無穎
+异,述時事則傷于矯揉,而世人猶复為之不已,至于清,又有梁維樞作《玉劍尊
+聞》〔27〕,吳肅公作《明語林》〔28〕,章撫功作《漢世說》〔29〕,李清作《女世
+說》〔30〕,顏從喬作《僧世說》〔31〕,王卓作《今世說》〔32〕,汪琬作《說鈴》
+而惠棟為之補注〔33〕,今亦尚有易宗夔作《新世說》〔34〕也。
+
+         ※        ※         ※
+
+  〔1〕 裴啟 字榮期,東晉河東(郡治今山西永濟)人。所撰《語林》,《隋
+書•經籍志》《燕丹子》題下附注:“梁有……《語林》十卷,東晉處士裴啟撰,
+亡。”魯迅《古小說鉤沉》有輯本。
+  〔2〕 謝安(320—385) 字安石,東晉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
+  人,孝武帝時官中書監,錄尚書事。据《世說新語•輕詆篇》載,庾道季將
+裴啟《語林》所記謝安有關裴啟、支道林的話告知謝安,謝安云:“都無此二語,
+裴自為此辭耳。”庾讀畢東亭(王珣)《經酒壚下賦》時,謝安又云:“君乃复
+作裴氏學!”自此《語林》遂廢。
+  〔3〕 《郭子》 《隋書•經籍志》著錄三卷,郭澄之撰。郭澄之,字仲靜,
+東晉太原陽曲(今屬山西)人,曾任劉裕相國從事中郎。《郭子》已散佚,魯迅
+《古小說鉤沉》有輯本。賈泉(440—501),即賈淵。
+  唐人避李淵諱,改淵為泉,字希鏡。南朝宋平陽襄陵(今山西襄汾)人。
+  〔4〕 《世說》 即《世說新語》。今存各本自《德行》至《仇隙》均為三
+十六篇。劉孝標(462—521),名峻,南朝梁平原(今屬山東)人,曾任荊州戶
+曹參軍。
+  〔5〕 晏殊(991—1055) 字同叔,北宋臨川(今屬江西)人,官至集賢
+殿學士,同平章事兼樞密使。關于晏殊刪并《世說新語》事,明袁褧本《世說新
+語》載南宋董弅跋云:“余家舊藏蓋得之王原叔家,后得晏元獻公手自校本,盡
+去重复,其注亦小加剪截,最為善本。”
+  〔6〕 《宋書》 梁沈約編撰,一百卷,紀傳体南朝宋代史。下文關于劉
+義慶的評述,見該書卷五十一《劉義慶傳》。
+  〔7〕 沈約 字休文,南朝梁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官至尚書令。
+所撰《俗說》,《隋書•經籍志》著錄三卷,已散佚。魯迅《古小說鉤沉》有輯本。
+  〔8〕 《續談助》 宋晁載之編,五卷,共收小說、雜著二十种。
+  原本《說郛》,元末明初陶宗儀編,一百卷,系選輯漢魏至宋元各种筆記小
+說匯編而成。
+  〔9〕 《笑林》 《隋書•經籍志》著錄三卷,邯鄲淳撰。已散佚,魯迅《古
+小說鉤沉》有輯本。
+  〔10〕 度尚 字博平,東漢湖陸(今山東魚台)人,官至遼東太守。曹娥,
+東漢上虞人。其父溺死后她投江尋父尸而亡,被稱為孝女。
+  度尚任上虞長時曾為之立碑,邯鄲淳為作碑文。
+  〔11〕 《解頤》 《隋書•經籍志》著錄二卷,楊松玢撰。今佚。
+  〔12〕 《談藪》 唐劉知几《史通•雜述篇》瑣言類曾提及“陽玠松《談
+藪》”;《宋史•藝文志》著錄陽松玠《八代談藪》二卷。
+  〔13〕 何自然 生平不詳。所撰《笑林》,《新唐書•藝文志》著錄三卷,
+已散佚。
+  〔14〕 呂居仁(1084—1145) 名本中,號東萊先生,宋壽州(治所今安
+徽壽縣)人,曾任中書舍人。所撰《軒渠錄》,已散佚。陶宗儀編《說郛》卷七
+有輯本。
+  〔15〕 沈征 宋代霅溪(今浙江吳興)人,其他不詳。所撰《諧史》二卷,
+已散佚。陶宗儀編《說郛》卷二十三有輯本,一卷,題宋沈俶撰。
+  〔16〕 周文□ 宋代人,曾任試秘書省校書郎。所撰《開顏集》,《宋史•
+藝文志》著錄二卷。已散佚。陶宗儀編《說郛》卷六十五有輯本。
+  〔17〕 天和子 宋代人。所撰《善謔集》,已散佚,陶宗儀《說郛》卷六
+十五有輯本。
+  〔18〕 東坡 即蘇軾(1037—1101),北宋眉山(今屬四川)人,官翰林
+學士、禮部尚書。《艾子雜說》,又名《艾子》,一卷,傳為蘇軾所撰。已散佚。
+明顧元慶《顧氏文房小說》有輯本。
+  〔19〕 王方慶(?—702) 名綝,唐咸陽(今屬陝西)人,官至鳳閣侍
+郎知正事。《續世說新書》,《新唐書•藝文志》著錄十卷,已散佚。
+  〔20〕 王讜 字正甫,北宋長安(今陝西西安)人。所撰《唐語林》,《宋
+史•藝文志》著錄十一卷。
+  〔21〕 孔平仲 字義甫,一作毅甫,北宋臨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曾
+任集賢校理。所撰《續世說》,《宋史•藝文志》著錄十二卷。
+  〔22〕 何良俊(1506—1573) 字元朗,號柘湖,明華亭(今上海松江)
+人,曾任南京翰林院孔目。《何氏語林》,《明史•藝文志》著錄三十卷。
+  〔23〕 李紹文 字節之,明華亭(今上海松江)人。所撰《明世說新語》,
+《明史•藝文志》著錄八卷。
+  〔24〕 焦竑(1540—1620) 字弱侯,號漪園,又號澹園,明江宁(今江
+蘇南京市)人,官至翰林院修撰。所撰《類林》,又名《焦氏類林》,《明史•藝文
+志》著錄八卷;另撰《玉堂叢話》,《明史•藝文志》著錄八卷。
+  〔25〕 張墉 字石宗,明錢塘(今浙江杭州)人。所撰《廿一史識余》,
+又名《竹香齋類書》,三十七卷。《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史鈔類存目。
+  〔26〕 鄭仲夔 字龍如,明江西人。所撰《清言》,全稱為《蘭畹居清言》,
+十卷。收入所編《玉塵新譚》內。
+  〔27〕 梁維樞(1589—1662) 字慎可,清真定(今河北正定)人。
+  所撰《玉劍尊聞》,《清史稿•藝文志》著錄十卷。
+  〔28〕 吳肅公 字雨若,清宣城(今屬安徽)人。所撰《明語林》,《清史
+稿•藝文志》著錄十四卷。
+  〔29〕 章撫功 字仁艷,清錢塘(今浙江杭州)人。所撰《漢世說》,《清
+史稿•藝文志》著錄十四卷。
+  〔30〕 李清(1602—1683) 字心水,又字映碧,號天一居士,明興化(今
+屬江蘇)人,官刑科、吏科給事中。所撰《女世說》,四卷。
+  〔31〕 顏從喬作《僧世說》 待查。
+  〔32〕 王卓(1636—?) 字丹麓,清初仁和(今浙江杭州)人。
+  所撰《今世說》,《清史稿•藝文志》著錄八卷。
+  〔33〕 汪琬(1624—1691) 字苕文,號鈍庵,清長洲(今江蘇蘇州)人,
+官至翰林院編修。所撰《說鈴》,《清史稿•藝文志》著錄一卷。惠棟(1697—1758),
+字定宇,號松崖,清吳縣(今屬江蘇)人。
+  〔34〕 易宗夔 字蔚儒,湖南湘潭人。北洋政府時期曾任國務院法制局局
+長。所撰《新世說》,八卷,一九一八年北京出版。
+第八篇 唐之傳奇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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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說亦如詩,至唐代而一變,雖尚不离于搜奇記逸,然敘述宛轉,文辭華艷,
+与六朝之粗陳梗概者較,演進之跡甚明,而尤顯者乃在是時則始有意為小說。胡
+應麟(《筆叢》三十六)云,“變异之談,盛于六朝,然多是傳錄舛訛,未必盡
+幻設語,至唐人乃作意好奇,假個說以寄筆端。”其云“作意”,云“幻設”者,
+則即意識之創造矣。此類文字,當時或為叢集,或為單篇,大率篇幅曼長,記敘
+委曲,時亦近于俳諧,故論者每訾其卑下,貶之曰“傳奇”,以別于韓柳〔1〕
+輩之高文。顧世間則甚風行,文人往往有作,投謁時或用之為行卷,今頗有留存
+于《太平廣記》〔2〕中者(他書所收,時代及撰人多錯誤不足据),實唐代特絕
+之作也。然而后來流派,乃亦不昌,但有演述,或者摹擬而已,惟元明人多本其
+事作雜劇或傳奇,而影響遂及于曲。
+  幻設為文,晉世固已盛,如阮籍之《大人先生傳》,劉伶之《酒德頌》,陶潛
+之《桃花源記》《五柳先生傳》皆是矣〔3〕,然咸以寓言為本,文詞為末,故其
+流可衍為王績《醉鄉記》韓愈《圬者王承福傳》柳宗元《种樹郭橐駝傳》〔4〕等,
+而無涉于傳奇。傳奇者流,源蓋出于志怪,然施之藻繪,擴其波瀾,故所成就乃
+特异,其間雖亦或托諷喻以紓牢愁,談禍福以寓懲勸,而大歸則究在文采与意想,
+与昔之傳鬼神明因果而外無他意者,甚异其趣矣。
+  隋唐間,有王度者,作《古鏡記》〔5〕見《廣記》二百三十,題曰《王度》),
+自述獲神鏡于侯生,能降精魅,后其弟勣(當作績)遠游,借以自隨,亦殺諸鬼
+怪,顧終乃化去。其文甚長,然僅綴古鏡諸靈异事,猶有六朝志怪流風。王度,
+太原祁人,文中子〔6〕通之弟,東皋子績兄也,蓋生于開皇初(宋晁公武《郡
+齋讀書志》十云通生于開皇四年),大業中為御史,罷歸河東,复入長安為著作
+郎,奉詔修國史,又出兼芮城令,武德中卒(約五八五——六二五),史亦不成
+(見《古鏡記》,《唐文粹》及《新唐書》《王績傳》,惟傳云兄名凝,未詳孰是),
+遺文僅存此篇而已。績棄官歸龍門后,史不言其游涉,蓋度所假設也。
+  唐初又有《補江總白猿傳》一卷,不知何人作,宋時尚單行,今見《廣記》
+(四百四十四,題曰《歐陽紇》)中。傳言梁將歐陽紇〔1〕略地至長樂,深入溪
+洞,其妻遂為白猿所掠,逮救歸,已孕,周歲生一子,“厥狀肖焉”。紇后為陳
+武帝所殺,子詢以江總〔8〕收養成人,入唐有盛名,而貌類獼猴,忌者因此作
+傳,云以補江總,是知假小說以施誣蔑之風,其由來亦頗古矣。
+  武后時,有深州陸渾人張鷟〔9〕字文成,以調露初登進士第,為岐王府參
+軍,屢試皆甲科,大有文譽,調長安尉,然性躁卞,儻蕩無檢,姚崇尤惡之;開
+元初,御史李全交劾鷟訕短時政,貶岭南,旋得內徙,終司門員外郎(約六六○——
+  七四○,詳見兩《唐書》《張荐傳》)。日本有《游仙窟》一卷,題宁州襄樂
+縣尉張文成作,莫休符〔10〕謂“鷟弱冠應舉,下筆成章,中書侍郎薛元超特授
+襄樂尉”(《桂林風土記》),則尚其年少時所為。自敘奉使河源,道中夜投大宅,
+逢二女曰十娘五嫂,宴飲歡笑,以詩相調,止宿而去,文近駢儷而時雜鄙語,气
+度与所作《朝野僉載》《龍筋鳳髓判》〔11〕正同,《唐書》謂“鷟下筆輒成,浮
+艷少理致,其論著率詆誚蕪穢,然大行一時,晚進莫不傳記。……新羅日本使至,
+必出金寶購其文”,殆實錄矣。《游仙窟》中國久失傳,后人亦不复效其体制,
+今略錄數十言以見大概,乃升堂燕飲時情狀也。
+  ……十娘喚香儿為少府設樂,金石并奏,簫管間響:
+  蘇合彈琵琶,綠竹吹篳篥,仙人鼓瑟,玉女吹笙,玄鶴俯而听琴,白魚躍而
+應節。清音咷叨,片時則梁上塵飛,雅韻鏗鏘,卒爾則天邊雪落,一時忘味,孔
+丘留滯不虛,三日繞梁,韓娥余音是實。……兩人俱起舞,共勸下官,……遂舞
+著詞曰,“從來巡繞四邊,忽逢兩個神仙,眉上冬天出柳,頰中旱地生蓮,千看
+千處嫵媚,万看万种嫹妍,今宵若其不得,刺命過与黃泉。”又一時大笑。舞畢,
+因謝曰,“仆實庸才,得陪清賞,賜垂音樂,慚荷不胜。”
+  十娘詠曰,“得意似鴛鴦,情乖若胡越,不向君邊盡,更知何處歇?”十娘
+曰,“儿等并無可收采,少府公云‘冬天出柳,旱地生蓮’,總是相弄也。”……
+  然作者蔚起,則在開元天寶以后。大歷中有沈既濟,蘇州吳人,經學該博,
+以楊炎〔12〕荐,召拜左拾遺史館修撰。貞元〔13〕時炎得罪,既濟辦貶處州司
+戶參軍,既入朝,位禮部員外郎,卒(約七五○——八○○)。撰《建中實錄》
+〔14〕,人稱其能,《新唐書》有傳。《文苑英華》〔15〕(八百三十三)錄其《枕
+中記》(亦見《厂記》八十二,題曰《呂翁》)一篇,為小說家言,略謂開元七年,
+道士呂翁行邯鄲道中,息邸舍,見旅中少年盧生侘傺歎息,乃探囊中枕授之。生
+夢娶清河崔氏,舉進士,官至陝牧,入為京兆尹,出破戎虜,轉史部侍郎,遷戶
+部尚書兼御史大夫,為時宰所忌,以飛語中之,貶端州刺史,越三年征為常侍,
+未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  嘉謨密命,一日三接,獻替啟沃,號為賢相,同列害之,复誣与邊將交結,
+所圖不軌,下制獄,府吏引從至其門而急收之。生惶駭不測,謂妻子曰,“吾家
+山東有良田五頃,足以御寒餒,何苦求祿?而今及此,思衣短褐乘青駒行邯鄲道
+中,不可得也!”引刃自刎,其妻救之獲免。其罹者皆死,獨生為中官保之,減
+罪死投驩州。數年,帝知冤,复追為中書令,封燕國公,恩旨殊异。生五子,……
+其姻媾皆天下望族,有孫十余人。……后年漸衰邁,屢乞骸骨,不許。病,中人
+候問,相踵于道,名醫上藥,無不至焉,……薨;生欠伸而悟,見其身方偃于邸
+舍,呂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触類如故。生蹶然而興曰,“豈其夢寐也?”
+翁謂主人曰,“人生之适,亦如是矣。”生憮然良久,謝曰,“夫寵辱之道,窮
+達之運,得喪之理,死生之情,盡知之矣: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
+  敢不受教!”稽首再拜而去。
+  如是意想,在歆慕功名之唐代,雖詭幻動人,而亦非出于獨創,干寶《搜神
+記》有焦湖廟祝以玉枕使楊林入夢事(見第五篇),大旨悉同,當即此篇所本,
+明人湯顯祖〔16〕之《邯鄲記》,則又本之此篇。既濟文筆簡煉,又多規誨之意,
+故事雖不經,尚為當時推重,比之韓愈《毛穎傳》〔17〕;間亦有病其俳諧者,則
+以作者嘗為史官,因而繩以史法,失小說之意矣。既濟又有《任氏傳》(見《廣
+記》四百五十二)一篇,言妖狐幻化,終于守志殉人,“雖今之婦人有不如者”,
+亦諷世之作也。
+  “吳興才人”(李賀語)沈亞之〔18〕字下賢,元和十年進士第,太和初為
+德州行營使者柏耆判官,耆以罪貶,亞之亦謫南康尉,終郢州掾(約八世紀末至
+九世紀中),集十二卷,今存。亞之有文名,自謂“能創窈窕之思”,今集中有
+傳奇文三篇(《沈下賢集》卷二卷四,亦見《廣記》二百八十二及二百九十八),
+皆以華艷之筆,敘恍忽之情,而好言仙鬼复死,尤与同時文人异趣。《湘中怨》
+記鄭生偶遇孤女,相依數年,一旦別去,自云“蛟宮之娣”,謫限已滿矣,十余
+年后,又遙見之畫艫中,含嚬悲歌,而“風濤崩怒”,竟失所在。《异夢錄》記
+邢鳳夢見美人,示以“弓彎”之舞;及王炎夢侍吳王久,忽聞笳鼓,乃葬西施,
+因奉教作挽歌,王嘉賞之。《秦夢記》則自述道經長安,客橐泉邸舍,夢為秦官
+有功,時弄玉婿簫史先死,因尚公主,自題所居曰翠微宮。穆公遇亞之亦甚厚,
+一日,公主忽無疾卒,穆公乃不复欲見亞之,遣之歸。
+  將去,公置酒高會,聲秦聲,舞秦舞,舞者擊膊拊髀嗚嗚而音有不快,聲甚
+怨。……既,再拜辭去,公复命至翠微宮与公主侍人別,重入殿內時,見珠翠遺
+碎青階下,窗紗檀點依然,宮人泣對亞之。亞之感咽良久,因題宮門詩曰,“君
+王多感放東歸,從此秦宮不复期,春景自傷秦喪主,落花如雨淚胭脂。”竟別
+去,……覺臥邸舍。
+  明日,亞之与友人崔九万具道;九万,博陵人,諳古,謂余曰,“《皇覽》
+云,‘秦穆公葬雍橐泉祈年宮下’,非其神靈憑乎?”亞之更求得秦時地志,說
+如九万云。嗚呼!
+  弄玉既仙矣,惡又死乎?
+  陳鴻為文,則辭意慷慨,長于吊古,追怀往事,如不胜情。鴻少學為史,貞
+元二十一年登太常第,始閒居遂志,乃修《大統紀》三十卷,七年始成(《唐文
+粹》九十五),在長安時,嘗与白居易〔19〕為友,為《長恨歌》作傳(見《廣
+記》四百八十六)。《新唐志》小說家類有陳鴻《開元升平源》〔20〕一卷,注云,
+“字大亮,貞元主客郎中”,或亦其人也(約八世紀后半至九世紀中葉)。所作
+又有《東城老父傳》〔21〕(見《廣記》四百八十五),記賈昌于兵火之后,憶念
+太平盛事,榮華苓落,兩相比照,其語甚悲。《長恨歌傳》則作于元和初,亦追
+述開元中楊妃入宮以至死蜀本末,法与《賈昌傳》相類。楊妃故事,唐人本所樂
+道,然鮮有條貫秩然如此傳者,又得白居易作歌,故特為世間所知,清洪昇撰《長
+生殿傳奇》〔22〕,即本此傳及歌意也。傳今有數本,《廣記》及《文苑英華》(七
+百九十四)所錄,字句已多异同,而明人附載《文苑英華》后之出于《麗情集》
+及《京本大曲》〔23〕者尤异,蓋后人(《麗情集》之撰者張君房?)又增損之。
+  天寶末,兄國忠盜丞相位,愚弄國柄,及安祿山引兵向闕,以討楊氏為詞。
+潼關不守,翠華南幸,出咸陽,道次馬嵬亭,六軍徘徊,持戟不進,從官郎吏伏
+上馬前,請誅晁錯以謝天下,國忠奉氂纓盤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問
+之,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天下怨,上知不免,而不忍見其死,反袂掩面,使牽
+之而去;倉皇展轉,竟就死于尺組之下。(《文苑英華》所載)
+  天寶末,兄國忠盜丞相位,竊弄國柄,羯胡亂燕,二京連陷,翠華南幸,駕
+出都西門百余里,六師徘徊,擁戟不行,從官郎吏伏上馬前,請誅錯以謝之;國
+忠奉氂纓盤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快,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天下之怒,上
+慘容,但心不忍見其死,反袂掩面,使牽之而去。拜于上前,回眸血下,墜金鈿
+翠羽于地,上自收之。嗚呼,蕙心褲質,天王之愛,不得已而死于尺組之下,叔
+向母云“甚美必甚惡”,李延年歌曰“傾國复傾城”,此之謂也。(《麗情集》及
+《大曲》所載)
+  白行簡字知退,其先蓋太原人,后家韓城,又徙下邽,居易之弟也,貞元末
+進士第,累遷司門員外郎主客郎中,寶歷二年(八二六)冬病卒,年蓋五十余,
+兩《唐書》皆附見《居易傳》。有集二十卷,今不存,而《廣記》(四百八十四)
+  收其傳奇文一篇曰《李娃傳》,言滎陽巨族之子溺于長安倡女李娃,貧病困
+頓,至流落為挽郎,复為李娃所拯,勉之學,遂擢第,官成都府參軍。行簡本善
+文筆,李娃事又近情而聳听,故纏綿可觀;元人已本其事為《曲江池》〔24〕,明
+薛近兗則以作《繡襦記》〔25〕。行簡又有《三夢記》一篇(見原本《說郛》四),
+舉“彼夢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為而彼夢之者,或兩相通夢者”三事,皆
+敘述簡質,而事特瑰奇,其第一事尤胜。
+  天后時,劉幽求為朝邑丞,嘗奉使夜歸,未及家十余里,适有佛寺,路出其
+側,聞寺中歌笑歡洽。寺垣短缺,盡得睹其中。劉俯身窺之,見十數人儿女雜坐,
+羅列盤饌,環繞之而共食。見其妻在坐中語笑。劉初愕然,不測其故,久之,且
+思其不當至此,复不能舍之。又熟視容止言笑無异,將就察之,寺門閉不得入,
+劉擲瓦擊之,中其罍洗,破迸散走,因忽不見。劉逾垣直入,与從者同視殿廡,
+皆無人,寺扃如故。劉訝益甚,遂馳歸。
+  比至其家,妻方寢,聞劉至,乃敘寒暄訖,妻笑曰,“向夢中与數十人同游
+一寺,皆不相識,會食于殿庭,有人自外以瓦礫投之,杯盤狼藉,因而遂覺。”
+劉亦具陳其見,蓋所謂彼夢有所往而此遇之也。
+
+         ※        ※         ※
+
+  〔1〕 韓柳 指韓愈和柳宗元。韓愈(768—824),字退之,唐河南河陽(今
+河南孟縣)人,曾任吏部侍郎等職。撰有《韓昌黎集》。柳宗元(773—819),字
+子厚,唐河東解(今山西運城)人,曾任柳州刺史等職。撰有《柳河東集》。二
+人都是唐代散文代表作家。
+  〔2〕 《太平廣記》 類書,北宋李昉等人奉旨編輯,太平興國三年(978)
+書成,五百卷。參看本書第十一篇。下文所說的“他書”,据魯迅《唐宋傳奇集•
+序例》,指《說海》、《古今逸史》、《五朝小說》、《龍威秘書》、《唐人說薈》、《藝
+苑捃華》等。
+  〔3〕 阮籍(210—263) 字嗣宗,三國魏陳留尉氏(今屬河南)
+  人,曾任步兵校尉。他蔑視世俗禮法,所撰《大人先生傳》,敘寫大人先生
+虛無的超世俗的人生態度。劉伶,字伯倫,西晉沛國(今安徽宿縣)人,仕魏為
+建威參軍。所撰《酒德頌》,敘寫大人先生“惟酒是務”的生活。陶潛所撰《桃
+花源記》,敘寫漁人在桃花源中所見村人安宁純朴的生活情景;《五柳先生傳》,
+敘寫五柳先生的安于寒素,不慕榮利。這些文章的人物和故事,均出于作者的幻
+設,近乎寓言。
+  〔4〕 王績(585—644) 字無功,號東皋子,隋末唐初絳州龍門(今山
+西河津)人,曾官秘書省正字。所撰《醉鄉記》,敘寫超塵世的“醉鄉”生活。
+韓愈《圬者王承福傳》,敘寫泥瓦匠王承福怡然自得、獨善其身的處世態度。柳
+宗元《种樹郭橐駝傳》,敘寫郭橐駝种樹的故事,說明“任其自然,順其本性”
+的道理。
+  〔5〕 《古鏡記》 王度《古鏡記》及后文所述無名氏《補江總白猿傳》,
+沈既濟《枕中記》、《任氏傳》,沈亞之《湘中怨》、《异夢錄》、《秦夢記》,陳鴻《長
+恨歌傳》、《開元升平源》、《東城老父傳》,白行簡《李娃傳》、《三夢記》等,魯
+迅《唐宋傳奇集》均收入。
+  〔6〕 文中子 即王通(584—617),字仲淹,王績之兄。曾官蜀郡司馬書
+佐。撰有《中說》等。死后其門人私謚為“文中子”。
+  〔7〕 歐陽紇(538—570) 字奉圣,南朝陳臨湘(今湖南長沙)人,曾
+官安遠將軍、廣州刺史。其子詢(557—641),字信本,曾官太子率更令、弘文
+館學士。
+  〔8〕 江總(519—594) 字總持,南朝陳濟陽考城(今河南蘭考)人,
+陳時曾任尚書令,世稱江令。
+  〔9〕 關于張鷟的籍貫,兩《唐書•張荐傳》均作“陸澤”。陸澤系唐時深
+州治所,在今河北深縣。
+  〔10〕 莫休符 唐昭宗光化時,官融州刺史。所撰《桂林風土記》,《新唐
+書•藝文志》著錄三卷,今存一卷。
+  〔11〕 《朝野僉載》 《新唐書•藝文志》著錄二十卷,已散佚。
+  今存輯本六卷,主要記述隋唐二代朝野遺聞。《龍筋鳳髓判》,四卷,判詞集,
+文皆駢儷,從中可知當時律令程式。
+  〔12〕 楊炎(727—781) 字公南,唐鳳翔天興(今陝西鳳翔)人,官至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  〔13〕 這里“貞元”應作“建中”。据兩《唐書》楊炎本傳,貞元時楊炎
+已死,他獲罪貶官在建中二年(781)。
+  〔14〕 《建中實錄》 《新唐書•藝文志》著錄十卷,《宋史•藝文志》著錄
+十五卷,系唐德宗建中時編年大事記。
+  〔15〕 《文苑英華》 北宋李昉等人奉旨編撰。共一千卷,上續《文選》,
+收南朝梁末至唐代詩文。
+  〔16〕 湯顯祖(1550—1616) 字義仍,號若士,明臨川(今屬江西)人,
+曾官浙江遂昌知縣。《邯鄲記》,共三十六出,与沈既濟《枕中記》相較,情節上
+多有增飾。另撰有《紫釵記》、《還魂記》(一名《牡丹亭》)、《南柯記》,与《邯
+鄲記》合稱《臨川四夢》。
+  〔17〕 《毛穎傳》 韓愈在文中將毛筆擬人化為毛穎,敘寫他的身世,借
+以抒發胸中郁積。
+  〔18〕 “吳興才人” 語見唐李賀《送沈亞之歌》:“吳興才人怨東風,
+桃花滿陌千里紅”。其序云:“文人沈亞之,元和七年以書不中第,返歸于吳
+江”。沈亞之(781—832),字下賢,唐吳興(今屬浙江)人。工于文辭,擅長
+傳奇。下文所說“自謂‘能創窈窕之思’”,見于《沈下賢集》卷二《為人撰乞
+巧文》。
+  〔19〕 白居易(772—846) 字樂天,號香山居士。唐太原(今屬山西)
+人,官至刑部尚書。撰有《白氏長慶集》。
+  〔20〕 《開元升平源》 撰者一說為吳兢,記姚崇向唐明皇進諫十事的故
+事。
+  〔21〕 《東城老父傳》 又名《賈昌傳》,撰者一說為陳鴻祖。
+  〔22〕 洪昇(1645—1704) 字昉思,號稗畦,清錢塘(今浙江杭州)人,
+國子監生。所撰《長生殿傳奇》,五十出,演唐玄宗、楊貴妃的愛情故事。
+  〔23〕 《麗情集》 二十卷。作者張君房,北宋安陸(今屬湖北)人,官
+尚書度支員外郎、集賢校理。該書已散佚,今存一卷。《京本大曲》,未詳。
+  〔24〕 《曲江池》 元石君寶撰。雜劇,四折。
+  〔25〕 薛近兗 約明嘉靖時人。所撰《繡襦記》,四卷,四十一出。
+  一說為明徐霖所撰。
+第九篇 唐之傳奇文(下)
+
+--------------------------------------------------------------------------------
+
+  然傳奇諸作者中,有特有關系者二人:其一,所作不多而影響甚大,名亦甚
+盛者曰元稹;其二,多所著作,影響亦甚大而名不甚彰者曰李公佐。
+  元稹字微之,河南河內人,舉明經,補校書郎,元和初應制策第一,除左拾
+遺,歷監察御史,坐事貶江陵,又自虢州長史征入,漸遷至中書舍人承旨學士,
+進工部侍郎同平章事,未几罷相,出為同州刺史,又改越州,兼浙東觀察使。太
+和初,入為尚書左丞檢校戶部尚書,兼鄂州刺史武昌軍節度使,五年七月暴疾,
+一日而卒于鎮,時年五十三(七七九——
+  八三一),兩《唐書》皆有傳。稹自少与白居易唱和,當時言詩者稱元白,
+號為“元和体”〔1〕,然所傳小說,止《鶯鶯傳》〔2〕(見《廣記》四百八十八)
+一篇。
+  《鶯鶯傳》者,即敘崔張故事,亦名《會真記》者也。略謂貞元中,有張生
+者,性貌溫美,非禮不動,年二十三未嘗近女色。時生游于蒲,寓普救寺,适有
+崔氏孀婦將歸長安,過蒲,亦寓茲寺,緒其親則于張為异派之從母。會渾瑊薨,
+軍人因喪大扰蒲人,崔氏甚懼,而生与蒲將之党有善,得將護之,十余日后廉使
+杜确來治軍,軍遂戢。崔氏由此甚感張生,因招宴,見其女鶯鶯,生惑焉,托崔
+之婢紅娘以《春詞》二首通意,是夕得彩箋,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辭云,
+“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張喜且駭,已而崔至,
+則端服嚴容,責其非禮,竟去,張自失者久之,數夕后,崔又至,將曉而去,終
+夕無一言。
+  ……張生辨色而興,自疑曰,“豈其夢邪?”及明,睹妝在臂,香在衣,淚
+光熒熒然猶瑩于茵席而已。是后又十余日,杳不复知。張生賦《會真詩》三十韻,
+未畢而紅娘适至,因授之,以貽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同安
+于曩所謂西廂者几一月矣。張生常詰鄭氏之情,則曰,“我不可奈何矣。”因欲
+就成之。無何,張生將至長安,先以情諭之,崔氏宛然無難詞,然而愁怨之容動
+人矣。將行之夕,不可复見,而張生遂西下。……
+  明年,文戰不利,張生遂止于京,貽書崔氏以廣其意,崔報之,而生發其書
+于所知,由是為時人傳說。楊巨源為賦《崔娘詩》〔3〕,元稹亦續生《會真詩》
+三十韻〔4〕,張之友聞者皆聳异,而張志亦絕矣。元稹与張厚,問其說,張曰:
+  “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貴,秉嬌寵,
+不為云為雨,則為蛟為螭,吾不知其變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万乘之國,
+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眾,屠其身,至今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
+胜妖孽,是用忍情。”
+  越歲余,崔已适人,張亦別娶,适過其所居,請以外兄見,崔終不出;后數
+日,張生將行,崔則賦詩一章以謝絕之云,“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
+來意,怜取眼前人。”自是遂不复知。時人多許張為善補過者云。
+  元稹以張生自寓,述其親歷之境,雖文章尚非上乘,而時有情致,固亦可觀,
+惟篇末文過飾非,遂墮惡趣,而李紳〔5〕楊巨源輩既各賦詩以張之,稹又早有
+詩名,后秉節鉞,故世人仍多樂道,宋趙德麟已取其事作《商調蝶戀花》〔6〕十
+闋(見《侯鯖錄》),金則有董解元《弦索西廂》〔7〕,元則有王實甫《西廂記》
+〔8〕,關漢卿《續西廂記》〔9〕,明則有李日華《南西廂記》〔10〕,陸采《南西
+廂記》〔11〕等,其他曰《竟》曰《翻》曰《后》曰《續》〔12〕者尤繁,至今尚
+或稱道其事。唐人傳奇留遺不少,而后來渲赫如是者,惟此篇及李朝威《柳毅傳》
+而已。
+  李公佐字顓蒙,隴西人,嘗舉進士,元和中為江淮從事,后罷歸長安(見所
+作《謝小娥傳》中),會昌初,又為楊府錄事,大中二年,坐累削兩任官(見《唐
+書》《宣宗紀》),蓋生于代宗時,至宣宗初猶在(約七七○——八五○),余事未
+詳;
+  《新唐書》《宗室世系表》有千牛備身公佐,則別一人也。其著作今存四篇,
+《南柯太守傳》(見《廣記》四百七十五,題《淳于棼》,今据《唐語林》改正)
+最有名,傳言東平淳于棼家廣陵郡東十里,宅南有大槐一株,貞元七年九月因沉
+醉致疾,二友扶生歸家,令臥東廡下,而自秣馬濯足以俟之。生就枕,昏然若夢,
+見二紫衣使稱奉王命相邀,出門登車,指古槐穴而去。使者驅車入穴,忽見山川,
+終入一大城,城樓上有金書題曰“大槐安國”。生既至,拜駙馬,复出為南柯太
+守,守郡三十載,“風化廣被,百姓歌謠,建功德碑,立生祠宇”,王甚重之,
+遞遷大位,生五男二女,后將兵与檀蘿國戰,敗績,公主又薨。生罷郡,而威福
+日盛,王疑憚之,遂禁生游從,處之私第,已而送歸。既醒,則“見家之童仆擁
+篲于庭,二客濯足于榻,斜日未隱于西垣,余樽尚湛于東牖,夢中倏忽,若度一
+世矣。”其立意与《枕中記》同,而描摹更為盡致,明湯顯祖亦本之作傳奇曰《南
+柯記》。篇末言命仆發穴,以究根源,乃見蟻聚,悉符前夢,則假實證幻,余韻
+悠然,雖未盡于物情,已非《枕中》之所及矣。
+  ……有大穴,根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積土壤以為城郭殿台之狀,有蟻
+數斛,隱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二大蟻處之,素翼朱首,長可三寸,左
+右大蟻數十輔之,諸蟻不敢近,此其王矣:即槐安國都是也。又窮一穴,直上南
+枝可四丈,宛轉方中,亦有土城小樓,群蟻亦處其中:即生所領南柯郡也。……
+追想前事,感歎于怀,……不欲令二客坏之,遽令掩塞如舊。……复念檀蘿征伐
+之事,又請二客訪跡于外,宅東一里有古涸澗,側有大檀樹一株,藤蘿擁織,上
+不見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蟻隱聚其間。檀蘿之國,豈非此耶?嗟乎!蟻之靈异
+猶不可窮,況山藏木伏之大者所變化乎?……
+  《謝小娥傳》(見《廣記》四百九十一)言小娥姓謝,豫章人,八歲喪母,
+后嫁歷陽俠士段居貞。夫婦与父皆習賈,往來江湖間,為盜所殺,小娥亦折足墮
+水,他船拯起之,流轉至上元縣,依妙果寺尼以居。初,小娥嘗夢父告以仇人為
+“車中猴東門草”,又夢夫告以仇人為“禾中走一日夫”,廣求智者,皆不能解,
+至公佐乃辨之曰,“車中猴,車字去上下各一畫,是申字,又申屬猴,故曰車中
+猴;草下有門,門中有東,乃蘭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過,辦是申字也;一日夫
+者,夫上更一畫,下有日,是春字也。殺汝父是申蘭,殺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
+小娥乃變男子服為佣保,果遇二賊于潯陽,刺殺之,并聞于官,擒其党,而小娥
+得免死。解謎獲賊,甚乏理致,而當時亦盛傳,李复言〔13〕已演其文入《續玄
+怪錄》,明人則本之作平話〔14〕。(見《拍案惊奇》十九)
+  所余二篇,其一未詳原題,《廣記》則題曰《廬江馮媼》(三百四十三),記
+董江妻亡更娶,而媼見有女泣路隅一室中,后乃知即亡人之墓,董聞則罪以妖妄,
+逐媼去之,其事甚簡,故文亦不華。其一曰《古岳瀆經》(見《廣記》四百六十
+七,題曰《李湯》),有李湯者,永泰時楚州刺史,聞漁人見龜山下水中有大鐵鎖,
+乃以人牛曳出之,風濤陡作,“一獸狀有如猿,白首長鬐,雪牙金爪,闖然上岸,
+高五丈許,蹲踞之狀若猿猴,但兩目不能開,兀若昏昧,……久乃引頸伸欠,雙
+目忽開,光彩若電,顧視人焉,欲發狂怒。觀者奔走,獸亦徐徐引鎖曳牛入水去,
+竟不复出。”當時湯与楚州知名之士,皆錯愕不知其由。后公佐訪古東吳,泛洞
+庭,登包山,入靈洞,探仙書,于石穴間得《古岳瀆經》第八卷,乃得其故,而
+其經文字奇古,編次蠹毀,頗不能解,公佐与道士焦君共詳讀之,如下文:
+  “禹理水,三至桐柏山,惊風走雷,石號木鳴,土伯擁川,天老肅兵,功不
+能興。禹怒,召集百靈,授命羹龍,桐柏等山君長稽首請命,禹因囚鴻濛氏,章
+商氏,兜盧氏,犁婁氏,乃獲淮渦水神名無支祁,善應對言語,辨江淮之淺深,
+原隰之遠近,形若猿猴,縮鼻高額,青軀白首,金目雪牙,頸伸百尺,力逾九象,
+搏擊騰踔疾奔,輕利倏忽,聞視不可久。禹授之童律,不能制;授之烏木由,不
+能制;授之庚辰,能制。鴟脾桓胡木魅水靈山祆石怪奔號聚繞,以數千載,庚辰
+以戰(一作戟)逐去,頸鎖大索,鼻穿金鈴,徙淮陰之龜山之足下,俾淮水永安
+流注海也。庚辰之后,皆圖此形者,免淮濤風雨之難。”
+  宋朱熹(《楚辭辨證》中)嘗斥僧伽降伏無支祁事為俚說〔15〕,羅泌(《路
+史》)有《無支祁辯》〔16〕,元吳昌齡《西游記》雜劇〔17〕中有“無支祁是他
+姊妹”語,明宋濂〔18〕亦隱括其事為文,知宋元以來,此說流傳不絕,且廣被
+民間,致勞學者彈糾,而實則僅出于李公佐假設之作而已。惟后來漸誤禹為僧伽
+或泗洲大圣,明吳承恩演《西游記》,又移其神變奮迅之狀于孫悟空,于是禹伏
+無支祁故事遂以堙昧也。
+  傳奇之文,此外尚夥,其較顯著者,有隴西李朝威作《柳毅傳》(見《廣記》
+四百十九),記毅以下第將歸湘濱,道經涇陽,遇牧羊女子言是龍女,為舅姑及
+婿所貶,托毅寄書于父洞庭君,洞庭君有弟錢塘君性剛暴,殺婿取女歸,欲以配
+毅,因毅嚴拒而止。后毅喪妻,徙家金陵,娶范陽盧氏,則龍女也,又徙南海,
+复歸洞庭,其表弟薛嘏嘗遇之于湖中,得仙藥五十丸,此后遂絕影響。金人已取
+其事為雜劇(語見董解元《弦索西廂》中)〔19〕,元尚仲賢〔20〕則作《柳毅傳
+書》,翻案而為《張生煮海》〔21〕,清李漁又折衷之而成《蜃中樓》〔22〕。又有
+蔣防〔23〕作《霍小玉傳》(見《廣記》四百八十七),言李益年二十擢進士第,
+入長安,思得名妓,乃遇霍小玉,寓于其家,相從者二年,其后年,生授鄭縣主
+簿,則堅約婚姻而別。
+  及生覲母,始知已訂婚盧氏,母又素嚴,生不敢拒,遂与小玉絕。小玉久不
+得生音問,竟臥病,蹤跡招益,益亦不敢往。
+  一日益在崇敬寺,忽有黃衫豪士強邀之,至霍氏家,小玉力疾相見,數其負
+心,長慟而卒。益為之縞素,旦夕哭泣甚哀,已而婚于盧氏,然為怨鬼所祟,竟
+以猜忌出其妻,至于三娶,莫不如是。杜甫《少年行》有云,“黃衫年少宜來數,
+不見堂前東逝波”,〔24〕謂此也。又有許堯佐〔25〕作《柳氏傳》(見《廣記》
+四百八十五),記詩人韓翃得李生艷姬柳氏,會安祿山反,因寄柳于法靈寺而自
+為淄青節度使書記,亂平复來,則柳已為蕃將沙叱利所取,淄青諸將中有俠士許
+虞侯者,劫以還翃。
+  其事又見于孟棨《本事詩》〔26〕,蓋亦實錄矣。他如柳珵(《廣記》二百七
+十五《上清傳》)薛調(又四百八十六《無雙傳》)
+  皇甫枚(又四百九十一《非煙傳》)房千里(同上《楊娼傳》)〔27〕等,亦
+皆有造作。而杜光庭〔28〕之《虯髯客傳》(見《廣記》一百九十三)流傳乃獨
+廣,光庭為蜀道士,事王衍,多所著述,大抵誕謾,此傳則記楊素妓人之執紅拂
+者識李靖于布衣時,相約遁去,道中又逢虯髯客,知其不凡,推資財,授兵法,
+令佐太宗興唐,而自率海賊入扶余國殺其主,自立為王云。后世樂此故事,至作
+畫圖,謂之三俠;在曲則明凌初成有《虯髯翁》〔29〕,張鳳翼張太和皆有《紅拂
+記》〔30〕。
+  上來所舉之外,尚有不知作者之《李衛公別傳》〔31〕,《李林甫外傳》〔32〕,
+郭湜之《高力士外傳》〔33〕,姚汝能之《安祿山事跡》〔34〕等,惟著述本意,
+或在顯揚幽隱,非為傳奇,特以行文枝蔓,或拾事瑣屑,故后人亦每以小說視之。
+
+         ※        ※         ※
+
+  〔1〕 “元和体” 《舊唐書•元稹傳》:元稹“与太原白居易友善。工為
+詩,善狀詠風態物色,當時言詩者稱元、白焉。自衣冠士子,至閭閻下俚,悉傳
+諷之,號為‘元和体’。”
+  〔2〕 《鶯鶯傳》 元稹《鶯鶯傳》及下文所述李朝威《柳毅傳》,李公佐
+《謝小娥傳》、《南柯太守傳》、《廬江馮媼傳》、《古岳瀆經》,蔣防《霍小玉傳》,
+柳珵《上清傳》,薛調《無雙傳》,皇甫枚《非煙傳》,房千里《楊娼傳》,杜光庭
+《虯髯客傳》,魯迅《唐宋傳奇集》均曾收入。
+  〔3〕 楊巨源 字景山,唐蒲州(今山西永濟)人,官至國子司業。
+  所撰《崔娘詩》,《全唐詩》卷三三三收入。
+  〔4〕 《會真詩》三十韻 《全唐詩》卷七九○收入。
+  〔5〕 李紳(772—846) 字公垂,唐無錫(今屬江蘇)人,官至守仆射、
+同平章事。与元稹、白居易交往甚密,撰有《追昔游集》。所撰《鶯鶯歌》,一題
+《東飛伯勞西飛燕歌為鶯鶯作》,見《全唐詩》卷四八三。其詩云:“伯勞飛遲
+燕飛疾,垂楊綻金花笑日。綠窗嬌女字鶯鶯,金雀婭鬟年十七。黃姑上天阿母在,
+寂寞霜姿素蓮質。門掩重關蕭寺中,芳草花時不曾出”。
+  〔6〕 趙德麟(1051—1107) 名令畤,號聊复翁,宋哲宗時人。
+  所撰《侯鯖錄》,八卷,內容多為瑣聞雜事,也有關于文學的論述。卷五對
+元稹《會真記》考辨頗詳,并取其事作《商調蝶戀花詞》十闋。序云:“今于暇
+日,詳觀其文,略其煩褻,分之為十章。每章之下屬之以詞,或全摭其文,或止
+取其意,又別為一曲,載之傳前,先敘前篇之義,調曰《商調》,曲名《蝶戀花》。”
+詞末云“樂天曰:‘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豈獨在彼者耶!”
+  〔7〕 董解元 約金章宗時人。所撰《弦索西廂》,一名《西廂記諸宮調》。
+  〔8〕 王實甫 元大都(今北京)人。所撰雜劇今知有十四种,現存三种,
+以《西廂記》最著名。
+  〔9〕 關漢卿 號已齋叟,約生于十三世紀前期,死于元滅南宋之后,元
+大都(今北京)人。所撰雜劇今知有六十余种,存十八种。有人認為王實甫《西
+廂記》只四本,第五本為關漢卿續作。此處之《續西廂記》即指《西廂記》第五
+本。
+  〔10〕 李日華 明吳縣(今屬江蘇)人。所撰《南西廂記》故事梗概与王
+實甫《西廂記》大致相同。《西廂記》為雜劇,《南西廂記》為傳奇。
+  〔11〕 陸采(1497—1537) 原名灼,字子玄,號天池,明長洲(今江蘇
+吳縣)人。撰有《南西廂記》等傳奇五种。
+  〔12〕 《竟》 即《竟西廂》,實名《錦西廂》,清周恒綜撰。
+  《翻》,即《翻西廂》,清初研雪子撰。《后》,即《后西廂》,清石龐、薛旦、
+湯世瀅三人各有同名劇作。《續》,即《續西廂》,清查繼佐撰。
+  〔13〕 李复言 名諒,唐隴西(今甘肅東南)人,曾任彭城令、蘇州刺史
+等。所撰《續玄怪錄》,又名《續幽怪錄》,內容多為异聞軼事。
+  其中《妙寂尼》,記謝小娥事。
+  〔14〕 關于明人則本之作平話,指明凌濛初所撰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九:
+《李公佐巧解夢中言,謝小娥智擒船上盜》。
+  〔15〕 朱熹(1130—1200) 字元晦,號晦庵,南宋徽州婺源(今屬江西)
+人,曾任秘閣修撰等職。所撰《楚辭辨證》,二卷,內容系訂正舊注之誤。斥僧
+伽降伏無支祁事為俚說,見該書卷下:“如今世俗僧伽降無支祁、許遜斬蛟蜃精
+之類,本無稽据,而好事者遂假托撰造以實之。明理之士皆可以一笑而揮之,正
+不必深与辯也。”
+  〔16〕 羅泌 字長源,宋廬陵(今江西吉安)人。所撰《路史》,四十七
+卷,內容主要論述我國傳說時期史事。《無支祁辯》,見該書《余論》卷三。
+  〔17〕 《西游記》雜劇 現存本題元吳昌齡撰,實為元末明初楊訥(字景
+賢)所作。六本二十四折。第一折《收孫演咒》有云:“那胡孫气力与天齊,偷
+玉皇仙酒,盜老子金丹,他去那魔君中占第一,他是驪山老母兄弟,無支祁是他
+姊妹。”
+  〔18〕 宋濂(1310—1381) 字景濂,號潛溪,明浦江(今屬浙江)人,
+官至學士承旨知制誥。他關于無支祁的論述,見所撰《宋學士全集》卷二十八《刪
+古岳瀆經》。
+  〔19〕 据董解元《弦索西廂》卷一:“比前賢樂府不中听,在諸宮調里卻
+著數。……也不是离魂倩女,也不是謁漿崔護,也不是雙漸豫章城,也不是柳毅
+傳書。”
+  〔20〕 尚仲賢 元真定(今河北正定)人,曾任江浙行省官吏。所撰雜劇
+今知有十一种,現存《柳毅傳書》等三种。
+  〔21〕 《張生煮海》 一為尚仲賢撰,已佚。今存者為元李好古撰。劇情
+為張羽与龍女相愛,為龍王所阻,后得仙人相助,終成夫婦。
+  〔22〕 李漁(1611—約1679) 號笠翁,清蘭溪(今屬浙江)人。
+  所撰《蜃中樓》,劇情為洞庭、東海二龍女在蜃樓游玩時遇見柳毅、張羽,
+遂各相愛成婚。
+  〔23〕 蔣防 字子微,唐義興(今江蘇宜興)人,官至翰林學士。
+  〔24〕 杜甫(712—770) 字子美,唐鞏縣(今屬河南)人,曾官左拾遺。
+撰有《杜工部集》。所作《少年行》第二首原詩作:“巢燕引雛渾去盡,江華結
+子已無多。黃衫年少宜來數,不見堂前東逝波。”
+  〔25〕 許堯佐 唐憲宗時人,曾官太子校書郎、諫議大夫。
+  〔26〕 孟棨 一作孟啟,字初中。唐代人,官司勳郎中。所撰《本事詩》,
+一卷,記述唐代詩人軼事和民間傳聞。
+  〔27〕 柳珵 唐蒲州河東(今山西永濟)人。所撰《上清傳》,寫唐宰相
+竇參寵婢上清,向唐德宗哭訴,為竇參申冤故事。薛調,唐河中寶鼎(今山西万
+榮)人,曾官戶部員外郎、翰林學士承旨。所撰《無雙傳》,寫劉無雙和王仙客
+的愛情故事。皇甫枚,字遵美,唐安定(今甘肅涇川)人,曾為汝州魯山縣令。
+撰有《三水小牘》等。《非煙傳》,寫步非煙与趙象相戀,至死不渝的故事。房千
+里,字鵠舉,唐河南(今河南洛陽)人,曾官國子博士、高州刺史。所撰《楊娼
+傳》,寫長安名妓楊娼為岭南帥甲所愛,帥死,楊以死相報的故事。
+  〔28〕 杜光庭(850—933) 字圣賓,自號東瀛子,唐末五代處州縉云(今
+屬浙江)人。曾在天台山學道,仕唐為內廷供奉,入蜀后官諫議大夫。
+  〔29〕 凌初成(1580—1644) 即凌濛初,明烏程(今浙江吳興)人,曾
+官上海縣丞、徐州通判。參看本書第二十一篇。所撰雜劇《虯髯翁》,全名為《虯
+髯翁正本扶余國》,四折。
+  〔30〕 張鳳翼(1527—1613) 字伯起,號靈墟,明長洲(今江蘇吳縣)
+人。劇作今存五种。《紅拂記》,共三十四出。張太和,字幼于,號屏山,明錢塘
+(今浙江杭州)人。所撰《紅拂記》,今佚。
+  〔31〕 《李衛公別傳》 唐李复言撰。《太平廣記》卷四一八收入,題《李
+靖》,文末注:“出《續玄怪錄》。”
+  〔32〕 《李林甫外傳》 一卷,見《古今說海》、葉德輝輯《唐開元小說
+六种》等書。
+  〔33〕 郭湜 生平事跡不詳。所撰《高力士外傳》,一卷,見明顧元慶《顧
+氏文房小說》、《唐開元小說六种》等書。
+  〔34〕 姚汝能 官華陰尉,余事不詳。所撰《安祿山事跡》,《新唐書•藝
+文志》著錄三卷。見繆荃孫輯《藕香零拾》、《唐開元小說六种》等書。
+第九篇 唐之傳奇文(下)
+
+--------------------------------------------------------------------------------
+
+  然傳奇諸作者中,有特有關系者二人:其一,所作不多而影響甚大,名亦甚
+盛者曰元稹;其二,多所著作,影響亦甚大而名不甚彰者曰李公佐。
+  元稹字微之,河南河內人,舉明經,補校書郎,元和初應制策第一,除左拾
+遺,歷監察御史,坐事貶江陵,又自虢州長史征入,漸遷至中書舍人承旨學士,
+進工部侍郎同平章事,未几罷相,出為同州刺史,又改越州,兼浙東觀察使。太
+和初,入為尚書左丞檢校戶部尚書,兼鄂州刺史武昌軍節度使,五年七月暴疾,
+一日而卒于鎮,時年五十三(七七九——
+  八三一),兩《唐書》皆有傳。稹自少与白居易唱和,當時言詩者稱元白,
+號為“元和体”〔1〕,然所傳小說,止《鶯鶯傳》〔2〕(見《廣記》四百八十八)
+一篇。
+  《鶯鶯傳》者,即敘崔張故事,亦名《會真記》者也。略謂貞元中,有張生
+者,性貌溫美,非禮不動,年二十三未嘗近女色。時生游于蒲,寓普救寺,适有
+崔氏孀婦將歸長安,過蒲,亦寓茲寺,緒其親則于張為异派之從母。會渾瑊薨,
+軍人因喪大扰蒲人,崔氏甚懼,而生与蒲將之党有善,得將護之,十余日后廉使
+杜确來治軍,軍遂戢。崔氏由此甚感張生,因招宴,見其女鶯鶯,生惑焉,托崔
+之婢紅娘以《春詞》二首通意,是夕得彩箋,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辭云,
+“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張喜且駭,已而崔至,
+則端服嚴容,責其非禮,竟去,張自失者久之,數夕后,崔又至,將曉而去,終
+夕無一言。
+  ……張生辨色而興,自疑曰,“豈其夢邪?”及明,睹妝在臂,香在衣,淚
+光熒熒然猶瑩于茵席而已。是后又十余日,杳不复知。張生賦《會真詩》三十韻,
+未畢而紅娘适至,因授之,以貽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同安
+于曩所謂西廂者几一月矣。張生常詰鄭氏之情,則曰,“我不可奈何矣。”因欲
+就成之。無何,張生將至長安,先以情諭之,崔氏宛然無難詞,然而愁怨之容動
+人矣。將行之夕,不可复見,而張生遂西下。……
+  明年,文戰不利,張生遂止于京,貽書崔氏以廣其意,崔報之,而生發其書
+于所知,由是為時人傳說。楊巨源為賦《崔娘詩》〔3〕,元稹亦續生《會真詩》
+三十韻〔4〕,張之友聞者皆聳异,而張志亦絕矣。元稹与張厚,問其說,張曰:
+  “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貴,秉嬌寵,
+不為云為雨,則為蛟為螭,吾不知其變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万乘之國,
+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眾,屠其身,至今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
+胜妖孽,是用忍情。”
+  越歲余,崔已适人,張亦別娶,适過其所居,請以外兄見,崔終不出;后數
+日,張生將行,崔則賦詩一章以謝絕之云,“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
+來意,怜取眼前人。”自是遂不复知。時人多許張為善補過者云。
+  元稹以張生自寓,述其親歷之境,雖文章尚非上乘,而時有情致,固亦可觀,
+惟篇末文過飾非,遂墮惡趣,而李紳〔5〕楊巨源輩既各賦詩以張之,稹又早有
+詩名,后秉節鉞,故世人仍多樂道,宋趙德麟已取其事作《商調蝶戀花》〔6〕十
+闋(見《侯鯖錄》),金則有董解元《弦索西廂》〔7〕,元則有王實甫《西廂記》
+〔8〕,關漢卿《續西廂記》〔9〕,明則有李日華《南西廂記》〔10〕,陸采《南西
+廂記》〔11〕等,其他曰《竟》曰《翻》曰《后》曰《續》〔12〕者尤繁,至今尚
+或稱道其事。唐人傳奇留遺不少,而后來渲赫如是者,惟此篇及李朝威《柳毅傳》
+而已。
+  李公佐字顓蒙,隴西人,嘗舉進士,元和中為江淮從事,后罷歸長安(見所
+作《謝小娥傳》中),會昌初,又為楊府錄事,大中二年,坐累削兩任官(見《唐
+書》《宣宗紀》),蓋生于代宗時,至宣宗初猶在(約七七○——八五○),余事未
+詳;
+  《新唐書》《宗室世系表》有千牛備身公佐,則別一人也。其著作今存四篇,
+《南柯太守傳》(見《廣記》四百七十五,題《淳于棼》,今据《唐語林》改正)
+最有名,傳言東平淳于棼家廣陵郡東十里,宅南有大槐一株,貞元七年九月因沉
+醉致疾,二友扶生歸家,令臥東廡下,而自秣馬濯足以俟之。生就枕,昏然若夢,
+見二紫衣使稱奉王命相邀,出門登車,指古槐穴而去。使者驅車入穴,忽見山川,
+終入一大城,城樓上有金書題曰“大槐安國”。生既至,拜駙馬,复出為南柯太
+守,守郡三十載,“風化廣被,百姓歌謠,建功德碑,立生祠宇”,王甚重之,
+遞遷大位,生五男二女,后將兵与檀蘿國戰,敗績,公主又薨。生罷郡,而威福
+日盛,王疑憚之,遂禁生游從,處之私第,已而送歸。既醒,則“見家之童仆擁
+篲于庭,二客濯足于榻,斜日未隱于西垣,余樽尚湛于東牖,夢中倏忽,若度一
+世矣。”其立意与《枕中記》同,而描摹更為盡致,明湯顯祖亦本之作傳奇曰《南
+柯記》。篇末言命仆發穴,以究根源,乃見蟻聚,悉符前夢,則假實證幻,余韻
+悠然,雖未盡于物情,已非《枕中》之所及矣。
+  ……有大穴,根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積土壤以為城郭殿台之狀,有蟻
+數斛,隱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二大蟻處之,素翼朱首,長可三寸,左
+右大蟻數十輔之,諸蟻不敢近,此其王矣:即槐安國都是也。又窮一穴,直上南
+枝可四丈,宛轉方中,亦有土城小樓,群蟻亦處其中:即生所領南柯郡也。……
+追想前事,感歎于怀,……不欲令二客坏之,遽令掩塞如舊。……复念檀蘿征伐
+之事,又請二客訪跡于外,宅東一里有古涸澗,側有大檀樹一株,藤蘿擁織,上
+不見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蟻隱聚其間。檀蘿之國,豈非此耶?嗟乎!蟻之靈异
+猶不可窮,況山藏木伏之大者所變化乎?……
+  《謝小娥傳》(見《廣記》四百九十一)言小娥姓謝,豫章人,八歲喪母,
+后嫁歷陽俠士段居貞。夫婦与父皆習賈,往來江湖間,為盜所殺,小娥亦折足墮
+水,他船拯起之,流轉至上元縣,依妙果寺尼以居。初,小娥嘗夢父告以仇人為
+“車中猴東門草”,又夢夫告以仇人為“禾中走一日夫”,廣求智者,皆不能解,
+至公佐乃辨之曰,“車中猴,車字去上下各一畫,是申字,又申屬猴,故曰車中
+猴;草下有門,門中有東,乃蘭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過,辦是申字也;一日夫
+者,夫上更一畫,下有日,是春字也。殺汝父是申蘭,殺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
+小娥乃變男子服為佣保,果遇二賊于潯陽,刺殺之,并聞于官,擒其党,而小娥
+得免死。解謎獲賊,甚乏理致,而當時亦盛傳,李复言〔13〕已演其文入《續玄
+怪錄》,明人則本之作平話〔14〕。(見《拍案惊奇》十九)
+  所余二篇,其一未詳原題,《廣記》則題曰《廬江馮媼》(三百四十三),記
+董江妻亡更娶,而媼見有女泣路隅一室中,后乃知即亡人之墓,董聞則罪以妖妄,
+逐媼去之,其事甚簡,故文亦不華。其一曰《古岳瀆經》(見《廣記》四百六十
+七,題曰《李湯》),有李湯者,永泰時楚州刺史,聞漁人見龜山下水中有大鐵鎖,
+乃以人牛曳出之,風濤陡作,“一獸狀有如猿,白首長鬐,雪牙金爪,闖然上岸,
+高五丈許,蹲踞之狀若猿猴,但兩目不能開,兀若昏昧,……久乃引頸伸欠,雙
+目忽開,光彩若電,顧視人焉,欲發狂怒。觀者奔走,獸亦徐徐引鎖曳牛入水去,
+竟不复出。”當時湯与楚州知名之士,皆錯愕不知其由。后公佐訪古東吳,泛洞
+庭,登包山,入靈洞,探仙書,于石穴間得《古岳瀆經》第八卷,乃得其故,而
+其經文字奇古,編次蠹毀,頗不能解,公佐与道士焦君共詳讀之,如下文:
+  “禹理水,三至桐柏山,惊風走雷,石號木鳴,土伯擁川,天老肅兵,功不
+能興。禹怒,召集百靈,授命羹龍,桐柏等山君長稽首請命,禹因囚鴻濛氏,章
+商氏,兜盧氏,犁婁氏,乃獲淮渦水神名無支祁,善應對言語,辨江淮之淺深,
+原隰之遠近,形若猿猴,縮鼻高額,青軀白首,金目雪牙,頸伸百尺,力逾九象,
+搏擊騰踔疾奔,輕利倏忽,聞視不可久。禹授之童律,不能制;授之烏木由,不
+能制;授之庚辰,能制。鴟脾桓胡木魅水靈山祆石怪奔號聚繞,以數千載,庚辰
+以戰(一作戟)逐去,頸鎖大索,鼻穿金鈴,徙淮陰之龜山之足下,俾淮水永安
+流注海也。庚辰之后,皆圖此形者,免淮濤風雨之難。”
+  宋朱熹(《楚辭辨證》中)嘗斥僧伽降伏無支祁事為俚說〔15〕,羅泌(《路
+史》)有《無支祁辯》〔16〕,元吳昌齡《西游記》雜劇〔17〕中有“無支祁是他
+姊妹”語,明宋濂〔18〕亦隱括其事為文,知宋元以來,此說流傳不絕,且廣被
+民間,致勞學者彈糾,而實則僅出于李公佐假設之作而已。惟后來漸誤禹為僧伽
+或泗洲大圣,明吳承恩演《西游記》,又移其神變奮迅之狀于孫悟空,于是禹伏
+無支祁故事遂以堙昧也。
+  傳奇之文,此外尚夥,其較顯著者,有隴西李朝威作《柳毅傳》(見《廣記》
+四百十九),記毅以下第將歸湘濱,道經涇陽,遇牧羊女子言是龍女,為舅姑及
+婿所貶,托毅寄書于父洞庭君,洞庭君有弟錢塘君性剛暴,殺婿取女歸,欲以配
+毅,因毅嚴拒而止。后毅喪妻,徙家金陵,娶范陽盧氏,則龍女也,又徙南海,
+复歸洞庭,其表弟薛嘏嘗遇之于湖中,得仙藥五十丸,此后遂絕影響。金人已取
+其事為雜劇(語見董解元《弦索西廂》中)〔19〕,元尚仲賢〔20〕則作《柳毅傳
+書》,翻案而為《張生煮海》〔21〕,清李漁又折衷之而成《蜃中樓》〔22〕。又有
+蔣防〔23〕作《霍小玉傳》(見《廣記》四百八十七),言李益年二十擢進士第,
+入長安,思得名妓,乃遇霍小玉,寓于其家,相從者二年,其后年,生授鄭縣主
+簿,則堅約婚姻而別。
+  及生覲母,始知已訂婚盧氏,母又素嚴,生不敢拒,遂与小玉絕。小玉久不
+得生音問,竟臥病,蹤跡招益,益亦不敢往。
+  一日益在崇敬寺,忽有黃衫豪士強邀之,至霍氏家,小玉力疾相見,數其負
+心,長慟而卒。益為之縞素,旦夕哭泣甚哀,已而婚于盧氏,然為怨鬼所祟,竟
+以猜忌出其妻,至于三娶,莫不如是。杜甫《少年行》有云,“黃衫年少宜來數,
+不見堂前東逝波”,〔24〕謂此也。又有許堯佐〔25〕作《柳氏傳》(見《廣記》
+四百八十五),記詩人韓翃得李生艷姬柳氏,會安祿山反,因寄柳于法靈寺而自
+為淄青節度使書記,亂平复來,則柳已為蕃將沙叱利所取,淄青諸將中有俠士許
+虞侯者,劫以還翃。
+  其事又見于孟棨《本事詩》〔26〕,蓋亦實錄矣。他如柳珵(《廣記》二百七
+十五《上清傳》)薛調(又四百八十六《無雙傳》)
+  皇甫枚(又四百九十一《非煙傳》)房千里(同上《楊娼傳》)〔27〕等,亦
+皆有造作。而杜光庭〔28〕之《虯髯客傳》(見《廣記》一百九十三)流傳乃獨
+廣,光庭為蜀道士,事王衍,多所著述,大抵誕謾,此傳則記楊素妓人之執紅拂
+者識李靖于布衣時,相約遁去,道中又逢虯髯客,知其不凡,推資財,授兵法,
+令佐太宗興唐,而自率海賊入扶余國殺其主,自立為王云。后世樂此故事,至作
+畫圖,謂之三俠;在曲則明凌初成有《虯髯翁》〔29〕,張鳳翼張太和皆有《紅拂
+記》〔30〕。
+  上來所舉之外,尚有不知作者之《李衛公別傳》〔31〕,《李林甫外傳》〔32〕,
+郭湜之《高力士外傳》〔33〕,姚汝能之《安祿山事跡》〔34〕等,惟著述本意,
+或在顯揚幽隱,非為傳奇,特以行文枝蔓,或拾事瑣屑,故后人亦每以小說視之。
+
+         ※        ※         ※
+
+  〔1〕 “元和体” 《舊唐書•元稹傳》:元稹“与太原白居易友善。工為
+詩,善狀詠風態物色,當時言詩者稱元、白焉。自衣冠士子,至閭閻下俚,悉傳
+諷之,號為‘元和体’。”
+  〔2〕 《鶯鶯傳》 元稹《鶯鶯傳》及下文所述李朝威《柳毅傳》,李公佐
+《謝小娥傳》、《南柯太守傳》、《廬江馮媼傳》、《古岳瀆經》,蔣防《霍小玉傳》,
+柳珵《上清傳》,薛調《無雙傳》,皇甫枚《非煙傳》,房千里《楊娼傳》,杜光庭
+《虯髯客傳》,魯迅《唐宋傳奇集》均曾收入。
+  〔3〕 楊巨源 字景山,唐蒲州(今山西永濟)人,官至國子司業。
+  所撰《崔娘詩》,《全唐詩》卷三三三收入。
+  〔4〕 《會真詩》三十韻 《全唐詩》卷七九○收入。
+  〔5〕 李紳(772—846) 字公垂,唐無錫(今屬江蘇)人,官至守仆射、
+同平章事。与元稹、白居易交往甚密,撰有《追昔游集》。所撰《鶯鶯歌》,一題
+《東飛伯勞西飛燕歌為鶯鶯作》,見《全唐詩》卷四八三。其詩云:“伯勞飛遲
+燕飛疾,垂楊綻金花笑日。綠窗嬌女字鶯鶯,金雀婭鬟年十七。黃姑上天阿母在,
+寂寞霜姿素蓮質。門掩重關蕭寺中,芳草花時不曾出”。
+  〔6〕 趙德麟(1051—1107) 名令畤,號聊复翁,宋哲宗時人。
+  所撰《侯鯖錄》,八卷,內容多為瑣聞雜事,也有關于文學的論述。卷五對
+元稹《會真記》考辨頗詳,并取其事作《商調蝶戀花詞》十闋。序云:“今于暇
+日,詳觀其文,略其煩褻,分之為十章。每章之下屬之以詞,或全摭其文,或止
+取其意,又別為一曲,載之傳前,先敘前篇之義,調曰《商調》,曲名《蝶戀花》。”
+詞末云“樂天曰:‘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豈獨在彼者耶!”
+  〔7〕 董解元 約金章宗時人。所撰《弦索西廂》,一名《西廂記諸宮調》。
+  〔8〕 王實甫 元大都(今北京)人。所撰雜劇今知有十四种,現存三种,
+以《西廂記》最著名。
+  〔9〕 關漢卿 號已齋叟,約生于十三世紀前期,死于元滅南宋之后,元
+大都(今北京)人。所撰雜劇今知有六十余种,存十八种。有人認為王實甫《西
+廂記》只四本,第五本為關漢卿續作。此處之《續西廂記》即指《西廂記》第五
+本。
+  〔10〕 李日華 明吳縣(今屬江蘇)人。所撰《南西廂記》故事梗概与王
+實甫《西廂記》大致相同。《西廂記》為雜劇,《南西廂記》為傳奇。
+  〔11〕 陸采(1497—1537) 原名灼,字子玄,號天池,明長洲(今江蘇
+吳縣)人。撰有《南西廂記》等傳奇五种。
+  〔12〕 《竟》 即《竟西廂》,實名《錦西廂》,清周恒綜撰。
+  《翻》,即《翻西廂》,清初研雪子撰。《后》,即《后西廂》,清石龐、薛旦、
+湯世瀅三人各有同名劇作。《續》,即《續西廂》,清查繼佐撰。
+  〔13〕 李复言 名諒,唐隴西(今甘肅東南)人,曾任彭城令、蘇州刺史
+等。所撰《續玄怪錄》,又名《續幽怪錄》,內容多為异聞軼事。
+  其中《妙寂尼》,記謝小娥事。
+  〔14〕 關于明人則本之作平話,指明凌濛初所撰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九:
+《李公佐巧解夢中言,謝小娥智擒船上盜》。
+  〔15〕 朱熹(1130—1200) 字元晦,號晦庵,南宋徽州婺源(今屬江西)
+人,曾任秘閣修撰等職。所撰《楚辭辨證》,二卷,內容系訂正舊注之誤。斥僧
+伽降伏無支祁事為俚說,見該書卷下:“如今世俗僧伽降無支祁、許遜斬蛟蜃精
+之類,本無稽据,而好事者遂假托撰造以實之。明理之士皆可以一笑而揮之,正
+不必深与辯也。”
+  〔16〕 羅泌 字長源,宋廬陵(今江西吉安)人。所撰《路史》,四十七
+卷,內容主要論述我國傳說時期史事。《無支祁辯》,見該書《余論》卷三。
+  〔17〕 《西游記》雜劇 現存本題元吳昌齡撰,實為元末明初楊訥(字景
+賢)所作。六本二十四折。第一折《收孫演咒》有云:“那胡孫气力与天齊,偷
+玉皇仙酒,盜老子金丹,他去那魔君中占第一,他是驪山老母兄弟,無支祁是他
+姊妹。”
+  〔18〕 宋濂(1310—1381) 字景濂,號潛溪,明浦江(今屬浙江)人,
+官至學士承旨知制誥。他關于無支祁的論述,見所撰《宋學士全集》卷二十八《刪
+古岳瀆經》。
+  〔19〕 据董解元《弦索西廂》卷一:“比前賢樂府不中听,在諸宮調里卻
+著數。……也不是离魂倩女,也不是謁漿崔護,也不是雙漸豫章城,也不是柳毅
+傳書。”
+  〔20〕 尚仲賢 元真定(今河北正定)人,曾任江浙行省官吏。所撰雜劇
+今知有十一种,現存《柳毅傳書》等三种。
+  〔21〕 《張生煮海》 一為尚仲賢撰,已佚。今存者為元李好古撰。劇情
+為張羽与龍女相愛,為龍王所阻,后得仙人相助,終成夫婦。
+  〔22〕 李漁(1611—約1679) 號笠翁,清蘭溪(今屬浙江)人。
+  所撰《蜃中樓》,劇情為洞庭、東海二龍女在蜃樓游玩時遇見柳毅、張羽,
+遂各相愛成婚。
+  〔23〕 蔣防 字子微,唐義興(今江蘇宜興)人,官至翰林學士。
+  〔24〕 杜甫(712—770) 字子美,唐鞏縣(今屬河南)人,曾官左拾遺。
+撰有《杜工部集》。所作《少年行》第二首原詩作:“巢燕引雛渾去盡,江華結
+子已無多。黃衫年少宜來數,不見堂前東逝波。”
+  〔25〕 許堯佐 唐憲宗時人,曾官太子校書郎、諫議大夫。
+  〔26〕 孟棨 一作孟啟,字初中。唐代人,官司勳郎中。所撰《本事詩》,
+一卷,記述唐代詩人軼事和民間傳聞。
+  〔27〕 柳珵 唐蒲州河東(今山西永濟)人。所撰《上清傳》,寫唐宰相
+竇參寵婢上清,向唐德宗哭訴,為竇參申冤故事。薛調,唐河中寶鼎(今山西万
+榮)人,曾官戶部員外郎、翰林學士承旨。所撰《無雙傳》,寫劉無雙和王仙客
+的愛情故事。皇甫枚,字遵美,唐安定(今甘肅涇川)人,曾為汝州魯山縣令。
+撰有《三水小牘》等。《非煙傳》,寫步非煙与趙象相戀,至死不渝的故事。房千
+里,字鵠舉,唐河南(今河南洛陽)人,曾官國子博士、高州刺史。所撰《楊娼
+傳》,寫長安名妓楊娼為岭南帥甲所愛,帥死,楊以死相報的故事。
+  〔28〕 杜光庭(850—933) 字圣賓,自號東瀛子,唐末五代處州縉云(今
+屬浙江)人。曾在天台山學道,仕唐為內廷供奉,入蜀后官諫議大夫。
+  〔29〕 凌初成(1580—1644) 即凌濛初,明烏程(今浙江吳興)人,曾
+官上海縣丞、徐州通判。參看本書第二十一篇。所撰雜劇《虯髯翁》,全名為《虯
+髯翁正本扶余國》,四折。
+  〔30〕 張鳳翼(1527—1613) 字伯起,號靈墟,明長洲(今江蘇吳縣)
+人。劇作今存五种。《紅拂記》,共三十四出。張太和,字幼于,號屏山,明錢塘
+(今浙江杭州)人。所撰《紅拂記》,今佚。
+  〔31〕 《李衛公別傳》 唐李复言撰。《太平廣記》卷四一八收入,題《李
+靖》,文末注:“出《續玄怪錄》。”
+  〔32〕 《李林甫外傳》 一卷,見《古今說海》、葉德輝輯《唐開元小說
+六种》等書。
+  〔33〕 郭湜 生平事跡不詳。所撰《高力士外傳》,一卷,見明顧元慶《顧
+氏文房小說》、《唐開元小說六种》等書。
+  〔34〕 姚汝能 官華陰尉,余事不詳。所撰《安祿山事跡》,《新唐書•藝
+文志》著錄三卷。見繆荃孫輯《藕香零拾》、《唐開元小說六种》等書。
+第十篇 唐之傳奇集及雜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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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造傳奇之文,會萃為一集者,在唐代多有,而渲赫莫如牛僧孺之《玄怪錄》。
+僧孺字思黯,本隴西狄道人,居宛葉間,元和初以賢良方正對策第一,條指失政,
+鯁訐不避宰相,至考官皆調去,僧孺則調伊闕尉,穆宗即位,漸至御史中丞,后
+以戶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武宗時累貶循州長史,宣宗立,乃召還為太子少
+師,大中二年卒,贈太尉,年六十九(七八○——八四八),謚曰文簡,有傳在
+兩《唐書》。僧孺性堅僻,而頗嗜志怪,所撰《玄怪錄》十卷,今已佚,然《太
+平廣記》所引尚三十一篇,可以考見大概。其文雖与他傳奇無甚异,而時時示人
+以出于造作,不求見信;蓋李公佐李朝威輩,僅在顯揚筆妙,故尚不肯言事狀之
+虛,至僧孺乃并欲以构想之幻自見,因故示其詭設之跡矣。《元無有》即其一例:
+  寶應中,有元無有,常以仲春末獨行維揚郊野。值日晚,風雨大至,時兵荒
+后,人戶多逃,遂入路旁空庄。
+  須臾霽止,斜月方出,無有坐北窗,忽聞西廊有行人聲,未几,見月中有四
+人,衣冠皆异,相与談諧吟詠甚暢,乃云,“今夕如秋,風月若此,吾輩豈得不
+為一言,以展平生之事也?”……吟詠既朗,無有听之具悉。其一衣冠長人即先
+吟曰,“齊褲魯縞如霜雪,寥亮高聲予所發。”其二黑衣冠短陋人詩曰,“嘉賓
+良會清夜時,煌煌燈燭我能持。”其三故弊黃衣冠人,亦短陋,詩曰,“清冷之
+泉候朝汲,桑綆相牽常出入。”其四故黑衣冠人詩曰,“爨薪貯泉相煎熬,充他
+口腹我為勞。”無有亦不以四人為异,四人亦不虞無有之在堂隍也,遞相褒賞,
+觀其自負,則雖阮嗣宗《詠怀》,亦若不能加矣。四人遲明乃歸舊所;
+  無有就尋之,堂中惟有故杵燈台水桶破鐺:乃知四人即此物所為也。(《廣記》
+三百六十九)
+  牛僧孺在朝,与李德裕各立門戶,為党爭,〔1〕以其好作小說,李之門客韋
+瓘遂托僧孺名撰《周秦行紀》〔2〕以誣之。記言自以舉進士落第將歸宛葉,經伊
+闕鳴皋山下,因暮失道,遂止薄太后廟中,与漢唐妃嬪燕飲。太后問今天子為誰?
+則對曰,“‘今皇帝先帝長子。’太真笑曰,‘沈婆儿作天子也。大奇!’”复
+賦詩,終以昭君侍寢,至明別去,“竟不知其何如”(詳見《廣記》四百八十九)。
+德裕因作論,謂僧孺姓應圖讖,《玄怪錄》又多造隱語,意在惑民,《周秦行紀》
+則以身与后妃冥遇,欲證其身非人臣相,“及至戲德宗為沈婆儿,以代宗皇后為
+沈婆,令人骨戰,可謂無禮于其君甚矣!”作逆若非當代,必在子孫,故“須以
+‘太牢’少長咸置于法,則刑罰中而社稷安”也(詳見《李衛公外集》四)。〔3〕
+自來假小說以排陷人,此為最怪,顧當時說亦不行。惟僧孺既有才名,又歷高位,
+其所著作,世遂盛傳。而摹擬者亦不鮮,李复言有《續玄怪錄》十卷,“分仙術
+感應二門”,薛漁思〔4〕有《河東記》三卷,“亦記譎怪事,序云續牛僧孺之
+書”(皆見宋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十三);又有撰《宣室志》〔5〕十卷,以記
+仙鬼靈异事跡者,曰張讀字圣朋,則張鷟之裔而牛僧孺之外孫也(見《唐書》《張
+荐傳》),后來亦疑為“少而習見,故沿其流波”(清《四庫提要》子部小說家類
+三)云。
+  他如武功人蘇鶚有《杜陽雜編》〔6〕,記唐世故事,而多夸遠方珍异,參寥
+子高彥休有《唐闕史》〔7〕,雖間有實錄,而亦言見夢升仙,故皆傳奇,但稍遷
+變。至于康駢《劇談錄》〔8〕之漸多世務,孫棨《北里志》〔9〕之專敘狹邪,范
+攄《云溪友議》〔10〕之特重歌詠,雖若彌近人情,遠于靈怪,然選事則新穎,
+行文則逶迤,固仍以傳奇為骨者也。迨裴鉶著書,徑稱《傳奇》,〔11〕則盛述神
+仙怪譎之事,又多崇飾,以惑觀者。鉶為淮南節度副大使高駢從事,駢后失志,
+尤好神仙,卒以叛死,則此或當時諛導之作,非由本怀。聶隱娘胜妙手空空儿事
+即出此書(文見《廣記》一百九十四),明人取以入偽作之段成式《劍俠傳》,流
+傳遂廣,迄今猶為所謂文人者所樂道也。
+  段成式字柯古,齊州臨淄人,宰相文昌子也,以蔭為校書郎,累遷至吉州刺
+史,大中中歸京,仕至太常少卿,咸通四年(八六三)六月卒,《新唐書》附見
+段志玄傳末(余見《酉陽雜俎》及《南楚新聞》)。成式家多奇篇秘籍,博學強記,
+尤深于佛書,而少好畋獵,亦早有文名,詞句多奧博,世所珍异,其小說有《廬
+陵官下記》〔12〕二卷,今佚;《酉陽雜俎》二十卷凡三十篇,今具在,并有《續
+集》十卷:卷一篇,或錄秘書,或敘异事,仙佛人鬼以至動植,彌不畢載,以類
+相聚,有如類書,雖源或出于張華《博物志》,而在唐時,則猶之獨創之作矣。
+每篇各有題目,亦殊隱僻,如紀道術者曰《壺史》,鈔釋典者曰《貝編》,述喪葬
+者曰《尸窀》,志怪异者曰《諾皋記》,而抉擇記敘,亦多古艷穎异,足副其目也。
+  夏啟為東明公,文王為西明公,邵公為南明公,季札為北明公,四時主四方
+鬼。至忠至孝之人,命終皆為地下主者,一百四十年,乃授下仙之教,授以大道。
+有上圣之德,命終受三官書,為地下主者,一千年乃轉三官之五帝,复一千四百
+年方得游行太清,為九宮之中仙。
+  (卷二《玉格》)
+  始生天者五相,一光覆身而無衣,二見物生希有心,三弱顏,四疑,五怖。
+(卷三《貝編》)
+  國初僧玄奘往五印取經,西域敬之。成式見倭國僧金剛三昧,言嘗至中天寺,
+寺中多畫玄奘麻屩及匙箸,以彩云乘之,蓋西域所無者,每至齋日,輒膜拜焉。
+(同上)
+  天翁姓張,名堅,字刺渴,漁陽人,少不羈,無所拘忌。常張羅得一白雀,
+愛而養之,夢劉天翁責怒,每欲殺之,白雀輒以報堅,堅設諸方待之,終莫能害。
+天翁遂下觀之,堅盛設賓主,乃竊騎天翁車,乘白龍,振策登天,天翁乘余龍追
+之,不及。堅既到玄宮,易百官,杜塞北門,封白雀為上卿侯,改白雀之胤不產
+于下土。劉翁失治,徘徊五岳作災,堅患之,以劉翁為太山太守,主生死之籍。
+(卷十四《諾皋記》)
+  大歷中,有士人庄在渭南,遇疾卒于京,妻柳氏因庄居。……士人祥齋日,
+暮,柳氏露坐逐涼,有胡蜂繞其首面,柳氏以扇擊墮地,乃胡桃也。柳氏遽取,
+玩之掌中;遂長,初如拳,如碗,惊顧之際,已如盤矣。曝然分為兩扇,空中輪
+轉,聲如分蜂,忽合于柳氏首。柳氏碎首,齒著于樹。其物因飛去,竟不知何怪
+也。(同上)
+  又有聚文身之事者曰《黥》,述養鷹之法者曰《肉攫部》,《續集》則有《貶
+誤》以收考證,有《寺塔記》以志伽藍,所涉既廣,遂多珍异,為世愛玩,与傳
+奇并驅爭先矣。
+  成式能詩,幽澀繁縟如他著述,時有祁人溫庭筠〔13〕字飛卿,河內李商隱
+〔14〕字義山,亦俱用是相夸,號“三十六体”〔15〕。
+  溫庭筠亦有小說三卷曰《干子》,遺文見于《廣記》,僅錄事略,簡率無可
+觀,与其詩賦之艷麗者不類。李于小說無聞,今有《義山雜纂》一卷,《新唐志》
+不著錄,宋陳振孫〔16〕(《直齋書錄解題》十一)以為商隱作,書皆集俚俗常談
+鄙事,以類相從,雖止于瑣綴,而頗亦穿世務之幽隱,蓋不特聊資笑噱而已。
+    殺風景
+  松下喝道 看花淚下 苔上舖席 斫卻垂楊
+  花下晒褌 游春重載 石筍系馬 月下把火
+  步行將軍 背山起樓 果園种菜 花架下養雞鴨
+    惡模樣
+  作客与人相爭罵…… 做客踏翻台桌……
+   對丈人丈母唱艷曲 嚼殘魚肉歸盤上 對眾倒臥 橫箸在羹碗上
+    十誡
+  不得飲酒至醉 不得暗黑處惊人 不得陰損于人
+  不得獨入寡婦人房 不得開人家書 不得戲取物不
+  令人知 不得暗黑獨自行 不得与無賴子弟往還
+  不得借人物用了經旬不還(原缺一則)
+  中和年間有李就今字袞求,為臨晉令,亦號義山,能詩,初舉時恒游侶家,
+見孫棨《北里志》,則《雜纂》之作,或出此人,未必定屬商隱,然他無顯證,
+未能定也。后亦時有仿作者,宋有續,稱王君玉〔17〕,有再續,稱蘇東坡〔18〕,
+明有三續,為黃允交〔19〕。
+
+         ※        ※         ※
+
+  〔1〕 李德裕(787—850) 字文饒,唐趙郡(今河北趙縣)人,武宗時
+官至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后貶死崖州。撰有《次柳氏舊聞》、《會昌一品集》。
+党爭,指唐穆宗、宣宗年間,以李吉甫、李德裕父子為首和以牛僧孺、李宗閔為
+首的兩大官僚集團進行數十年之久的朋党斗爭。
+  〔2〕 韋瓘 字茂弘,唐京兆万年(今陝西西安)人,官至中書舍人。所
+撰《周秦行紀》,魯迅《唐宋傳奇集》曾輯錄。
+  〔3〕 李德裕据《周秦行紀》撰《周秦行紀論》,其中稱:“余嘗聞太牢氏
+(涼國李公嘗呼牛僧孺為太牢。……)好奇怪其身,險易其行。
+  以其姓應國家受命之讖,曰:‘首尾三麟六十年,兩角犢子恣狂顛,龍蛇相
+斗血成川。’及見著《玄怪錄》,多造隱語,人不可解。……余得太牢《周秦行
+紀》,反覆睹其太牢以身与帝王后妃冥遇,欲證其身非人臣相也,將有意于‘狂
+顛’。”按《周秦行紀論》見《李衛公外集》卷四。
+  〔4〕 薛漁思 生平不詳。所撰《河東記》,三卷,已佚。《說郛》輯錄一
+卷。
+  〔5〕 《宣室志》 《新唐書•藝文志》著錄十卷,取漢文帝于宣室召賈誼
+問鬼神事為書名。撰者張讀,字圣朋(一作圣用),唐深州陸澤(今河北深縣)
+人。大中進士,累官中書舍人、禮部侍郎,終尚書左丞。
+  〔6〕 蘇鶚 字德祥,唐武功(今屬陝西)人,光啟進士。《杜陽雜編》,《新
+唐書•藝文志》著錄三卷。
+  〔7〕 高彥休 號參寥子,生平不詳。所撰《唐闕史》,《新唐書•藝文志》
+著錄三卷。
+  〔8〕 康駢 字駕言,唐池州(今安徽貴池)人,乾符進士,官至崇文館
+校書郎。所撰《劇談錄》,《新唐書•藝文志》著錄三卷。
+  〔9〕 孫棨 字文威,自號無為,唐僖宗時人,官至翰林學士、中書舍人。
+所撰《北里志》,一卷。
+  〔10〕 范攄 自號五云溪人,約唐咸通時人。所撰《云溪友議》,《新唐書•
+藝文志》著錄三卷。
+  〔11〕 裴鉶 唐末人,曾任高駢從事,后官御史大夫、成都節度副使。所
+撰《傳奇》,《新唐書•藝文志》著錄三卷,已佚。《世界文庫》有輯本。下文高駢
+(?—887),字千里,唐末幽州(今北京)人,曾官成都尹、劍南西川節度觀察
+使等。
+  〔12〕 《廬陵官下記》 《新唐書•藝文志》著錄二卷,已散佚。
+  清陶珽重輯《說郛》收有佚文。
+  〔13〕 溫庭筠(約812—866) 字飛卿,唐太原(今屬山西)人,曾官
+方城尉、國子助教。所撰《乾子》,《新唐書•藝文志》著錄三卷,已散佚。《太
+平廣記》收有佚文。
+  〔14〕 李商隱(約813—858) 字義山,號玉溪生。唐怀州河內(今河
+南沁陽)人,曾官秘書郎、東川節度使判官。
+  〔15〕 “三十六体” 《新唐書•文藝傳》:“商隱初為文瑰邁奇古,及在
+令狐楚府,楚本工章奏,因授其學。商隱儷偶長短,而繁褥過之。時溫庭筠、段
+成式俱用是相夸,號‘三十六体’。”又宋王應麟《小學紺珠》云,三人排行皆
+第十六,故有此稱。
+  〔16〕 陳振孫 字伯玉,號直齋,南宋安吉(今屬浙江)人,曾官待郎。
+所撰《直齋書錄解題》,二十二卷,將歷代書籍分為五十三類,詳述卷數、撰者
+并品評得失。原書已佚,現存本從《永樂大典》輯校而成。
+  〔17〕 王君玉 宋代王君玉有兩人。《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著錄:
+  《國老談苑》二卷,舊本題夷門隱叟王君玉撰。又,《宋史•王珪傳》載,珪
+從兄琪字君玉,成都華陽人,仁宗時任館閣校勘、集賢校理。《雜纂續》,一卷,
+作者當為兩人中之一人。
+  〔18〕 蘇東坡 參看本書第七篇。《雜纂二續》,一卷,題蘇軾撰。
+  〔19〕 黃允交 明歙縣(今屬安徽)人。所撰《雜纂三續》,一卷。
+第十一篇 宋之志怪及傳奇文
+
+--------------------------------------------------------------------------------
+
+  宋既平一宇內,收諸國圖籍,而降王臣佐多海內名士,或宣怨言,遂盡招之
+館閣,厚其廩餼,使修書,成《太平御覽》《文苑英華》各一千卷;又以野史傳
+記小說諸家成書五百卷,目錄十卷,是為《太平廣記》,以太平興國二年(九七
+七)三月奉詔撰集,次年八月書成表進,八月奉敕送史館,六年正月奉旨雕印板
+(据《宋會要》及《進書表》),后以言者謂非后學所急,乃收版貯太清樓,故宋
+人反多未見。《廣記》采摭宏富,用書至三百四十四种,自漢晉至五代之小說家
+言,本書今已散亡者,往往賴以考見,且分類纂輯,得五十五部,視每部卷帙之
+多寡,亦可知晉唐小說所敘,何者為多,蓋不特稗說之淵海,且為文心之統計矣。
+今舉較多之部于下,其末有雜傳記九卷,則唐人傳奇文也。
+  神仙五十五卷 女仙十五卷 异僧十二卷 報應三十三卷 征應(休咎也)
+十一卷 定數十五卷 夢七卷 神二十五卷 鬼四十卷 妖怪九卷 精怪六卷 
+再生十二卷 龍八卷 虎八卷 狐九卷《太平廣記》以李昉〔1〕監修,同修者
+十二人,中有徐鉉〔2〕,有吳淑,皆嘗為小說,今俱傳。鉉字鼎臣,揚州廣陵人,
+南唐翰林學士,從李煜入宋,官至直學士院給事中散騎常侍,淳化二年坐累謫靜
+難行軍司馬,中寒卒于貶所,年七十六(九一六——九九一),事詳《宋史》《文
+苑傳》。鉉在唐時已作志怪,歷二十年成《稽神錄》六卷,僅一百五十事,比修
+《廣記》,常希收采而不敢自專,使宋白〔3〕問李昉,昉曰,“詎有徐率更言無
+稽者!”遂得見收。然其文平實簡率,既失六朝志怪之古質,复無唐人傳奇之纏
+綿,當宋之初,志怪又欲以“可信”見長,而此道于是不复振也。
+  廣陵有王姥,病數日,忽謂其子曰,“我死,必生西溪浩氏為牛,子當贖之,
+而我腹下有‘王’字是也。”頃之遂卒,其西溪者,海陵之西地名也;其民浩氏,
+生牛,腹有白毛成“王”字。其子尋而得之,以束帛贖之以歸。
+  (卷二)
+  瓜村有漁人,妻得勞瘦疾,轉相傳染,死者數人。或云:取病者生釘棺中,
+棄之,其病可絕。頃之,其女病,即生釘棺中,流之于江,至金山,有漁人見而
+异之,引之至岸,開視之,見女子猶活,因取置漁舍中,多得鰻鯬魚以食之,久
+之病愈,遂為漁人之妻,至今尚無恙。
+  (卷三)
+  吳淑,徐鉉婿也,字正儀,潤州丹陽人,少而俊爽,敏于屬文,在南唐舉進
+士,以校書郎直內史,從李煜歸宋,仕至職方員外郎,咸平五年卒,年五十六(九
+四七——一○○二),亦見《宋史》《文苑傳》。所著《江淮异人錄》三卷,今有
+從《永樂大典》〔4〕輯成本,凡二十五人,皆傳當時俠客術士及道流,行事大率
+詭怪。唐段成式作《酉陽雜俎》,已有《盜俠》一篇,敘怪民奇异事,然僅九人,
+至薈萃諸詭幻人物,著為專書者,實始于吳淑,明人鈔《廣記》偽作《劍俠傳》
+又揚其波,而乘空飛劍之說日熾;至今尚不衰。
+  成幼文為洪州錄事參軍,所居臨通衢而有窗。一日坐窗下,時雨霽泥泞而微
+有路,見一小儿賣鞋,狀甚貧窶,有一惡少年与儿相遇,鞋墮泥中。小儿哭求其
+价,少年叱之不与。儿曰,“吾家且未有食,待賣鞋營食,而悉為所污。”有書
+生過,憫之,為償其值。少年怒曰,“儿就我求食,汝何預焉?”因辱罵之。生
+甚有慍色;成嘉其義,召之与語,大奇之,因留之宿。夜共話,成暫入內,及复
+出,則失書生矣,外戶皆閉,求之不得,少頃复至前曰,“旦來惡子,吾不能容,
+已斷其首。”乃擲之于地。成惊曰,“此人誠忤君子,然斷人之首,流血在地,
+豈不見累乎?”書生曰,“無苦。”乃出少藥,傅于頭上,捽其發摩之,皆化為
+水,因謂成曰,“無以奉報,愿以此術授君。”成曰,“某非方外之士,不敢奉
+教。”書生于是長揖而去,重門皆鎖閉,而失所在。
+  宋代雖云崇儒,并容釋道,而信仰本根,夙在巫鬼,故徐鉉吳淑而后,仍多
+變怪讖應之談,張君房之《乘异記》〔5〕(咸平元年序),張師正之《括异志》,〔6〕
+聶田之《祖异志》〔7〕(康定元年序),秦再思之《洛中紀异》,〔8〕畢仲詢之《幕
+府燕閒錄》〔9〕(元丰初作),皆其類也。迨徽宗惑于道士林靈素,篤信神仙,自
+號“道君”,而天下大奉道法。至于南遷,此風未改,高宗退居南內,亦愛神仙
+幻誕之書,時則有知興國軍歷陽郭彖字次象作《睽車志》〔10〕五卷,翰林學士
+鄱陽洪邁字景盧作《夷堅志》四百二十卷,似皆嘗呈進以供上覽。諸書大都偏重
+事狀,少所舖敘,与《稽神錄》略同,顧《夷堅志》獨以著者之名与卷帙之多稱
+于世。
+  洪邁幼而強記,博极群書,然從二兄試博學宏詞科獨被黜,年五十始中第,
+為敕令所刪定官。父皓曾忤秦檜,憾并及邁,遂出添差敕授福州,累遷吏部郎兼
+禮部;嘗接伴金使,頗折之,旋為報聘使,以爭朝見禮不屈,几被抑留,還朝又
+以使金辱命論罷,尋起知泉州,又歷知吉州,贛州,婺州,建宁及紹興府,淳熙
+二年以端明殿學士致仕卒,年八十(一○九六——一一七五)〔11〕,謚文敏,有
+傳在《宋史》。邁在朝敢于讜言,又廣見洽聞,多所著述,考訂辨證,并越常流,
+而《夷堅志》則為晚年遣興之書,始刊于紹興末,絕筆于淳熙初,十余年中,凡
+成甲至癸二百卷,支甲至支癸三甲至三癸備一百卷,四甲四乙各十卷,卷帙之多,
+几与《太平廣記》等,今惟甲至丁八十卷支甲至支戊五十卷三志若干卷,又摘鈔
+本五十卷及二十卷存。奇特之事,本緣希有見珍,而作者自序,乃甚以繁夥自喜,
+耄期急于成書,或以五十日作十卷,妄人因稍易舊說以投之,至有盈數卷者,亦
+不暇刪潤,徑以入錄(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十一云),蓋意在取盈,不能如
+本傳所言“极鬼神事物之變”也。惟所作小序三十一篇,什九“各出新意,不相
+重复”,趙与時嘗撮其大略入所著《賓退錄》〔12〕(八),歎為“不可及”,則
+于此書可謂知言者已。
+  傳奇之文,亦有作者:今訛為唐人作之《綠珠傳》〔13〕一卷,《楊太真外傳》
+〔14〕二卷,即宋樂史之撰也,《宋志》又有《滕王外傳》《李白外傳》《許邁傳》
+〔15〕各一卷,今俱不傳。史字子正,撫州宜黃人,自南唐入宋為著作佐郎,出
+知陵州,以獻賦召為三館編修,又累獻所著書共四百二十余卷,皆記敘科第孝弟
+神仙之事者,遷著作郎,直史館,轉太常博士,出知舒州,知黃州,又知商州,
+复職后再入文館,掌西京勘磨司〔16〕,賜金紫,景德四年卒,年七十八(九三
+○——一○○七),事詳《宋史》《樂黃目傳》首。史又長于地理,有《太平寰宇
+記》〔17〕二百卷,征引群書至百余种,而時雜以小說家言,至綠珠太真二傳,
+本薈萃稗史成文,則又參以輿地志語;篇末垂誡,亦如唐人,而增其嚴冷,則宋
+人積習如是也,于《綠珠傳》最明白:
+  ……趙王倫亂常,孫秀使人求綠珠,……崇勃然曰,“他無所愛,綠珠不可
+得也!”秀自是譖倫族之。收兵忽至,崇謂綠珠曰,“我今為爾獲罪。”綠珠泣
+曰,“愿效死于君前!”于是墮樓而死。崇棄東市,后人名其樓曰綠珠樓。樓在
+步庚里,近狄泉;泉在正城之東。綠珠有弟子宋褘,有國色,善吹笛,后入晉明
+帝宮中。今白州有一派水,自雙角山出,合容州江,呼為綠珠江,亦猶歸州有昭
+君村昭君場,吳有西施谷脂粉塘,蓋取美人出處為名。又有綠珠井,在雙角山下,
+故老傳云,汲此井飲者,誕女必多美麗,里閭有識者以美色無益于時,因以巨石
+鎮之,爾后有產女端妍者,而七竅四肢多不完具。异哉,山水之使然!……
+  ……其后詩人題歌舞妓者,皆以綠珠為名。……其故何哉?蓋一婢子,不知
+書,而能感主恩,憤不顧身,志烈懍懍,誠足使后人仰慕歌詠也。至有享厚祿,
+盜高位,亡仁義之性,怀反复之情,暮四朝三,唯利是務,節操反不若一婦人,
+豈不愧哉?今為此傳,非徒述美麗,窒禍源,且欲懲戒辜恩背義之類也。……
+  其后有亳州譙人秦醇〔18〕字子复(一作子履),亦撰傳奇,今存四篇,見
+于北宋劉斧所編之《青瑣高議前集》及《別集》〔19〕。其文頗欲規撫唐人,然辭
+意皆蕪劣,惟偶見一二好語,點綴其間;又大抵托之古事,不敢及近,則仍由士
+習拘謹之所致矣,故樂史亦如此。一曰《趙飛燕別傳》,序云得之李家牆角破筐
+中,記趙后入宮至自縊,复以冥報化為大黿事,文中有“蘭湯灩灩,昭儀坐其中,
+若三尺寒泉浸明玉”語,明人遂或擊節詫為真古籍,与今人為楊慎偽造之漢《雜
+事秘辛》所惑正同。所謂漢伶玄撰之《飛燕外傳》亦此類,但文辭殊胜而已。二
+曰《驪山記》,三曰《溫泉記》,言張俞不第還蜀,于驪山下就故老問楊妃逸事,
+故老為具道;他日俞再經驪山,遇楊妃遣使相召,問人間事,且賜浴,明日敕吏
+引還,則惊起如夢覺,乃題詩于驛,后步野外,有牧童送酬和詩,云是前日一婦
+人之所托也。四曰《譚意歌傳》,則為當時故事:意歌本良家子,流落長沙為倡,
+与汝州民張正字者相悅,婚約甚堅,而正字迫于母命,竟別娶;越三年妻歿,适
+有客來自長沙,責正字負義,且述意歌之賢,遂迎以歸。后其子成進士,意歌“終
+身為命婦,夫妻偕老,子孫繁茂”,蓋襲蔣防之《霍小玉傳》,而結以“團圓”
+者也。
+  不知何人作者有《大業拾遺記》〔20〕二卷,題唐顏師古撰,亦名《隋遺錄》。
+跋言會昌年間得于上元瓦棺寺閣上,本名《南部煙花錄》,乃《隋書》遺稿,惜
+多缺落,因補以傳;末無名,蓋与造本文者出一手。記起于煬帝將幸江都,命麻
+叔謀開河,次及途中諸縱恣事,复造迷樓,怠荒于內,時之人望,乃歸唐公,宇
+文化及將謀亂,因請放官奴分直上下,詔許之,“是有焚草之變”〔21〕。其敘
+述頗陵亂,多失實,而文筆明麗,情致亦時有綽約可觀覽者。
+  ……長安貢御車女袁寶儿,年十五,腰肢纖墮,騃冶多態,帝寵愛之特厚。
+時洛陽進合蒂迎輦花,云得之嵩山塢中,人不知名,采者异而貢之。……帝令寶
+儿持之,號曰“司花女”。時虞世南草征遼指揮德音敕于帝側,寶儿注視久之。
+帝謂世南曰,“昔傳飛燕可掌上舞,朕常謂儒生飾于文字,豈人能若是乎?及今
+得寶儿,方昭前事;然多憨態,今注目于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應詔為
+絕句曰,“學畫鴉黃半未成,垂肩嚲袖太憨生,緣憨卻得君王惜:長把花枝傍輦
+行。”帝大悅。……
+  ……帝昏湎滋深,往往為妖祟所惑,嘗游吳公宅雞台,恍惚間与陳后主相
+遇。……舞女數十許,羅侍左右,中一人迥美,帝屢目之。后主云,“殿下不識
+此人耶?即麗華也。每憶桃葉山前乘戰艦与此子北渡,爾時麗華最恨,方倚臨春
+閣試東郭皴紫毫筆,書小砑紅綃作答江令‘璧月’句,詩詞未終,見韓擒虎躍青
+驄駒,擁万甲直來沖人,都不存去就,便至今日。”俄以綠文測海蠡酌紅粱新醞
+勸帝,帝飲之甚歡,因請麗華舞“玉樹后庭花”,麗華辭以拋擲歲久,自井中出
+來,腰肢依拒,無复往時姿態,帝再三索之,乃徐起終一曲。后主問帝,“蕭妃
+何如此人?”帝曰,“春蘭秋菊,各一時之秀也。”……
+  又有《開河記》一卷,敘麻叔謀奉隋煬詔開河,虐民掘墓,納賄,食小儿,
+事發遂誅死;《迷樓記》一卷,敘煬帝晚年荒恣,因王義切諫,獨居二日,以為
+不樂,复入宮,后聞童謠,自識運盡。《海山記》二卷,則始自降生,次及興土
+木,見妖鬼,幸江都,詢王義,以至遇害,無不具記。三書与《隋遺錄》相類,
+而敘述加詳,顧時雜俚語,文采遜矣。《海山記》已見于《青瑣高議》中,自是
+北宋人作,余當亦同,今本有題唐韓偓〔22〕撰者,明人妄增之。帝王縱恣,世
+人所不欲遭而所樂道,唐人喜言明皇,宋則益以隋煬,明羅貫中复撰集為《隋唐
+志傳》〔23〕,清褚人獲又增改以為《隋唐演義》〔24〕。
+  《梅妃傳》一卷亦無撰人,蓋見當時圖畫有把梅美人號梅妃者,泛言唐明皇
+時人,因造此傳,謂為江氏名采苹,入宮因太真妒复見放,值祿山之亂,死于兵。
+有跋,略謂傳是大中二年所寫,在万卷朱遵度〔25〕家,今惟葉少蘊〔26〕与予
+得之;末不署名,蓋亦即撰本文者,自云与葉夢得同時,則南渡前后之作矣。今
+本或題唐曹鄴〔27〕撰,亦明人妄增之。
+
+         ※        ※         ※
+
+  〔1〕 李昉(925—996) 字明遠,北宋深州饒陽(今屬河北)人,官至
+右仆射、中書侍郎平章事。曾參与編修《舊五代史》,并監修《太平御覽》、《太
+平廣記》和《文苑英華》。据《太平廣記•進書表》所記,同修《太平廣記》之十
+二人為呂文仲、吳淑、陳鄂、趙鄰几、董淳、王克貞、張洎、宋白、徐鉉、湯悅、
+李穆、扈蒙。
+  〔2〕 徐鉉(916—991) 北宋揚州廣陵(今江蘇江都)人。仕南唐,后
+隨李煜入宋為太子率更令。下文李昉語見宋袁褧《楓窗小牘》卷上。所撰《稽神
+錄》,《宋史•藝文志》著錄十卷。已散佚,元末明初陶宗儀編《說郛》卷三、卷
+十四有輯本。
+  〔3〕 宋白 字太素,宋大名(今屬河北)人,官至吏部尚書。曾參与編
+撰《太平廣記》、《文苑英華》。
+  〔4〕 《永樂大典》 明永樂年間解縉等所輯類書。初名《文獻大成》,后
+更廣收各類圖書七八千种,輯成二二八七七卷,凡例、目錄六十卷,定名《永樂
+大典》。已散佚,今有影印出版的佚文七三○卷。
+  〔5〕 張君房 參看本卷第79頁注〔23〕。他曾主持修校秘閣所藏道書,
+摘要編成《云笈七籤》一二二卷。所撰《乘异記》,《宋史•藝文志》著錄三卷。
+  〔6〕 張師正 字不疑,宋熙宁年間為辰州帥。所撰《括异志》,《宋史•藝
+文志》著錄十卷。
+  〔7〕 聶田 生平不詳。《祖异志》,陶宗儀編《說郛》卷六有輯本,無卷
+數及撰人姓名。清陶珽重輯《說郛》卷一一八著錄《徂异記》一卷,題宋聶田撰。
+  〔8〕 秦再思 生平不詳。所撰《洛中紀异》,《宋史•藝文志》著錄十卷。
+  〔9〕 畢仲詢 宋元丰時為嵐州推官。所撰《幕府燕閒錄》,《宋史•藝文志》
+著錄十卷。
+  〔10〕 郭彖 字伯象,北宋和州歷陽(今安徽和縣)人。由進士歷官知興
+國軍。所撰《睽車志》,《宋史•藝文志》著錄一卷,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
+作五卷。
+  〔11〕 洪邁生卒年,据錢大昕《洪文敏公年譜》,洪邁生于一一二三年,
+死于一二○二年。
+  〔12〕 趙与時(1172—1228) 字行之,宋宗室,曾官麗水丞。所撰《賓
+退錄》,十卷。
+  〔13〕 《綠珠傳》 《宋史•藝文志》著錄曾致堯《廣中台記》八十卷,
+又《綠珠傳》一卷。但馬端臨《文獻通考•經籍考》、晁公武《郡齋讀書志》等書
+則以為宋樂史撰。魯迅《唐宋傳奇集》曾輯錄。
+  〔14〕 《楊太真外傳》 《宋史•藝文志》著錄《楊妃外傳》一卷,注云
+“不作作者”。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指明“《楊妃外傳》一卷,直史館臨川
+樂史子正撰”。魯迅《唐宋傳奇集》曾輯錄。
+  〔15〕 《滕王外傳》、《李白外傳》、《許邁傳》,《宋史•藝文志》均著錄,
+各一卷。前二者題樂史撰,后者不題撰者。
+  〔16〕 勘磨司 据《宋史•樂黃目傳》作“磨勘司”。
+  〔17〕 《太平寰宇記》 北宋樂史編撰的地理總志,二百卷。成于太平興
+國年間,內容以敘述地區沿革為主,兼及風俗、人物、經濟、文化等。
+  〔18〕 秦醇 北宋人。劉斧《青瑣高議》所收《趙飛燕別傳》署“譙川秦
+醇子复撰”,《溫泉記》署“亳州秦醇子履撰”。余事不詳。
+  〔19〕 劉斧 約宋仁宗、哲宗時人,《青瑣高議》卷首孫副樞序稱之為“劉
+斧秀才”。余事不詳。《青瑣高議》,近人董康据士禮居寫本所刻,前后集各十卷,
+《別集》七卷。
+  〔20〕 《大業拾遺記》 《宋史•藝文志》小說類著錄顏師古《隋遺錄》
+一卷,傳記類著錄顏師古《大業拾遺》一卷。關于《大業拾遺記》本文与跋撰者
+問題,魯迅《唐宋傳奇集•稗邊小綴》曾云,此書“本文与跋,詞意荒率,似一
+手所為。而托之師古,其術与葛洪之《西京雜記》,謂鈔自劉歆之《漢書》遺稿
+者正等。然才識遠遜,故罅漏殊多,不待吹求,已知其偽。”
+  〔21〕 焚草之變 据《隋書•宇文化及傳》載,宇文化及等發動兵變時,
+司馬德戡曾集兵城內舉火与城外相應,隋煬帝聞聲問是何事,裴虔通偽稱:“草
+坊被焚,外人救火,故喧囂耳。”煬帝信以為真,未加提防,遂被殺。史稱此次
+兵變為“焚草之變”。
+  〔22〕 韓偓(844—923) 字致堯(一作致光),小字冬郎,唐京兆万年
+(今陝西西安)人,曾官翰林學士、中書舍人。
+  〔23〕 羅貫中及《隋唐志傳》,參看本書第十四篇。
+  〔24〕 褚人獲及《隋唐演義》,參看本書第十四篇及其注〔11〕。
+  〔25〕 朱遵度 南唐青州(今屬山東)人。好藏書,有“朱万卷”之稱,
+隱居不仕。撰有《群書麗藻目錄》等。
+  〔26〕 葉少蘊(1077—1148) 名夢得,號石林居士,南宋吳縣(今屬江
+蘇)人,曾任江東安撫制置大使,兼知建康府。撰有《避暑錄話》、《石林詞》等。
+  〔27〕 曹鄴 字業之,一作鄴之,唐桂州(治所今廣西桂林)人,曾任祠
+部郎中、洋州刺史。撰有《曹祠部集》。
+第十二篇 宋之話本
+
+--------------------------------------------------------------------------------
+
+  宋一代文人之為志怪,既平實而乏文彩,其傳奇,又多托往事而避近聞,擬
+古且遠不逮,更無獨創之可言矣。然在市井間,則別有藝文興起。即以俚語著書,
+敘述故事,謂之“平話”,即今所謂“白話小說”者是也。
+  然用白話作書者,實不始于宋。清光緒中,敦煌千佛洞之藏經始顯露,大抵
+運入英法,中國亦拾其余藏京師圖書館;
+  書為宋初所藏,多佛經,而內有俗文体之故事數种,蓋唐末五代人鈔,如《唐
+太宗入冥記》,《孝子董永傳》,《秋胡小說》則在倫敦博物館,《伍員入吳故事》
+則在中國某氏〔1〕,惜未能目睹,無以知其与后來小說之關系。以意度之,則俗
+文之興,當由二端,一為娛心,一為勸善,而尤以勸善為大宗,故上列諸書,多
+關懲勸,京師圖書館所藏,亦尚有俗文《維摩》《法華》等經及《釋迦八相成道
+記》《目連入地獄故事》〔2〕也。
+  《唐太宗入冥記》首尾并闕,中間僅存,蓋記太宗殺建成元吉,生魂被勘事
+者;諱其本朝之過,始盛于宋,此雖關涉太宗,故當仍為唐人之作也,文略如下:
+  ……判官懆惡,不敢道名字。帝曰,“卿近前來。”輕道,“姓崔,名子玉。”
+“朕當識。”言訖,使人引皇帝至院門,使人奏曰,“伏惟陛下且立在此,容臣
+入報判官速來。”言訖,使來者到廳拜了,“啟判官:奉大王處,太宗是生魂到,
+領判官推勘,見在門外,未敢引。”判官聞言,惊忙起立,……
+  宋有《梁公九諫》一卷(在《士禮居叢書》中),文亦朴陋如前記,書敘武
+后廢太子為廬陵王,而欲傳位于侄武三思,經狄仁杰极諫者九,武后始感悟,召
+還复立為太子。卷首有范仲淹《唐相梁公碑文》〔3〕,乃貶守番陽時作,則書出
+當在明道二年(一○三三)以后矣。
+    第六諫
+  則天睡至三更,又得一夢,夢与大羅天女對手著棋,局中有子,旋被打將,
+頻輸天女,忽然惊覺。來日受朝,問訪大臣,其夢如何?狄相奏曰,“臣圓此夢,
+于國不祥。
+  陛下夢与大羅天女對手著棋,局中有子,旋被打將,頻輸天女:蓋謂局中有
+子,不得其位,旋被打將,失其所主。今太子廬陵王貶房州千里,是謂局中有子,
+不得其位,遂感此夢。臣愿東宮之位,速立廬陵王為儲君,若立武三思,終當不
+得!”
+  然据現存宋人通俗小說觀之,則与唐末之主勸懲者稍殊,而實出于雜劇中之
+“說話”。說話者,謂口說古今惊听之事,蓋唐時亦已有之,段成式《酉陽雜俎》
+(《續集》四《貶誤篇》)有云,“予太和末,因弟生日觀雜戲,有市人小說,呼
+扁鵲作‘褊鵲’字,上聲。……”李商隱《驕儿詩》(集一)
+  亦云,“或謔張飛胡,或笑鄧艾吃。”似當時已有說三國故事者,然未詳。
+宋都汴,民物康阜,游樂之事甚多,市井間有雜伎藝,其中有“說話”,執此業
+者曰“說話人”。說話人又有專家,孟元老〔4〕(《東京夢華錄》五)嘗舉其目,
+曰小說,曰合生,曰說諢話,曰說三分,曰說《五代史》。南渡以后,此風未改,
+据吳自牧〔5〕(《夢粱錄》二十)所記載則有四科如下:
+  說話者,謂之舌辨,雖有四家數,各有門庭:
+  且“小說”名“銀字儿”,如煙粉靈怪傳奇公案扑刀杆棒發跡變態之
+事。……談論古今,如水之流。
+  “談經”者,謂演說佛書,“說參請”者,謂賓主參禪悟道等事。……又有
+“說諢經”者。
+  “講史書”者,謂講說《通鑒》漢唐歷代書史文傳興廢戰爭之事。
+  “合生”,与起今隨今〔6〕相似,各占一事也。
+  灌園耐得翁〔7〕(《都城紀胜》)述臨安盛事,亦謂說話有四家,曰小說,曰
+說經說參請,曰說史,曰合生,而分小說為三類,即“一者銀字儿,如煙粉靈怪
+傳奇;說公案,皆是搏拳提刀赶棒及發跡變態之事;說鐵騎儿,謂士馬金鼓之事”
+是也。周密〔8〕之書(《武林舊事》六),敘四科又略异,曰演史,曰說經諢經,
+曰小說,曰說諢話,無合生;且謂小說有雄辯社(卷三),則其時說話人不惟各
+守家數,且有集會以磨煉其技藝者矣。
+  說話之事,雖在說話人各運匠心,隨時生發,而仍有底本以作憑依,是為“話
+本”。《夢粱錄》(二十)影戲條下云,“其話本与講史書者頗同,大抵真假相半。”
+又小說講經史條下云,“蓋小說者,能講一朝一代故事,頃刻間捏合。”《都城
+紀胜》所說同,惟“捏合”作“提破”而已。是知講史之体,在歷敘史實而雜以
+虛辭,小說之体,在說一故事而立知結局,今所存《五代史平話》及《通俗小說》
+〔9〕殘本,蓋即此二科話本之流,其体式正如此。
+  《新編五代史平話》者,講史之一,孟元老所謂“說《五代史》”之話本,
+此殆近之矣。其書梁唐晉漢周每代二卷,各以詩起,次入正文,又以詩終。惟《梁
+史平話》始于開辟,次略敘歷代興亡之事,立論頗奇,而亦雜以誕妄之因果說。
+    龍爭虎戰几春秋,五代梁唐晉漢周,  興廢風燈明滅里,易君變國若
+傳郵。
+  粵自鴻荒既判,風气始開,伏羲畫八卦而文籍生,黃帝垂衣裳而天下治。……
+那時諸侯皆已順從,獨蚩尤共炎帝侵暴諸侯,不服王化。黃帝乃帥諸侯,興兵動
+眾,……
+  遂殺死炎帝,活捉蚩尤,万國平定。這黃帝做著個廝殺的頭腦,教天下后世
+習用干戈。……湯伐桀,武王伐紂,皆是以臣弒君,篡奪了夏殷的天下。湯武不
+合做了這個樣子,后來周室衰微,諸侯強大,春秋之世二百四十年之間,臣弒其
+君的也有,子弒其父的也有。孔子圣人為見三綱淪,九法斁,秉那直筆,做一卷
+書,喚做《春秋》,褒獎他善的,貶罰他惡的,故孟子道是“孔子作《春秋》而
+亂臣賊子懼”。只有漢高祖姓劉字季,他取秦始皇天下不用篡弒之謀,真個是:
+    手拿三尺龍泉劍,奪卻中原四百州。
+  劉季殺了項羽,立著國號曰漢,只因疑忌功臣,如韓王信彭越陳豨之徒,皆
+不免族滅誅夷。這三個功臣抱屈銜冤,訴于天帝,天帝可怜見三個功臣無辜被戮,
+令他每三個托生做三個豪杰出來:韓信去曹家托生做著個曹操,彭越去孫家托生
+做著個孫權,陳豨去那宗室家托生做著個劉備。這三個分了他的天下,……三國
+各有史,道是《三國志》是也。……
+  于是更自晉及唐,以至黃巢變亂,朱氏立國,其下卷今闕,必當訖于梁亡矣。
+全書敘述,繁簡頗不同,大抵史上大事,即無發揮,一涉細故,便多增飾,狀以
+駢儷,證以詩歌,又雜諢詞,以博笑噱,如說黃巢下第,与朱溫等為盜,將劫侯
+家庄馬評事時途中情景,即其例也:
+  ……黃巢道,“若去劫他時,不消賢弟下手,咱有桑門劍一口,是天賜黃巢
+的,咱將劍一指,看他甚人,也抵敵不住。”道罷便去,行過一個高岭,名做懸
+刀峰,自行了半個日頭,方得下岭。好座高岭!是:根盤地角,頂接天涯,蒼蒼
+老檜拂長空,挺挺孤松侵碧漢,山雞共日雞齊斗,天河与澗水接流,飛泉飄雨腳
+廉纖,怪石与云頭相軋。怎見得高?
+    几年跌下一樵夫,至今未曾跌到底。
+  黃巢兄弟四人過了這座高岭,望見那侯家庄。好座庄舍!但見:石惹閒云,
+山連溪水,堤邊垂柳,弄風裊裊拂溪橋,路畔閒花,映日叢叢遮野渡。那四個兄
+弟望見庄舍遠不出五里田地,天色正晡,同入個樹林中嚲了,待晚西卻行到那馬
+家門首去。……
+  《京本通俗小說》不知本几卷,今存卷十至十六,每卷一篇,曰《碾玉觀音》,
+曰《菩薩蠻》,曰《西山一窟鬼》,曰《志誠張主管》,曰《拗相公》,曰《錯斬崔
+宁》,曰《馮玉梅團圓》等,每篇各具首尾,頃刻可了,与吳自牧所記正同。其
+取材多在近時,或采之他种說部,主在娛心,而雜以懲勸。体制則什九先以閒話
+或他事,后乃綴合,以入正文。如《碾玉觀音》因欲敘咸安郡王游春,則輒舉春
+詞至十余首:
+  山色晴嵐景物佳,暖烘回雁起平沙,東郊漸覺花供眼,南陌依稀草吐芽。  
+堤上柳,未藏鴉,尋芳趁步到山家,隴頭几樹紅梅落,紅杏枝頭未著花。
+  這首《鷓鴣天》說孟春景致,原來又不如仲春詞做得好:
+  …………
+  這三首詞,都不如王荊公看見花瓣儿片片風吹下地來,原來這春歸去是東風
+斷送的。有詩道:
+    春日春風有時好,春日春風有時惡,  不得春風花不開,花開又被風
+吹落。
+  蘇東坡道,不是東風斷送春歸去,是春雨斷送春歸去。有詩道:
+    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后全無葉底花,  蜂蝶紛紛過牆去,卻疑春色在
+鄰家。
+  秦少游道,也不干風事,也不干雨事,是柳絮飄將春色去。有詩道:
+    三月柳花輕复散,飄揚淡蕩送春歸,  此花本是無情物,一向東飛一
+向西。
+  …………
+  王岩叟道,也不干風事,也不干雨事,也不干柳絮事,也不干蝴蝶事,也不
+干黃鶯事,也不干杜鵑事,也不干燕子事,是九十日春光已過春歸去。曾有詩道:
+    怨風怨雨兩俱非,風雨不來春亦歸,  腮邊紅褪青梅小,口角黃消乳
+燕飛,
+  蜀魄健啼花影去,吳蚕強食柘桑稀,  直惱春歸無覓處,江湖辜負一蓑衣。
+  說話的因甚說這春歸詞?紹興年間,行在有個關西延州延安府人,本身是三
+鎮節度使咸安郡王,當時怕春歸去,將帶著許多鈞眷游春,……
+  此种引首,与講史之先敘天地開辟者略异,大抵詩詞之外,亦用故實,或取
+相類,或取不同,而多為時事。取不同者由反入正,取相類者較有淺深,忽而相
+牽,轉入本事,故敘述方始,而主意已明,耐得翁之所謂“提破”,吳自牧之所
+謂“捏合”,殆指此矣。凡其上半,謂之“得胜頭回”,頭回猶云前回,听說話
+者多軍民,故冠以吉語曰得胜,非因進講宮中,因有此名也。至于文式,則与《五
+代史平話》之舖敘瑣事處頗相似,然較詳。《西山一窟鬼》述吳秀才一為鬼誘,
+至所遇無一非鬼,蓋本之《鬼董》〔10〕(四)之《樊生》,而描寫委曲瑣細,則
+雖明清演義亦無以過之,如其記訂婚之始云:
+  ……開學堂后,有一年之上,也罪過,那街上人家都把孩子們來与它教訓,
+頗有些趲足。當日正在學堂里教書,只听得青布帘儿上鈴聲響,走將一個人入來。
+吳教授看那入來的人:不是別人,卻是十年前搬去的鄰舍王婆。原來那婆子是個
+“撮合山”,專靠做媒為生。吳教授相揖罷,道,“多時不見。而今婆婆在那里
+住?”婆子道,“只道教授忘了老媳婦,如今老媳婦在錢塘門里沿城住。”教授
+問,“婆婆高壽?”婆子道,“老媳婦犬馬之年七十有五。教授青春多少?”教
+授道,“小子二十有二。”
+  婆子道,“教授方才二十有二,卻像三十以上人,想教授每日价費多少心神;
+据我媳婦愚見,也少不得一個小娘子相伴。”教授道,“我這里也几次問人來,
+卻沒這般頭腦。”婆子道,“這個‘不是冤家不聚會’。好教官人得知,卻有一
+頭好親在這里,一千貫錢房計,帶一個從嫁,又好人才,卻有一床樂器都會,又
+寫得算得,又是車庶大官府第出身,只要嫁個讀書官人。教授卻是要也不?”教
+授听得說罷,喜從天降,笑逐顏開,道,“若還真個有這人時,可知好哩!只是
+這個小娘子如今在那里?”……
+  南宋亡,雜劇消歇,說話遂不复行,然話本蓋頗有存者,后人目染,仿以為
+書,雖已非口談,而猶存曩体,小說者流有《拍案惊奇》《醉醒石》〔11〕之屬,
+講史者流有《列國演義》《隋唐演義》〔12〕之屬,惟世間于此二科,漸不复知所
+嚴別,遂俱以“小說”為通名。
+
+         ※        ※         ※
+
+  〔1〕 《唐太宗入冥記》 見王重民等所輯《敦煌變文集》卷二。
+  《孝子董永傳》,見《敦煌變文集》卷一,題《董永變文》。《秋胡小說》,見
+《敦煌變文集》卷二,題《秋胡變文》,現存者系殘本。《伍員入吳故事》,見《敦
+煌變文集》卷一,題《伍子胥變文》。
+  〔2〕 《維摩》 全稱《維摩詰經講經文》,見《敦煌變文集》卷五,現共
+存殘卷六篇。《法華》,全稱《妙法蓮華經》,見《敦煌變文集》卷五,現存二篇。
+《釋迦八相成道記》,按《敦煌變文集》卷四《太子成道經》、《太子成道變文》、
+《八相變》及卷七《八相押座文》四篇,均敘釋迦成道故事,《釋迦八相成道記》
+似指此四篇而言。《目連入地獄故事》,見《敦煌變文集》卷六,題《大目乾連冥
+間救母變文》。
+  〔3〕 范仲淹(989—1052) 字希文,北宋吳縣(今屬江蘇)人,曾任參
+知政事。撰有《范文正公集》。《唐相梁公碑文》,見《范文正公集》卷十一。据
+該書附錄《范文正公年譜》載,范仲淹于寶元元年(1038)自鄱陽赴潤州,“道
+由彭澤,謁狄梁公廟,慨慕名節,為之作記立碑。”
+  〔4〕 孟元老 號幽蘭居士,宋代人,生平不詳(有說可能是為宋徽宗督
+造艮岳的孟揆)。所撰《東京夢華錄》,十卷,成書于南宋初。內容追記北宋都城
+汴梁的城市、街坊、歲時、風俗、伎藝等。
+  〔5〕 吳自牧 南宋錢塘(今浙江杭州)人,生平不詳。所撰《夢粱錄》,
+二十卷,記南宋都城臨安郊廟宮殿、風俗、物產及百工雜戲等。
+  〔6〕 起今隨今 据《夢粱錄》卷二十,原作“起令隨令”。
+  〔7〕 灌園耐得翁 一作灌圃耐得翁,姓趙,南宋時人。所撰《都城紀胜》,
+一卷,分市井、瓦舍眾伎等十四類,記述當時都城臨安街坊店舖、園林建筑和瓦
+舍伎藝等。
+  〔8〕 周密 (1232—1298) 字公謹,號草窗。南宋濟南人,寓浙江吳
+興,曾任義烏縣令。所撰《武林舊事》,十卷,成書于宋亡以后,記述南宋都城
+臨安雜事,其中對民間伎藝記述頗詳。
+  〔9〕 《五代史平話》 即《新編五代史平話》,全書概述五代興亡歷史。
+《通俗小說》,即《京本通俗小說》,話本集,殘本存九篇。江東老蟫(繆荃孫)
+跋云:其中“定州三怪一回,破碎太甚;金主亮荒淫兩卷,過于穢褻;未敢傳摹。”
+故現通行本只七篇。
+  〔10〕 《鬼董》 一名《鬼董狐》,五卷。作者姓沈,宋人。
+  〔11〕 《拍案惊奇》、《醉醒石》 參看本書第二十一篇。
+  〔12〕 《列國演義》 參看本書第十五篇。《隋唐演義》,參看本書第十四
+篇。第十二篇 宋之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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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一代文人之為志怪,既平實而乏文彩,其傳奇,又多托往事而避近聞,擬
+古且遠不逮,更無獨創之可言矣。然在市井間,則別有藝文興起。即以俚語著書,
+敘述故事,謂之“平話”,即今所謂“白話小說”者是也。
+  然用白話作書者,實不始于宋。清光緒中,敦煌千佛洞之藏經始顯露,大抵
+運入英法,中國亦拾其余藏京師圖書館;
+  書為宋初所藏,多佛經,而內有俗文体之故事數种,蓋唐末五代人鈔,如《唐
+太宗入冥記》,《孝子董永傳》,《秋胡小說》則在倫敦博物館,《伍員入吳故事》
+則在中國某氏〔1〕,惜未能目睹,無以知其与后來小說之關系。以意度之,則俗
+文之興,當由二端,一為娛心,一為勸善,而尤以勸善為大宗,故上列諸書,多
+關懲勸,京師圖書館所藏,亦尚有俗文《維摩》《法華》等經及《釋迦八相成道
+記》《目連入地獄故事》〔2〕也。
+  《唐太宗入冥記》首尾并闕,中間僅存,蓋記太宗殺建成元吉,生魂被勘事
+者;諱其本朝之過,始盛于宋,此雖關涉太宗,故當仍為唐人之作也,文略如下:
+  ……判官懆惡,不敢道名字。帝曰,“卿近前來。”輕道,“姓崔,名子玉。”
+“朕當識。”言訖,使人引皇帝至院門,使人奏曰,“伏惟陛下且立在此,容臣
+入報判官速來。”言訖,使來者到廳拜了,“啟判官:奉大王處,太宗是生魂到,
+領判官推勘,見在門外,未敢引。”判官聞言,惊忙起立,……
+  宋有《梁公九諫》一卷(在《士禮居叢書》中),文亦朴陋如前記,書敘武
+后廢太子為廬陵王,而欲傳位于侄武三思,經狄仁杰极諫者九,武后始感悟,召
+還复立為太子。卷首有范仲淹《唐相梁公碑文》〔3〕,乃貶守番陽時作,則書出
+當在明道二年(一○三三)以后矣。
+    第六諫
+  則天睡至三更,又得一夢,夢与大羅天女對手著棋,局中有子,旋被打將,
+頻輸天女,忽然惊覺。來日受朝,問訪大臣,其夢如何?狄相奏曰,“臣圓此夢,
+于國不祥。
+  陛下夢与大羅天女對手著棋,局中有子,旋被打將,頻輸天女:蓋謂局中有
+子,不得其位,旋被打將,失其所主。今太子廬陵王貶房州千里,是謂局中有子,
+不得其位,遂感此夢。臣愿東宮之位,速立廬陵王為儲君,若立武三思,終當不
+得!”
+  然据現存宋人通俗小說觀之,則与唐末之主勸懲者稍殊,而實出于雜劇中之
+“說話”。說話者,謂口說古今惊听之事,蓋唐時亦已有之,段成式《酉陽雜俎》
+(《續集》四《貶誤篇》)有云,“予太和末,因弟生日觀雜戲,有市人小說,呼
+扁鵲作‘褊鵲’字,上聲。……”李商隱《驕儿詩》(集一)
+  亦云,“或謔張飛胡,或笑鄧艾吃。”似當時已有說三國故事者,然未詳。
+宋都汴,民物康阜,游樂之事甚多,市井間有雜伎藝,其中有“說話”,執此業
+者曰“說話人”。說話人又有專家,孟元老〔4〕(《東京夢華錄》五)嘗舉其目,
+曰小說,曰合生,曰說諢話,曰說三分,曰說《五代史》。南渡以后,此風未改,
+据吳自牧〔5〕(《夢粱錄》二十)所記載則有四科如下:
+  說話者,謂之舌辨,雖有四家數,各有門庭:
+  且“小說”名“銀字儿”,如煙粉靈怪傳奇公案扑刀杆棒發跡變態之
+事。……談論古今,如水之流。
+  “談經”者,謂演說佛書,“說參請”者,謂賓主參禪悟道等事。……又有
+“說諢經”者。
+  “講史書”者,謂講說《通鑒》漢唐歷代書史文傳興廢戰爭之事。
+  “合生”,与起今隨今〔6〕相似,各占一事也。
+  灌園耐得翁〔7〕(《都城紀胜》)述臨安盛事,亦謂說話有四家,曰小說,曰
+說經說參請,曰說史,曰合生,而分小說為三類,即“一者銀字儿,如煙粉靈怪
+傳奇;說公案,皆是搏拳提刀赶棒及發跡變態之事;說鐵騎儿,謂士馬金鼓之事”
+是也。周密〔8〕之書(《武林舊事》六),敘四科又略异,曰演史,曰說經諢經,
+曰小說,曰說諢話,無合生;且謂小說有雄辯社(卷三),則其時說話人不惟各
+守家數,且有集會以磨煉其技藝者矣。
+  說話之事,雖在說話人各運匠心,隨時生發,而仍有底本以作憑依,是為“話
+本”。《夢粱錄》(二十)影戲條下云,“其話本与講史書者頗同,大抵真假相半。”
+又小說講經史條下云,“蓋小說者,能講一朝一代故事,頃刻間捏合。”《都城
+紀胜》所說同,惟“捏合”作“提破”而已。是知講史之体,在歷敘史實而雜以
+虛辭,小說之体,在說一故事而立知結局,今所存《五代史平話》及《通俗小說》
+〔9〕殘本,蓋即此二科話本之流,其体式正如此。
+  《新編五代史平話》者,講史之一,孟元老所謂“說《五代史》”之話本,
+此殆近之矣。其書梁唐晉漢周每代二卷,各以詩起,次入正文,又以詩終。惟《梁
+史平話》始于開辟,次略敘歷代興亡之事,立論頗奇,而亦雜以誕妄之因果說。
+    龍爭虎戰几春秋,五代梁唐晉漢周,  興廢風燈明滅里,易君變國若
+傳郵。
+  粵自鴻荒既判,風气始開,伏羲畫八卦而文籍生,黃帝垂衣裳而天下治。……
+那時諸侯皆已順從,獨蚩尤共炎帝侵暴諸侯,不服王化。黃帝乃帥諸侯,興兵動
+眾,……
+  遂殺死炎帝,活捉蚩尤,万國平定。這黃帝做著個廝殺的頭腦,教天下后世
+習用干戈。……湯伐桀,武王伐紂,皆是以臣弒君,篡奪了夏殷的天下。湯武不
+合做了這個樣子,后來周室衰微,諸侯強大,春秋之世二百四十年之間,臣弒其
+君的也有,子弒其父的也有。孔子圣人為見三綱淪,九法斁,秉那直筆,做一卷
+書,喚做《春秋》,褒獎他善的,貶罰他惡的,故孟子道是“孔子作《春秋》而
+亂臣賊子懼”。只有漢高祖姓劉字季,他取秦始皇天下不用篡弒之謀,真個是:
+    手拿三尺龍泉劍,奪卻中原四百州。
+  劉季殺了項羽,立著國號曰漢,只因疑忌功臣,如韓王信彭越陳豨之徒,皆
+不免族滅誅夷。這三個功臣抱屈銜冤,訴于天帝,天帝可怜見三個功臣無辜被戮,
+令他每三個托生做三個豪杰出來:韓信去曹家托生做著個曹操,彭越去孫家托生
+做著個孫權,陳豨去那宗室家托生做著個劉備。這三個分了他的天下,……三國
+各有史,道是《三國志》是也。……
+  于是更自晉及唐,以至黃巢變亂,朱氏立國,其下卷今闕,必當訖于梁亡矣。
+全書敘述,繁簡頗不同,大抵史上大事,即無發揮,一涉細故,便多增飾,狀以
+駢儷,證以詩歌,又雜諢詞,以博笑噱,如說黃巢下第,与朱溫等為盜,將劫侯
+家庄馬評事時途中情景,即其例也:
+  ……黃巢道,“若去劫他時,不消賢弟下手,咱有桑門劍一口,是天賜黃巢
+的,咱將劍一指,看他甚人,也抵敵不住。”道罷便去,行過一個高岭,名做懸
+刀峰,自行了半個日頭,方得下岭。好座高岭!是:根盤地角,頂接天涯,蒼蒼
+老檜拂長空,挺挺孤松侵碧漢,山雞共日雞齊斗,天河与澗水接流,飛泉飄雨腳
+廉纖,怪石与云頭相軋。怎見得高?
+    几年跌下一樵夫,至今未曾跌到底。
+  黃巢兄弟四人過了這座高岭,望見那侯家庄。好座庄舍!但見:石惹閒云,
+山連溪水,堤邊垂柳,弄風裊裊拂溪橋,路畔閒花,映日叢叢遮野渡。那四個兄
+弟望見庄舍遠不出五里田地,天色正晡,同入個樹林中嚲了,待晚西卻行到那馬
+家門首去。……
+  《京本通俗小說》不知本几卷,今存卷十至十六,每卷一篇,曰《碾玉觀音》,
+曰《菩薩蠻》,曰《西山一窟鬼》,曰《志誠張主管》,曰《拗相公》,曰《錯斬崔
+宁》,曰《馮玉梅團圓》等,每篇各具首尾,頃刻可了,与吳自牧所記正同。其
+取材多在近時,或采之他种說部,主在娛心,而雜以懲勸。体制則什九先以閒話
+或他事,后乃綴合,以入正文。如《碾玉觀音》因欲敘咸安郡王游春,則輒舉春
+詞至十余首:
+  山色晴嵐景物佳,暖烘回雁起平沙,東郊漸覺花供眼,南陌依稀草吐芽。  
+堤上柳,未藏鴉,尋芳趁步到山家,隴頭几樹紅梅落,紅杏枝頭未著花。
+  這首《鷓鴣天》說孟春景致,原來又不如仲春詞做得好:
+  …………
+  這三首詞,都不如王荊公看見花瓣儿片片風吹下地來,原來這春歸去是東風
+斷送的。有詩道:
+    春日春風有時好,春日春風有時惡,  不得春風花不開,花開又被風
+吹落。
+  蘇東坡道,不是東風斷送春歸去,是春雨斷送春歸去。有詩道:
+    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后全無葉底花,  蜂蝶紛紛過牆去,卻疑春色在
+鄰家。
+  秦少游道,也不干風事,也不干雨事,是柳絮飄將春色去。有詩道:
+    三月柳花輕复散,飄揚淡蕩送春歸,  此花本是無情物,一向東飛一
+向西。
+  …………
+  王岩叟道,也不干風事,也不干雨事,也不干柳絮事,也不干蝴蝶事,也不
+干黃鶯事,也不干杜鵑事,也不干燕子事,是九十日春光已過春歸去。曾有詩道:
+    怨風怨雨兩俱非,風雨不來春亦歸,  腮邊紅褪青梅小,口角黃消乳
+燕飛,
+  蜀魄健啼花影去,吳蚕強食柘桑稀,  直惱春歸無覓處,江湖辜負一蓑衣。
+  說話的因甚說這春歸詞?紹興年間,行在有個關西延州延安府人,本身是三
+鎮節度使咸安郡王,當時怕春歸去,將帶著許多鈞眷游春,……
+  此种引首,与講史之先敘天地開辟者略异,大抵詩詞之外,亦用故實,或取
+相類,或取不同,而多為時事。取不同者由反入正,取相類者較有淺深,忽而相
+牽,轉入本事,故敘述方始,而主意已明,耐得翁之所謂“提破”,吳自牧之所
+謂“捏合”,殆指此矣。凡其上半,謂之“得胜頭回”,頭回猶云前回,听說話
+者多軍民,故冠以吉語曰得胜,非因進講宮中,因有此名也。至于文式,則与《五
+代史平話》之舖敘瑣事處頗相似,然較詳。《西山一窟鬼》述吳秀才一為鬼誘,
+至所遇無一非鬼,蓋本之《鬼董》〔10〕(四)之《樊生》,而描寫委曲瑣細,則
+雖明清演義亦無以過之,如其記訂婚之始云:
+  ……開學堂后,有一年之上,也罪過,那街上人家都把孩子們來与它教訓,
+頗有些趲足。當日正在學堂里教書,只听得青布帘儿上鈴聲響,走將一個人入來。
+吳教授看那入來的人:不是別人,卻是十年前搬去的鄰舍王婆。原來那婆子是個
+“撮合山”,專靠做媒為生。吳教授相揖罷,道,“多時不見。而今婆婆在那里
+住?”婆子道,“只道教授忘了老媳婦,如今老媳婦在錢塘門里沿城住。”教授
+問,“婆婆高壽?”婆子道,“老媳婦犬馬之年七十有五。教授青春多少?”教
+授道,“小子二十有二。”
+  婆子道,“教授方才二十有二,卻像三十以上人,想教授每日价費多少心神;
+据我媳婦愚見,也少不得一個小娘子相伴。”教授道,“我這里也几次問人來,
+卻沒這般頭腦。”婆子道,“這個‘不是冤家不聚會’。好教官人得知,卻有一
+頭好親在這里,一千貫錢房計,帶一個從嫁,又好人才,卻有一床樂器都會,又
+寫得算得,又是車庶大官府第出身,只要嫁個讀書官人。教授卻是要也不?”教
+授听得說罷,喜從天降,笑逐顏開,道,“若還真個有這人時,可知好哩!只是
+這個小娘子如今在那里?”……
+  南宋亡,雜劇消歇,說話遂不复行,然話本蓋頗有存者,后人目染,仿以為
+書,雖已非口談,而猶存曩体,小說者流有《拍案惊奇》《醉醒石》〔11〕之屬,
+講史者流有《列國演義》《隋唐演義》〔12〕之屬,惟世間于此二科,漸不复知所
+嚴別,遂俱以“小說”為通名。
+
+         ※        ※         ※
+
+  〔1〕 《唐太宗入冥記》 見王重民等所輯《敦煌變文集》卷二。
+  《孝子董永傳》,見《敦煌變文集》卷一,題《董永變文》。《秋胡小說》,見
+《敦煌變文集》卷二,題《秋胡變文》,現存者系殘本。《伍員入吳故事》,見《敦
+煌變文集》卷一,題《伍子胥變文》。
+  〔2〕 《維摩》 全稱《維摩詰經講經文》,見《敦煌變文集》卷五,現共
+存殘卷六篇。《法華》,全稱《妙法蓮華經》,見《敦煌變文集》卷五,現存二篇。
+《釋迦八相成道記》,按《敦煌變文集》卷四《太子成道經》、《太子成道變文》、
+《八相變》及卷七《八相押座文》四篇,均敘釋迦成道故事,《釋迦八相成道記》
+似指此四篇而言。《目連入地獄故事》,見《敦煌變文集》卷六,題《大目乾連冥
+間救母變文》。
+  〔3〕 范仲淹(989—1052) 字希文,北宋吳縣(今屬江蘇)人,曾任參
+知政事。撰有《范文正公集》。《唐相梁公碑文》,見《范文正公集》卷十一。据
+該書附錄《范文正公年譜》載,范仲淹于寶元元年(1038)自鄱陽赴潤州,“道
+由彭澤,謁狄梁公廟,慨慕名節,為之作記立碑。”
+  〔4〕 孟元老 號幽蘭居士,宋代人,生平不詳(有說可能是為宋徽宗督
+造艮岳的孟揆)。所撰《東京夢華錄》,十卷,成書于南宋初。內容追記北宋都城
+汴梁的城市、街坊、歲時、風俗、伎藝等。
+  〔5〕 吳自牧 南宋錢塘(今浙江杭州)人,生平不詳。所撰《夢粱錄》,
+二十卷,記南宋都城臨安郊廟宮殿、風俗、物產及百工雜戲等。
+  〔6〕 起今隨今 据《夢粱錄》卷二十,原作“起令隨令”。
+  〔7〕 灌園耐得翁 一作灌圃耐得翁,姓趙,南宋時人。所撰《都城紀胜》,
+一卷,分市井、瓦舍眾伎等十四類,記述當時都城臨安街坊店舖、園林建筑和瓦
+舍伎藝等。
+  〔8〕 周密 (1232—1298) 字公謹,號草窗。南宋濟南人,寓浙江吳
+興,曾任義烏縣令。所撰《武林舊事》,十卷,成書于宋亡以后,記述南宋都城
+臨安雜事,其中對民間伎藝記述頗詳。
+  〔9〕 《五代史平話》 即《新編五代史平話》,全書概述五代興亡歷史。
+《通俗小說》,即《京本通俗小說》,話本集,殘本存九篇。江東老蟫(繆荃孫)
+跋云:其中“定州三怪一回,破碎太甚;金主亮荒淫兩卷,過于穢褻;未敢傳摹。”
+故現通行本只七篇。
+  〔10〕 《鬼董》 一名《鬼董狐》,五卷。作者姓沈,宋人。
+  〔11〕 《拍案惊奇》、《醉醒石》 參看本書第二十一篇。
+  〔12〕 《列國演義》 參看本書第十五篇。《隋唐演義》,參看本書第十四
+篇。
+第十三篇 宋元之擬話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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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說話既盛行,則當時若干著作,自亦蒙話本之影響。北宋時,劉斧秀才雜輯
+古今稗說為《青瑣高議》及《青瑣摭遺》〔1〕,文辭雖拙俗,然尚非話本,而文
+題之下,已各系以七言,如  《流紅記》(紅葉題詩娶韓氏)
+    《趙飛燕外傳》(別傳敘飛燕本末)
+    《韓魏公》(不罪碎盞燒須人)
+    《王榭》(風濤飄入烏衣國)〔2〕等,皆一題一解,甚類元人劇本結末
+之“題目”与“正名”,因疑汴京說話標題,体裁或亦如是,習俗浸潤,乃及文
+章。至于全体被其變易者,則今尚有《大唐三藏法師取經記》及《大宋宣和遺事》
+〔3〕二書流傳,皆首尾与詩相始終,中間以詩詞為點綴,辭句多俚,顧与話本
+又不同,近講史而非口談,似小說而無捏合。錢曾于《宣和遺事》,則并《燈花
+婆婆》等十五种〔4〕并謂之“詞話”(《也是園書目》十),以其有詞有話也,
+然其間之《錯斬崔宁》《馮玉梅團圓》兩种,亦見《京本通俗小說》中,本說話
+之一科,傳自專家,談吐如流,通篇相稱,殊非《宣和遺事》所能企及。蓋《宣
+和遺事》雖亦有詞有說,而非全出于說話人,乃由作者掇拾故書,益以小說,補
+綴聯屬,勉成一書,故形式僅存,而精采遂遜,文辭又多非己出,不足以云創作
+也。《取經記》尤苟簡。惟說話消亡,而話本終蛻為著作,則又賴此等為其樞紐
+而已。
+  《大唐三藏法師取經記》三卷,舊本在日本,又有一小本曰《大唐三藏取經
+詩話》,內容悉同,卷尾一行云“中瓦子張家印”,張家為宋時臨安書舖,世因
+以為宋刊,然逮于元朝,張家或亦無恙,則此書或為元人撰,未可知矣。三卷分
+十七章,今所見小說之分章回者始此;每章必有詩,故曰詩話。首章兩本俱闕,
+次章則記玄奘等之遇猴行者。
+    行程遇猴行者處第二僧行六人,當日起行。……偶于一日午時,見一白
+衣秀才,從正東而來,便揖和尚,“万福万福!和尚今往何處,莫不是再往西天
+取經否?”法師合掌曰:“貧道奉敕,為東土眾生未有佛教,是取經也。”秀才
+曰:“和尚生前兩回去取經,中路遭難,此回若去,千死万死!”法師云:“你
+如何得知?”秀才曰:“我不是別人,我是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銅頭鐵額彌猴
+王。我今來助和尚取經,此去百万程途,經過三十六國,多有禍難之處。”法師
+應曰:“果得如此,三世有緣,東土眾生,獲大利益。”當便改呼為猴行者。僧
+行七人,次日同行,左右伏事。猴行者因留詩曰:
+    百万程途向那邊,今來佐助大師前,  一心祝愿逢真教,同往西天雞
+足山。
+  三藏法師詩答曰:
+    此日前生有宿緣,今朝果遇大明仙,  前途若到妖魔處,望顯神通鎮
+佛前。
+  于是借行者神通,偕入大梵天王宮,法師講經已,得賜“隱形帽一頂,金鐶
+錫杖一條,缽盂一只,三件齊全”,复反下界,經香林寺,履大蛇岭九龍池諸危
+地,俱以行者法力,安穩進行;又得深沙神身化金橋,渡越大水,出鬼子母國女
+人國而達王母池處,法師欲桃,命猴行者往竊之。
+    入王母池之處第十一……法師曰:“愿今日蟠桃結實,可偷三五個吃。”
+猴行者曰:“我因八百歲時偷吃十顆,被王母捉下,左肋判八百,右肋判三千鐵
+棒,配在花果山紫云洞,至今肋下尚痛,我今定是不敢偷吃也。”……前去之間,
+忽見石壁高岑万丈,又見一石盤,闊四五里地,又有兩池,方廣數十里,瀰瀰万
+丈,鴉鳥不飛。七人才坐,正歇之次,舉頭遙望,万丈石壁之中,有數株桃樹,
+森森聳翠,上接青天,枝葉茂濃,下浸池水。……行者曰:“樹上今有十余顆,
+為地神專在彼處守定,無路可去偷取。”師曰:
+  “你神通廣大,去必無妨。”說由未了,跌下三顆蟠桃入池中去,師甚敬惶,
+問此落者是何物?答曰:“師不要敬(惊字之略),此是蟠桃正熟,跌下水中也。”
+師曰:“可去尋取來吃!”……
+  行者以杖擊石,先后現二童子,一云三千歲,一五千歲,皆揮去。
+  ……又敲數下,偶然一孩儿出來,問曰:“你年多少?”
+  答曰:“七千歲。”行者放下金鐶杖,叫取孩儿入手中,問和尚你吃否?和
+尚聞語,心敬便走。被行者手中旋數下,孩儿化成一枚乳棗。當時吞入口中,后
+歸東土唐朝,遂吐出于西川,至今此地中生人參是也。空中見有一人,遂吟詩曰:
+    花果山中一子才,小年曾此作場乖,  而今耳熱空中見,前次偷桃客
+又來。
+  由是竟達天竺,求得經文五千四百卷,而闕《多心經》,回至香林寺,始由
+定光佛見授。七人既歸,則皇帝郊迎,諸州奉法,至七月十五日正午,天宮乃降
+采蓮舡,法師乘之,向西仙去;后太宗复封猴行者為銅筋鐵骨大圣云。
+  《大宋宣和遺事》世多以為宋人作,而文中有呂省元〔5〕《宣和講篇》及南
+儒《詠史詩》,省元南儒皆元代語,則其書或出于元人,抑宋人舊本,而元時又
+有增益,皆不可知,口吻有大類宋人者,則以鈔撮舊籍而然,非著者之本語也。
+書分前后二集,始于稱述堯舜而終以高宗之定都臨安,案年演述,体裁甚似講史。
+惟節錄成書,未加融會,故先后文体,致為參差,灼然可見。其剽取之書當有十
+种〔6〕。前集先言歷代帝王荒淫之失者其一,蓋猶宋人講史之開篇;次述王安石
+變法之禍者其二,亦北宋末士論之常套;次述安石引蔡京入朝至童貫蔡攸巡邊者
+其三,首一為語体,次二為文言而并雜以詩者;其四,則梁山濼聚義本末,首述
+楊志賣刀殺人,晁蓋劫生日禮物,遂邀約二十人,同入太行山梁山濼落草,而宋
+江亦以殺閻婆惜出走,伏屋后九天玄女廟中,見官兵已退,出謝玄女。
+  ……則見香案上一聲響亮,打一看時,有一卷文書在上。宋江才展開看了,
+認得是個天書;又寫著三十六個姓名;又題著四句道:
+    破國因山木,兵刀用水工,  一朝充將領,海內聳威風。
+  宋江讀了,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這四句分明是說了我里姓名;又把開天書
+一卷,仔細看覷,見有三十六將的姓名。那三十六人道個甚底?
+  智多星吳加亮 玉麒麟李進義 青面獸楊志 混江龍李海 九紋龍史進 
+入云龍公孫胜 浪里白條張順 霹靂火秦明 活閻羅阮小七 立地太歲阮小五
+短命二郎阮進 大刀關必胜 豹子頭林沖 黑旋風李逵 小旋風柴進 金槍手
+徐宁 扑天雕李應 赤發鬼劉唐 一直撞董平 插翅虎雷橫 美髯公朱同神行
+太保戴宗 賽關索王雄 病尉遲孫立 小李廣花榮 沒羽箭張青 沒遮攔穆橫 
+浪子燕青 花和尚魯智深 行者武松 鐵鞭呼延綽 急先鋒索超拚命三郎石秀 
+火船工張岑 摸著云杜千 鐵天王晁蓋宋江看了人名,末后有一行字寫道:“天
+書付天罡院三十六員猛將,使呼保義宋江為帥,廣行忠義,殄滅奸邪。”
+  于是江率朱同等九人亦赴山寨,會晁蓋已死,遂被推為首領,“各人統率強
+人,略州劫縣,放火殺人,攻奪淮陽,京西,河北三路二十四州八十余縣,劫掠
+子女玉帛,擄掠甚眾”,已而魯智深等亦來投,遂足三十六人之數。
+  一日,宋江与吳加亮商量,“俺三十六員猛將,并已登數,休要忘了東岳保
+護之恩,須索去燒香賽還心愿則個。”
+  擇日起行,宋江題了四句放旗上道:
+    來時三十六,去后十八雙,  若還少一個,定是不歸鄉!
+  宋江統率三十六將往朝東岳,賽取金爐心愿。朝廷不奈何,只得出榜招諭宋
+江等。有那元帥姓張名叔夜的,是世代將門之子,前來招誘;宋江和那三十六人
+歸順宋朝,各受大夫誥敕,分注諸路巡檢使去也;因此三路之寇,悉得平定。后
+遣宋江收方腊有功,封節度使。
+  其五,為徽宗幸李師師家,曹輔進諫及張天覺隱去;其六,為道士林靈素進
+用及其死葬之异;其七,為腊月預賞元宵及元宵看燈之盛,皆平話体。其敘元宵
+看燈云:
+  宣和六年正月十四日夜,去大內門直上一條紅綿繩上,飛下一個仙鶴儿來,
+口內銜一道詔書,有一員中使接得展開,奉圣旨:宣万姓。有那快行家手中把著
+金字牌,喝道,“宣万姓!”少刻,京師民有似云浪,盡頭上戴著玉梅,雪柳,
+鬧蛾儿,直到鰲山下看燈。卻去宣德門直上有三四個貴官,……得了圣旨,交撒
+下金錢銀錢,与万姓搶金錢。那教坊大使袁陶曾作詞,名做《撒金錢》:
+  頻瞻禮,喜升平又逢元宵佳致。鰲山高聳翠,對端門珠璣交制,似嫦娥,降
+仙宮,乍臨凡世。 恩露勻施,憑御闌圣顏垂視。撒金錢,亂拋墜,万姓推搶沒
+理會;告官里,這失儀,且与免罪。
+  是夜撒金錢后,万姓各各遍游市井,可謂是:
+      燈火熒煌天不夜,笙歌嘈雜地長春。
+  后集則始自金人來運糧,以至京城陷為第八种;又自金兵入城,帝后北行受
+辱,以至高宗定都臨安為第九第十种,即取《南燼紀聞》《竊憤錄》及《續錄》
+〔7〕而小有刪節,二書今俱在,或題辛棄疾〔8〕作,而宋人已以為偽書。卷末
+复有結論,云“世之儒者謂高宗失恢复中原之机會者有二焉:建炎之初失其机
+者,潛善伯彥偷安于目前誤之也;紹興之后失其机者,秦檜為虜用間誤之也。失
+此二机,而中原之境土未复,君父之大仇未報,國家之大恥不能雪,此忠臣義士
+之所以扼腕,恨不食賊臣之肉而寢其皮也歟!”則亦南宋時檜党失勢后士論之常
+套也。
+
+         ※        ※         ※
+
+  〔1〕 《青瑣高議》及《青瑣摭遺》 即《青瑣高議別集》,參看本卷第
+108頁注〔19〕。
+  〔2〕 《流紅記》 見《青瑣高議》前集卷五。《趙飛燕外傳》,見《青瑣
+高議》前集卷七,“外傳”一作“別傳”。《韓魏公》,見《青瑣高議》后集卷二。
+《王榭》,見《青瑣高議別集》卷四。
+  〔3〕 《大唐三藏法師取經記》 一名《大唐三藏取經詩話》,三卷。日本
+有德富蘇峰成簣堂藏大字本《取經記》、三浦觀樹藏小字巾箱本《取經詩話》(后
+歸大倉喜七郎)。二者各有殘缺。一九一六年我國有影印本。《大宋宣和遺事》,
+簡稱《宣和遺事》,分元亨利貞四集,或前后二集。此書与《大唐三藏法師取經
+記》均出宋元間,撰者未詳。
+  〔4〕 《燈花婆婆》等十五种 參看本卷第16頁注〔49〕。
+  〔5〕 呂省元 疑即呂中。《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大事記講義》:
+  “宋呂中撰,中字時可,泉州晉江人。淳祐中進士,遷國子監丞,兼崇政殿
+說書,徙肇慶教授。”
+  〔6〕 剽取之書當有十种 這十种書大約是《續宋編年資治通鑒》、《九朝
+編年備要》、《錢塘遺事》、《賓退錄》、《建炎中興記》、《皇朝大事記講義》、《南燼
+紀聞》、《竊憤錄》、《竊憤續錄》、《林靈素傳》。
+  〔7〕 《南燼紀聞》 一卷。《竊憤錄》、《續錄》,各一卷。二書皆記述宋
+徽、欽二帝被擄北行之事。
+  〔8〕 辛棄疾(1140—1207) 字幼安,號稼軒,南宋歷城(今山東濟南)
+人。歷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東等地安撫使,主張積极抗金。撰有詞集
+《稼軒長短句》等。
+第十四篇 元明傳來之講史(上)
+
+--------------------------------------------------------------------------------
+
+  宋之說話人,于小說及講史皆多高手(名見《夢粱錄》及《武林舊事》),而
+不聞有著作;元代扰攘,文化淪喪,更無論矣。日本內閣文庫藏至治(一三二一——
+一三二三)間新安虞氏刊本全相(猶今所謂繡像全圖)平話五种〔1〕,曰《武王
+伐紂書》,曰《樂毅圖齊七國春秋后集》,曰《秦并六國》,曰《呂后斬韓信前漢
+書續集》,曰《三國志》,每集各三卷(《斯文》第八編第六號,鹽谷溫《關于明
+的小說“三言”》),今惟《三國志》有印本(鹽谷博士影印本及商務印書館翻印
+本),他四种未能見。其《全相三國志平話》分為上下二欄,上欄為圖,下欄述
+事,以桃園結義始,孔明病歿終。而開篇亦先敘漢高祖殺戮功臣,玉皇斷獄,令
+韓信轉生為曹操,彭越為劉備,英布為孫權,高祖則為獻帝,立意与《五代史平
+話》無异。惟文筆則遠不逮,詞不達意,粗具梗概而已,如述“赤壁鏖兵”云:
+  卻說武侯過江到夏口,曹操舡上高叫“吾死矣!”眾軍曰,“皆是蔣干。”
+眾官亂刀銼蔣干為万段。曹操上舡,荒速奪路,走出江口,見四面舡上,皆為火
+也。見數十只舡,上有黃蓋言曰,“斬曹賊,使天下安若太山!”曹相百官,不
+通水戰,眾人發箭相射。卻說曹操措手不及,四面火起,前又相射。曹操欲走,
+北有周瑜,南有魯肅,西有陵統甘宁,東有張昭吳苞,四面言殺。史官曰:“倘
+非曹公家有五帝之分,孟德不能脫。”曹操得命,西北而走,至江岸,眾人撮曹
+公上馬。卻說黃昏火發,次日齋時方出,曹操回顧,尚見夏口舡上煙焰張天,本
+部軍無一万。曹相望西北而走,無五里,江岸有五千軍,認得是常山趙云,攔住,
+眾官一齊攻擊,曹相撞陣過去。……
+  至晚,到一大林。……曹公尋滑榮路去,行無二十里,見五百校刀手,關將
+攔住。曹相用美言告云長,“著操亭侯有恩。”關公曰:“軍師嚴令。”曹公撞
+陣卻過。說話間,面生塵霧,使曹公得脫。關公赶數里复回,東行無十五里,見
+玄德,軍師。是走了曹賊,非關公之過也。言使人小著玄德(案此句不可解)。
+眾問為何。武侯曰,“關將仁德之人,往日蒙曹相恩,其此而脫矣。”關公聞言,
+忿然上馬,告主公复追之。玄德曰,“吾弟性匪石,宁奈不倦。”軍師言,“諸
+葛赤(亦?)去,万無一失。”……
+  (卷中十八至十九頁)
+  觀其簡率之處,頗足疑為說話人所用之話本,由此推演,大加波瀾,即可以
+愉悅听者,然頁必有圖,則仍亦供人閱覽之書也。余四种恐亦此類。
+  說《三國志》者,在宋已甚盛,蓋當時多英雄,武勇智術,瑰偉動人,而事
+狀無楚漢之簡,又無春秋列國之繁,故尤宜于講說。東坡(《志林》六)謂“王
+彭嘗云,途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厭苦,輒与錢,令聚坐听說古話,至說三國事,
+聞劉玄德敗,頻蹙眉,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
+  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澤,百世不斬。”在瓦舍,“說三分”為說話之一專科,
+与“講《五代史》”并列(《東京夢華錄》五)。
+  金元雜劇亦常用三國時事,如《赤壁鏖兵》《諸葛亮秋風五丈原》《隔江斗智》
+《連環計》《复奪受禪台》〔2〕等,而今日搬演為戲文者尤多,則為世之所樂道
+可知也。其在小說,乃因有羅貫中本而名益顯。
+  貫中,名本,錢唐人(明郎瑛《七修類稿》二十三田汝成《西湖游覽志余》
+二十五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四十一),或云名貫,字貫中(明王圻《續文獻
+通考》一百七十七),或云越人,生洪武初(周亮工《書影》),蓋元明間人(約
+一三三○——一四○○)。所著小說甚夥,明時云有數十种(《志余》),今存者《三
+國志演義》之外,尚有《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義》《三遂平妖傳》《水滸傳》
+等;亦能詞曲,有雜劇《龍虎風云會》〔3〕(目見《元人雜劇選》)。然今所傳諸
+小說,皆屢經后人增損,真面殆無從复見矣。
+  羅貫中本《三國志演義》〔4〕,今得見者以明弘治甲寅(一四九四)刊本為
+最古,全書二十四卷,分二百四十回,題曰“晉平陽侯陳壽史傳,后學羅本貫中
+編次”。起于漢靈帝中平元年“祭天地桃園結義”,終于晉武帝太康元年“王濬
+計取石頭城”,凡首尾九十七年(一八四——二八○)事實,皆排比陳壽《三國
+志》及裴松之〔5〕注,間亦仍采平話,又加推演而作之;論斷頗取陳裴及習鑿
+齒孫盛〔6〕語,且更盛引“史官”及“后人”詩。然据舊史即難于抒寫,雜虛
+辭复易滋混淆,故明謝肇湅J〔7〕(《五雜組》十五)既以為“太實則近腐”,
+清章學誠〔8〕(《丙辰札記》)又病其“七實三虛惑亂觀者”也。至于寫人,亦頗
+有失,以致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惟于關羽,特多好語,
+義勇之概,時時如見矣。如敘羽之出身丰采及勇力云:
+  ……階下一人大呼出曰,“小將愿往,斬華雄頭獻于帳下!”眾視之:見其
+人身長九尺五寸,髯長一尺八寸,丹鳳眼,臥蚕眉,面如重棗,聲似巨鐘,立于
+帳前。紹問何人。公孫瓚曰,“此劉玄德之弟關某也。”紹回見居何職。瓚曰,
+“跟隨劉玄德充馬弓手。”帳上袁術大喝曰,“汝欺吾眾諸侯無大將耶?量一弓
+手,安敢亂言。与我亂棒打出!”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
+必有廣學;試教出馬,如其不胜,誅亦未遲。”……關某曰,“如不胜,請斬我
+頭。”操教釃熱酒一杯,与關某飲了上馬。關某曰,“酒且斟下,某去便來。”
+出帳提刀,飛身上馬。眾諸侯听得寨外鼓聲大震,喊聲大舉,如天摧地塌,岳撼
+山崩。眾皆失惊,卻欲探听。鸞鈴響處,馬到中軍,云長提華雄之頭,擲于地上;
+其酒尚溫。……
+  (第九回《曹操起兵伐董卓》)
+  又如曹操赤壁之敗,孔明知操命不當盡,乃故使羽扼華容道,俾得縱之,而
+又故以軍法相要,使立軍令狀而去,此敘孔明止見狡獪,而羽之气概則凜然,与
+元刊本平話,相去遠矣:
+  ……華容道上,三停人馬,一停落后,一停填了坑塹,一停跟隨曹操過險峻,
+路稍平妥。操回顧,止有三百余騎隨后,并無衣甲袍鎧整齊者。……又行不到數
+里,操在馬上加鞭大笑。眾將問丞相笑者何故。操曰,“人皆言諸葛亮周瑜足智
+多謀,吾笑其無能為也。今此一敗,吾自是欺敵之過,若使此處伏一旅之師,吾
+等皆束手受縛矣。”言未畢,一聲炮響,兩邊五百校刀手擺列,當中關云長提青
+龍刀,跨赤兔馬,截住去路。操軍見了,亡魂喪膽,面面相覷,皆不能言。操在
+人叢中曰,“既到此處,只得決一死戰。”眾將曰:“人縱然不怯,馬力乏矣:
+戰則必死。”程昱曰:“某知云長傲上而不忍下,欺強而不凌弱,人有患難,必
+須救之,仁義播于天下。丞相舊日有恩在彼處,何不親自告之,必脫此難矣。”
+操從其說,即時縱馬向前,欠身与云長曰:“將軍別來無恙?”云長亦欠身答曰,
+“關某奉軍師將令,等候丞相多時。”操曰,“曹操兵敗勢危,到此無路,望將
+軍以昔日之言為重。”云長答曰,“昔日關某雖蒙丞相厚恩,某曾解白馬之危以
+報之。今日奉命,豈敢為私乎?”操曰,“五關斬將之時,還能記否?古之人大
+丈夫處世,必以信義為重;將軍深明《春秋》,豈不知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者乎?”
+云長聞之,低首良久不語。當時曹操引這件事,說猶未了,云長是個義重如山之
+人,又見曹軍惶惶,皆欲垂淚,云長思起五關斬將放他之恩,如何不動心,于是
+把馬頭勒回,与眾軍曰,“四散擺開!”這個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操見云長勒回
+馬,便和眾將一齊沖將過去,云長回身時,前面眾將已自護送操過去了。云長大
+喝一聲,眾皆下馬,哭拜于地,云長不忍殺之,正猶豫中,張遼縱馬至,云長見
+了,亦動故舊之心,長歎一聲,并皆放之。后來史官有詩曰:
+  徹膽長存義,終身思報恩,威風齊日月,名譽震乾坤,忠勇高三國,神謀陷
+七屯,至今千古下,軍旅拜英魂。(第一百回《關云長義釋曹操》)
+  弘治以后,刻本甚多,即以明代而論,今尚未能詳其凡几种(詳見《小說月
+報》二十卷十號鄭振鐸《三國志演義的演化》)。迨清康熙時,茂苑毛宗崗字序始
+師金人瑞改《水滸傳》及《西廂記》成法,即舊本遍加改竄,自云得古本,評刻
+之,亦稱“圣歎外書”〔9〕,而一切舊本乃不复行。凡所改定,就其序例可見,
+約舉大端,則一曰改,如舊本第百五十九回《廢獻帝曹丕篡漢》本言曹后助兄斥
+獻帝,毛本則云助漢而斥丕。二曰增,如第百六十七回《先主夜走白帝城》本不
+涉孫夫人,毛本則云“夫人在吳聞猇亭兵敗,訛傳先主死于軍中,遂驅兵至江邊,
+望西遙哭,投江而死”。三曰削,如第二百五回《孔明火燒木柵寨》本有孔明燒
+司馬懿于上方谷時,欲并燒魏延,第二百三十四回《諸葛瞻大戰鄧艾》有艾貽書
+勸降,瞻覽畢狐疑,其子尚詰責之,乃決死戰,而毛本皆無有。其余小節,則一
+者整頓回目,二者修正文辭,三者削除論贊,四者增刪瑣事,五者改換詩文而已。
+  《隋唐志傳》〔10〕原本未見,清康熙十四年(一六七五)長洲褚人獲〔11〕
+有改訂本,易名《隋唐演義》,序有云,“《隋唐志傳》創自羅氏,纂輯于林氏,
+可謂善矣。然始于隋宮剪彩,則前多闕略,厥后補綴唐季一二事,又零星不聯屬,
+觀者猶有議焉。”其概要可識矣。
+  《隋唐演義》計一百回,以隋主伐陳開篇,次為周禪于隋,隋亡于唐,武后
+稱尊,明皇幸蜀,楊妃縊于馬嵬,既复兩京,明皇退居西內,令道士求楊妃魂,
+得見張果,因知明皇楊妃為隋煬帝朱貴儿后身,而全書隨畢。凡隋唐間英雄,如
+秦瓊竇建德單雌信王伯當花木蘭等事跡,皆于前七十回中穿插出之。其明皇楊妃
+再世姻緣故事,序言得之袁于令所藏《逸史》〔12〕,喜其新异,因以入書。此他
+事狀,則多本正史紀傳,且益以唐宋雜說,如隋事則《大業拾遺記》《海山記》
+《迷樓記》《開河記》〔13〕,唐事則《隋唐嘉話》《明皇雜錄》《常侍言旨》《開天
+傳信記》《次柳氏舊聞》《長恨歌傳》《開元天寶遺事》及《梅妃傳》《太真外傳》
+〔14〕等,敘述多有來歷,殆不亞于《三國志演義》。惟其文筆,乃純如明季時
+風,浮艷在膚,沉著不足,羅氏軌范,殆已蕩然,且好嘲戲,而精神反蕭索矣。
+今舉一例:
+  ……一日玄宗于昭慶宮閒坐,祿山侍坐于側,見他腹垂過膝,因指著戲說道,
+“此儿腹大如抱瓮,不知其中藏的何所有?”祿山拱手對道,“此中并無他物,
+惟有赤心耳;臣愿盡此赤心,以事陛下。”玄宗聞祿山所言,心中甚喜。那知道:
+  人藏其心,不可測識。自謂赤心,心黑如墨!
+  玄宗之待安祿山,真如腹心;安祿山之對玄宗,卻純是賊心狼心狗心,乃真
+是負心喪心。有心之人,方切齒痛心,恨不得即剖其心,食其心;虧他還哄人說
+是赤心。可笑玄宗還不覺其狼子野心,卻要信他是真心,好不痴心。閒話少說。
+且說當日玄宗与安祿山閉坐了半晌,回顧左右,問妃子何在,此時正當春深時候,
+天气向暖,貴妃方在后宮坐蘭湯洗浴。宮人回報玄宗說道,“妃子洗浴方完。”
+玄宗微笑說道:“美人新浴,正如出水芙蓉。”
+  令宮人即宣妃子來,不必更洗梳妝。少頃,楊妃來到。你道他新浴之后,怎
+生模樣?有一曲《黃鶯儿》說得好:
+  皎皎如玉,光嫩如瑩,体愈香,云鬢慵整偏嬌樣。羅裙厭長,輕衫取涼,臨
+風小立神駘宕。細端詳:芙蓉出水,不及美人妝。(第八十三回)
+  《殘唐五代史演義》〔15〕未見,日本《內閣文庫書目》云二卷六十回,題
+羅本撰,湯顯祖批評。
+  《北宋三遂平妖傳》原本亦不可見,較先之本為四卷二十回,序云王慎修〔16〕
+補,記貝州王則以妖術變亂事。《宋史》(二百九十二《明鎬傳》)言則本涿州人,
+歲饑,流至恩州(唐為貝州),慶歷七年僭號東平郡王,改元得圣,六十六日而
+平。小說即本此事,開篇為汴州胡浩得仙畫,其婦焚之,灰繞于身,因孕,生女,
+曰永儿,有妖狐圣姑姑授以道法,遂能為紙人豆馬。王則則貝州軍排,后娶永儿,
+術人彈子和尚張鸞卜吉左黜皆來見,云則當王,會知州貪酷,遂以術運庫中錢米
+買軍倡亂。已而文彥博率師討之,其時張鸞卜吉彈子和尚見則無道,皆先去,而
+文彥博軍尚不能克。幸得彈子和尚化身諸葛遂智助文,鎮伏邪法;馬遂詐降擊則
+裂其唇,使不能持咒;李遂又率掘子軍作地道入城;乃擒則及永儿。奏功者三人
+皆名遂,故曰《三遂平妖傳》也。
+  《平妖傳》今通行本十八卷四十回,有楚黃張無咎序,云是龍子猶所補〔17〕。
+其本成于明泰昌元年(一六二○),前加十五回,記袁公受道法于九天玄女,复
+為彈子和尚所盜,及妖狐圣姑姑煉法事。他五回則散入舊本各回間,多補述諸怪
+民道術。事跡于意造而外,亦采取他雜說,附會入之。如第二十九回敘杜七圣賣
+符,并呈幻術,斷小儿首,覆以衾即复續,而偶作大言,為彈子和尚所聞,遂攝
+小儿生魂,入面店覆楪子下,杜七圣咒之再三,儿竟不起。
+  杜七圣慌了,看著那看的人道,“眾位看官在上,道路雖然各別,養家總是
+一般,只因家火相逼。适間言語不到處,望看官們恕罪則個。這番教我接了頭,
+下來吃杯酒,四海之內,皆相識也。”杜七圣伏罪道,“是我不是了,這番接上
+了。”只顧口中念咒,揭起臥單看時,又接不上。杜七圣焦躁道,“你教我孩儿
+接不上頭,我又求告你再三,認自己的不是,要你恕饒,你卻直恁的無理。”
+  便去后面籠儿內取出一個紙包儿來,就打開,撮出一顆葫蘆子,去那地上,
+把土來掘松了,把那顆葫蘆子埋在地下,口中念念有詞,噴上一口水,喝聲
+“疾!”可霎作怪:只見地下生出一條藤儿來,漸漸的長大,便生枝葉,然后開
+花,便見花謝,結一個小葫蘆儿。一伙人見了,都喝采道,“好!”杜七圣把那
+葫蘆儿摘下來,左手提著葫蘆儿,右手拿著刀,道,“你先不近道理,收了我孩
+儿的魂魄,教我接不上頭,你也休想在世上活了!”向著葫蘆儿,攔腰一刀,剁
+下半個葫蘆儿來。卻說那和尚在樓上,拿起面來卻待要吃;只見那和尚的頭從腔
+子上骨碌碌滾將下來。一樓上吃面的人都吃一惊,小膽的丟了面跑下樓去了,大
+膽的立住了腳看。只見那和尚慌忙放下碗和箸,起身去那樓板上摸,一摸摸著了
+頭,雙手捉住兩只耳朵,掇那頭安在腔子上,安得端正,把手去摸一摸。和尚道:
+“我只顧吃面,忘還了他的儿子魂魄,”伸手去揭起楪儿來。這里卻好揭得起楪
+儿,那里杜七圣的孩儿早跳起來;看的人發聲喊。杜七圣道,“我從來行這家法
+術,今日撞著師父了。”……(第二十九回下《杜七圣狠行續頭法》)
+  此蓋相傳舊話,尉遲偓〔18〕(《中朝故事》)云在唐咸通中,謝肇淛(《五雜
+組》六)又以為明嘉靖隆慶間事,惟術人無姓名,僧亦死,是書略改用之。馬遂
+擊賊被殺則當時事實,宋鄭獬有《馬遂傳》〔19〕。
+
+         ※        ※         ※
+
+  〔1〕 新安虞氏刊本全相平話五种 日本所藏原刊題“建安虞氏新刊”。
+建安即今福建建甌,虞氏系刊行者姓氏。此五种平話均分上中下三卷,不題撰者。
+  〔2〕 《赤壁鏖兵》 陶宗儀《輟耕錄》卷二十五“金院本名目”著錄,
+今佚。《諸葛亮秋風五丈原》,一名《諸葛亮軍屯五丈原》,曹本《錄鬼簿》著錄,
+金元間王仲文撰,今殘存逸文。《隔江斗智》,全名《兩軍師隔江斗智》,元明間
+無名氏撰。明臧晉叔《元曲選》辛集收入。
+  《連環計》,全名《錦云堂暗定連環計》,一作《錦云堂美女連環記》,元無
+名氏撰。明臧晉叔《元曲選》壬集收入。《复奪受禪台》,全名《司馬昭复奪受禪
+台》。同名劇作有二种,一為元李壽卿撰,一為元李取進撰,曹本《錄鬼簿》均
+著錄,不見傳本。
+  〔3〕 《龍虎風云會》 全稱《宋太祖龍虎風云會》,敘宋太祖趙匡胤夜訪
+趙普及統一中國故事。明息机子輯《雜劇選》收入。
+  〔4〕 《三國志演義》 又稱《三國志通俗演義》,卷首有弘治甲寅(1494)
+庸愚子(蔣大器)序和嘉靖壬午年(1522)關中修髯子(張尚德)小引,因商務
+印書館影印時抽去該小引,致被誤認為弘治年間刊本。此書為今所見《三國演義》
+最早刊本。
+  〔5〕 陳壽(233—297) 字承祚,西晉安漢(今四川南充)人,晉時任
+著作郎、治書侍御史。晉滅吳后,集合三國時官私著作,撰成《三國志》一書。
+裴松之,參看本卷第51頁注〔2〕。
+  〔6〕 習鑿齒(?—384) 字彥威,東晉襄陽(治所今湖北襄樊)人,曾
+官滎陽太守,撰有《漢晉春秋》。孫盛,字安國,東晉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遙)
+人,官至秘書監,加給事中。撰有《魏氏春秋》、《晉陽秋》等。
+  〔7〕 謝肇淛 字在杭,明長樂(今屬福建)人,万歷間官廣西右布政使。
+所撰《五雜組》,十六卷,多記風物掌故。其中論及《三國演義》時云:“事太
+實則近腐,可以悅里巷小儿,而不足為士君子道也。”
+  〔8〕 章學誠(1738—1801) 字實齋,清會稽(今浙江紹興)人,曾官
+國子監典籍。撰有《文史通義》等。所撰《丙辰札記》,一卷,其中曾云:“凡
+演義之書,如《列國志》、《東西漢》、《說唐》及《南北宋》,多記實事;《西游記》、
+《金瓶梅》之類,全憑虛构,皆無傷也。唯《三國演義》則七分實事,三分虛构,
+以至觀者往往為之惑亂。”
+  〔9〕 毛宗崗 清初長洲(今江蘇蘇州)人,生平不詳。金人瑞,即金圣
+歎(1608—1661),原姓張,名采,清初吳縣(今屬江蘇)人。
+  金圣歎在《水滸傳》每回正文前加上評語,稱“圣歎外書”,毛宗崗也以同
+樣手法,在《三國演義》每回前面加上評語,每回里還有夾批,并冒稱“圣歎外
+書”。
+  〔10〕 《隋唐志傳》 羅貫中《隋唐志傳》原本已不存,今本題《隋唐兩
+朝志傳》,十二卷,一二二回,明万歷己未年(1619)刊本,卷首有楊慎及林瀚
+(即下文“林氏”)序,林序自謂該書由他纂輯。內容記隋末至唐僖宗乾符年間
+事。林瀚,字亨大,明閩縣(今福建閩侯)人,官至南京吏部尚書。
+  〔11〕 褚人獲 字石農,清長洲(今江蘇蘇州)人。撰有《堅瓠集》、《讀
+史隨筆》等。
+  〔12〕 袁于令(1592—1674) 名韞玉,號籜庵,明末清初吳縣(今屬江
+蘇)人。撰有傳奇《西樓記》及小說《隋史遺文》等。所藏《逸史》,唐代盧肇
+撰,已佚。褚人穫《隋唐演義》序載:“昔籜庵袁先生曾示予所藏《逸史》,載
+隋煬帝、朱貴儿、唐明皇、楊玉環再世姻緣事,殊新异可喜,因与商酌編入本傳,
+以為一部之始終關目。”
+  〔13〕 《大業拾遺記》 此書及《海山記》、《迷樓記》、《開河記》,參看
+本書第十一篇。
+  〔14〕 《隋唐嘉話》 三卷,唐劉餗撰。《明皇雜錄》,二卷,唐鄭處誨撰。
+《常侍言旨》,一卷,唐柳珵撰。《開天傳信記》,一卷,唐鄭棨撰。《次柳氏舊聞》,
+一卷,唐李德裕撰。《開元天寶遺事》,四卷,五代王仁裕撰。《長恨歌傳》、《梅
+妃傳》,分別參看本書第八篇、第十一篇。《太真外傳》,參看本卷第108頁注〔14〕。
+  〔15〕 《殘唐五代史演義》 日本《內閣文庫書目》著錄:“殘唐五代史
+演義傳》,六十回,二卷。宋羅本。明湯顯祖批評。清版,四本。”
+  〔16〕 王慎修 明錢塘(今浙江杭州)人,生平不詳。
+  〔17〕 張無咎 名譽,明末楚黃(今湖北黃崗)人,余不詳。龍子猶,即
+馮夢龍,參看本書第二十一篇。
+  〔18〕 尉遲偓 南唐人,曾任朝議郎守給事中,修國史。《中朝故事》,《宋
+史•藝文志》著錄二卷。關于術人續頭故事,見下卷。
+  〔19〕 鄭獬(1022—1072) 字毅夫,北宋安陸(今屬湖北)人。
+  曾官翰林學士,知開卦府。《馬遂傳》,見所撰《鄖溪集》。
+第十五篇 元明傳來之講史(下)
+
+--------------------------------------------------------------------------------
+
+  《水滸》故事亦為南宋以來流行之傳說,宋江亦實有其人。《宋史》(二十二)
+載徽宗宣和三年“淮南盜宋江等犯淮陽軍,遣將討捕,又犯京東,江北,入楚海
+州界,命知州張叔夜招降之”。降后之事,則史無文,而稗史乃云“收方腊有功,
+封節度使”(見十三篇)。然擒方腊者蓋韓世忠(《宋史》本傳),于宋江輩無与,
+惟《侯蒙傳》(《宋史》三百五十一)又云,“宋江寇京東,蒙上書,言宋江以三
+十六人橫行齊魏,官軍數万,無敢抗者,不若赦江,使討方腊以自贖。”
+  似即稗史所本。顧當時雖有此議,而實未行,江等且竟見殺。
+  洪邁《夷堅乙志》(六)言,“宣和七年,戶部侍郎蔡居厚罷,知青州,以
+病不赴,歸金陵,疽發于背,卒。未几,其所親王生亡而复醒,見蔡受冥譴,囑
+生歸告其妻,云‘今只是理會鄆州事’。夫人慟哭曰,‘侍郎去年帥鄆時,有梁
+山濼賊五百人受降,既而悉誅之,吾屢諫,不听也。……’”《乙志》成于乾道
+二年,去宣和六年不過四十余年,耳目甚近,冥譴固小說家言,殺降則不容虛造,
+山濼健儿終局,蓋如是而已。
+  然宋江等嘯聚梁山濼時,其勢實甚盛,《宋史》(三百五十三)亦云“轉略十
+郡,官軍莫敢攖其鋒”。于是自有奇聞异說,生于民間,輾轉繁變,以成故事,
+复經好事者掇拾粉飾,而文籍以出。宋遺民龔圣与作《宋江三十六人贊》〔1〕,
+自序已云“宋江事見于街談巷語,不足采著,雖有高如李嵩輩〔2〕傳寫,士大
+夫亦不見黜”(周密《癸辛雜識》續集上)。今高李所作雖散失,然足見宋末已
+有傳寫之書。《宣和遺事》由鈔撮舊籍而成,故前集中之梁山濼聚義始末,或亦
+為當時所傳寫者之一种,其節目如下:
+  楊志等押花石綱阻雪違限 楊志途貧賣刀殺人刺配衛州 孫立等奪楊志往
+太行山落草 石碣村晁蓋伙劫生辰綱 宋江通信晁蓋等脫逃 宋江殺閻婆惜題
+詩于壁宋江得天書有三十六將姓名 宋江奔梁山濼尋晁蓋 宋江三十六將共反 
+宋江朝東岳賽還心愿 張叔夜招宋江三十六將降 宋江收方腊有功封節度使惟
+《宣和遺事》所載,与龔圣与贊已頗不同:贊之三十六人中有宋江,而《遺事》
+在外;《遺事》之吳加亮李進義李海阮進關必胜王雄張青張岑,贊則作吳學究盧
+進義李俊阮小二關胜楊雄張清張橫;諢名亦偶异。又元人雜劇亦屢取水滸故事為
+資材〔3〕,宋江燕青李逵尤數見,性格每与在今本《水滸傳》中者差違,但于宋
+江之仁義長厚無异詞,而陳泰〔4〕(茶陵人,元延祐乙卯進士)記所聞于篙師者,
+則云“宋之為人勇悍狂俠”(《所安遺集補遺》《江南曲序》),与他書又正反。意
+者此种故事,當時載在人口者必甚多,雖或已有种种書本,而失之簡略,或多舛
+迕,于是又复有人起而薈萃取舍之,綴為巨袟,使較有條理,可觀覽,是為后來
+之大部《水滸傳》。其綴集者,或曰羅貫中(王圻田汝成郎瑛說),或曰施耐庵(胡
+應麟說),或曰施作羅編(李贄說),或曰施作羅續(金人瑞說)。〔5〕原本《水
+滸傳》今不可得,周亮工〔6〕(《書影》一)云“故老傳聞,羅氏為《水滸傳》
+一百回,各以妖异語引其首,嘉靖時郭武定重刻其書,削其致語,獨存本傳”。
+所削者蓋即“燈花婆婆〔7〕等事”(《水滸傳全書》發凡),本亦宋人單篇詞話
+(《也是園書目》十),而羅氏襲用之,其他不可考。
+  現存之《水滸傳》則所知者有六本,而最要者四:
+  一曰一百十五回本《忠義水滸傳》。前署“東原羅貫中編輯”,明崇禎末与
+《三國演義》合刻為《英雄譜》〔8〕,單行本未見。其書始于洪太尉之誤走妖魔,
+而次以百八人漸聚山泊,已而受招安,破遼,平田虎王慶方腊,于是智深坐化于
+六和,宋江服毒而自盡,累顯靈應,終為神明。惟文詞蹇拙,体制紛紜,中間詩
+歌,亦多鄙俗,甚似草創初就,未加潤色者,雖非原本,蓋近之矣。其記林沖以
+忤高俅斷配滄州,看守大軍草場,于大雪中出危屋覓酒云:
+  ……卻說林沖安下行李,看那四下里都崩坏了,自思曰,“這屋如何過得一
+冬,待雪晴了叫泥水匠來修理。”
+  在土炕邊向了一回火,覺得身上寒冷,尋思“卻才老軍說(五里路外有市
+井),何不去沽些酒來吃?”便把花槍挑了酒葫蘆出來,信步投東,不上半里路,
+看見一所古廟,林沖拜曰,“愿神明保祐,改日來燒紙。”卻又行一里,見一簇
+店家,林沖徑到店里。店家曰,“客人那里來?”
+  林沖曰,“你不認得這個葫蘆?”店家曰,“這是草場老軍的。既是大哥來
+此,請坐,先待一席以作接風之禮。”林沖吃了一回,卻買一腿牛肉,一葫蘆酒,
+把花槍挑了便回,已晚,奔到草場看時,只叫得苦。原來天理昭然,庇護忠臣義
+士,這場大雪,救了林沖性命:那兩間草廳,已被雪壓倒了。……(第九回《豹
+子頭刺陸謙富安》)
+  又有一百十回之《忠義水滸傳》,亦《英雄譜》本,“內容与百十五回本略
+同”(《胡适文存》三)。別有一百二十四回之《水滸傳》,文詞脫略,往往難讀,
+亦此類。
+  二曰一百回本《忠義水滸傳》。前署“錢塘施耐庵的本,羅貫中編次”(《百
+川書志》六)。即明嘉靖時武定侯郭勳〔9〕家所傳之本,“前有汗太函序,托名
+天都外臣者”(《野獲編》五)。今未見。別有本亦一百回,有李贄〔10〕序及批
+點,殆即出郭氏本,而改題為“施耐庵集撰,羅貫中纂修”。然今亦難得,惟日
+本尚有亨保戊申(一七二八)翻刻之前十回及寶歷〔11〕九年(一七五九)續翻
+之十一至二十回,亦始于誤走妖魔而繼以魯達林沖事跡,与百十五回本同,第五
+回于魯達有“直教名馳塞北三千里,證果江南第一州”之語,即指六和坐化故
+事,則結束當亦無异。惟于文辭,乃大有增刪,几乎改觀,除去惡詩,增益駢語;
+描寫亦愈入細微,如述林沖雪中行沽一節,即多于百十五回本者至一倍余:
+  ……只說林沖就床上放了包裹被臥,就坐下生些焰火起來,屋邊有一堆柴
+炭,拿几塊來生在地爐里;仰面看那草屋時,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風吹撼搖振
+得動。林沖道,“這屋如何過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喚個泥水匠來修理。”
+向了一回火,覺得身上寒冷,尋思“卻才老軍所說五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
+些酒來吃?”便去包里取些碎銀子,把花槍挑了酒葫蘆,將火炭蓋了,取氈笠子
+戴上,拿了鑰匙出來,把草廳門拽上,出到大門首,把兩扇草場門反拽上,鎖了,
+帶了鑰匙,信步投東,雪地里踏著碎瓊亂玉,迤提背著北風而行,——那雪正下
+得緊。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見一所古廟,林沖頂禮道,“神明庇估,改日來燒錢
+紙。”又行了一回,望見一簇人家,林沖住腳看時,見篱笆中挑著一個草帚儿在
+露天里。
+  林沖徑到店里;主人道,“客人那里來?”林沖道,“你認得這個葫蘆么?”
+主人看了,道,“這葫蘆是草料場老軍的。”林沖道,“如何?便認的。”店主
+道,“既是草料場看守大哥,且請少坐,天气寒冷,且酌三杯權當接風。”
+  店家切一盤熟牛肉,燙一壺熱酒,請林沖。又自買了些牛肉,又吃了數杯,
+就又買了一葫蘆酒,包了那兩塊牛肉,留下些碎銀子,把花槍挑了酒葫蘆,怀內
+揣了牛肉,叫聲“相扰”,便出篱笆門,依舊迎著朔風回來。看那雪,到晚越下
+的緊了。古時有個書生,做了一個詞,單題那貧苦的恨雪:
+  廣莫嚴風刮地,這雪儿下的正好,拈絮撏綿,裁几片大如栲栳,見林間竹屋
+茅茨,爭些儿被他壓倒。
+  富室豪家,卻道是“壓瘴猶嫌少”,向的是獸炭紅爐,穿的是棉衣絮襖,手
+拈梅花,唱道“國家祥瑞”,不念貧民些小。高臥有幽人,吟詠多詩草。
+  再說林沖踏著那瑞雪,迎著北風,飛也似奔到草場門口,開了鎖,入內看時,
+只叫得苦。原來天理昭然,佑護善人義士,因這場大雪,救了林沖的性命:那兩
+間草廳,已被雪壓倒了。……(第十回《林教頭風雪山神廟》)
+  三曰一百二十回本《忠義水滸全書》。亦題“施耐庵集撰,羅貫中纂修”,
+与李贄序百回本同。首有楚人楊定見〔12〕序,自云事李卓吾,因袁無涯〔13〕
+之請而刻此傳;次發凡十條,次為《宣和遺事》中之梁山濼本末及百八人籍貫出
+身。全書自首至受招安,事略全同百十五回本,破遼小异,且少詩詞,平田虎王
+慶則并事略亦异,而收方腊又悉同。文詞与百回本几無別,特于字句稍有更定,
+如百回本中“林沖道,‘如何?便認的。’”此則作“林沖道,‘原來如此。’”
+詩詞又較多,則為刊時增入,故發凡云,“舊本去詩詞之煩蕪,一慮事緒之斷,
+一慮眼路之迷,頗直截清明,第有得此以形容人態,頗挫文情者,又未可盡除,
+茲复為增定,或攛原本而進所有,或逆古意而益所無,惟周勸懲,兼善戲謔”也。
+亦有李贄評,与百回本不同,而兩皆弇陋,蓋即葉晝〔14〕輩所偽托(詳見《書
+影》一)。
+  發凡又云,“古本有羅氏致語,相傳燈花婆婆等事,既不可复見,乃后人有
+因‘四大寇’之拘而酌損之者,有嫌一百二十回之繁而淘汰之者,皆失。郭武定
+本即舊本移置閻婆事,甚善,其于寇中去王田而加遼國,猶是小家照應之法,不
+知大手筆者正不爾爾。”是知《水滸》有古本百回,當時“既不可复見”;又有
+舊本,似百二十回,中有“四大寇”,蓋謂王田方及宋江,即柴進見于白屏風上
+御書者(見百十五回本之六十七回及《水滸全書》七十二回)。郭氏本始破其拘,
+削王田而加遼國,成百回;《水滸全書》又增王田,仍存遼國,复為百廿回,而
+宋江乃始退居于四寇之外。然《宣和遺事》所謂“三路之寇”者,實指攻奪淮陽
+京西河北三路強人,皆宋江屬,不知何人誤讀,遂以王慶田虎輩當之。然破遼故
+事慮亦非始作于明,宋代外敵憑陵,國政弛廢,轉思草澤,蓋亦人情,故或造野
+語以自慰,复多异說,不能合符,于是后之小說,既以取舍不同而紛歧,所取者
+又以話本非一而違异,田虎王慶在百回本与百十七回本〔15〕名同而文迥別,殆
+亦由此而已。惟其后討平方腊,則各本悉同,因疑在郭本所据舊本之前,當又有
+別本,即以平方腊接招安之后,如《宣和遺事》所記者,于事理始為密合,然而
+證信尚缺,未能定也。
+  總上五本觀之,知現存之《水滸傳》實有兩种,其一簡略,其一繁縟。胡應
+膳(《筆叢》四十一)云,“余二十年前所見《水滸傳》本尚极足尋味,十數載
+來,為閩中坊賈刊落,止錄事實,中間游詞余韻神情寄寓處一概刪之,遂既不堪
+覆瓿,复數十年,無原本印證,此書將永廢。”應麟所見本,今莫知如何,若百
+十五回簡本,則成就殆當先于繁本,以其用字造句,与繁本每有差違,倘是刪存,
+無煩改作也。又簡本撰人,止題羅貫中,周亮工聞于故老者亦第云羅氏,比郭氏
+本出,始著耐庵,因疑施乃演為繁本者之托名,當是后起,非古本所有。后人見
+繁本題施作羅編,未及悟其依托,遂或意為敷衍,定耐庵与貫中同籍,為錢塘人
+(明高儒《百川書志》六),且是其師。〔16〕胡應麟(《筆叢》四十一)亦信所
+見《水滸傳》小序,謂耐庵“嘗入市肆閱故書,于敝楮中得宋張叔夜禽賊招語
+一通,備悉其一百八人所由起,因潤飾成此編”。且云“施某事見田叔禾《西湖
+志余》”,而《志余》中實無有,蓋誤記也。近吳梅著《顧曲塵談》〔17〕,云“《幽
+閨記》為施君美作。君美,名惠,即作《水滸傳》之耐庵居士也。”
+  案惠亦杭州人,然其為耐庵居士,則不知本于何書,故亦未可輕信矣。
+  四曰七十回本《水滸傳》。正傳七十回楔子一回,實七十一回,有原序一篇,
+題“東都施耐庵撰”,為金人瑞字圣歎所傳,自云得古本,止七十回,于宋江受
+天書之后,即以盧俊義夢全伙被縛于張叔夜終,而指招安以下為羅貫中續成,斥
+曰“惡札”〔17〕。其書与百二十回本之前七十回無甚异,惟刊去駢語特多,百
+廿回本發凡有“舊本去詩詞之繁累”語,頗似圣歎真得古本,然文中有因刪去詩
+詞,而語气遂稍參差者,則所据殆仍是百回本耳。周亮工(《書影》一)記《水
+滸傳》云,“近金圣歎自七十回之后,斷為羅所續,因极口詆羅,复偽為施序于
+前,此書遂為施有矣。”二人生同時,其說當可信。惟字句亦小有佳處,如第五
+回敘魯智深詰責瓦官寺僧一節云:
+  ……智深走到面前,那和尚吃了一惊,跳起身來,便道,“請師兄坐,同吃
+一盞。”智深提著禪杖道,“你這兩個,如何把寺來廢了?”那和尚便道,“師
+兄請坐,听小僧……”智深睜著眼道,“你說你說:”“……說:在先敝寺,十
+分好個去處,田庄又廣,僧眾极多,只被廊下那几個老和尚吃酒撒潑,將錢養女,
+長老禁約他們不得,又把長老排告了出去,因此把寺來都廢了。……”
+  圣歎于“听小僧……”下注云“其語未畢”,于“……
+  說”下又多所申釋,而終以“章法奇絕從古未有”譽之,疑此等“奇絕”,
+正圣歎所為,其批改《西廂記》亦如此。此文在百回本,為“那和尚便道,‘師
+兄請坐,听小僧說。’智深睜著眼道,‘你說你說!’那和尚道,‘在先敝寺,
+十分好個去處,田庄廣有,僧眾极多……’”云云,在百十五回本,則并無智深
+睜眼之文,但云“那和尚曰,‘師兄听小僧說:在先敝寺,田庄廣有,僧眾也
+多……’”而已。
+  至于刊落之由,什九常因于世變,胡适(《文存》三)說,“圣歎生在流賊
+遍天下的時代,眼見張獻忠李自成一班強盜流毒全國,故他覺得強盜是不能提倡
+的,是應該口誅筆伐的。”
+  故至清,則世异情遷,遂复有以為“雖始行不端,而能翻然悔悟,改弦易轍,
+以善其修,斯其意固可嘉,而其功誠不可泯”者,截取百十五回本之六十七回至
+結末,稱《后水滸》,一名《蕩平四大宣傳》,附刊七十回之后以行矣。其卷首有
+乾隆壬子(一七九二)賞心居士序。
+  清初,有《后水滸傳》四十回,云是“古宋遺民著,雁宕山樵評”,蓋以續
+百回本。其書言宋江既死,余人尚為宋御金,然無功,李俊遂率眾浮海,王于暹
+羅,結末頗似杜光庭之《虯髯傳》。古宋遺民者,本書卷首《論略》云“不知何
+許人,以時考之,當去施羅未遠,或与之同時,不相為下,亦未可知”。然實乃
+陳忱之托名;忱字遐心,浙江烏程人,生平著作并佚,惟此書存,為明末遺民(《兩
+浙輶軒錄》補遺一《光緒嘉興府志》五十三),故雖游戲之作,亦見避地之意矣。
+  然至道光中,有山陰俞万春作《結水滸傳》七十回,結子一回,亦名《蕩寇
+志》,則立意正相反,使山泊首領,非死即誅,專明“當年宋江并沒有受招安平
+方腊的話,只有被張叔夜擒拿正法一句話”〔19〕,以結七十回本。俞万春字仲
+華,別號忽來道人,嘗隨其父宦粵。瑤民之變,從征有功議敘,后行醫于杭州,
+晚年乃奉道釋,道光己酉(一八四九)卒。《蕩寇志》之作,始于丙戌而迄于丁
+未,首尾凡二十二年,“未遑修飾而歿”,咸丰元年(一八五一),其子龍光始
+修潤而刻之(本書識語)。書中造事行文,有時几欲摩前傳之壘,采錄景象,亦
+頗有施羅所未試者,在糾纏舊作之同類小說中,蓋差為佼佼者矣。
+  此外講史之屬,為數尚多。明已有荒古虞夏(周游《開辟演義》鍾惺《開辟
+唐虞傳》及《有夏志傳》)〔20〕,東西周(《東周列國志》《西周志》《四友傳》)
+〔21〕,兩漢(袁宏道評《兩漢演義傳》)〔22〕,兩晉(《西晉演義》《東晉演義)》
+〔23〕,唐(熊鍾谷《唐書演義》)〔24〕,宋(尺蠖齋評釋《兩宋志傳)》〔25〕諸
+史事平話,清以來亦不絕,且或總攬全史(《二十四史通俗演義》)〔26〕,或訂補
+舊文(兩漢兩晉隋唐等),然大抵效《三國志演義》而不及,雖其上者,亦复拘
+牽史實,襲用陳言,故既拙于措辭,又頗憚于敘事,蔡奡《東周列國志讀法》〔27〕
+云,“若說是正經書,卻畢竟是小說樣子,……但要說他是小說,他卻件件從經
+傳上來。”本以美之,而講史之病亦在此。
+  至于敘一時故事而特置重于一人或數人者,据《夢粱錄》(二十)講史條下
+云,“有王六大夫,于咸淳年間敷衍《复華篇》及《中興名將傳》,听者紛紛。”
+則亦當隸于講史。
+  《水滸傳》即其一,后出者尤夥。較顯者有《皇明英烈傳》〔28〕一名《云
+合奇蹤》,武定侯郭勳家所傳,記明開國武烈,而特揚其先祖郭英之功;后有《真
+英烈傳》〔29〕,則反其事而詈之。
+  有《宋武穆王演義》〔30〕,熊大本編,有《岳王傳演義》〔31〕,余應鰲編,
+又有《精忠全傳》〔32〕,鄒元標編,皆記宋岳飛功績及冤獄;后有《說岳全傳》
+〔33〕,則就其事而演之。清有《女仙外史》〔34〕,作者呂熊(劉廷璣《在園雜
+志》云),述青州唐賽儿之亂;有《檮杌閒評》〔35〕,無作者名,記魏忠賢客氏
+之惡。其于武勇,則有敘唐之薛家(《征東征西全傳》)〔36〕,宋之楊家(《楊家
+將全傳》)及狄青輩(《五虎平西平南傳》)〔37〕者,文意并拙,然盛行于里巷間。
+其他托名故實,而借以騰謗報怨之作亦多,今不复道。
+
+         ※        ※         ※
+
+  〔1〕 龔圣与(1222—約1304) 名開,號翠岩,宋末元初淮陰(今屬江
+蘇)人。《宋江三十六人贊》,是龔分別為宋江等三十六人所寫的一組四言詩,見
+宋周密《癸辛雜識讀集》。
+  〔2〕 高如李嵩輩 一說指高如、李嵩等宋元之際民間文人。一說高如非
+人名,全句意謂一時高手如李嵩輩。李嵩,南宋錢塘(今浙江杭州)人,曾官三
+朝畫院待詔,以畫人物著稱。
+  〔3〕 元雜劇取材于水滸故事的,今知有三十多种,現存者有高文秀《黑
+旋風雙獻功》、李文蔚《同樂院燕青博魚》、康進之《梁山泊黑旋風負荊》、無名
+氏《魯智深智賞黃花峪》等。
+  〔4〕 陳泰 字志同,號所安,元茶陵(今屬湖南)人,由翰林庶吉士改
+授龍南令。撰有《所安遺集》。
+  〔5〕 關于《水滸傳》編撰者,說法不一。或曰羅貫中,王圻《續文獻通
+考》卷一七七:“《水滸傳》,羅貫著。”田汝成《西湖游覽志余》卷二十五:
+“錢塘羅貫中本者,編撰小說數十种,而《水滸傳》敘宋江等事,奸盜脫騙机械
+甚詳。”郎瑛《七修類稿》卷上:“三國宋江二書,乃杭人羅本貫中所編。”或
+曰施耐庵,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四十一:“元人武林施某所編《水滸傳》
+特為盛行。”施某指施耐庵。
+  或曰施作羅編,明袁無涯原刊本《李卓吾評忠義水滸全傳》(一二○回,不
+分卷)題“施耐庵集撰,羅貫中纂修”,李贄《忠義水滸傳敘》亦云:
+  “施羅二公傳水滸。”或曰施作羅續,參看本卷第151頁注〔16〕。
+  〔6〕 周亮工(1612—1672) 字元亮,號櫟園,明末清初祥符(今河南
+開封)人。明崇禎時任監察御史,入清任戶部右侍郎。撰有《賴古堂集》、《因樹
+屋書影》等。
+  〔7〕 燈花婆婆 錢曾《也是園書目》詞話部分著錄《燈花婆婆》一篇,
+寫唐劉積中受到從燈花中跳出的白發老婦吵扰的故事。原文已佚,《平妖傳》中
+略敘其事。
+  〔8〕 《英雄譜》 明崇禎間刻印。每頁分上下兩欄,上為《忠義水滸傳》,
+下為《三國演義》。
+  〔9〕 郭勳 明濠州(治所今安徽鳳陽)人。明開國功臣郭英之后,襲封
+武定侯。
+  〔10〕 李贄(1527—1602) 字卓吾,別號溫陵居士,明泉州晉江(今屬
+福建)人。曾任云南姚安知府。所撰有《焚書》、《藏書》等,曾評點《水滸傳》。
+  〔11〕 享保 日本中御門天皇的年號(1716—1736)。寶歷,日本桃園天
+皇的年號(1751—1764)。
+  〔12〕 楊定見 字鳳里,明麻城(今屬湖北)人。他在《忠義水滸全書•
+小引》中說:“吾之事卓吾先生也,貌之承而心之委,無非卓吾先生者。……自
+吾游吳,訪陳無异使君,而得袁無涯氏。……嗣是數過從語,語輒及卓老,求卓
+老遺言甚力,求卓老所批閱之遺書又甚力,無涯氏豈狂耶癖耶?吾探吾行笥,而
+卓吾先生所批定《忠義水滸傳》及《楊升庵集》二書与俱,挈以付之。無涯欣然
+如獲至寶,愿公諸世。”
+  〔13〕 袁無涯 名叔度,明末蘇州人。經營“書植堂”,刊行書籍。
+  〔14〕 葉晝 字文通,明無錫(今屬江蘇)人。撰有《悅客編》等。
+  常假托名人評點諸書。周亮工《因樹屋書影》指出:“當溫陵《焚、藏書》
+盛行時,坊間种种借溫陵之名以行者,如《四書第一評、第二評》、《水滸傳》、《琵
+琶》、《拜月》諸評,皆出文通手。”
+  〔15〕 百十七回本 今所見《水滸》無百十七回本。
+  〔16〕 關于施耐庵、羅貫中關系問題,高儒《百川書志》卷六史志三載:
+“《忠義水滸傳》一百卷,錢塘施耐庵的本,羅貫中編次。”又胡應麟《少室山
+房筆叢》卷四十一:“元人武林施某所編《水滸傳》,特為盛行,……其門人羅
+本亦效之為《三國志演義》,絕淺陋可嗤也。”
+  〔17〕 吳梅(1884—1939) 字瞿安,號霜崖,長洲(今江蘇吳縣)人。
+曾任北京大學等校教授。所撰《顧曲塵談》,論述戲曲音律及作曲方法,中有一
+章專記元明以來戲曲家遺事軼聞。
+  〔18〕 “惡札” 金圣歎反對侯蒙上書招安宋江,認為“反賊”不能招安,
+只能剿滅。貫華堂本《金人瑞刪定水滸傳》卷首《宋史目》評語:“君子一言以
+為智,一言以為不智。如侯蒙其人者,亦幸而遂死耳。
+  脫真得知東平,惡知其不大敗公事,為世僇笑者哉!何羅貫中不達,猶祖其
+說,而有續《水滸傳》之惡札也。”
+  〔19〕 這里的“當年宋江并沒有受招安平方腊的話”等二句,見俞万春《蕩
+寇志》卷首《引言》。
+  〔20〕 寫荒古虞夏者,如周游《開辟演義》、鍾惺《開辟唐虞傳》及《有
+夏志傳》。周游,字仰止,號五岳山人。明代人,生平不詳。
+  《開辟演義》,六卷八十回。鍾惺(1574—1624),字伯敬,明湖廣竟陵人。
+《開辟唐虞傳》,即《盤古至唐虞傳》二卷十四則。《有夏志傳》,四卷十九則。
+兩書舊題“景陵鍾惺景伯父編輯”,“古吳馮夢龍猶龍父鑒定”。實為明無名氏
+所撰。
+  〔21〕 寫東西周者,如《東周列國志》、《西周志》、《四友傳》。
+  《東周列國志》,二十四卷一○八回。明余邵魚撰《列國志傳》,明末馮夢龍
+改訂為《新列國志》,清蔡元放刪改為《東周列國志》,并加評語。
+  《西周志》,未見,据黃摩西《小說小話》載,此書“舖張昭王南征、穆王
+見西王母及平徐偃王事。”《四友傳》,即《鬼谷四友志》,三卷,不分回目,清
+楊景淐撰。
+  〔22〕 寫兩漢者,如袁宏道評《兩漢演義傳》。袁宏道(1568—1610),字
+中郎,號石公,明公安(今屬湖北)人。明三台館本《全漢志傳》,十四卷,卷
+首有袁宏道序。
+  〔23〕 寫兩晉者,如《東西晉演義》。此書包括《西晉演義》四卷,《東晉
+演義》八卷。明無名氏撰,題“秣陵陳氏尺蠖齋評釋”,首有雉衡山人(明楊爾
+曾)序。
+  〔24〕 寫唐代者,如熊鐘谷《唐書演義》。熊鐘谷,即熊大木,明建陽(今
+屬福建)人。《唐書演義》,全名《唐書志傳通俗演義》,九十節(實為八十九節)。
+  〔25〕 寫宋代者,如尺蠖齋評釋《南北兩宋志傳》。尺蠖齋,明陳繼儒書
+齋名。《南北兩宋志傳》,包括《南宋志傳》、《北宋志傳》,各十卷五十回。書題
+“姑孰陳氏尺蠖齋評釋”。《南宋》題“陳繼儒編次”,《北宋》不題撰人。前者
+演太祖事,后者演宋初及真宗、仁宗二朝事。
+  書名“南宋”“北宋”,實与歷史上南北宋分期無關,且未涉及南宋時事。
+  〔26〕 通寫全史者,如《二十四史通俗演義》。此書二十六卷四十四回,
+清呂撫撰。原題《綱鑒演義》,后來傳本改稱今名。
+  〔27〕 蔡奡 字元放,號野云主人,清江宁(今屬江蘇)人。《東周列國
+志讀法》,見其評本《東周列國志》。
+  〔28〕 《皇明英烈傳》 六卷,明無名氏撰。
+  〔29〕 《真英烈傳》 未見。据黃摩西《小說小話》載:“似因反對前書
+(指《英烈傳》)而作,開國諸將中,于郭英多所痛詆。”
+  〔30〕 《宋武穆王演義》 即《大宋中興通俗演義》,八卷八十則,題“鰲
+峰熊大木編輯”。
+  〔31〕 《岳王傳演義》 即《大宋中興岳王傳》,八卷,題“紅雪山人余
+應鰲編次”,實即熊大木《大宋中興通俗演義》的另一傳本。余應鰲,生平不詳。
+  〔32〕 《精忠全傳》 即《岳武穆王精忠傳》,六卷,六十八回,明無名
+氏編,為熊大木《大宋中興通俗演義》的刪節本。題“鄒元標編訂”,系假托。
+鄒元標(1551—1624),字爾瞻,明吉水(今屬江西)人,曾官吏部左侍郎,撰
+有《愿學集》。
+  〔33〕 《說岳全傳》 二十卷,八十回,清錢彩撰。彩字錦文,仁和(今
+浙江杭州)人。
+  〔34〕 《女仙外史》 一百回。呂熊,字文兆,清初吳人,撰有《詩經六
+藝辨》等。
+  〔35〕 《檮杌閒評》 一名《明珠緣》,五十回,不題撰人姓名。
+  〔36〕 敘唐之薛家者,如《征東征西全傳》。《征東》即《說唐后傳》,五
+十五回;《征西》即《征西說唐三傳》,十卷,八十八回,均清無名氏撰。薛家,
+指唐代名將薛仁貴一家。
+  〔37〕 敘宋之楊家及狄青輩者,如《楊家將全傳》及《五虎平西平南傳》。
+《楊家將全傳》,又名《楊家通俗演義》,八卷,五十八則,明無名氏撰。《五虎
+平西平南傳》,包括《五虎平西前傳》、《五虎平南后傳》,前傳十四卷,一一二回;
+后傳六卷,四十二回,均清無名氏撰。
+  楊家,指宋代名將楊業一家。“五虎”,指狄青等五人。
+第十六篇 明之神魔小說(上)
+
+--------------------------------------------------------------------------------
+
+  奉道流羽客之隆重,极于宋宣和時,元雖歸佛,亦甚崇道,其幻惑故遍行于
+人間,明初稍衰,比中葉而复极顯赫,成化時有方士李孜,釋繼曉,正德時有色
+目人于永,〔1〕皆以方伎雜流拜官,榮華熠耀,世所企羡,則妖妄之說自盛,而
+影響且及于文章。且歷來三教之爭,都無解決,互相容受,乃曰“同源”,所謂
+義利邪正善惡是非真妄諸端,皆混而又析之,統于二元,雖無專名,謂之神魔,
+蓋可賅括矣。其在小說,則明初之《平妖傳》已開其先,而繼起之作尤夥。凡所
+敷敘,又非宋以來道士造作之談,但為人民閭巷間意,蕪雜淺陋,率無可觀。然
+其力之及于人心者甚大,又或有文人起而結集潤色之,則亦為鴻篇巨制之胚胎也。
+  匯此等小說成集者,今有《四游記》行于世,其書凡四种,著者三人,不知
+何人編定,惟觀刻本之狀,當在明代耳。
+  一曰《上洞八仙傳》,亦名《八仙出處東游記傳》,二卷五十六回,題“蘭江
+吳元泰著”。傳言鐵拐(姓李名玄)得道,度鐘离權,權度呂洞賓,二人又共度
+韓湘曹友,張果藍采和何仙姑則別成道,是為八仙。一日俱赴蟠桃大會,歸途各
+履寶物渡海,有龍子愛藍采和所踏玉版,攝而奪之,遂大戰,八仙“火燒東洋”,
+龍王敗績,請天兵來助,亦敗,后得觀音和解,乃各謝去,而“天淵迥別天下太
+平”之候,自此始矣。書中文言俗語間出,事亦往往不相屬,蓋雜取民間傳說作
+之。
+  二曰《五顯靈官大帝華光天王傳》,即《南游記》,四卷十八回,題“三台山
+人仰止余象斗編”。象斗〔2〕為明末書賈,《三國志演義》刻本上,尚見其名。
+書言有妙吉祥童子以殺獨火鬼忤如來,貶為馬耳娘娘子,是曰三眼靈光,具五神
+通,報父仇,游靈虛,緣盜金槍,為帝所殺;复生炎魔天王家,是為靈耀,師事
+天尊,又詐取其金刀,煉為金磚以作法寶,終鬧天宮,上界鼎沸;玄天上帝以水
+服之,使走人間,托生蕭氏,是為華光,仍有神通,与神魔戰,中界亦鼎沸,帝
+乃赦之。華光因失金磚,复欲制煉,尋求金塔,遂遇鐵扇公主,擒以為妻,又降
+諸妖,所向無敵,以憶其母,訪于地府,复因爭執,大鬧陰司,下界亦鼎沸。已
+而知生母實妖也,名吉芝陀圣母,食蕭長者妻,幻作其狀,而生華光,然仍食人,
+為佛所執,方在地獄,受惡報也,華光乃救以去。
+  ……卻說華光三下酆都,救得母親出來,十分歡悅那吉芝陀圣母曰,“我儿
+你救得我出來,道好,我要討岐娥吃。”華光問,“岐娥是甚么子,我儿媳俱不
+曉得。”母曰,“岐娥不曉得,可去問千里眼順風耳。”華光即問二人。二人曰。
+“那岐娥是人,他又思量吃人。”華光听罷,對娘曰,“娘,你住酆都受苦,我
+孩儿用盡計較,救得你出來,如何又要吃人,此事万不可為。”母曰,“我要吃!
+  不孝子,你沒有岐娥与我吃,是誰要救我出來?”華光無奈,只推曰,“容
+兩日討与你吃。”……(第十七回《華光三下酆都》)
+  于是張榜求醫,有言惟仙桃可治者,華光即幻為齊天大圣狀,竊而奉之,吉
+芝陀乃始不思食人。然齊天被嫌,詢于佛母,知是華光,則來討,為火丹所燒,
+敗績;其女月孛有骷髏骨,擊之敵頭即痛,二日死。華光被術,將不起,火炎王
+光佛出而議和,月孛削骨上擊痕,華光始愈,終歸佛道云。
+  明謝肇淛(《五雜組》十五)以華光小說比擬《西游記》,謂“皆五行生克之
+理,火之熾也,亦上天下地,莫之扑滅,而真武以水制之,始歸正道”。又于吉
+芝陀出獄即思食人事,則致慨于遷善之難,因知在万歷時,此書已有。沈德符〔3〕
+論劇曲(《野獲編》二十五),亦有“華光顯圣則太妖誕”語,是此种故事,當時
+且演為劇本矣。
+  其三曰《北方真武玄天上帝出身志傳》,即《北游記》,四卷二十四回,亦余
+象斗編,記真武本身及成道降妖事。上帝為玄天之說,在漢已有(《周禮》《大宗
+伯》鄭氏注),然与后來之玄帝,實又不同。此玄帝真武者,蓋起于宋代羽客之
+言,即《元洞玉歷記》(《三教搜神大全》一引)所謂元始說法于玉清,下見惡風
+彌塞,乃命周武伐紂以治陽,玄帝收魔以治陰,“上賜玄帝披發跣足,金甲玄袍,
+皂纛玄旗,統領丁甲,下降凡世,与六天魔王戰于洞陰之野,是時魔王以坎离二
+氣,化蒼龜巨蛇,變現方成,玄帝神力攝于足下,鎖鬼眾于酆都大洞,人民治安,
+宇內清肅”者是也,元嘗加封,明亦崇奉。〔4〕此傳所言,間符舊說,但亦時竊
+佛傳,雜以鄙言,盛夸感應,如村巫廟祝之見。初謂隋煬帝時,玉帝當宴會之際,
+而忽思凡,遂以三魂之一,為劉氏子,如來三清并來點化,乃隱蓬萊;又以凡心,
+生哥闍國,次生西霞,皆是王子,蒙天尊教,舍國出家,功行既完,上謁玉帝,
+封蕩魔天尊,令收天將;于是复生為淨洛國王子,得斗母元君點化,入武當山成
+道。玄帝方升天宮,忽見妖气起于中界,知即天將,扰亂人間,乃复下凡,降龜
+蛇怪,服趙公明,收雷神,獲月孛及他神將,引以朝天。玉帝即封諸神為玄天部
+將,計三十六員。
+  然揚子江有鍋及竹纜二妖,獨逸去不可得,真武因指一化身,复入人世,于
+武當山鏡守之。篇末則記永樂三年玄天助國卻敵事,而下有“至今二百余載”之
+文,頗似此書流行,當在明季;然舊刻無后一語,可知有者乃后來增訂之本矣。
+  四曰《西游記傳》,四卷四十一回,“題齊云楊志和編,天水趙景真校”,
+敘孫悟空得道,唐太宗入冥,玄奘應詔求經,途中遇難,終達西土,得經東歸者
+也。太宗之夢,庸人已言,張鷟《朝野僉載》〔5〕云,“太宗至夜半奄然入定,
+見一人云,‘陛下暫合來,還即去也。’帝問‘君是何人?’對曰,‘臣是生人
+判冥事。’太宗入見判官,問六月四日事,即令還,向見者又送迎引導出。”又
+有俗文,亦記斯事,有殘卷從敦煌千佛洞得之(詳見第十二篇)。至玄奘入竺〔6〕,
+實非應詔,事具《唐書》(百九十一《方伎傳》),又有專傳曰《大慈恩寺三藏法
+師傳》,在《佛藏》中,〔7〕初無諸奇詭事,而后來稗說,頗涉靈怪。《大唐三藏
+取經詩話》已有猴行者深沙神及諸异境;金人院本亦有《唐三藏》〔8〕(陶宗儀
+《輟耕錄》);元雜劇有吳昌齡《唐三藏西天取經》〔9〕(鍾嗣成《錄鬼簿》),一
+名《西游記》(今有日本鹽谷溫校印本),其中收孫悟空,加戒箍,沙僧,豬八戒,
+紅孩儿,鐵扇公主等皆已見。似取經故事,自唐末以至宋元,乃漸漸演成神异,
+且能有條貫,小說家因亦得取為記傳也。
+  全書之前九回為孫悟空得仙至被降故事,言有石猴,尋得水源,眾奉為王,
+而复出山,就師悟道,以大神通,攪亂天地,玉帝不得已,封為齊天大圣,复扰
+蟠桃大會,帝命灌口二郎真君討之,遂大戰,悟空為所獲,其敘當時戰斗變化之
+狀云:
+  ……那小猴見真君到,急急報知猴王。猴王即掣起金箍棒,步上云履。二人
+相見,各言姓名,遂排開陣勢,來往三百余合。二人各變身万丈,戰入云端,离
+卻洞口。
+  ……大圣正在開戰,忽見本山眾猴惊散,抽身就走;真君大步赶上,急走急
+迫。大圣慌忙將身一變,入水中。真君道,“這猴入水必變魚蝦,待我變作魚鷹
+逐他。”大圣見真君赶來,又變一鴇鳥,飛在樹上,被真君拽弓一彈,打下草坡,
+遍尋不見,回轉天王營中去說猴王敗陣等事,又赶不見蹤跡。天王把照妖鏡一照,
+急云“妖猴往你灌口去了”。真君回灌口;猴王急變做真君模樣,座在中堂,被
+二郎用一神槍,猴王讓過,變出本相,二人對較手段,意欲回轉花果山,奈四面
+天將圍住念咒。忽然真君与菩薩在云端觀看,見猴王精力將疲,老君擲下金剛圈,
+与猴王腦上一打。猴王跌倒在地,被真君神犬咬住胸肚子,又拖跌一交,卻被真
+君兄弟等神槍刺住,把鐵索綁縛。
+  ……(第七回《真君收捉猴王》)
+  然斫之無傷,煉之不死,如來乃壓之五行山下,令待取經人。
+  次四回即魏征斬龍,太宗入冥,劉全進瓜,及玄奘應詔西行:
+  為求經之所由起。十四回以下則玄奘道中收徒及遇難故事,而以見佛得經東
+歸證果終。徒有三,曰孫行者,豬八戒,沙僧,并得龍馬;災難三十余,其大者
+五庄觀,平頂山,火云洞,通天河,毒敵山,六耳獼猴,小雷音寺等也。凡所記
+述,簡略音多,但亦偶雜游詞,以增笑樂,如寫火云洞之戰云:
+  ……那山前山后土地,皆來叩頭報名,“此處叫做枯松澗,澗邊有一座山洞,
+叫做火云洞,洞有一位魔王,是牛魔王的儿子,叫做紅孩儿。他有三昧真火,甚
+是利害。”
+  行者听說,叱退土神,……与八戒同進洞中去尋,……
+  那魔王分付小妖,推出五輪小車,擺下五方,遂提槍殺出,与行者戰經數合,
+八戒助陣,魔王走轉,把鼻子一捶,鼻中冒出火來,一時五輪車子,烈火齊起。
+八戒道,“哥哥快走!少刻把老豬燒得囫圇,再加香料,盡他受用。”
+  行者雖然避得火燒,卻只怕煙,二人只得逃轉。……
+  (第三十二回《唐三藏收妖過黑河》)
+  复請觀世音至,化刀為蓮台,誘而執之,既降复叛,則環以五金箍,洒以甘
+露,乃始兩手相合,歸落伽山云。《西游記》雜劇中《鬼母皈依》一出,即用揭
+缽盂救幼子故事者,其中有云,“告世尊,肯發慈悲力。我著唐三藏西游便回,
+火孩儿妖怪放生了他。到前面,須得二圣郎救了你。”(卷三)而于此乃改為牛
+魔王子;且与參善知識之善才童子相混矣。
+
+         ※        ※         ※
+
+  〔1〕 李孜 一作李孜省。他和繼堯、于永三人事跡見《明史•佞幸列傳》。
+  〔2〕 余象斗 字仰止,自稱三台山人,明建安(今福建建甌)人。
+  他編有《南游記》、《北游記》等,刊有《列國志傳》、《全漢志傳》、《三國志
+傳評林》、《水滸志傳評林》等。
+  〔3〕 沈德符 參看本卷第41頁注〔20〕。
+  〔4〕 關于元明兩朝崇奉真武帝事,据《元史•成宗紀》載:元成宗鐵穆耳
+大德七年(1303)十二月,加封真武為“元圣仁威玄天上帝”。据《明史•禮志》
+載:明太祖朱元璋于南京建廟宇崇祀真武;明成祖朱棣永樂十三年(1415)于京
+師建“真武廟”,每年三月三日、九月九日祭祀。
+  〔5〕 《朝野僉載》 參看本卷第78頁注〔11〕。這里的引文見今傳六卷
+本卷六。六月四日事,指李世民殺建成、元吉事,參看《舊唐書•太宗紀》。
+  〔6〕 玄奘入竺 据《舊唐書•方伎傳》載:“僧玄奘,姓陳氏,洛州偃師
+人。大業末出家,博涉經論。嘗謂翻譯者多有訛謬,故就西域,廣求异本以參驗
+之。貞觀初,隨商人往游西域。”
+  〔7〕 《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 十卷,唐僧人慧立原撰,彥悰箋補。記
+述玄奘事跡,此書收入《佛藏》卷五十。《佛藏》,佛教經典總集,分經、律、論
+三藏,收印度和中國佛教著作。始編于南北朝,以后各代又續有新譯經論和著述
+編入。
+  〔8〕 《唐三藏》 《輟耕錄》卷二十五《金院本名目》著錄,今佚。
+  〔9〕 吳昌齡 元大同(今屬山西)人。所撰《唐三藏西天取經》,今僅存
+二折。下文鹽谷溫校印本《西游記》,實為楊訥所撰《西游記》雜劇,參看本卷
+第88頁注〔17〕。
+第十七篇 明之神魔小說(中)
+
+--------------------------------------------------------------------------------
+
+  又有一百回本《西游記》,蓋出于四十一回本《西游記傳》之后,〔1〕而今
+特盛行,且以為元初道士邱處机〔2〕作。處机固嘗西行,李志常記其事為《長
+春真人西游記》,凡二卷,今尚存《道藏》中,〔3〕惟因同名,世遂以為一書;
+清初刻《西游記》小說者,又取虞集〔4〕撰《長春真人西游記》之序文冠其首,
+而不根之談乃愈不可拔也。
+  然至清乾隆末,錢大昕跋《長春真人西游記》〔6〕(《潛研堂文集》二十九)
+已云小說《西游演義》是明人作;紀昀〔6〕(《如是我聞》三)更因“其中祭賽
+國之錦衣衛,朱紫國之司禮監,滅法國之東城兵馬司,唐太宗之大學士翰林院中
+書科,皆同明制”,決為明人依托,惟尚不知作者為何人。而鄉邦文獻,尤為人
+所樂道,故是后山陽人如丁晏(《石亭記事續編》)阮葵生(《茶余客話》)〔7〕等,
+已皆探索舊志,知《西游記》之作者為吳承恩矣。吳玉搢(《山陽志遺》)〔8〕亦
+云然,而尚疑是演邱處机書,猶羅貫中之演陳壽《三國志》者,當由未見二卷本,
+故其說如此;又謂“或云有《后西游記》,為射陽先生撰”,則第志俗說而已。
+  吳承恩字汝忠,號射陽山人,性敏多慧,博极群書,复善諧劇,著雜記數种,
+名震一時,嘉靖甲辰歲貢生,后官長興縣丞,隆慶初歸山陽,万歷初卒(約一五
+一○——一五八○)。雜記之一即《西游記》(見《天啟淮安府志》一六及一九《光
+緒淮安府志》貢舉表),余未詳。又能詩,其“詞微而顯,旨博而深”(陳文燭
+序語),為有明一代淮郡詩人之冠,而貧老乏嗣,遺稿多散佚,邱正綱收拾殘缺
+為《射陽存稿》四卷《續稿》一卷,〔9〕吳玉搢盡收入《山陽耆舊集》〔10〕中
+(《山陽志遺》四)。然同治間修《山陽縣志》〔11〕者,于《人物志》中去其“善
+諧劇著雜記”語,于《藝文志》又不列《西游記》之目,于是吳氏之性行遂失真,
+而知《西游記》之出于吳氏者亦愈少矣。
+  《西游記》全書次第,与楊志和作四十一回本殆相等。前七回為孫悟空得道
+至被降故事,當楊本之前九回;第八回記釋迦造經之事,与佛經言阿難結集不合;
+第九回記玄奘父母遇難及玄奘复仇之事,亦非事實,楊本皆無有,吳所加也。第
+十至十二回即魏征斬龍至玄奘應詔西行之事,當楊本之十至十三回;第十四回至
+九十九回則俱記入竺途中遇難之事,九者究也,物极于九,九九八十一,故有八
+十一難;而一百回以東返成真終。
+  惟楊志和本雖大体已立,而文詞荒率,僅能成書;吳則通才,敏慧淹雅,其
+所取材,頗极廣泛,于《四游記》中亦采《華光傳》及《真武傳》,于西游故事
+亦采《西游記雜劇》及《三藏取經詩話》(?),翻案挪移則用唐人傳奇(如《异
+聞集》《酉陽雜俎》等),諷刺揶揄則取當時世態,加以舖張描寫,几乎改觀,如
+灌口二郎之戰孫悟空,楊本僅有三百余言,而此十倍之,先記二人各現“法象”,
+次則大圣化雀,化“大茲老”,化魚,化水蛇,真君化雀鷹,化大海鶴,化魚鷹,
+化灰鶴,大圣复化為鴇,真君以其賤鳥,不屑相比,即現原身,用彈丸擊下之。
+  ……那大圣趁著机會,滾下山崖,伏在那里又變,變一座土地廟儿:大張著
+口,似個廟門;牙齒變作門扇;舌頭變做菩薩;眼睛變做窗櫺;只有尾巴不好收
+拾,豎在后面,變做一根旗杆。真君赶到崖下,不見打倒的鴇鳥,只有一間小廟,
+急睜鳳眼,仔細看之,見旗杆立在后面,笑道,“是這猢猻了。他今又在那里哄
+我。我也曾見廟宇,更不曾見一個旗杆豎在后面的。斷是這畜生弄諠。他若哄我
+進去,他便一口咬住。我怎肯進去?等我掣拳先搗窗櫺,后踢門扇。”大圣听
+得,……扑的一個虎跳,又冒在空中不見。真君前前后后亂赶,……起在半空,
+見那李天王高擎照妖鏡,与哪吒住立云端。真君道,“天王,曾見那猴王么?”
+天王道,“不曾上來,我這里照著他哩。”
+  真君把那賭變化,弄神通,拿群猴一事說畢,卻道,“他變廟宇,正打處,
+就走了。”李天王聞言,又把照妖鏡四方一照,呵呵的笑道,“真君,快去快去,
+那猴子使了個隱身法,走出營圍,往你那灌江口去也。”……卻說那大圣已至灌
+江口,搖身一變,變作二郎爺爺的模樣,按下云頭,徑入廟里。鬼判不能相認,
+一個個磕頭迎接。他坐在中間,點查香火:見李虎拜還的三牲,張龍許下的保福,
+趙甲求子的文書,錢丙告病的良愿。正看處,有人報“又一個爺爺來了”。眾鬼
+判急急觀看,無不惊心。
+  真君卻道,“有個甚么齊天大圣,才來這里否?”眾鬼判道,“不曾見甚么
+大圣,只有一個爺爺在里面查點哩。”真君撞進門;大圣見了,現出本相道,“郎
+君,不消嚷,廟宇已姓孫了!”這真君即舉三尖兩刃神鋒,劈臉就砍。那猴王使
+個身法,讓過神鋒,掣出那繡花針儿,幌一幌,碗來粗細,赶到前,對面相還。
+兩個嚷嚷鬧鬧,打出廟門,半霧半云,且行且戰,复打到花果山。慌得那四大天
+王等眾提防愈緊;這康張太尉等迎著真君,合心努力,把那美猴王圍繞不題……
+(第六回下《小圣施威降大圣》)
+  然作者构思之幻,則大率在八十一難中,如金涵山之戰(五十至五二回),
+二心之爭(五七及五八回),火焰山之戰(五九至六一回),變化施為,皆极奇恣,
+前二事楊書已有,后一事則取雜劇《西游記》及《華光傳》中之鐵扇公主以配《西
+游記傳》中僅見其名之牛魔王,俾益增其神怪艷异者也。
+  其述牛魔王既為群神所服,令羅剎女獻芭蕉扇,滅火焰山火,俾玄奘等西行
+情狀云:
+  ……那老牛心惊膽戰,……望上便走。恰好有托塔李天王并哪吒太子領魚肚
+藥叉巨靈神將幔住空中。……
+  牛王急了,依前搖身一變,還變做一只大白牛,使兩只鐵角去触天王,天王
+使刀來砍。隨后孫行者又到,……
+  道,“這廝神通不小,又變作這等身軀,卻怎奈何?”太子笑道,“大圣勿
+疑,你看我擒他。”這太子即喝一聲“變!”變得三頭六臂,飛身跳在牛王背上,
+使斬妖劍望頸項上一揮,不覺得把個牛頭斬下。天王丟刀,卻才与行者相見。那
+牛王腔子里又鑽出一個頭來,口吐黑气,眼放金光。被哪吒又砍一劍,頭落處,
+又鑽出一個頭來;一連砍了十數劍,隨即長出十數個頭。哪吒取出火輪儿,挂在
+老牛的角上,便吹真火,焰焰烘烘,把牛王燒得張狂哮吼,搖頭擺尾。才要變化
+脫身,又被托塔天王將照妖鏡照住本像,騰挪不動,無計逃生,只叫“莫傷我命,
+情愿歸順佛家也!”哪吒道,“既惜身命,快拿扇子出來!”
+  牛王道,“扇子在我山妻處收著哩。”哪吒見說,將縛妖索子解下,……穿
+在鼻孔里,用手牽來,……回至芭蕉洞口。老牛叫道,“夫人,將扇子出來,救
+我性命!”羅剎听叫,急卸了釵環,脫了色服,挽青絲如道姑,穿縞素似比丘,
+雙手捧那柄丈二長短的芭蕉扇子,走出門;又見金剛眾圣与天王父子,慌忙跪在
+地下,磕頭禮拜道,“望菩薩饒我夫妻之命,愿將此扇奉承孫叔叔成功去也。”
+  ……
+  ……孫大圣執著扇子,行近山邊,盡气力揮了一扇,那火焰山平平息焰,寂
+寂除光;又搧一扇,只聞得習習瀟瀟,清風微動;第三扇,滿天云漠漠,細雨落
+霏霏。有詩為證:
+  火焰山遙八百程,火光大地有聲名。火煎五漏丹難熟,火燎三關道不清。特
+借芭蕉施雨露,幸蒙天將助神功。牽牛歸佛伏顛劣,水火相聯性自平。(第六十
+一回下《孫行者三調芭蕉扇》)
+  又作者稟性,“复善諧劇”,故雖述變幻恍忽之事,亦每雜解頤之言,使神
+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而玩世不恭之意寓焉(詳見胡适《西游記考證》)。
+如記孫悟空大敗于金涵洞兕怪,失金箍棒,因謁玉帝,乞發兵收剿一節云:
+  ……當時四天師傳奏靈霄,引見玉陛,行者朝上唱個大喏,道,“老官儿,
+累你累你。我老孫保護唐僧往西天取經,一路凶多吉少,也不消說。于今來在金
+涵山,金涵洞,有一兕怪,把唐僧拿在洞里,不知是要蒸,要煮,要晒。是老孫
+尋上他門,与他交戰,那怪神通廣大,把我金箍棒搶去,因此難縛妖魔。那怪說
+有些認得老孫,我疑是天上凶星思凡下界,為此特來啟奏,伏乞天尊垂慈洞鑒,
+降旨查勘凶星,發兵收剿妖魔,老孫不胜戰栗屏營之至。”卻又打個深躬道,“以
+聞。”旁有葛仙翁笑道,“猴子是何前倨后恭?”行者道,“不敢不敢。不是甚
+前倨后恭,老孫于今是沒棒弄了。”……(第五十一回上《心猿空用千般計》)
+  評議此書者有清人山陰悟一子陳士斌《西游真論》〔12〕(康熙丙子尤侗序),
+西河張書紳《西游正旨》〔13〕(乾隆戊辰序)与悟元道人劉一明《西游原旨》〔14〕
+(嘉慶十五年序),或云勸學,或云談禪,或云講道,皆闡明理法,文詞甚繁。
+然作者雖儒生,此書則實出于游戲,亦非語道,故全書僅偶見五行生克之常談,
+尤未學佛,故末回至有荒唐無稽之經目,特緣混同之教,流行來久,故其著作,
+乃亦釋迦与老君同流,真性与元神雜出,使三教之徒,皆得隨宜附會而已。假欲
+勉求大旨,則謝肇淛(《五雜組》十五)之“《西游記》曼衍虛誕,而其縱橫變
+化,以猿為心之神,以豬為意之馳,其始之放縱,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歸于
+緊箍一咒,能使心猿馴伏,至死靡他,蓋亦求放心之喻,非浪作也”數語,已足
+盡之。作者所說,亦第云“眾僧們議論佛門定旨,上西天取經的緣由,……
+  三藏箝口不言,但以手指自心,點頭几度,眾僧們莫解其意,……三藏道;
+‘心生种种魔生,心滅种种魔滅,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對佛說下誓愿,不由我不盡
+此心,這一去,定要到西天見佛求經,使我們法輪回轉,皇圖永固’”(十三回)
+而已。
+  《后西游記》〔15〕六卷四十回,不題何人作。中謂花果山复生石猴,仍得
+神通,稱為小圣,輔大顛和尚賜號半偈者复往西天,虔求真解。途中收豬一戒,
+得沙彌,且遇諸魔,屢陷危難,顧終達靈山,得解而返。其謂儒釋本一,亦同《西
+游》,而行文造事并遜,以吳承恩詩文之清綺推之,當非所作矣。又有《續西游
+記》〔16〕,未見,《西游補》所附雜記有云,“《續西游》摹擬逼真,失于拘滯,
+添出比丘靈虛,尤為蛇足”也。
+
+         ※        ※         ※
+
+  〔1〕 關于《西游記》一百回本与四十一回本先后問題,應是一百回本在
+前。魯迅一九三五年《〈中國小說史略〉》日本譯本序》中說:
+  “鄭振鐸教授又證明了《西游記》中的《西游記》是吳承恩《西游記》的摘
+錄,而并非祖本,這是可以訂正拙著第十六篇的所說的,那精确的論文,就收錄
+在《痀僂集》里”(參看《且介亭雜文二集》)。鄭文題為《西游記的演化》。
+  〔2〕 邱處机(1148—1227) 字通密,自號長春子,元栖霞(今屬山東)
+人。成吉思汗曾在中亞召見過他,封為國師,總領道教。卒后褒贈長春演道主教
+真人。撰有《攝生消息論》、《大丹直指》等。
+  〔3〕 李志常(1193—1256) 字浩然,道號通玄大師。邱處机弟子,曾
+隨邱謁成吉思汗,歸后就途中經歷撰成《長春真人西游記》,二卷。此書收入《道
+藏》正乙部。《道藏》,道教經典總集。六朝時開始匯集道經,以后各代又續有增
+補。今通行之《道藏》為《正統道藏》(五三○五卷)和《万歷續道藏》(一八○
+卷)。
+  〔4〕 虞集(1272—1348) 字伯生,號道園,元仁壽(今屬四川)人,
+官至翰林直學士兼國子祭酒。撰有《道園學古錄》。清初汪象旭評刻《西游證道
+書》,始將虞集所撰《長春真人西游記序》置于卷首。
+  〔5〕 錢大昕(1728—1804) 字辛楣,號竹汀,清嘉定(今屬上海)人,
+官至少詹事。撰有《二十二史考异》、《潛研堂文集》等。《潛研堂文集》卷二十
+九《跋〈長春真人西游記〉》云:“村俗小說有《唐三藏西游演義》,乃明人所作。”
+  〔6〕 紀昀 參看本書第二十二篇。
+  〔7〕 丁晏(1794—1875) 字儉卿,清山陽(今江蘇淮安)人,官內閣
+中書。編有《熙志齋叢書》二十二种。所撰《石亭紀事續編》,一卷,匯錄涉及
+淮安的一些著作的序跋。該書《書〈西游記〉后》一文云:“及考吾郡康熙初舊
+志藝文書目,吳承恩下有《西游記》一种。”
+  阮葵生(1727—1789),字寶誠,號幪山,清山陽人,官刑部侍郎。所撰《茶
+余客話》,三十卷,記清初典章制度及當時人物言行等。該書卷二十一云:“按
+舊志稱射陽性敏多慧,為詩文下筆立成。复善諧謔,著雜記數种。惜未注雜記書
+名,惟《淮賢文目》載射陽撰《西游記通俗演義》。”
+  〔8〕 吳玉搢(1698—1778) 字藉五,號山夫,清山陽(今江蘇淮安)
+人,官鳳陽府訓導。曾參与纂修《山陽縣志》和《淮安府志》。
+  所撰《山陽志遺》,四卷,記述縣志府志未載山陽諸事。該書卷四云:
+  “嘉靖中,吳貢生承恩字汝忠,號射陽山人,吾淮才士也。……考《西游記》
+舊稱為證道書,謂其合于金丹大旨;元虞道園有序,稱此書系其國初邱長春真人
+所撰。而郡志謂出先生手,天啟時去先生未遠,其言必有所本。意長春初有此記,
+至先生乃為之通俗演義,如《三國志》本陳壽,而演義則稱羅貫中也。書中多吾
+鄉方言,其山淮人手無疑。或云有《后西游記》,為射陽先生撰。”
+  〔9〕 邱正綱 即邱度,號汝洪,清山陽(今江蘇淮安)人。吳承恩表孫,
+官至光祿寺卿。他所編《射陽先生存稿》,四卷,卷首有陳文燭序。《續稿》未見。
+  〔10〕 《山陽者舊集》 未見。吳玉搢《山陽志遺》卷四云:“予初得一
+抄本,紙墨已渝敝,后陸續收得刻本四卷,并續集一卷,亦全。
+  盡登其詩入《山陽耆舊集》。”
+  〔11〕 《山陽縣志》 二十一卷,清同治間存保、何紹基等纂修。
+  該書卷十二《人物志》二云:“吳承恩字汝忠,號射陽山人,工書,嘉靖中
+歲貢生,官長興縣丞。英敏博洽,為世所推,一時金石之文,多出其手。家貧無
+子,遺稿多散失;邑人邱正綱收拾殘缺,分為四卷,刊布于世,太守陳文燭為之
+序,名曰《射陽存稿》,又《續稿》一卷,蓋存其什一云。”其卷十八《藝文志》
+云:“吳承恩《射陽存稿》四卷,《續稿》一卷。”
+  〔12〕 陳士斌 字允生,號悟一子,清山陰(今浙江紹興)人。
+  《西游真詮》,一百回,每回正文后有陳士斌的評述。
+  〔13〕 張書紳 字南熏,清西河(今屬山西)人。按張書紳評本名《新說
+西游記》。另有一种《通易西游記正旨》,則出自清張含章之手。
+  〔14〕 劉一明 號悟元子、素朴散人,清榆中(今甘肅蘭州)人。
+  道士。《西游原旨》,一百回,每回正文后有劉一明的評述。
+  〔15〕 《后西游記》 四十回,題“天花才子評點”,撰者不詳。
+  康熙年間劉廷璣《在園雜志》已論及此書,當為明末清初時人所撰。
+  〔16〕 《續西游記》 一百回,題“繡像批評續西游真詮”,卷首有真复
+居士序,撰者未詳。崇禎年間董說《西游補》所附雜記已論及此書,當為明人所
+撰。
+第十八篇 明之神魔小說(下)
+
+--------------------------------------------------------------------------------
+
+  《封神傳》一百回,今本不題撰人。梁章鉅(《浪跡續談》六)〔1〕云,“林
+樾亭(案名喬蔭)先生嘗与余談,《封神傳》一書是前明一名宿所撰,意欲与《西
+游記》《水滸傳》鼎立而三,因偶讀《尚書》《武成》篇‘唯爾有神尚克相予’語,
+衍成此傳。其封神事則隱据《六韜》(《舊唐書》《禮儀志》引)《陰謀》〔2〕(《太
+平御覽》引)《史記》《封禪書》《唐書》《禮儀志》各書,舖張俶詭,非盡無本也。”
+然名宿之名未言。
+  日本藏明刻本,乃題許仲琳〔3〕編(《內閣文庫圖書第二部漢書目錄》),今
+未見其序,無以确定為何時作,但張無咎作《平妖傳》序,已及《封神》,〔4〕
+是殆成于隆慶万歷間(十六世紀后半)矣。書之開篇詩有云,“商周演義古今
+傳”,似志在于演史,而侈談神怪,什九虛造,實不過假商周之爭,自寫幻想,
+較《水滸》固失之架空,方《西游》又遜其雄肆,故迄今未有以鼎足視之者也。
+  《史記》《封禪書》云,“八神將,太公以來作之。”〔5〕《六韜》《金匱。
+〔6〕中亦間記太公神術;妲己為狐精,則見于唐李瀚《蒙求》〔7〕注,是商周
+神异之談,由來舊矣。然“封神”亦明代巷語,見《真武傳》,不必定本于《尚
+書》。《封神傳》即始自受辛進香女媧宮,題詩黷神,神因命三妖惑紂以助周。第
+二至三十回則雜敘商紂暴虐,子牙隱顯,西伯脫禍,武成反商,以成殷周交戰之
+局。此后多說戰爭,神佛錯出,助周者為闡教即道釋,助殷者為截教。截教不知
+所謂,錢靜方(《小說叢考》上)〔8〕以為《周書》《克殷篇》有云,“武王遂征
+四方,凡憝國九十有九國,馘魔億有十万七千七百七十有九,俘人三億万有二百
+三十。”(案此文在《世俘篇》,錢偶誤記)魔与人分別言之,作者遂由此生發
+為截教。然“摩羅”梵語,周代未翻,《世俘篇》之魔字又或作磨,當是誤字,
+所未詳也。其戰各逞道術,互有死傷,而截教終敗。于是以紂王自焚,周武入殷,
+子牙歸國封神,武王分封列國終。封國以報功臣,封神以妥功鬼,而人神之死,
+則委之于劫數。其間時出佛名,偶說名教,混合三教,略如《西游》,然其根柢,
+則方士之見而已。在諸戰事中,惟截教之通天教主設万仙陣,闡教群仙合破之,
+為最烈:
+  話說老子与元始沖入万仙陣內,將通天教主裹住。金靈圣母被三大士圍在當
+中,……用玉如意招架三大士多時,不覺把頂上金冠落在塵埃,將頭發散了。這
+圣母披發大戰,正戰之間,遇著燃燈道人,祭起定海珠打來,正中頂門。可怜!
+正是:
+    封神正位為星首,北闕香煙万載存。
+  燃燈將定海珠把金靈圣母打死。廣成子祭起誅仙劍,赤精子祭起戮仙劍,道
+行天尊祭起陷仙劍,玉鼎真人祭起絕仙劍,數道黑气沖空,將万仙陣罩住。凡封
+神台上有名者,就如砍瓜切菜一般,俱遭殺戮。子牙祭起打神鞭,任意施為。万
+仙陣中,又被楊任用五火扇扇起烈火千丈,黑煙迷空。……哪吒現三首八臂,往
+來沖突。……
+  通天教主見万仙受此屠戮,心中大怒,急呼曰,“長耳定光仙快取六魂幡
+來!”定光仙因見接引道人白蓮裹体,舍利現光;又見十二代弟子玄都門人俱有
+瓔絡金燈,光華罩体,知道他們出身清正,截教畢竟差訛。他將六魂幡收起,輕
+輕的走出万仙陣,徑往蘆蓬下隱匿。正是:
+    根深原是西方客,躲在蘆蓬獻寶幡。
+  話說通天教主……無心戀戰,……欲要退后,又恐教下門人笑話,只得勉強
+相持。又被老子打了一拐,通天教主著了急,祭起紫電錘來打老子。老子笑曰,
+“此物怎能近我?”只見頂上現出玲瓏寶塔;此錘焉能下來?……
+  只見二十八宿星官已殺得看看殆盡;止邱引見勢不好了,借土遁就走。被陸
+壓看見,惟恐追不及,急縱至空中,將葫蘆揭開,放出一道白光,上有一物飛出;
+陸壓打一躬,命“寶貝轉身”,可怜邱引,頭已落地。……且說接引道人在万仙
+陣內將乾坤袋打開,盡收那三千紅气之客。有緣往极樂之鄉者,俱收入此袋內。
+准提同孔雀明王在陣中現二十四頭,十八只手,執定瓔絡,傘蓋,花貫,魚腸,
+金弓,銀戟,白鉞,幡,幢,加持神杵,寶銼,銀瓶等物,來戰通天教主。通天
+教主看見准提,頓起三昧真火,大罵曰,“好潑道!焉敢欺吾太甚,又來攪吾此
+陣也!”縱奎牛沖來,仗劍直取,准提將七寶妙樹架開。正是:
+  西方极樂無窮法,俱是蓮花一化身。(第八十四回)
+  《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亦一百回,題“二南里人編次”。前有万歷丁
+酉(一五九七)菊秋之吉羅懋登〔9〕敘,羅即撰人。書敘永樂中太監鄭和王景
+宏〔10〕服外夷三十九國,咸使朝貢事。鄭和者,《明史》(三百四《宦官傳》)
+云,“云南人,世所謂三保太監者也。永樂三年,命和及其儕王景宏等通使西洋,
+將士卒二万七千八百余人,多繼金帛,造大舶,……
+  自蘇州劉家河泛海至福建,复自福建五虎門揚帆,首達占城,以次遍歷諸國,
+宣天子詔,因給賜其君長,不服則以武懾之。
+  先后七奉使,所歷凡三十余國,所取無名寶物不可胜計,而中國耗費亦不貲。
+自和后,凡將命海表者,莫不盛稱和以夸外蕃,故俗傳‘三保太監下西洋’為明
+初盛事云。”蓋鄭和之在明代,名聲赫然,為世人所樂道,而嘉靖以后,倭患甚
+殷,民間傷今之弱,又為故事所囿,遂不思將帥而思黃門,集俚俗傳聞以成此作,
+故自序云,“今者東事倥傯,何如西戎即序,不得比西戎即序,何可令王鄭二公
+見”也。惟書則侈談怪异,專尚荒唐,頗与序言之慷慨不相應,其第一至七回為
+碧峰長老下生,出家及降魔之事;第八至十四回為碧峰与張天師斗法之事;第十
+五回以下則鄭和挂印,招兵西征,天師及碧峰助之,斬除妖孽,諸國入貢,鄭和
+建祠之事也。所述戰事,雜竊《西游記》《封神傳》,而文詞不工,更增支蔓,特
+頗有里巷傳說,如“五鬼鬧判”“五鼠鬧東京”故事,皆于此可考見,則亦其所
+長矣。五鼠事似脫胎于《西游記》二心之爭;五鬼事記外夷与明戰后,國殤在冥
+中受讞,多獲惡報,遂大哄,縱擊判官,其往复辯難之詞如下:
+  ……五鬼道,“縱不是受私賣法,卻是查理不清。”閻羅王道,“那一個查
+理不清?你說來我听著。”劈頭就是姜老星說道,“小的是金蓮象國一個總兵
+官,為國忘家,臣子之職,怎么又說道我該送罰惡分司去?以此說來,卻不是錯
+為國家出力了么?”崔判官道,“國家苦無大難,怎叫做為國家出力?”姜老星
+道,“南人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万,勢如累卵之危,還說是國家苦無大
+難?”
+  崔判官道,“南人何曾滅人社稷,吞人土地,貪人財貨,怎見得勢如累卵之
+危?”姜老星道,“既是國勢不危,我怎肯殺人無厭?”判官道,“南人之來,
+不過一紙降書,便自足矣,他何曾威逼于人,都是你們偏然強戰,這不是殺人無
+厭么?”咬海干道,“判官大王差矣。我爪哇國五百名魚眼軍一刀兩段,三千名
+步卒煮做一鍋,這也是我們強戰么?”判官道,“都是你們自取的。”圓眼帖木
+儿說道,“我們一個人劈作四架,這也是我們強戰么?”判官道,“也是你們自
+取的。”盤龍三太子說道,“我舉刀自刎,豈不是他的威逼么?”判官道,“也
+是你們自取的。”百里雁說道,“我們燒做一個柴頭鬼儿,豈不是他的威逼么?”
+  判官道,“也是你們自取的。”五個鬼一齊吆喝起來,說道,“你說甚么自
+取,自古道‘殺人的償命,欠債的還錢’,他枉刀殺了我們,你怎么替他們曲
+斷?”判官道,“我這里執法無私,怎叫做曲斷?”五鬼說道,“既是執法無私,
+怎么不斷他填還我們人命?”判官道,“不該填還你們!”五鬼說道,“但只
+‘不該’兩個字,就是私弊。”
+  這五個鬼人多口多,亂吆亂喝,嚷做一馱,鬧做一塊。判官看見他們來得凶,
+也沒奈何,只得站起來喝聲道,“唗,甚么人敢在這里胡說!我有私,我這管筆
+可是容私的?”
+  五個鬼齊齊的走上前去,照手一搶,把管筆奪將下來,說道,“鐵筆無私。
+你這蜘蛛須儿扎的筆,牙齒縫里都是私(絲),敢說得個不容私?”……(第九
+十回《靈曜府五鬼鬧判》)
+  《西游補》十六回,天目山樵〔11〕序云南潛作;南潛者,烏程董說出家后
+之法名也。說字若雨,生于万歷庚申(一六二○),幼即穎悟,自愿先誦《圓覺
+經》,次乃讀四書及五經,十歲能文,十三入泮,逮見中原流寇之亂,遂絕意進
+取。明亡,祝發于靈岩,名曰南潛,號月函,其他別字尚甚夥,三十余年不履城
+市,惟友漁樵,世推為佛門尊宿,有《上堂晚參唱酬語錄》〔12〕(鈕琇《觚賸續
+編》之江抱陽生《甲申朝事小記》),及《丰草庵雜著》十种詩文集若干卷。《西
+游補》云以入“三調芭蕉扇”之后,敘悟空化齋,為鯖魚精所迷,漸入夢境,擬
+尋秦始皇借驅山鐸,驅火焰山,徘徊之間,進万鏡樓,乃大顛倒,或見過去,或
+求未來,忽化美人,忽化閻羅,得虛空主人一呼,始离夢境,知鯖魚本与悟空同
+時出世,住于“幻部”,自號“青青世界”,一切境界,皆彼所造,而實無有,
+即“行者情”,故“悟通大道,必先空破情根,破情根必先走入情內,走入情內
+見得世界情根之虛,然后走出情外認得道根之實”(本書卷首《答問》)。其云鯖
+魚精,云青青世界,云小月王者;即皆謂情矣。或以中有“殺青大將軍”“倒置
+歷日”諸語,因謂是鼎革之后,所寓微言,然全書實于譏彈明季世風之意多,于
+宗社之痛之跡少,因疑成書之日,尚當在明亡以前〔13〕,故但有邊事之憂,亦
+未入釋家之奧,主眼所在,僅如時流,謂行者有三個師父,一是祖師,二是唐僧,
+三是穆王(岳飛):“湊成三教全身”(第九回)而已。惟其造事遣辭,則丰贍
+多姿,恍忽善幻,奇突之處,時足惊人,間以徘諧,亦常俊絕,殊非同時作手所
+敢望也。
+  行者(時化為虞美人与綠珠輩宴后辭出)即時現出原身,抬頭看看,原來正
+是女媧門前。行者大喜道,“我家的天,被小月王差一班踏空使者碎碎鑿開,昨
+日反拖罪名在我身上。……聞得女媧久慣補天,我今日竟央女媧替我補好,方才
+哭上靈霄,洗個明白,這机會甚妙。”
+  走近門邊細細觀看,只見兩扇黑漆門緊閉,門上貼一紙頭,寫著“二十日到
+軒轅家閒話,十日乃歸,有慢尊客,先此布罪”。行者看罷,回頭就走,耳朵中
+只听得雞唱三聲,天已將明,走了數百万里,秦始皇只是不見。(第五回)
+  忽見一個黑人坐在高閣之上,行者笑道,“古人世界也有賊哩,滿面涂了烏
+煤在此示眾。”走了几步,又道,“不是逆賊。原來倒是張飛廟。”又想想道,
+“既是張飛廟,該帶一頂包巾。……帶了皇帝帽,又是玄色面孔,此人決是大禹
+玄帝。我便上前見他,討些治妖斬魔秘訣,我也不消尋著秦始皇了。”看看走到
+面前,只見台下立一石竿,竿上插一首飛白旗,旗上寫六個紫色字:
+    “先漢名士項羽。”
+  行者看罷,大笑一場,道,“真個是‘事未來時休去想,想來到底不如心’。
+老孫疑來疑去,……誰想一些不是,倒是我綠珠樓上的遙丈夫。”當時又轉一念
+道,“哎喲,吾老孫專為尋秦始皇,替他借個驅山鐸子,所以鑽入古人世界來,
+楚伯王在他后頭,如今已見了,他卻為何不見?我有一個道理:徑到台上見了項
+羽,把始皇消息問他,倒是個著腳信。”行者即時跳起細看,只見高閣之下,……
+坐著一個美人,耳朵邊只听得叫“虞美人虞美人”。……行者登時把身子一搖,
+仍前變做美人模樣,竟上高閣,袖中取出一尺冰羅,不住的掩淚,單單露出半面,
+望著項羽,似怨似怒。項羽大惊,慌忙跪下,行者背轉,項羽又飛趨跪在行者面
+前,叫“美人,可怜你枕席之人,聊開笑面”。行者也不做聲;項羽無奈,只得
+陪哭。行者方才紅著桃花臉儿,指著項羽道,“頑賊!你為赫赫將軍,不能庇一
+女子,有何顏面坐此高台?”項羽只是哭,也不敢答應。行者微露不忍之態,用
+手扶起道,“常言道,‘男儿兩膝有黃金。你今后不可亂跪!”……
+  (第六回)
+
+         ※        ※         ※
+
+  〔1〕 梁章鉅(1775—1849) 字閎中,號退庵,清長樂(今屬福建)人,
+官至江蘇巡撫。撰有《歸田瑣記》、《浪跡叢談》等。《浪跡續談》,八卷,記述异
+聞逸事、名胜古跡,兼及戲劇小說。
+  〔2〕 《六韜》 相傳為周代呂尚撰。《舊唐書•禮儀志》引《六韜》云:
+“武王伐紂,雪深丈余,五車二馬,行無轍跡,詣營求謁。武王怪而問焉,太公
+對曰:‘此必五方之神,來受事耳。’遂以其名召入,各以其職命焉。既而克殷,
+風調雨順。”《陰謀》,全名《太公陰謀書》,相傳亦為周代呂尚撰。按《太平御
+覽》十二有關“太公封神”的引文出自《金匱》,不是《陰謀》。
+  〔3〕 許仲琳 號鐘山逸叟,明應天府(今江蘇南京)人,生平不詳。按
+明万歷金閶舒載陽《封神演義》刻本(日本內閣文庫藏本)卷首李云翔序云:“舒
+仲甫自楚中重資購有鍾伯敬先生批閱《封神》一冊,尚未竟其業,乃託余終其事。”
+然卷二首頁署“鍾山逸叟許仲琳編輯”。
+  大概此書原撰者為許仲琳,改定評次者為李云翔。
+  〔4〕 《平妖傳》序 張無咎于崇禎年間重訂《平妖傳》,所撰序文中說:
+“至《續三國志》、《封神演義》等,如病人囈語,一味胡談。”
+  〔5〕 這里的“八神將,太公以來作之”一語,《史記•封禪書》原文作“八
+神將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來作之”。此處系据梁章鉅《歸田瑣記》卷七所引。
+  〔6〕 《金匱》 相傳為周代呂尚撰,古代兵書。《隋書•經籍志》著錄二
+卷。
+  〔7〕 李瀚 唐末万年(今陝西西安)人,仕后晉為翰林學士。所撰《蒙
+求》,二卷,有宋徐子光集注。妲己為狐精,不見徐子光注本。
+  〔8〕 錢靜方 別號泖東一蟹,近代青浦(今屬上海)人。所撰《小說叢
+考》,一九一六年商務印書館出版。
+  〔9〕 羅懋登 字登之,號二南里人,明万歷年間人。
+  〔10〕 鄭和(1371—1435) 本姓馬,小字三保,回族,明昆陽(今云南
+晉宁)人。宦官,從燕王起兵,賜姓鄭。曾七次出國通使“西洋”,最遠曾航達
+非洲東岸和紅海海口。王景宏,即王景弘,明宦官。
+  曾多次任鄭和副使,出使“西洋”。
+  〔11〕 天目山樵 張文虎(1808—1885),字孟彪,別號天目山樵,清南
+匯(今屬上海)人。曾評述《儒林外史》。
+  〔12〕 《上堂晚參唱酬語錄》 (光緒烏程縣志》卷三十一著錄董說著作
+甚多,唯不及此書。魯迅《小說舊聞鈔》錄抱陽生《甲申朝事小紀》作《上堂晚
+參唱酬語錄》,系董說出家后所撰。下文《丰草庵雜著》十种,据《光緒烏程縣
+志》卷三十一載,十种為:《昭陽夢史》(一名《夢鄉志》)、《非煙香法》、《柳谷
+編》、《河圖卦板》、《文字發》、《分野發》、《詩律表》、《漢鐃歌發》、《樂緯》及《掃
+葉錄》。又,近人劉承幹輯《吳興叢書》收有《丰草庵詩集》十一卷、《丰草庵文
+集》前集三卷、后集三卷、《寶云詩集》七卷、《禪樂府》一卷。
+  〔13〕 《西游補》現存崇禎十四年(1641)嶷如居士序本,可證該書撰于
+明亡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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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篇 明之人情小說(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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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當神魔小說盛行時,記人事者亦突起,其取材猶宋市人小說之“銀字儿”,
+大率為离合悲歡及發跡變態之事,間雜因果報應,而不甚言靈怪,又緣描摹世態,
+見其炎涼,故或亦謂之“世情書”也。
+  諸“世情書”中,《金瓶梅》〔1〕最有名。初惟鈔本流傳,袁宏道見數卷,
+即以配《水滸傳》為“外典”(《觴政》),〔2〕故聲譽頓盛;世又益以《西游記》,
+稱三大奇書〔3〕。万歷庚戌(一六一○),吳中始有刻本,計一百回,其五十三
+至五十七回原闕,刻時所補也(見《野獲編》二十五)。作者不知何人,沈德符
+云是嘉靖間大名士(亦見《野獲編》),世因以擬太倉王世貞,或云其門人(康熙
+乙亥謝頤序云)。〔4〕由此复生讕言,謂世貞造作此韋,乃置毒于紙,以殺其仇
+嚴世蕃,或云唐順之者,〔5〕故清康熙中彭城張竹坡評刻本,遂有《苦孝說》冠
+其首。〔6〕《金瓶梅》全書假《水滸傳》之西門慶為線索,謂慶號四泉,清河人,
+“不甚讀書,終日閒游浪蕩”,有一妻三妾,又交“幫閒抹嘴不守本分的人”,
+結為十弟兄,复悅潘金蓮,酖其夫武大,納以為妾,武松來報仇,尋之不獲,誤
+殺李外傅,刺配孟州。而西門慶故無恙,于是日益放恣,通金蓮婢春梅,复私李
+瓶儿,亦納為妾,“又得兩三場橫財,家道營盛”。已而李瓶儿生子;慶則因賂
+蔡京得金吾衛副千戶,乃愈肆,求藥縱欲受賕枉法無不為。然潘金蓮妒李有子,
+屢設計使受惊,子終以瘈瘲死;李痛子亦亡。潘則力媚西門慶,慶一夕飲藥逾量,
+亦暴死。金蓮春梅复通于慶婿陳敬濟,事發被斥賣,金蓮遂出居王婆家待嫁,而
+武松适遇赦歸,因見殺;春梅則賣為周守備妾,有寵,又生子,竟冊為夫人。會
+孫雪娥以遇拐复獲發官賣,春梅憾其嘗“唆打陳敬濟”,則買而折辱之,旋賣于
+酒家為娼;又稱敬濟為弟,羅致府中,仍与通。已而守備征宋江有功,擢濟南兵
+馬制置,敬濟亦列名軍門,升為參謀。后金人入寇,守備陣亡,春梅夙通其前妻
+之子,因亦以淫縱暴卒。比金兵將至清河,慶妻攜其遺腹子孝哥欲奔濟南,途遇
+普淨和尚,引至永福寺,以因果現夢化之,孝哥遂出家,法名明悟。
+  作者之于世情,蓋誠极洞達,凡所形容,或條暢,或曲折,或刻露而盡相,
+或幽伏而含譏,或一時并寫兩面,使之相形,變幻之情,隨在顯見,同時說部,
+無以上之,故世以為非王世貞不能作。至謂此書之作,專以寫市井間淫夫蕩婦,
+則与本文殊不符,緣西門慶故稱世家,為搢紳,不惟交通權貴,即士類亦与周旋,
+著此一家,即罵盡諸色,蓋非獨描摹下流言行,加以筆伐而已。
+  ……婦人(潘金蓮)道,“怪奴才,可可儿的來,想起一件事來,我要說又
+忘了。”因令春梅,“你取那只鞋來与他瞧。”“你認的這鞋是誰的鞋?”西門
+慶道,“我不知是誰的鞋。”婦人道,“你看他還打張雞儿哩。瞞著我黃貓黑尾,
+你干的好茧儿。來旺媳婦子的一只臭蹄子,寶上珠也一般收藏在藏春塢雪洞儿里
+拜帖匣子內,攪著些字紙和香儿,一處放著。甚么罕稀物件,也不當家化化的,
+怪不的那賊淫婦死了隨阿鼻地獄。”又指著秋菊罵道,“這奴才當我的鞋,又翻
+出來,教我打了几下。”分付春梅,“趁早与我掠出去。”春梅把鞋掠在地下,
+看著秋菊說道,“賞与你穿了罷。”那秋菊拾著鞋儿說道,“娘這個鞋,只好盛
+我一個腳指頭儿罷。”那婦人罵道,“賊奴才,還叫甚么C娘哩。他是你家主
+子前世的娘!不然,怎的把他的鞋這等收藏的嬌貴?到明日好傳代。沒廉恥的
+貨!”
+  秋菊拿著鞋就往外走,被婦人又叫回來,分付“取刀來,等我把淫婦鞋剁作
+几截子,掠到茅廁里去,叫賊淫婦陰山背后永世不得超生”。因向西門慶道,“你
+看著越心疼,我越發偏剁個樣儿你瞧。”西門慶笑道,“怪奴才,丟開手罷了,
+我那里有這個心。”……(第二十八回)
+  ……掌燈時分,蔡御史便說,“深扰一日,酒告止了罷。”因起身出席。左
+右便欲掌燈,西門慶道,“且休掌燈。請老先生后邊更衣。”于是……讓至翡翠
+軒,……關上角門,只見兩個唱的,盛妝打扮,立于階下,向前插燭也似磕了四
+個頭。……蔡御史看見,欲進不能,欲退不舍,便說道,“四泉,你如何這等愛
+厚?恐使不得。”西門慶笑道,“与昔日東山之游,又何异乎?”蔡御史道,“恐
+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軍之高致矣。”……因進入軒內,見文物依然,因
+索紙筆,就欲留題相贈。西門慶即令書童將端溪硯研的墨濃濃的,拂下錦簽。這
+蔡御史終是狀元之才,拈筆在手,文不加點,字走龍蛇,燈下一揮而就,作詩一
+首。……(第四十九回)
+  明小說之宣揚穢德者,人物每有所指,蓋借文字以報夙仇,而其是非,則殊
+難揣測。沈德符謂《金瓶梅》亦斥時事,“蔡京父子則指分宜,林靈素則指陶仲
+文,朱勉則指陸炳,〔7〕其它亦各有所屬。”則主要如西門慶,自當別有主名,
+即開篇所謂“有一處人家,先前怎地富貴,到后來煞甚凄涼,權謀術智,一毫也
+用不著,親友兄弟,一個也靠不著,享不過几年的榮華,倒做了許多的話靶。內
+中又有几個斗寵爭強迎奸賣俏的,起先好不妖嬈嫵媚,到后來也免不得尸橫燈
+影,血染空房”(第一回)者是矣。結末稍進,用釋家言,謂西門慶遺腹子孝哥
+方睡在永福寺方丈,普淨引其母及眾往,指以禪杖,孝哥“翻過身來,卻是西門
+慶,項帶沉枷,腰系鐵索。复用禪杖只一點,依舊還是孝哥儿睡在床上。……原
+來孝哥儿即是西門慶托生”(第一百回)。此之事狀,固若瑋奇,然亦第謂种業
+留遺,累世如一,出离之道,惟在“明悟”而已。若云孝子銜酷,用此复仇,雖
+奇謀至行,足為此書生色,而證佐蓋闕,不能信也。
+  故就文辭与意象以觀《金瓶梅》,則不外描寫世情,盡其情偽,又緣衰世,
+万事不綱,爰發苦言,每极峻急,然亦時涉隱曲,猥黷者多。后或略其他文,專
+注此點,因予惡謚,謂之“淫書”;而在當時,實亦時尚。成化時,方士李孜僧
+繼曉已以獻房中術驟貴,至嘉靖間而陶仲文以進紅鉛得幸于世宗,官至特進光祿
+大夫柱國少師少傅少保禮部尚書恭誠伯。于是頹風漸及士流,都御史盛端明布政
+使參議顧可學〔8〕皆以進士起家,而俱借“秋石方”致大位。瞬息顯榮,世俗
+所企羡,僥幸者多竭智力以求奇方,世間乃漸不以縱談閨幃方藥之事為恥。風气
+既變,并及文林,故自方士進用以來,方藥盛,妖心興,而小說亦多神魔之談,
+且每敘床第之事也。
+  然《金瓶梅》作者能文,故雖間雜猥詞,而其他佳處自在,至于末流,則著
+意所寫,專在性交,又越常情,如有狂疾,惟《肉蒲團》意想頗似李漁〔9〕,較
+為出類而已。其尤下者則意欲媟語,而未能文,乃作小書,刊布于世,中經禁斷,
+今多不傳。
+  万歷時又有名《玉嬌李》〔10〕者,云亦出《金瓶梅》作者之手。袁宏道曾
+聞大略,謂“与前書各設報應因果,武大后世化為淫夫,上蒸下報;潘金蓮亦作
+河間婦,終以极刑;西門慶則一騃憨男子,坐視妻妾外遇,以見輪回不爽”。后
+沈德符見首卷,以為“穢黷百端,背倫蔑理,……其帝則稱完顏大定,而貴溪(夏
+言)〔11〕分宜(嚴嵩)相构,亦暗寓焉。至嘉靖辛丑庶常諸公,則直書姓名,
+尤可駭怪。……然筆鋒恣橫酣暢,似尤胜《金瓶梅》”(皆見《野獲編》二十五)。
+今其書已佚,雖或偶有見者,而文章事跡,皆与袁沈之言不類,蓋后人影撰,非
+當時所見本也。
+  《續金瓶梅》前后集共六十四回,題“紫陽道人編”。自言東漢時遼東三韓
+有仙人丁令威;后五百年而臨安西湖有仙人丁野鶴,臨化遺言,“說‘五百年后
+又有一人名丁野鶴,是我后身,來此相訪’。后至明末,果有東海一人,名姓相
+同,來此罷官而去,自稱紫陽道人。”(六十二回)卷首有《太上感應篇陰陽無
+字解》〔12〕,署“魯諸邑丁耀亢參解”,序有云,“自奸杞焚予《天史》于南都,
+海桑既變,不复講因果事,今見圣天子欽頒《感應篇》,自制御序,戒諭臣工。”
+則《續金瓶梅》當成于清初,而丁耀亢即其撰人矣。耀亢字西生,號野鶴,山東
+諸城人,弱冠為諸生,走江南与諸名士聯文社,既歸,郁郁不得志,作《天史》
+十卷。清順治四年入京,由順天籍拔貢,充鑲白旗教習,詩名甚盛。后為容城教
+諭,遷惠安知縣,不赴,六十后病目,自稱木雞道人,年七十二卒(約一六二○——
+一六九一),所著有詩集十余卷,傳奇四种(乾隆《諸城志》十三及三六)〔13〕。
+《天史》者,類歷代吉凶諸事而成,焚于南都,未詳其實,《諸城志》但云“以
+獻益都鍾羽正〔14〕,羽正奇之”而已。
+  《續金瓶梅》主意殊單簡,前集謂普淨是地藏菩薩化身,一日施食,以輪回
+大簿指點眾鬼,俾知將來惡報,后悉如言。
+  西門慶為汴京富室沈越子,名曰金哥,越之妻弟袁指揮居對門,有女常姐,
+則李瓶儿后身,嘗在沈氏宅打秋千,為李師師所見,艷其美,矯旨取之,改名銀
+瓶。金人陷汴,民眾流离,金哥遂淪為乞丐;銀瓶則為娼,通鄭玉卿,后嫁為翟
+員外妾,又与鄭偕遁至揚州,為苗青所賺,乃自經死。后集則敘東京孔千戶女名
+梅玉者,以艷羡富貴,自甘為金人金哈木儿妾,而大婦“凶妒”,篡取虐使之,
+梅玉欲自裁,因夢自知是春梅后身,大婦則孫雪娥再世,遂長齋念佛,不生嗔恨,
+竟得脫离。至潘金蓮則轉生為山東黎指揮女,名金桂,夫曰劉瘸子,其前生實為
+陳敬濟,以夙業故,体貌不全,金桂怨憤,因招妖盅,又緣受惊,終成痼疾也。
+  余文俱述他人牽纏孽報,而以國家大事,穿插其間,又雜引佛典道經儒理,
+詳加解釋,動輒數百言,顧什九以《感應篇》為歸宿,所謂“要說佛說道說理學,
+先從因果說起,因果無憑,又從《金瓶梅》說起”(第一回)也。明之“淫書”
+作者,本好以闡明因果自解,至于此書,則因見“只有夫婦一倫,變故极多,……
+造出許多冤業,世世償還,真是愛河自溺,欲火自煎,一部《金瓶梅》說了個色
+字,一部《續金瓶梅》說了個空字,從色還空,即空是色,乃自果報,轉入佛法”
+(四十三回)矣。然所謂佛法,复甚不純,仍混儒道,与神魔小說諸作家意想無
+甚异,惟似較重力行,又欲無所執著,故亦頗譏當時空談三教一致及妄分三教等
+差者之弊,如述李師師舊宅收沒入官,立為大覺尼寺,儒道又出面紛爭,即其例
+也:
+  ……這里大覺寺興隆佛事不題。后因天壇道官并闔學生員爭這塊地,上司斷
+決不開,各在兀術太子營里上了一本,說道“這李師師府地寬大,僧妓雜居,單
+給尼姑蓋寺,恐久生事端,宜作公所。其后半花園,應分割一半,作三教堂,為
+儒釋道三教講堂。”王爺准了,才息了三處爭訟。那道官見自己不獨得,又是三
+分四裂的,不來照管。這開封府秀才吳蹈理卜守分兩個無恥生員,借此為名,也
+就貼了公帖,每人三錢,倒斂了三四百兩分資。不日蓋起三間大殿,原是釋迦佛
+居中,老子居左,孔子居右,只因不肯倒了自家門面,便把孔夫子居中,佛老分
+為左右,以見貶黜异端外道的意思。把那園中台榭池塘,和那兩間妝閣,當日銀
+瓶做過臥房的,改作書房。
+  ……這些風流秀士,有趣文人,和那浮浪子弟們,也不講禪,也不講道,每
+日在三教堂飲酒賦詩,倒講了個色字,好個快活所在。題曰三空書院,無非說三
+教俱空之意。……(第三十七回上《三教堂青樓成淨土》)
+  又有《隔帘花影》〔15〕四十八回,世亦以為《金瓶梅》后本,而實乃改易
+《續金瓶梅》中人名(如以西門慶為南宮吉之類)及回目,并刪略其絮說因果語
+而成,書末不完,蓋將續作,然未出。一名《三世報》,殆包舉將來擬續之事;
+或并以武大被酖,亦為夙業,合數之得三世也。
+
+         ※        ※         ※
+
+  〔1〕 《金瓶梅》 關陵笑笑生撰,真實姓名不詳。蘭陵在今山東嶧縣。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日本譯本序》中指出:“《金瓶梅詞話》被發見于北平,
+為通行至今的同書的祖本,文章雖比現行本粗率,對話卻全用山東的方言所寫,
+确切的證明了這決非江蘇人王世貞所作的書。”
+  〔2〕 關于稱《金瓶梅》為“外典”問題,袁宏道《觴政•掌故》以酒譜、
+酒令為“內典”,史傳、詩賦為“外典”,“傳奇則《水滸傳》《金瓶梅》等為
+逸典”。沈德符《野獲編》卷二十五:“袁中郎《觴政》以《金瓶梅》配《水滸
+傳》為外典,予恨未得見,”誤以“逸典”為“外典”。魯迅此處沿用《野獲編》
+之說。
+  〔3〕 三大奇書 西湖釣叟《續金瓶梅序》云:“今天下小說如林,獨推
+三大奇書:曰《水滸》、曰《西游》、曰《金瓶梅》。”
+  〔4〕 關于《金瓶梅》撰者,說法不一。沈德符《野獲編》卷二十五云:
+“聞此辦嘉靖間大名士手筆”。《寒花庵隨筆》云:“世傳《金瓶梅》一書,為
+王弇州先生手筆”;清顧公燮《消夏閒記摘抄》亦云撰者系“(王)舒子鳳洲”。
+張竹坡評本《金瓶梅》謝頤序則云:“《金瓶》一書,傳為鳳洲門人之作也,或
+云即鳳洲作。”王世貞(1526—1590),字元美,號鳳洲、弇州山人,明太倉(今
+屬江蘇)人,官至南京刑部尚書。撰有《弇州山人四部稿》等。
+  〔5〕 關于王世貞撰書“以殺其仇”,傳說不一。顧公燮《消夏閒記摘抄》
+謂王舒家藏《清明上河圖》,“嚴世蕃強索之,舒不忍舍,乃覓名手摹贗者以獻”。
+世蕃知后害之。“舒子鳳洲痛父冤死,圖報無由”,遂撰《金瓶梅》以獻。鳳洲
+重賄修腳工于世蕃專心閱書時微傷其腳,“陰擦爛藥,后漸潰腐,不能入直”,
+嚴嵩亦年衰遲鈍,父子遂漸失寵以至于敗云云。《寒花庵隨筆》則云:“此書為
+一孝子所作,用以复其父仇者。蓋孝子所識一巨公,實殺孝子父,圖報累累皆不
+濟。后忽偵知巨公觀書時,必以指染沫翻其書葉。”孝子三年撰成此書,“粘毒
+藥于紙角”,巨公觀迄此書,“毒發遂死”。并云:“孝子即鳳洲也。巨公為唐
+荊川。鳳洲之父舒,死于嚴氏,實荊川譖之也。”嚴世蕃(?—1565),號東樓,
+明分宜(今屬江西)人,官至工部左侍郎。与其父嚴嵩操縱國事,作惡多年,后
+被處死。唐順之(1507—1560),字應德,號荊川,明武進(今屬江蘇)人,官
+至右僉都御史。撰有《荊川先生文集》等。
+  〔6〕 張竹坡 清彭城(今江蘇徐州)人,生平不詳。劉廷璣《在園雜志》
+云:“深切人情世務,無如《金瓶梅》,真稱奇書。……彭城張竹坡為之先總大
+綱,次則逐卷逐段分注批點,可以繼武圣歎,是懲是勸,一目了然。惜其年不永,
+歿后將刊板抵償夙逋于汪蒼孚,舉火焚之,故海內傳者甚少。”《苦孝說》,張
+竹坡撰。謂《金瓶梅》撰者系一孝子,其親為仇所算,故有此作,文末有“作者
+之心,其有余痛乎,則《金瓶梅》當名之曰《奇酸誌》《苦孝說》”等語。
+  〔7〕 分宜 指嚴嵩,明分宜(今屬江西)人,嘉靖時的奸臣,《明史•奸
+臣列傳》中有傳。陶仲文、陸炳,均嘉靖時的佞臣,《明史•佞幸列傳》中有傳。
+  〔8〕 盛端明 及下文的顧可學,均嘉靖時的佞臣《明史•佞幸列傳》中有
+傳。
+  〔9〕 《肉蒲團》 又名《覺后禪》,六卷二十回,舊刻本題“情痴反正道
+人編次”,別題“情隱先生編次”,卷首有西陵如如居士序。劉廷璣《在園雜志》
+謂系李漁所撰。李漁,參看本卷第89頁注〔22〕。
+  〔10〕 《玉嬌李》 亦作《玉嬌麗》,已佚。沈德符《野獲編》卷二十五:
+‘中郎又云,尚有名《玉嬌李》者,亦出此名士手,与前書各設報應因果。”
+  〔11〕 貴溪 指夏言,貴溪(今屬江西)人,嘉靖時官至武英殿大學士。
+見《明史•夏言傳》。
+  〔12〕 《太上感應篇陰陽無字解》 丁耀亢撰。內容系參解《太上感應篇》
+主旨。《太上感應篇》,《道藏•太清部》著錄三十卷,題“宋李昌齡傳”。
+  〔13〕 關于了耀亢的著作,据《乾隆諸城志》,有詩集《逍遙游》一卷、《陸
+舫詩草》五卷、《椒邱詩》二卷、《江干草》一卷、《歸山草》二卷、《听山亭草》
+一卷。傳奇四种,指《西湖扇傳奇》、《化人游傳奇》、《赨蛇膽傳奇》、《赤松游傳
+奇》。
+  〔14〕 鍾羽正 字叔濂,明益都(今屬山東)人,官至工部尚書。
+  撰有《崇雅堂集》。
+  〔15〕 《隔帘花影》 全稱《三世報隔帘花影》。清無名氏撰,卷首有四
+橋居士序。大概系康熙以后的作品。
+第二十篇 明之人情小說(下)
+
+--------------------------------------------------------------------------------
+
+  《金瓶梅》《玉嬌李》等既為世所艷稱,學步者紛起,而一面又生异流,人
+物事狀皆不同,惟書名尚多蹈襲,如《玉嬌梨》《平山冷燕》等皆是也。〔1〕至
+所敘述,則大率才子佳人之事,而以文雅風流綴其間,功名遇合為之主,始或乖
+違,終多如意,故當時或亦稱為“佳話”。察其意旨,每有与唐人傳奇近似者,
+而又不相關,蓋緣所述人物,多為才人,故時代雖殊,事跡輒類,因而偶合,非
+必出于仿效矣。《玉嬌梨》《平山冷燕》有法文譯,〔2〕又有名《好逑傳》者則有
+法德文譯〔3〕,故在外國特有名,遠過于其在中國。
+  《玉嬌梨》今或改題《雙美奇緣》,無撰人名氏。〔4〕全書僅二十回,敘明
+正統間有太常卿白玄者,無子,晚年得一女曰紅玉,甚有文才,以代父作菊花詩
+為客所知,御史楊廷詔因求為子楊芳婦,玄招芳至家,屬妻弟翰林吳珪試之。
+  ……吳翰林陪楊芳在軒子邊立著。楊芳抬頭,忽見上面橫著一個扁額,題的
+是“弗告軒”三字。楊芳自恃認得這三個字,便只管注目而視。吳翰林見楊芳細
+看,便說道,“此三字乃是聘君吳与弼所書,點畫遒勁,可稱名筆。”楊芳要賣
+弄識字,因答道,“果是名筆,這軒字也還平常,這弗告二字寫得入神。”卻將
+告字讀了去聲,不知弗告二字,蓋取《詩經》上“弗諼弗告”之義,這“告”字
+當讀与“谷”字同音。吳翰林听了,心下明白,便模糊答應。……(第二回)
+  白玄遂不允。楊以為怨,乃荐玄赴乜先營中迎上皇,玄托其女于吳翰林而去。
+吳珪即挈紅玉歸金陵,偶見蘇友白題壁詩,愛其才,欲以紅玉嫁之。友白誤相新
+婦,竟不從。珪怒,囑學官革友白秀才,學官方躊躕,而白玄還朝加官歸鄉之報
+适至,即依黜之。友白被革,將入京就其叔,于道中見數少年苦吟,乃方和白紅
+玉新柳詩;謂有能步韻者,即嫁之也。友白亦和兩首,而張軌如遽竊以獻白玄,
+玄留之為西賓。
+  已而有蘇有德者又冒為友白,請婚于白氏,席上見張,互相攻訐,俱敗。友
+白見紅玉新柳詩,慕之,遂渡江而北,欲托吳珪求婚;途次遇盜,暫舍于李氏,
+偶遇一少年曰盧夢梨,甚服友白之才,因以其妹之終身相托。友白遂入京以監生
+應試,中第二名;再訪盧,則已以避禍遠徙,乃大失望。不知盧實白紅玉之中表,
+已先赴金陵依白氏也。白玄難于得婿,易姓名游山陰,于禹跡寺見一少年姓柳,
+才識非常,次日往訪,即字以己女及甥女,歸而說其故云:
+  ……“……忽遇一個少年,姓柳,也是金陵人。他人物風流,真個是‘謝家
+玉樹’。……我看他神清骨秀,學博才高,旦暮間便當飛騰翰苑。……意欲將紅
+玉嫁他,又恐甥女說我偏心;欲要配了甥女,又恐紅玉說我矯情。
+  除了柳生,若要再尋一個,卻万万不能。我想娥皇女英同事一舜,古圣人已
+有行之者;我又見你姊妹二人互相愛慕,不啻良友,我也不忍分開:故當面一口
+就都許他了。這件事我做得甚是快意。”……(第十九回)
+  而二女皆慕友白,聞之甚怏怏。已而柳至白氏,自言實蘇友白,蓋爾時亦變
+姓名游山陰也。玄亦告以真姓名,皆大惊喜出意外,遂成婚。而盧夢梨實女子,
+其先乃改裝自托于友白者云。
+  《平山冷燕》亦二十回,題云“荻岸山人編次”。清盛百二(《柚堂續筆談》)
+以為嘉興張博山十四五時作〔5〕,其父執某續成之。博山名劭,清康熙時人,“少
+有成童之目,九齡作《梅花賦》惊其師。”(阮元《兩浙輶軒錄》七引李方湛語)
+蓋早慧,故世人并以此書附著于彼,然文意陳腐,殊不類童子所為。書敘‘先朝”
+隆盛時事,而又不云何時作,故亦莫詳“先朝”為何帝也。其時欽天監正堂官奏
+奎壁流光,散滿天下,天子則大悅,詔求真才,又适見白燕盤旋,乃命百官賦白
+燕詩,眾謝不能,大學士山顯仁乃獻其女山黛之作,詩云:
+  夕陽憑吊素心稀,遁入梨花無是非,淡去羞從鴉借色,瘦來只許雪添肥,飛
+回夜黑還留影,銜盡春紅不涴衣,多少朱門夸富貴,終能容我洁身歸。(第一回)
+  天子即召見,令獻策,稱旨,賜玉尺一條,“以此量天下之才”;金如意一
+執,“文可以指揮翰墨,武可以扞御強暴,長成擇婿,有妄人強求,即以此擊其
+首,擊死勿論”;又賜御書扁額一方曰“弘文才女”。時黛方十歲;其父筑樓以
+貯玉尺,謂之玉尺樓,亦即為黛讀書之所,于是才女之名大著,求詩文者云集矣。
+后黛以詩嘲一貴介子弟,被怨,托人誣以詩文皆非己出,又奉旨令文臣赴玉尺樓
+与黛較試,文臣不能及,誣者獲罪而黛之名益揚。其時又有村女冷絳雪者,亦幼
+即能詩,忤山人宋信,信以計陷之,俾官買送山氏為侍婢。絳雪于道中題詩而遇
+洛陽才人平如衡,然指顧間又相失;既至山氏,自顯其才,則大得敬愛,且亦以
+題詩為天子所知也。平如衡至云間訪才士,得燕白頷,家世富貴而有大才,能詩。
+長官俱荐于朝,二人不欲以荐舉出身,乃皆入都應試,且改姓名求見山黛。黛早
+見其譏刺詩,因与絳雪易裝為青衣,試以詩,唱和再三,二人竟屈,辭去。又有
+張寅者,亦以求婚至山氏,受試于玉尺樓下,張不能文,大受愚弄,复因奔突登
+樓,几被如意擊死,至拜禱始免。張乃囑禮官奏于朝,謂黛与少年唱和調笑,有
+傷風化。天子即拘訊;張又告發二人實平燕托名,而适榜發,平中會元,燕會魁。
+于是天子大喜,諭山顯仁擇之為婿,遂以山黛嫁燕白頷,冷絳雪嫁平如衡。成婚
+之日,凡事無不美滿:
+  ……二女上轎,隨妝侍妾足有上百,一路火炮与鼓樂喧天,彩旗共花燈奪目,
+真個是天子賜婚,宰相嫁女,狀元探花娶妻:一時富貴,占盡人間之盛。……若
+非真正有才,安能如此?至今京城中俱傳平山冷燕為四才子;
+  閒窗閱史,不胜欣慕而為之立傳云。(第二十回)
+  二書大旨,皆顯揚女子,頌其异能,又頗薄制藝而尚詞華,重俊髦而嗤俗士,
+然所謂才者,惟在能詩,所舉佳篇,复多鄙倍,如鄉曲學究之為;又凡求偶必經
+考試,成婚待于詔旨,則當時科舉思想之所牢籠,倘作者無不羈之才,固不能沖
+決而高翥矣。
+  《好逑傳》十八回,一名《俠義風月傳》,題云“名教中人編次”。其立意
+亦略如前二書,惟文辭較佳,人物之性格亦稍异,所謂“既美且才,美而又俠”
+者也。書言有秀才鐵中玉者,北直隸大名府人,……生得丰姿俊秀,就象一個美
+人,因此里中起個諢名,叫做“鐵美人”。若論他人品秀美,性格就該溫存。
+  不料他人雖生得秀美,性子就似生鐵一般,十分執拗;又有几分膂力,動不
+動就要使气動粗;等閒也不輕易見他言笑。……更有一段好處,人若緩急求
+他,……慨然周濟;若是諛言諂媚,指望邀惠,他卻只當不曾听見:所以人都感
+激他,又都不敢無故親近他。……(第一回)
+  其父鐵英為御史,中玉慮以骾直得禍,入都諫之。會大夬侯沙利奪韓愿妻
+〔6〕,即施智計奪以還愿,大得義俠之稱。然中玉亦懼禍,不敢留都,乃至山東
+游學。歷城退職兵部侍郎水居一有一女曰冰心,甚美,而才識胜男子。同縣有過
+其祖者,大學士之子,強來求婚,水居一不敢拒,然以侄女易冰心嫁之,婚后始
+覺,其祖大恨,計陷居一,复百方圖女,而冰心皆以智免。過其祖又托縣令假傳
+朝旨逼冰心,而中玉适在歷城,遇之,斥其偽,計又敗。冰心因此甚服鐵中玉,
+當中玉暴病,乃邀寓其家護視,歷五日始去。此后過其祖仍再三圖娶冰心,皆不
+得。而中玉卒与冰心成婚,然不合巹,已而過學士托御史万諤奏二氏婚媾,先以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無曖昧之情,今父母循私,招搖道路而縱成之,實有
+傷于名教”。有旨查复。后皇帝知二人雖成禮而未同居,乃召冰心令皇后驗試,
+果為貞女,于是誣蔑者皆被詰責,而譽水鐵為“真好逑中出類拔萃者”,令重結
+花燭,以光名教,且云“汝歸宜益懋后德以彰風化”也。
+  又有《鐵花仙史》二十六回。題“云封山人編次”。言錢唐蔡其志与好友王
+悅共游于祖遺之埋劍園,賞芙蓉,至花落方別。后入都又相遇,已各有儿女在襁
+褓,乃約為婚姻,往來愈密。王悅子曰儒珍,七歲能詩,与同窗陳秋麟皆十三四
+入泮,嘗借寓埋劍園,邀友賞花賦詩。秋麟夜遇女子,自稱符劍花,后屢至,一
+夕暴風雨拔去玉芙蓉,乃絕。后王氏衰落,儒珍又不第,蔡嫌其窮困,欲以女改
+适夏元虛,時秋麟已中解元,急謀于密友蘇紫宸,托媒得之,擬臨時歸儒珍,而
+蔡女若蘭竟逸去,為紫宸之叔誠齋所收養。夏元虛為世家子而無行,怒其妹瑤枝
+時加譏訕,因荐之應點選;瑤枝被征入都,中途舟破,亦為誠齋所救。誠齋又招
+儒珍為西賓,而蔡其志晚年孤寂,亦屢來迎王,養以為子,亦發解,娶誠齋之女
+馨如。秋麟求婚夏瑤枝,誠齋未許,一夕女自來,乃偕遁。
+  時紫宸已平海寇,成神仙,忽遺王陳二人書,言真瑤枝故在蘇氏,偕遁者實
+花妖,教二人以五雷法治之,妖即逸去,誠齋亦終以真瑤枝許之。一日儒珍至蘇
+氏,忽睹若蘭舊婢,甚惊;誠齋乃确知所收蔡女,故為儒珍聘婦,亦以歸儒珍。
+后來兩家夫婦皆年逾八十,以服紫宸所贈金丹,一夕無疾而終,世以為尸解云。
+  《鐵花仙史》較后出,似欲脫舊來窠臼,故設事力求其奇。
+  作者亦頗自負,序言有云,“傳奇家摹繪才子佳人之悲歡离合,以供人娛目
+悅心者也。然其成書而命之名也,往往略不加意。
+  如《平山冷燕》則皆才子佳人之姓為顏,而《玉嬌梨》者又至各摘其人名之
+一字以傳之,草率若此,非真有心唐突才子佳人,實圖便于隨意扭捏成書而無所
+難耳。此書則有特异焉者,……令人以為鐵為花為仙者讀之,而才子佳人之事掩
+映乎其間。”然文筆拙澀,事狀紛繁,又混入戰爭及神仙妖异事,已軼出于人情
+小說范圍之外矣。
+
+         ※        ※         ※
+
+  〔1〕 《金瓶梅》這個書名系摘取小說中人物潘金蓮、李瓶儿、春梅三人
+名字中各一字組成。蹈襲這种做法的,如《玉嬌梨》,系取白紅玉的“玉”,吳
+旡嬌(白紅玉的化名)的“嬌”和盧夢梨的“梨”三字組成;《平山冷燕》系取
+平如衡、山黛、冷絳雪、燕白頷四人之姓組成。
+  〔2〕 《玉嬌梨》、《平山冷燕》法譯本 《玉嬌梨》法譯本《Ju-Kiao-
+Li》,最早為法人銳摩沙(ABRemusat)所譯,又名《兩個表姐妹》
+(《Lesdeuxcousines》),一八二六年巴黎出版。后又有裘利恩(SBJulien)的譯本,
+亦名《兩個表姐妹》,一八六四年巴黎出版。《平山冷燕》法譯本《Ping-Chan
+-Ling-Yen》,也是裘利恩所譯,又名《兩個有才學的年青姑娘》
+(《Lesdeuxjeunesfilleslettrees》),一八六○年巴黎出版。
+  〔3〕 《好逑傳》法德譯本 法譯本有《Hao-Khieou-tschouan》,為阿
+賽(GBd’Arcy)所譯,又名《完美的姑娘》(《Lafemmeaccomp-lie》),一八四
+二年巴黎出版。德譯本較早的是《HaohKjo’hTschwen》,為摩爾(CBGBVonMurr)
+從英文轉譯,又名《好逑快樂的故事》
+(《DieangenehmeGeschichtedesHaohKjoDh》),誤以好逑為人名,一七六六年萊
+比錫出版。直接從中文翻譯的名《冰心与鐵中玉》(《EisherzundEdeljaspis),為
+法朗茲•孔(FBKuhn)所譯,又名《一個幸福的結合的故事》
+(《DieGeschichteeinerglucklichenGatEtenwahl》),一九二六年萊比錫出版。
+  〔4〕 《玉嬌梨》 清張勻撰。題“荑荻山人編次”。(“荑荻山人”一作
+“荻岸散人”)。
+  〔5〕 盛百二(1720—?) 字秦川,清秀水(今浙江嘉興)人。曾任淄
+川知縣。所撰《柚堂續筆談》,三卷,內容多記文壇軼事和掌故。
+  張博山,名劭,清秀水人。撰有《木威詩鈔》,《兩浙輶軒錄》收有其詩。
+  〔6) 据《好逑傳》,“韓愿妻”應作“韓愿女”。
+第二十一篇 明之擬宋市人小說及后來選本
+
+--------------------------------------------------------------------------------
+
+  宋人說話之影響于后來者,最大莫如講史,著作迭出,如第十四十五篇所言。
+明之說話人亦大率以講史事得名,間亦說經諢經,而講小說者殊希有。惟至明末,
+則宋市人小說之流复起,或存舊文,或出新制,頓又廣行世間,但舊名湮昧,不
+复稱市人小說也。
+  此等書之繁富者,最先有《全像古今小說》〔1〕十卷,書肆天許齋告白云,
+“本齋購得古今名人演義一百二十种,先以三之一為初刻”,綠天館主人序則謂
+“茂苑野史家藏古今通俗小說甚富,因賈人之請,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
+种,俾為一刻”,而續刻無聞。已而有“三言”,“三言”云者,一曰《喻世明
+言》,二曰《警世通言》,今皆未見,僅知其序目。
+  《明言》二十四卷,其二十一篇出《古今小說》,三篇亦見于《通言》及《醒
+世恒言》中,〔2〕似即取《古今小說》殘本作之。
+  《通言》則四十卷,有天啟甲子(一六二四)豫章無礙居士序,內收《京本
+通俗小說》七篇(見鹽谷溫《關于明的小說“三言”》及《宋明通俗小說流傳表》),
+因知此等匯刻,蓋亦兼采故書,不盡為擬作。三即《醒世恒言》,亦四十卷,天
+啟丁卯(一六二七)隴西可一居士序云,“六經國史而外,凡著述,旨小說也,
+而尚理或病于艱深,修詞或傷于藻繪,則不足以触里耳而振恒心,此《醒世恒言》
+所以繼《明言》《通言》而作也。”是知《恒言》之出,在“三言”中為最后,
+中有《十五貫戲言成巧禍》一事,即《京本通俗小說》卷十五之《錯斬崔宁》,
+則此亦兼存舊作,為例蓋同于《通言》矣。
+  松禪老人序《今古奇觀》云,“墨憨齋增補《平妖》。窮工极變,不失本來。……
+至所纂《喻世》《醒世》《警世》‘三言’,极摹世態人情之岐,備寫悲歡离合之
+致。”《平妖傳》有張無咎序,云“蓋吾友龍子猶所補也”,首葉有題名,則曰
+“馮猶龍先生增定”,因知“三言”亦馮猶龍〔3〕作,其曰龍子猶者,即錯綜
+“猶龍”字作之。猶龍名夢龍,長洲人(《曲品》作吳縣人,《頑潭詩話》作常熟
+人),故綠天館主人稱之曰茂苑野史,崇禎中,由貢生選授壽宁知縣,于詩有《七
+樂齋稿》,而“善為啟顏之辭,間入打油之調,不得為詩家”(朱彝尊《明詩綜》
+七十一云)。然擅詞曲,有《雙雄記傳奇》〔4〕,又刻《墨憨齋傳奇定本十种》〔5〕,
+頗為當時所稱,其中之《万事足》《風流夢》《新灌園》皆己作;亦嗜小說,既補
+《平妖傳》,复纂“三言”,又嘗勸沈德符以《金瓶梅》鈔付書坊板行,然不果
+(《野獲編》二十五)。
+  《京本通俗小說》所錄七篇,其五為高宗時事,最遠者神宗時,耳目甚近,
+故舖敘易于逼真。《醒世恒言》乃變其例,雜以漢事二,隋唐事十一,多取材晉
+唐小說(《續齊諧記》《博异志》《酉陽雜俎》《隋遺錄》等),而古今風俗,遷變
+已多,演以虛詞,轉失生气。宋事十一篇頗生動,疑《錯斬崔宁》而外,或尚有
+采自宋人話本者,然未詳。明事十五篇則所寫皆近聞,世態物情,不待虛构,故
+較高談漢唐之作為佳。
+  第九卷《陳多壽生死夫妻》一篇,敘朱陳二人以棋友成儿女親家,陳氏子后
+病癩,朱欲悔婚,女不允,終歸陳氏侍疾,閱三年,夫婦皆仰藥卒。其述二人訂
+婚及女母抱怨諸節,皆不務裝點,而情態反如畫:
+  ……王三老和朱世遠見那小學生行步舒徐,語音清亮,且作揖次第甚有禮
+數,口中夸獎不絕。王三老便問,“令郎几歲了?”陳青答應道,“是九歲。”
+王三老道,“想著昔年湯餅會時,宛如昨日,倏忽之間,已是九年,真個光陰似
+箭,爭教我們不老?”又問朱世遠道,“老漢記得宅上令愛也是這年生的。”朱
+世遠道,“果然,小女多福,如今也是九歲了。”王三老道,“莫怪老漢多口,
+你二人做了一世的棋友,何不扳做儿女親家。古時有個朱陳村,一村中只有二姓,
+世為婚姻,如今你二人之姓适然相符,應是天緣。況且好男好女,你知我見,有
+何不美?”朱世遠已自看上了小學生,不等陳青開口,先答應道,“此事最好,
+只怕陳兄不愿,若肯俯就,小子再無別言。”陳青道,“既蒙朱兄不棄寒微,小
+子是男家,有何推托?就請三老作伐。”王三老道,“明日是重陽日,陽九不利;
+后日大好個日子,老夫便當登門。今日一言為定,出自二位本心;老漢只圖吃几
+杯見成喜酒,不用謝媒。”陳青道,“我說個笑話你听:玉皇大帝要与人皇對親,
+商量道,‘兩親家都是皇帝,也須得個皇帝為媒才好。’乃請灶君皇帝往下界去
+說親。人皇見了灶君,大惊道,‘那個做媒的怎的這般樣黑?’灶君道,‘從來
+媒人,那有白做的?’”王三老同朱世遠都笑起來。朱陳二人又下棋至晚方散。
+    只因一局輸贏子,定下三生男女緣。
+  …………
+  ……朱世遠的渾家柳氏,聞知女婿得個恁般的病症,在家里哭哭啼啼。抱怨
+丈夫道,“我女儿又不顝臭起來,為甚忙忙的九歲上就許了人家?如今卻怎么
+好?索性那癩蝦蟆死了,也出脫了我女儿,如今死不死,活不活,女孩儿看看年
+紀長成,嫁又嫁他的不得,賴又賴他的不得。
+  終不然,看著那癩子守活孤孀不成?這都是王三那老烏龜一力竄掇,害了我
+女儿終身。”……朱世遠原有怕婆之病,憑他夾七夾八,自罵自止,并不插言,
+心中納悶。一日,柳氏偶然收拾廚柜子,看見了象棋盤和那棋子,不覺勃然發怒,
+又罵起丈夫來道,“你兩個只為這几著象棋上說得著,對了親,賺了我女儿。還
+要留這禍胎怎的?”
+  一頭說,一頭走到門前,將那象棋子亂撒在街上,棋盤也摜做几片。朱世遠
+是本分之人,見渾家發性,攔他不住,洋洋的躲開去了,女儿多福又怕羞,不好
+來勸。任他絮聒個不耐煩,方才罷休。……
+  時又有《拍案惊奇》三十六卷〔6〕,卷為一篇,凡唐六,宋六,元四,明二
+十,亦兼收古事,与“三言”同。首有即空觀主人序云,“龍子猶氏所輯《喻世》
+等諸言,頗存雅道,時著良規,一破今時陋習,如宋元舊种,亦被搜括殆盡。……
+  因取古今來雜碎事,可新听睹,佐談諧者,演而暢之,得如干卷。”既而有
+《二刻》三十九卷,凡春秋一,宋十四,元三,明十六,不明者(明?)五,附
+《宋公明鬧元宵雜劇》一卷,于崇禎壬申(一六三二)自序,略云“丁卯之秋……
+偶戲取古今所聞,一二奇局可紀者,演而成說,……得四十种。……
+  其為柏梁余材,武昌剩竹,頗亦不少,意不能恝,聊复綴為四十則。……”
+丁卯為天啟七年,即《醒世恒言》版行之際,此适出而爭奇,然敘述平板,引證
+貧辛,不能及也。即空觀主人為凌濛初〔7〕別號,濛初,字初成,烏程人,著
+有《言詩翼》《詩逆》《國門集》,雜劇《虯髯翁》等(《明的小說“三言”》)。
+  《西湖二集》三十四卷附《西湖秋色》一百韻,題“武林濟川子清原甫纂”。
+每卷一篇,亦雜演古今事,而必与西湖相關。觀其書名,當有初集,然未見。前
+有湖海士序,稱清原〔8〕為周子,嘗作《西湖說》,余事未詳。清康熙時有太學
+生周清原字浣初,然為武進人(《國子監志》八十二《鶴征錄》一);乾隆時有周
+吳字清原,錢塘人(《兩浙輶軒錄》二十三),而時代不相及,皆別一人也。其書
+亦以他事引出本文,自名為“引子”。引子或多至三四,与他書稍不同;文亦流
+利,然好頌帝德,垂教訓,又多憤言,則殆所謂“司命之厄我過甚而狐鼠之侮我
+無端”(序述清原語)之所致矣。其假唐詩人戎昱〔9〕而發揮文士不得志之恨
+者如下:
+  ……且說韓公部下一個官,姓戎名昱,為浙西刺史。
+  這戎昱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下筆惊人,千言立就,自恃有才,生性极是
+傲睨,看人不在眼里。但那時是离亂之世,重武不重文,若是有數百斤力气,……
+不要說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就是曉得一兩件的,……少不得也摸頂紗帽在頭上
+戴戴。……馬前喝道,前呼后擁,好不威風气勢,耀武揚威,何消得曉得“天地
+玄黃”四字。那戎昱自負才華,到這時節重武之時,卻不道是大市里賣平天冠兼
+挑虎刺,這一种生意,誰人來買,眼見得別人不作興你了。你自負才華,卻去嚇
+誰?就是寫得千百篇詩出,上不得陣,殺不得戰,退不得虜,壓不得賊,要他何
+用?戎昱負了這個詩袋子,沒處發賣,卻被一個妓者收得。這妓者是誰?姓金名
+鳳,年方一十九歲,容貌無雙,善于歌舞,体性幽閒,再不喜那喧嘩之事,一心
+只愛的是那詩賦二字。他見了戎昱這個詩袋子,好生歡喜。戎昱正沒處發賣,見
+金鳳喜歡他這個詩袋子,便把這袋子抖將開來,就象個開雜貨店的,件件搬出。
+兩個甚是相得,你貪我愛,再不相舍;從此金鳳更不接客。正是:
+    悲莫悲兮生別离,樂莫樂兮新相知。
+  自此戎昱政事之暇,游于西湖之上,每每与金鳳盤桓行樂。……(卷九《韓
+晉公人奩兩贈》)
+  《醉醒石》〔10〕十五回,題“東魯古狂生編輯”。所記惟李微化虎事在唐
+時,余悉明代,且及崇禎朝事,蓋其時之作也。文筆頗刻露,然以過于簡煉,故
+平話習气,時复逼人;至于垂教誡,好評議,則尤甚于《西湖二集》。宋市人小
+說,雖亦間參訓喻,然主意則在述市井間事,用以娛心;及明人擬作末流,乃誥
+誡連篇,喧而奪主,且多艷稱榮遇,回護士人,故形式僅存而精神与宋迥异矣。
+如第十四回記淮南莫翁以女嫁蘇秀才,久而女嫌蘇貧,自求去,再醮為酒家婦。
+而蘇即聯捷成進士,榮歸過酒家前,見女當壚,下轎揖之,女貌不動而心甚苦,
+又不堪眾人笑罵,遂自經死,即所謂大為寒士吐气者也。
+  ……見柜邊坐著一個端端正正裊裊婷婷婦人,卻正是莫氏。蘇進士見了道,
+“我且去見他一見,看他怎生待我。”叫住了轎,打著傘,穿著公服,竟到店中。
+那店主人正在那廂數錢,穿著兩截衣服,見個官來,躲了。那莫氏見下轎,已認
+得是蘇進士了,卻也不羞不惱,打著臉。蘇進士向前,恭恭敬敬的作上一揖。他
+道,“你做你的官,我賣我的酒。”身也不動。蘇進士一笑而去。
+    覆水無收日,去婦無還時,
+    相逢但一笑,且為立遲遲。
+  我想莫氏之心豈能無動,但做了這絕性絕義的事,便做到滿面歡容,欣然相
+接,討不得個喜而复合;更做到含悲飲泣,牽衣自咎,料討不得個怜而复收,倒
+不如硬著,一束兩開,倒也干淨。他那心里,未嘗不悔當時造次,總是無可奈何:
+    心里悲酸暗自嗟,几回悔是昔時差,
+    移將上苑琳琅樹,卻作門前桃李花。
+  結末有論,以為“生前貽譏死后貽臭”,“是朱買臣妻子之后一人”。引論
+稍恕,科罪似在男子之“不安貧賤”者之下,然亦終不可宥云:
+  若論婦人,讀文字,達道理甚少,如何能有大見解,大矜持?況且或至饑寒
+相逼,彼此相形,旁觀嘲笑難堪,親族炎涼難耐,抓不來榜上一個名字,洒不去
+身上一件藍皮,激不起一個慣淹蹇不遭際的夫婿,盡堪痛哭,如何叫他不要怨嗟。
+但“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眼睜睜這個窮秀才尚活在,更去抱了一人,難道沒有
+旦夕恩情?忒殺蔑去倫理!這朱買臣妻,所以貽笑千古。
+  《喻世》等三言在清初蓋尚通行,王士禎(《香祖筆記》十)云“《警世通
+言》有《拗相公》一篇,述王安石罷相歸金陵事,极快人意,乃因盧多遜謫岭南
+事而稍附益之”。〔11〕其非异書可知。后乃漸晦,然其小分,則又由選本流傳
+至今。其本曰《今古奇觀》,凡四十卷四十回,序謂“三言”与《拍案惊奇》合
+之共二百事,觀覽難周,故抱瓮老人選刻為此本。据《宋明通俗小說流傳表》,
+則取《古今小說》者十八篇,〔12〕取《醒世恒言》者十一篇(第一,二,七,
+八,十五至十七,二十五至二十八回),取《拍案惊奇》者七篇(第九,十,十
+八,二十九,三十七,三十九,四十回),二刻三篇。三言二拍,印本今頗難覯,
+可借此窺見其大略也。至成書之頃,當在崇禎時,其与三言二拍之時代關系,鹽
+谷溫曾為之立表(《明的小說“三言”》)如下:
+  天啟1辛酉 古今小說
+    |F   喻世明言
+    4甲子 警世通言
+    5
+    6
+    7丁卯 醒世恒言 拍案惊奇(初)
+  崇禎1
+    2
+    3
+    4
+    5壬申       拍案惊奇(二)
+    |
+    17                今古奇觀
+  《今古奇聞》〔13〕二十二卷,卷一事,題“東壁山房主人編次”。其所錄
+頗陵雜,有《醒世恒言》之文四篇(《十五貫戲言成大禍》,《陳多壽生死夫妻》,
+《張淑儿巧智脫楊生》,《劉小官雌雄兄弟》),別一篇為《西湖佳話》之《梅嶼恨
+跡》〔14〕,余未詳所從出〔15〕。文中有“發逆”字,故當為清咸丰同治時書。
+  《續今古奇觀》三十卷,亦一卷一事,無撰人名。其書全收《今古奇觀》選
+余之《拍案惊奇》二十九篇。而以《今古奇聞》一篇(《康友仁輕財重義得科名》)
+足卷數,殆不足稱選本,同治七年(一八六八),江蘇巡撫丁日昌〔16〕嘗嚴禁
+淫詞小說,《拍案惊奇》亦在禁列,疑此書即書賈于禁后作之。
+
+         ※        ※         ※
+
+  〔1〕 《全像古今小說》 四十卷,明馮夢龍編纂。原書未題撰人,卷首
+有綠天館主人序。綠天館主人姓名不詳,序中所稱“茂苑野史”系馮夢龍別號。
+此書后改為《喻世明言》,与《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合稱“三言”。
+  〔2〕 《明言》二十四卷 衍慶堂刊刻,題《重刻增補古今小說》,其實是
+根据《古今小說》殘本二十一篇,加上《警世通言》一篇(《假神仙大鬧華光廟》)
+和《醒世恒言》二篇(《白玉娘忍苦成夫》、《張廷秀逃生救父》)拼湊而成。
+  〔3〕 馮猶龍(1574—1646) 名夢龍,別署龍子猶、顧曲散人、墨憨齋
+主人、茂苑野史等。明長洲(今江蘇吳縣)人。所撰詩集《七樂齋稿》,已散佚。
+  〔4〕 《雙雄記傳奇》 又名《善惡圖》,馮夢龍編撰。敘寫丹信和劉雙被
+害入獄,后征倭寇有功,官至征東將軍故事。
+  〔5〕 《墨憨齋傳奇定本十种》 又名《新曲十种》,馮夢龍更定。
+  十种是:《新灌園》、《酒家佣》、《女丈夫》、《量江記》、《精忠旗》、《雙雄記》、
+《万事足》、《夢磊記》、《洒雪堂》、《楚江情》。下文所述《万事足》、《風流夢》、
+《新灌園》三种,《万事足》系馮夢龍編撰,《新灌園》系改編張鳳翼《灌園記》
+而成。《風流夢》在上述十种之外,系改編湯顯祖《牡丹亭》而成。
+  〔6〕 《拍案惊奇》 据現存明尚友堂刊本為四十卷。三十六卷本系其殘
+本。
+  〔7〕 凌濛初 參看本卷第89頁注〔29〕。所撰《言詩翼》,四卷,采集前
+人《詩經》評注。《詩逆》,四卷,詮釋《詩經》之作。《國門集》,一卷,收凌濛
+初旅居南京時所撰詩文。雜劇《虯髯翁》,全名《虯髯翁正本扶余國》。
+  〔8〕 清原 周楫字清原,號濟川子,明武林(今浙江杭洲)人。
+  据《西湖二集》湖海士序載,“周子家貧,功名蹭蹬”,很不得志。
+  〔9〕 戎昱 唐荊南(今湖北江陵)人。曾官虔州刺史,肅宗時貶為辰州
+刺史。后人輯有《戎昱詩集》。
+  〔10〕 《醉醒石》 明無名氏撰,題“東魯古狂生編輯”。李微化虎,見
+《醉醒石》第六回“高才生傲世失原形,義气友念孤分半俸”。
+  原系唐傳奇故事,《太平廣記》卷四百二十七引《宣室志》,題作《李徵》。
+  〔11〕 王士禎(1634—1711) 字貽上,號阮亭、漁洋山人,清新城(今
+山東桓台)人。官至刑部尚書。撰有《帶經堂集》等。所撰《香祖筆記》,十二
+卷,是一部考證古事及品評詩文的書。盧多遜,宋怀州河內(今河南沁陽)人。
+太平興國時任中書侍郎平章事,加兵部尚書。后因交結秦王趙廷美,被流配岭南
+崖州。
+  〔12〕 這里所說的“取《古今小說》者十八篇”,應作取《古今小說》者
+八篇(《今古奇觀》第三、四、十一至十三、二十三、二十四、三十二回),取《警
+世通言》者十篇(《今古奇觀》第五、六、十四、十九至二十二、三十一、三十
+三、三十五回),“取《拍案惊奇》者七篇”,應作取《拍案惊奇》初刻八篇(《今
+古奇觀》第九、十、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七、三十九、四十回),取《拍
+案惊奇》二刻者三篇(《今古奇觀》第三十四、三十六、三十八回)。
+  〔13〕 《今古奇聞》 題“東壁山房主人編次”。有光緒十三年(1887)
+“東壁山房主人王寅冶梅甫”序。王寅,字冶梅,清江蘇南京人。
+  〔14〕 《西湖佳話》 全名《西湖佳話古今遺跡》,十六篇,題“古吳墨
+浪子輯”。以西湖名胜為背景,敘述葛洪、白居易等人故事。
+  《梅嶼恨跡》,系《西湖佳話》第十四篇,敘寫馮小青的故事。
+  〔15〕 《今古奇聞》除選自《醒世恒言》、《西湖佳話》的五篇外,其余十
+五篇選自清杜綱《娛目醒心編》;另《劉孀姝得良遇奇緣》選自清無名氏輯《紀
+載匯編》(墅西逸叟撰《過墟志》),《林蕊香行權計全節》選自清王韜撰《遁窟讕
+言》(卷七《宁蕊香》)。
+  〔16〕 丁日昌(1823—1882) 字雨生,清丰順(今屬廣東)人。
+  一八六八年任江蘇巡撫時曾兩次奏請嚴禁淫詞小說,所禁書達二六九种之
+多。
+第二十二篇 清之擬晉唐小說及其支流
+
+--------------------------------------------------------------------------------
+
+  唐人小說單本,至明什九散亡;宋修《太平廣記》成,又置不頒布,絕少流
+傳,故后來偶見其本,仿以為文,世人輒大聳异,以為奇絕矣。明初,有錢唐瞿
+佑〔1〕字宗吉,有詩名,又作小說曰《剪燈新話》,文題意境,并撫唐人,而文
+筆殊冗弱不相副,然以粉飾閨情,拈掇艷語,故特為時流所喜,仿效者紛起,至
+于禁止,其風始衰。迨嘉靖間,唐人小說乃复出,書估往往刺取《太平廣記》中
+文,雜以他書,刻為叢集,真偽錯雜,而頗盛行。〔2〕文人雖素与小說無緣者,
+亦每為异人俠客童奴以至虎狗虫蟻作傳,置之集中。蓋傳奇風韻,明末實彌漫天
+下,至易代不改也。
+  而專集之最有名者為蒲松齡之《聊齋志异》。松齡字留仙,號柳泉,山東淄
+川人,幼有軼才,老而不達,以諸生授徒于家,至康熙辛卯始成歲貢生(《聊齋
+志异》序跋),越四年遂卒,年八十六(一六三○——一七一五)〔3〕,所著有《文
+集》四卷,《詩集》六卷,《聊齋志异》八卷(文集附錄張元撰墓表),及《省身
+錄》《怀刑錄》《歷字文》《日用俗字》《農桑經》等(李桓《耆獻類征》四百三十
+一)。其《志异》或析為十六卷,凡四百三十一篇,年五十始寫定,自有題辭,
+言“才非干寶,雅愛搜神,情同黃州〔4〕,喜人談鬼,閒則命筆,因以成編。久
+之,四方同人又以郵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積益夥”。是其儲蓄收羅者久矣。
+然書中事跡,亦頗有從唐人傳奇轉化而出者(如《鳳陽士人》《續黃粱》等),此
+不自白,殆撫古而又諱之也。至謂作者搜采异聞,乃設煙茗于門前,邀田夫野老,
+強之談說以為粉本,〔5〕則不過委巷之談而已。
+  《聊齋志异》雖亦如當時同類之書,不外記神仙狐鬼精魅故事,然描寫委曲,
+敘次井然,用傳奇法,而以志怪,變幻之狀,如在目前;又或易調改弦,別敘畸
+人异行,出于幻域,頓入人間;偶述瑣聞,亦多簡洁,故讀者耳目,為之一新。
+又相傳漁洋山人(王士禎)激賞其書,欲市之而不得,〔6〕故聲名益振,競相傳
+鈔。然終著者之世,竟未刻,至乾隆末始刊于嚴州〔7〕;后但明倫呂湛恩〔8〕
+皆有注。
+  明末志怪群書,大抵簡略,又多荒怪,誕而不情,《聊齋志异》獨于詳盡之
+外,示以平常,使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親,忘為异類,而又偶見鶻突,
+知复非人。如《狐諧》言博興万福于濟南娶狐女,而女雅善談諧,傾倒一坐,后
+忽別去,悉如常人;《黃英》記馬子才得陶氏黃英為婦,實乃菊精,居積取盈,
+与人無异,然其弟醉倒,忽化菊花,則變怪即驟現也。
+  ……一日,置酒高會,万居主人位,孫与二客分左右座,下設一榻屈狐。狐
+辭不善酒,咸請坐談,許之。酒數行,眾擲骰為瓜蔓之令;客值瓜色,會當飲,
+戲以觥移上座曰,“狐娘子大清醒,暫借一觴。”狐笑曰,“我故不飲,愿陳一
+典以佐諸公飲。”……客皆言曰,“罵人者當罰。”狐笑曰,“我罵狐何如?”
+眾曰,“可。”于是傾耳共听。狐曰,“昔一大臣,出使紅毛國,著狐腋冠見國
+王,國王視而异之,問‘何皮毛,溫厚乃爾?’大臣以‘狐’對。王言‘此物生
+平未嘗得聞。狐字字畫何等?’使臣書空而奏曰,‘右邊是一大瓜,左邊是一小
+犬。’”主客又复哄堂。……居數月,与万偕歸。……逾年,万复事于濟,狐又
+与俱。忽有數人來,狐從与語,備极寒暄;乃語万曰,“我本陝中人,与君有夙
+因,遂從爾許時,今我兄弟至,將從以歸,不能周事。”留之,不可,竟去。(卷
+五)
+  ……陶飲素豪,從不見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無對,适過馬,馬使与陶
+較飲,二人……自辰以訖四漏,計各盡百壺,曾爛醉如泥,沉睡坐間,陶起歸寢,
+出門踐菊畦,玉山傾倒,委衣于側,即地化為菊:高如人,花十余朵皆大于拳。
+馬駭絕,告黃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复以衣,要馬俱去,
+戒勿視。既明而往,則陶臥畦邊,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愛敬之。而陶自露跡,
+飲益放,……值花朝,曾來造訪,以兩仆舁藥浸白酒一壇,約与共盡。……曾醉
+已憊,諸仆負之去。陶臥地又化為菊;馬見慣不惊,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觀其變,
+久之,葉益憔悴,大懼,始告黃英。英聞,駭曰,“殺吾弟矣!”奔視之,根株
+已枯;痛絕,掐其梗埋盆中,攜入閨中,日灌溉之。馬悔恨欲絕,甚惡曾。越數
+日,聞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漸萌,九月,既開,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
+陶”,澆以酒則茂。……黃英終老,亦無他异。(卷四)
+  又其敘人間事,亦尚不過為形容,致失常度,如《馬介甫》一篇述楊氏有悍
+婦,虐遇其翁,又慢客,而兄弟祗畏,至對客皆失措云:
+  ……約半載,馬忽攜僮仆過楊,直楊翁在門外曝陽捫虱,疑為佣仆,通姓氏
+使達主人;翁被絮去,或告馬,“此即其翁也。”馬方惊訝,楊兄弟岸幘出迎,
+登堂一揖,便請朝父,万石辭以偶恙,捉坐笑語,不覺向夕。万石屢言具食,而
+終不見至,兄弟迭互出入,始有瘦奴持壺酒來,俄頃引盡,坐伺良久,万石頻起
+催呼,額頰間熱汗蒸騰。俄瘦奴以饌具出,脫粟失紅,殊不甘旨。食已,万石草
+草便去;万鍾襆被來伴客寢。……(卷十)
+  至于每卷之末,常綴小文,則緣事极簡短,不合于傳奇之筆,故數行即盡,
+与六朝之志怪近矣。又有《聊齋志异拾遺》〔9〕一卷二十七篇,出后人掇拾;而
+其中殊無佳构,疑本作者所自刪棄,或他人擬作之。
+  乾隆末,錢唐袁枚〔10〕撰《新齊諧》二十四卷,續十卷,初名《子不語》,
+后見元人說部有同名者,乃改今稱;序云“妄言妄听,記而存之,非有所感也”,
+其文屏去雕飾,反近自然,然過于率意,亦多蕪穢,自題“戲編”,得其實矣。
+若純法《聊齋》者,時則有吳門沈起鳳作《諧鐸》〔11〕十卷(乾隆五十六年序),
+而意過俳,文亦纖仄;滿洲和邦額〔12〕作《夜譚隨錄》十二卷(亦五十六年序),
+頗借材他書(如《佟觭角》《夜星子》《瘍醫》皆本《新齊諧》),不盡己出,詞气
+亦時失之粗暴,然記朔方景物及市井情形者特可觀。他如長白浩歌子〔13〕之《螢
+窗异草》三編十二卷(似乾隆中作,別有四編四卷,乃書估偽造)。海昌管世灝
+〔14〕之《影談》四卷(嘉慶六年序),平湖馮起鳳〔15〕之《昔柳摭談》八卷
+(嘉慶中作),近至金匱鄒弢〔16〕之《澆愁集》八卷(光緒三年序),皆志异,
+亦俱不脫《聊齋》窠臼。惟黍余裔孫〔17〕《六合內外瑣言》二十卷(似嘉慶初
+作)一名《璅雜記》者,故作奇崛奧衍之辭,伏藏諷喻,其体式為在先作家所未
+嘗試,而意淺薄;据金武祥〔18〕(《江陰藝文志》下)說,則江陰屠紳字賢書之
+所作也。紳又有《鶚亭詩話》一卷,文詞較簡,亦不盡記异聞,然審其風格,實
+亦此類。
+  《聊齋志异》風行逾百年,摹仿贊頌者眾,顧至紀昀而有微辭。盛時彥〔19〕
+(《姑妄听之》跋)述其語曰,“《聊齋志异》盛行一時,然才子之筆,非著書
+者之筆也。虞初以下天寶以上古書多佚矣;其可見完帙者,劉敬叔《异苑》陶潛
+《續搜神記》,小說類也,《飛燕外傳》《會真記》,傳記類也。
+  《太平廣記》事以類聚,故可并收;今一書而兼二体,所未解也。小說既述
+見聞,即屬敘事,不比戲場關目,隨意裝點;……
+  今燕昵之詞,□狎之態,細微曲折,摹繪如生,使出自言,似無此理,使出
+作者代言,則何從而聞見之,又所未解也。”蓋即訾其有唐人傳奇之詳,又雜以
+六朝志怪者之簡,既非自敘之文,而盡描寫之致而已。昀字曉嵐,直隸獻縣人;
+父容舒,官姚安知府。昀少即穎异,年二十四領順天鄉試解額,然三十一始成進
+士,由編修官至侍讀學士,坐泄机事謫戍烏魯木齊,越三年召還,授編修,又三
+年擢侍讀,總纂四庫全書,綰書局者十三年,一生精力,悉注于《四庫提要》及
+《目錄》中,故他撰著甚少。后累遷至禮部尚書,充經筵講官,自是又為總憲者
+五,長禮部者三(李元度《國朝先正事略》二十)。乾隆五十四年,以編排秘籍
+至熱河,“時校理久竟,特督視官吏題簽庋架而已,晝長無事”,乃追錄見聞,
+作稗說六卷,曰《灤陽消夏錄》。越二年,作《如是我聞》,次年又作《槐西雜志》,
+次年又作《姑妄听之》,皆四卷;嘉慶三年夏复至熱河,又成《灤陽續錄》六卷,
+時年已七十五。后二年,其門人盛時彥合刊之,名《閱微草堂筆記五种》(本書)。
+十年正月,复調禮部,拜協辦大學士,加太子少保,管國子監事;二月十四日卒
+于位,年八十二(一七二四——一八○五),謚“文達”(《事略》)。
+  《閱微草堂筆記》雖“聊以遣日”之書,而立法甚嚴,舉其体要,則在尚質
+黜華,追蹤晉宋;自序云,“緬昔作者如王仲任應仲遠引經据古,博辨宏通,陶
+淵明劉敬叔劉義慶簡淡數言,自然妙遠,誠不敢妄擬前修,然大旨期不乖于風教”
+〔20〕者,即此之謂。其軌范如是,故与《聊齋》之取法傳奇者途徑自殊,然較
+以晉宋人書,則《閱微》又過偏于論議。蓋不安于僅為小說,更欲有益人心,即
+与晉宋志怪精神,自然違隔;且末流加厲,易墮為報應因果之談也。
+  惟紀昀本長文筆,多見秘書,又襟怀夷曠,故凡測鬼神之情狀,發人間之幽
+微,托狐鬼以抒己見者,雋思妙語,時足解頤;間雜考辨,亦有灼見。敘述复雍
+容淡雅,天趣盎然,故后來無人能奪其席,固非僅借位高望重以傳者矣。今舉其
+較簡者三則于下:
+  劉乙齋廷尉為御史時,嘗租西河沿一宅,每夜有數人擊柝,聲琅琅徹曉,……
+視之則無形,聒耳至不得片刻睡。乙齋故強項,乃自撰一文,指陳其罪,大書粘
+壁以驅之,是夕遂寂。乙齋自詫不減昌黎之驅鱷也。余謂“君文章道德,似尚未
+敵昌黎,然性剛气盛,平生尚不作曖昧事,故敢悍然不畏鬼;又拮据遷此宅,力
+竭不能再徙,計無复之,惟有与鬼以死相持:此在君為‘困獸猶斗’,在鬼為“窮
+寇勿追’耳。……”乙齋笑擊余背曰,“魏收輕薄哉!然君知我者。”(《灤陽
+消夏錄》六)
+  田白岩言,“嘗与諸友扶乩,其仙自稱真山民,宋末隱君子也,倡和方洽,
+外報某客某客來,乩忽不動。他日复降,眾叩昨遽去之故,乩判曰,‘此二君者,
+其一世故太深,酬酢太熟,相見必有諛詞數百句,云水散人拙于應對,不如避之
+為佳;其一心思太密,禮數太明,其与人語,恒字字推敲,責備無已,閒云野鶴
+豈能耐此苛求,故逋逃尤恐不速耳。’”后先姚安公聞之曰,“此仙究狷介之士,
+器量未宏。”(《槐西雜志》一)
+  李義山詩“空聞子夜鬼悲歌”,用晉時鬼歌《子夜》事也;李昌谷詩“秋墳
+鬼唱鮑家詩”,則以鮑參軍有《蒿里行》,幻窅其詞耳。然世間固往往有是事。
+田香沁言,“嘗讀書別業,一夕風靜月明,聞有度昆曲者,亮折清圓,凄心動魄,
+諦審之,乃《牡丹亭》《叫畫》一出也。忘其所以,傾听至終。忽省牆外皆斷港
+荒陂,人跡罕至,此曲自何而來?開戶視之,惟蘆荻瑟瑟而已。”(《姑妄听之》
+三)
+  昀又“天性孤直,不喜以心性空談,標榜門戶”(盛序語),其處事貴寬,
+論人欲恕,故于宋儒之苛察,特有違言,書中有触即發,与見于《四庫總目提要》
+中者正等。且于不情之論,世間習而不察者,亦每設疑難,揭其拘迂,此先后諸
+作家所未有者也,而世人不喻,嘵嘵然競以勸懲之佳作譽之。
+  吳惠叔言,“醫者某生素謹厚,一夜,有老媼持金釧一雙就買墮胎藥,醫者
+大駭,峻拒之;次夕,又添持珠花兩枝來,醫者益駭,力揮去。越半載余,忽夢
+為冥司所拘,言有訴其殺人者。至,則一披發女子,項勒紅巾,泣陳乞藥不与狀。
+醫者曰,‘藥以活人,豈敢殺人以漁利。
+  汝自以奸敗,于我何尤!’女子曰,‘我乞藥時,孕未成形,倘得墮之,我
+可不死:是破一無知之血塊,而全一待盡之命也。既不得藥,不能不產,以致子
+遭扼殺,受諸痛苦,我亦見逼而就縊:是汝欲全一命,反戕兩命矣。
+  罪不歸汝,反誰歸乎?’冥官喟然曰,‘汝之所言,酌乎事勢;彼之所執者
+則理也。宋以來固執一理而不揆事勢之利害者,獨此人也哉?汝且休矣!’拊几
+有聲,醫者悚然而寤。”(《如是我聞》三)
+  東光有王莽河,即胡蘇河也,旱則涸,水則漲,每病涉焉。外舅馬公周菉言,
+“雍正末有丐婦一手抱儿一手扶病姑涉此水,至中流,姑蹶而仆,婦棄儿于水,
+努力負姑出。姑大詬曰,‘我七十老嫗,死何害?張氏數世待此儿延香火,爾胡
+棄儿以拯我?斬祖宗之祀者,爾也!’婦泣不敢語,長跪而已。越兩日,姑竟以
+哭孫不食死;婦嗚咽不成聲,痴坐數日,亦立槁。……有著論者,謂儿与姑較則
+姑重,姑与祖宗較則祖宗重。使婦或有夫,或尚有兄弟,則棄儿是;既兩世窮嫠,
+止一線之孤子,則姑所責者是:婦雖死,有余悔焉。姚安公曰,‘講學家責人無
+已時。夫急流洶涌,少縱即逝,此豈能深思長計時哉?勢不兩全,棄儿救姑,此
+天理之正而人心之所安也。
+  使姑死而儿存,……不又有責以愛儿棄姑世耶?且儿方提抱,育不育未可
+知,使姑死而儿又不育,悔更何如耶?
+  此婦所為,超出恒情已万万,不幸而其姑自殞,以死殉之,亦可哀矣。猶沾
+沾焉而動其喙,以為精義之學,毋乃白骨銜冤,黃泉繼恨乎?孫复作《春秋尊王
+發微》,二百四十年內有貶無褒;胡致堂作《讀史管見》,三代以下無完人,辨則
+辨矣,非吾之所欲聞也。’”(《槐西雜志》二)
+  《灤陽消夏錄》方脫稿,即為書肆刊行,旋与《聊齋志异》峙立;《如是我
+聞》等繼之,行益廣。其影響所及,則使文人擬作,雖尚有《聊齋》遺風,而摹
+繪之筆頓減,終乃類于宋明人談异之書。如同時之臨川樂鈞〔21〕《耳食錄》十
+二卷(乾隆五十七年序)《二錄》八卷(五十九年序),后出之海昌許秋垞〔22〕
+《聞見异辭》二卷(道光二十六年序),武進湯用中〔23〕《翼駉稗編》八卷(二
+十八年序)等,皆其類也。迨長洲王韜作《遁窟讕言》(同治元年成)《淞隱漫錄》
+(光緒初成)《淞濱瑣話》〔24〕(光緒十三年序)各十二卷,天長宣鼎〔25〕作
+《夜雨秋燈錄》十六卷(光緒二十一年序),其筆致又純為《聊齋》者流,一時
+傳布頗廣遠,然所記載,則已狐鬼漸稀,而煙花粉黛之事盛矣。
+  体式較近于紀氏五書者,有云間許元仲〔26〕《三异筆談》四卷(道光七年
+序),德清俞鴻漸〔27〕《印雪軒隨筆》四卷(道光二十五年序),后者甚推《閱
+微》,而云“微嫌其中排擊宋儒語過多”(卷二),則旨趣實异。光緒中,德清俞
+樾〔28〕作《右台仙館筆記》十六卷,止述异聞,不涉因果;又有羊朱翁(亦俞
+樾)作《耳郵》四卷,自署“戲編”,序謂“用意措辭,亦似有善惡報應之說,
+實則聊以遣日,非敢云意在勸懲”。頗似以《新齊諧》為法,而記敘簡雅,乃類
+《閱微》,但內容殊异,鬼事不過什一而已。他如江陰金捧閶〔29〕之《客窗偶
+筆》四卷(嘉慶元年序),福州梁恭辰〔30〕之《池上草堂筆記》二十四卷(道
+光二十八年序),桐城許奉恩〔31〕之《里乘》十卷(似亦道光中作),亦記异事,
+貌如志怪者流,而盛陳禍福,專主勸懲,已不足以稱小說。
+
+         ※        ※         ※
+
+  〔1〕 瞿佑(1341—1427) 字宗吉,明錢塘(今浙江杭州)人。
+  曾官國子助教、周王府長史。撰有《存齋遺稿》、《歸田詩話》等。所撰《剪
+燈新話》,四卷,二十一則,模擬唐人傳奇小說。据清黃虞稷《千頃堂書目》子
+部小說類注:“瞿佑又有《剪燈余話》(按應作《新話》),正統七年癸酉李時勉
+請禁毀其書,故与李楨《余話》皆不錄。”
+  〔2〕 明嘉靖以來將說部刻為叢集的,有:陸楫等輯刊《古今說海》,李栻
+輯刊《歷代小史》,吳琯輯刊《古今逸史》,王文浩輯刊《唐人說薈》(一名《唐
+代叢書》)等。這些書真偽錯雜,魯迅在《破唐人說薈》、《唐宋傳奇集•序例》等
+文中曾予以批評。
+  〔3〕 關于蒲松齡的生卒年,清張元《柳泉蒲先生墓表》稱,松齡“以康
+熙五十四年(1715)正月二十二日卒,享年七十有六。”据此推知其生年為崇禎
+十三年(1640)。
+  〔4〕 黃州 此處指北宋時謫居黃州的蘇軾。宋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一:
+“子瞻在黃州及岭表,每日起,不招客相与語,則必出而訪客。……談諧放蕩,
+不复為畛畦。有不能談者,則強之說鬼;或辭無有,則曰姑妄言之。于是聞者無
+不絕倒,皆盡歡而去。”
+  〔5〕 關于蒲松齡搜集异聞事,見鄒弢《三借廬筆談》:“相傳先生居鄉
+里,……作此書時,每臨晨,攜一大磁甖,中貯苦茗,具淡巴菰一包,置行人大
+道旁,下陳蘆襯,坐于上,煙茗置身畔。見行道者過,必強執与語,搜奇說异,
+隨人所知,渴則飲以茗,或奉以煙,必令暢談乃已。偶聞一事,歸而粉飾之。如
+是二十余寒暑,此書方告蕆。”
+  〔6〕 關于王士禎欲市《聊齋志异》事,据清陸以恬《冷廬雜識》云:“蒲
+氏松齡《聊齋志异》流播海內,几于家有其書。相傳漁洋山人愛重此書,欲以五
+百金購之不能得。”倪鴻《桐陰清話》也有類似記載。
+  魯迅《小說舊聞鈔》中《聊齋志异》條按語指出:“王漁洋欲市《聊齋志异》
+稿及蒲留仙強執路人使說异聞二事,最為無稽,而世人偏艷傳之,可异也。”
+  〔7〕 這里所說的《聊齋志异》始刊于嚴州,指乾隆三十一年(1766)青
+柯亭刊本,趙起杲刊刻。嚴州,治所在今浙江建德。
+  〔8〕 但明倫 字天敘,一字云湖,清廣順(今貴州長順)人,曾官兩淮
+鹽運使。他注釋的《聊齋志异》于道光二十二年(1842)刊行。
+  呂湛恩,清文登(今屬山東)人,他所作的《聊齋志异》的注文,曾于道光
+五年(1825)單獨刊行,道光二十三年(1843)注文与《聊齋志异》原文合刻。
+  〔9〕 《聊齋志异拾遺》 一卷二十七篇本未見。另有道光十年(1830)
+得月簃叢書本《聊齋志异拾遺》一卷,光緒四年(1878)北京聚珍堂本《聊齋拾
+遺》四卷等。
+  〔10〕 袁枚(1716—1798) 字子才,號簡齋、隨園老人,清錢塘(今浙
+江杭州)人,曾任江浦、江宁等縣知縣。撰有《小倉山房集》、《隨園詩話》等。
+  〔11〕 沈起鳳(1741—?) 字桐威,號紅心詞客,清吳縣(今屬江蘇)
+人。所撰《諧鐸》,十二卷。
+  〔12〕 和邦額 字閒齋,號霽云主人,清滿洲人。
+  〔13〕 浩歌子 即尹慶蘭,字似村,清滿洲鑲黃旗人。
+  〔14〕 管世灝 字月楣,清海昌(今浙江海宁)人。
+  〔15〕 馮起鳳 字梓華,清平湖(今屬浙江)人。
+  〔16〕 鄒弢 字翰飛,號蕭湘館侍者,清金匱(今江蘇無錫)人。
+  撰有《三借廬筆談》等。
+  〔17〕 黍余裔孫 即屠紳,參看本書第二十五篇。
+  〔18〕 金武祥(1841—1924) 字淐生,號粟香,清末江陰(今屬江蘇)
+人。撰有《粟香隨筆》、《江陰藝文志》等。
+  〔19〕 盛時彥 字松云,清北平(今北京)人。紀昀門人。下面的引文見
+《閱微草堂筆記•灤陽消夏錄》自序。
+  〔20〕 此段引文見《閱微草堂筆記•姑妄听之》自序。
+  〔21〕 樂鈞 字元淑,號蓮裳,清臨川(今屬江西)人。撰有《青芝山館
+詩集》。
+  〔22〕 許秋垞 清海昌(今浙江海宁)人。撰有《琵琶演義》等。
+  〔23〕 湯用中 字芷卿,清常州(今屬江蘇)人。
+  〔24〕 王韜(1828—1897) 字紫詮,號仲弢,又號天南遁叟,清長洲(今
+江蘇吳縣)人。著譯甚多。所撰《淞隱漫錄》,又名《后聊齋志异》;《淞濱瑣話》,
+又名《淞隱續錄》。
+  〔25〕 宣鼎(1834—1879) 字瘦梅,清天長(今屬安徽)人。撰有《返
+魂香傳奇》等。
+  〔26〕 許元仲 字小歐,清松江(今屬上海)人。
+  〔27〕 俞鴻漸(1781—1846) 字儀伯,清德清(今屬浙江)人。
+  撰有《印雪軒文鈔》、《印雪軒詩抄》等。
+  〔28〕 俞樾(1821—1907) 字蔭甫,號曲園,清德清人。著述頗多,總
+稱《春在堂全書》。
+  〔29〕 金捧閶(1760—1810) 字玠堂,清江陰(今屬江蘇)人。
+  所撰《客窗偶筆》,原八卷,后散佚,其孫輯得四卷,与《客窗二筆》一卷
+合刻。
+  〔30〕 梁恭辰 字敬叔,清福州(今屬福建)人。
+  〔31〕 許奉恩 字叔平,清桐城(今屬安徽)人。
+第二十三篇 清之諷刺小說
+
+--------------------------------------------------------------------------------
+
+  寓譏彈于稗史者,晉唐已有,而明為盛,尤在人情小說中。然此類小說,大
+抵設一庸人,极形其陋劣之態,借以襯托俊士,顯其才華,故往往大不近情,其
+用才比于“打諢”。
+  若較胜之作,描寫時亦刻深,譏刺之切,或逾鋒刃,而《西游補》之外,每
+似集中于一人或一家,則又疑私怀怨毒,乃逞惡言,非于世事有不平,因抽毫而
+抨擊矣。其近于呵斥全群者,則有《鐘馗捉鬼傳》〔1〕十回,疑尚是明人作,取
+諸色人,比之群鬼,一一抉剔,發其隱情,然詞意淺露,已同嫚罵,所謂“婉曲”,
+實非所知。迨吳敬梓《儒林外史》出,乃秉持公心,指擿時弊,机鋒所向,尤在
+士林;其文又慼而能諧,婉而多諷:于是說部中乃始有足稱諷刺之書。
+  吳敬梓字敏軒,安徽全椒人,幼即穎异,善記誦,稍長補官學弟子員,尤精
+《文選》,詩賦援筆立成。然不善治生,性又豪,不數年揮舊產俱盡,時或至于
+絕糧,雍正乙卯,安徽巡撫趙國麟舉以應博學鴻詞科,不赴,移家金陵,為文壇
+盟主,又集同志建先賢祠于雨花山麓,祀泰伯以下二百三十人,資不足,售所居
+屋以成之,而家益貧。晚年自號文木老人,客揚州,尤落拓縱酒,乾隆十九年卒
+于客中,年五十四(一七○一——一七五四)。所著有《詩說》七卷,《文木山房
+集》五卷,〔2〕詩七卷,皆不甚傳(詳見新標點本《儒林外史》卷首)。
+  吳敬梓著作皆奇數,故《儒林外史》亦一例,為五十五回;其成殆在雍正末,
+著者方僑居于金陵也。時距明亡未百年,士流蓋尚有明季遺風,制藝而外,百不
+經意,但為矯飾,云希圣賢。敬梓之所描寫者即是此曹,既多据自所聞見,而筆
+又足以達之,故能燭幽索隱,物無遁形,凡官師,儒者,名士,山人,間亦有市
+井細民,皆現身紙上,聲態并作,使彼世相,如在目前,惟全書無主干,僅驅使
+各种人物,行列而來,事与其來俱起,亦与其去俱訖,雖云長篇,頗同短制;但
+如集諸碎錦,合為帖子,雖非巨幅,而時見珍异,因亦娛心,使人刮目矣。敬梓
+又愛才士,“汲引如不及,獨嫉‘時文士’如仇,其尤工者,則尤嫉之。”(程
+晉芳所作傳云)故書中攻難制藝及以制藝出身者亦甚烈,如令選家馬二先生自述
+制藝之所以可貴云:
+  “……‘舉業’二字,是從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
+  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時候,那時用‘言揚行舉’做官,故孔子只講得個‘言寡
+尤,行寡悔,祿在其中’:這便是孔子的舉業。到漢朝,用賢良方正開科,所以
+公孫弘董仲舒舉賢良方正:這便是漢人的舉業。到唐朝,用詩賦取士;他們若講
+孔孟的話,就沒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會做几句詩:這便是唐人的舉業。到宋朝,
+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學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講理學:這便是宋人的舉業。到
+本朝,用文章取士,這是极好的法則。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舉業,
+斷不講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話。何也?就日日講究‘言寡尤,行寡悔’,那
+個給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第十三回)
+  《儒林外史》所傳人物,大都實有其人,而以象形諧聲或瘦詞隱語寓其姓名,
+若參以雍乾間諸家文集,往往十得八九(詳見本書上元金和跋)。此馬二先生字
+純上,處州人,實即全椒馮粹中〔3〕,為著者摯友,其言真率,又尚上知春秋漢
+唐,在“時文士”中實猶屬誠篤博通之士,但其議論,則不特盡揭當時對于學問
+之見解,且洞見所謂儒者之心肝者也。至于性行,乃亦君子,例如西湖之游,雖
+全無會心,頗殺風景,而茫茫然大嚼而歸,迂儒之本色固在:
+  馬二先生獨自一個,帶了几個錢,步出錢塘門,在茶亭里吃了几碗茶,到西
+湖沿上牌樓跟前坐下,見那一船一船鄉下婦女來燒香的,……后面都跟著自己的
+漢子,……上了岸,散往各廟里去了。馬二先生看了一遍,不在意里。起來又走
+了里把多路,望著湖沿上接連著几個酒店,……馬二先生沒有錢買了吃,……只
+得走進一個面店,十六個錢吃了一碗面,肚里不飽,又走到間壁一個茶室吃了一
+碗茶,買了兩個錢“處片”嚼嚼,到覺有些滋味。吃完了出來,……往前走,過
+了六橋。轉個灣,便象些村庄地方。又有人家的棺材,厝基中間,走也走不清;
+甚是可厭。馬二先生欲待回去,遇著一個走路的,問道“前面可還有好頑的所
+在?”那人道,“轉過去便是淨慈,雷峰。怎么不好頑?”馬二先生于是又往前
+走。……
+  過了雷峰,遠遠望見高高下下許多房子蓋著琉璃瓦,……
+  馬二先生走到跟前,看見一個极高的山門,一個金字直匾,上寫“敕賜淨慈
+禪寺”;山門旁邊一個小門。馬二先生走了進去;……那些富貴人家女客,成群
+結隊,里里外外,來往不絕。……馬二先生身子又長,戴一頂高方巾,一幅烏黑
+的臉,腆著個肚子,穿著一雙厚底破靴,橫著身子亂跑,只管在人窩子里撞。女
+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后后跑了一交,又出來坐在那茶亭內,……吃
+了一碗茶。柜上擺著許多碟子:橘餅,芝麻糖,粽子,燒餅,處片,黑棗,煮栗
+子,馬二先生每樣買了几個錢,不論好歹,吃了一飽。馬二先生覺得倦了,直著
+腳跑進清波門;到了下處,關門睡了。因為多走了路,在下處睡了一天;第三日
+起來,要到城隍山走走。……
+  (第十四回)
+  至敘范進家本寒微,以鄉試中式暴發,旋丁母憂,翼翼盡禮,則無一貶詞,
+而情偽畢露,誠微辭之妙選,亦狙擊之辣手矣:
+  ……兩人(張靜齋及范進)進來,先是靜齋謁過,范進上來敘師生之禮。湯
+知縣再三謙讓,奉坐吃茶。同靜齋敘了些闊別的話;又把范進的文章稱贊了一番,
+問道“因何不去會試?”范進方才說道,“先母見背,遵制丁憂。”
+  湯知縣大惊,忙叫換去了吉服。拱進后堂,擺上酒來。……
+  知縣安了席坐下,用的都是銀鑲杯箸。范進退前縮后的不舉杯箸,知縣不解
+其故。靜齋笑道,“世先生因遵制,想是不用這個杯箸。”知縣忙叫換去。換了
+一個磁杯,一雙象牙箸來,范進又不肯舉動。靜齋道,“這個箸也不用。”
+  隨即換了一雙白顏色竹子的來,方才罷了。知縣疑惑:
+  “他居喪如此盡禮,倘或不用葷酒,卻是不曾備辦。”落后看見他在燕窩碗
+里揀了一個大蝦圓子送在嘴里,方才放心。……(第四回)
+  此外刻划偽妄之處尚多,掊擊習俗者亦屢見。其述王玉輝之女既殉夫,玉輝
+大喜,而當入祠建坊之際,“轉覺心傷,辭了不肯來”,后又自言“在家日日看
+見老妻悲慟,心中不忍”(第四十八回),則描寫良心与禮教之沖突,殊极刻深
+(詳見本書錢玄同序);作者生清初,又束身名教之內,而能心有依違,托稗說
+以寄慨,殆亦深有會于此矣。以言君子,尚亦有人,杜少卿為作者自況,更有杜
+慎卿(其兄青然),有虞育德(吳蒙泉),有庄尚志(程綿庄),〔4〕皆貞士;其
+盛舉則极于祭先賢。迨南京名士漸已銷磨,先賢祠亦荒廢;而奇人幸未絕于市井,
+一為“會寫字的”,一為“賣火紙筒子的”,一為“開茶館的”,一為“做裁縫
+的”。末一尤恬淡,居三山街,曰荊元,能彈琴賦詩,縫紉之暇,往往以此自遣;
+間亦訪其同人。
+  一日,荊元吃過了飯,思量沒事,一徑踱到清涼山來。……他有一個老朋友
+姓于,住在山背后。這于老者也不讀書,也不做生意,……督率著他五個儿子灌
+園。
+  ……這日,荊元步了進來,于老者迎著道,“好些時不見老哥來,生意忙的
+緊?”荊元道,“正是。今日才打發清楚些。特來看看老爹。”于老者道,“恰
+好烹了一壺現成茶,請用一杯。”斟了送過來。荊元接了,坐著吃,道,“這茶,
+色香味都好。老爹卻是那里取來的這樣好水?”于老者道,“我們城西不比你們
+城南,到處井泉都是吃得的。”荊元道,“古人動說‘桃源避世’,我想起來,
+那里要甚么桃源。只如老爹這樣清閒自在,住在這樣‘城市山林’的所在,就是
+現在的活神仙了。”于老者道,“只是我老拙一樣事也不會做,怎的如老哥會彈
+一曲琴,也覺得消遣些。近來想是一發彈的好了,可好几時請教一回?”荊元道,
+“這也容易,老爹不嫌污耳,明日攜琴來請教。”說了一會,辭別回來。次日,
+荊元自己抱了琴,來到園里,于老者已焚下一爐好香,在那里等候。……
+  于老者替荊元把琴安放在石凳上,荊元席地坐下,于老者也坐在旁邊。荊元
+慢慢的和了弦,彈起來,鏗鏗鏘鏘,聲振林木。……彈了一會,忽作變徵之音,
+凄清宛轉。于老者听到深微之處,不覺凄然淚下。自此,他兩人常常往來。當下
+也就別過了。(第五十五回)
+  然獨不樂与士人往還,且知士人亦不屑与友:固非“儒林”中人也。至于此
+后有無賢人君子得入《儒林外史》,則作者但存疑問而已。
+  《儒林外史》初惟傳鈔,后刊木于揚州,〔5〕已而刻本非一。
+  嘗有人排列全書人物,作“幽榜”,謂神宗以水旱偏災,流民載道,冀“旌
+沉抑之人才”以祈福利,乃并賜進士及第,并遣禮官就國子監祭之;又割裂作者
+文集中駢語,襞積之以造詔表(金和跋云),統為一回綴于末:故一本有五十六
+回。又有人自作四回,事既不倫,語复猥陋,而亦雜入五十六回本中,印行于世:
+故一本又有六十回〔6〕。
+  是后亦鮮有以公心諷世之書如《儒林外史》者。
+
+         ※        ※         ※
+
+  〔1〕 《鐘馗捉鬼傳》 又題《斬鬼傳》,舊刊本題“陽直樵云山人編次”。
+徐昆《柳崖外編》謂撰者系清初劉璋。
+  〔2〕 《詩說》 已佚。從《儒林外史》第三十四回及金和跋文所引片斷
+材料,可知此書是解說《詩經》的。《文木山房集》,《全椒志》著錄十二卷,文
+五卷,詩七卷。今存有四卷本,即賦一卷,詩二卷,詞一卷。
+  〔3〕 馮粹中 名祚泰,清全椒(今屬安徽)人,曾任正白旗官學教習。
+  〔4〕 杜慎卿的原型青然,即吳檠(1696—1750),字青然,清全椒人。吳
+敬梓族兄,曾官刑部主事。下文虞育德的原型吳蒙泉,名培源,字岵瞻,清無錫
+(今屬江蘇)人。曾官上元縣教諭、遂安縣知縣。
+  庄尚志的原型程綿庄(1691—1767),名廷祚,字啟生,清上元(今江蘇南
+京)人。撰有《青溪文集》。
+  〔5〕 關于《儒林外史》揚州初刻本的年代,据金和《儒林外史》跋:“是
+書為全椒棕亭先生官揚州府教授時梓以行世,自后揚州書肆刻本非一。”金棕亭
+于乾隆戊子至己亥(1768—1779)間任揚州府教授,故可推知該書刻于乾隆己亥
+年(1779)以前。
+  〔6〕 五十六回本《儒林外史》,即臥閒草堂本,刊行于嘉慶八年(1803),
+為今見最早刻本。金和跋載:“是書原本僅五十五卷,于述琴棋書畫四士既畢,
+即接《沁園春》一詞;何時何人妄增‘幽榜’一卷,其詔表皆割先生文集中駢語
+襞積而成,更陋劣可哂,今宜芟之以還其舊。”六十回本《儒林外史》,即增補
+齊省堂本,刊行于光緒十四年(1888),有東武惜紅生序。其中增補之四回,敘
+沈瓊枝嫁宋為富的故事。
+第二十四篇 清之人情小說
+
+--------------------------------------------------------------------------------
+
+  乾隆中(一七六五年頃),有小說曰《石頭記》者忽出于北京,歷五六年而
+盛行,然皆寫本,以數十金鬻于廟市。其本止八十回,開篇即敘本書之由來,謂
+女媧補天,獨留一石未用,石甚自悼歎,俄見一僧一道,以為“形体到也是個寶
+物了,還只沒有實在好處,須得再鐫上數字,使人一見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好
+攜你到隆盛昌明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之地,溫柔富貴之鄉,去安身樂
+業”。于是袖之而去。
+  不知更歷几劫,有空空道人見此大石,上鐫文詞,從石之請,鈔以問世。道
+人亦“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
+為《情僧錄》;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鑒》;后因曹雪芹于悼紅軒中披閱十載,
+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并題一絕云:‘滿紙
+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戚蓼生所序八十回本之
+第一回)
+  本文所敘事則在石頭城(非即金陵)之賈府,為宁國榮國二公后。宁公長孫
+曰敷,早死;次敬襲爵,而性好道,又讓爵于子珍,棄家學仙;珍遂縱恣,有子
+蓉,娶秦可卿。榮公長孫曰赦,子璉,娶王熙鳳;次曰政;女曰敏,适林海,中
+年而亡,僅遺一女曰黛玉。賈政娶于王,生子珠,早卒;次生女曰元春,后選為
+妃;次复得子,則銜玉而生,玉又有字,因名寶玉,人皆以為“來歷不小”,而
+政母史太君尤鐘愛之。
+  寶玉既七八歲,聰明絕人,然性愛女子,常說,“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
+是泥作的骨肉。”人于是又以為將來且為“色鬼”;賈政亦不甚愛惜,馭之极嚴,
+蓋緣“不知道這人來歷。
+  ……若非多讀書識字,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參玄之力者,不能知也”(戚
+本第二回賈雨村云)。而賈氏實亦“閨閣中歷歷有人”,主從之外,姻連亦眾,
+如黛玉寶釵,皆來寄寓,史湘云亦時至,尼妙玉則習靜于后園。右即賈氏譜大要,
+用虛線者其姻連,著×者夫婦,著G者在“金陵十二釵”之數者也。
+  事即始于林夫人(賈敏)之死,黛玉失恃,又善病,遂來依外家,時与寶玉
+同年,為十一歲。已而王夫人女弟所生女亦至,即薛寶釵,較長一年,頗极端麗。
+寶玉純朴,并愛二人無偏心,寶釵渾然不覺,而黛玉稍恚。一日,寶玉倦臥秦可
+卿室,遽夢入太虛境,遇警幻仙,閱《金陵十二釵正冊》及《副冊》,有圖有詩,
+然不解。警幻命奏新制《紅樓夢》十二支,其末闋為《飛鳥各投林》,詞有云:
+  “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里逃生;無情的,分
+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看破的,遁入空門;痴迷的,枉送
+了性命。
+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淨!”(戚本第五回)
+  然寶玉又不解,更歷他夢而寤。迨元春被選為妃,榮公府愈貴盛,及其歸省,
+則辟大觀園以宴之,情親畢至,极天倫之樂。寶玉亦漸長,于外昵秦鐘蔣玉函,
+歸則周旋于姊妹中表以及侍儿如襲人晴雯平儿紫鵑輩之間,昵而敬之,恐拂其
+意,愛博而心勞,而憂患亦日甚矣。
+  這日,寶玉因見湘云漸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覺,寶玉不敢惊
+動。因紫鵑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針線,便上來問他,“昨日夜里咳嗽的可好些?”
+紫鵑道,“好些了。”(寶玉道,“阿彌陀佛,宁可好了罷。”紫鵑笑道,“你
+也念起佛來,真是新聞。”)寶玉笑道,“所謂‘病篤亂投醫’了。”一面說,
+一面見他穿著彈墨綾子薄綿襖,外面只穿著青緞子夾背心,寶玉便伸手向他身上
+抹了一抹,說,“穿的這樣單薄,還在風口里坐著。春風才至,時气最不好。你
+再病了,越發難了。”紫鵑便說道,“從此咱們只可說話,別動手動腳的。一年
+大二年小的,叫人看著不尊重;又打著那起混賬行子們背地里說你。你總不留心,
+還只管合小時一般行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們,不叫合你說笑。你近來
+瞧他,遠著你,還恐遠不及呢。”說著,便起身,攜了針線,進別房去了。
+  寶玉見了這般景況,心中忽覺澆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看著竹子發了回呆。因
+祝媽正來挖筍修竿,便忙忙走了出來,一時魂魄失守,心無所知,隨便坐在一塊
+石上出神,不覺滴下淚來。直呆了五六頓飯工夫,千思万想,總不知如何是好。
+偶值雪雁從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參來,從此經過,……便走過來,蹲下笑道,“你
+在這里作什么呢?”
+  寶玉忽見了雪雁,便說道,“你又作什么來招我?你難道不是女儿?他既防
+嫌,總不許你們理我,你又來尋我,倘被人看見,豈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罷。”
+雪雁听了,只當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黛玉未醒,將人參交与紫
+鵑。……雪雁道,“姑娘還沒醒呢,是誰給了寶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呢。”……
+紫鵑听說,忙放下針線,……一直來尋寶玉。走到寶玉跟前,含笑說道,“我不
+過說了兩句話,為的是大家好。你就賭气,跑了這風地里來哭,作出病來唬我。”
+寶玉忙笑道,“誰賭气了?我因為听你說的有理,我想你們既這樣說,自然別人
+也是這樣說,將來漸漸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著自己傷心。”
+  ……(戚本第五十七回,括弧中句据程本補。)
+  然榮公府雖渲赫,而“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榮者盡多,
+運籌謀畫者無一,其日用排場,又不能將就省儉”,故“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
+內囊卻也盡上來了。”
+  (第二回)頹運方至,變故漸多;寶玉在繁華丰厚中,且亦屢与“無常”覿
+面,先有可卿自經;秦鐘夭逝;自又中父妾厭胜之術,几死;繼以金釧投井;尤
+二姐吞金;而所愛之侍儿晴雯又被遣,隨歿。悲涼之霧,遍被華林,然呼吸而領
+會之者,獨寶玉而已。
+  ……他便帶了兩個小丫頭到一石后,也不怎么樣,只問他二人道,“自我去
+了,你襲人姐姐可打發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這一個答道,“打發宋媽媽瞧
+去了。”寶玉道,“回來說什么?”小丫頭道,“回來說晴雯姐姐直著脖子叫了
+一夜,今儿早起就閉了眼,住了口,人事不知,也出不得一聲儿了,只有倒气的
+分儿了。”寶玉忙問道,“一夜叫的是誰?”小丫頭子道,(“一夜叫的是娘。”
+寶玉拭淚道,“還叫誰?”小丫頭說,)“沒有听見叫別人。”
+  寶玉道,“你糊涂,想必沒听真。”(……因又想:)“雖然臨終未見,如
+今且去靈前一拜,也算盡這五六年的情腸。”
+  ……遂一徑出園,往前日之處來,意為停柩在內。誰知他哥嫂見他一厭气,
+便回了進去,希圖得几兩發送例銀。
+  王夫人聞知,便賞了十兩銀子;又命“即刻送到外頭焚化了罷。‘女儿癆’
+死的,斷不可留!”他哥嫂听了這話,一面就雇了人來入殮,抬往城外化人厂去
+了。……寶玉走來扑了個空,……自立了半天,別沒法儿,只得翻身進入園中,
+待回自房,甚覺無趣,因乃順路來找黛玉,偏他不在房中。……又到蘅蕪院中,
+只見寂靜無人。……
+  仍往瀟湘館來,偏黛玉尚未回來。……正在不知所以之際,忽見王夫人的丫
+頭進來找他,說,“老爺回來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題目來了,快走快走!”寶
+玉听了,只得跟了出來。……彼時賈政正与眾幕友談論尋秋之胜;又說,“臨散
+時忽然談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談,‘風流俊逸忠義慷慨’八字皆備。到是個好題
+目,大家都要作一首挽詞。”眾人听了,都忙請教是何等妙題。賈政乃說,“近
+日有一位恒王,出鎮青州。這恒王最喜女色,且公余好武,因選了許多美女,日
+習武事。……其姬中有一姓林行四者,姿色既冠,且武藝更精,皆呼為林四娘,
+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統轄諸姬,又呼為姽嫿將軍。”
+  眾清客都稱“妙极神奇!竟以‘姽嫿’下加‘將軍’二字,更覺嫵媚風流,
+真絕世奇文!想這恒王也是第一風流人物了。”……(戚本第七十八回,括弧中
+句据程本補。)
+  《石頭記》結局,雖早隱現于寶玉幻夢中,而八十回僅露“悲音”,殊難必
+其究竟。比乾隆五十七年(一七九二),乃有百二十回之排印本出,改名《紅樓
+夢》,字句亦時有不同,程偉元序其前云,“……然原本目錄百二十卷,……爰
+為竭力搜羅,自藏書家甚至故紙堆中,無不留心。數年以來,僅積有二十余卷。
+一日,偶于鼓擔上得十余卷,遂重价購之。……
+  然漶漫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細加厘剔,截長補短,鈔成全部,复為鐫板以公
+同好。《石頭記》全書至是始告成矣。”友人蓋謂高鶚〔1〕,亦有序,末題“乾
+隆辛亥冬至后一日”,先于程序者一年。
+  后四十回雖數量止初本之半,而大故迭起,破敗死亡相繼,与所謂“食盡鳥
+飛獨存白地”者頗符,惟結末又稍振。寶玉先失其通靈玉,狀類失神。會賈政將
+赴外任,欲于寶玉娶婦后始就道,以黛玉羸弱,乃迎寶釵。姻事由王熙鳳謀畫,
+運行甚密,而卒為黛玉所知,咯血,病日甚,至寶玉成婚之日遂卒。寶玉知將婚,
+自以為必黛玉,欣然臨席,比見新婦為寶釵,乃悲歎复病。時元妃先薨;賈赦以
+“交通外官倚勢凌弱”革職查抄,累及榮府;史太君又尋亡;妙玉則遭盜劫,不
+知所終;王熙鳳既失勢,亦郁郁死。寶玉病亦加,一日垂絕,忽有一僧持玉來,
+遂蘇,見僧复气絕,歷噩夢而覺;乃忽改行,發憤欲振家聲,次年應鄉試,以第
+七名中式。寶釵亦有孕,而寶玉忽亡去。賈政既葬母于金陵,將歸京師,雪夜泊
+舟毗陵驛,見一人光頭赤足,披大紅猩猩氈斗篷,向之下拜,審視知為寶玉。方
+欲就語,忽來一僧一道,挾以俱去,且不知何人作歌,云“歸大荒”,追之無有,
+“只見白茫茫一片曠野”而已。“后人見了這本傳奇,亦曾題過四句,為作者緣
+起之言更進一竿云:‘說到酸辛事,荒唐愈可悲,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痴。’”
+(第一百二十回)
+  全書所寫,雖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跡,而人物事故,則擺脫舊套,与在先
+之人情小說甚不同。如開篇所說:
+  空空道人遂向石頭說道,“石兄,你這一段故事,……
+  据我看來: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第二件,并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
+俗的善政,其中只不過几個异樣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無班姑
+蔡女之德能。我縱鈔去,恐世人不愛看呢。”
+  石頭笑曰,“我師何太痴也!若云無朝代可考,今我師竟假借漢唐等年紀添
+綴,又有何難?但我想歷來野史,皆蹈一轍;莫如我不借此套,反到新鮮別致,
+不過只取其事体情理罷了。……歷來野史,或訕謗君相,或貶人妻女,奸淫凶惡,
+不可胜數。……至若才子佳人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終不能不涉于淫
+濫,以致滿紙‘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且環婢開口,即‘者也之乎’,
+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說。竟不如我半世親睹親
+聞的這几個女子,雖不敢說強似前代所有書中之人,但事跡原委,亦可以消愁破
+悶也。……至若离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蹤躡跡,不敢稍加穿鑿,徒為哄人
+之目,而反失其真傳者。
+  ……”(戚本第一回)
+  蓋敘述皆存本真,聞見悉所親歷,正因寫實,轉成新鮮。而世人忽略此言,
+每欲別求深義,揣測之說,久而遂多。今汰去悠謬不足辯,如謂是刺和珅(《譚
+瀛室筆記》)藏讖緯(《寄蝸殘贅》)明易象(《金玉緣》評語)〔2〕之類,而著其
+世所廣傳者于下:
+  一,納蘭成德〔3〕家事說 自來信此者甚多。陳康祺〔4〕(《燕下鄉脞錄》
+五)記姜宸英〔5〕典康熙己卯順天鄉試獲咎事,因及其師徐時棟〔6〕(號柳泉)
+之說云,“小說《紅樓夢》一書,即記故相明珠家事,金釵十二,皆納蘭侍御所
+奉為上客者也,寶釵影高澹人;妙玉即影西溟先生:‘妙’為‘少女’,‘姜’
+亦婦人之美稱;‘如玉’‘如英’,義可通假。……”侍御謂明珠之子成德,后
+改名性德,字容若。張維屏〔7〕(《詩人征略》)
+  云,“賈寶玉蓋即容若也;《紅樓夢》所云,乃其髫齡時事。”
+  俞樾(《小浮梅閒話》)亦謂其“中舉人止十五歲,于書中所述頗合”。然其
+他事跡,乃皆不符;胡适作《紅樓夢考證》〔8〕(《文存》三),已歷正其失。最
+有力者,一為姜宸英有《祭納蘭成德文》,相契之深,非妙玉于寶玉可比;一為
+成德死時年三十一,時明珠方貴盛也。
+  二,清世祖与董鄂妃〔9〕故事說 王夢阮沈瓶庵〔10〕合著之《紅樓夢索
+隱》為此說。其提要有云,“蓋嘗聞之京師故老云,是書全為清世祖与董鄂妃而
+作,兼及當時諸名王奇女也。
+  ……”而又指董鄂妃為即秦淮舊妓嫁為冒襄妾之董小宛〔11〕,清兵下江南,
+掠以北,有寵于清世祖,封貴妃,已而夭逝;世祖哀痛,乃遁跡五台山為僧云。
+孟森作《董小宛考》(《心史叢刊》三集)〔12〕,則歷摘此說之謬,最有力者為小
+宛生于明天啟甲子,若以順治七年入宮,已二十八歲矣,而其時清世祖方十四歲。
+  三,康熙朝政治狀態說 此說即發端于徐時棟,而大備于蔡元培之《石頭記
+索隱》〔13〕。開卷即云,“《石頭記》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說也。作者持民族主
+義甚摯,書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漢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
+  ……”于是比擬引申,以求其合,以“紅”為影“朱”字;以“石頭”為指
+金陵;以“賈”為斥偽朝;以“金陵十二釵”為擬清初江南之名士:如林黛玉影
+朱彝尊,王熙鳳影余國柱,史湘云影陳維崧,寶釵妙玉則從徐說,旁征博引,用
+力甚勤。然胡适既考得作者生平,而此說遂不立,最有力者即曹雪芹為漢軍,而
+《石頭記》實其自敘也。
+  然謂《紅樓夢》乃作者自敘,与本書開篇契合者,其說之出實最先,而确定
+反最后。嘉慶初,袁枚(《隨園詩話》二)已云,“康熙中,曹練亭為江宁織造,……
+其子雪芹撰《紅樓夢》一書,備記風月繁華之盛。中有所謂大觀園者,即余之隨
+園也。”末二語蓋夸,余亦有小誤(如以楝為練,以孫為子),但已明言雪芹之
+書,所記者其聞見矣。而世間信者特少,王國維〔14〕(《靜庵文集》)且詰難此
+類,以為“所謂‘親見親聞’者,亦可自旁觀者之口言之,未必躬為劇中之人物”
+也,迨胡适作考證,乃較然彰明,知曹雪芹實生于榮華,終于苓落,半生經歷,
+絕似“石頭”,著書西郊,未就而沒;
+  晚出全書,乃高鶚續成之者矣。
+  雪芹名霑,字芹溪,一字芹圃,正白旗漢軍。祖寅〔15〕,字子清,號楝亭,
+康熙中為江宁織造。清世祖南巡時,五次以織造署為行宮,后四次皆寅在任。然
+頗嗜風雅,嘗刻古書十余种,為時所稱;亦能文,所著有《楝亭詩鈔》五卷《詞
+鈔》一卷(《四庫書目》),傳奇二种(《在園雜志》)。寅子,即雪芹父,亦為江
+宁織造,故雪芹生于南京。時蓋康熙末。雍正六年,卸任,雪芹亦歸北京,時
+約十歲。然不知何因,是后曹氏似遭巨變,家頓落,雪芹至中年,乃至貧居西郊,
+啜饘粥,但猶傲兀,時复縱酒賦詩,而作《石頭記》蓋亦此際。乾隆二十七年,
+子殤,雪芹傷感成疾,至除夕,卒,年四十余(一七一九?——一七六三)。其
+《石頭記》尚未就,今所傳者止八十回(詳見《胡适文選》)。
+  言后四十回為高鶚作者,俞樾(《小浮梅閒話》)云,“《船山詩草》有《贈
+高蘭墅鶚同年》一首云,‘艷情人自說《紅樓》。’注云,‘《紅樓夢》八十回
+以后,俱蘭墅所補。’然則此書非出一手。按鄉會試增五言八韻詩,始乾隆朝,
+而書中敘科場事已有詩,則其為高君所補可證矣。”然鶚所作序,僅言“友人程
+子小泉過子,以其所購全書見示,且曰,‘此仆數年銖積寸累之辛心,將付剞劂,
+公同好。子閒且憊矣,盍分任之。’予以是書……尚不背于名教,……遂襄其役。”
+蓋不欲明言己出,而寮友則頗有知之者。鶚即字蘭墅,鑲黃旗漢軍,乾隆戊申舉
+人,乙卯進士,旋入翰林,官侍讀,又嘗為嘉慶辛酉順天鄉試同考官。其補《紅
+樓夢》當在乾隆辛亥時,未成進士,“閒且憊矣”,故于雪芹蕭條之感,偶或相
+通。
+  然心志未灰,則与所謂“暮年之人,貧病交攻,漸漸的露出那下世光景來”
+(戚本第一回)者又絕异。是以續書雖亦悲涼,而賈氏終于“蘭桂齊芳”,家業
+复起,殊不類茫茫白地,真成干淨者矣。
+  續《紅樓夢》八十回本者,尚不止一高鶚。俞平伯〔16〕從戚蓼生所序之八
+十回本舊評中抉剔,知先有續書三十回,似敘賈氏子孫流散,寶玉貧寒不堪,“懸
+崖撒手”,終于為僧;然其詳不可考(《紅樓夢辨》下有專論)。或謂“戴君誠夫
+見一舊時真本,八十回之后,皆与今本不同,榮宁籍沒后,皆极蕭條;寶釵亦早
+卒,寶玉無以作家,至淪于擊柝之流。史湘云則為乞丐,后乃与寶玉仍成夫婦。……
+聞吳潤生中丞家尚藏有其本。”(蔣瑞藻《小說考證》七引《續閱微草堂筆記》)
+  此又一本,蓋亦續書。二書所補,或俱未契于作者本怀,然長夜無晨,則与
+前書之伏線亦不背。
+  此他續作,紛紜尚多,如《后紅樓夢》,《紅樓后夢》,《續紅樓夢》,《紅樓复
+夢》,《紅樓夢補》,《紅樓補夢》,《紅樓重夢》,《紅樓再夢》,《紅樓幻夢》,《紅樓
+圓夢》,《增補紅樓》,《鬼紅樓》,《紅樓夢影》〔17〕等。大率承高鶚續書而更補
+其缺陷,結以“團圓”;甚或謂作者本以為書中無一好人,因而鑽刺吹求,大加
+筆伐。但据本書自說,則僅乃如實抒寫,絕無譏彈,獨于自身,深所忏悔。此固
+常情所嘉,故《紅樓夢》至今為人愛重,然亦常情所怪,故复有人不滿,奮起而
+補訂圓滿之。此足見人之度量相去之遠,亦曹雪芹之所以不可及也。仍錄彼語,
+以結此篇:
+  ……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后,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說,
+撰此《石頭記》一書也。……
+  自又云: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
+覺其行止見識,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須眉,誠不若彼裙釵女子?實愧則有余,
+悔又無益,是大無可如何之日也。當此,則自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褲褲
+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訓之德,以致今日一技無成,
+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
+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己護短,一并使其泯滅。雖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繩床,
+其晨夕風露,階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束筆閣墨;雖我未學,下筆無文,
+又何妨用俚語村言,敷衍出一段故事來,亦可使閨閣照傳,复可悅世之目,破人
+愁悶,不亦宜乎?……
+  (戚本第一回)
+
+         ※        ※         ※
+
+  〔1〕 高鶚(約1738—約1815) 字蘭墅,別署紅樓外史,漢軍鑲黃旗人。
+曾官內閣中書、翰林院侍讀。撰有《高蘭墅集》、《月小山房遺稿》。清張問陶《贈
+高蘭墅鶚同年》詩注云:“傳奇《紅樓夢》八十回以后俱蘭墅所補。”今傳一百
+二十回本《紅樓夢》,其后四十回一般認為系高鶚所續。
+  〔2〕 刺和珅 和珅,清滿洲正紅旗人,姓鈕祜祿氏,字致齋,官至大學
+士。《譚瀛室筆記》云:“和珅秉政時,內寵甚多,自妻以下,內嬖如夫人者二
+十四人,即《紅樓夢》所指正副十二釵是也。”藏讖緯,汪坤《寄蝸殘贅》卷九
+載:“曾聞一旗下友人云:‘《紅樓夢》為讖緯之書’。相傳有此說,言之鑿鑿,
+具有征引”,并謂曹雪芹因撰《紅樓夢》,其后代遭“滅族之禍,實基于此。”
+明易象,《增評補象全圖金玉緣》卷首載張新之《石頭記讀法》云:“《易》曰,
+‘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故謹履霜之戒。
+一部《石頭記》,(演)一漸字。”
+  〔3〕 納蘭成德(1655—1685) 后改名性德,字容若,清滿洲正黃旗人。
+大學士明珠長子,曾任一等侍衛。撰有《飲水詞》、《通志堂集》等。
+  〔4〕 陳康祺 字鈞堂,清鄞縣(今屬浙江)人,官至郎中。所撰《燕下
+鄉脞錄》,十六卷。
+  〔5〕 姜宸英(1628—1699) 字西溟,號湛園,清慈溪(今屬浙江)人。
+康熙己卯年(1699)為順天鄉試考官,因科場舞弊案牽連,死于獄中。撰有《湛
+園未定稿》、《西溟文鈔》等。
+  〔6〕 徐時棟(1814—1873) 字定宇,號柳泉,清鄞縣(今屬浙江)人。
+曾任內閣中書,撰有《柳泉詩文集》等。下引徐說涉及的明珠(1635—1708),
+姓納蘭,清滿洲正黃旗人。康熙年間任刑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高澹人(1644—
+1703),名士奇,號江村,清錢塘(今浙江杭州)人。曾任禮部侍郎。撰有《清
+吟堂全集》、《天祿識余》等。
+  〔7〕 張維屏(1780—1859) 字南山,清番禺(今屬廣東)人,官至江
+西南康知府。撰有《松心詩集、文集》等。《詩人征略》,即《國朝詩人征略》,
+一編六十卷,二編六十四卷。引文見二編卷九。
+  〔8〕 胡适(1891—1962) 字适之,安徽績溪人。他的《紅樓夢考證》
+作于一九二一年,對《紅樓夢》作者、版本進行了考證。
+  〔9〕 清世祖 即順治皇帝福臨(1638—1661)。董鄂妃,世祖之妃,內大
+臣鄂碩之女。有些索隱派紅學家認為董鄂妃即是董小宛。
+  〔10〕 王夢阮 未詳。沈瓶庵,中華書局編輯,曾編《中華小說界》雜志。
+王、沈合撰的《紅樓夢索隱》,一九一六年附刊于中華書局出版的一百二十回本
+《紅樓夢》,卷首有他們寫的《紅樓夢索隱提要》。
+  〔11〕 冒襄(1611—1693) 字辟疆,號巢民,清初如皋(今屬江蘇)人。
+明末副貢,入清隱居不仕,撰有《巢民詩集、文集》。董小宛(1624—1651),名
+白,原為秦淮名妓,后為冒襄寵妾。
+  〔12〕 孟森(1868—1937) 字蓴蓀,筆名心史,江蘇武進人。曾任北京
+大學教授。所撰《心史叢刊》,共三集,多為有關明清史的考證文章。
+  〔13〕 蔡元培(1868—1940) 字鶴卿,號孑民,浙江紹興人。曾任南京
+臨時政府教育總長、北京大學校長。他在所撰《石頭記索隱》中,以林黛玉為絳
+珠仙子,“珠”、“朱”諧音;以林黛玉所住瀟湘館比附朱彝尊的號“竹垞”,
+故認為林黛玉影射朱彝尊。以“王”即“柱”字偏旁之省;“國”俗作“國”,
+熙鳳之夫曰“璉”,即二“王”字相連也,故認為王熙鳳即影射余國柱。以陳維
+崧字其年、號迦陵,与史湘云所佩“麒麟”音近,故認為史湘云即影射陳維崧。
+  〔14〕 王國維(1877—1927) 字靜安,號觀堂,浙江海宁人。撰有《宋
+元戲曲史》、《觀堂集林》等。引文見《靜安文集•紅樓夢評論》。
+  〔15〕 曹寅(1658—1712) 曾官通政使,蘇州、江宁織造。主持刊刻《全
+唐詩》、《佩文韻府》。所撰傳奇二种為《虎口余生》、《續琵琶記》。下文“清世祖”
+應作“清圣祖”。
+  〔16〕 俞平伯 名銘衡,浙江德清人。所著《紅樓夢辨》,一九二三年出
+版(后經修訂,改名《紅樓夢研究》,一九五二年出版)。
+  〔17〕 《后紅樓夢》 逍遙子撰,三十回,乾嘉間刊本。《續紅樓夢》,同
+名者有二种:一為秦子忱撰,三十卷,嘉慶四年抱瓮軒刊本;
+  一為題“海圃主人手制”,四十回,嘉慶間刊本。《紅樓复夢》,題“紅香閣
+小和山樵南陽氏編輯”,一百回,嘉慶十年金谷園刊本。《紅樓夢補》,歸鋤子撰,
+四十八回,嘉慶二十四年藤花榭刊本。《紅樓幻夢》,花月痴人撰,二十四回,道
+光二十三年疏影齋刊本。《紅樓圓夢》,夢夢先生撰,三十一回,嘉慶十九年紅薔
+閣寫刻本。《增補紅樓》,瑯嬛山樵撰,三十二回,道光四年刊本。《鬼紅樓》,即
+秦子忱《續紅樓夢》;据《忏玉樓叢書提要》載:“是書作于《后紅樓夢》之后,
+人以其說鬼也,戲呼為《鬼紅樓》。”《紅樓夢影》,云槎外史(一名西湖散人)
+撰,二十四回,光緒三年北京聚珍堂活字刊本。《紅樓后夢》、《紅樓補夢》、《紅
+樓重夢》、《紅樓再夢》,未見。(以上据一粟《紅樓夢書錄》)
+第二十五篇 清之以小說見才學者
+
+--------------------------------------------------------------------------------
+
+  以小說為庋學問文章之具,与寓懲勸同意而异用者,在清蓋莫先于《野叟曝
+言》〔1〕。其書光緒初始出,序云康熙時江陰夏氏作,其人“以名諸生貢于成均,
+既不得志,乃應大人先生之聘,輒祭酒帷幕中,遍歷燕晉秦隴。……繼而假道黔
+蜀,自湘浮漢,溯江而歸。所歷既富,于是發為文章,益有奇气,……然首已斑
+矣。(自是)屏絕進取,壹意著書”,成《野叟曝言》二十卷,然僅以示友人,
+不欲問世,迨印行時,已小有缺失;一本獨全,疑他人補足之。二本皆無撰人名,
+金武祥(《江陰藝文志》凡例)則云夏二銘作。二銘,夏敬渠之號也;光緒《江
+陰縣志》(十七《文苑傳》)云,“敬渠,字懋修,諸生;英敏績學,通史經,旁
+及諸子百家禮樂兵刑天文算數之學,靡不淹貫。……生平足跡几遍海內,所交盡
+賢豪。著有《綱目舉正》,《經史余論》,《全史約編》,《學古編》,詩文集若干卷。”
+与序所言者頗合,惟列于趙曦明〔2〕之后,則乾隆中蓋尚存。
+  《野叟曝言》龐然巨帙,回數多至百五十四回,以“奮武揆文天下無雙正十
+熔經鑄史人間第一奇書”二十字編卷,即作者所以渾括其全書。至于內容,則如
+凡例言,凡“敘事,說理,談經,論史,教孝,勸忠,運籌,決策,藝之兵詩醫
+算,情之喜怒哀懼,講道學,辟邪說,……”無所不包,而以文白為之主。白字
+素臣,“是錚錚鐵漢,落落奇才,吟遍江山,胸羅星斗。說他不求宦達,卻見理
+如漆雕;說他不會風流,卻多情如宋玉。揮毫作賦,則頡頏相如;抵掌談兵,則
+伯仲諸葛,力能扛鼎,退然如不胜衣;勇可屠龍,凜然若將隕谷。旁通歷數,下
+視一行;閒涉岐黃,肩隨仲景。以朋友為性命;奉名教若神明。真是极有血性的
+真儒,不識炎涼的名士。他平生有一段大本領,是止崇正學,不信异端;有一副
+大手眼,是解人所不能解,言人所不能言”(第一回)。然而明君在上,君子不
+窮,超擢飛騰,莫不如意。書名辟鬼,舉手除妖,百夷懾于神威,四靈集其家囿。
+文功武烈,并萃一身,天子崇禮,號曰“素父”。而仍有异術,既能易形,又工
+內媚,姬妾羅列,生二十四男。男又大貴,且生百孫;孫又生子,复有云孫。其
+母水氏年百歲,既見“六世同堂”,來獻壽者亦七十國;皇帝贈聯,至稱為“鎮
+國衛圣仁孝慈壽宣成文母水太君”(百四十四回)。凡人臣榮顯之事,為士人意
+想所能及者,此書几畢載矣,惟尚不敢希帝王。至于排斥异端,用力尤勁,道人
+釋子,多被誅夷,壇場荒涼,塔寺毀廢,獨有“素父”一家,乃嘉祥備具,為万
+流宗仰而已。
+  《野叟曙言》云是作者“抱負不凡,未得黼黻休明,至老經猷莫展”,因而
+命筆,比之“野老無事,曝日清談”(凡例云)。可知衒學寄慨,實其主因,圣
+而尊榮,則為抱負,与明人之神魔及佳人才子小說面目似异,根柢實同,惟以异
+端易魔,以圣人易才子而已。意既夸誕,文复無味,殊不足以稱藝文,但欲知當
+時所謂“理學家”之心理,則于中頗可考見。
+  雍正末,江陰人楊名時〔3〕為云南巡撫,其鄉人拔貢生夏宗瀾〔4〕嘗從之
+問《易》,以名時為李光地〔5〕門人,故并宗光地而說益怪。乾隆初,名時入為
+禮部尚書,宗瀾亦以經學荐授國子監助教,又歷主他講席,仍終身師名時(《四
+庫書目》六及十《江陰志》十六及十七)。稍后又有諸生夏祖熊〔6〕,亦“博通
+群經,尤篤好性命之學,患二氏說漫衍,因复考辨以歸于正”(《江陰志》十七)。
+蓋江陰自有楊名時(卒贈太子太傅謚文定)而影響頗及于其鄉之士風;自有夏宗
+瀾師楊名時而影響又頗及唯一盛業,故若文白者之言行際遇,固非獨作者一人之
+理想人物矣。文白或云即作者自寓,析“夏”字作之;又有時太師,則楊名時也,
+其崇仰蓋承夏宗瀾之緒余,然因此遂或誤以《野叟曝言》為宗瀾作。
+  欲于小說見其才藻之美者,則有屠紳《蟫史》二十卷。紳字賢書,號笏岩,
+亦江陰人,世業農。紳幼孤,而資質聰敏,年十三即入邑庠,二十成進士,尋授
+云南師宗縣知縣,遷尋甸州知州,五校鄉闈,頗稱得士,后為廣州同知。嘉慶六
+年以候補在北京,暴疾卒于客舍,年五十八(一七四四——一八○一)。紳豪放
+嫉俗,生平慕湯顯祖之為人,而作吏頗酷,又好內,姬侍眾多(已上俱見《鶚亭
+詩話》附錄);為文則務為古澀艷异,晦其義旨,志怪有《六合內外瑣言》,雜說
+有《鶚亭詩話》(見第二十二篇),皆如此。《蟫史》為長篇,署“磊砢山房原本”,
+金武祥(《粟香隨筆》二)云是紳作。〔8〕書中有桑蠋生,蓋作者自寓,其言有
+云,“予,甲子生也。”与紳生年正同。開篇又云,“在昔吳依官于粵岭,行年
+大衍有奇,海隅之行,若有所得,輒就見聞傳聞之异辭,匯為一編。”且假傅鼐
+〔9〕扞苗之事(在乾隆六十年)為主干,則始作當在嘉慶初,不數年而畢;有
+五年四月小停道人序。次年,則紳死矣。
+  《蟫史》首即言閩人桑蠋生海行,舟敗墮水,流至甲子石之外澳,為捕魚人
+所救,引以見甘鼎。鼎官指揮,方奉檄筑城防寇,求地形家,見生大喜,如其圖
+依甲子石為垣,遂成神奇之城,敵不能瞰。又于地穴中得三篋書,其一凡二十卷,
+‘題曰‘徹土作稼之文,歸墟野鳧氏畫’。又一篋為天人圖,題曰‘眼藏須彌僧
+道作’。又一篋為方書,題曰‘六子攜持极老人口授’。蠋生謂指揮曰,‘此書
+明明授我主賓矣。何言之?徹土,桑也;作稼,甘也。’……營龕于秘室,置之;
+行則藏枕中;有所求發明,則拜而同啟視;兩人大悅。”(第一回)已而有鄺天
+龍者為亂,自署廣州王,其党婁万赤有异術,則翊輔之。甘鼎進討;有龍女來助,
+擒天龍,而万赤逸去。鼎以功晉位鎮撫,仍隨石玨協剿海寇,又破交人;万赤在
+交址,則仍不能得。旋擢兵馬總帥,赴楚蜀黔廣備九股苗,遂与諸苗戰,多歷奇
+險,然皆胜,其一事云:
+  ……須臾,苗卒大呼曰,“漢將不敢見陣耶?”季孫引五百人,翼而進。兩
+旗忽下,地中飛出滴血雞六,向漢將啼;又六犬皆火色,亦嚎聲如豺。軍士面灰
+死,木立,僅倚其械。矩儿飛椎鑿六犬腦,皆裂。木蘭袖蛇醫,引之啄一雞,張
+喙死;五雞連栖而不鳴。惟見瓦片所圖雞犬形,狼藉于地,實非有二物也。……
+复至金大都督營中,則癩牛病馬各六,均有皮無毛;士卒為角触足踏者皆死,一
+牛齕金大都督之足,已齒陷于骨;矩儿揮兩戚落牛首,齒仍不脫;木蘭急遣虎頭
+神鑿去其齒,足骨亦折焉,令左右舁歸大營。牛馬奔突無所制,木蘭以鯉鱗帕撒
+之,一鱗露一劍,并斫一十牛馬。其物各吐火四五尺,鱗劍為之焦灼,火大延燒,
+牛馬皆叫囂自得。見獼猴擲身入,舉手作霹靂聲,暴雨滅火,平地起水丈余,牛
+馬俱浸死。木蘭喜曰,“吾固知樂王子能傳滅火真人衣缽矣。”水退,見牛馬皆
+無有,乃砌壁之破瓮朱書牛馬字:
+  是為鮮妖之“窮神盡化”云。……(卷九)
+  婁万赤亦在苗中,知交址將有事,潛歸。甘鼎至廣州,与撫軍區星進擊交址。
+區用獷儿策,疾薄宜京,斬關而入,擒其王,交民悉降;甘則由水道進,列營于
+江橋北。
+  ……婁万赤与其師李長腳斗法于江橋南。……李長腳變金井給万赤,即墜
+入,忽有鐵樹挺出,井闌撐欲破。
+  獷儿引慶喜至,出白羅巾擲樹巔,砉然有聲,鐵樹不复見,李長腳复其形,
+覓万赤,臥橋畔沙石間。遂袖出白壺子一器,持向万赤頂骨咒曰,……咒畢,舉
+手振一雷。
+  万赤精气已鑠,躍入江中,將隨波出海。木蘭呼鱗介士百人追之飄浮,所在
+必見吆喝,乃變為璅鞍。乘海蟹空腹,入之,以為“藏身之固”矣,交址人善撈
+蟹者,得是物如箕,大喜,刳蟹將取其腹腴,一虫隨手出,倏墜地化為人形,俄
+頃長大,固儼然盲僧焉,詢之不复語。有屠者攜刀來視,咄咄曰,“蟹腹自有‘仙
+人’,一名‘和尚’,要是謔語;斷無別腸容此妖物,不誅戮之,吾南交禍未已
+也。”揮刀斫其首。時甘君已入城,与區撫軍議班師矣;常越所部卒持盲僧首以
+獻,轉告兩元戎。桑長史進曰,“斯必万赤頭也。記天人第二圖為大蟹浮海中,
+篆云‘橫行自斃’。某當初疑万赤先亡,乃今始驗。”适李長腳入辭,視其頭笑
+曰,“此賊以水火陰陽,為害中國,不死于黃鉞而死于屠刀,固犬豕之流耳。仙
+骨何有哉?
+  ……”……(卷二十)
+  自是交址平。桑蠋生還閩;甘鼎亦棄官去,言將度庾岭云。
+  《蟫史》神態,仿佛甚奇,然探其本根,則實未离于神魔小說;其綴以褻語,
+固由作者稟性,而一面亦尚承明代“世情書”之流風。特緣勉造硬語,力擬古書,
+成詰屈之文,遂得掩凡近之意。洪亮吉〔10〕(《北江詩話》)評其詩云,“如栽
+盆紅藥,蓄沼文魚。”汪瑔〔11〕序其《鶚亭詩話》云,“貌淵奧而實平易,……
+然筆致逋峭可喜。”即謂雖華艷而乏天趣,徒奇崛而無深意也。《蟫史》亦然,
+惟以其文体為他人所未試,足稱獨步而已。
+  以排偶之文試為小說者,則有陳球之《燕山外史》八卷。
+  球字蘊齋,秀水諸生,家貧,以賣畫自給,工駢儷,喜傳奇,因有此作(《光
+緒嘉興府志》五十二)。自謂“史体從無以四六為文,自我作古,极知僭妄,……
+第行于稗乘,當希末減”。蓋未見張鷟《游仙窟》(見第八篇),遂自以為獨創矣。
+  其本成于嘉慶中(約一八一○),專主詞華,略以寄慨,故即取明馮夢楨所
+撰《竇生傳》〔12〕為骨干,加以敷衍,演為三万一千余言。傳略謂永樂時有竇
+繩祖,本燕人,就學于嘉興,悅貧女李愛姑,迎以同居;久之,父迫令就婚淄川
+宦族,遂絕去。愛姑复為金陵鹺商所紿,輾轉落妓家,得俠士馬遴之助,終复歸
+竇,而大婦甚妒,虐遇之,生不能堪,偕愛姑遁去,會有唐賽儿之亂,又相失。
+比生复歸,則資產已空,婦亦求去,孑然止存一身,而愛姑忽至,自言當日匿尼
+庵中,今遂返矣。
+  是年竇生及第,累官至山東巡撫;迎愛姑入署如命婦。未几生男,求乳媼,
+有應者,則前大婦也,再嫁后夫死子殤,遂困頓為賤役,而生仍优容之。然婦又
+設計害馬遴,主亦牽連得罪;顧終竟昭雪复官,后与愛姑皆仙去。其事殊庸陋,
+如一切佳人才子小說常套,而作者奮然有取,則殆緣轉折尚多,足以示行文手腕
+而已,然語必四六,隨處拘牽,狀物敘情,俱失生气,姑勿論六朝儷語,即較之
+張鷟之作,雖無其俳諧,而亦遜其生動也。仍錄其敘竇生為父促歸,愛姑悵悵失
+所之辭,以備一格:
+  ……其父內存愛犢之思,外作搏牛之勢,投鼠奚遑忌器,打鴨未免惊鴛;放
+苙之豚,追來入苙,喪家之犬,叱去還家。疾驅而身弱如羊,遂作補牢之計,嚴
+錮而人防似虎,終無出柙之時;所虞龍性難馴,拴于鐵柱,還恐猿心易動,辱以
+蒲鞭。由是姑也薔薇架畔,青黛將顰,薛荔牆邊,紅花欲悴,托意丁香枝上,其
+意誰知,寄情豆蔻梢頭,此情自喻。而乃蓮心獨苦,竹瀝將枯,卻嫌柳絮何情,
+漫漫似雪,轉恨海棠無力,密密垂絲。才過迎春,又經半夏,采葑采葛,只自空
+期,投李投桃,俱為陳跡,依稀夢里,徒栽侍女之花,抑郁胸前,空帶宜男之草。
+未能蠲忿,安得忘憂?鼓殘瑟上桐絲,奚時續斷,剖破樓頭菱影,何日當歸?豈
+知去者益遠,望乃徒勞,昔雖音問久疏,猶同鄉井,后竟夢魂永隔,忽阻山川。
+室邇人遐,每切三秋之感,星移物換,僅深兩地之思。……(卷二)
+  至光緒初(一八七九),有永嘉傅聲谷注釋之,然于本文反有刪削。
+  雍乾以來,江南人士惕于文字之禍,因避史事不道,折而考證經子以至小學,
+若藝術之微,亦所不廢;惟語必征實,忌為空談,博識之風,于是亦盛。逮風气
+既成,則學者之面目亦自具,小說乃“道听途說者之所造”,史以為“無可觀”,
+故亦不屑道也;然尚有一李汝珍之作《鏡花緣》。汝珍字松石,直隸大興人,少
+而穎异,不樂為時文,乾隆四十七年隨其兄之海州任,因師事凌廷堪〔13〕,論
+文之暇,兼及音韻,自云“受益极多”,時年約二十。其生平交游,頗多研治聲
+韻之士;
+  汝珍亦特長于韻學,旁及雜藝,如壬遁星卜象緯,以至書法弈道多通。顧不
+得志,蓋以諸生終老海州,晚年窮愁,則作小說以自遣,歷十余年始成,道光八
+年遂有刻本。不數年,汝珍亦卒,年六十余(約一七六三——一八三○)。于音
+韻之著述有《音鑒》〔14〕,主實用,重今音,而敢于變古(以上詳見新標點本《鏡
+花緣》卷首胡适《引論》)。蓋惟精聲韻之學而仍敢于變古,乃能居學者之列,博
+識多通而仍敢于為小說也;惟于小說又复論學說藝,數典談經,連篇累牘而不能
+自己,則博識多通又害之。
+  《鏡花緣》凡一百回,大略敘武后于寒中欲賞花,詔百花齊放;花神不敢抗
+命,從之,然又獲天譴,謫于人間,為百女子。時有秀才唐敖,應試中探花,而
+言官舉劾,謂与叛人徐敬業輩有舊,复被黜,因慨然有出塵之想,附其婦弟林之
+洋商舶遨游海外,跋涉异域,時遇畸人,又多睹奇俗怪物,幸食仙草,“入圣超
+凡”,遂入山不复返。其女小山又附舶尋父,仍歷諸异境,且經眾險,終不遇;
+但從山中一樵父得父書,名之曰閨臣,約其“中過才女”后可相見;更進,則見
+荒冢,曰鏡花冢;更進,則入水月村;更進,則見泣紅亭,其中有碑,上鐫百人
+名姓,首史幽探,終畢全貞,而唐閨臣在第十一。人名之后有總論,其文有云:
+  泣紅亭主人曰:以史幽探哀萃芳冠首者,蓋主人自言窮探野史,嘗有所見,
+惜湮沒無聞,而哀群芳之不傳,因筆志之。……結以花再芳畢全貞者,蓋以群芳
+淪落,几至澌滅無聞,今賴斯而不朽,非若花之重芳乎?所列百人,莫非瓊林琪
+樹,合璧駢珠,故以全貞畢焉。(第四十八回)
+  閨臣不得已,遂歸;值武后開科試才女,得与試,且亦入選,名次如碣文。
+于是同榜者百人大會于宗伯府,又連日宴集,彈琴賦詩,圍棋講射,蹴鞠斗草,
+行令論文,評韻譜,解《毛詩》,盡觴詠之樂。已而有兩女子來,自云考列四等
+才女,而實風姨月姊化身,旋复以文字結嫌,弄風惊其坐眾。魁星則現形助諸女;
+麻姑亦化為道姑,來和解之,于是即席誦詩,皆包含坐中諸人身世,自過去及現
+在,以至將來,間有哀音,听者黯淡,然不久意解,歡笑如初。末則文芸起兵謀
+匡复,才女或亦在軍,有死者;而武家軍終敗。于是中宗复位,仍尊太后武氏為
+則天大圣皇帝。未几,則天下詔,謂來歲仍開女試,并命前科眾才女重赴“紅文
+宴”,而《鏡花緣》隨畢。然以上僅全局之半,作者自云欲知“鏡中全影,且待
+后緣”,則當有續書,然竟未作。
+  作者命筆之由,即見于《泣紅亭記》,蓋于諸女,悲其銷沉,爰托稗官,以
+傳芳烈。書中關于女子之論亦多,故胡适以為“是一部討論婦女問題的小說,他
+對于這個問題的答案,是男女應該受平等的待遇,平等的教育,平等的選舉制度”
+(詳見本書《引論》四)。其于社會制度,亦有不平,每設事端,以寓理想;惜
+為時勢所限,仍多迂拘,例如君子國民情,甚受作者歎羡,然因讓而爭,矯偽已
+甚,生息此土,則亦勞矣,不如作詼諧觀,反有啟顏之效也。
+  ……說話間,來到鬧市,只見一隸卒在那里買物,手中拿著貨物道,“老兄
+如此高貨,卻討恁般賤价,教小弟買去,如何能安?務求將价加增,方好遵教。
+若再過謙,那是有意不肯賞光交易了。”……只听賣貨人答道,“既承照顧,敢
+不仰体。但适才妄討大价,已覺厚顏;不意老兄反說貨高价賤,豈不更教小弟慚
+愧?況敝貨并非‘言無二价’,其中頗有虛頭。俗云‘漫天要价,就地還錢’。
+今老兄不但不減,反要加增,如此克己,只好請到別家交易,小弟實難遵命。”
+唐敖道,“‘漫天要价,就地還錢’,原是買物之人向來俗談;至‘并非言無二
+价,其中頗有虛頭’,亦是買者之話。不意今皆出于賣者之口,倒也有趣。”只
+听隸卒又說道,“老兄以高貨討賤价,反說小弟‘克己’,豈不失了忠恕之道?
+凡事總要彼此無欺,方為公允。試問‘那個腹中無算盤’,小弟又安能受人之愚
+哩?”談之許久,賣貨人執意不增。隸卒賭气,照數付价,拿了一半貨物,剛要
+舉步。賣貨人那里肯依,只說“价多貨少”,攔住不放。路旁走過兩個老翁,作
+好作歹,從公評定,令隸卒照价拿了八折貨物,這才交易而去。
+  ……唐敖道,“如此看來,這几個交易光景,豈非‘好讓不爭’的一幅行樂
+圖么?我們還打听甚么?且到前面再去暢游。如此美地,領略領略風景,廣廣見
+識,也是好的。”……(第十一回《觀雅化閒游君子邦》)
+  又其羅列古典才藝,亦殊繁多,所敘唐氏父女之游行,才女百人之聚宴,几
+占全書什七,無不廣据舊文(略見錢靜方《小說叢考》上)〔15〕,歷陳眾藝,一
+時之事,或亙數回。而作者則甚自喜,假林之洋之打諢,自論其書云,“這部‘少
+子’,乃圣朝太平之世出的;是俺天朝讀書人做的。這人就是老子的后裔。老子
+做的是《道德經》,講的都是元虛奧妙。他這‘少子’雖以游戲為事,卻暗寓勸
+善之意,不外風人之旨。上面載著諸子百家,人物花鳥,書畫琴棋,醫卜星相,
+音韻算法,無一不備。還有各樣燈謎,諸般酒令,以及雙陸馬吊,射鵠蹴毬,斗
+草投壺,各种百戲之類。件件都可解得睡魔,也可令人噴飯。”(二十三回)蓋
+以為學術之匯流,文藝之列肆,然亦与《万寶全書》〔16〕為鄰比矣。惟經作者
+匠心,剪裁運用,故亦頗有雖為古典所拘,而尚能綽約有風致者,略引如下:
+  ……多九公道,“林兄如餓,恰好此地有個充饑之物。”隨向碧草叢中摘了
+几枝青草。……林之洋接過,只見這草宛如韭菜,內有嫩莖,開著几朵青花,即
+放入口內,不覺點頭道,“這草一股清香,倒也好吃。請問九公,他叫甚么名
+號?……”唐敖道,“小弟聞得海外鵲山有青草,花如韭,名‘祝余’,可以療
+饑。大約就是此物了。”
+  多九公連連點頭。于是又朝前走。……只見唐敖忽然路旁折了一枝青草,其
+葉如松,青翠异常,葉上生著一子,大如芥子,把子取下,手執青草道,“舅兄
+才吃祝余,小弟只好以此奉陪了。”說罷,吃入腹內。又把那個芥子放在掌中,
+吹气一口,登時從那子中生出一枝青草來,也如松葉,約長一尺,再吹一口,又
+長一尺,一連吹气三口,共有三尺之長,放在口邊,隨又吃了。林之洋笑道,“妹
+夫要這樣很嚼,只怕這里青草都被你吃盡哩。這芥子忽變青草,這是甚故?”多
+九公道,“此是‘躡空草’,又名‘掌中芥’。取子放在掌中,一吹長一尺,再
+吹又長一尺,至三尺止。人若吃了,能立空中,所以叫作躡空草。”
+  林之洋道,“有這好處,俺也吃他几枝,久后回家,儻房上有賊,俺躡空追
+他,豈不省事。”于是各處尋了多時,并無蹤影。多九公道,“林兄不必找了。
+此草不吹不生。
+  這空山中有誰吹气栽他?剛才唐兄吃的,大約此子因鳥雀啄食,受了呼吸之
+气,因此落地而生,并非常見之物,你卻從何尋找?老夫在海外多年,今日也是
+初次才見。若非唐兄吹他,老夫還不知就是躡空草哩。”……(第九回)
+
+         ※        ※         ※
+
+  〔1〕 《野叟曝言》 清夏敬渠(1705—1787)撰。此書有清光緒七年(1881)
+毗陵匯珍樓活字本,二十冊,一五二回,其中缺一三二回至一三五回,第一三六
+回僅存末頁。又有光緒八年(1882)申報館排印本,二十卷,一五四回,增多兩
+回,原本缺失者皆已補全;卷首有光緒壬午年(1882)西岷山樵序。夏敬渠除《野
+叟曝言》外,尚撰有《浣玉軒集》等。
+  〔2〕 趙曦明(1704—1787) 字敬夫,號瞰江山人,清江陰(今屬江蘇)
+人,撰有《桑梓見聞錄》、《顏氏家訓注》等。
+  〔3〕 楊名時(1661—1757) 字賓實,號凝齋,清江陰(今屬江蘇)人,
+官至禮部尚書兼國子監祭酒。撰有《易義隨記》、《詩義記講》等。
+  〔4〕 夏宗瀾 字起八,清江陰人。由拔貢生荐授國子監助教。撰有《易
+卦劄記》等。
+  〔5〕 李光地(1642—1718) 字晉卿,號榕村,清安溪(今屬福建)人,
+官至文淵閣大學士。主編《性理精義》、《朱子大全》等書,另撰有《榕村全集》
+等。
+  〔6〕 夏祖熊 字夢占,清江陰人。撰有《易學大成》等。
+  〔7〕 程朱 指北宋程顥、程頤和南宋朱熹。程顥(1032—1085),字伯淳,
+人稱明道先生,洛陽(今屬河南)人。程頤(1033—1107),字正叔,人稱伊川
+先生,程顥之弟。二人著作經朱熹編為《二程全書》。朱熹,參看本卷第88頁注
+〔15〕。陸王,指南宋陸九淵和明王守仁。
+  陸九淵(1139—1193),字子靜,號存齋,南宋金溪(今屬江西)人。
+  有《象山先生全集》。王守仁(1472—1528),字伯安,號陽明,明余姚(今
+屬浙江)人。有《王文成公全書》。程朱學說偏于客觀唯心主義,陸王學說偏于
+主觀唯心主義。
+  〔8〕 關于《蟫史》撰者,据《粟香隨筆》卷二云:“屠笏岩刺史,名紳,
+又號賢書。……所著有《六合內外瑣言》二十卷,署黍余裔孫編。《蟫史》二十
+卷,署磊砢山人撰,近年上海以洋版刷印,流傳頗廣。”
+  〔9〕 傅鼐(1758—1811) 字重庵,清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歷任宁
+洱知縣、鳳凰廳同知、湖南按察使。乾隆末至嘉慶中,曾于湘黔一帶鎮壓苗民起
+義。
+  〔10〕 洪亮吉(1746—1809) 字稚存,號北江,清陽湖(今江蘇常州)
+人,曾由編修出督貴州學政。撰有《洪北江全集》等。
+  〔11〕 汪瑔(1828—1891) 字芙生,號谷庵,清山陰(今浙江紹興)人。
+有《隨山館集》等。
+  〔12〕 馮夢楨(1548—1605) 字開之,明秀水(今浙江嘉興)人,官至
+南京國子監祭酒。撰有《歷代貢舉志》、《快雪堂集》等。所撰《竇生傳》,敘竇
+繩祖与李愛姑悲歡离合的故事。此傳亦載小說《燕山外史》卷首。
+  〔13〕 凌廷堪(1755—1809) 字次仲,清歙縣(今屬安徽)人,曾任宁
+國府學教授。撰有《燕樂考原》、《校禮堂文集》等。
+  〔14〕 《音鑒》 李汝珍撰,六卷,系研究南北方音的音韻學著作。
+  〔15〕 据錢靜方《小說叢考•鏡花緣考》載,該書所敘“君子國見張華《博
+物志》”,“大人國見《山海經》”,“毗騫國見《南史》”等。
+  〔16〕 《万寶全書》 舊題明陳繼儒纂輯,清毛煥文增補。正編二十卷,
+續編六卷。內容多載日用生活知識,兼雜酒令、燈謎、博戲、卜筮等。
+
+  〔1〕 《野叟曝言》 清夏敬渠(1705—1787)撰。此書有清光緒七年(1881)
+毗陵匯珍樓活字本,二十冊,一五二回,其中缺一三二回至一三五回,第一三六
+回僅存末頁。又有光緒八年(1882)申報館排印本,二十卷,一五四回,增多兩
+回,原本缺失者皆已補全;卷首有光緒壬午年(1882)西岷山樵序。夏敬渠除《野
+叟曝言》外,尚撰有《浣玉軒集》等。
+  〔2〕 趙曦明(1704—1787) 字敬夫,號瞰江山人,清江陰(今屬江蘇)
+人,撰有《桑梓見聞錄》、《顏氏家訓注》等。
+  〔3〕 楊名時(1661—1757) 字賓實,號凝齋,清江陰(今屬江蘇)人,
+官至禮部尚書兼國子監祭酒。撰有《易義隨記》、《詩義記講》等。
+  〔4〕 夏宗瀾 字起八,清江陰人。由拔貢生荐授國子監助教。撰有《易
+卦劄記》等。
+  〔5〕 李光地(1642—1718) 字晉卿,號榕村,清安溪(今屬福建)人,
+官至文淵閣大學士。主編《性理精義》、《朱子大全》等書,另撰有《榕村全集》
+等。
+  〔6〕 夏祖熊 字夢占,清江陰人。撰有《易學大成》等。
+  〔7〕 程朱 指北宋程顥、程頤和南宋朱熹。程顥(1032—1085),字伯淳,
+人稱明道先生,洛陽(今屬河南)人。程頤(1033—1107),字正叔,人稱伊川
+先生,程顥之弟。二人著作經朱熹編為《二程全書》。朱熹,參看本卷第88頁注
+〔15〕。陸王,指南宋陸九淵和明王守仁。
+  陸九淵(1139—1193),字子靜,號存齋,南宋金溪(今屬江西)人。
+  有《象山先生全集》。王守仁(1472—1528),字伯安,號陽明,明余姚(今
+屬浙江)人。有《王文成公全書》。程朱學說偏于客觀唯心主義,陸王學說偏于
+主觀唯心主義。
+  〔8〕 關于《蟫史》撰者,据《粟香隨筆》卷二云:“屠笏岩刺史,名紳,
+又號賢書。……所著有《六合內外瑣言》二十卷,署黍余裔孫編。《蟫史》二十
+卷,署磊砢山人撰,近年上海以洋版刷印,流傳頗廣。”
+  〔9〕 傅鼐(1758—1811) 字重庵,清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歷任宁
+洱知縣、鳳凰廳同知、湖南按察使。乾隆末至嘉慶中,曾于湘黔一帶鎮壓苗民起
+義。
+  〔10〕 洪亮吉(1746—1809) 字稚存,號北江,清陽湖(今江蘇常州)
+人,曾由編修出督貴州學政。撰有《洪北江全集》等。
+  〔11〕 汪瑔(1828—1891) 字芙生,號谷庵,清山陰(今浙江紹興)人。
+有《隨山館集》等。
+  〔12〕 馮夢楨(1548—1605) 字開之,明秀水(今浙江嘉興)人,官至
+南京國子監祭酒。撰有《歷代貢舉志》、《快雪堂集》等。所撰《竇生傳》,敘竇
+繩祖与李愛姑悲歡离合的故事。此傳亦載小說《燕山外史》卷首。
+  〔13〕 凌廷堪(1755—1809) 字次仲,清歙縣(今屬安徽)人,曾任宁
+國府學教授。撰有《燕樂考原》、《校禮堂文集》等。
+  〔14〕 《音鑒》 李汝珍撰,六卷,系研究南北方音的音韻學著作。
+  〔15〕 据錢靜方《小說叢考•鏡花緣考》載,該書所敘“君子國見張華《博
+物志》”,“大人國見《山海經》”,“毗騫國見《南史》”等。
+  〔16〕 《万寶全書》 舊題明陳繼儒纂輯,清毛煥文增補。正編二十卷,
+續編六卷。內容多載日用生活知識,兼雜酒令、燈謎、博戲、卜筮等。
+第二十六篇 清之狹邪小說
+
+--------------------------------------------------------------------------------
+
+  唐人登科之后,多作冶游,習俗相沿,以為佳話,故伎家故事,文人間亦著
+之篇章,今尚存者有崔令欽《教坊記》及孫棨《北里志》〔1〕。自明及清,作者
+尤夥,明梅鼎祚之《青泥蓮花記》〔2〕,清余怀之《板橋雜記》〔3〕尤有名。是
+后則揚州,吳門,珠江,上海諸艷跡,皆有錄載;
+  〔4〕且伎人小傳,亦漸侵入志异書類中,然大率雜事瑣聞,并無條貫,不
+過偶弄筆墨,聊遣綺怀而已。若以狹邪中人物事故為全書主干,且組織成長篇至
+數十回者,蓋始見于《品花寶鑒》〔5〕,惟所記則為伶人。
+  明代雖有教坊,而禁士大夫涉足,亦不得挾妓,然獨未云禁招优。達官名士
+以規避禁令,每呼伶人侑酒,使歌舞談笑;有文名者又揄揚贊歎,往往如狂酲,
+其流行于是日盛。清初,伶人之焰始稍衰,后复熾,漸乃愈益猥劣,稱為“像姑”,
+流品比于娼女矣。《品花寶鑒》者,刻于咸丰二年(一八五二),即以敘乾隆以來
+北京优伶為專職,而記載之內,時雜猥辭,自謂伶人有邪正,狎客亦有雅俗,并
+陳妍媸,固猶勸懲之意,其說与明人之凡為“世情書”者略同。至于敘事行文,
+則似欲以纏綿見長,風雅為主,而描摹儿女之書,昔又多有,遂复不能擺脫舊套,
+雖所謂上品,即作者之理想人物如梅子玉杜琴言輩,亦不外伶如佳人,客為才子,
+溫情軟語,累牘不休,獨有佳人非女,則他書所未寫者耳。其敘“名且”杜琴言
+往梅子玉家問病時情狀云:
+  卻說琴言到梅宅之時,心中十分害怕,滿擬此番必有一場羞辱。及至見過顏
+夫人之后,不但不加呵責,倒有怜恤之心,又命他去安慰子玉,卻也意想不到,
+心中一喜一悲。但不知子玉病体輕重,如何慰之?只好遵夫人之命,老著臉走到
+子玉房里。見帘幃不卷,几案生塵,一張小楠木床挂了輕綃帳。云儿先把帳子掀
+開,叫聲“少爺,琴言來看你了”。子玉正在夢中,模模糊糊應了兩聲。琴言就
+坐在床沿,見那子玉面龐黃瘦,憔悴不堪。
+  琴言湊在枕邊,低低叫了一聲,不絕淚涌下來,滴在子玉的臉上。只見子玉
+忽然呵呵一笑道:
+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  子玉吟了之后,又接連笑了兩笑。琴言見他夢魔如此,十分難忍,在子玉身
+上掀了兩掀,因想夫人在外,不好高叫,改口叫聲“少爺”。子玉猶在夢中想念,
+候到七月七日,到素蘭處,會了琴言,三人又好訴衷談心,這是子玉刻刻不忘,
+所以念出這兩句唐曲來。魂夢既酣,一時難醒,又見他大笑一會,又吟道:
+    “我道是黃泉碧落兩難尋,……”
+  歌罷,翻身向內睡著。琴言看他昏到如此,淚越多了,只好呆怔怔看著,不
+好再叫。……(第二十九回)
+  《品花寶鑒》中人物,大抵實有,就其姓名性行,推之可知。惟梅杜二人皆
+假設,字以“玉”与“言”者,即“寓言”之謂,蓋著者以為高絕,世已無人足
+供影射者矣。書中有高品,則所以自況,實為常州人陳森書(作者手稿之《梅花
+夢傳奇》上,自署毘陵陳森,則“書”字或誤衍),號少逸,道光中寓居北京,
+出入菊部中,因拾聞見事為書三十回,然又中輟,出京漫游,己酉(一八四九)
+自廣西复至京,始足成后半,共六十回,好事者競相傳鈔,越三年而有刻本(楊
+懋建《夢華瑣簿》)。
+  至作者理想之結局,則具于末一回,為名士与名旦會于九香園,畫伶人小像
+為花神,諸名士為贊;諸伶又書諸名士長生祿位,各為贊,皆刻石供養九香樓下。
+時諸伶已脫梨園,乃“當著眾名士之前”,熔化釵鈿,焚棄衣裙,將燼時,“忽
+然一陣香風,將那灰燼吹上半空,飄飄點點,映著一輪紅日,像無數的花朵与蝴
+蝶飛舞,金迷紙醉,香气扑鼻,越旋越高,到了半天,成了万點金光,一閃不見”
+云。
+  其后有《花月痕》十六卷五十二回,題“眠鶴主人編次”,咸丰戊午年(一
+八五八)序,而光緒中始流行。其書雖不全寫狹邪,顧与伎人特有關涉,隱現全
+書中,配以名士,亦如佳人才子小說定式。略謂韋痴珠韓荷生皆偉才碩學,游幕
+并州,极相善,亦同游曲中,又各有相眷妓,韋者曰秋痕,韓者曰采秋。韋風流
+文采,傾動一時,而不遇,困頓羈旅中;秋痕雖傾心,亦終不得嫁韋。已而韋妻
+先歿,韋亦尋亡,秋痕殉焉。韓則先為達官幕中上客,參机要,旋以平寇功,由
+舉人保升兵科給事中,复因戰績,累遷至封侯。采秋久歸韓,亦得一品夫人封典。
+班師受封之后,“高宴三日,自大將軍以至走卒,無不雀忭。”(第五十回)而
+韋乃僅一子零丁,扶棺南下而已。其布局蓋在使升沉相形,行文亦惟以纏綿為主,
+但時复有悲涼哀怨之筆,交錯其間,欲于歡笑之時,并見黯然之色,而詩詞簡啟,
+充塞書中,文飾既繁,情致轉晦。符兆綸〔6〕評之云,“詞賦名家,卻非說部
+當行,其淋漓盡致處,亦是從詞賦中發泄出來,哀感頑艷。……”雖稍諛,然亦
+中其失。至結末敘韓荷生戰績,忽雜妖异之事,則如情話未央,突來鬼語,尤為
+通篇蕪累矣。
+  ……采秋道,“……妙玉稱個‘檻外人’,寶玉稱個‘檻內人’;妙玉住的
+是櫳翠庵,寶玉住的是怡紅院。……
+  書中先說妙玉怎樣清洁,寶玉常常自認濁物。不見將來清者轉濁,濁者极
+清?”痴珠歎一口气,高吟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隨
+說道,“……就書中‘賈雨村言’例之:薛者,設也;黛者,代也。設此人代寶
+玉以寫生,故‘寶玉’二字,寶字上屬于釵,就是寶釵;玉字下系于黛,就是黛
+玉。釵黛直是個‘子虛烏有’,算不得什么。倒是妙玉,真是做寶玉的反面鏡子,
+故名之為妙。一僧一尼,暗暗影射,你道是不是呢?”采秋答應。……痴珠隨說
+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便敲著案子朗吟道:
+  “銀字箏調心字香,英雄底事不柔腸?我來一切觀空處,也要天花作道場。
+采蓮曲里猜蓮子,叢桂開時又見君,何必搖鞭背花去,十年心已定香熏。”
+  荷生不待痴珠吟完,便哈哈大笑道,“算了,喝酒罷。”說笑一回,天就亮
+了。痴珠用過早點,坐著采秋的車先去了。午間,得荷生柬帖云:
+  “頃晤秋痕,淚隨語下,可怜之至。弟再四慰解,令作緩圖。臨行,囑弟轉
+致閣下云,‘好自靜養。耿耿此心,必有以相報也。’知關錦念,率此布聞。并
+呈小詩四章,求和。”
+  詩是七絕四首。……痴珠閱畢,便次韻和云:
+  “無端花事太凌遲,殘蕊傷心剩折枝,我欲替他求淨境,轉嫌風惡不全吹。
+蹉跎恨在夕陽邊,湖海浮沉二十年,駱馬楊枝都去也,……”
+  正往下寫,禿頭回道,“菜市街李家著人來請,說是劉姑娘病得不好。”痴
+珠惊訝,便坐車赴秋心院來。秋痕頭上包著縐帕,趺坐床上,身邊放著數本書,
+凝眸若有所思,突見痴珠,便含笑低聲說道,“我料得你挨不上十天。其實何苦
+呢?”痴珠說道,“他們說你病著,叫我怎忍不來呢?”秋痕歎道,“你如今一
+請就來,往后又是糾纏不清。”痴珠笑道,“往后再商量罷。”自此,痴珠又照
+舊往來了。是夜,痴珠續成和韻詩,末一章有“博得蛾眉甘一死,果然知己屬傾
+城”之句,至今猶誦人口。……
+  (第二十五回)
+  長樂謝章鋌《賭棋山庄詩集》有《題魏子安所著書后》〔7〕五絕三首,一為
+《石經考》,一為《陔南山館詩話》,一即《花月痕》(蔣瑞藻《小說考證》八引
+《雷顛筆記》),因知此書為魏子安作。子安名秀仁,福建侯官人,少負文名,而
+年二十余始入泮,即連舉丙午(一八四六)鄉試,然屢應進士試不第,乃游山西
+陝西四川,終為成都芙蓉書院院長,因亂逃歸,卒,年五十六(一八一九——一
+八七四),著作滿家,而世獨傳其《花月痕》(《賭棋山庄文集》五)。〔8〕秀仁寓
+山西時,為太原知府保眠琴教子,所入頗丰,且多暇,而苦無聊,乃作小說,以
+韋痴珠自況,保偶見之,大喜,力獎其成,遂為巨帙云(謝章鋌《課余續錄》一)
+〔9〕。然所托似不止此,卷首有太原歌妓《劉栩鳳傳》〔10〕,謂“傾心于逋客,
+欲委身焉”,以索值昂中止,將抑郁憔悴死矣。則秋痕蓋即此人影子,而逋客實
+魏。韋韓,又逋客之影子也,設窮達兩途,各擬想其所能至,窮或類韋,達當如
+韓,故雖自寓一己,亦遂离而二之矣。
+  全書以伎女為主題者,有《青樓夢》六十四回,題“釐峰慕真山人著”,序
+則云俞吟香。吟香名達,江蘇長洲人,中年頗作冶游,后欲出离,而世事牽纏,
+又不能遽去,光緒十年(一八八四)以風疾卒,所著尚有《醉紅軒筆話》《花間
+棒》《吳中考古錄》及《閒鷗集》〔11〕等(鄒弢《三借廬筆談》四)。《青樓夢》
+成于光緒四年,則取吳中倡女,以發揮其“游花國,護美人,采芹香,掇巍科,
+任政事,報親恩,全友誼,敦琴瑟,撫子女,睦親鄰,謝繁華,求慕道”(第一
+回)
+  之大理想,所寫非實,從可知矣。略謂金挹香字企真,蘇州府長洲縣人,幼
+即工文,長更慧美,然不娶,謂欲得“有情人”,而“當世滔滔,斯人誰与?竟
+使一介寒儒,怀才不遇,公卿大夫竟無一識我之人,反不若青樓女子,竟有慧眼
+識英雄于未遇時也”(本書《題綱》)。故挹香游狹邪,特受伎人愛重,指揮如意,
+猶南面王。例如:
+  ……(挹香与二友及十二妓女)至軒中,三人重复觀玩,見其中修飾,別有
+巧思。軒外名花綺麗,草木精神。正中擺了筵席,月素定了位次,三人居中,眾
+美人亦序次而坐:
+  第一位鴛鴦館主人褚愛芳 第二位煙柳山人王湘云 第三位鐵笛仙袁巧云 
+第四位愛雛女史朱素卿 第五位惜花春起早使者陸麗春 第六位探梅女士鄭素
+卿 第七位浣花仙史陸文卿……第十一位梅雪爭先客何月娟末位護芳樓主人自
+己坐了;兩旁四對侍儿斟酒。眾美人傳杯弄盞,极盡綢繆。挹香向慧瓊道,“今
+日如此盛會,宜舉一觴令,庶不負此良辰。”月素道,“君言誠是,即請賜令。”
+挹香說道,“請主人自己開令。”月素道,“豈有此理,還請你來。”挹香被推
+不過,只得說道,“有占了。”眾美人道,“令官必須先飲門面杯起令,才是。”
+  于是十二位美人俱各斟酒一杯,奉与挹香;挹香一飲而盡,乃啟口道,“酒
+令胜于軍令,違者罰酒三巨觥!”眾美人唯唯听命。……(第五回)
+  挹香亦深于情,侍疾服勞不厭,如:
+  ……一日,挹香至留香閣,愛卿适發胃气,飲食不進。挹香十分不舍,忽想
+著過青田著有《醫門寶》四卷,尚在館中書架內,其中胃气丹方頗多,遂到館取
+而复至,查到“香郁散”最宜,令侍儿配了回來,親侍藥爐茶灶;
+  又解了几天館,朝夕在留香閣陪伴。愛卿更加感激,乃口占一絕,以報挹
+香。……(第二十一回)
+  后乃終“掇巍科”,納五妓,一妻四妾。又為養親計,捐職仕余杭,即遷知
+府,則“任政事”矣。已而父母皆在府衙中跨鶴仙去;挹香亦悟道,將入山,……
+心中思想道,“我欲勘破紅塵,不能明告他們知道,只得一個私自瞞了他們,踱
+了出去的了。”次日寫了三封信,寄与拜林夢仙仲英,無非与他們留書志別的事
+情,又囑拜林早日代吟梅完其姻事。過了几天,挹香又帶了几十兩銀子,自己去
+置辦了道袍道服草帽涼鞋,寄在人家,重歸家里。又到梅花館來,恰巧五美俱在,
+挹香見他們不識不知,仍舊笑嘻嘻在著那里,覺心中還有些對他們不起的念頭。
+想了一回,歎道,“既解情關,有何戀戀!”……(第六十回)
+  遂去,羽化于天台山,又歸家,悉度其妻妾,于是“金氏門中兩代白日升天”
+(第六十一回)。其子則早掄元;舊友亦因挹香汲引,皆仙去;而曩昔所識三十
+六伎;亦一一“歸班”,緣此輩“多是散花苑主坐下司花的仙女,因為偶触思凡
+之念,所以謫降紅塵,如今塵緣已滿,應該重入仙班”(第六十四回)也。
+  《紅樓夢》方板行,續作及翻案者即奮起,各竭智巧,使之團圓,久之,乃
+漸興盡,蓋至道光末而始不甚作此等書。然其余波,則所被尚廣遠,惟常人之家,
+人數鮮少,事故無多,縱有波瀾,亦不适于《紅樓夢》筆意,故遂一變,即由敘
+男女雜沓之狹邪以發泄之。如上述三書,雖意度有高下,文筆有妍媸,而皆摹繪
+柔情,敷陳艷跡,精神所在,實無不同,特以談釵黛而生厭,因改求佳人于倡优,
+知大觀園者已多,則別辟情場于北里而已。然自《海上花列傳》出,乃始實寫妓
+家,暴其奸譎,謂“以過來人現身說法”,欲使閱者“按跡尋蹤,心通其意,見
+當前之媚于西子,即可知背后之潑于夜叉,見今日之密于糟糠,即可卜他年之毒
+于蛇蝎”(第一回)。則開宗明義,已异前人,而《紅樓夢》在狹邪小說之澤,
+亦自此而斬也。
+  《海上花列傳》今有六十四回,題“云間花也怜儂著”,或謂其人即松江韓
+子云〔12〕,善弈棋,嗜鴉片,旅居上海甚久,曾充報館編輯,所得筆墨之資,
+悉揮霍于花叢中,閱歷既深,遂洞悉此中伎倆(《小說考證》八引《談瀛室筆記》);
+而未詳其名,自署云間,則華亭人也。其書出于光緒十八年(一八九二),每七
+日印二回,〔13〕遍鬻于市,頗風行。大略以趙朴齋為全書線索,言趙年十七,
+以訪母舅洪善卿至上海,遂游青樓,少不更事,沉溺至大困頓,旋被洪送令還。
+而趙又潛返,愈益淪落,至“拉洋車”。書至此為第二十八回,忽不复印。
+  作者雖目光始終不离于趙,顧事跡則僅此,惟因趙又牽連租界商人及浪游子
+弟,雜述其沉湎征逐之狀,并及煙花,自“長三”至“花煙間”具有;略如《儒
+林外史》,若斷若續,綴為長篇。其訾倡女之無深情,雖責善于非所,而記載如
+實,絕少夸張,則固能自踐其“寫照傳神,屬辭比事,點綴渲染,躍躍如生”(第
+一回)之約者矣。如述趙朴齋初至上海,与張小村同赴“花煙間”時情狀云:
+  ……王阿二一見小村,便攛上去嚷道,“耐好啊!騙我,阿是?耐說轉去兩
+三個月宛,直到仔故歇坎坎來。阿是兩三個月嘎?只怕有兩三年哉!……”小村
+忙陪笑央告道,“耐覅動气,我搭耐說。”便湊著王阿二耳朵邊,輕輕的說話。
+說不到四句,王阿二忽跳起來,沉下臉道,“耐倒乖殺□。耐想拿件濕布衫撥來
+別人著仔,耐末脫体哉,阿是?”小村發急道,“勿是呀,耐也等我說完仔了唲。”
+王阿二便又爬在小村怀里去听,也不知咕咕唧唧說些甚么,只見小村說著,又努
+嘴,王阿二即回頭把趙朴齋瞟了一眼,接著小村又說了几句。王阿二道,“耐末
+那价呢?”小村道,“我是原照舊宛。”王阿二方才罷了;立起身來,剔亮了燈
+台;問朴齋尊姓;又自頭至足,細細打量。朴齋別轉臉去,裝做看單條。只見一
+個半老娘姨,一手提水銚子,一手托兩盒煙膏,……蹭上樓來,……
+  把煙盒放在煙盤里,點了煙燈,沖了茶碗,仍提銚子下樓自去。王阿二靠在
+小村身旁燒起煙來,見朴齋獨自坐著,便說,“榻床浪來嚲嚲唲。”朴齋巴不得
+一聲,隨向煙榻下手躺下,看著王阿二燒好一口煙,裝在槍上,授于小村,颼飀
+飀直吸到底。……至第三口,小村說,“覅吃哉。”王阿二調過槍來,授与朴齋。
+朴齋吸不慣,不到半口,斗門噎住。……王阿二將簽子打通煙眼,替他把火。朴
+齋趁勢捏他手腕,王阿二奪過手,把朴齋腿膀盡力摔了一把,摔得朴齋又痠又痛
+又爽快。朴齋吸完煙,卻偷眼去看小村,見小村閉著眼,朦朦朧朧,似睡非睡光
+景,朴齋低聲叫“小村哥”。連叫兩聲,小村只搖手,不答應。王阿二道,“煙
+迷呀,隨俚去罷。”朴齋便不叫了。
+  ……(第二回)
+  至光緒二十年,則第一至六十回俱出,進敘洪善卿于無意中見趙拉車,即寄
+書于姊,述其狀。洪氏無計;惟其女曰二寶者頗能,乃与母赴上海來訪,得之,
+而又皆留連不遽返。
+  洪善卿力勸令歸,不听,乃絕去。三人資斧漸盡,馴至不能歸,二寶遂為倡,
+名甚噪。已而遇史三公子,云是巨富,极愛二寶,迎之至別墅消夏,謂將娶以為
+妻,特須返南京略一屏當,始來迓,遂別。二寶由是謝絕他客,且貸金盛制衣飾,
+備作嫁資,而史三公子竟不至。使朴齋往南京詢得消息,則云公子新訂婚,方赴
+揚州親迎去矣。二寶聞信昏絕,救之始蘇,而負債至三四千金,非重理舊業不能
+償,于是复攬客,見噩夢而書止。自跋謂將續作,然不成。后半于所謂海上名流
+之雅集,記敘特詳,但稍失實;至描寫他人之征逐,揮霍,及互相欺謾之狀,乃
+不稍遜于前三十回。有述賴公子賞女优一節,甚得當時世態:
+  ……文君改裝登場,一個門客湊趣,先喊聲“好!”
+  不料接接連連,你也喊好,我也喊好,一片聲嚷得天崩地塌,海攪江翻。……
+只有賴公子捧腹大笑,极其得意。
+  唱過半出,就令當差的放賞。那當差的將一卷洋錢散放在巴斗內,呈賴公子
+過目,望台上只一撒,但聞索郎一聲響,便見許多晶瑩焜耀的東西,滿台亂滾;
+台下這些幫閒門客又齊聲一號。文君揣知賴公子其欲逐逐,心上一急,倒急出個
+計較來,當場依然用心的唱,唱罷落場,……含笑入席。不提防賴公子一手將文
+君攔入怀中;文君慌的推開立起,佯作怒色,卻又爬在賴公子肩膀,悄悄的附耳
+說了几句,賴公子連連點頭道,“曉得哉。”……
+  (第四十四回)
+  書中人物,亦多實有,而悉隱其真姓名,〔14〕惟不為趙朴齋諱。相傳趙本
+作者摯友,時濟以金,久而厭絕,韓遂撰此書以謗之,印賣至第二十八回,趙急
+致重賂,始輟筆,而書已風行;已而趙死,乃續作貿利,且放筆至寫其妹為倡云。
+然二寶淪落,實作者豫定之局,故當開篇趙朴齋初見洪善卿時,即敘洪問“耐有
+個令妹,……阿曾受茶?”答則曰,“匆曾。今年也十五歲哉。”已為后文伏線
+也。光緒末至宣統初,上海此類小說之出尤多,往往數回輒中止,殆得賂矣;而
+無所營求,僅欲摘發伎家罪惡之書亦興起,惟大都巧為羅織,故作已甚之辭,冀
+震聳世間耳目,終未有如《海上花列傳》之平淡而近自然者。
+
+         ※        ※         ※
+
+  〔1〕 崔令欽 唐博陵(今河北定縣)人。開元時官左金吾,天寶時遷著
+作佐郎,肅宗時改倉部郎中,后為万州刺史,終國子司業。所撰《教坊記》,一
+卷,記述唐開元天寶時期教坊的制度、軼聞和樂曲的起源、內容等。孫棨《北里
+志》,參看本卷第97頁注〔9〕。
+  〔2〕 梅鼎祚(1549—1615) 字禹金,明宣城(今屬安徽)人。
+  撰有傳奇《玉合記》、雜劇《昆侖奴》等。所撰《青泥蓮花記》,分七門十三
+卷。
+  〔3〕 余怀(1616—?) 字澹心,別號鬘持老人,清莆田(今屬福建)
+人。撰有《味外軒文稿》、《研山堂集》等。所撰《板橋雜記》,分雅游、麗品、
+軼事三卷。
+  〔4〕 記述妓家故事之作,揚州有芬利它行者《竹西花事小錄》等;
+  吳門(蘇州)有西溪山人《吳門畫舵錄》、個中生《吳門畫航續錄》等;
+  珠江(廣州)有支机生(繆艮)《珠江名花小傳》、周友良《珠江梅柳記》等;
+上海有松北玉□生(王韜)《海陬冶游錄》、《淞濱瑣話》等。
+  〔5〕 《品花寶鑒》 卷首有石函氏(陳森)自序。刻于咸丰二年(1852),
+原刊本扉頁題:“戊申年(1848)十月幻中了幻齋開雕,己酉年(道光二十九年,
+1849)六月工竣。”又据《夢華瑣簿》載:“《寶鑒》是年(丁酉,道光十七年,
+1837)僅成前三十回;及己酉,少逸游廣西歸京,乃足成六十卷。余壬子(咸丰
+二年,1852)乃見其刊本。”
+  〔6〕 符兆綸 字雪樵,清宜黃(今屬江西)人,曾官福建知縣。
+  撰有《夢梨云詩抄》等。下面的引文見《繪圖花月姻緣》卷首。
+  〔7〕 謝章鋌 字枚如,清長樂(今屬福建)人,官至內閣中書。
+  撰有《賭棋山庄全集》。《賭棋山庄詩集》,十四卷。《題魏子安所著書后》五
+言詩三首,見卷八。題《花月痕》一首云:“有淚無地洒,都付管城子。醇酒与
+婦人,末路乃如此。獨抱一片心,不生亦不死。”
+  〔8〕 《賭棋山庄文集》卷五《魏子安墓志銘》:“秀仁,字子安,一字子
+敦,侯官人。……少不利童試,年二十八,始補弟子員,即連舉丙午鄉試。……
+既累應春官不第,乃游晉,游秦,游蜀。故鄉先達,与一時能為禍福之人,莫不
+愛君重君,而卒不能為君大力。君見時事多可危,手無尺寸,言不見异,而亢髒
+抑郁之气,無所發舒,因遁為稗官小說,托于儿女子之私,名其書曰《花月痕》。”
+  〔9〕 關于《花月痕》撰寫過程,《課余續錄》卷一云:“是時子安旅居山
+西,就太原知府保眠琴太守館。……多暇日,欲讀書,又苦叢雜,無聊极,乃創
+為小說,以自寫照。其書中所稱韋瑩字痴珠者,即子安也。方草一兩回,适太守
+入其室,見之,大歡喜。乃与子安約:十日成一回。一回成,則張盛席,招菊部,
+為先生潤筆壽,于是浸淫數十回,成巨帙焉。”
+  〔10〕 《劉栩鳳傳》 即《栖梧花史小傳》,內容記述河南滑縣歌妓劉栩
+鳳生平。
+  〔11〕 《醉紅軒筆話》 此書及《花間棒》、《吳中考古錄》、《閒鷗集》,
+均見鄒弢《三借廬筆談》,未見刻本。
+  〔12〕 韓子云(1856—1894) 名邦慶,別號太仙,清松江(今屬上海)
+人。曾任申報館編輯。
+  〔13〕 關于《海上花列傳》刊出情況,該書自光緒十八年(1892)二月初
+一日起,陸續刊印于韓邦慶所編文藝雜志《海上奇書》。
+  該刊開始時每逢初一、十五出刊一期,每期印《海上花列傳》二回;第九期
+起,改為每月一期,出至十五期停刊,《海上花列傳》共刊出三十回。
+  〔14〕 据《譚瀛室隨筆》載:《海上花列傳》“書中人名,大抵皆有所指,
+熟于同、光間上海名流事實者,類能言之。茲姑舉所知者,如:
+  齊韻叟為沈仲馥,史天然為李木齋,賴頭黿為勒元俠,方蓬壺為袁翔父,一
+說為王紫詮,李實夫為盛朴人,李鶴汀為盛杏蓀,黎篆鴻為胡雪岩,王蓮生為馬
+眉叔,小柳儿為楊猴子,高亞白為李芋仙。以外諸人,苟以類推之,當十得八九,
+是在讀者之留意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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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篇 清之俠義小說及公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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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明季以來,世目《三國》《水滸》《西游》《金瓶梅》為“四大奇書”〔1〕,
+居說部上首,比清乾隆中,《紅樓夢》盛行,遂奪《三國》之席,而尤見稱于文
+人。惟細民所嗜,則仍在《三國》《水滸》。時勢屢更,人情日异于昔,久亦稍厭,
+漸生別流,雖故發源于前數書,而精神或至正反,大旨在揄揚勇俠,贊美粗豪,
+然又必不背于忠義。其所以然者,即一緣文人或有憾于《紅樓》,其代表為《儿
+女英雄傳》;一緣民心已不通于《水滸》,其代表為《三俠五義》。
+  《儿女英雄傳評話》本五十三回,今殘存四十回,題“燕北閒人著”。馬從
+善序〔2〕云出文康手,蓋定稿于道光中。文康,費莫氏,字鐵仙,滿洲鑲紅旗
+人,大學士勒保〔3〕次孫也,“以資為理藩院郎中,出為郡守,洊擢觀察,丁
+憂旋里,特起為駐藏大臣,以疾不果行,卒于家。”家本貴盛,而諸子不肖,遂
+中落且至困憊。文康晚年塊處一室,筆墨僅存,因著此書以自遣。升降盛衰,俱
+所親歷,“故于世運之變遷,人情之反复,三致意焉。”(并序語)榮華已落,
+愴然有怀,命筆留辭,其情況蓋与曹雪芹頗類。惟彼為寫實,為自敘,此為理想,
+為敘他,加以經歷复殊,而成就遂迥异矣。書首有雍正甲寅觀鑒我齋序,謂為“格
+致之書”,反《西游》等之“怪力亂神”而正之;
+  〔4〕次乾隆甲寅東海吾了翁識,謂得于春明市上,不知作者何人,研讀數
+四,“更于沒字處求之”〔5〕,始知言皆有物,因補其闕失,弁以數言云云:皆
+作者假托。開篇則謂“這部評話……初名《金玉緣》;因所傳的是首善京都一樁
+公案,又名《日下新書》。篇中立旨立言,雖然無當于文,卻還一洗穢語淫詞,
+不乖于正,因又名《正法眼藏五十三參》,初非釋家言也。后來東海吾了翁重訂,
+題曰《儿女英雄傳評話》。
+  ……”(首回)多立异名,搖曳見態,亦仍為《紅樓夢》家數也。
+  所謂“京都一樁公案”者,為有俠女曰何玉鳳,本出名門,而智慧驍勇絕世,
+其父先為人所害,因奉母避居山林,欲伺間報仇。其怨家曰紀獻唐,有大勳勞于
+國,勢甚盛。何玉鳳急切不得當,變姓名曰十三妹,往來市井間,頗拓弛玩世;
+  偶于旅次見孝子安驥困厄,救之,以是相識,后漸稔。已而紀獻唐為朝廷所
+誅,何雖未手刃其仇而父仇則已報,欲出家,然卒為勸沮者所動,嫁安驥。驥又
+有妻曰張金鳳,亦嘗為玉鳳所拯,乃相睦如姊妹,后各有孕,故此書初名《金玉
+緣》。
+  書中人物亦常取同時人為藍本;或取前人,如紀獻唐,蔣瑞藻(《小說考證》
+八)云,“吾之意,以為紀者,年也;獻者,《曲禮》云,‘犬名羹獻’;唐為
+帝堯年號:合之則年羹堯也。……其事跡与本傳所記悉合。”安驥殆以自寓,或
+者有慨于子而反寫之。十三妹未詳,當純出作者意造,緣欲使英雄儿女之概,備
+于一身,遂致性格失常,言動絕异,矯揉之態,触目皆是矣。如敘安驥初遇何于
+旅舍,慮其入室,呼人抬石杜門,眾不能動,而何反為之運以入,即其例也:
+  ……那女子又說道,“弄這塊石頭,何至于鬧的這等馬仰人翻的呀?”張三
+手里拿著橛頭,看了一眼,接口說,“怎么‘馬仰人翻’呢?瞧這家伙,不這么
+弄,問得動他嗎?打諒頑儿呢。”那女子走到跟前,把那塊石頭端相了端相,……
+約莫也有個二百四五十斤重,原是一個碾糧食的碌碡;上面靠邊,卻有個鑿通了
+的關眼儿。……他先挽了挽袖子,……把那石頭撂倒在平地上,用右手推著一轉,
+找著那個關眼儿,伸進兩個指頭去勾住了,往上只一悠,就把那二百多斤的石頭
+碌碡,單撒手儿提了起來。向著張三李四說道,“你們兩個也別閒著,把這石頭
+上的土給我拂落淨了。”兩個屁滾尿流,答應了一聲,連忙用手拂落了一陣,說,
+“得了。”那女子才回過頭來,滿面含春的向安公子道,“尊客,這石頭放在那
+里?”安公子羞得面紅過耳,眼觀鼻鼻觀心的答應了一聲,說,“有勞,就放在
+屋里罷。”那女子听了,便一手提著石頭,款動一雙小腳儿,上了台階儿,那只
+手撩起了布帘,跨進門去,輕輕的把那塊石頭放在屋里南牆根儿底下;回轉頭來,
+气不喘,面不紅,心不跳。眾人伸頭探腦的向屋里看了,無不吒异。……(第四
+回)
+  結末言安驥以探花及第,复由國子監祭酒簡放烏里雅蘇台參贊大臣,未赴,
+又“改為學政,陛辭后即行赴任,辦了些疑難大案,政聲載道,位极人臣,不能
+盡述”。因此复有人作續書三十二回,文意并拙,且未完,云有二續,序題“不
+計年月無名氏”〔6〕蓋光緒二十年頃北京書估之所造也。
+  《三俠五義》出于光緒五年(一八七九),原名《忠烈俠義傳》,百二十回,
+首署“石玉昆〔7〕述”,而序則云問竹主人原藏,入迷道人編訂,皆不詳為何
+如人。凡此流著作,雖意在敘勇俠之士,游行村市,安良除暴,為國立功,而必
+以一名臣大吏為中樞,以總領一切豪俊,其在《三俠五義》者曰包拯。拯字希仁,
+以進士官至禮部侍郎,其間嘗除天章閣待制,又除龍圖閣學土,權知開封府,立
+朝剛毅,關節不到,世人比之閻羅,有傳在《宋史》(三百十六)。而民間所傳,
+則行事率怪异,元人雜劇中已有包公“斷立太后”及“審烏盆鬼”〔8〕諸异說;
+明人又作短書十卷曰《龍圖公案》〔9〕,亦名《包公案》,記拯借私訪夢兆鬼語等
+以斷奇案六十三事,然文意甚拙,蓋僅識文字者所為。后又演為大部,仍稱《龍
+圖公案》,則組織加密,首尾通連,即為《三俠五義》藍本矣。〔10〕《三俠五義》
+開篇,即敘宋真宗未有子,而劉李二妃俱娠,約立舉子者為正宮。劉乃与宮監郭
+槐密謀,俟李生子,即易以剝皮之狸貓,謂生怪物。太子則付宮人寇珠,命縊而
+棄諸水,寇珠不忍,竊授陳林,匿八大王所,云是第三子,始得長育。劉又讒李
+妃去之,忠宦多死。真宗無子,既崩,八王第三子乃入承大統,即仁宗也。書由
+是即進敘包拯降生,惟以前案為下文伏線而已。复次,則述拯婚宦及斷案事跡,
+往往取他人故事,并附著之。比知開封,乃于民間遇李妃,發“狸貓換子”舊案,
+時仁宗始知李為真母,迎以歸。拯又以忠誠之行,感化豪客,如三俠,即南俠展
+昭,北俠歐陽春,雙俠丁兆蘭,丁兆蕙,以及五鼠,為鑽天鼠盧方,徹地鼠韓彰,
+穿山鼠徐慶,翻江鼠蔣平,錦毛鼠白玉堂等,率為盜俠,縱橫江湖間,或則偶入
+京師,戲盜御物,人亦莫能制,顧皆先后傾心,投誠受職,協誅強暴,人民大安。
+后襄陽王趙玨謀反,匿其党之盟書于沖霄樓,五鼠從巡按顏查散探訪,而白玉堂
+遽獨往盜之,遂墜銅网陣而死;書至此亦完。其中人物之見于史者,惟包拯八王
+等數人;故事亦多非實有,五鼠雖明人之《龍圖公案》及《西洋記》皆載及,而
+并云物怪,与此之為義士者不同,宗藩謀反,仁宗時實未有,此殆因明宸濠事〔11〕
+而影響附會之矣。至于构設事端,頗傷稚弱,而獨于寫草野豪杰,輒奕奕有神,
+間或襯以世態,雜以詼諧,亦每令莽夫分外生色。值世間方飽于妖异之說,脂粉
+之談,而此遂以粗豪脫略見長,于說部中露頭角也。
+  ……馬漢道,“喝酒是小事,但不知錦毛鼠是怎么個人?”……展爺便將陷
+空島的眾人說出,又將綽號儿說与眾人听了。公孫先生在旁,听得明白,猛然省
+悟道,“此人來找大哥,卻是要与大哥合气的。”展爺道,“他与我素無仇隙,
+与我合什么气呢?”公孫策道,“大哥,你自想想,他們五人號稱‘五鼠’,你
+卻號稱‘御貓’,焉有貓儿不捕鼠之理?這明是嗔大哥號稱御貓之故,所以知道
+他要与大哥合气。”展爺道,“賢弟所說,似乎有理。但我這‘御貓’,乃圣上
+所賜,非是劣兄有意稱‘貓’,要欺壓朋友。他若真個為此事而來,劣兄甘拜下
+風,從此后不稱御貓,也未為不可。”眾人尚未答言,惟趙虎正在豪飲之間,……
+卻有些不服气,拿著酒杯,立起身來道,“大哥,你老素昔膽量過人,今日何自
+餒如此?這‘御貓’二字,乃圣上所賜,如何改得?儻若是那個甚么白糖咧,黑
+糖咧,他不來便罷,他若來時,我燒一壺開開的水,把他沖著喝了,也去去我的
+滯气。”展爺連忙擺手說,“四弟悄言。豈不聞‘窗外有耳’?”剛說至此,只
+听得拍的一聲,從外面飛進一物,不偏不歪,正打在趙虎擎的那個酒杯之上,只
+听當啷啷一聲,將酒杯打了個粉碎。趙爺唬了一跳,眾人無不惊駭。只見展爺早
+已出席,將隔扇虛掩,回身复又將燈吹滅,便把外衣脫下,里面卻是早已結束停
+當的。暗暗將寶劍拿在手中,卻把隔扇假做一開,只听拍的一聲,又是一物打在
+隔扇上。展爺這才把隔扇一開,隨著勁一伏身躥將出去。只覺得迎面一股寒風,
+嗖的就是一刀,展爺將劍扁著,往上一迎,隨招隨架,用目在星光之下仔細觀瞧,
+見來人穿著簇青的夜行衣靠,腳步伶俐:依稀是前在苗家集見的那人。二人也不
+言語,惟听刀劍之聲,叮當亂響。展爺不過招架,并不還手,見他刀刀逼緊,門
+路精奇,南俠暗暗喝采;又想道,“這朋友好不知進退。我讓著你,不肯傷你。
+又何必赶盡殺絕?難道我還怕你不成?”暗道,“也叫他知道知道。”便把寶劍
+一橫,等刀臨近,用個“鶴唳長空勢”,用力往上一削。只听得噌的一聲,那人
+的刀已分為兩段,不敢進步,只見他將身一縱,已上了牆頭。展爺一躍身,也跟
+上去。……(第三十九回)
+  當俞樾寓吳下時,潘祖蔭〔12〕歸自北京,出示此本,初以為尋常俗書耳,
+及閱畢,乃歎其“事跡新奇,筆意酣恣,描寫既細入毫芒,點染又曲中筋節,正
+如柳麻子說‘武松打店’,初到店內無人,驀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甏,皆瓮瓮有
+聲:
+  閒中著色,精神百倍”(俞序語)。而頗病開篇“狸貓換太子”之不經,乃
+別撰第一回,“援据史傳,訂正俗說。”又以書中南俠北俠雙俠,其數已四,非
+三能包,加小俠艾虎,則又成五,“而黑妖狐智化者,小俠之師也,小諸葛沈仲
+元者,第一百回中盛稱其從游戲中生出俠義來,然則此兩人非俠而何?”因复改
+名《七俠五義》,于光緒己丑(一八八九)序而傳之,乃与初本并行,在江浙特
+盛。
+  其年五月,复有《小五義》出于北京,十月,又出《續小五義》,皆一百二
+十四回。序謂与《三俠五義》皆石玉昆原稿,得之其徒。“本三千多篇,分上中
+下三部,總名《忠烈俠義傳》,原無大小之說,因上部三俠五義為創始之人,故
+謂之大五義,中下二部五義即其后人出世,故謂之小五義。”《小五義》雖續上
+部,而又自白玉堂盜盟單起,略當上部之百一回;全書則以襄陽王謀反,義俠之
+士競謀探其隱事為線索。是時白玉堂早被害,余亦漸衰老,而后輩繼起,并有父
+風。盧方之子珍,韓彰之子天錦,徐慶之子良,白玉堂之侄芸生,旨意外湊聚于
+客舍,益以小俠艾虎,遂結為兄弟。諸人奔走道路,頗誅豪強,終集武昌,擬共
+破銅网陣,未陷而書畢。《續小五義》即接敘前案,銅网先破,叛王遂逃,而諸
+俠仍在江湖間誅鋤盜賊。已而襄陽王成擒,天子論功,俠義之士皆受封賞,于是
+全書完。序雖云二書皆石玉昆舊本,而較之上部,則中部荒率殊甚,入下又稍細,
+因疑草創或出一人,潤色則由眾手,其伎倆有工拙,故正續遂差异也。
+  且說徐慶天然的性气一沖的性情,永不思前想后,一時不順,他就變臉,把
+桌子一扳,嘩喇一聲,碗盞皆碎。
+  鐘雄是泥人,還有個土性情,拿住了你們,好眼相看,擺酒款待,你倒如此,
+難怪他怒發。指著三爺道,“你這是怎樣了?”三爺說,“這是好的哪。”寨主
+說,“不好便當怎樣?”三爺說,“打你!”話言未了,就是一拳。鐘雄就用指
+尖往三爺肋下一點。“哎喲!”噗咚!三爺就躺于地下。焉知曉鐘寨主用的是
+“十二支講關法”,又叫“閉血法”,俗語就叫“點穴”。三爺心里明白,不能
+動轉。鐘雄拿腳一踢,吩咐綁起來。三爺周身這才活動,又教人捆上了五花大綁。
+展南俠自己把二臂往后一背,說,“你們把我捆上!”眾人有些不肯,又不能不
+捆。鐘雄傳令,推在丹鳳橋梟首。內中有人嚷道,“刀下留人!”……
+  (《小五義》第十七回)
+  且說黑妖狐智化与小諸葛沈仲元二人暗地商議,獨出己見,要去上王府盜取
+盟單。……(智化)爬伏在懸龕之上,晃千里火照明:下面是一個方匣子,……
+上頭有一個長方的硬木匣子,兩邊有個如意金環。伸手揪住兩個金環,往怀中一
+帶,只听上面嗑歎一聲,下來了一口月牙式鍘刀。智化把眼睛一閉,也不敢往前
+躥,也不敢往后縮,正在腰脊骨中當啷的一聲,智化以為是腰斷兩截,慢慢睜開
+眼睛一看,卻不覺著疼痛,就是不能動轉。列公,這是什么緣故?皆因他是月牙
+式樣;若要是鍘草的鍘刀,那可就把人鍘為兩段。此刀當中有一個過隴儿,也不
+至于甚大;又對著智爺的腰細;又對著解了百寶囊,底下沒有東西墊著;又有背
+后背著這一口刀,連皮鞘帶刀尖,正把腰脊骨護住。……總而言之:智化命不該
+絕。可把沈仲元嚇了個膽裂魂飛。……(《續小五義》第一回)
+  大小五義之書既盡出,乃即見《正續小五義全傳》刊行,凡十五卷六十回,
+前有光緒壬辰(一八九二)繡谷居士序。其本即取《小五義》及續書,合為一部,
+去其复重,又汰其舖敘,省略成十三卷五十二回。末二卷八回則謂襄陽王將就擒,
+而又逸去,至紅羅山,舉兵复戰,乃始敗亡,是二書之所無,實為蛇足。行文敘
+事,亦雖簡明有加,而原有之游詞余韻,刊落甚多,故神采則轉遜矣。
+  包拯顏查散而外,以他人為全書樞軸者,在先亦已嘗有。
+  道光十八年(一八三八),有《施公案》八卷九十七回,一名《百斷奇觀》,
+記康熙時施仕綸(當作世綸)〔13〕為泰州知州至漕運總督時行事,文意俱拙,
+略如明人之《包公案》,而稍加曲折,一案或亙數回;且斷案之外,又有遇險,
+已為俠義小說先導。至光緒十七年(一八九一),則有《彭公案》二十四卷一百
+回,為貪夢道人作,述彭朋(當作鵬)〔14〕于康熙中為三河縣知縣,洊擢河南
+巡撫,回京出查大同要案等故事,亦不外賢臣微行,豪杰盜寶之類,而字句拙劣,
+几不成文。
+  其他類似《三俠五義》之書尚甚夥,通行者有《永慶升平》九十七回,為潞
+河郭廣瑞錄哈輔源〔15〕演說,敘康熙帝變裝私訪,及除邪教,平逆匪諸案;尋
+有續一百回,亦貪夢道人作。又有《圣朝鼎盛万年青》八集,共七十六回,無撰
+人名,則記康熙帝以大政付劉塘陳宏謀〔16〕,自游江南,歷遇奸徒骫法,英杰
+效忠之事。余如《英雄大八義》《英雄小八義》《七劍十三俠》《七劍十八義》〔17〕
+等,其類尚多,大率出光緒二十年頃。后又有《劉公案》(劉墉),《李公案》(李
+丙寅當作秉衡)〔18〕;而《施公案》亦續至十集,《彭公案》續至十七集;
+  《七俠五義》則續至二十四集,千篇一律,語多不通,甚至一人之性格,亦
+先后頓异,蓋歷經眾手,共成惡書,漫不加察,遂多矛盾矣。
+  《三俠五義》及其續書,繪聲狀物,甚有平話習气,《儿女英雄傳》亦然。
+郭廣瑞序《永慶升平》云,“余少游四海,常听評詞演《永慶升平》一書,……
+國初以來,有此實事流傳,咸丰年間有姜振名先生,乃評談今古之人,嘗演說此
+書,未能有人刊刻,傳流于世。余長听哈輔源先生演說,熟記在心,閒暇之時,
+錄成四卷。……”《小五義》序亦謂与《三俠五義》皆石玉昆原稿,得之其徒,
+則石玉昆殆亦咸丰時說話人,与姜振名各專一种故事。文康習聞說書,擬其口吻,
+于是《儿女英雄傳》遂亦特有“演說”流風。是俠義小說之在清,正接宋人話本
+正脈,固平民文學之歷七百余年而再興者也。惟后來僅有擬作及續書,且多濫惡,
+而此道又衰落。
+  清初,流寇悉平,遺民未忘舊君,遂漸念草澤英雄之為明宣力者,故陳忱作
+《后水滸傳》,則使李俊去國而王于暹羅(見第十五篇)。歷康熙至乾隆百三十余
+年,威力廣被,人民懾服,即士人亦無貳心,故道光時俞万春作《結水滸傳》,
+則使一百八人無一幸免(亦見第十五篇),然此尚為僚佐之見也。
+  《三俠五義》為市井細民寫心,乃似較有《水滸》余韻,然亦僅其外貌,而
+非精神。時去明亡已久遠,說書之地又為北京,其先又屢平內亂,游民輒以從軍
+得功名,歸耀其鄉里,亦甚動野人歆羡,故凡俠義小說中之英雄,在民間每极粗
+豪,大有綠林結習,而終必為一大僚隸卒,供使令奔走以為寵榮,此蓋非心悅誠
+服,樂為臣仆之時不辦也。然當時于此等書,則以為“善人必獲福報,惡人總有
+禍臨,邪者定遭凶殃,正者終逢吉庇,報應分明,昭彰不爽,使讀者有拍案稱快
+之樂,無廢書長歎之時……”(《三俠五義》及《永慶升平》序)云。
+  而其時歐人之力又侵入中國。
+
+         ※        ※         ※
+
+  〔1〕 “四大奇書” 清李漁《三國演義序》云:“昔弇州先生有宇宙四
+大奇書之目,曰:《史記》也,《南華》也,《水滸》与《西廂》也。馮猶龍亦有
+四大奇書之目,曰:《三國》也,《水滸》也,《西游》与《金瓶梅》也。兩人之
+論各异。愚謂書之奇,當從其類,《水滸》在小說家,与經史不類;《西廂》系詞
+曲,与小說又不類。今將從其類以配其奇,則馮說為近是。”(見清兩衡堂刊本
+《三國志第一才子書》卷首)李漁序。
+  〔2〕 馬從善 自號古遼閬圃,文康家門客,余未詳。其序寫于光緒戊寅
+年(1878),稱“《儿女英雄傳》一書,文鐵仙先生康所作也。”
+  〔3〕 勒保(1740—1819) 費莫氏,字宜軒,清滿洲鑲紅旗人,官陝甘
+總督、四川總督、武英殿大學士兼軍机大臣等。曾鎮壓川、鄂、陝等地白蓮教起
+義及云、貴苗民起義。
+  〔4〕 觀鑒我齋《儿女英雄傳》序云:“其書以天道為綱,以人道為紀,
+以性情為意旨,以儿女英雄為文章,……吾不圖于無意中果得于誠正、修齊、治
+平而外,快睹此格致一書也。”又云:“《西游記》其神也怪也,《水滸傳》其
+力也,《金瓶梅》其亂也。”
+  〔5〕 東海吾了翁《儿女英雄傳序》云:“其事則日下舊聞,其文則忽庄
+忽諧,若明若昧,……研讀數四,更于沒字處求之,始知其所以忽庄忽諧,若明
+若昧者,言非無所為而發也。噫,傷已!惜原稿半殘闕失次,爰不辭固陋,為之
+點金以鐵,補綴成書,易其名曰《儿女英雄傳評話》。”
+  〔6〕 《續儿女英雄傳》共三十二回,卷首有無名氏自序,不記年月。光
+緒二十四年(1898)北京宏文書局印行。
+  〔7〕 石玉昆(約1810—約1871) 字振之,清天津人。道光咸丰年間說
+書藝人。
+  〔8〕 “斷立太后” 見元雜劇《抱妝盒》,劇情敘宋真宗時李美人生子,
+遭劉皇后嫉害,陳琳抱妝盒救出幼主,幼主后即位為仁宗,密詢陳琳,尊生母李
+氏為皇太后。“審烏盆鬼”,見元雜劇《盆儿鬼》劇情敘汴梁人楊國用經商遇害,
+尸首雖被燒成灰和土制成瓦盆,但“冤魂”不散,能作人聲,后經包公審理伸冤。
+  〔9〕 《龍圖公案》 十卷,明無名氏撰,序署“江左陶烺元乃斌父題于
+虎丘之悟石軒”。有繁簡兩本,繁本故事一百則,簡本故事六十六則。敘寫包公
+審案故事。
+  〔10〕 這里的《龍圖公案》指傳鈔本《龍圖耳錄》,一二○回,系石玉昆
+說唱《龍圖公案》的記錄本(刪去唱詞)。刊本《忠烈俠義傳》(亦名《三俠五義》)
+即從此本出。
+  〔11〕 明宸濠事 明正德十四年(1519),宗室宁王朱宸濠偽稱奉太后密
+詔,于南昌起兵叛亂,后兵敗被殺。
+  〔12〕 俞樾 參看本卷第219頁注〔28〕。俞樾將《三俠五義》改名《七
+俠五義》,并作序。序中所說的柳麻子,即柳敬亭(1587—1890),明末著名說書
+藝人。俞序關于柳敬亭說《水滸》的記述,本自明張岱《陶庵夢憶》卷五《柳敬
+亭說書》。潘祖蔭(1830—1890),字伯寅,號鄭奭,清吳縣(今屬江蘇)人,官
+至工部尚書。撰有《鄭奭詩存、文存》各一卷,編有《滂喜齋叢書》。
+  〔13〕 施世綸(?—1722) 字文賢,清漢軍鑲黃旗人。曾任泰州知州,
+后官戶部侍郎、漕運總督,撰有《南堂集》。《施公案》敘寫其有關事跡,多出附
+會臆造。
+  〔14〕 彭鵬(1637—1704) 字奮斯,號古愚,清莆田(今屬福建)人,
+由三河知縣官至廣東巡撫。撰有《古愚心言》。《彭公案》敘寫其有關事跡,多出
+附會臆造。
+  〔15〕 郭廣瑞 字筱亭,別號燕南居士,清潞河(今北京通縣)人。
+  哈輔源,滿洲旗人。說書藝人,以專說《永慶升平》而聞名。
+  〔16〕 劉墉(1719—1804) 字崇如,號石庵,清諸城(今屬山東)人,
+官至吏部尚書、体仁閣大學士。陳宏謀(1696—1771),字汝咨,號榕門,清臨
+桂(今屬廣西)人,官至湖廣總督、東閣大學士。此處正文“康熙”應為“乾隆”。
+  〔17〕 《英雄大八義》 四卷,五十六回。《英雄小八義》系其續集,四
+卷,四十四回。敘寫東京汴梁宋士公等人故事。《七劍十三俠》,又名《七子十三
+生》,三集,一八○回,題“姑蘇桃花館主人唐芸洲編次”。敘寫明王守仁平定
+朱宸濠叛亂故事。《七劍十八義》,未見,同類書有《七劍八俠十六義》、《五劍十
+八義》等多种。
+  〔18〕 《劉公案》 僅見唱本《劉墉私訪大清傳》,四卷,敘寫乾隆時劉
+墉奉旨查辦國舅、濟南巡撫國泰事。《李公案》,一名《李公案奇聞》,三十四回,
+題“惜紅居士編纂”。敘寫清李秉衡辦理訟案事。
+第二十八篇 清末之譴責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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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光緒庚子(一九○○)后,譴責小說之出特盛。蓋嘉慶以來,雖屢平內亂(白
+蓮教,太平天國,捻,回),亦屢挫于外敵(英,法,日本),細民暗昧,尚啜茗
+听平逆武功,有識者則已翻然思改革,憑敵愾之心,呼維新与愛國,而于“富強”
+尤致意焉。戊戌變政既不成,越二年即庚子歲而有義和團之變,群乃知政府不足
+与圖治,頓有掊擊之意矣。其在小說,則揭發伏藏,顯其弊惡,而于時政,嚴加
+糾彈,或更擴充,并及風俗。雖命意在于匡世,似与諷刺小說同倫,而辭气浮露,
+筆無藏鋒,甚且過甚其辭,以合時人嗜好,則其度量技術之相去亦遠矣,故別謂
+之譴責小說。其作者,則南亭亭長与我佛山人名最著。
+  南亭亭長為李寶嘉,字伯元,江蘇武進人,少擅制藝及詩賦,以第一名入學,
+累舉不第,乃赴上海辦《指南報》,旋輟,別辦《游戲報》,為俳諧嘲罵之文,后
+以“舖底”售之商人,又別辦《海上繁華報》,〔1〕記注倡优起居,并載詩詞小
+說,殊盛行。所著有《庚子國變彈詞》若干卷,《海天鴻雪記》六本,《李蓮英》
+一本,〔2〕《繁華夢》《活地獄》〔3〕各若干本。又有專意斥責時弊者曰《文明小
+史》,分刊于《繡像小說》中,〔4〕尤有名。時正庚子,政令倒行,海內失望,
+多欲索禍患之由,責其罪人以自快,寶嘉亦應商人之托,撰《官場現形記》,擬
+為十編,編十二回,自光緒二十七至二十九年中成三編,后二年又成二編,三十
+二年三月以瘵卒,年四十(一八六七——
+  一九○六),書遂不完;亦無子,伶人孫菊仙〔5〕為理其喪,酬《繁華報》
+之揄揚也。嘗被荐應經濟特科,不赴,時以為高;
+  又工篆刻,有《芋香印譜》〔6〕行于世(見周桂笙《新庵筆記》三,李祖杰
+致胡适書及顧頡剛《讀書雜記》等)。
+  《官場現形記》已成者六十回,為前半部,第三編印行時(一九○三)有自
+序,略謂“亦嘗見夫官矣,送迎之外無治績,供張之外無材能,忍饑渴,冒寒暑,
+行香則天明而往,稟見則日昃而歸,卒不知其何所為而來,亦卒不知其何所為而
+去。”
+  歲或有凶災,行振恤,又“皆得援救助之例,邀獎勵之恩,而所謂官者,乃
+日出而未有窮期”。及朝廷議汰除,則“上下蒙蔽,一如故舊,尤其甚者,假手
+宵小,授意私人,因苞苴而通融,緣賄賂而解釋:是欲除弊而轉滋之弊也”。于
+是群官搜括,小民困窮,民不敢言,官乃愈肆,“南亭亭長有東方之諧謔,与淳
+于之滑稽,又熟知夫官之齷齪卑鄙之要凡,昏聵糊涂之大旨”,愛“以含蓄蘊釀
+存其忠厚,以酣暢淋漓闡其隱微,……窮年累月,殫精竭誠,成書一帙,名曰《官
+場現形記》。
+  ……凡神禹所不能鑄之于鼎,溫嶠所不能燭之以犀者,無不畢備也”。故凡
+所敘述,皆迎合,鑽營,朦混,羅掘,傾軋等故事,兼及士人之熱心于作吏,及
+官吏閨中之隱情。頭緒既繁,腳色复夥,其記事遂率与一人俱起,亦即与其人俱
+訖,若斷若續,与《儒林外史》略同。然臆說頗多,難云實錄,無自序所謂“含
+蓄蘊釀”之實,殊不足望文木老人后塵。況所搜羅,又僅“話柄”,聯綴此等,
+以成類書;官場伎倆,本小异大同,匯為長編,即千篇一律。特緣時勢要求,得
+此為快,故《官場現形記》乃驟享大名;而襲用“現形”名目,描寫他事,如商
+界學界女界者亦接踵也。今錄南亭亭長之作八百余言為例,并以概余子:
+  ……卻說賈大少爺,……看看已到了引見之期,頭天赴部演禮,一切照例儀
+注,不庸細述。這天賈大少爺起了一個半夜,坐車進城,……一直等到八點鐘,
+才有帶領引見的司官老爺把他帶了進去,不知走到一個甚么殿上,司官把袖一
+摔,他們一班几個人在台階上一溜跪下,离著上頭約摸有二丈遠,曉得坐在上頭
+的就是“當今”了。……他是道班,又是明保的人員,當天就有旨,叫他第二天
+預備召見。……賈大少爺雖是世家子弟,然而今番乃是第一遭見皇上,雖然請教
+過多少人,究竟放心不下。當時引見了下來,先看見華中堂。華中堂是收過他一
+万銀子古董的,見了面問長問短,甚是關切。后來賈大少爺請教他道,“明日朝
+見,門生的父親是現任臬司,門生見了上頭,要碰頭不要碰頭?”華中堂沒有听
+見上文,只听得“碰頭”二字,連連回答道,“多碰頭,少說話:是做官的秘訣。”
+賈大少爺忙分辨道,“門生說的是上頭問著門生的父親,自然要碰頭;倘不問,
+也要碰頭不要碰頭?”華中堂道,“上頭不問你,你千万不要多說話;應該碰頭
+的地方,又万万不要忘記不碰,就是不該碰,你多磕頭,總沒有處分的。”一席
+話說得賈大少爺格外糊涂,意思還要問,中堂已起身送客了。賈大少爺只好出來,
+心想華中堂事情忙,不便煩他,不如去找黃大軍机,……或者肯賜教一二。誰知
+見了面,賈大少爺把話才說完,黃大人先問“你見過中堂沒有?他怎么說的?”
+賈大少爺照述一遍,黃大人道,“華中堂閱歷深,他叫你多碰頭少說話,老成人
+之見,這是一點儿不錯的。”
+  ……賈大少爺無法,只得又去找徐大軍机。這位徐大人,上了年紀,兩耳重
+听,就是有時候听得兩句,也裝作不知。他平生最講究養心之學,有兩個訣竅:
+一個是“不動心”,一個是“不操心”。……后來他這個訣竅被同寅中都看穿
+了,大家就送他一個外號,叫他做“琉璃蛋”。
+  ……這日賈大少爺……去求教他,見面之后,寒暄了几句,便題到此事。徐
+大人道,“本來多碰頭是頂好的事。
+  就是不碰頭,也使得。你還是應得碰頭的時候,你碰頭;
+  不必碰的時候,還是不必碰的為妙。”賈大少爺又把華黃二位的話述了一
+遍,徐大人道,“他兩位說的話都不錯。
+  你便照他二位的話,看事行事,最妥。”說了半天,仍舊說不出一毫道理,
+只得又退了下來。后來一直找到一位小軍机,也是他老人家的好友,才把儀注說
+清。第二天召見上去,居然沒有出岔子。……(第二十六回)
+  我佛山人為吳沃堯,字茧人,后改趼人,廣東南海人也,居佛山鎮,故自稱
+“我佛山人”。年二十余至上海,常為日報撰文,皆小品;光緒二十八年新會梁
+啟超〔7〕印行《新小說》于日本之橫濱,月一冊,次年(一九○三),沃堯乃始
+學為長篇,即以寄之,先后凡數种,曰《電術奇談》,曰《九命奇冤》,〔8〕曰《二
+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名于是日盛,而末一种尤為世間所稱。后客山東,游日本,
+皆不得意,終复居上海;三十二年,為《月月小說》〔9〕主筆,撰《劫余灰》《發
+財秘訣》《上海游驂錄》〔10〕;又為《指南報》作《新石頭記》〔11〕。又一年,
+則主持廣志小學校,甚盡力于學務,所作遂不多。宣統紀元,始成《近十年之怪
+現狀》〔12〕二十回,二年九月遽卒,年四十五(一八六六——一九一○)。別有
+《恨海》《胡寶玉》〔13〕二种,先皆單行;又嘗應商人之托,以三百金為撰《還
+我靈魂記》頌其藥,〔14〕一時頗被訾議,而文亦不傳(見《新庵筆記》三,《近
+十年之怪現狀》自序,《我佛山人筆記》汪維甫序)。短文非所長,后因名重,亦
+有人綴集為《趼廛筆記》《趼人十三种》〔15〕《我佛山人筆記四种》《我佛山人滑
+稽談》《我佛山人札記小說》〔16〕等。
+  《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本連載于《新小說》〔71〕中,后亦与《新小說》
+俱輟,光緒三十三年乃有單行本甲至丁四卷,宣統元年又出戊至辛四卷,共一百
+八回。全書以自號“九死一生”者為線索,歷記二十年中所遇,所見,所聞天地
+間惊听之事,綴為一書,始自童年,末無結束,雜集“話柄”,与《官場現形記》
+同。而作者經歷較多,故所敘之族類亦較夥,官師士商,皆著于錄,搜羅當時傳
+說而外,亦販舊作(如《鐘馗捉鬼傳》之類),以為新聞。自云“只因我出來應
+世的二十年中,回頭想來,所遇見的只有三种東西:第一种是蛇虫鼠蟻;第二种
+是豺狼虎豹;第三种是魑魅魍魎。”(第一回)則通本所述,不离此類人物之言
+行可知也。相傳吳沃堯性強毅,不欲下于人,遂坎坷沒世,故其言殊慨然。惜描
+寫失之張皇,時或傷于溢惡,言違真實,則感人之力頓微,終不過連篇“話柄”,
+僅足供閒散者談笑之資而已。其敘北京同寓人符彌軒之虐待其祖云:
+  ……到了晚上,各人都已安歇,我在枕上隱隱听得一陣喧嚷的聲音出在東院
+里。……嚷了一陣,又靜了一陣,靜了一陣,又嚷一陣,雖是听不出所說的話來,
+卻只覺得耳根不清淨,睡不安穩。……直等到自鳴鐘報了三點之后,方才朦朧睡
+去;等到一覺醒來,已是九點多鐘了。連忙起來,穿好衣服,走出客堂,只見吳
+亮臣李在茲和兩個學徒,一個廚子,兩個打雜,圍在一起竊竊私議。我忙問是甚
+么事。……亮臣正要開言,在茲道,“叫王三說罷,省了我們費嘴。”打雜王三
+便道,“是東院符老爺家的事。昨天晚上半夜里我起來解手,听見東院里有人吵
+嘴,……就摸到后院里,……往里面偷看:原來符老爺和符太太對坐在上面,那
+一個到我們家里討飯的老頭儿坐在下面,兩口子正罵那老頭子呢。那老頭子低著
+頭哭,只不做聲。符太太罵得最出奇,說道,‘一個人活到五六十歲,就應該死
+的了,從來沒見過八十多歲人還活著的。’符老爺道,‘活著倒也罷了。無論是
+粥是飯,有得吃吃點,安分守己也罷了;今天嫌粥了,明天嫌飯了,你可知道要
+吃的好,喝的好,穿的好,是要自己本事掙來的呢。’那老頭子道,‘可怜我并
+不求好吃好喝,只求一點儿咸菜罷了。’符老爺听了,便直跳起來,說道,‘今
+日要咸菜,明日便要咸肉,后日便要雞鵝魚鴨,再過些時,便燕窩魚翅都要起來
+了。我是個沒補缺的窮官儿,供應不起!’說到那里,拍桌子打板凳的大罵。……
+  罵夠了一回,老媽子開上酒菜來,擺在當中一張獨腳圓桌上。符老爺兩口子
+對坐著喝酒,卻是有說有笑的。那老頭子坐在底下,只管抽抽咽咽的哭。符老爺
+喝兩杯,罵兩句;符太太只管拿骨頭來逗叭儿狗頑。那老頭子哭喪著臉,不知說
+了一句甚么話,符老爺登時大發雷霆起來,把那獨腳桌子一掀,匉訇一聲,桌上
+的東西翻了個滿地,大聲喝道,‘你便吃去!’那老頭子也太不要臉,認真就爬
+在地下拾來吃。符老爺忽的站了起來,提起坐的凳子,對准了那老頭子摔去。幸
+虧站著的老媽子搶著過來接了一接,雖然接不住,卻擋去勢子不少。那凳子雖然
+還摔在那老頭子的頭上,卻只摔破了一點頭皮。倘不是那一擋,只怕腦子也磕出
+來了。”我听了這一番話,不覺嚇了一身大汗,默默自己打主意。到了吃飯時,
+我便叫李在茲赶緊去找房子,我們要搬家了。……(第七十四回)
+  吳沃堯之所撰著,惟《恨海》《劫余灰》,及演述譯本之《電術奇談》等三种,
+自云是寫情小說,其他悉此類,而譴責之度稍不同。至于本旨,則緣借筆墨為生,
+故如周桂笙(《新庵筆記》三)言,亦“因人,因地,因時,各有變態”,但其
+大要,則在“主張恢复舊道德”(見《新庵譯屑》評語)
+  云。
+  又有《老殘游記》二十章,題“洪都百煉生”著,實劉鶚〔18〕之作也,有
+光緒丙午(一九○六)之秋于海上所作序;或云本未完,末數回乃其子續作之。
+鶚字鐵云,江蘇丹徒人,少精算學,能讀書,而放曠不守繩墨,后忽自悔,閉戶
+歲余,乃行醫于上海,旋又棄而學賈,盡喪其資。光緒十四年河決鄭州,鶚以同
+知投效于吳大澂〔19〕,治河有功,聲譽大起,漸至以知府用。在北京二年,上
+書請敷鐵道;又主張開山西礦,既成,世俗交謫,稱為“漢奸”。庚子之亂,鶚
+以賤值購太倉儲粟于歐人,或云實以振饑困者,全活甚眾;后數年,政府即以私
+售倉粟罪之,流新疆死(約一八五○——一九一○,詳見羅振玉《五十日夢痕
+錄》)。其書即借鐵英號老殘者之游行,而歷記其言論聞見,敘景狀物,時有可觀,
+作者信仰,并見于內,而攻擊官吏之處亦多。其記剛弼誤認魏氏父女為謀斃一家
+十三命重犯,魏氏仆行賄求免,而剛弼即以此證實之,則摘發所謂清官者之可恨,
+或尤甚于贓官,言人所未嘗言,雖作者亦甚自喜,以為“贓官可恨,人人知之,
+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蓋贓官自知有病,不敢公然為非;清官則自以為不要錢,
+何所不可?剛愎自用,小則殺人,大則誤國,吾人親目所見,不知凡几矣。試觀
+徐桐李秉衡〔20〕,其顯然者也。……
+  歷來小說,皆揭贓官之惡。有揭清官之惡者,自《老殘游記》始”也。
+  ……那衙役們早將魏家父女帶到,卻都是死了一半的樣子。兩人跪到堂上,
+剛弼便從怀里摸出那個一千兩銀票并那五千五百兩憑据,……叫差役送与他父女
+們看,他父女回說“不懂,這是甚么緣故?”……剛弼哈哈大笑道,“你不知道,
+等我來告訴你,你就知道了。昨儿有個胡舉人來拜我,先送一千兩銀子,道,你
+們這案,叫我設法儿開脫;又說,如果開脫,銀子再要多些也肯。……
+  我再詳細告訴你,倘若人命不是你謀害的,你家為甚么肯拿几千兩銀子出來
+打點呢?這是第一据。……倘人不是你害的,我告訴他,‘照五百兩一條命計算,
+也應該六千五百兩。’你那管事的就應該說,‘人命實不是我家害的,如蒙委員
+代為昭雪,七千八千俱可,六千五百兩的數目卻不敢答應。’怎么他毫無疑義,
+就照五百兩一條命算帳呢?這是第二据。我勸你們,早遲總得招認,免得饒上許
+多刑具的苦楚。”那父女兩個連連叩頭說,“青天大老爺。實在是冤枉。”剛弼
+把桌子一拍,大怒道,“我這樣開導,你們還是不招?再替我夾拶起來!”底下
+差役炸雷似的答應了一聲“嗄!”……正要動刑。剛弼又道,“慢著。行刑的差
+役上來,我對你說。……你們伎倆,我全知道。你們看那案子是不要緊的呢,你
+們得了錢,用刑就輕;讓犯人不甚吃苦。你們看那案情重大,是翻不過來的了,
+你們得了錢,就猛一緊,把犯人當堂治死,成全他個整尸首,本官又有個嚴刑斃
+命的處分。我是全曉得的。今日替我先拶賈魏氏,只不許拶得他發昏,但看神色
+不好就松刑,等他回過气來再拶。預備十天工夫,無論你甚么好漢,也不怕你不
+招!”……(第十六章)
+  《孽海花》以光緒三十三年載于《小說林》〔21〕,稱“歷史小說”,署“愛
+自由者發起,東亞病夫編述”。相傳實常熟舉人曾朴〔22〕字孟朴者所為。第一
+回猶楔子,有六十回全目,自金□掄元起,即用為線索,雜敘清季三十年間遺聞
+逸事;后似欲以豫想之革命收場,而忽中止,旋合輯為書十卷,僅二十回。金□
+謂吳縣洪鈞,嘗典試江西,丁憂歸,過上海,納名妓傅彩云為妾,后使英,攜以
+俱去,稱夫人,頗多話柄。比洪歿于北京,傅复赴上海為妓,稱曹夢蘭,又至天
+津,稱賽金花,庚子之亂,為聯軍統帥所暱,勢甚張。書于洪傅特多惡謔,并寫
+當時達官名士模樣,亦极淋漓,而時复張大其詞,如凡譴責小說通病;惟結构工
+巧,文采斐然,則其所長也。書中人物,几無不有所影射;使撰人誠如所傳,則
+改稱李純客者實其師李慈銘〔23〕字蓴客(見曾之撰《越縵堂駢体文集序》),親
+炙者久,描寫當能近實,而形容時复過度,亦失自然,蓋尚增飾而賤白描,當日
+之作風固如此矣。即引為例:
+  ……卻說小燕便服輕車,叫車夫徑到城南保安寺街而來。那時秋高气爽,塵
+軟蹄輕,不一會,已到了門口。
+  把車停在門前兩棵大榆樹陰下。家人方要通報,小燕搖手說“不必”,自己
+輕跳下車。正跨進門,瞥見門上新貼一副淡紅朱砂箋的門對,寫得英秀瘦削,歷
+落傾斜的兩行字,道:
+    保安寺街藏書十万卷
+    戶部員外補闕一千年
+  小燕一笑。進門一個影壁;繞影壁而東,朝北三間倒廳;沿倒廳廊下一直進
+去,一個秋葉式的洞門;洞門里面,方方一個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綠葉森森,
+滿院种著木芙蓉,紅艷嬌酣,正是開花時候。三間靜室,垂著湘帘,悄無人聲。
+那當儿恰好一陣微風,小燕覺得在帘縫里透出一股藥煙,清香沁鼻。掀帘進去,
+卻見一個椎結小童,正拿著把破蒲扇,在中堂東壁邊煮藥哩。見小燕進來,正要
+起立。只听房里高吟道,“淡墨羅巾燈畔字,小風鈴佩夢中人。”小燕一腳跨進
+去,笑道,“‘夢中人’是誰呢?”一面說,一面看,只見純客穿著件半舊熟羅
+半截衫,踏著草鞋,本來好好儿,一手捋著短須,坐在一張舊竹榻上看書。看見
+小燕進來,連忙和身倒下,伏在一部破書上發喘,顫聲道,“呀,怎么小翁來,
+老夫病体竟不能起迓,怎好怎好?”小燕道,“純老清恙,几時起的?怎么兄弟
+連影儿也不知?”純客道,“就是諸公定議替老夫做壽那天起的。可見老夫福
+薄,不克當諸公盛意。云臥園一集,只怕今天去不成了。”小燕道,“風寒小疾,
+服藥后當可小痊。還望先生速駕,以慰諸君渴望。”
+  小燕說話時,卻把眼偷瞧,只見榻上枕邊拖出一幅長箋,滿紙都是些抬頭。
+那抬頭卻奇怪,不是“閣下”“台端”,也非“長者”“左右”,一迭連三,全
+是“妄人”兩字。小燕覺得詫异,想要留心看他一兩行,忽听秋葉門外有兩個人,
+一路談話,一路躡手躡腳的進來。那時純客正要開口,只听竹帘子拍的一聲。正
+是:十丈紅塵埋俠骨,一帘秋色養詩魂。不知來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第十
+九回)
+  《孽海花》亦有他人續書(《碧血幕》《續孽海花》〔24〕,皆不稱。
+  此外以抉摘社會弊惡自命,撰作此類小說者尚多,顧什九學步前數書,而甚
+不逮,徒作譙呵之文,轉無感人之力,旋生旋滅,亦多不完。其下者乃至丑詆私
+敵,等于謗書;又或有嫚罵之志而無抒寫之才,則遂墮落而為“黑幕小說”〔25〕。
+
+         ※        ※         ※
+
+  〔1〕 《指南報》 光緒二十二年(1896)創刊,不久停刊。《游戲報》,
+光緒二十三年(1897)創刊,宣統二年(1910)停刊。《海上繁華報》,未詳,不
+知是否即李伯元所辦《世界繁華報》。該報于光緒二十七年(1901)創刊,宣統
+二年停刊。
+  〔2〕 《庚子國變彈詞》 四十回,長篇彈詞,暴露八國聯軍侵略中國的
+罪行,但對義和團持敵視態度。《海天鴻雪記》,二十回,題“二春居士編”,每
+回后有南亭亭長評。敘寫上海妓女生活,對當時社會黑暗有所暴露。《李蓮英》,
+未見,周桂笙《新庵筆記》曾提及。
+  〔3〕 《繁華夢》 全稱《海上繁華夢》,三集,一百回,題“古滬警夢痴
+仙戲墨”,實即孫家振撰。《活地獄》,四十三回。李寶嘉生前撰至三十九回,余
+為吳沃堯、歐陽巨源續成。此書由十五個長短不等的故事組成。
+  〔4〕 《文明小史》 六十回,敘寫清廷官吏的昏庸腐敗,提倡改良。《繡
+像小說》,李寶嘉主編。小說期刊,光緒二十九年(1903)創刊于上海,光緒三
+十二年(1906)停刊。
+  〔5〕 孫菊仙(1841—1931) 名濂,天津人。京劇藝人。
+  〔6〕 《芋香印譜》 常州市博物館藏有《芋香室印存》,卷首之獨孤粲《李
+伯元傳略》中稱李“有芋香印譜行世”。据此,《芋香印譜》或即《芋香室印存》。
+  〔7〕 梁啟超(1873—1929) 字卓如,號任公,廣東新會人。光緒戊戌
+年(1898)与康有為、譚嗣同等發起維新變法,失敗后逃亡日本。他曾倡導“詩
+界革命”、“小說界革命”,著述甚多,主要有《飲冰室文集》等。
+  〔8〕 《電術奇談》 一名《催眠術》,二十四回,日本菊池幽芳著,方慶
+周譯,吳趼人演述。內容敘寫印度一部族酋長的女儿与一英國青年相愛的故事。
+《九命奇冤》,三十六回,敘寫兩家地主因迷信風水釀成九條命案的故事。
+  〔9〕《月月小說》吳研人、周桂笙等主編。一九○六年九月創刊于上海,一
+九○八年十二月停刊,共出二十四期。所刊除小說外,尚有戲劇、論文、雜著等。
+  〔10〕 《劫余灰》 十六回,敘寫一對才子佳人悲歡离合的故事。
+  《發財秘訣》,又名《黃奴外史》,十回,敘寫一窮漢在香港靠投机發家的故
+事。《上海游驂錄》,十回,敘寫一個地主的儿子投靠革命党的故事,其中對革命
+党人多所攻擊。
+  〔11〕 《新石頭記》 四十回,以庚子事變前后的北京為背景,借賈寶玉
+之名,幻設事跡,与原《紅樓夢》故事無關。
+  〔12〕 《近十年之怪現狀》 又名《最近社會齷齪史》,二十回,敘寫當
+時社會黑暗情況,可視作《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的續集。
+  〔13〕 《恨海》 十回,以庚子事變為背景,敘寫兩對青年男女的婚姻悲
+劇。《胡寶玉》,又名《三十年上海北里之怪歷史》,全書分八章,敘寫名妓胡寶
+玉等人的故事。
+  〔14〕 《還我靈魂記》 原題《還我魂靈記》,是吳沃堯一九一○年為藥
+房寫的一篇廣告文字。其中的商人指中法大藥房老板黃楚九,所頌的藥為艾羅補
+腦汁。(据一九一○年七月二十二日《漢口中西報》)
+  〔15〕 《趼廛筆記》 共七十二則,內容有記敘傳聞,亦有讀書札記。《趼
+人十三种》,即《光緒万年》、《無理取鬧西游記》、《立憲万歲》、《黑籍冤魂》、《義
+盜記》、《慶祝立憲》、《大改革》、《平步青云》、《快升官》、《查功課》、《人鏡學社
+鬼哭傳》、《趼廛賸墨》及《趼廛詩刪賸》。先后均發表于《月月小說》。吳趼人死
+后,由他人匯集成冊印行。
+  〔16〕 《我佛山人筆記四种》 即《我佛山人筆記》,汪維甫輯。
+  收《趼廛隨筆》、《趼廛續筆》、《中國偵探三十四案》及《上海三十年艷跡》
+四种。前二种与《趼廛筆記》內容基本相同。《我佛山人滑稽談》,收笑話之類一
+百七十余則。《我佛山人札記小說》,四卷,五十三篇,所記多屬奇聞軼事。
+  〔17〕 《新小說》 光緒二十八年(1902)梁啟超創辦于橫濱,共刊行兩
+卷,以小說為主,旁及詩歌、戲曲、筆記等。
+  〔18〕 劉鶚(1857—1909) 曾官候補知府,后棄官經商。除《老殘游記》
+外,編有甲骨文《鐵云藏龜》等。
+  〔19〕 吳大澂(1835—1902) 字清卿 號恪齋,清吳縣(今屬江蘇)人,
+官湖南巡撫。撰有《恪齋詩文集》、《恪齋集古錄》等。
+  〔20〕 徐桐(1819—1900) 字蔭軒,漢軍正藍旗人,歷任禮部、吏部尚
+書。頑固守舊,反對維新變法。李秉衡(1830—1900),字鑑堂,海城(今屬遼
+宁)人,官山東巡撫、巡閱長江水師大臣等。八國聯軍進攻北京時戰敗自盡。
+  〔21〕 《小說林》 黃摩西主編。一九○七年一月于上海創刊,一九○八
+年九月停刊,共出十二期,多載翻譯小說。
+  〔22〕 曾朴(1872—1935) 字孟朴,筆名東亞病夫,江蘇常熟人,辛亥
+革命后任江蘇財政廳長、政務廳長等職。曾創辦小說林書店。
+  所撰小說除《孽海花》外,尚有《魯男子》等。《孽海花》前六回為愛自由
+者(金松岑)所作,經曾朴修改。
+  〔23〕 李慈銘(1830—1894) 字氣伯,號蓴客,會稽(今浙江紹興)人,
+官至山西道監察御史。撰有《越縵堂日記》、《白華絳跗閣詩集》、《湖塘林館駢体
+文鈔》等。
+  〔24〕 關于《孽海花》續書。《碧血幕》,包天笑撰。有光緒丁未年(1907)
+《小說林》本,未寫完。《續孽海花》,陸士諤撰。原題《孽海花續編》,書內題
+作《孽海花三編》。后又續寫四、五、六編,題名《新孽海花》。曾朴初撰《孽海
+花》時曾擬六十回回目,然初稿僅成二十回。此續書系据曾朴擬定之回目,自二
+十一回始,至六十回止。
+  〔25〕 “黑幕小說” 一九一六年十月《時事新報》辟“上海黑幕”專欄
+后逐漸風行的一种小說,代表作品有《繪圖中國黑幕大觀》等。
+后記
+
+--------------------------------------------------------------------------------
+
+  右中國小說史略二十八篇其第一至第十五篇以去年十月中印訖已而于朱彝
+尊〔1〕明詩綜卷八十知雁宕山樵陳忱字遐心胡适為后水滸傳序〔2〕考得其事尤
+眾于謝無量平民文學之兩大文豪〔3〕第一編知說唐傳舊本題廬陵羅本撰粉妝樓
+相傳亦羅貫中作惜得見在后不及增修其第十六篇以下草稿則久置案頭時有更定
+然識力儉隘觀覽又不周洽不特于明清小說闕略尚多即近時作者如魏子安韓子云
+輩之名亦緣他事相牽未遑博訪況小說初刻多有序跋可借知成書年代及其撰人而
+舊本希覯僅獲新書賈人草率于本文之外大率刊落用以編錄亦复依据寡薄時慮訛
+謬惟更歷歲月或能小小妥帖耳而時會交迫當复印行乃任其不備輒付排印顧疇昔
+所怀將以助听者之聆察釋寫生之煩勞之志愿則于是乎畢矣一千九百二十四年三
+月三日校竟記〔4〕
+
+         ※        ※         ※
+
+  〔1〕 朱彝尊(1629—1709) 字錫鬯,號竹垞,清秀水(今浙江嘉興)
+人。所撰《明詩綜》,一百卷,卷八十輯錄陳忱詩一首,稱“忱字遐心,烏程人”。
+  〔2〕 《后水滸傳序》 即《水滸續集兩种序》,見《胡适文存》二集卷四。
+  〔3〕 謝無量(1884—1964),名蒙,四川梓潼人,曾任上海中華書局編輯。
+撰有《中國大文學史》、《中國婦女文學史》等。《平民文學之兩大文豪》,后改名
+《羅貫中与馬致遠》。
+  〔4〕 本文原無標點,為便于讀者,試加標點如下。
+  右《中國小說史略》二十八篇,其第一至第十五篇以去年十月中印訖。已而
+于朱彝尊《明詩綜》卷八十知雁宕山樵陳忱字遐心,胡适為《后水滸傳序》考得
+其事尤眾;于謝無量《平民文學之兩大文豪》第一編知《說唐傳》舊本題廬陵羅
+本撰,《粉妝樓》相傳亦羅貫中作,惜得見在后,不及增修。其第十六篇以下草
+稿,則久置案頭,時有更定,然識力儉隘,觀覽又不周洽,不特于明清小說闕略
+尚多,即近時作者如魏子安、韓子云輩之名,亦緣他事相牽,未遑博訪。況小說
+初刻,多有序跋,可借知成書年代及其撰人,而舊本希覯,僅獲新書,賈人草率,
+于本文之外,大率刊落;用以編錄,亦复依据寡薄,時慮訛謬,惟更歷歲月,或
+能小小妥帖耳。而時會交迫,當复印行,乃任其不備,輒付排印。顧疇昔所怀將
+以助听者之聆察、釋寫生之煩勞之志愿,則于是乎畢矣。一千九百二十四年三月
+三日校竟記。
+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
+
+--------------------------------------------------------------------------------
+
+  本篇系魯迅一九二四年七月在西安講學時的記錄稿,經本人修訂后,收入西
+北大學出版部一九二五年三月印行的《國立西北大學、陝西教育廳合辦暑期學校
+講演集》(二)。
+  我所講的是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許多歷史家說,人類的歷史是進化的,
+那么,中國當然不會在例外。但看中國進化的情形,卻有兩种很特別的現象:一
+种是新的來了好久之后而舊的又回复過來,即是反复;一种是新的來了好久之后
+而舊的并不廢去,即是羼雜。然而就并不進化么?那也不然,只是比較的慢,使
+我們性急的人,有一日三秋之感罷了。文藝,文藝之一的小說,自然也如此。例
+如雖至今日,而許多作品里面,唐宋的,甚而至于原始人民的思想手段的糟粕都
+還在。今天所講,就想不理會這些糟粕——雖然它還很受社會歡迎——而從倒行
+的雜亂的作品里尋出一條進行的線索來,一共分為六講。
+  
+第一講 從神話到神仙傳
+
+  考小說之名,最古是見于庄子所說的“飾小說以干縣令”。“縣”是高,言
+高名;“令”是美,言美譽。但這是指他所謂瑣屑之言,不關道術的而說,和后
+來所謂的小說并不同。
+  因為如孔子,楊子〔1〕,墨子〔2〕各家的學員,從庄子看來,都可以謂之
+小說;反之,別家對庄子,也可稱他的著作為小說。至于《漢書》《藝文志》上
+說:“小說者,街談巷語之說也。”這才近似現在的所謂小說了,但也不過古時
+稗官采集一般小民所談的小話,借以考察國之民情,風俗而已;并無現在所謂小
+說之价值。
+  小說是如何起源的呢?据《漢書》《藝文志》上說:“小說家者流,蓋出于
+稗官。”稗官采集小說的有無,是另一問題;
+  即使真有,也不過是小說書之起源,不是小說之起源。至于現在一班研究文
+學史者,卻多認小說起源于神話。因為原始民族,穴居野處,見天地万物,變化
+不常——如風;雨,地震等——有非人力所可捉摸抵抗,很為惊怪,以為必有個
+主宰万物者在,因之擬名為神;并想像神的生活,動作,如中國有盤古氏開天辟
+地之說,這便成功了“神話”。從神話演進,故事漸近于人性,出現的大抵是“半
+神”,如說古來建大功的英雄,其才能在凡人以上,由于天授的就是。例如簡狄
+吞燕卵而生商,堯時“十日并出”,堯使羿射之的話,都是和凡人不同的。這些
+口傳,今人謂之“傳說”。由此再演進,則正事歸為史;逸史即變為小說了。
+  我想,在文藝作品發生的次序中,恐怕是詩歌在先,小說在后的。詩歌起于
+勞動和宗教。其一,因勞動時,一面工作,一面唱歌,可以忘卻勞苦,所以從單
+純的呼叫發展開去,直到發揮自己的心意和感情,并偕有自然的韻調;其二,是
+因為原始民族對于神明,漸因畏懼而生敬仰,于是歌頌其威靈,贊歎其功烈,也
+就成了詩歌的起源。至于小說,我以為倒是起于休息的。人在勞動時,既用歌吟
+以自娛,借它忘卻勞苦了,則到休息時,亦必要尋一种事情以消遣閒暇。這种事
+情,就是彼此談論故事,而這談論故事,正就是小說的起源。——所以詩歌是韻
+文,從勞動時發生的;小說是散文,從休息時發生的。
+  但在古代,不問小說或詩歌,其要素總离不開神話。印度,埃及,希腊都如
+此,中國亦然。只是中國并無含有神話的大著作;其零星的神話,現在也還沒有
+集錄為專書的。我們要尋求,只可從古書上得到一點,而這种古書最重要的,便
+推《山海經》。不過這書也是無系統的,其中最要的,和后來有關系的記述,有
+西王母的故事,現在舉一條出來:
+  “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狀如人,豹尾虎齒而善嘯,蓬發戴胜,
+是司天之厲及五殘。”
+  如此之類還不少。這個古典,一直流行到唐朝,才被驪山老母奪了位置去。
+此外還有一种《穆天子傳》,講的是周穆王駕八駿西征的故事,是汲郡古冢中雜
+書之一篇。——總之中國古代的神話材料很少,所有者,只是些斷片的,沒有長
+篇的,而且似乎也并非后來散亡,是本來的少有。我們在此要推求其原因,我以
+為最要的有兩种:
+  一、太勞苦 因為中華民族先居在黃河流域,自然界底情形并不佳,為謀生
+起見,生活非常勤苦,因之重實際,輕玄想,故神話就不能發達以及流傳下來。
+勞動雖說是發生文藝的一個源頭,但也有條件:就是要不過度。勞逸均适,或者
+小覺勞苦,才能發生种种的詩歌,略有余暇,就講小說。假使勞動太多,休息時
+少,沒有恢复疲勞的余裕,則眠食尚且不暇,更不必提什么文藝了。
+  二、易于忘卻 因為中國古時天神,地祇,人,鬼,往往殽雜,則原始的信
+仰存于傳說者,日出不窮,于是舊者僵死,后人無從而知。如神荼,郁壘,為古
+之大神,傳說上是手執一种葦索,以縛虎,且御凶魅的,所以古代將他們當作門
+神。但到后來又將門神改為秦瓊,尉遲敬德,并引說种种事實,以為佐證,于是
+后人單知道秦瓊和尉遲敬德為門神,而不复知神荼,郁壘,更不消說造作他們的
+故事了。此外這樣的還很不少。
+  中國的神話既沒有什么長篇的,現在我們就再來看《漢書》《藝文志》上所
+載的小說:《漢書》《藝文志》上所載的許多小說目錄,現在一樣都沒有了,但只
+有些遺文,還可以看見。如《大戴禮》《保傅篇》中所引《青史子》說:
+  “古者年八歲而出就外舍,學小藝焉,履小節焉;束發而就大學,學大藝焉,
+履大節焉。居則習禮文,行則鳴佩玉,升車則聞和鸞之聲,是以非僻之心無自入
+也。
+  ……”
+  《青史子》這种話,就是古代的小說;但就我們看去,同《禮記》所說是一
+樣的,不知何以當作小說?或者因其中還有許多思想和儒家的不同之故吧。至于
+現在所有的所謂漢代小說,卻有稱東方朔所做的兩种:一、《神异經》,二、《十
+洲記》。班固做的,也有兩种:一、《漢武故事》;二、《漢武帝內傳》。此外還有
+郭憲做的《洞冥記》,劉歆做的《西京雜記》。《神异經》的文章,是仿《山海經》
+的,其中所說的多怪誕之事。現在舉一條出來:
+  “西南荒山中出訛獸,其狀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東而西,言惡而善。
+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西南荒經》)
+  《十洲記》是記漢武帝聞十洲于西王母之事,也仿《山海經》的,不過比較
+《神异經》稍微庄重些。《漢武故事》和《漢武帝內傳》,都是記武帝初生以至崩
+葬的事情。《洞冥記》是說神仙道術及遠方怪异的事情。《西京雜記》則雜記人間
+瑣事。
+  然而《神异經》,《十洲記》,為《漢書》《藝文志》上所不載,可知不是東方
+朔做的,乃是后人假造的。《漢武故事》,《漢武帝內傳》則与班固別的文章,筆
+調不類,且中間夾雜佛家語,——彼時佛教尚不盛行,且漢人從來不喜說佛語——
+可知也是假的。至于《洞冥記》,《西京雜記》又已經為人考出是六朝人做的。——
+所以上舉的六种小說,全是假的。惟此外有劉向的《列仙傳》〔3〕是真的。晉的
+葛洪又作《神仙傳》〔4〕,唐宋更多,于后來的思想及小說,很有影響。但劉向
+的《列仙傳》,在當時并非有意作小說,乃是當作真實事情做的,不,到現在還
+多拿它做儿童讀物的材料。現在常有一問題發生:即此种神話,可否拿它做儿童
+的讀物?我們順便也說一說。在反對一方面的人說:以這种神話教儿童,只能養
+成迷信,是非常有害的;而贊成一方面的人說:以這种神話教儿童,正合儿堂的
+天性,很感趣味,沒有什么害處的。在我以為這要看社會上教育的狀況怎樣,如
+果儿童能繼續更受良好的教育,則將來一學科學,自然會明白,不至迷信,所以
+當然沒有害的;但如果儿童不能繼續受稍深的教育,學識不再進步,則在幼小時
+所教的神話,將永信以為真,所以也許是有害的。
+
+         ※        ※         ※
+
+  〔1〕 楊子 即楊朱,戰國初期魏國人。主張“貴生重己”,“全性葆真,
+不以物累形”的“為我”思想。其言論事跡,散見《孟子》、《庄子》、《韓非子》、
+《呂氏春秋》等書。《列子》中雖有《楊朱》篇,但系后人偽托。
+  〔2〕 墨子(約前468—前376) 名翟,春秋戰國之際魯國人。曾任宋國
+大夫,墨家學派創始者。他主張“愛無差等”的“兼愛”思想。
+  現存《墨子》五十三篇。
+  〔3〕 《列仙傳》 《隋書•經籍志》著錄二卷,題劉向撰。敘寫赤松子等
+七十一個仙人的故事。
+  〔4〕 《神仙傳》 《隋書•經籍志》著錄十卷,題葛洪撰。敘寫許由、巢
+父等八十四人名列仙班的故事。
+  
+第二講 六朝時之志怪与志人
+
+  上次講過:一、神話是文藝的萌芽。二、中國的神話很少。三、所有的神話,
+沒有長篇的。四、《漢書》《藝文志》上載的小說都不存在了。五、現存漢人的小
+說,多是假的。現在我們再看六朝時的小說怎樣?中國本來信鬼神的,而鬼神与
+人乃是隔离的,因欲人与鬼神交通,于是乎就有巫出來。巫到后來分為兩派:一
+為方士;一仍為巫。巫多說鬼,方士多談煉金及求仙,秦漢以來,其風日盛,到
+六朝并沒有息,所以志怪之書特多,像《博物志》上說:
+  “燕太子丹質于秦,……欲歸,請于秦王。王不听,謬言曰,‘令烏頭白,
+馬生角,乃可。’丹仰而歎,烏即頭白,俯而嗟,馬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
+(卷八《史補》)
+  這全是怪誕之說,是受了方士思想的影響。再如劉敬叔的《异苑》上說:
+  “義熙中,東海徐氏婢蘭忽患羸黃,而拂拭异常,共伺察之,見掃帚從壁角
+來趨婢床,乃取而焚之,嫂即平复。”(卷八)
+  這可見六朝人視一切東西,都可成妖怪,這正就是巫底思想,即所謂“万有
+神教”。此种思想,到了現在,依然留存,像:
+  常見在樹上挂著“有求必應”的匾,便足以證明社會上還將樹木當神,正如
+六朝人一樣的迷信。其實這种思想,本來是無論何國,古時候都有的,不過后來
+漸漸地沒有罷了。但中國還很盛。
+  六朝志怪的小說,除上舉《博物志》、《异苑》而外,還有干寶的《搜神記》,
+陶潛的《搜神后記》。但《搜神記》多已佚失,現在所存的,乃是明人輯各書引
+用的話,再加別的志怪書而成,是一部半真半假的書籍。至于《搜神后記》,亦
+記靈异變化之事,但陶潛曠達,未必作此,大約也是別人的托名。
+  此外還有一种助六朝人志怪思想發達的,便是印度思想之輸入。因為晉,宋,
+齊,梁四朝,佛教大行,當時所譯的佛經很多,而同時鬼神奇异之談也雜出,所
+以當時合中,印兩國底鬼怪到小說里,使它更加發達起來,如陽羡鵝籠的故事,
+就是:
+  “陽羡許彥于綏安山行,遇一書生,……臥路側,云腳痛,求寄鵝籠中。彥
+以為戲言,書生便入籠,……宛然与雙鵝并坐,鵝亦不惊。彥負籠而去,都不覺
+重。前行息樹下,書生乃出籠謂彥曰:‘欲為君薄設。’彥曰:
+  ‘善。’乃口中吐出一銅奩子,中具肴饌。……酒數行,謂彥曰:‘向將一
+婦人自隨,今欲暫邀之。’……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共坐宴。俄而書生醉臥,
+此女謂彥曰:
+  ‘……向亦竊得一男子同行,……暫喚之……’……女子于口中吐出一男
+子……”
+  此种思想,不是中國所故有的,乃完全受了印度思想的影響。
+  就此也可知六朝的志怪小說,和印度怎樣相關的大概了。但須知六朝人之志
+怪,卻大抵一如今日之記新聞,在當時并非有意做小說。
+  六朝時志怪的小說,既如上述,現在我們再講志人的小說。六朝志人的小說,
+也非常簡單,同志怪的差不多,這有宋劉義慶做的《世說新語》,可以做代表。
+現在待我舉出一兩條來看:
+  “阮光祿在剡,曾有好車,借者無不皆給。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
+后聞之,歎曰:‘吾有車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車為?’遂焚之。”(卷上《德行
+篇》)
+  “劉伶恒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
+宇,屋室為褌衣,諸君何為入我褌中?’”(卷下《任誕篇》)
+  這就是所謂晉人底風度。以我們現在的眼光看去,阮光祿之燒車,劉伶之放
+達,是覺得有些奇怪的,但在晉人卻并不以為奇怪,因為那時所貴的是奇特的舉
+動和玄妙的清談。這种清談,本從漢之清議而來。漢末政治黑暗,一般名士議論
+政事,其初在社會上很有勢力,后來遭執政者之嫉視,漸漸被害,如孔融,禰衡
+等都被曹操設法害死〔1〕,所以到了晉代底名士,就不敢再議論政事,而一變為
+專談玄理;清議而不談政事,這就成了所謂清談了。但這种清談的名士,當時在
+社會上卻仍舊很有勢力,若不能玄談的,好似不夠名士底資格;而《世說》這部
+書,差不多就可以看做一部名士底教科書。
+  前乎《世說》尚有《語林》,《郭子》,不過現在都沒有了。
+  而《世說》乃是纂輯自后漢至東晉底舊文而成的。后來有劉孝標給《世說》
+作注,注中所引的古書多至四百余种,而今又不多存在了;所以后人對于《世說》
+看得更貴重,到現在還很通行。
+  此外還有一种魏邯鄲淳做的《笑林》,也比《世說》早。
+  它的文章,較《世說》質朴些,現在也沒有了,不過在唐宋人的類書上所引
+的遺文,還可以看見一點,我現在把它也舉一條出來:
+  “甲父母在,出學三年而歸,舅氏問其學何所得,并序別父久。乃答曰:‘渭
+陽之思,過于秦康。’(秦康父母已死)既而父數之,‘爾學奚益。’答曰:‘少
+失過庭之訓,故學無益。’”(《廣記》二百六十二)
+  就此可知《笑林》中所說,大概不外俳諧之談。
+  上舉《笑林》,《世說》兩种書,到后來都沒有什么發達,因為只有模仿,沒
+有發展。如社會上最通行的《笑林廣記》,當然是《笑林》的支派,但是《笑林》
+所說的多是知識上的滑稽;而到了《笑林廣記》〔2〕,則落于形体上的滑稽,專
+以鄙言就形体上謔人,涉于輕薄,所以滑稽的趣味,就降低多了。
+  至于《世說》,后來模仿的更多,從劉孝標的《續世說》——
+  見《唐志》——一直到清之王卓所做的《今世說》,現在易宗夔所做的《新
+世說》等,都是仿《世說》的書。但是晉朝和現代社會底情狀,完全不同,到今
+日還模仿那時底小說,是很可笑的。因為我們知道從漢末到六朝為篡奪時代,四
+海騷然,人多抱厭世主義;加以佛道二教盛行一時,皆講超脫現世,晉人先受其
+影響,于是有一派人去修仙,想飛升,所以喜服藥;有一派人欲永游醉鄉,不問
+世事,所以好飲酒。服藥者——晉人所服之藥,我們知道的有五石散,是用五种
+石料做的,其性燥烈——身上常發炎,适于穿舊衣——因新衣容易擦坏皮膚——
+又常不洗,虱子生得极多,所以說:“捫虱而談。”飲酒者,放浪形骸之外,醉
+生夢死。——這就是晉時社會底情狀。而生在現代底人,生活情形完全不同了,
+卻要去模仿那時社會背景所產生的小說,豈非笑話?
+  我在上面說過:六朝人并非有意作小說,因為他們看鬼事和人事,是一樣的,
+統當作事實;所以《舊唐書》《藝文志》,把那种志怪的書,并不放在小說里,而
+歸入歷史的傳記一類,一直到了宋歐陽修才把它歸到小說里。可是志人底一部,
+在六朝時看得比志怪底一部更重要,因為這和成名很有關系;像當時鄉間學者想
+要成名,他們必須去找名士,這在晉朝,就得去拜訪王導,謝安一流人物,正所
+謂“一登龍門,則身价十倍”。但要和這流名士談話,必須要能夠合他們的脾胃,
+而要合他們的脾胃,則非看《世說》,《語林》這一類的書不可。例如:當時阮宣
+子見太尉王夷甫,夷甫問老庄之异同,宣子答說:“將毋同。”夷甫就非常佩服
+他,給他官做,即世所謂“三語掾”。但“將毋同”三字,究竟怎樣講?有人說
+是“殆不同”的意思;有人說是“豈不同”的意思——總之是一种兩可、飄渺恍
+惚之談罷了。要學這一种飄渺之談,就非看《世說》不可。
+
+         ※        ※         ※
+
+  〔1〕 孔融(153—208) 字文舉,東漢末魯國(今山東曲阜)人。
+  曾任北海相,后因反對曹操,為曹操所殺。禰衡(173—198),字正平,東
+漢末平原般(今山爾臨邑)人。因反對曹操被送至劉表處,劉表又將他送至黃祖
+處,終為黃祖所殺。
+  〔2〕 《笑林廣記》 清游戲主人輯。笑話集,四卷,分古艷、腐流、形
+体、閨風等十二類。
+  
+第三講 唐之傳奇文
+
+  小說到了唐時,卻起了一個大變遷。我前次說過:六朝時之志怪与志人底文
+章,都很簡短,而且當作記事實;及到唐時,則為有意識的作小說,這在小說史
+上可算是一大進步。
+  而且文章很長,并能描寫得曲折,和前之簡古的文体,大不相同了,這在文
+体上也算是一大進步。但那時作古文底人,見了很不滿意,叫它做“傳奇体”。
+“傳奇”二字,當時實是訾貶的意思,并非現代人意中的所謂“傳奇”。可是這
+种傳奇小說,現在多沒有了,只有宋初底《太平廣記》——這書可算是小說的大
+類書,是搜集六朝以至宋初底小說而成的——我們于其中還可以看見唐時傳奇小
+說底大概:唐之初年,有王度做的《古鏡記》,是自述得一神鏡底异事,文章雖
+很長,但僅綴許多异事而成,還不脫六朝志怪底流風。此外又有無名氏做的《白
+猿傳》,說的是梁將歐陽紇至長樂,深入溪洞,其妻為白猿掠去,后來得救回去,
+生一子,“厥狀肖焉”。紇后為陳武帝所殺,他的儿子歐陽詢,在唐初很有名望,
+而貌像獼猴,忌者因作此傳;后來假小說以攻擊人的風气,可見那時也就流行了。
+  到了武則天時,有張鷟做的《游仙窟》,是自敘他從長安走河湟去,在路上
+天晚,投宿一家,這家有兩個女人,叫十娘,五嫂,和他飲酒作樂等情。事實不
+很繁复,而是用駢体文做的。這种以駢体做小說,是從前所沒有的,所以也可以
+算一种特別的作品。到后來清之陳球所做的《燕山外史》,是駢体的,而作者自
+以為用駢体做小說是由他別開生面的,殊不知實已開端于張鷟了。但《游仙窟》
+中國久已佚失;惟在日本,現尚留存,因為張鷟在當時很有文名,外國人到中國
+來,每以重金買他的文章,這或者還是那時帶去的一种。其實他的文章很是佻巧,
+也不見得好,不過筆調活潑些罷了。
+  唐至開元,天寶以后,作者蔚起,和以前大不同了。從前看不起小說的,此
+時也來做小說了,這是和當時底環境有關系的,因為唐時考試的時候,甚重所謂
+“行卷”;就是舉子初到京,先把自己得意的詩鈔成卷子,拿去拜謁當時的名人,
+若得稱贊,則“聲价十倍”,后來便有及第的希望,所以行卷在當時看得很重要。
+到開元,天寶以后,漸漸對于詩,有些厭气了,于是就有人把小說也放在行卷里
+去,而且竟也可以得名。所以從前不滿意小說的,到此時也多做起小說來,因之
+傳奇小說,就盛极一時了。大歷中,先有沈既濟做的《枕中記》——這書在社會
+上很普通,差不多沒有人不知道的——
+  內容大略說:有個盧生,行邯鄲道中,自歎失意,乃遇呂翁,給他一個枕頭,
+生睡去,就夢娶清河崔氏;——清河崔屬大姓;所以得娶清河崔氏,也是极榮耀
+的。——并由舉進士,一直升官到尚書兼御史大夫。后為時宰所忌,害他貶到端
+州。過數年,又追他為中書令,封燕國公。后來衰老有病,呻吟床次,至气斷而
+死。夢中死去,他便醒來,卻尚不到煮熟一鍋飯的時候。——這是勸人不要躁進,
+把功名富貴,看淡些的意思。到后來明人湯顯祖做的《邯鄲記》,清人蒲松齡所
+做《聊齋》中的《續黃粱》,都是本這《枕中記》的。
+  此外還有一個名人叫陳鴻的,他和他的朋友白居易經過安史之亂以后,楊貴
+妃死了,美人已入黃土,憑吊古事,不胜傷情,于是白居易作了《長恨歌》;而
+他便做了《長恨歌傳》。此傳影響到后來,有清人洪昇所做的《長生殿》傳奇,
+是根据它的。當時還有一個著名的,是白居易之弟白行簡,做了一篇《李娃傳》,
+說的是:滎陽巨族之子,到長安來,溺于聲色,貧病困頓,竟流落為挽郎。——
+挽郎是人家出殯時,挽棺材者,并須唱挽歌。——后為李娃所救,并勉他讀書,
+遂得擢第,官至參軍。行簡的文章本好,敘李娃的情節,又很是纏綿可觀。此篇
+對于后來的小說〔1〕,也很有影響,如元人的《曲江池》,明人薛近兗的《繡襦
+記》,都是以它為本的。
+  再唐人底小說,不甚講鬼怪,間或有之,也不過點綴點綴而已。但也有一部
+分短篇集,仍多講鬼怪的事情,這還是受了六朝人底影響,如牛僧孺的《玄怪錄》,
+段成式的《酉陽雜俎》,李复言的《續玄怪錄》,張讀的《宣室志》,蘇鶚的《杜
+陽雜編》,裴鉶的《傳奇》等,都是的。然而畢竟是唐人做的,所以較六朝人做
+的曲折美妙得多了。
+  唐之傳奇作者,除上述以外,于后來影響最大而特可注意者,又有二人:其
+一著作不多,而影響很大,又很著名者,便是元微之;其一著作多,影響也很大,
+而后來不甚著名者,便是李公佐。現在我把他兩人分開來說一說:
+  一、元微之的著作 元微之名稹,是詩人,与白居易齊名。他做的小說,只
+有一篇《鶯鶯傳》,是講張生与鶯鶯之事,這大概大家都是知道的,我可不必細
+說。微之的詩文,本是非常有名的,但這篇傳奇,卻并不怎樣杰出,況且其篇末
+敘張生之棄絕鶯鶯,又說什么“……德不足以胜妖,是用忍情”。文過飾非,差
+不多是一篇辯解文字。可是后來許多曲子,卻都由此而出,如金人董解元的《弦
+索西廂》,——現在的《西廂》,是扮演;而此則彈唱——元人王實甫的《西廂記》,
+關漢卿的《續西廂記》,明人李日華的《南西廂記》,陸采的《南西廂記》,……
+等等,非常之多,全導源于這一篇《鶯鶯傳》。但和《鶯鶯傳》原本所敘的事情,
+又略有不同,就是:
+  敘張生和鶯鶯到后來終于團圓了。這因為中國人底心理,是很喜歡團圓的,
+所以必至于如此,大概人生現實底缺陷,中國人也很知道,但不愿意說出來;因
+為一說出來,就要發生“怎樣補救這缺點”的問題,或者免不了要煩悶,要改良,
+事情就麻煩了。而中國人不大喜歡麻煩和煩悶,現在倘在小說里敘了人生底缺
+陷,便要使讀者感著不快。所以凡是歷史上不團圓的,在小說里往往給他團圓;
+沒有報應的,給他報應,互相騙騙。——這實在是關于國民性底問題。
+  二、李公佐的著作 李公佐向來很少人知道,他做的小說很多,現在只存有
+四种:(一)《南柯太守傳》:此傳最有名,是敘東平淳于棼的宅南,有一棵大槐
+樹,有一天棼因醉臥東廡下,夢見兩個穿紫色衣服的人,來請他到了大槐安國,
+招了駙馬,出為南柯太守;因有政績,又累升大官。后領兵与檀蘿國戰爭,被打
+敗,而公主又死了,于是仍送他回來。及醒來則剎那之夢,如度一世;而去看大
+槐樹,則有一螞蟻洞,螞蟻正出入亂走著,所謂大槐安國,南柯郡,就在此地。
+這篇立意,和《枕中記》差不多,但其結穴,余韻悠然,非《枕中記》所能及。
+后來明人湯顯祖作《南柯記》,也就是從這傳演出來的。(二)《謝小娥傳》:此篇
+敘謝小娥的父親,和她的丈夫,皆往來江湖間,做買賣,為盜所殺。小娥夢父告
+以仇人為“車中猴東門草”;又夢夫告以仇人為“禾中走一日夫”;人多不能
+解,后來李公佐乃為之解說:“車中猴,東門草”是“申蘭”二字;“禾中走,
+一日夫”是“申春”二字。
+  后果然因之得盜。這雖是解謎獲賊,無大理致,但其思想影響于后來之小說
+者甚大:如李复言演其文入《續玄怪錄》,題曰《妙寂尼》,明人則本之作平話。
+他若《包公案》中所敘,亦多有類此者。(三)《李湯》:此篇敘的是楚州刺史李
+湯,聞漁人見龜山下,水中有大鐵鎖,以人,牛之力拉出,則風濤大作;并有一
+像猿猴之怪獸,雪牙金爪,闖上岸來,觀者奔走,怪獸仍拉鐵鎖入水,不再出來。
+李公佐為之解說:怪獸是淮渦水神無支祁。“力逾九象,搏擊騰踔疾奔,輕利倏
+忽。”
+  大禹使庚辰制之,頸鎖大索,徙到淮陰的龜山下,使淮水得以安流。這篇影
+響也很大,我以為《西游記》中的孫悟空正類無支祁。但北大教授胡适之先生則
+以為是由印度傳來的;俄國人鋼和泰教授也曾說印度也有這樣的故事。〔2〕可是
+由我看去:作《西游記》的人,并未看過佛經;中國所譯的印度經論中,沒有和
+這相類的話;作者——吳承恩——熟于唐人小說,《西游記》中受唐人小說的影
+響的地方很不少。所以我還以為孫悟空是襲取無支祁的。但胡适之先生仿佛并以
+為李公佐就受了印度傳說的影響,這是我現在還不能說然否的話。(四)《廬江馮
+媼》:此篇敘事很簡單,文章也不大好,我們現在可以不講它。
+  唐人小說中的事情,后來都移到曲子里。如“紅線”,“紅拂”,“虯髯”
+〔3〕……等,皆出于唐之傳奇,因此間接傳遍了社會,現在的人還知道。至于
+傳奇本身,則到唐亡就隨之而絕了。
+
+         ※        ※         ※
+
+  〔1〕 此處“小說”應為“戲曲”。
+  〔2〕 胡适在其《西游記考證》中說:“我總疑心這個神通廣大的猴子不
+是國貨,乃是一件從印度進口的。也許連無支祁的神話也是受了印度影響而仿造
+的。”又說:“我依著鋼和泰博士的指引,在印度最古的記事詩《拉麻傳》里尋
+得一個哈奴曼,大概可以算是齊天大圣的背影了”(見《胡适文存》二集)。鋼
+和泰,沙俄時代貴族,十月革命后曾來中國,在北京大學教古印度宗教學和梵文。
+  〔3〕 “紅線,明梁辰魚曾作雜劇《紅線女》。“紅拂”、明張鳳翼曾作傳
+奇《紅拂記》。“虯髯”,明凌濛初曾作雜劇《虯髯翁》。
+  
+第四講 宋人之“說話”及其影響
+
+  上次講過:傳奇小說,到唐亡時就絕了。至宋朝,雖然也有作傳奇的,但就
+大不相同。因為唐人大抵描寫時事;而宋人則极多講古事。唐人小說少教訓;而
+宋則多教訓。大概唐時講話自由些,雖寫時事,不至于得禍;而宋時則諱忌漸多,
+所以文人便設法回避,去講古事。加以宋時理學极盛一時,因之把小說也多理學
+化了,以為小說非含有教訓,便不足道。但文藝之所以為文藝,并不貴在教訓,
+若把小說變成修身教科書,還說什么文藝。宋人雖然還作傳奇,而我說傳奇是絕
+了,也就是這意思。然宋之士大夫,對于小說之功勞,乃在編《太平廣記》一書。
+此書是搜集自漢至宋初的瑣語小說,共五百卷,亦可謂集小說之大成。不過這也
+并非他們自動的,乃是政府召集他們做的。因為在宋初,天下統一,國內太平,
+因招海內名士,厚其廩餼,使他們修書,當時成就了《文苑英華》,《太平御覽》
+和《太平廣記》。此在政府的目的,不過利用這事業,收養名人,以圖減其對于
+政治上之反動而已,固未嘗有意于文藝;但在無意中,卻替我們留下了古小說的
+林藪來。至于創作一方面,則宋之士大夫實在并沒有什么貢獻。但其時社會上卻
+另有一种平民底小說,代之而興了。這類作品,不但体裁不同,文章上也起了改
+革,用的是白話,所以實在是小說史上的一大變遷。因為當時一般士大夫,雖然
+都講理學,鄙視小說,而一般人民,是仍要娛樂的;平民的小說之起來,正是無
+足怪訝的事。
+  宋建都于汴,民物康阜,游樂之事,因之很多,市井間有种雜劇,這种雜劇
+中包有所謂“說話”。“說話”分四科:一、講史;二、說經諢經;三、小說;
+四、合生。“講史”是講歷史上底事情,及名人傳記等;就是后來歷史小說之起
+源。“說經諢經”,是以俗話演說佛經的。“小說”是簡短的說話。“合生”,
+是先念含混的兩句詩,隨后再念几句,才能懂得意思,大概是諷刺時人的。這四
+科后來于小說有關系的,只是“講史”和“小說”。那時操這种職業的人,叫做
+“說話人”;而且他們也有組織的團体,叫做“雄辯社”。他們也編有一种書,
+以作說話時之憑依,發揮,這書名叫“話本”。南宋初年,這种話本還流行,到
+宋亡,而元人入中國時,則雜劇消歇,話本也不通行了。至明朝,雖也還有說話
+人,——如柳敬亭就是當時很有名的說話人——但已不是宋人底面目;而且他們
+已不屬于雜劇,也沒有什么組織了。到現在,我們几乎已經不能知道宋時的話本
+究竟怎樣。——幸而現在翻刻了几种書,可以當作標本看。
+  一种是《五代史平話》,是可以作講史看的。講史的体例,大概是從開天辟
+地講起,一直到了要講的朝代。《五代史平話》也是如此;它的文章,是各以詩
+起,次入正文,又以詩結,總是一段一段的有詩為證。但其病在于虛事舖排多,
+而于史事發揮少。至于詩,我以為大約是受了唐人底影響:因為唐時很重詩,能
+詩者就是清品;而說話人想仰攀他們,所以話本中每多詩詞,而且一直到現在許
+多人所做的小說中也還沒有改。再若后來歷史小說中每回的結尾上,總有“不知
+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話,我以為大概也起于說話人,因為說話必希望人
+們下次再來听,所以必得用一個惊心動魄的未了事拉住他們。至于現在的章回小
+說還來模仿它,那可只是一個遺跡罷了,正如我們腹中的盲腸一樣,毫無用處。
+一种是《京本通俗小說》,已經不全了,還存十多篇。在“說話”中之所謂小說,
+并不像現在所謂的廣義的小說,乃是講的很短,而且多用時事的。起首先說一個
+冒頭,或用詩詞,或仍用故事,名叫“得胜頭回”——“頭回”是前回之意;“得
+胜”是吉利語。——以后才入本文,但也并不冗長,長短和冒頭差不多,在短時
+間內就完結。可見宋代說話中的所謂小說,即是“短篇小說”的意思,《京本通
+俗小說》雖不全,卻足夠可以看見那類小說底大概了。
+  除上述兩种之外,還有一种《大宋宣和遺事》,首尾皆有詩,中間雜些俚句,
+近于“講史”而非口談;好似“小說”而不簡洁;惟其中已敘及梁山泊的事情,
+就是《水滸》之先聲,是大可注意的事。還有現在新發現的一部書,叫《大唐三
+藏法師取經詩話》,——此書中國早沒有了,是從日本拿回來的——這所謂“詩
+話”,又不是現在人所說的詩話,乃是有詩,有話;換句話說:也是注重“有詩
+為證”的一類小說的別名。
+  這《大唐三藏法師取經詩話》,雖然是《西游記》的先聲,但又頗不同:例
+如“盜人參果”一事,在《西游記》上是孫悟空要盜,而唐僧不許;在《取經詩
+話》里是仙桃,孫悟空不盜,而唐僧使命去盜。——這与其說時代,倒不如說是
+作者思想之不同處。因為《西游記》之作者是士大夫,而《取經詩話》之作者是
+市人。士大夫論人极嚴,以為唐僧豈應盜人參果,所以必須將這事推到猴子身上
+去;而市人評論人則較為寬恕,以為唐僧盜几個區區仙桃有何要緊,便不再經心
+作意地替他隱瞞,竟放筆寫上去了。
+  總之,宋人之“說話”的影響是非常之大,后來的小說,十分之九是本于話
+本的。如一、后之小說如《今古奇觀》等片段的敘述,即仿宋之“小說”。二、
+后之章回小說如《三國志演義》等長篇的敘述,皆本于“講史”。其中講史之影
+響更大,并且從明清到現在,“二十四史”都演完了。作家之中,又出了一個著
+名人物,就是羅貫中。
+  羅貫中名本,錢唐人,大約生活在元末明初。他做的小說很多,可惜現在只
+剩了四种。而此四种又多經后人亂改,已非本來面目了。——因為中國人向來以
+小說為無足輕重,不似經書,所以多喜歡隨便改動它——至于貫中生平之事跡,
+我們現在也無從而知;有的說他因為做了水滸,他的子孫三代都是啞巴,那可也
+是一种謠言。貫中的四种小說,就是:一、《三國演義》;二、《水滸傳》;三、《隋
+唐志傳》;四、《北宋三遂平妖傳》。《北宋三遂平妖傳》,是記貝州王則借妖術作
+亂的事情,平他的有三個人,其名字皆有一“遂”字,所以稱“三遂平妖”。《隋
+唐志傳》,是敘自隋禪位,以至唐明皇的事情。——這兩种書的构造和文章都不
+甚好,在社會上也不盛行;最盛行,而且最有勢力的,是《三國演義》和《水滸
+傳》。
+  一、《三國演義》 講三國底事情的,也并不自羅貫中起始,宋時里巷中說
+古話者,有“說三分”,就講的是三國故事。
+  蘇東坡也說:“王彭嘗云:‘途巷中小儿,……坐听說古話,至說三國事,
+聞劉玄德敗,頻蹙眉,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澤,
+百世不斬。’”可見在羅貫中以前,就有《三國演義》這一類的書了。因為三國
+底事情,不像五代那樣紛亂;又不像楚漢那樣簡單;恰是不簡不繁,适于作小說。
+而且三國時底英雄,智術武勇,非常動人,所以人都喜歡取來做小說底材料。再
+有裴松之注《三國志》,甚為詳細,也足以引起人之注意三國的事情。至羅貫中
+之《三國演義》是否出于創作,還是繼承,現在固不敢草草斷定;但明嘉靖時本
+題有“晉平陽侯陳壽史傳,明羅本編次”之說,則可見是直接以陳壽的《三國志》
+為藍本的。但是現在的《三國演義》卻已多經后人改易,不是本來面目了。若論
+其書之优劣,則論者以為其缺點有三:(一)容易招人誤會。因為中間所敘的事
+情,有七分是實的,三分是虛的;惟其實多虛少,所以人們或不免并信虛者為真。
+如王漁洋是有名的詩人,也是學者,而他有一個詩的題目叫“落鳳坡吊龐士元”
+〔1〕,這“落鳳坡”只有《三國演義》上有,別無根据,王漁洋卻被它鬧昏了。
+(二)描寫過實。寫好的人,簡直一點坏處都沒有;
+  而寫不好的人,又是一點好處都沒有。其實這在事實上是不對的,因為一個
+人不能事事全好,也不能事事全坏。譬如曹操他在政治上也有他的好處;而劉備,
+關羽等,也不能說毫無可議,但是作者并不管它,只是任主觀方面寫去,往往成
+為出乎情理之外的人。(三)文章和主意不能符合——這就是說作者所表現的和
+作者所想像的,不能一致。如他要寫曹操的奸,而結果倒好像是豪爽多智;要寫
+孔明之智,而結果倒像狡猾。——然而究竟它有很好的地方,像寫關云長斬華雄
+一節,真是有聲有色;寫華容道上放曹操一節,則義勇之气可掬,如見其人。后
+來做歷史小說的很多,如《開辟演義》,《東西漢演義》,《東西晉演義》,《前后唐
+演義》,《南北宋演義》,《清史演義》……都沒有一种跟得住《三國演義》。所以
+人都喜歡看它;將來也仍舊能保持其相當价值的。
+  二、《水滸傳》 《水滸傳》是敘宋江等的事情,也不自羅貫中起始;因為
+宋江是實有其人的,為盜亦是事實,關于他的事情,從南宋以來就成社會上的傳
+說。宋元間有高如,李嵩等,即以水滸故事作小說;宋遺民龔圣与又作《宋江三
+十六人贊》;又《宣和遺事》上也有講“宋江擒方腊有功,封節度使”等說話,
+可見這种故事,早已傳播人口,或早有种种簡略的書本,也未可知。到后來,羅
+貫中薈萃諸說或小本《水滸》故事,而取舍之,便成了大部的《水滸傳》。但原
+本之《水滸傳》,現在已不可得,所通行的《水滸傳》有兩類:
+  一類是七十回的;一類是多于七十回的。多于七十回的一類是先敘洪太尉誤
+走妖魔,而次以百八人漸聚梁山泊,打家劫舍,后來受招安,用以破遼,平田虎,
+王慶,擒方腊,立了大功。最后朝廷疑忌,宋江服毒而死,終成神明。其中招安
+之說,乃是宋末到元初的思想,因為當時社會扰亂,官兵壓制平民,民之和平者
+忍受之,不和平者便分离而為盜。盜一面与官兵抗,官兵不胜,一面則擄掠人民,
+民間自然亦時受其騷扰;但一到外寇進來,官兵又不能抵抗的時候,人民因為仇
+視外族,便想用較胜于官兵的盜來抵抗他,所以盜又為當時所稱道了。至于宋江
+服毒的一層,乃明初加入的,明太祖統一天下之后,疑忌功臣,橫行殺戮,善終
+的很不多,人民為對于被害之功臣表同情起見,就加上宋江服毒成神之事去。——
+這也就是事實上缺陷者,小說使他團圓的老例。
+  《水滸傳》有許多人以為是施耐庵做的。因為多于七十回的《水滸傳》就有
+繁的和簡的兩類,其中一類繁本的作者,題著施耐庵。然而這施耐庵恐怕倒是后
+來演為繁本者的托名,其實生在羅貫中之后。后人看見繁本題耐庵作,以為簡本
+倒是節本,便將耐庵看作更古的人,排在貫中以前去了。到清初,金圣歎又說《水
+滸傳》到“招安”為止是好的,以后便很坏;
+  又自稱得著古本,定“招安”為止是耐庵作,以后是羅貫中所續,加以痛罵。
+于是他把“招安”以后都刪了去,只存下前七十回——這便是現在的通行本。他
+大概并沒有什么古本,只是憑了自己的意見刪去的,古本云云,無非是一种“托
+古”的手段罷了。但文章之前后有些參差,卻确如圣歎所說,然而我在前邊說過:
+《水滸傳》見集合許多口傳,或小本《水滸》故事而成的,所以當然有不能一律
+處。況且描寫事業成功以后的文章,要比描寫正做強盜時難些,一大部書,結末
+不振,是多有的事,也不能就此便斷定是羅貫中所續作。至于金圣歎為什么要刪
+“招安”以后的文章呢?這大概也就是受了當時社會環境底影響。胡适之先生
+說:“圣歎生于流賊遍天下的時代,眼見張獻忠,李自成一般強盜流毒全國,故
+他覺強盜是不應該提倡的,是應該口誅筆伐的。”這話很是。就是圣歎以為用強
+盜來平外寇,是靠不住的,所以他不愿听宋江立功的謠言。
+  但到明亡之后,外族勢力全盛了,几個遺民抱亡國之痛,便把流寇之痛苦忘
+卻,又与強盜表起同情來。如明遺民陳忱,就托名雁宕山樵作了一部《后水滸傳》。
+他說:宋江死了以后,余下的同志,尚為宋御金,后無功,李俊率眾浮海到暹羅
+做了國王。——這就是因為國家為外族所据,轉而与強盜又表同情的意思。可是
+到后來事過情遷,連种族之感都又忘掉了,于是道光年間就有俞万春作《結水滸
+傳》,說山寇宋江等,一個個皆為官兵所殺。他的文章,是漂亮的,描寫也不坏,
+但思想實在未免煞風景。
+
+         ※        ※         ※
+
+  〔1〕 “落鳳坡吊龐士元” 詩見王士禛《漁洋山人精華錄》卷十。
+  
+第五講 明小說之兩大主潮
+
+  上次已將宋之小說,講了個大概。元呢,它的詞曲很發達,而小說方面,卻
+沒有什么可說。現在我們就講到明朝的小說去。明之中葉,即嘉靖前后,小說出
+現的很多,其中有兩大主潮:一、講神魔之爭的;二、講世情的。現在再將它分
+開來講:
+  一、講神魔之爭的 此思潮之起來,也受了當時宗教,方士之影響的。宋宣
+和時,即非常崇奉道流;元則佛道并奉,方士的勢力也不小;至明,本來是衰下
+去的了,但到成化時,又抬起頭來,其時有方士李孜,釋家繼曉,正德時又有色
+目人于永,都以方技雜流拜官,因之妖妄之說日盛,而影響及于文章。況且歷來
+三教之爭,都無解決,大抵是互相調和,互相容受,終于名為“同源”而后已。
+凡有新派進來,雖然彼此目為外道,生些紛爭,但一到認為同源,即無歧視之意,
+須俟后來另有別派,它們三家才又自稱正道,再來攻擊這非同源的异端。當時的
+思想,是极模糊的,在小說中所寫的邪正,并非儒和佛,或道和佛,或儒道釋和
+白蓮教,單不過是含胡的彼此之爭,我就總括起來給他們一個名目,叫做神魔小
+說。
+  此种主潮,可作代表者,有三部小說:(一)《西游記》;
+  (二)《封神傳》;(三)《三寶太監西洋記》。
+  (一)《西游記》 《西游記》世人多以為是元朝的道士邱長春做的,其實
+不然。邱長春自己另有《西游記》三卷,是紀行,今尚存《道藏》中:惟因書名
+一樣,人們遂誤以為是一种。加以清初刻《西游記》小說者,又取虞集所作的《長
+春真人西游記序》冠其首,人更信這《西游記》是邱長春所做的了。——實則做
+這《西游記》者,乃是江蘇山陽人吳承恩。此見于明時所修的《淮安府志》;但
+到清代修志卻又把這記載刪去了。《西游記》現在所見的,是一百回,先敘孫悟
+空成道,次敘唐僧取經的由來,后經八十一難,終于回到東土。
+  這部小說,也不是吳承恩所創作,因為《大唐三藏法師取經詩話》——在前
+邊已經提及過——已說過猴行者,深河神〔1〕,及諸异境。元朝的雜劇也有用唐
+三藏西天取經做材料的著作。
+  此外明時也別有一种簡短的《西游記傳》——由此可知玄奘西天取經一事,
+自唐末以至宋元已漸漸演成神异故事,且多作成簡單的小說,而至明吳承恩,便
+將它們匯集起來,以成大部的《西游記》。承恩本善于滑稽,他講妖怪的喜,怒,
+哀,樂,都近于人情,所以人都喜歡看!這是他的本領。而且叫人看了,無所容
+心,不像《三國演義》,見劉胜則喜,見曹胜則恨;因為《西游記》上所講的都
+是妖怪,我們看了,但覺好玩,所謂忘怀得失,獨存賞鑒了——這也是他的本領。
+至于說到這書的宗旨,則有人說是勸學;有人說是談禪;有人說是講道;議論很
+紛紛。但据我看來,實不過出于作者之游戲,只因為他受了三教同源的影響,所
+以釋迦,老君,觀音,真性,元神之類,無所不有,使無論什么教徒,皆可隨宜
+附會而已。如果我們一定要問它的大旨,則我覺得明人謝肇湅J所說的“《西游
+記》……以猿為心之神,以豬為意之馳,其始之放縱,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
+歸于緊箍一咒,能使心猿馴伏,至死靡他,蓋亦求放心之喻。”這几句話,已經
+很足以說盡了。后來有《后西游記》及《續西游記》等,都脫不了前書窠臼。至
+董說的《西游補》,則成了諷刺小說,与這類沒有大關系了。
+  (二)《封神傳》 《封神傳》在社會上也很盛行,至為何人所作,我們無
+從而知。有人說:作者是一窮人,他把這書做成賣了,給他女儿作嫁資,但這不
+過是沒有憑据的傳說。
+  它的思想,也就是受了三教同源的模糊的影響;所敘的是受辛進香女媧宮,
+題詩黷神,神因命三妖惑紂以助周。上邊多說戰爭,神佛雜出,助周者為闡教;
+助殷者為截教。我以為這“闡”是明的意思,“闡教”就是正教;“截”是斷的
+意思,“截教”或者就是佛教中所謂斷見外道。——總之是受了三教同源的影
+響,以三教為神,以別教為魔罷了。
+  (三)《三寶太監西洋記》 《三寶太監西洋記》,是明万歷間的書,現在少
+見;這書所敘的是永樂中太監鄭和服外夷三十九國,使之朝貢的事情。書中說鄭
+和到西洋去,是碧峰長老助他的,用法術降服外夷,收了全功。在這書中,雖然
+所說的是國与國之戰,但中國近于神,而外夷卻居于魔的地位,所以仍然是神魔
+小說之流。不過此書之作,則也与當時的環境有關系,因為鄭和之在明代,名聲
+赫然,為世人所樂道;而嘉靖以后,東南方面,倭寇猖獗,民間傷今之弱,于是
+便感昔之盛,做了這一部書。但不思將帥,而思太監,不恃兵力,而恃法術者,
+乃是一則為傳統思想所囿;一則明朝的太監的确常做監軍,權力非常之大。這种
+用法術打外國的思想,流傳下來一直到清朝,信以為真,就有義和團實驗了一次。
+  二、講世情的 當神魔小說盛行的時候,講世情的小說,也就起來了,其原
+因,當然也离不開那時的社會狀態,而且有一類,還与神魔小說一樣,和方士是
+有很大的關系的。這种小說,大概都敘述些風流放縱的事情,間于悲歡离合之中,
+寫炎涼的世態。其最著名的,是《金瓶梅》,書中所敘,是借《水滸傳》中之西
+門慶做主人,寫他一家的事跡。西門慶原有一妻三妾,后复愛潘金蓮,酖其夫武
+大,納她為妾;又通金蓮婢春梅;复私了李瓶儿,也納為妾了。后來李瓶儿,西
+門慶皆先死,潘金蓮又為武松所殺,春梅也因淫縱暴亡。至金兵到清河時,慶妻
+攜其遺腹子孝哥,欲到濟南去,路上遇著普淨和尚,引至永福寺,以佛法感化孝
+哥,終于使他出了家,改名明悟。因為這書中的潘金蓮,李瓶儿,春梅,都是重
+要人物,所以書名就叫《金瓶梅》。明人小說之講穢行者,人物每有所指,是借
+文字來報盡仇的,像這部《金瓶梅》中所說的西門慶,是一個紳士,大約也不外
+作者的仇家,但究屬何人,現在無可考了。至于作者是誰,我們現在也還未知道。
+有人說:這是王世貞為父報仇而做的,因為他的父親王舒為嚴嵩所害,而嚴嵩之
+子世蕃又勢盛一時,凡有不利于嚴嵩的奏章,無不受其壓抑,不使上聞。王世貞
+探得世蕃愛看小說,便作了這部書,使他得沉湎其中,無暇他顧,而參嚴嵩的奏
+章,得以上去了。所以清初的翻刻本上,就有《苦孝說》冠其首。
+  但這不過是一种推測之辭,不足信据。《金瓶梅》的文章做得尚好,而王世
+貞在當時最有文名,所以世人遂把作者之名嫁給他了。后人之主張此說,并且以
+《苦孝說》冠其首,也無非是想減輕社會上的攻擊的手段,并不是确有什么王世
+貞所作的憑据。
+  此外敘放縱之事,更甚于《金瓶梅》者,為《玉嬌李》。
+  但此書到清朝已經佚失,偶有見者,也不是原本了。還有一种山東諸城人丁
+耀亢所做的《續金瓶梅》,和前書頗不同,乃是對于《金瓶梅》的因果報應之說,
+就是武大后世變成淫夫,潘金蓮也變為河間婦,終受极刑;西門慶則變成一個騃
+憨男子,只坐視著妻妾外遇。〔2〕——以見輪回是不爽的。從此以后世情小說,
+就明明白白的,一變而為說報應之書——成為勸善的書了。這樣的講到后世的事
+情的小說,如果推演開去,三世四世,可以永遠做不完工,實在是一种奇怪而有
+趣的做法。
+  但這在古代的印度卻是曾經有過的,如《鴦堀摩羅經》〔3〕就是一例。
+  如上所講,世情小說在一方面既有這樣的大講因果的變遷,在他方面也起了
+別一种反動。那是講所謂“溫柔敦厚”的,可以用《平山冷燕》,《好逑傳》,《玉
+嬌梨》來做代表。不過這類的書名字,仍多襲用《金瓶梅》式,往往摘取書中人
+物的姓名來做書名;但內容卻不是淫夫蕩婦,而變了才子佳人了。所謂才子者,
+大抵能作些詩,才子和佳人之遇合,就每每以題詩為媒介。這似乎是很有悖于“父
+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對于舊習慣是有些反對的意思的,但到團圓的時節,
+又常是奉旨成婚,我們就知道作者是尋到了更大的帽子了。那些書的文章也沒有
+一部好,而在外國卻很有名。一則因為《玉嬌梨》,《平山冷燕》,有法文譯本;《好
+逑傳》有德,法文譯本,所以研究中國文學的人們都知道,給中國做文學史就大
+概提起它;二則因為若在一夫一妻制的國度里,一個以上的佳人共愛一個才子便
+要發生极大的糾紛,而在這些小說里卻毫無問題,一下子便都結了婚了,從他們
+看起來,實在有些新奇而且有趣。
+
+         ※        ※         ※
+
+  〔1〕 深河神 据《大唐三藏取經詩話》應作“深沙神”。
+  〔2〕 這是《玉嬌李》的情節,參看《中國小說史略》第十九篇。
+  〔3〕 《鴦堀摩羅經》 四卷,南朝宋求那跋陀羅譯。屬大乘部,敘述佛
+濟度鴦堀摩羅的故事。
+  
+第六講 清小說之四派及其末流
+
+  清代底小說之种類及其變化,比明朝比較的多,但因為時間關系,我現在只
+可分作四派來說一個大概。這四派便是:
+  一、擬古派;二、諷刺派;三、人情派;四、俠義派。
+  一、擬古派 所謂擬古者,是指擬六朝之志怪,或擬唐朝之傳奇者而言。唐
+人底小說單本,到明時什九散亡了,偶有看見模仿的,世間就覺得新异。元末明
+初,先有錢唐瞿佑仿了唐人傳奇,作《剪燈新話》,文章雖沒有力,而用些艷語
+來描畫閨情,所以特為時流所喜,仿效者很多,直到被朝廷禁止,這風气才漸漸
+的衰歇。但到了嘉靖間,唐人底傳奇小說盛行起來了,從此模仿者又在在皆是,
+文人大抵喜歡做几篇傳奇体的文章;其專做小說,合為一集的,則《聊齋志异》
+最有名。《聊齋志异》是山東淄川人蒲松齡做的。有人說他作書以前,天天在門
+口設備茗煙,請過路底人講說故事,作為著作的材料;但是多由他的朋友那里听
+來的,有許多是從古書尤其是從唐人傳奇變化而來的——如《鳳陽士人》,《續黃
+粱》等就是——所以列他于擬古。書中所敘,多是神仙,狐鬼,精魅等故事,和
+當時所出同類的書差不多,但其优點在:
+  (一)描寫詳細而委曲,用筆變幻而熟達。(二)說妖鬼多具人情,通世故,
+使人覺得可親,并不覺得很可怕。不過用古典太多,使一般人不容易看下去。
+  《聊齋志异》出來之后,風行約一百年,這其間模仿和贊頌它的非常之多。
+但到了乾隆末年,有直隸獻縣人紀昀出來和他反對了,紀昀說《聊齋志异》之缺
+點有二:(一)体例太雜。就是說一個人的一個作品中,不當有兩代的文章的体
+例,這是因為《聊齋志异》中有長的文章是仿唐人傳奇的,而又有些短的文章卻
+象六朝的志怪。(二)描寫太詳。這是說他的作品是述他人的事跡的,而每每過
+于曲盡細微,非自己不能知道,其中有許多事,本人未必肯說,作者何從知之?
+紀昀為避此兩缺點起見,所以他所做的《閱微草堂筆記》就完全模仿六朝,尚質
+黜華,敘述簡古,力避唐人的做法。其材料大抵自造,多借狐鬼的話,以攻擊社
+會。据我看來,他自己是不信狐鬼的,不過他以為對于一般愚民,卻不得不以神
+道設教。但他很有可以佩服的地方:他生在乾隆間法紀最嚴的時代,竟敢借文章
+以攻擊社會上不通的禮法,荒謬的習俗,以當時的眼光看去,真算得很有魄力的
+一個人。可是到了末流,不能了解他攻擊社會的精神,而只是學他的以神道設教
+一面的意思,于是這派小說差不多又變成勸善書了。
+  擬古派的作品,自從以上二書出來以后,大家都學它們;
+  一直到了現在,即如上海就還有一群所謂文人在那里模仿它。
+  可是并沒有什么好成績,學到的大抵是糟粕,所以擬古派也已經被踏死在它
+的信徒的腳下了。
+  二、諷刺派 小說中寓譏諷者,晉唐已有,而在明之人情小說為尤多。在清
+朝,諷刺小說反少有,有名而几乎是唯一的作品,就是《儒林外史》。《儒林外史》
+是安徽全椒人吳敬梓做的。敬梓多所見聞,又工于表現,故凡所有敘述,皆能在
+紙上見其聲態;而寫儒者之奇形怪狀,為獨多而獨詳。當時距明亡沒有百年,明
+季底遺風,尚留存于士流中,八股而外,一無所知,也一無所事。敬梓身為士人,
+熟悉其中情形,故其暴露丑態,就能格外詳細。其書雖是斷片的敘述,沒有線索,
+但其變化多而趣味濃,在中國歷來作諷刺小說者,再沒有比他更好的了。一直到
+了清末,外交失敗,社會上的人們覺得自己的國勢不振了,极想知其所以然,小
+說家也想尋出原因的所在;于是就有李寶嘉歸罪于官場,用了南亭亭長的假名
+字,做了一部《官場現形記》。這部書在清末很盛行,但文章比《儒林外史》差
+得多了;而且作者對于官場的情形也并不很透徹,所以往往有失實的地方。嗣后
+又有廣東南海人吳沃堯歸罪于社會上舊道德的消滅,也用了我佛山人的假名字,
+做了一部《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這部書也很盛行,但他描寫社會的黑暗面,
+常常張大其詞,又不能穿入隱微,但照例的慷慨激昂,正和南亭亭長有同樣的缺
+點。這兩种書都用斷片湊成,沒有什么線索和主角,是同《儒林外史》差不多的,
+但藝術的手段,卻差得遠了;最容易看出來的就是《儒林外史》是諷刺,而那兩
+种都近于謾罵。
+  諷刺小說是貴在旨微而語婉的,假如過甚其辭,就失了文藝上底价值,而它
+的末流都沒有顧到這一點,所以諷刺小說從《儒林外史》而后,就可以謂之絕響。
+  三、人情派 此派小說,即可以著名的《紅樓夢》做代表。《紅樓夢》其初
+名《石頭記》,共有八十回,在乾隆中年忽出現于北京。最初皆抄本,至乾隆五
+十七年,才有程偉元刻本,加多四十回,共一百二十回,改名叫《紅樓夢》。据
+偉元說:乃是從舊家及鼓擔上收集而成全部的。至其原本,則現在已少見,惟現
+有一石印本,也不知究是原本与否。《紅樓夢》所敘為石頭城中——未必是今之
+南京——賈府的事情。其主要者為榮國府的賈政生子寶玉,聰明過人,而絕愛异
+性;賈府中實亦多好女子,主從之外,親戚也多,如黛玉,寶釵等,皆來寄寓,
+史湘云亦常來。而寶玉与黛玉愛最深;后來政為寶玉娶婦,卻迎了寶釵,黛玉知
+道以后,吐血死了。寶玉亦郁郁不樂,悲歎成病。其后宁國府的賈赦革職查抄,
+累及榮府,于是家庭衰落,寶玉竟發了瘋,后又忽而改行,中了舉人。但不多時,
+忽又不知所往了。后賈政因葬母路過毗陵,見一人光頭赤腳,向他下拜,細看就
+是寶玉;正欲問話,忽來一僧一道,拉之而去。追之無有,但見白茫茫一片荒野
+而已。
+  《紅樓夢》的作者,大家都知道是曹雪芹,因為這是書上寫著的。至于曹雪
+芹是何等樣人,卻少有人提起過;現經胡适之先生的考證,我們可以知道大概了。
+雪芹名佹,一字芹圃,是漢軍旗人。他的祖父名寅,康熙中為江宁織造。清世祖
+南巡時,即以織造局為行宮。其父,亦為江宁織造。我們由此就知道作者在幼
+時實在是一個大世家的公子。他生在南京。十歲時,隨父到了北京。此后中間不
+知因何變故,家道忽落。雪芹中年,竟至窮居北京之西郊,有時還不得飽食。
+  可是他還縱酒賦詩,而《紅樓夢》的創作,也就在這時候。可惜后來他因為
+儿子夭殤,悲慟過度,也竟死掉了——年四十余——《紅樓夢》也未得做完,只
+有八十回。后來程偉元所刻的,增至一百二十回,雖說是從各處搜集的,但實則
+其友高鶚所續成,并不是原本。
+  對于書中所敘的意思,推測之說也很多。舉其較為重要者而言:(一)是說
+記納蘭性德的家事,所謂金釵十二,就是性德所奉為上客的人們。這是因為性德
+是詞人,是少年中舉,他家后來也被查抄,和寶玉的情形相仿佛,所以猜想出來
+的。
+  但是查抄一事,寶玉在生前,而性德則在死后,其他不同之點也很多,所以
+其實并不很相像。(二)是說記順治与董鄂妃的故事;而又以鄂妃為秦淮舊妓董
+小宛。清兵南下時,掠小宛到北京,因此有寵于清世祖,封為貴紀;后來小宛夭
+逝,清世祖非常哀痛,就出家到五台山做了和尚。《紅樓夢》中寶玉也做和尚,
+就是分明影射這一段故事。但是董鄂妃是滿洲人,并非就是董小宛,清兵下江南
+的時候,小宛已經二十八歲了;
+  而順治方十四歲,決不會有把小宛做妃的道理。所以這一說也不通的。(三)
+是說敘康熙朝政治底狀態的;就是以為石頭記是政治小說,書中本事,在吊明之
+亡,而揭清之失。如以“紅”影“朱”字,以“石頭”指“金陵”,以“賈”斥
+偽朝——即斥“清”,以金陵十二釵譏降清之名士。然此說未免近于穿鑿,況且
+現在既知道作者既是漢軍旗人,似乎不至于代漢人來抱亡國之痛的。(四)是說
+自敘;此說出來最早,而信者最少,現在可是多起來了。因為我們已知道雪芹自
+己的境遇,很和書中所敘相合。雪芹的祖父,父親,都做過江宁織造,其家庭之
+豪華,實和賈府略同;雪芹幼時又是一個佳公子,有似于寶玉;而其后突然窮困,
+假定是被抄家或近于這一類事故所致,情理也可通——由此可知《紅樓夢》一書,
+說尾大部分為作者自敘,實是最為可信的一說。
+  至于說到《紅樓夢》的价值,可是在中國底小說中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
+點在敢于如實描寫,并無諱飾,和從前的小說敘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
+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敘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總之自有《紅樓夢》出來以后,
+傳統的思想和寫法都打破了。——它那文章的旖旎和纏綿,倒是還在其次的事。
+但是反對者卻很多,以為將給青年以不好的影響。這就因為中國人看小說,不能
+用賞鑒的態度去欣賞它,卻自己鑽入書中,硬去充一個其中的腳色。所以青年看
+《紅樓夢》,便以寶玉,黛玉自居;而年老人看去,又多占据了賈政管束寶玉的
+身分,滿心是利害的打算,別的什么也看不見了。
+  《紅樓夢》而后,續作极多:有《后紅樓夢》,《續紅樓夢》,《紅樓后夢》,《紅
+樓复夢》,《紅樓補夢》,《紅樓重夢》,《紅樓幻夢》,《紅樓圓夢》……大概是補其
+缺陷,結以團圓。
+  直到道光年中,《紅樓夢》才談厭了。但要敘常人之家,則佳人又少,事故
+不多,于是便用了《紅樓夢》的筆調,去寫优伶和妓女之事情,場面又為之一變。
+這有《品花寶鑒》,《青樓夢》可作代表。《品花寶鑒》是專敘乾隆以來北京底优
+伶的。
+  其中人物雖与《紅樓夢》不同,而仍以纏綿為主;所描寫的伶人与狎客,也
+和佳人与才子差不多。《青樓夢》全書都講妓女,但情形并非寫實的,而是作者
+的理想。他以為只有妓女是才子的知己,經過若干周折,便即團圓,也仍脫不了
+明末的佳人才子這一派。到光緒中年,又有《海上花列傳》出現,雖然也寫妓女,
+但不像《青樓夢》那樣的理想,卻以為妓女有好,有坏,較近于寫實了。一到光
+緒末年,《九尾龜》〔1〕之類出,則所寫的妓女都是坏人,狎客也像了無賴,与
+《海上花列傳》又不同。這樣,作者對于妓家的寫法凡三變,先是溢美,中是近
+真,臨末又溢惡,并且故意夸張,謾罵起來;有几种還是誣蔑,訛詐的器具。人
+情小說底末流至于如此,實在是很可以詫异的。
+  四、俠義派 俠義派底小說,可以用《三俠五義》做代表。這書的起源,本
+是茶館中的說書,后來能文的人,把它寫出來,就通行于社會了。當時底小說,
+有《紅樓夢》等專講柔情,《西游記》一派,又專講妖怪,人們大概也很覺得厭
+气了,而《三俠五義》則別開生面,很是新奇,所以流行也就特別快,特別盛。
+當潘祖蔭由北京回吳的時候,以此書示俞曲園,曲園很贊許,但嫌其太背于歷史,
+乃為之改正第一回;又因書中的北俠,南俠,雙俠,實已四人,三不能包,遂加
+上艾虎和沈仲元;索性改名為《七俠五義》。這一种改本,現在盛行于江浙方面。
+但《三俠五義》,也并非一時創作的書,宋包拯立朝剛正,《宋史》有傳;而民間
+傳說,則行事多怪异;
+  元朝就傳為故事,明代又漸演為小說,就是《龍圖公案》。后來這書的組織
+再加密些,又成為大部的《龍圖公案》,也就是《三俠五義》的藍本了。因為社
+會上很歡迎,所以又有《小五義》,《續小五義》,《英雄大八義》,《英雄小八義》,
+《七劍十三俠》,《七劍十八義》等等都跟著出現。——這等小說,大概是敘俠義
+之士,除盜平叛的事情,而中間每以名臣大官,總領一切。其先又有《施公案》,
+同時則有《彭公案》一類的小說,也盛行一時。其中所敘的俠客,大半粗豪,很
+像《水滸》中底人物,故其事實雖然來自《龍圖公案》,而源流則仍出于《水滸》。
+不過《水滸》中人物在反抗政府;而這一類書中底人物,則幫助政府,這是作者
+思想的大不同處,大概也因為社會背景不同之故罷。這些書大抵出于光緒初年,
+其先曾經有過几回國內的戰爭,如平長毛,平捻匪,平教匪等,許多市井中人,
+粗人無賴之流,因為從軍立功,多得頂戴,人民非常羡慕,愿听“為王前驅”的
+故事,所以茶館中發生的小說,自然也受了影響了。現在《七俠五義》已出到二
+十四集,《施公案》出到十集,《彭公案》十七集,而大抵千篇一律,語多不通,
+我們對此,無多批評,只是很覺得作者和看者,都能夠如此之不憚煩,也算是一
+件奇跡罷了。
+  上邊所講的四派小說,到現在還很通行。此外零碎小派的作品也還有,只好
+都略去了它們。至于民國以來所發生的新派的小說,還很年幼——正在發達創造
+之中,沒有很大的著作,所以也姑且不提起它們了。
+  我講的《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在今天此刻就算終結了。在此兩星期中,
+匆匆地只講了一個大概,挂一漏万,固然在所不免,加以我的知識如此之少,講
+話如此之拙,而天气又如此之熱,而諸位有許多還始終來听完我的講,這是我所
+非常之抱歉而且感謝的。
+
+         ※        ※         ※
+
+  〔1〕 《九尾龜》 清末漱六山房(張春帆)撰。一九二回。敘寫妓女生
+活。
+
+
+
+
+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Chinese Novels History, by Shuren Zhou
+
+*** END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CHINESE NOVELS HISTOR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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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duced by Choby C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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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s. See paragraph 1.E be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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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RANTIES OF MERCHANTIBILITY OR FITNESS FOR ANY PURPOS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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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ranties or the exclusion or limitation of certain types of da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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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roject Gutenberg-tm is synonymous with the free distribution 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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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cluding obsolete, old, middle-aged and new computers. It exists
+because of the efforts of hundreds of volunteers and donations from
+people in all walks of life.
+
+Volunteers and financial support to provide volunteers with the
+assistance they need, is critical to reaching Project Gutenberg-tm's
+goals and ensuring that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collection will
+remain freely available for generations to come. In 2001,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was created to provide a secure
+and permanent future for Project Gutenberg-tm and future generations.
+To learn more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nd how your efforts and donations can help, see Sections 3 and 4
+and the Foundation web page at http://www.pglaf.org.
+
+
+Section 3. Information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is a non profit
+501(c)(3)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nd granted tax exempt status by 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The Foundation's EIN or feder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 is 64-6221541. Its 501(c)(3) letter is posted at
+http://pglaf.org/fundraising.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re tax deductible to the full extent
+permitted by U.S. federal laws and your state's laws.
+
+The Foundation's principal office is located at 4557 Melan Dr. S.
+Fairbanks, AK, 99712., but its volunteers and employees are scattered
+throughout numerous locations. Its business office is located at
+809 North 1500 West, Salt Lake City, UT 84116, (801) 596-1887, email
+business@pglaf.org. Email contact links and up to date contact
+information can be found at the Foundation's web site and offici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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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bnewby@pglaf.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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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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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ys including checks, online payments and credit card donations.
+To donate, please visit: http://pglaf.org/donate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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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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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cept of a library of electronic works that could be freely shared
+with anyone. For thirty years, he produced and distributed Proj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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