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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 | Roger Frank <rfrank@pglaf.org> | 2025-10-15 02:17:42 -07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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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 + +Title: Shen Lou Zhi + +Author: Yu Ling Lao Ren Shuo + +Release Date: May 20, 2008 [EBook #25543] + +Language: Chinese +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SHEN LOU ZHI *** + + + + + + + + + + + + +Shen Lou Zhi + +by + +Yu Ling Lao Ren Shuo + + + + +第一卷 譚楚玉戲裡傳情 劉藐姑曲終死節 + + + 詩云: + 從來尤物最移人,況有清歌妙舞身。 + 一曲霓裳千淚落,曾無半滴起嬌顰。 + 又詞云: + 好妓好歌喉,擅盡風流。慣將歡笑起人愁。盡說含情單為我,魂魄齊勾。 + 捨命作纏頭,不死不休。瓊瑤瓊玖竟相投。桃李全然無報答,尚羨嬌羞。 + 這首詩與這首詞,用說世間做戲的婦人尋常妓女另是一種娉婷,別是一般?媚 +,使人見了最易消魂,老實的也要風流起來,慳吝的也會撒漫起來。 + 這是甚麼原故?只因他學戲的時節,把那些鶯啼燕語之聲、柳舞花翻之態操演 +熟了,所以走到人面前,不消作意,自有一種雲行水流的光景。不但與良家女子立 +在一處,有輕清重濁之分;就與娼家姊妹分坐兩旁,也有矯 +強自然之別。 + 況且戲場上那一條氈單,又是件最作怪的東西,極會難為醜婦,幫襯佳人。醜 +陋的走上去,使他愈加醜陋起來;標緻的走上去,使他分外標緻起來。 + 常有五六分姿色的婦人,在台下看了,也不過如此;及至走上台去,做起戲來 +,竟像西子重生,太真復出,就是十分姿色的女子,也不比他不上。這種道理,一 +來是做戲的人,命裡該吃這碗飯,有個二郎神呵護他,所以 +如此;二來也是平日馴養之功,不是勉強做作得出的。 + 是便是了,天下最賤的人,是娼、優、隸、卒四種,做女旦的,為娼不足,又 +且為優,是以一身兼二賤了。為甚麼還把他幫起小說來?只因第一種下賤之人,做 +出第一件可敬之事,猶如糞土裡面長出靈芝來,奇到極處, +所以要表揚他。別回小說,都要在本事之前另說一樁小事,做個引子;獨有這回不 +同,不須為主邀賓,只消借母形子,就從糞之土中,說到靈 +芝上去,也覺得文法一新。 + 卻說浙江衢州府西安縣,有個不大不小的鄉村,地名叫做楊村塢。這塊土上人 +家,不論男子婦人,都以做戲為業。梨園子弟所在都有,不定出在這處,獨有女旦 +腳色,是這一方的土產。 + 他那些體態聲音,分外來得道地,一來是風水所致,二來是骨氣使然。只因他 +父母原是做戲的人,當初交媾之際,少不得把戲台上的聲音、氈單上的態度做作出 +來,然後下種,那些父精母血已先是戲料了;及至帶在肚裡 +,又終日做戲,古人原有胎教之說,他那些鶯啼燕語之聲,柳舞花翻之態,從胞胎 +裡面就教習起了;及至生將下來,所見所聞,除了做戲之外 +,並無別事。習久成性,自然不差,豈是半路出家的婦人所能彷彿其萬一?所以他 +一這塊地方,代代出幾個馳名的女旦。別處的女旦,就出在 +娼妓裡面,日間做戲,夜間接客,不過借做戲為由,好招攬嫖客;獨有這一方的女 +旦不同,他有「三許三不許」。 + 那三許三不許?許看不許吃;許名不許實;許謀不許得。 + 他做戲的時節,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被人看到,就是不做戲的時節,也一般 +與人頑耍,一般與人調情;獨有香噴噴的那鍾美酒,只使人垂涎咽唾,再沒得把沾 +唇。這叫做許看不許吃。 + 遇著那些公子王孫,富商大賈,或以錢財相結,或以勢力相加,定要與他相處 +的,他也未嘗拒絕;只是口便許了,心卻不許,或是推說身子有病,卒急不好同房 +;或是假說丈夫不容,還要緩圖機會,挨得一日是一日,再 +不使人容易得手。這叫做許名不許實。 + + 就是與人相處過了,枕席之間十分繾綣,你便認做真情,他卻像也是做戲,只 +當在戲台上面與正生做出風流戲文,做的時節十分認真,一下子台就不作準。常有 +癡心子弟要出重價替他贖身,他口便許你從良,使你終日圖 +謀,不惜納交之費,圖到後來究竟是一場春夢,不捨得把身子從人。這叫做許謀不 +許得。 + 他為甚麼原故定要這等作難?要曉得此輩的心腸,不是替丈夫守節,全是替丈 +夫掙錢,不肯替丈夫掙小錢,要替丈夫掙大錢的意思。 + 但凡男子相與婦人,那種真情實意,不在黏皮靠肉之後,卻在眉來眼去之時, +就像極饞的客人上了酒席,眾人不曾下箸時節,自己聞見了香味,竟像那些饌肴都 +是不吃過的一般,不住要垂涎咽唾;及至口之後,狼餐虎嚼 +吃了一頓,再有珍饈上來,就不覺其可想,反覺其可厭了。 + 男子見婦人,就如饞人遇酒食,只可使他聞得,不可容他下箸,一下了箸,就 +不覺興致索然,再要他垂涎咽唾,就不能夠了。所以也這一方的女旦,知道這種道 +理,再不肯輕易接人,把這三句秘訣,做了傳家之寶,母傳 +之於女,姑傳之於媳。不知傳了幾十世,忽然傳出個不肖的女兒來,偏與這秘訣相 +左,也許看,也許吃,也許名,也許實,也許謀,也許得, +總來是無所不許。 + 古語道得好:「有治人,無治法。」他圓通了一世,一般也替丈夫同心協力, +掙了一注大錢,還落得人人說他脫套。 + 這個女旦姓劉,名絳仙,是嘉靖末年的人。生得如花似玉,喉音既好,身段亦 +佳,資性又來得聰慧。別的女旦只做得一種腳色,獨是他有兼人之才,忽而做旦, +忽而做生,隨那做戲的人家要他裝男就裝男,要他扮女就扮 +女。 + 更有一種不羈之才,到那正戲做完之後,忽然填起花面來,不是做淨,就是做 +丑,那些插科打諢的話,都是簇新造出來的,句句鑽心,言言入骨,使人看了分外 +銷魂,沒有一個男人不想與他相處。 + 他的性子原是極圓通的,不必定要潘安之貌,子建之才,隨你一字不識、極醜 +陋的人,只要出得大錢,他就與你相處。 + 只因美惡兼收,遂致賢愚人賞,不上三十歲,掙起一分絕大的家私,封贈丈夫 +做了個有名的員外。 + 他的家事雖然大了,也還不離本業,家中田地倒托入照管,自己隨了丈夫,依 +舊在外面做戲,指望傳個後代出來,把擔子交卸與他,自己好回去養老。 + 誰想物極必反,傳了一世,又傳出一個不肖的女兒來,不但把祖宗的成憲視若 +弁髦,又且將慈母的芳規作為故紙,竟在假戲文裡面做出真戲文來,使千年萬載的 +人看個不了。 + 這個女兒,小名叫做藐姑,容貌生得如花似玉,可稱絕世佳人,說不盡他一身 +的嬌媚,有古語四句,竟是他的定評:施粉則太白,施朱則太紅。加之一寸則太長 +,損之一寸則太短。 + 至於遏雲之曲,繞樑之音,一發是他長技,不消說得的了。 + 他在場上搬演的時節,不但使千人叫絕,萬人贊奇,還要把一座無恙的乾坤忽 +然變做風魔世界,使滿場的人個個把持不定,都要死要活起來。 + 為甚麼原故?只因看到那銷魂之處,忽而目定口呆,竟像把活人看死了;忽而 +手舞足蹈,又像把死人看活了。所以人都贊歎他道:「何物女子,竟操生殺之權? +」 +他那班次裡面有這等一個女旦,也就勾出名了。誰想天不 +生無對之物,恰好又有一個正生,也是從來沒有腳色,與藐姑配合起來,真可謂天 +生 +一對,地生一雙。 + + +第十二卷 貞女守貞來異謗 朋儕相謔致奇冤 + + + 詩云: + 治國齊家道本同,看來難做是家翁。 + 五刑不為妻孥設,一吼能教法令窮。 + 小忿最能妨愛欲,至明才可學癡聾。 + 古人盡昧調停術,只有文王在個中。 + 這首詩是說齊家一事,比治國更難。治國的人,遇了是非曲直之事,可以原情 +而論,據理而推,情理上說不去的,就把刑罰加他,那怕他不服服貼貼?至於齊家 +的人,遇了是非曲直之事,只好用那調和鼎鼐的手段調劑攏來,使他是者忘其是, +非者忘其非,曲者冥其曲,直者冥其直,才能夠使一門之內,盡奏雍熙,五倫之中 +,不生變故。 + 若還也像治國一般,要把情理去壓服他,無論蠻妻拗子,不是「情理」二字壓 +得服的,連這情理兩件東西先不肯同心協力,替他做和事老人,預先要在問官胸中 +,打起鬥毆官司來了。 + 譬如兄弟兩個相爭,告在父親手裡,原起情來,自然是以大欺小,該說為兄的 +不是;若還據起理來,自然是以下犯上,又該說為弟的不是了。 + 妻妾兩個吵鬧,告在丈夫手裡,原起情來,自然是正妻吃醋,磨滅偏房,該說 +做大的不是;若還據起理來,自然是愛妾恃寵,欺凌正室,又該說做小的不是了。 + + 情要左袒這一邊,理要左袒那一邊,還是把「情」字做了干證,難為阿兄與阿 +正的好?還是把「理」字做了干證,難為阿弟與阿妾的好?還是把情理扭做一團, +預先和了干證,著他去與兩邊解紛的好?可見「情理」二字,是家庭之內用不著的 +東西。情理尚且用不著,那刑名法律,一發不消說了。所以古語道得好:「清官難 +斷家務事。」但凡做官的遇著有家庭之事調處不明來告狀的,只好以不治治之,學 +那當家人的藏拙之法,叫做「不癡不聾,難做家翁」,只是不准他便了。 + 他見官府不准,自然回去調停。就如街市上相打的人,看見有人扯勸,他兩邊 +再不住手;及至扯勸的人一齊走開,他知道不好收煞,也就兩下收兵,不解而自散 +了。 + 說便是這等說,古語之中又有兩句道: + 若無解交人,冤家抱樹死。 + 萬一有家庭之事,屢次調處不來,畢竟要經官動府,官府要藏拙,他不肯容你 +藏拙,定要借重一番,試試官府的才斷,比家主公的才斷何如。難道好說我才斷不 +濟,不敢領教不成? + 如今說樁奇事。明朝弘治年間,廣東瓊州府定安縣,有個廩膳秀才,姓馬名鑣 +,字既閒,是個少年名士。娶妻上官氏,也是個名族。兄弟三四個,也都是考得起 +的秀才。 + 上官氏生得千嬌百媚,又且賢慧端莊,自十四歲進馬氏之門,到二十四歲這十 +年之中,夫妻兩口恩愛異常,再不曾有一句參商的話。 + 既閒有個同社的朋友,姓姜名玄,字念茲,也是同學的秀才。還有幾個年少斯 +文,或是姓張,或是姓李,序不得許多名字。他這幾輩名流結為一社,終日會文講 +學,飲酒賦詩,一年到頭沒有幾十個不見面的日子。 + 一日馬既閒去訪朋友,那朋友正在家裡宴客,見既閒走到,就拉他入席同飲。 +飲到半中間,那姜念茲也闖了來,恰好一班同社之人,都做了不速之客,大家坐在 +一處,少不得要開懷暢飲。 + 眾人之中唯有姜念茲酒量不濟,吃不上幾杯就有些醉意了。 + 說話之間,忽然正顏厲色對馬既閒道:「老兄你便在此飲酒,尊嫂在家做了一 +件不端之事,朋友有相規之義,不得不說出來,但不知你容小弟說,不容小弟說? +」 + 馬既閒變起色來道:「有何不端之事,快請說來。」姜念茲道:「不但尊嫂, +連小弟方纔也做了一件不軌之事。若對兄說,兄定要變臉,只是事體相連,要說都 +要說,要瞞都要瞞,不好單說那一件。」 + 馬既閒道:「都求說來就是。」姜念茲道:「小弟方纔到宅上奉訪,不想老兄 +公出在外,只因失於迴避,劈面撞著了尊嫂。尊嫂的芳容不該生得那樣標緻,真所 +謂冶容誨淫,小弟生平其實不曾見過這樣女子,苟非聖人,未有不動心者,不就覺 +手舞足蹈起來。若還尊嫂堅詞以拒,或者還帶挈小弟做個魯男子也不可知,不想尊 +嫂也見小弟有幾分賤容,不肯十分見外,竟使小弟越閒敗檢,做了一樁死有餘辜之 +事。這也罷了。正與尊嫂在綢繆之際,不想有個盛婢走進房來,不言不語,立在旁 +邊,卻像有個臨淵羨魚之意,就如今日主人邀賓,小弟與兄走來闖席,主人豈有不 +納之理?若還不納,就要招起怪來,今日這席酒決不能夠歡然而散了,只得也拉他 +入坐,吃了一杯殘酒。這是小弟方纔造宅之時,與尊嫂二人做的不端不軌之事。論 +起理來,這樣礙口的話不該對老兄面陳,只是老兄平日是個明見萬里的人,萬一久 +後覺察出來,這段仇恨就終身不解了,倒不如預先講明,還可以自首免罪。如今只 +求老兄汪洋大度,恕小弟一念之差,饒個初犯;以後若再如此,莫說老兄該與小弟 +絕交,連同社諸兄都控斥小弟,不容見面就是了。」說完這些話,又走出位來,深 +深唱了一個諾,然後坐到原位上去。 + 馬既閒聽了這些詫異之談,不覺面如土色,當真又不是,當假又不是。若說他 +是真話,世間沒有奸了人的妻子,肯對原夫說出之理,況且妻子是個正氣的人,想 +來決無此事;若說他是取笑的話,為甚麼正顏厲色,沒有一毫嬉笑之容?他一面說 +,既閒肚裡一面躊躇,思量這樣的事,無論虛實,總來沒有認真之理,任憑地說, +自己只當不聽見,直等他說完了下來作揖的時節,方纔把他罵了幾聲,也拿幾句尖 +酸的話討了回席,然後吃酒。 + 眾人都說他是戲謔之詞,就對姜念茲道:「謔浪詼諧,雖是我輩的常事,只是 +也要存些大體。自古道:『朋友妻,不可嬉。』甚麼笑話說不是,定要把朋友的內 +眷來做戲談,該罰你一碗冷酒才是。」 + 姜念茲道:「小弟方纔的言語句句是真,列位不要認做笑話。若還不信,待我 +把他尊嫂與盛婢身體上的光景略說幾句,且看對不對就是了。」就對馬既閒道:「 +老兄莫怪小弟說,你那位尊嫂,姿容態度果然?媚,只是身上肉少骨多,又且寒冷 +,沒有一毫溫柔之趣。別處冷還冷得好,獨有豚尖上那兩塊肉,分外冷得怕人,小 +弟的賤腿方纔被他冰了一冰,直到如今還不得熱。倒不如那位盛婢,容貌雖不甚佳 +,身上的肌肉倒暖得有趣。別處雖暖,還與尋常婦人差不多,獨有胸前那一塊,可 +稱至寶,隨你甚麼婦人,再沒有那種熱法。據小弟評品起來,尊嫂中看不中用,盛 +婢中用不中看。若還把兩個並做一個,存其所長,去其所短,則為絕世之佳人,古 +之所謂溫柔鄉,不是過矣。」 + 眾人見他說到這個地步,一發替馬既閒不平,大家走起身來道:「你如今若不 +受罰,我們滿席的人都要激變起來了。」就把起先零星折下的冷酒,共有一大碗, +放在姜念茲面前,又委一個催酒的人,限三催要乾,如遲倍罰。 + 姜念茲道:「諸公若要罰我,寧可換一碗熱的,我方纔行了房事,吃不得冷酒 +;若還逼我吃下去,豈不弄出陰症病來?」 + 眾人起先見他說得有憑有據,卻像是樁真事一般,心上正有些疑惑;如今聽了 +這一句,一發疑上加疑,正要借這一碗冷酒,試驗他的真假出來,那裡肯換?就把 +一席的人分做三班,揪耳的揪耳,捻手的捻手,灌酒的灌酒,不上兩口氣,灌個傾 +江倒海,一瀉無遺。 + + + 姜念茲原是已醉人之人,又加了這一碗冷酒,自然把持不定,一吐之後,不覺 +狂躁起來,連衣服也穿不住,都脫去了。 + 眾人見他醉得不堪,就著家人扶送回去。大家再吃幾鍾,也就散了。卻說馬既 +閒聽了這些話,心上十分狐疑,思量自家的妻子平素為人正氣,難道一旦做出這樣 +事來?若還沒些影響,他為甚麼平空白地造出此言來差辱我?我妻子身上骨多肉少 +其實是真,只不十分寒冷;婢女生得肥胖,身上暖熱也是真的,只是胸前一塊也與 +身上一般,不覺得十分詫異。止有這句說得不像,其餘的話句句逼真。天下的事儘 +有不可意料的,或者人身上的血氣,一日之間,有時而衰,有時而旺,衰者愈覺其 +冷,旺者愈覺其熱,也不可知。我如今急急走回去,各人驗他一驗就知道了。想 +此處,就巴不得跨進大門,把兩步並做一步,急急的趕到家,只說要與妻子行房, +把他扯進房去,不由情願,將上身的衣服盡數解開,渾身一摸,竟像一朵水仙花, +但覺寒韻侵人,不見溫香襲體,往常受用的光景,似有高唐、洛浦之分;再把褲帶 +解開,將他兩豚一摸,果然冷得異常,與上身較量起來,又有涼水、寒冰之別矣。 + 馬既閒十分的疑心,已有五六分開交不得了,就托故爬起身來,不果行房,做 +了件請客不誠,虛邀見意之事。 + 走出房去,又到廚下尋著丫鬟,也像調戲他的一般,從背後一把摟住。別樣的 +暖法都是往常領教過的,不消再試,只有胸前那塊至寶,雖然也曾靠著幾次,只是 +家 +主偷婢,大約在慌忙急遽之時,就如蜻蜓點水,一著便開,也不知水冷水熱,直到 +此 +時用意撫摩,才曉得是兩袋溫香,一片暖玉,果然有些詫異,不愧至寶之名。 + 馬既閒到了此時,已十分開交不得了,就放下臉來道:「我方纔出去之後,曾 +有 +人來尋我不曾?」丫鬟道:「有一位姜相公來尋相公說話,我回道不在家,他就去 +了 +。」馬既閒道:「只怕未必肯就去,這等娘子與他相見不曾?」丫鬟道:「他立在 +籬 +笆外面張得一張,看見娘子,就像沒趣的一般,連忙走了開去。他又不曾進門,娘 +子 +為何與他相見?」馬既閒道:「只怕也未必就肯沒趣。這等你與他近身說話不曾? +」 +丫鬟道:「我與大娘時刻不離,大娘不見面,我也不見面了,為何與他近起身來? +這 +些話都問得好笑。」 + 馬既閒滿肚不平之氣要發洩出來,只見他答應的時節舉止如常,顏色不變,還 +有 +個理直氣壯,不肯讓人,要與家主說個明白的光景。馬既閒十分疑心,看見這種氣 +象 +,就減了一二分,只得隱忍住了,且慢慢的察其動靜。晚間與妻子睡在一處,不住 +的 +把言語試他,也有可信之處,也有可疑之處。既閒躊躇了一夜,再不能決其有無。 + 到第二日起來,雖然沒有實據,也覺得有些羞慚,不好出去見朋友。心上思量 +道: +「他若是酒後出的狂言,今日朋友對他說了,他畢竟要來請罪;若還不來請罪,就 +愈 +加可疑,不但不是酒後出狂言,還是酒後吐真言了。」誰想等了一日,不見人來。 +到 +第二日又等一日,也不見人來。 + 等到第三日,有些熬不住了,就吩咐一個書僮到外面去打聽:「看姜相公與眾 +位 +相公連日相會不相會,說我不說我?」只見書僮去了一會,轉來回覆道:「眾位相 +公 +都在一處,只有姜相公不曾出來,聞得害了陰症病,睡在家裡,起身不得。眾位相 +公 +相約了要去看他,不知相公也去不去?」 + 馬既閒聽了這一句,不覺面色鐵青,頭毛直豎,連身上都發寒發熱起來,知道 +這 +樁醜事是千真萬確的了。還要等姜念茲病好之後,別尋他一樁過答,面叱他一場, +然 +後與他絕交;絕交之後,也別尋妻子一樁過失,休他回去,以塞眾人之口,省得貽 +笑 +於鄉鄰。 + 誰想天下的事,再不由人計較,你要塞人的口,天不肯塞人的口,偏要與你傳 +播 +開來。再過幾日,姜念茲竟死了,那「陰症脖」的三個字,是他未曾得病之先,自 +己 +逆料出來的,難道好替他賴做別的症候?淫欲某人妻子的話,是他不肯隱過,自己 +表 +白出來的,難道好說沒有這樁事情?往常人家閨閫之事,沒些影響,尚且有人捕風 +捉 +影,生出話來;何況這樁實實有憑、鑿鑿可據之事,沒有談論之理?馬既閒休妻之 +念 +到了此時,即欲不決,也不能夠了。心上思量道:「我要休他,少不得要把這樁事 +情 +說個明白,才好塞他的口,使他沒得分辯。要說明白,少不得要把那壞事的丫鬟嚴 +刑 +拷打,方纔肯招。只是招出之後我要休他,他賴死賴活不肯回去,也是一樁難處的 +事 +。不如且瞞了他,把丫鬟帶到別處拷問一番,真情出於丫鬟之口,就當得他自己的 +招 +供了,那怕他不服?只消寫封休書,遣他回去就是,何必定要說明?」主意定了, +就 +生個計較出來。 + 他有個嫡親妹子嫁在近處,只說叫丫鬟去看妹子。丫鬟先去,自己也隨在後邊 +。 +走到妹子家中,就叫丫鬟跪下,把那日自己出門,家中做出醜事的話,叫他直招。 + 丫鬟不但不招,反說家主:「青天白日見神見鬼,想是自己平日做慣疵事,故 +此 +以 +己之心,度人之心,在這邊胡猜亂試。豈有沒緣沒故,一個男子進門,就與他通姦 +之 +理 +?就作主母要做此事,難道不怕丫鬟礙眼;丫鬟要做此事,難道不怕主母害羞?這 +樣 +沒 +志氣的話,虧你說得出口?」 + 馬既閒被他以前那些硬話掩飾過一次,後來分外可疑,如今就說得理直氣壯, +也 +不信了。思量不加刑罰,那裡肯招?就把他渾身衣服盡皆剝去,又把一根索子將他 +兩 +手兩腳懸空吊起,自己執了皮鞭,打個不數,直等招了才住。那丫鬟是個精赤的身 +子 +,被他打了數百,不但皮破血流,亦且筋傷骨損,就喊叫道:「相公不消再打,待 +我 +招來就是。」 + 馬既閒就放下皮鞭,聽他細說。 + 丫鬟道:「那日姜相公進來,並不曾敢調戲娘子,只扯我一個到廚下去說話是 +真 +。」馬既閒道:「這等你被他奸了不曾?」丫鬟道:「我扯他不過,被他強姦一次 +, +也是真的,娘子並不曾失節,不敢亂招。」馬既閒道:「我家又沒有三層廳、四層 +屋 +,不過幾間破房子,豈有丫鬟被奸、主母不曾失節之理?難道袖了一雙手,立在旁 +邊 +看你們做事不成?這等說起來,不必再審,自然是千真萬確的了。」 + 當日回去,就寫了一封休書,叫了一乘轎子,只說娘家來接他,把上官氏打發 +回 +去。又恨那丫鬟不過,說畢竟是他勾引姦夫,引誘主母,才做出這等事來,若仍舊 +賣 +他為奴,不足以贖其罪,就把他賣到瓊州府一個娼妓人家,倚門接客。 + 卻說上官氏當日抬到母家,父母兄弟見他無因而至,正有些疑心,及至看了那 +封 +休書,一發驚慌不了。問他被出的原故,上官氏一毫不知。那兄弟幾個只得趕來見 +既 +閒,問他討個明示。 + 既閒道:「是令姊令妹做的事,只消問他就是了,何須趕來見我?」那兄弟幾 +個 +道:「方纔問過,他說一毫不知。」馬既閒道:「這等小弟是個有血性的人,這樣 +的 +事說不出口,只請到背後去訪,但問姜念茲之死由於何病 +,得病之故起於何人,就知道了。只是列位自己去問,恐怕那說話的人礙了列位的 +體 +面,不好直說,須要托人去訪,方纔探得真話出來。」那 +兄弟幾個見他不肯說,只得依他的話,托了別人又去訪問別人;及至別人說與別人 +, +別人走來回覆,方纔知道其中就裡。 + 他那父母兄弟都是要體面的人,見他做出此事,連自家也無顏,大家你一句, +我 +一句,把上官氏說得滿面羞慚,半個低錢也不值。 + 上官氏並不回言,直等他說到氣平之後,方纔辯論幾句道:「真的假不得,假 +的 +真不得。我若果有此事,莫我丈夫休我,就是父母兄弟,也該置我於死地,為甚麼 +容 +此不肖之女玷辱家門?若還沒些影響,平空受此奇冤,只 +怕父母兄弟也難替我坐視。」那父母兄弟道:「如今外面的人眾口一詞,都是這等 +說 +了,你還有甚麼辯得?」 + 上官氏道:「眾人的話,都由於一個人的酒後之言,那有個酒後之言是作得准 +的 +?只是那說話的人不該就死,故此把虛話都弄實了。焉知此人之死,不是因他無端 +造 +謗,平地生非,玷污人的清名,離間人的夫婦,故此天理 +不容,使他言出於口,禍中於身,故有此番顯報也不可知。如今這樁事體若還不曾 +彰 +揚,或者還該隱忍,瞞得一個是一個,寧可受屈於己,不 +可貽笑於人;他若不曾休我,或者還該忍耐,過得一年是一年,寧可受些不白之冤 +, +不可做那不詳之事。如今休的業已休了,你就送我轉去, +料想他也不收;談論的業已談論了,你就挨家逐戶去辯,料想他也不聽。隱瞞也是 +出 +醜,彰揚也是出醜;好說他也不要,歹說他也不要。倒不 +如待我出頭露面,當官與他分理一場,萬一遇得著一位清官,把這件冤枉事情審得 +明 +白,固然是樁好事;就作審不出來,也是前生的冤業了。 +我拚得一刀自刎,死在官府面前,做個有氣性的女子,為甚麼包羞忍恥,坐在家中 +, +使父母兄弟做人不得,豈不是兩敗俱傷?」 + 那父母兄弟見他這些言語說得激烈,或者果是冤情也不可知,就替他寫張狀子 +, +到定安縣裡去告,柱語是辨惑明冤事。恰好那個知縣是廣東第一位清官,姓包名繼 +元 +,人都說是包龍圖的後代,故此改名不改姓。不但定安縣 +裡沒有一樁冤獄,就是外府外縣,便有疑難事情,官府斷不來的,就到上司告了, +求 +批與他審決,果然審得情形畢露,就象眼見的一般。 + 當日包知縣准了狀詞,就出牌拘審。馬既閒見他告了,也訴一狀,柱語是無惑 +可 +辯,無冤可明,懇恩雪恥誅淫以維風化事。 + 原差把馬既閒夫婦與狀上有名的干證個個拘齊,只有丫鬟賣在別處,知縣不肯 +越 +境提人,故此不到。 + 臨審的時節,先叫馬既閒上去,問他休妻的來歷。馬既閒就把姜念茲飲酒之時 +, +當面譏誚的言語,與回來試驗件件不差,數日之後,姜念茲病死的話,有頭有腦說 +了 +一遍。 + 知縣道:「據你說來,都是些捕風捉影、以虛作實的話,一毫憑據也沒有,如 +何 +就把妻子出了?」馬既閒道:「這些話雖然涉於影響,那丫鬟口裡的話卻是明明白 +白 +的。」又把丫鬟招出的言語,細細述了一遍,道:「老父 +師若還不信,此婢現在府城,拘來一審就明白了。」知縣道:「他這些話,還是你 +不 +曾加刑,他情願說出來的,還是被你拷打不過,沒奈何了 +招出來的?」馬既閒見官府問到此處,有些不好答應,只得含含糊糊,說了一句。 +知 +縣道:「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叫那婦人上來。」 + + 上官氏走到面前,知縣問道:「你主婢二人若與姜秀才無奸,他怎麼知道你身 +上 +寒冷,丫鬟身上暖熱,說來一些不差,難道是個神仙不成?」上官氏道:「這個原 +故 +,莫說丈夫疑心,就是小婦人自己也不明白。或者是他取 +笑的話,偶然猜著了也不可知。只是小婦人平日是個冰清玉潔的人,不但與姜秀才 +無 +奸,並不知道他面長面短,平空白地受此奇謗,就是死也 +不肯甘心。若還是別的老爺在此為官,小婦人只好含冤抱屈而死,也不敢前來告狀 +; +聞得老爺是龍圖轉世,沒有審不出的冤情,所以才敢萌此 +妄想。如今只求老爺原情度理,把這樁怪事替小婦人籌想一籌想,釋得小婦人自己 +之 +疑,就辨得丈夫心上之惑了。」知縣道:「再沒有不曾貼 +身,知道冷熱之理,這等你便與他無奸,那個丫鬟可曾被他淫污?或者你身上的寒 +冷 +丫鬟知道,丫鬟對他說了,故此冒認有私,做個賴風月的 +話柄,也不可知。」上官氏道:「丫鬟平日與小婦人半步不離,小婦人替他發得誓 +過 +,並無此事。」知縣道:「你且下去。」叫馬生員的干證 +上來。 + 那些干證就是當初同席的朋友。馬既閒恐怕審輸了官司,要正他無故出妻之罪 +, +故此央了這班朋友,來證姜念茲席上之言。 + 又把醫姜念茲的醫生也借重在裡面,要他說出「陰症」二字,為這一罪之由, +使 +將來沒有反覆。 + 知縣先問那些朋友道:「當日姜生員席上之言,是諸兄親耳聽見的麼?」那些 +朋 +友道:「姦情的真假,其實難明,只是這些說話,卻是出於姜生之口,入於馬生之 +耳 +,門生輩眾耳眾目,一齊聽見的。」 + 知縣道:「這等姜生員平日是個老成的人,還是個不正氣的人?」眾朋友道: +「 +平日做人極老成,獨有這些言語說得不正氣。」知縣道:「這等他平日是個板腐的 +人 +,還是個喜詼諧好頑耍的人?」眾朋友道:「他平日也善 +詼諧,也善頑耍,只是小節雖然不拘,大體也還不失,不曾戲謔到這個地步。」知 +縣 +道:「這等他當日之死,果然由於何病?」眾朋友道:「 +他未吃冷酒之先,就說出『陰症』二字,後來果以陰症而死。現有用藥的醫生,是 +一 +方之國手,求老父師審他就是。」知縣問醫生道:「姜秀 +才死於陰症,本縣已知道了,不消你再說。只是這『陰症』二字,還是在他脈息裡 +面 +診出來的,還是在他自家口晨偵探出來的?」醫生道:「 +他自己害羞,不對醫生說,是眾位相公要求他的性命,背後對醫生說的。就是他的 +脈 +息,也與眾人的說話一般,明明是個陰症。」知縣笑了一 +笑,就吩咐叫馬生員上來。 + 馬既閒只說姦情審實了,叫他跪上去,好看妻子用刑,誰想全然不是。 + 知縣見他走到,又笑一笑道:「這張狀子,本縣審出來了,不是一樁姦情,倒 +是 +一 +樁人命。姜秀才飲酒的時節,又不喪心病狂,為甚麼奸了你的妻子,肯對你說?此 +是 +必無之理。不過是平日戲謔慣了,故意造出這番說話,要 +討你的便宜。就是『陰症』二字,也是見眾人罰他冷酒,又為謔中之謔,隨口說出 +來 +的,原沒有甚麼成見。及至得病之後,眾朋友以為前言既 +驗,奸必是真,要救他性命,背後吩咐醫生教他作陰症醫治。近來的醫生那裡知道 +診 +甚麼脈,不過把『望聞問切』四個字做了秘方,去撞人的 +太歲。撞得著,醫好幾個;撞不著,醫死幾個,這都是常事。他見眾人說明陰症, +無 +論是何病體,都作陰症醫了。藥不對科,自然醫死,還有 +甚麼講得?若還果然陰症,姜生員怕死,自然該對醫生直說,為甚麼酒席之間不怕 +羞 +,到性命相關之際,反怕起羞來?可見姜生員與你的妻子 +一毫無染,只是這位國手不該做庸醫誤人,白白斷送他一條性命,以致顯而易見之 +事 +,做了冥然不白之冤。如今只消把他問罪,雪你夫婦二人 +之恨,依舊回去做夫妻,自然沒得說了。」就要叫婦人上來,要與他當面和事。 + 馬既閒道:「棄婦不端之事,昭然在人耳目之間,不是老父師的片言,可以折 +得 +這 +樁大獄的。寧可受了違斷之罪,那完聚之事,萬不敢遵。」知縣道:「照你說來, +難 +道這等一個少年婦人,就被這樁莫須有之事耽擱他一世不 +成?」馬既閒道:「生員只是不要罷了,何必耽擱他,任憑改嫁就是。」知縣對上 +官 +氏道:「這等看起來,他是決不要你的了。我今日替你斷 +過,男子另娶,女子另嫁,以後不得再起論端。」上官氏聽了這一句,就在堂上發 +起 +性來,說:「老爺是做官的人,一言之下,風化所關,豈 +有教一個婦人嫁兩個丈夫之理?他要娶任憑他娶,小婦人有死而已,決不二夫。」 +說 +了這幾句,就在衣袖裡面取出一把剃刀,竟要自刎。 + 知縣慌了,連忙教他父母兄弟一齊扯住。又對馬既閒道:「但看這種光景,就 +知 +道 +是個貞節婦人,那樁疑事不辨而自明瞭。如今聽我解紛,還是與他完聚的是。」馬 +既 +閒只是搖頭,不肯依斷。 + 知縣道:「你如今心上之疑,還有那幾樁不解?說來我聽。」 + 馬既閒道:「別的事都可解說,只有『冷熱』二字解說不來。」 + 知縣聽了這句話,不言不語,躊躇了一會,就對他道:「你這句話也說得有理 +, +別 +的疑事,本縣方纔都替他說明白了,只有『冷熱』二字不曾有個注解,如何服得你 +的 +心?這還是本縣思慮不到,以致如此。也罷,你們今日都 +且散去,待本縣慢慢的思想,思想出來,再替你審斷就是。」眾人一齊叩謝道:「 +但 +願如此。」 + 當日各人散去,個個都說這個官府枉負了一世的清名,沒有決斷,有奸就說有 +奸 +, + +無奸就說無奸,何須要到背後去想?一連過了幾日,不見差人來喚復審,正要寫狀 +去催 +,誰想他又往府公幹去了,數日方回。眾人不等票拘, +等他投文之後,就跪過去求審。 + 知縣道:「這件事,本縣也曾大費揣摩,只是思想不出。就是思想出來,也只 +好自 +己肚裡明白;若還對諸兄說,諸兄也未必就肯釋然。古語說得好:『解鈴還用繫鈴 +人。 +』當初那些話,原出於姜生員之口,如今要知虛實,除 +非還是問他。只是本縣乃陽世之言,不能審陰間之事,待我移一角文書到城隍司那 +邊去 +,煩他把姜生的魂魄提到面前,問他當日之言,是虛是 +實,討個的確回文過來,才好與諸兄定案。」 + 眾人聽了這些話,大家都冷笑起來,道:「鬼神之事,極是渺茫,那有城隍司 +的回 +文是討得來的?」知縣道:「別的官府問他,他未必就答;只怕本縣發去的文書, +他沒 +有不回之理。諸兄不信就試一試看。我如今若差衙役去 +投,恐怕討來的回文諸兄未必見信,不如就著馬生齎去,討了回文轉來,有奸無奸 +,自 +然明白,再沒有疑心的了。」 + 就對馬既閒道:「你如今回去,預先齋戒沐浴起來,本縣退堂之後,就備一角 +牒文 +,明早給發與你。你齎到那邊,虔誠禱告一番,把文書 +,少不得夢也托一個與你,決不使你空返就是。」說了這幾句,竟自退堂進去了。 + 眾人心上都不明白,對馬既閒道:「無論真假,你便去走一次,不要認做投文 +書, +只當去求夢罷了。或者弄假成真,有些應驗,也不可知。」馬既閒回去,果然齋戒 +沐浴 +,發起一片誠心。到第二日,領了本縣的牒文,到居隍 +廟中投遞,少不得拜了幾拜,把以前的情節告訴一番,然後把牒文化去。 + 當晚就在神位之前和衣而睡,只說回文斷斷沒有,或者日之所思,夜之所夢, +無論 +驗不驗,定有些夢境也不可知。誰想昏昏沉沉睡了一夜,不見半毫影響。 + 清早起來,又在神位前坐了一會,也不見一毫動靜。正要轉身回去,只見本廟 +的道 +官進來裝香,劈面撞著馬既閒,把他相了幾眼,卻像認得的一般,口裡唧唧噥噥, +只管 +說:「奇事,奇事!」。 + 馬既閒問他是甚麼奇事,那道官道:「小道是本司掌印的道官,今夜三更時候 +,忽 +然夢見城隍老爺喚我帶印上堂,說要印一角牒文,回到縣裡去。我果然帶印上來, +走到 +老爺眼前,老爺遞一角文書、一個封套與我,我就在文 +書年月上用了一顆,掛號處用了一顆,封筒鈐縫之處用了兩顆,共是四顆印信。老 +爺又 +教我黏封好了,遞與本告拿去,小道遞與一人,那面孔 +模樣至今儼然在目,竟與老相公一般,所以方纔撞見,詫為奇事。請問老相公為何 +到此 +?」 + 馬既閒聽見這些話,也吃了一大驚,就把本縣父母教他齎牒前來,並討回文的 +話, +說了一遍。兩個人驚詫不已,只是回文不見,使人疑惑。馬既閒又等一會,不見響 +動, +只得走回家中,要吃些點心,好去回覆知縣。 + 那些狀內有名的朋友,聽說馬既閒轉來,大家不約而齊都來問信,馬既閒先把 +夢與 +回文兩件俱無的話,略說幾句,又把道士撞見,驚奇說夢的話,細述一番,眾人也 +驚詫 +不已。 + 內中有幾個聰明的道:「神道的回文,豈有與人看見之理?或者就在夢中發去 +,本 +縣的父母也在夢中拆看,也不可知。我們換了衣服,同去見他,他畢竟有些話說。 +」 + 馬既閒就在眾人面前脫去見神的色衣,換了見官的青衣,不想就在換衣之際, +胸前 +掉下一角文書,眾人大驚,拾起來一看,上面寫著兩行字道: + 定安縣城隍司牒文一角,仰本告齎赴定安縣正堂包當堂開拆 + 那封筒鈐縫之處,果然有印二顆,就是城隍道紀司的印信,那年月之旁,又有 +幾個 +小字道: + 內貳件 + 眾人見了這角文書,大家你看了我,我看了你,都覺得毛骨竦然,就一齊贊歎 +道: +「這等看起來,本縣的父母不但是包龍圖的後身,竟是包龍圖的正身了。只是縣裡 +發去 +的文書,只得一件,如今為何有兩件,難道連前文也發 +回不成?」有幾個少年的要私自咶開一看,然後送與包公;那些老成的不肯,說: +「私 +開官府文書,尚且有罪,何況赫赫有靈的神道,是兒戲 +得的?還是齎送與官,當堂求看的是。」 + 就大家換了衣服,走到縣前,恰好遇著知縣坐堂,一齊挨擠上去,說:「城隍 +司的 +回文有了,求老父師當堂開拆看。」 + 馬既閒遞與門子,門子放在知縣面前,眾人巴不得早些拆開,好看城隍腹中的 +文理 +,鬼判寫來的字跡。誰想包知縣故意作難,不肯就拆,且抽一枝火簽,差人去提上 +官氏 +與他父母兄弟,並那做干證的醫生。 + 直等這些人犯一齊拘到面前,方纔拆開文書。仔細一看,就大笑起來道:「原 +來是 + +這個原故。」叫上官氏過來,「那一日你丈夫不在家,姜秀才來尋他的時節,還是 +冷天 +,還是熱天?」 + 上官氏道:「是十月初旬,熱天過了,正是初冷的時節。」 + 知縣道:「這等你穿甚麼衣服,坐在那裡,做甚麼事?丫鬟穿甚麼衣服,坐在 +那裡 +,做甚麼事?都被姜秀才看見不曾?」 + 上官氏想了一會,就答應道:「那個時節,小婦人因寒衣不曾漿洗,只穿得一 +件紗 +衫,坐在石板上捶衣服。丫鬟穿的是青布夾襖,坐在灶前燒火。姜秀才只在籬笆外 +面張 +得一張,也不知他看得明白,看不明白。」知縣點點頭 +道:「是了,你這些說話正合著來文,果然是這個原故。」 + 就對眾人道:「本縣前日所說的話一字不差,如今都湊著了。姜秀才與諸兄是 +一班 +忘形的朋友,終日笑耍詼諧,絕無忌憚。那日去尋馬生,隔著籬笆看見這些動靜, +他就 +見景生情,造出那番話來取笑你。上官氏乃瘦怯之人, + +遇了乍涼的天氣,只穿一件紗衫,身上豈有不寒之理?以極寒的身子,坐在石板上 +面, +猶如雪上加霜,那豚間兩塊自然是冷極的了。丫鬟乃肥 +胖之人,況在才冷的時節,穿了一件夾襖,身上豈有不暖之理?以極暖的身子,對 +著灶 +門燒火,猶如爐中加炭,那胸前一塊自然是熱極的了。 +此乃必然之理,一定之情,不必定要貼身著肉,方纔知道這種光景。他說話的意思 +,不 +過是使乖弄巧,要你回去試驗出來,疑心一夜。到第二 +日相見,就說出真情,要博同社之人哄然一笑而已,原沒有別的意思。不想第二日 +就病 +起來,不能夠與你見面。那得病的原故,是吃了冷酒之 +後,又脫衣服,寒冷之氣,內外交攻,犯的是傷寒症候。庸醫不解,誤聽人言,作 +了陰 +症病醫,所以越醫越重,以致昏眩而死,此乃上官氏受 +謗之由也。如今回文現在這邊,諸兄拿下去細看。不但城隍司有回文,連那冥犯姜 +念茲 +也具有一張供狀在此,但不知可是親筆,諸兄也拿下去 +細認一番。」說完,就把回文與供狀一齊遞下來。 + 眾人捏了仔細一看,只見城隍的文理也與陽間官府的口氣一般,鬼判的筆蹤也 +與陽 +間書辦的字跡無異,眾人看了還不十分吃驚。 + 獨有那張供狀,使人看了一遍,不覺害怕起來。不但筆蹤字跡儼若生前,就是 +那篇 +文理,也宛然是姜念茲的口氣。只因他長於四六,下筆便是駢儷之詞,不但古作裡 +面排 +偶最多,就是八股文字之中,也句句是錦聯錦對。那供 +狀云: + 冥犯姜玄,供為庸醫害命、謔語傷倫、懇雪兩大奇冤以安人鬼事:念玄生 +居陽 +世,偕馬鑣等素篤嚶鳴;恪守清規,與上官氏毫無苟且。只以交情太昵,忌諱兩忘 +,談 +鋒有暇即交,謔浪無風亦起。訪友非關竊婦,窺牆豈為 +偷情?臨風著單薄之衫,想見香肌欲栗;搗衣坐寒涼之石,懸知玉股如冰。睹衣厚 +,即 +知肥體之加溫,奚必黏皮而靠肉;觀火近,則識酥胸之 +倍暖,何嘗倚翠而偎紅?甚矣,東方之善詼諧;冤哉,西子之蒙不潔。至於有因之 +疾, +實起於驢背衝寒;奈何無琱岑憛A謬認作花間中酒。攻 +之不效,尚不悔過於己。猶曰:「藥不瞑眩,厥疾不瘳。」既而云亡,則能借口於 +人, +而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嗟乎!生者之冤不白 +,止當歸罪於方生忽死之遊魂;死者之忿難消,行將索命於起死回生之國手。伏望 +神天 +移文舊父,寄語良朋,速完夫婦之倫,早結神人之案。 +免使陽間棄婦,終朝訟屈而呼冤;以致冥府羈魂,盡日披枷而帶鎖。今蒙召質,理 +合陳 +情,一字非虛,所供是實。 + 眾人看過之後,依舊遞還知縣,都說:「不但字跡宛然,亦且口?逼肖,是亡友 +的 + +親筆無疑。若非老父師聰明正直,威鎮幽明,怎能夠役鬼驅神,審出這樁奇事?龍 +圖再 +見之名,真不誣也。」就叫馬既閒夫妻二人跪在一處, +拜謝了恩官。 + 謝過之後,眾人一齊稟道:「這等看起來,馬生夫婦之冤,與亡友姜玄之死, +都起 +於醫生一個,求大父師懲治一番,逐他出境,省得以後再誤別人。」知縣道:「我 +前日 +原要處他,如今看了回文,倒可以置之不問了。姜生員 +的供狀,開口就說庸醫害命,後面又說行將索命,他少不得就來相招了,何須本縣 +懲治 +他?況且這樣的醫生,滿城都是,那裡逐得許多?自古 +道:『學醫人廢。』就是盧醫扁鵲,開手用藥之時,少不得也要醫死幾個,然後試 +得手 +段出來。從古及今,沒有醫不死人的國手,只好教服藥 +之人,委之於命罷了。」說過一番,眾人唯唯而退。 + 知縣自從審了這樁奇事,名聲愈震,龍圖再出之號,從廣東直傳到京師,未滿 +三年 +,就欽取做了吏部。那做干證的醫生,自從審了官司回去,夜夜見神見鬼,說有人 +問他 +討命,不多幾時,就憂鬱死了。 + 卻說馬既閒與上官氏,自從在公堂完聚之後,夫妻恩愛之情,比前更加十倍, +三年 +之中,連生二子。 + 一日上官氏對馬既閒道:「我當初那樁冤枉,雖然是官府有才,推詳得出;也 +虧得 +城隍老爺有靈有感,拘得鬼犯到來,討得供狀轉去,方纔審決得下。不然,我夫妻 +二人 +此時還不能見面。幾時該辦些祭禮,同去拜謝一番才是 +。」馬既閒道:「我也正要如此。」就揀了一個好日,辦下一副豬羊,夫婦二人, +連那 +兩個兒子一齊抱了前去,叫道士撞鐘擊鼓,通起誠來, +然後拜謝。 + 只見那通誠的道士,就是一向掌印的道官,見他夫妻拜得志誠,不住地在旁邊 +冷笑 +,卻像這樁事情有些甚麼原故的一般。 + 馬既閒疑心起來,到拜完之後,扯住他細問,他只是東遮西掩,不肯直說。後 +來見 +馬既閒問之不已,方纔吐出真情。 + 原來當初那一角回文,不是真正城隍發給的,就是包知縣付與道官,叫道官做 +的手 +腳。當日在堂上吩咐之後,馬既閒的公文還不曾領得到手,他倒先做一角回文,教 +個得 +用的門子密密的交與道官,教他待馬秀才求夢的時節, +乘他在睡夢之中,悄悄塞在他懷裡。 + 第二日早些起來,只說到殿上裝香,自然撞著,把夜間做夢如何如何的話,說 +與馬 +秀才知道。又叮囑道官,教他全要做得秘密,連自家的徒弟也不可使他得知;若還 +泄漏 +出來,要拿道官去打死。所以道官性命為重,熬了三年 +,不曾敢說出一字。 + 如今見官府升選去了,馬既閒的夫妻又十分相得,料想沒有反覆之理,故此才 +敢吐 +出真情。 + 馬既閒夫妻聽了這番說話,雖然如夢初醒,如睡初覺,也還半信半疑。倒說這 +道官 +之言未必盡確,豈有做官的人,肯替百姓這等用心,這般出力,做得完完全全,一 +些馬 +腳也不露? +,一毫不錯,怎麼說是做造出來的?況且供狀上面那些捶衣、燒火的話,句句都是 +真情 +,他當初又不曾看見,如何逆料得來?這畢竟是道官說 +慌,要以神明之力冒為己功,見得當初全虧了他,才有今日,要起發我人賞賜的意 +思, +不要聽他。 + 直等又過三年,馬既閒聯科中了進士,在京師遇著包公,拜謝他昔日之恩,說 +:「 +當初這樁不幸之事,不知費老父師多少深心。且莫說別樣周全,即如假借回文一事 +,也 +使人感入骨髓。他人處此,無論不肯做,就做了也要露 +些形跡出來,怎麼能夠這般週到?」 + 包公聽了這些話,故作驚詫之容,說:「當日那角文書,的真是城隍的回牒, +如何 +說『假借』二字?兄這些話,小弟甚是不解。」 + 馬既閒道:「老父師不必再瞞,其中情節門生都已知道了。某道官尚在,老父 +師在 +任,封得住他的口,如今高遷已久,他口上的封條也朽爛了,怎麼還禁止得住?只 +是門 +生聞得之後,又添了兩樁疑事,躊躇三載,再解說不出 +,如今正要請問。那張回文是出於老父師之手,不必說了;請問那張供狀,為何酷 +肖亡 +友之筆,捶衣、燒火二事,又從何處得來?快些賜教明 +白,省得門生終日疑心。」 +出來的。令正受枉的情節,小弟胸中甚是了然,只因兄是當局之人,又且為先入之 +言所 +惑,所以執迷不解,若不把神道設教,如何扯得攏來? +所以做出那樁欺人的勾當。捶衣、燒火之事,乃得之於盛婢之口。當初拘審的時節 +,小 +弟若還要他到官,有何難處?只消一紙關文,就提到了 +。只因他當日被兄拷打,胡招亂說了一次,若提到官,他必然懼怕,說私刑尚且熬 +不過 +,如何受得官刑?少不得略加捶楚,他就仍前亂說。要 +曉得官府審事,重刑之下,必少真情;盛怒之時,決多冤獄。他在私下亂招,還作 +不得 +准,若在公堂之上,說幾句胡話出來,就使人移動不得 +了。所以不肯提他到官,要留在那邊,做個退步。若還賣在別處地方,還一時見他 +不著 +拘他到寓處一鞫,就探出這種真情。若回來與兄直說, +兄自然不信,沒奈何只得略施小巧,假口於既死之人,此討回文、索供狀之所由來 +也。 +既然要做這樁事,畢竟要做得周匝,不然反要弄巧成拙 +,貽笑於諸兄了。小弟做官幾載,並不曾與姜生往來,何從知道他的文理,尋訪他 +的筆 +跡?只因小弟初到之時,曾季考一次,姜生與兄都取在 +優等,原卷尚在敝衙,搜尋出來一看,只見他文字之中工於對偶,筆下又來得溜亮 +,所 +以學他口氣,做了那篇四六供招,教內衙書辦摹仿他的 +筆跡謄寫出來,所以儼然無二。這段因緣,雖是小弟費了些心血,果然斷得不差; +也還 +是兄與尊閫夙緣未斷,該當如此,故使小弟僥天之幸, +不曾露得馬腳出來。不然道官口上的封條,不消三日就朽爛了,怎能夠熬到如今方 +纔洩 +露?」說完又大笑了一場。 + 馬既閒聽了這些話,感激到極處,不覺掉下淚來,又跪倒在地,拜了幾拜,方 +纔分 +別。 + 後來包知縣直做到尚書,子子孫孫富貴不絕,人以為虛心折獄之報。馬既閒只 +因自 +家妻子受過這番冤屈,又聽了包公許多金石之言,後來做官,無論大小詞論,都要 +原情 +度理,虛衷審鞫,不肯造次用刑,不敢草草定罪,也做 +到三品才住。 + 這回小說是做與貴官長者看的,但願當事諸公,人人都買一冊,不時翻閱翻閱 +,但 +學包知縣之存心,不必定要學他弄巧,若還學他弄巧,定有馬腳露出來,恐怕沒有 +許多 +封條封得住小民之口也。 + +這段姻緣,須從根腳上敘起。 + 藐姑十二三歲的時節,還不曾會做成本的戲文,時常跟母親,做幾齣零星雜劇 +。 + 彼時有個少年,姓譚,名楚玉,是湖廣襄陽府人,原係舊家子弟,只因自幼喪 +母, +隨了父母親在外面遊學。後來父親又死於異鄉,自己隻身無靠,流落在三吳、兩浙 +之間 +,年紀才十七歲。一見藐姑,就知道是個尤物,要相識 +他於未曾破體之先。 + 乃以看戲為名,終日在戲房裡面走進走出,指望以眉眼傳情,挑逗他思春之念 +,先 +弄個破題上手,然後把承題、開講的工夫逐漸兒做去。 + 誰想他父母拘管得緊,除了學戲之外,不許他見一個閒人,說一句閒話。譚楚 +玉窺 +伺了半年,只是無門可入。 + 一日,聞得他班次裡面樣樣腳色都有了,只少一個大淨,還要尋個伶俐少年, +與藐 +姑一同學戲。譚楚玉正在無聊之際,得了這個機會,怎肯不圖?就去見絳仙夫婦, +把情 +願入班的話說了一遍。絳仙夫婦大喜,即日就留他拜了 +先生,與藐姑同堂演習。 + 譚楚玉是個聰明的人,學起戲來自然觸類旁通,聞一知十,不消說得的了。藐 +姑此 +時年紀雖然幼小,知識還強似大人,譚楚玉未曾入班,藐姑就相中他的容貌,見他 +看戲 +看得慇懃,知道醉翁之意決不在酒,如今又見他投入班 +來,但知香豔之可親,不覺娼優之為賤,欲借同堂以納款,雖為花面而不辭,分明 +是個 +情種無疑了,就要把一點靈犀托付與他。 + 怎奈那教戲的先生比父親更加嚴厲,念腳本的時節不許他交頭接耳,串科分的 +時節 +唯恐他靠體沾身。譚楚玉竟做了梁山伯,劉藐姑竟做了祝英台,雖然同窗共學,不 +曾說 +得一句衷情,只好相約到來生變做一對蝴蝶,同飛共宿 +而已。 + 譚楚玉過了幾時,忽然懊悔起來,道:「有心學戲,除非學個正生,還存一線 +斯文 +之體。即使前世無緣,不能夠與他同?共枕,也在戲台上面,借題說法,兩下裡訴訴 +衷 +腸。我叫他一聲妻,他少不得叫我一聲夫,雖然作不得 +正經,且占那一時三刻的風流,了了從前的心事,也不枉我入班一場。這花面腳色 +,豈 +是人做的東西?況且又氣悶不過,妝扮出來的不是村夫 +俗子,就是奴僕丫鬟。自己睜了餓眼,看他與別人做夫妻,這樣膀胱臭氣,如何忍 +得過 +?」 + 一日,乘師父不在館中,眾腳色都坐在位上念戲。譚楚玉與藐姑相去不遠,要 +以齒 +頰傳情,又怕眾人聽見,還喜得一班之中,除了生旦二人,沒有一個通文理的,若 +說常 +談俗語,他便知道,略帶些「之乎者也」,就聽不明白 +了。 + + 譚楚玉乘他念戲之際,把眼睛覷著藐姑,卻像也是念戲一般,念與藐姑聽,道 +:「 +小姐小姐,你是個聰明絕頂之人,豈不知小生之來意乎?」藐姑也像念戲一般,答 +應他 +道:「人非木石,夫豈不知,但苦有情難訴耳。」譚楚 +玉又道:「老夫人提防得緊,村學究拘管得嚴,不知等到何時,才能夠遂我三生之 +願? +」藐姑道:「只好兩心相許,俟諸異日而已。此時十目 +擢為正生,暫締場上之良緣,預作房中之佳兆,芳卿獨無意乎?」藐姑道:「此言 +甚善 +,但出於賤妾之中,反生堂上之疑,是欲其入而閉之門 +也。子當以術致之。」 + 譚楚玉道:「術將安在?」藐姑低聲道:「通班以得子為重,子以不屑作花面 +而去 +之,則將無求不得,有蕭何在君側,勿慮追信之無人也。」譚楚玉點點頭道:「敬 +聞命 +矣。」 + 過了幾日,就依計而行,辭別先生與絳仙夫婦,要依舊回去讀書。絳仙夫婦聞 +之, +十分驚駭,道:「戲已學成,正要出門做生意了,為甚麼忽然要跳起槽來?」就與 +教戲 +的師父窮究他變卦之由。 + 譚楚玉道:「人窮不可失志。我原是個讀書之人,不過因有計蕭條,沒奈何就 +此賤 +業,原要借優孟之衣冠,發洩我胸中之壘塊。只說做大淨的人,不是扮關雲長,就 +是扮 +楚霸王,雖然涂幾筆臉,做到那慷慨激烈之處還不失我 +英雄本色;哪裡曉得十本戲文之中,還沒有一本做君子,倒有九本做小人。這樣喪 +名敗 +節之事,豈大丈夫所為?故此不情願做他。」絳仙夫婦 +道:「你既不屑繼做花面,任憑尊意揀個好腳色做就是了,何須這等任性?」 + 譚楚玉就把一應腳色都評品一番道:「老旦貼旦,以男子而屈為婦人,恐失丈 +夫之 +體;外腳末腳,以少年而扮作老子,恐銷英銳之氣;只是小生可以做得,又往往因 +人成 +事,助人成名,不能自辟門戶,究竟不是英雄本色,我 +也不情願做他。」戲師父對絳仙夫婦道:「照他這等說來,分明是以正生自居了。 +我看 +他人物聲音,倒是個正生的材料。只是戲文裡面,正生 +的曲白最多,如今各樣戲文都已串就,不日就要出門行道了,即使教他做生,那些 +腳本 +一時怎麼念得上?」 + 譚楚玉笑一笑道:「只怕連一腳正生,我還不情願做;若還願做,那幾十本舊 +戲, +如何經得我念?一日念一本,十日就念十本了。若遲一月出門,難道三十本戲文還 +不勾 +人家搬演不成?」那戲師父與他相處,一向知道他的記 +性最好,就勸絳仙夫婦把他改做。正生改了花面。 + 譚楚玉的記性,真是過目不忘,果然不上一個月,學會了三十多本戲文,就與 +藐姑 +出門行道。 + 起先學戲的時節,內有父母提防,外有先生拘管,又有許多同班朋友夾雜其中 +,不 +能 +夠匠心匠意,說幾句知情識趣的話。 + 只說出門之後,大家都在客邊,少不得同事之人,都像弟兄姊妹一般,內外也 +可以 +不 +分,嫌疑也可以不避,挨肩擦背的時節,要嗅嗅他的溫香,摩摩他的軟玉,料想不 +是甚 +麼難事。 + 誰料戲房裡面的規矩,比閨門之中更嚴一倍。但凡做女旦的,是人都可以調戲 +得, +只 +有同班的朋友調戲不得。這個規矩,不是劉絳仙夫婦做出來的,有個做戲的鼻祖, +叫做 +二郎神,是他立定的法度。 + 同班相謔,就如姊妹相奸一般,有礙於倫理。做戲的時節,任你肆意詼諧,盡 +情笑 +耍 +,一下了台,就要相對如賓,笑話也說不得一句。略有些曖昧之情,就犯了二郎神 +的忌 +諱,不但生意做不興旺,連通班的人都要生起病來。 + 所以劉藐姑出門之後,不但有父母提防,先生拘管,連那同班的朋友都要互相 +糾察 +, +見他與譚楚玉坐在一處,就不約而同都去伺察他,惟恐做些勾當出來,要連累自己 +,大 +家都擔一把干係。 + 可憐這兩個情人,只當口上加了兩紙封條,連那「之乎者也」的舊話也說不得 +一句, +只好在戲台之上借古說今,猜幾個啞謎而已。 + 別的戲子怕的是上台,喜的是下台,上台要出力,下台好躲懶故也。獨有譚楚 +玉與 +藐 +姑二人。喜的是上台,怕的是下台,上台好做夫妻,下台要避嫌疑故也。 + 這一生一旦立在場上,竟是一對玉人,那一個男子不思,那一個婦人不想?又 +當不 +得 +他以做戲為樂,沒有一齣不盡情極致。同是一般的舊戲,經他兩個一做,就會新鮮 +起來 +。做到風流的去處,那些偷香竊玉之狀,偎紅倚翠之情 +,竟像從他骨髓裡透露出來,都是戲中所未有的一般,使人看了無不動情。做到苦 +楚的 +去處,那些怨天恨地之詞,傷心刻骨之語,竟像從他心 +窩裡面發洩出來,都是刻本所未載的一般,使人聽了無不墮淚。 + 這是甚麼原故?只因別的梨園的都是戲文,他這兩個做的都是實事。戲文當做 +戲文 +做 +,隨你搬演得好,究竟生自生而旦自旦,兩個的精神聯絡不來,所以苦者不見其苦 +,樂 +者不見其樂,他當戲文做,人也當戲文看也。 + 若把戲文當了實事做,那做旦的精神註定在做生的身上,做生的命脈繫定在做 +旦的 +手 +裡,竟使兩個身子合為一人,痛癢無不相關,所以苦者真覺其苦,樂者真覺其樂。 +他當 +實事做,人也當實事看也。 + 他這班次裡面有了這兩個生旦,把那些平常的腳色都帶挈得尊貴起來。別的梨 +園每 +做 +一本,不過三四兩、五六兩戲錢,他這班定要十二兩,還有女旦的纏頭在外。凡是 +富貴 +人家有戲,不遠數百里都要來接他,接得去的就以為榮 +,接不去的就為以為辱。劉絳見新班做得興頭,竟把舊班的生意丟與丈夫掌管,自 +己跟 +在女兒身邊,指望教導他些騙人之法,好趁大注的錢財。 + 誰想藐姑一點真心死在譚楚玉身上,再不肯去周旋別人。 + 別人把他當做心頭之肉,他把別人當做眼中之釘。教他上席陪酒,就說生來不 +飲, +酒 +杯也不肯沾唇;與他說一句私話,就勃然變色起來,要托故起身。 + 那些富家子弟拚了大塊銀子去結識他,他莫說別樣不許,就是一顰一笑,也不 +肯假 +借 +與 +人。打首飾送他的,戴不止一次兩次,就化作銀子用了;做衣服送他的,都放在戲 +箱之 +中,做老旦、貼旦的行頭,自己再不肯穿著。隱然有 +個不肯二夫、要與譚楚玉守節的意思,只是說不出口。 + 一日做戲做到一個地方,地名叫做某某埠。這地方有所古廟,叫做晏公廟。晏 +公所 +職 +掌的,是江海波濤之事,當初曾封為平浪侯,威靈極其顯赫。他的廟宇就起在水邊 +,每 +年十月初三日是他的聖誕。 + 到這時候,那些附近的檀越都要搬演戲文,替他上壽。往年的戲常請劉絳仙做 +,如 +今 +聞得他小班更好,預先封了戲錢遣人相接,所以絳仙母子赴召而來。 + 往常間做戲,這一班男女都是同進戲房的,沒有一個參前落後。獨有這一次, +人心 +不 +齊,各樣腳色都不曾來,只有譚楚玉與藐姑二人先到。他兩個等了幾年,只討得一 +刻時 +辰的機會,怎肯當面錯過?神廟之中不便做私情勾當, +也只好敘敘衷曲而已。 + 說了一會,就跪在晏公面前,又雙發誓道:「譚楚玉斷不他婚,劉藐姑必不另 +嫁。 +倘 +若父母不容,當繼之以死,決不作負義忘情、半途而廢之事。有背盟者,神靈殛之 +!」 +發得誓完,只見眾人一齊走到,還虧他迴避得早,不曾 +露出破綻來,不然疑心生暗鬼,定有許多不祥之事生出來也。當日做完了一本戲, +各回 +東安安歇不題。 + 卻說本處的檀越裡面有個極大的富翁,曾由貲郎出身,做過一任京職。家私有 +十萬 +之 +富。年紀將近五旬,家中姬妾共有十一房。劉絳仙少年之時,也曾受過他的培植, +如今 +看見藐姑一貌如花,比母親更強十倍,竟要拚一注重價 +娶他,好與家中的姬妾湊作金釵十二行。就把他母子留入家中,十分款待,少不得 +與絳 +仙溫溫舊好,從新培植一番,到那情意綢繆之際,把要 +娶藐姑的話懇懇切切的說了一番。 + 絳仙要許他,又因女兒是棵搖錢樹,若還熨得他性轉,自有許多大錢趁得來, +豈止 +這 +些聘禮;若還要回絕他,又見女兒心性執拗,不肯替爹娘掙錢,與其使氣任性,得 +罪於 +人,不如打發出門,得注現成財物的好。 + 躊躇了一會,不能定計,只得把句兩可之詞回覆他道:「你既有這番美意,我 +怎敢 +不 +從?只是女兒年紀尚小,還不曾到破瓜的時節;況且延師教誨了一番,也等他做幾 +年生 +意,待我弄些本錢上手,然後嫁他未遲。如今還不敢輕 +許。」那富翁道:「既然如此,明年十月初三,少不得又有神戲要做,依舊接你過 +來, +討個下落就是了。」絳仙道:「也說得是。」過了幾日 +,把神戲做完,與富翁分別而去。 + 他當晚回覆的意思,要在這一年之內看女兒的光景何如,若肯回心轉意,替父 +母掙 +錢 +,就留他做生意;萬一教誨不轉,就把這著工夫做個退步。 + 所以自別富翁之後,竟翻轉面皮來與女兒作對。說之不聽,繼之以罵,罵之不 +聽, +繼 +之以打。誰想藐姑的性子堅如金石,再不改移。見他凌逼不過,連戲文也不情願做 +,竟 +要尋死尋活起來。及至第二年九月終旬,那個富翁是早 +差人來接。接到之時,就問絳仙討個下落。絳仙見女兒不是成家之器,就一口應允 +了他 +。那富翁競?了千金聘禮,交與絳仙,約定在十月初三 +神戲做完之後,當晚就要成親。 + 絳仙還瞞著女兒,不肯就說,直到初二晚上方纔知會他道:「我當初生你一場 +,又 +費 +許多心事教導你,指望你盡心協力,替我掙一分人家。誰想你一味任性,竟與銀子 +做對 +頭。良不像良,賤不像賤,逢人就要使氣,將來畢竟有 +禍事出來。邊樁生意不是你做的,不如收拾了行頭,早些去嫁人的好。某老爺是個 +萬貫 +財主,又曾出任過,你嫁了他,也算得一位小小夫人, +要任性起來,帶挈老娘啕氣。」 + 藐姑聽見這句話,嚇得魂不附體,睜著眼睛把母親相了幾相,就回覆道:「母 +親說 +差 +了,孩兒是有了丈夫的人,烈女不更二夫,豈有再嫁之理?」絳仙聽見這一句,不 +知從 +那裡說起,就變起色來道:「你的丈在那裡?我做爺娘 +的不曾開口,難道你自己做主,許了人家不成?」藐姑道:「豈有自許人家之理, +這個 +丈夫是爹爹與母親自幼配與孩兒的,難道還不曉得,倒 +裝聾做啞起來?」絳仙道:「好奇話!這等你且說來是那一個?」 + 藐姑道:「就是做生的譚楚玉,他未曾入班之先,終日跟來跟去,都是為我。 +就是 +入 + +班學戲,也是借此入門,好親近孩兒的意思。後來又不肯做淨,定要改為正生,好 +與孩 +兒配合,也是不好明白說親,把個啞謎與人猜的意思。 +母親與爹爹都是做過生旦,演過情戲的人,難道這些意思都解說不出?既不肯把孩 +兒嫁 +他,當初就該留他學戲;即使留他學戲,也不該把他改 +為正生。既然兩件都許,分明是猜著啞謎,許他結親的意思了。自從做戲以來,那 +一日 +不是他做丈夫,我做妻子?看戲的人萬耳萬目,那一個 +不得證見?人人都說我們兩個是天地生成,造化配就的一對夫妻,到如今夫妻做了 +幾年 +來?這樁沒理的事,孩兒斷斷不做!」 + 絳仙聽了這些話,不覺大笑起來,把他啐了聲道:「你難道在這裡做夢不成? +戲台 +上 +做夫妻那裡作得准?我且問你,這個『戲』字怎麼解說?既謂之戲,就是戲謔的意 +思了 +,怎麼認起真來?你看見幾個女旦嫁了正生的?」藐姑 +道:「天下的事,樣樣都可以戲謔,只有婚姻之事,戲謔不得。我當初只因不知道 +理, +也順說做的是戲,開口就叫他丈夫。如今叫熟了口,一 +時改正不來,只得要將錯就錯,認定他做丈夫了。別的女旦的不明道理,不守節操 +,可 +以不嫁正生;孩兒是個知道理守節操的人,所以不敢不 +嫁譚楚玉。」 + 絳仙見他說來說去,都另是一種道理,就不復與他爭論,只把幾句硬話發作一 +場, +竟 +自睡了。 + 到第二日起來,吃了早飯午飯,將要上台的時節,只見那位富翁打扮得齊齊整 +整, +在 +戲台之前走來走去。要使眾人看了,見得人人羨慕,個個思量,不能夠到手的佳人 +,竟 +被他收入金屋之中,不時取樂,恨不得把「獨佔花魁」 +四個字寫在額頭上,好等人喝采。 + 譚楚玉看見這種光景,好不氣忿。還只說藐姑到了此時,自有一番激烈的光景 +要做 +出 +來,連今日這本戲文決不肯好好就做,定要受母親一番痛楚,然後勉強上台。 + 誰想天下的事儘有變局,藐姑隔夜的言語也甚是激烈,不想睡了晚,竟圓通起 +來。 +坐 +在戲房之中,歡歡喜喜,一毫詞色也不作,反對同班 +假的,求列位幫襯幫襯,大家用心做一番。」又對譚楚玉道:「你往常做的都是假 +生, +今日才做真主,不可不盡心協力。」譚楚玉道:「我不 +知怎麼樣叫做用心,求你教導一教導。」藐姑道:「你只看了我的光景,我怎麼樣 +做, +你也怎樣做,只要做得相合,就是用心了。」譚楚玉見 +他所說的話,與自己揣摩光景絕不相同,心上大有不平之氣。 + 正在忿恨的時節,只見那富翁搖搖擺擺走進戲房來,要討戲單點戲。譚楚玉又 +把眼睛 +相著藐姑,看他如何相待,只說仇人走到面前,定有個變色而作的光景。 + 誰想藐姑的顏色全不改常,反覺得笑容可掬,立起身來對富翁道:「照家母說 +起來, +我今日戲完之後,就要到府上來了。」 + 富翁道:「正是。」藐姑道:「既然如此,我生平所學的戲,除了今日這一本 +,就不 +能夠再做了。天下要看戲的人,除了今日這一本,也不能夠再看了。須要待我盡心 +盡意摹 +擬一番,一來顯顯自家的本事,二來別別眾人的眼睛。 +但不知你情願不情願?」那富翁道:「正要如此,有甚麼不情願?」藐姑道:「既 +然情願 +,今日這本戲不許你點,要憑我自家作主,揀一本熟 +些的做,才得盡其所長。」富翁道:「說得有理,任憑尊意就是,但不知要做那一 +本?」 +藐姑自己拿了戲單,揀來揀去,指定一本道:「做 +了《荊釵記》罷。」富翁想了一想,就笑起來道:「你要做《荊釵》,難道把我比 +做孫汝 +權不成?也罷,只要你肯嫁我,我就暫做一會孫汝權, +也不叫做有屈。這等大家快請上台。」 + 眾人見他定了戲文,就一齊妝扮起來,上台搬演,果然個個盡心,人人效力。 +曲子裡 +面 +,沒有一個打發的字眼;說白裡面,沒有一句掉落的文法。 + 只有譚楚玉心事不快,做來的戲不盡所長,還虧得藐姑幫襯,等他唱出一兩個 +字,就流 +水接腔,還不十分出醜。至於藐姑自己的戲,真是處處摹神,出出盡致。 + 前面幾齣雖好,還不覺得十分動情,直做到遣嫁以後,觸著他心上的苦楚,方 +纔漸入佳 +境,就不覺把精神命脈都透露出來,真是一字一金,一字一淚。做到那傷心的去處 +,不但自 +己的眼淚有如泉湧,連那看戲的一二千人,沒有一 +個不痛哭流涕。 + 再做到抱石投江一齣,分外覺得奇慘,不但看戲之人墮淚,連天地日月都替他 +傷感起來 +。忽然紅日收藏,陰雲密布,竟像要混沌的一般。 + 往常這齣戲不過是錢玉蓮自訴其苦,不曾怨悵別人;偏是他的做法不同,竟在 +那將要投 +江、未曾抱石的時節,添出一段新文字來,夾在說白之中,指名道姓咒罵著孫汝權 +。 + 恰好那位富翁坐在台前看戲,藐姑的身子正對著他,罵一句「欺心的賊子」, +把手指他 +一指;咒一句「遭刑的強盜,」把眼相他一相。 + 那富翁明曉得教訓自己,當不得他良心發動,也會公道起來,不但不怒,還點 +頭稱贊, +說他罵得有理。藐姑咒罵一頓,方纔抱了石塊走去投江。 + 別人投江是往戲場後面一跳,跳入戲房之中名為赴水,其實是就陸;他這投江 +之法,也 +與別人不同,又做出一段新文字來,比咒罵孫汝權的文法更加奇特。 + 那座神廟原是對著大溪的,戲台就搭在廟門之外,後半截還在岸上,前半截竟 +在水裡。 +藐姑抱了石塊,也不向左,也不幾右,正正的對台前,唱完了曲子,就狠命一跳, +恰好跳在 +水中。果然合著前言,做出一本真戲。把那滿場的 +人,幾乎嚇死,就一齊吶喊起來,教人撈救。 + 誰想一個不曾救得起,又有一個跳下去,與他湊對雙。這是甚私原故?只因藐 +姑臨跳的 +時節,忽然掉轉頭來,對著戲房裡面道:「我那王十朋的夫阿!你妻子被人凌逼不 +過,要投 +水死了,你難道好獨自一個活在世上不成?」譚楚 +玉坐在戲箱上面,聽見這一句,就慌忙走上台來,看見藐姑下水,唯恐追不及,就 +如飛似箭 +的跳下去,要尋著藐姑,與他相抱而死,究竟不知 +尋得著尋不著。 + 滿場的人到了些時,才曉得他要做《荊釵》全是為此,那辱罵富翁的著數,不 +過是順帶 +公文,燥燥脾胃,不是拚了身子嫁他,又討些口上的便宜也。 + 他只因隔夜的話都已說盡,母親再不回頭,知道今日戲完之後,決不能夠完名 +全節。與 +其拖刀弄劍,死於一室之中,做個啞鬼;不如在萬人屬目之地,暢暢快快做他一場 +,也博個 +載 +流傳的話柄。所以一夜不睡,在枕頭上打稿,做 +出這篇奇文字來。 + + 第一著巧處,妙在嘻笑如常,不露一毫慍色,使人不防備他,才能夠為所欲為 +。不然, +這 +一本擔干係的戲文,就斷斷不容他做了。第二著巧處,妙在自家點戲,不由別人做 +主,才能 +夠借題發揮,泄盡胸中的壘塊。倘若點了別本戲文 +,縱有些巧話添出來,也不能夠直捷痛快至此也。第三著巧處,又妙在與情人相約 +而死,不 +須到背後去商量,就在眾人面前,邀他做個鬼伴 +,這叫做明不做暗事。若還要瞞著眾人,與他議定了才死,料想今日決死不成,只 +好嫁孫汝 +權,再做抱石投江的故事也。 + 後來那些文人墨士,都作輓詩弔他。有一首七言絕句云: + 一誓神前死不渝,心堅何必怨狂且。 + 相期並躍隨流水,化作江心比目魚。 + 卻說這兩個情人一齊跳下水去,彼時正值大雨初睛、山水暴發之際,那條壁峻 +的大溪又 +與 +尋常溝壑不同,真所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兩個人跳下去,只消一刻時辰,就流 +到別府別 +縣去了,那裡還撈得著?所以看戲的人口便喊叫, +沒有一個動手。 + 劉絳看見女兒溺死,在戲台上捶胸頓足,哭個不了。一來倒了搖錢樹,以後沒 +人生財; +二 +來受過富翁的聘禮,恐怕女沒了,要退出來還他,真所謂人財兩失。哭了一頓,就 +翻轉面皮 +來,顧不得孤老、表子相與之情,竟說富翁倚了財 +勢,逼死他的女兒,要到府縣去告狀。 + 那些看戲的人,起先見富翁賣弄風流,個個都有些醋意。 + 如今見他逼出人命來,好不快心,那一個不摩拳擦掌,要到府縣去遞公呈。 + 還虧得富翁知竅,教人在背後調停,把那一千兩聘禮送與絳仙,不敢取討;又 +去一二千 +金 +,彌縫了眾人,才保得了平安無事。錢玉蓮不曾娶得,白白做了半日孫汝權,只好 +把「打情 +罵趣」四個字消遣情懷,說曾被絕世佳人親口罵過 +一次而已。 + 且說嚴州府桐廬縣,有個濱水的地方,叫做新城港口,不多幾分人家,都以捕 +魚為業。 +內 +中有個漁戶姓莫,人就叫他做莫漁翁,夫妻兩口搭一間茅舍,住在溪水之旁。 + 這一日見洪水泛濫,決有大魚經過,就在溪邊張了大罾,夫妻兩個輪流扳扯。 +遠遠望見 +波 +浪之中,有一件東西順流而下,莫漁翁只說是個大魚,等他他流到身邊,就一罾兜 +住。這件 +東西卻也古怪,未曾入罾的時節,分明是浮在水面 +上的;及至到了罾中,就忽然重墜起來,竟要沉下水去。莫漁翁用力狠扳,只是扳 +他不動, +只得與妻子二人,四腳四手一齊用力,方纔拽得出 +水。 + 伸起頭來一看,不覺吃了一驚,原來不是大魚,卻是兩個屍首,面對面,胸貼 +了胸,竟 +像 +捆一處的一般。 + 莫漁翁見是死人,就起了一點慈悲之念,要弄起來埋葬他。 + 就把罾索繫在樹上,夫妻兩個費盡許多氣力,抬出罾來。仔細一看,卻是一男 +一女,緊 +緊 +摟在一處,卻像在雲雨綢繆之際,被人扛抬下水的一般。 + 莫漁翁夫婦解說不出,把他兩個面孔細看一番,既不像是死人,又不象是活人 +,面上手 +上 +雖然冰冷,但鼻孔裡面卻還有些溫意,但不見他伸出氣來。 + 莫漁翁對妻子道:「看這光景,分明是醫得活的,不如替他接一接氣,萬一救 +得這兩條 +性命,只當造了個十四級的浮屠,有甚麼不好?」妻子道:「也說得是。」就把男 +子的口對 +了男子,婦人的口對了婦人,把熱氣呵將下去。不 +上一刻,兩個死人都活轉來。 + 及至扶入草舍之中,問他溺死的原故,那一對男女訴出衷情,原來男子就是譚 +楚玉,婦 +人就是劉藐姑,一先一後跳入水中,只說追尋不著,誰想波濤裡面竟像有人引領, +把他兩個 +弄在一處,不致你東我西;又像有個極大的魚,把 +他兩個負在背上,依著水面而行,故此來了三百餘里,還不曾淹得斷氣。只見到了 +罾邊,那 +個大魚竟像知道有人撈救,要交付排場,好轉去的 +一般,把他身子一丟,竟自去了,所以起先浮在水上,後來忽然重墜起來。虧得有 +罾隔住, +不曾沉得到底,故此莫漁翁夫婦用力一扳,就扳上 +來也。 + + 譚楚玉與藐姑知道是晏公的神力,就望空叩了幾首,然後拜謝莫漁翁夫婦。莫 +漁翁夫婦 +見是一對節義之人,不敢怠慢,留在家中款待幾日,養好了身子,勸他往別處安身 +,不可住 +在近邊,萬一父母知道,尋訪前來,這一對夫妻依 +舊做不成了。 + 譚楚玉與藐姑商議道:「我原是楚中人,何不回到楚中去?家中的薄產雖然不 +多,耕種 +起來,還可以稍供糒粥。待我依舊讀書,奮志幾年,怕沒有個出頭的日子?」藐姑 +道:「極 +說得是。但此去路途甚遠,我和你是精光的身子, +那裡討這許多盤費?」莫漁翁看見譚楚玉的面貌,知道不是個落魄之人,就要放起 +官債來, +對他二人道:「此去要得多少盤費?」譚楚玉道: +「 +多也多得,少也少得。若還省儉用些,只消十兩也就勾了。」莫漁翁道:「這等不 +難。我一 +向賣魚?聚得幾包銀子,就併起來借你。只是一件 +,你若沒有好處,我一釐也不要你還;倘若讀書之後,發達起來,我卻要十倍的利 +錢,少了 +一倍,我也決不肯受的。」譚楚玉道:「韓信受漂母 +一飯之恩,尚且以千金相報,你如今救了我兩口的性命,豈一飯之恩!就不借盤費 +,將來也 +要重報,何況又有如此厚情?我若沒有好日就罷了 +,若有好日,千金之報還不止,豈但十倍而已哉!」莫漁翁夫婦見他要去,就備了 +餞行的灑 +席,料想沒有山珍,只有水錯,無非是些蝦魚蟹鱉 +之類。貧賤之家,不分男女,四個人坐在一處,吃個盡醉。 + 睡了一晚,第二日起來,莫漁翁並了十兩散碎銀子,交付與他。 + 譚楚玉夫婦拜辭而去,一路風餐水宿,戴月披星,自然不辭辛苦。 + 不上一月,到了家中。收拾一間破房子,安住了身,就去鋤治荒田,為衣食之 +計。藐姑 +只 +因自幼學戲,女工針指之事全然不曉,連自家的繡鞋褶褲都是別人做與他穿的,如 +今跟了譚 +楚玉,方纔學做起來。當不得性子聰明,一做便會 +,終日替人家緝麻拈草,做鞋做襪,趁些銀子,供給丈夫讀書。 + 起先還是日裡耕田,夜間誦讀,藐姑怕他分心分力,讀得不專,竟把田地都歇 +了,單靠 +自 +己十個指頭,做了資生的美產。 + 連買柴糴米之事,都用不用著丈夫,只托鄰家去做,總是怕他妨工的意思。 + + 譚楚玉讀了三年,出來應試,無論大考小考,總是矢無虛發。進了學,就中舉 +;中了舉, +就中進士;殿試之後,選了福建汀州府節。 + 推論起理來,湖廣與福建接壤,自然該從長江上任,順便還家,做一齣錦還鄉 +的好戲。 +怎 +奈他炫耀鄉里之念輕,圖報恩人之念重,就差人接了家小,在京口相會,由浙江一 +路上去, +好從衢、嚴等處經過,一來叩拜晏公,二來酬謝莫 +漁翁夫婦。 + 又怕衙門各役看見舉動,知道他由戲子出身,不像體面,就把迎接的人都發落 +轉去,叫 +他 +在浦城等侯,自己夫妻兩個一路遊山玩水而來,十分灑樂。 + 到了新城港口,看見莫漁翁夫婦依舊在溪邊罾魚,就著家人拿了帖子上去知會 +,說當初 +被 +救之人,如今做官上任了,從此經過,要上來奉拜。 + 莫漁翁夫婦聽了,幾乎樂死,就一齊褪去箬帽,脫去蓑衣,不等他上岸,先到 +舟中來賀 +喜 +。譚楚玉夫妻把他請在上面,深深拜了四拜。 + 拜完之後,譚楚玉對莫漁翁道:「你這扳罾的生意,甚是勞苦;捕魚的利息, +也甚是輕 +微 +。不如丟了罾網,跟我上任去,同享些榮華富貴何如?」藐姑見丈夫說了這句話, +就不等他 +夫妻情願,竟著家人上去收拾行李。 + 莫漁翁一把扯住家人,不許他上岸,對著譚楚玉夫妻搖搖手道:「譚老爺、譚 +奶奶,饒 +了 +我罷。這種榮華富貴,我夫妻兩口莫說消受不起,亦且不情願去受他。我這扳罾的 +生意雖然 +勞苦,打魚的利息雖輕微,卻儘有受用的去處。青 +山綠水是我們叨住得慣,明月清風是我們僭享得多,好酒好肉不用錢買,只消拿魚 +去換,好 +朋好友走來就吃,不須用帖去招。這樣的快樂,不 +是我誇嘴說,除了捕魚的人,世間只怕沒有第二種。受些勞苦得來的錢財,就輕微 +些,倒還 +把穩;若還游手靠閒,動不動要想大塊的銀子,莫 +說命輕福薄的人弄他不來,就弄了他來,少不得要陪些驚嚇,受些苦楚,方纔送得 +他去。你 +如今要我跟隨上任,吃你的飯,穿你的衣,叫做『 +一人有福,帶挈一屋』,有甚麼不好?只是當不得我受之不安,於此有愧。況且我 +這一對夫 +妻,是閒散慣了的人,一旦閉在署中,半步也走動 +不得,豈不鬱出病來?你在外面坐堂審事,比較錢糧,那些鞭撲之聲,啼號之苦, +順風吹進 +衙裡來,叫我這一對慈心的人,如何替他疼痛得過 +?所以情願守我的貧窮,不敢享你的富貴。你這番盛意,只好心領罷了。」 + 譚楚玉一片熱腸,被他這一曲《漁家傲》唱得冰冷,就回覆他道:「既然如此 +,也不也 +相 +強。只是我如今才中進士,不曾做官,舊時那宗恩債還不能奉償。待我到任之後, +差人請你 +過來,多送幾頭分上,等你趁些銀子,回來買田置 +地,贍養終身,也不枉救我夫婦一場。你千萬不要見棄。」 + 莫漁翁又搖手道:「也不情願,也不情願,那打抽豐的事體,不是我世外之人 +做的,只 +好 +讓與那些假山人、真術士去做。我沒有那張薄嘴唇,厚臉皮,不會去招搖打點。只 +求你到一 +年半載之後,分幾兩不傷陰德的銀子,或是俸薪, +或是羨餘,差人齎送與我,待我夫妻兩口備些衣衾棺槨,防備終身,這就是你的盛 +德了。我 +是斷斷不做遊客的,千萬不要來接我。」 + 譚楚玉見他說到此處,一發重他的人品,就吩咐船上備酒,與他作別。這一次 +筵席,只 +列 +山珍,不擺水錯,因水族是他家的土產,不敢以常物相獻故也。雖是富貴之家,也 +一般不分 +男女,與他夫妻二人共坐一席,因他是貧賤之交, +不敢以宦體相待故也。四個人吃了一夜,直到五鼓,方纔分別而去。 + 行了幾日,將到受害的地方。彼時乃十一月初旬,晏公的壽誕已過了一月。譚 +楚玉對藐 +姑 +道:「可惜來遲了幾時,若早得一月,趁那廟中有戲子,就順便做本戲文,一來上 +壽,二來 +謝恩,也是一樁美事。」藐姑道:「我也正作此想 +,只是過期已久,料想那鄉付去處沒有梨園,只好備付三牲,啞祭一祭罷了。」及 +至行至之 +時,遠遠望見晏公廟前依舊搭了戲台,戲台上的椅 +桌還不曾撤去,卻像還要做戲的一般。譚楚玉就吩咐家人上去打聽,看是甚麼原故 +。 + 原來十月初旬下了好幾日大雨,那些看戲的人除了露天,沒有容身之地。從來 +做神戲的 +, +名雖為神,其實是為人,人若不便於看,那做神道的就不能夠獨樂其樂了。所以那 +些檀越改 +了第二個月的初三,替他補壽。 + 此時戲方做完,正要打發梨園起身,不想譚楚玉夫妻走到,雖是偶然的事,或 +者也是神 +道 +有靈,因他這段姻緣原以做戲起手,依舊要以做戲收場,所以留待他來,做了一齣 +《喜團圓 +》的意思也不可知。 + 譚楚玉又著家人上去打聽,看是那一班戲子。家人問了下來回覆,原來就是當 +日那一班 +, +只換得一生一旦。那做生的腳色就是劉絳仙自己,做旦的腳色,乃是絳仙之媳,藐 +姑之嫂, +年紀也只有十七八歲,只因死了藐姑,沒人補缺, +就把他來頂缸。這兩個生旦雖然比不得譚、藐,卻也還勝似別班,所以這一方的檀 +越依舊接 +他來做。 + 藐姑聽見母親在此,就急急要請來相會。譚楚玉不肯,道:「若還遽然與他相 +見,這齣 +團 +圓 +的戲就做得冷靜了。須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才做得有些熱鬧。」藐姑道:「說 +得有理。 +」 + 就著管家取十二兩銀子,又寫了一個名帖,去對引起檀越道:「家老爺選官上 +任,從此 +經 +過,只因在江中遇了颶風,許一個神願,如今要借這廟宇裡面了了願心,兼借梨園 +一用,戲 +錢照例送來,一毫不敢短少。」那些檀越落得做個 +人情,又多了一本戲看,有甚麼不便宜?就欣然許了。 + 譚楚玉又吩咐家人,備了豬羊祭禮,擺在神前。只說老爺冒了風寒,不能上岸 +,把官船 +橫 +泊在廟前,艙門對神座,夫妻二人隔著簾子拜謝。拜完之後,就並排坐了,一邊飲 +酒,一邊 +看戲。只見絳仙拿了戲單,立在官艙外面道:「請 +問老爺,做那一本戲文?」譚楚玉叫家人吩咐道:「昨日夫人做夢,說晏公老爺要 +做《荊釵》 +,就作《荊釵記》罷。」絳仙收了戲單,竟進戲 +房,妝扮王十朋去了。 + 看官,你說譚楚玉夫妻為甚麼原故,又點了這一本?難道除了《荊釵》,就沒 +有好戲不 +成 +?要曉得他夫妻二人不是要看戲,要試劉絳仙的母子之情。藐姑當日原因做《荊釵 +》而赴水 +,如今又做《荊釵》,正要使他見鞍思馬、睹物傷 +情的意思。若還做到苦處,有些真眼淚掉下來,還不失為悔過之人,就請進來與他 +相會;若 +還舉動如常,沒有些酸楚之意,就不消與他相會, +竟可飄然去了。所以別戲不點,單點《荊釵》,這也是譚楚玉聰明的去處。 + + 只見絳仙扮了王十朋走上台來,做了幾齣,也不見他十分傷感;直到他媳婦做 +玉蓮投江, +與女兒的光景無異,方纔有些良心發動,不覺狠心的貓兒忽然哭起鼠來。 + 此時的哭法,還不過是背了眾人,把衣袖拭拭眼淚,不曾哭得出聲;及至自己 +做到祭江 +一 +齣,就有些禁止不住,竟放開喉嚨哭個盡興。 + 起先是叫:「錢玉蓮的妻呵,你到那裡去了?」哭到後面,就不覺忘其所以, +「妻」字 +竟 +不提起,忽然叫起「兒」來。滿場的人都知道是哭藐姑,雖有顧曲之周郎,也不忍 +捉他的錯 +字。 + 藐姑隔著簾子,看見母親哭得傷心,不覺兩行珠淚界破殘妝,就叫丫鬟把簾子 +一掀,自 +己 +對著台上叫道:「母親不要啼哭,你孩兒並不曾死,如今現在這邊。」絳仙睜著眼 +睛把舟中 +一看,只見左邊坐著譚楚玉,右邊坐著女兒,面前 +又擺了一桌酒,竟像是他一對冤魂知道台上設祭,特地來受享了一般。就大驚大駭 +起來,對 +著戲房裡面道:「我女兒的陰魂出現了,大家快來 +!」通班的戲子聽了這一句,那一個不飛滾上台,對著舟中細看,都說道:「果是 +陰魂,一 +毫不錯。」那些看戲的人見說台前有鬼,就一齊 +怕起來,都要回頭散去。 + 只見官船之上,有個能事的管家,立在船頭高聲吆喝道:「眾人不消驚恐,艙 +裡面坐的 +選了汀州四府,從此經過,當初虧得晏公顯聖,得 +以不死,所以今日來酬願的。」 + 那些看戲的人聽了這幾句話,又從新掉轉頭來,不但不避,還要挨擠上來,看 +這一對淹 +不 +死的男女,好回去說新聞。 + 就把一座戲場擠做人山人海,那些老幼無力的,不是被人擠到水邊,就是被人 +踏在腳底 +。 + 譚楚玉看見這番光景,就與妻子商議道:「既已出頭露面,瞞不到底,倒不如 +同你走上 +台 +去,等眾人看個明白,省得他挨挨擠擠,夾壞了人。」藐姑道:「也說得是。」就 +一齊脫去 +私衣,換了公服。譚楚玉穿了大紅圓領,藐姑穿著 +鳳冠霞帔,兩個家人張了兩把簇新的藍傘,一把蓋著譚楚玉,一把蓋著藐姑,還有 +許多僮僕 +丫鬟,簇擁著他上岸。 + 譚楚玉夫妻二人先到晏公法像之前,從新拜了四拜,然後走上戲台,與絳仙行 +了禮。行 +禮 +之後,又把通班的朋友都請過來,逐個相見過去。 + 絳仙與同班之人問他被救的來歷,譚楚玉把水中有人引領,又被大魚負載而行 +,及至送 +入 +罾中,大魚忽然不見,幸遇捕魚人相救,得以不死的話,高聲大氣說了一遍,好使 +台上台下 +之人一齊聽了,知道晏公有靈,以後當愈加欽敬的 +意思。 + 眾人聽了,驚詫不已。眾檀越聞知此事,個個都來賀喜。 + 當日要娶藐姑的富翁,恐怕譚楚玉夫妻恨他,日後要來報怨,連忙備了重禮, +央眾檀越 +替 +他解紛。 + 譚楚玉一毫不受,對眾檀越道:「若非此公一激之力,不但姻緣不能成就,連 +小弟此時 +還 +依舊是個梨園,豈能飛黃騰達至此?此公非小弟之?人,乃小弟之恩人,何報之有? +」眾人 +聽了,嘖嘖稱羨,都說他度量寬宏。 + 藐姑對絳仙道:「如今女婿中了進士,女兒做了夫人,你難道還好做戲不成? +趁早收拾 +了 +行頭,隨我們上任,省得在這邊出醜。」絳仙見女兒、女婿不念舊惡,喜之不勝, +就把做戲 +的營業丟與媳婦承管,自家跟著女兒去享榮華富貴。 + 誰想到了署中,不上一月,就生起病來,千方百藥醫治不好,只好得叫女兒送 +他回去。 +及 +至送到家中,那病體不消醫治,竟自好了。病癒之後,依舊出門做戲,康康健健, +一毫災難 +也不生。 + + 這是甚麼原故?一來因他五行八字註定是個女戲子,所以一日也離不得戲場, +離了戲場 +就 +要生災作難。可見命輕福薄的人,莫說別人扶他不起,就是自家生出來的兒女,也 +不能夠抬 +舉父母做個以上之人。所以世間的窮漢,只該安命 +,切不可仇恨富貴之人,說不肯扶持帶挈他。 + + 二來因絳仙的身子終日輕浮慣了,一時鄭重不來,就如把梅香升作夫人,奴僕 +收為養子 +, +不但賤相要露出來,連他自己心上也不覺其樂,而反覺其苦,一覺其苦,就有疾病 +生出來。 + 所以妓女從良,和尚還俗,若非出自本意,被人勉強做來的,久後定要復歸本 +業,不能 +隨 +主終身也。 + 卻說譚楚玉到任之後,做了半年,就差人齎了五百金送與莫漁翁,叫他權且收 +了,以後 +還 +要不時饋送,決不止千金而已。 + 誰想莫漁翁十分廉介,止收一百兩,做了十倍利錢,其餘四百金盡皆返璧。 + 譚楚玉做到瓜期之後,行取進京,又從衢、嚴等處經過,把晏公廟宇鼎新一番 +,又買了 +幾 +十畝香火田,交與檀越掌管,為祭祀演劇之費。再到新城港口,拜訪莫漁翁。莫漁 +翁先把幾 +句傲世之言,挫去他的驕奢之色;後把許多利害之 +語,攻破他的利欲之心。 + 譚楚玉原是有些根器的人,當初做戲的時節,看見上台之際十分鬧熱,真是千 +人拭目、 +萬 +戶傾心,及至戲完之後,鑼鼓一歇,那些看戲的人竟像要與他絕交了一般,頭也不 +回,都散 +去了。可見天地之間,沒有做不了戲文,沒有看不 +了鬧熱,所以他那點富貴之心還不十分著緊;如今又被莫漁翁點化一番,只當夢醒 +之時,又 +遇一場棒喝,豈有復迷之理?就不想赴京去考選, +也不想回家去炫耀,竟在桐廬縣之七里溪邊,買了幾畝山田,結了數間茅屋,要遠 +追嚴子陵 +的高蹤,近受莫漁翁的雅誨,終日以釣魚為事。 + 莫漁翁又薦一班朋友與他,不是耕夫,就是樵子,都是些有入世之才、無出世 +之興的高 +人 +,終日往還,課些漁樵耕牧之事。 + 藐姑又有一班女朋友,都是莫漁翁的妻子薦與他的,也是些能助丈夫成名,不 +勸良人出 +仕 +的智女,終日往來,學些蠶桑織紆之事。後來都活到九十多歲,才終天年。只可惜 +沒有兒子 +,因藐姑的容貌過於嬌媚,所以不甚宜男;譚楚玉 +又篤於夫婦之情,不忍娶妾故也。 +返回 首頁 >> 本站書目 >> 連城璧 >> 上一回 下一回 + + + +第二卷 老星家戲改八字 窮皂隸陡發萬金 + + + 詩云: + 從來不解天公性,既賦形骸焉用命。 + 八字何曾出母胎,銅牌鐵板先刊定。 + 桑田滄海易更翻,責賤榮枯難改正。 + 多少英雄哭阮途,叫呼不轉天心硬。 + 這首詩單說個命字。凡人貴賤窮通,榮枯壽夭,總定在八字裡面。這八個字, +是將生未 +生 +的時節,天公老子御筆親除的。 + 莫說改移不得,就要添一點減一畫也不能夠。所以叫做「死生由命,富貴在天 +」。當初 +有 +個老者,一生精於命理,止有一子,未曾得孫。後來媳婦有孕,到臨盆之際,老者 +拿了一本 +命書,坐在媳婦臥房門外伺侯,媳婦在房中腹痛甚 +緊,收生婆子道:「只在這一刻了。老者將時辰與年月日於一合,叫道:「這個時 +辰犯了關 +煞,是養不大的。媳婦做你不著,再熬一刻,到下 +面一個時辰,就是長福長壽的了。」媳婦聽見,慌忙把腳牮住,狠命一熬。誰想孩 +子的頭已 +出了產門,被產母閉斷生氣,死在腹中。及至熬到 +長福長壽的時辰,生將下來,他又到別人家托生去了,依舊合著養不大的關煞。這 +等看來, +人的八字果然是天老子御筆親除,斷斷改不得的了 +。 + 如今卻又有個改得的,起先被八字限住,真是再窮窮不去;後來把八字改了, +不覺一發 +發 +將來。這叫做理之所無、事之所有的奇話,說來新一新看官的耳目。 + 成化年間,福建汀州府理刑廳,有個皂隸,姓蔣名成,原是舊家子弟。乃祖在 +日,田連 +阡 +陌,家滿倉箱,居然是個大富長者。到父親手裡,雖然比前消乏,也還是瘦瘦駱駝 +。及至父 +死,蔣成才得三歲。兩兄好嫖好賭,不上十年,家 +資蕩盡。等蔣成長大,已無立錐之地了。 + 一日,蔣成對二兄道:「偌大家私都送在你們手裡,我不曾吃父親一碗飯,穿 +母親一件 +衣 +。如今費去了追不轉了,還有甚麼賣不去的東西,也該把件與我,做父母的手澤。 +」二兄道 +:「你若怕折便宜,為甚麼不早些出世?被我們風 +花雪月去了,卻來在死人臀眼裡挖屁?如今房產已盡,只有刑廳一個皂隸頂首,一 +向租與人 +當的,將來撥與你,憑你自當也得,租與人當也得 +。」蔣成思量道:「我聞得衙門裡錢來得潑綽,不如自己去當,若掙得來,也好娶 +房家小, +買間住房,省得在兄嫂喉嚨下取氣。又聞得人說: +『衙門裡面好修行』。若遇著好行方便處,念幾聲不開口的阿彌,捨幾文不出手的 +佈施,半 +積陰功半養身,何等不妙?」竟往衙門討出頂首, +辦酒請了皂頭,揀個好日,立在班逢底下伺侯。 + 刑廳坐堂審事,頭一根籤就抽著蔣成行杖。蔣成是個慈心的人,那裡下得這雙 +毒手?勉 +強 +拿了竹板,忍著肚腸打下去,就如打在自己身上一般,犯人叫「阿喲」,他自己也 +叫起「阿 +喲」來,打到五板,眼淚直流,心上還說太重了, +恐傷陰德。 + 誰知刑廳大怒,說他預先得了杖錢,打這樣學堂板子,丟下簽來,犯人只打得 +五板,他 +倒 +了十下倒棒。自此以後,輪著他行杖,雖不敢太輕,也不敢太重,只打肉,不打筋 +,只打臀 +尖,不打膝窟,人都叫他做恤刑皂隸。 + 過了幾時,又該輪著他聽差。別人都往房科買票,蔣成一來乏本,二來安分, +只是聽其 +自 +然。誰想不費本錢的差,不但無利,又且有害;不但賠錢,又且賠棒。當了一年差 +,低錢不 +曾留得半個,屈棒倒打了上千。 + 要仍舊租與人當,人見他嘗著苦味,不識甜頭,反要拿捏他起來。不是要減租 +錢,就是 +要 +帖使費,沒奈何,只得自己苦挨。那同行裡面,也有笑他的,也有勸他的。 + 笑他的道:「不提撐船手,休來弄竹篙。衙門裡錢這等好趁?要進衙門,先要 +吃一服洗 +心 +湯,把良心洗去;還要燒一分告天紙,把天理告辭;然後吃得這碗飯。你動不動要 +行方便, +這』方便』二字是毛坑的別名,別人瀉乾淨,自家 +受腌臢。你若有做毛坑的度量,只管去行方便;不然,這兩個字,請收拾起。」蔣 +成聽了, +只不回言。那勸他的道:「小錢不去,大錢不來, +我也拚些貲本,買張票子出走走,自然有些興頭;終日捏著空拳等差,有甚麼好差 +到你?」 +蔣成道:「我了知道,只是去錢買的差使,既休償 +本,又要求利,拿住犯人,自然狠命的需了。若是詐得出的還好,萬一詐不出的, +或者逼出 +人命,或者告到上司,明中問了軍徒,暗中損了陰 +德,豈不懊悔?」 + 勸者道:「你一發迂了。衙門裡人將本求利,若要十倍、二十倍,方纔弄出事 +來。你若 +肯 +平心只討一兩倍,就是關送半賣的生意了,犯人還尸祝你不了,有甚麼意外的事出 +來?」蔣 +成道:「也說得是。只是刑廳比不是府縣衙門,沒 +有賤票,動不動是不十兩半斤,我如今口食難度,那有這項本錢?」勸者又道:「 +何不約幾 +個朋友,做個小會,有一半付一房科,他也就肯發 +票,其餘待差錢到手,找帳未遲。」蔣成聽了這些話,如醉初醒,如夢初覺,次日 +就辦酒請 +會,會錢到手,就去打聽買票。 + 聞得按院批下一起著水人命,被犯是林監生。汀州富戶,數他第一,平日又是 +個撒漫使 +錢 +的主兒,故此謀票者極多。 + 蔣成道:「先下手為強。」即去請了承行,先交十兩,寫了一半欠票。次日簽 +押出來, +領 +了拘牌,尋了副手同去。 + 不料林臨生預知事發,他有個相知在浙江做官,先往浙江求書去了。本人不在 +,是他父 +親 +出來相見。父親須鬢皓然,是吃過鄉飲的耆老,兒子雖然慷慨,自己甚是慳吝,封 +了二兩折 +數,要求蔣成加官。 + 蔣成見他是個德行長者,不好變臉需索;況且票上無名,又不好帶他見官。只 +得延挨幾 +日 +,等他慷慨的兒子回來,這主肥錢仍在,不怕誰人搶了去。 + 那裡曉得刑廳是個有欲的人,一向曉得林臨生巨富,見了這張狀子,拿來當做 +一所田莊 +, +怎肯忽略過去?次日坐堂,就問:「林監生可曾拿到?」蔣成回言:「未奉之先, +往浙江去 +了,求老爺寬限,回日帶審。」刑廳大怒,說他得 +錢賣放,選頭號竹板,打了四十,仍限三日一比。蔣成到神前許願:不敢再想肥錢 +,只求早 +卸干係。 + 怎奈林臨生只是不到,比到第三次,蔣成臀肉腐爛,經不得再打,只得磕頭哀 +告道:「 +小 +的命運不好,省力的事差到小的就費力了。求老爺差個命好的去拿,或者林監生就 +到也不可 +知。」刑廳當堂就改了值日皂隸。起先蔣成的話, + +塊銀子,數日之間,完的憲件。 + 蔣成去了重本,摸得二兩八折低銀,不勾買棒瘡膏藥,還欠下一身債負,自後 +再不敢買 +票 +。 + 鑽刺也吃虧,守分也吃虧,要錢也沒有,不要錢也沒有,在衙門立了二十餘年 +,看見多 +少 +人白手成家,自已只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衙門內外就起他一個混名,叫做「蔣 +悔氣」。 + 吏書門子清晨撞著他,定要叫幾聲大吉利市。久而久之,連官府也知道他這個 +混名。 + 起先的刑廳,不過初一十五不許他上堂,平常日子也還隨班值役。末後換了一 +個青年進 +士 +,是揚州人,極喜穿著,凡是各役中衣帽齊整、模樣乾淨的就看顧他,見了那襤褸 +齷齪的, +不是罵,就是打。古語有云: + 楚王好細腰,宮中皆餓死。 + 只因刑廳所好在此,一時衙門大小,都穿綢著絹起來,頭上簪了茉莉花,袖中 +燒了安息 +香, +到官面前乞憐邀寵。 + 蔣成手內無錢,要請客也請客不來。新官到任兩月,不曾差他一次。有時見了 +,也不叫 +名 +字 +,只喚他「教化奴才」。蔣成弄得跼天搶地,好不可憐。 +合時宜,獨自一人坐在周圍屏背後。眾人中有一個道:「如今新到個算命的,叫做 +華陽山人 +,算得極准,說一句驗一句。」又一個道:「果然 +,我前日去算,他說我驛馬星明日進宮,第二日果然差往省城送禮。」又一個道: +「他前日 +說我恩星次日到命,果然第二日賞了一張好牌。」 + 眾人道:「這等我們明日都去試一試。」那算過的道:「他前挨擠不開,要等 +半日,才 +輪 +得著。」蔣成聽見,思量道:「這等是個活神仙了。我蔣成偃蹇半世,將來不知可 +有個脫運 +的日子?本待也去算算,只是跟官的人,那有半日 +工夫去等?」 + 躊躇未了,刑廳三梆出堂。只見養濟院有個孤老喊狀,說妻子被同伴打壞,命 +在須臾, +求 +老爺急救。 + 刑廳初意原是不肯准的,只因看見蔣成立在階下,便笑起來道:「喚那教化奴 +才上來。 +我 +一向不曾差你,誰知你這個教化差人,又有一對教化的原被告,也是千載奇逢,就 +差你去拿 +。」 + 標一根籤丟下來,蔣成拾了,竟往養濟院去。從一個命館門前經過,招牌上寫 +一行字道 +: +華陽山人談命,一字不著,不受命金。蔣成道:「這就是他們說的活神仙了。」掀 +簾一看, +一個算命的也沒有。心上思忖道:「難得他今日清 +閒,不如偷空進去算算,省得明日來遇著朋友,算得不好,被他齒笑。」走進去, +把年月日 +時說了一遍。 + 山人展開命紙,填了八字五星,仔細一看,忽然哼了一聲,將命紙丟下地去, +道:「這 +樣 +命算他怎的?」蔣成道:「好不好也要算算,難道不好的命就是沒有命錢的麼?」 +山人道: +「凡人命不好看運,運不好看星。你這命局已是極 +不好的了,從一歲看起,看到一百歲,要一日好運,一點好星也沒有。你休怪我說 +,這樣八 +字,莫說求名求利,就去募緣抄化,人見了你也要 +關門閉戶的。」蔣成被這幾句話主傷了心,不覺掉下淚來道:「先生,你說的話雖 +然太直, +卻也一字不差。我自從出娘肚皮,苦到如今,不曾 +舒眉一日,終日癡心妄想,要等個苦盡甘來。據老先生這等說,我後面沒有好處了 +。這樣日 +子過他怎的?不如早些死了的乾淨!」起先還是含 +淚,說到此處,不覺痛哭起來。 + 山人勸他住又不住,教他去又不去,被他弄得沒奈何,只得生個法子哄他出門 +。對他道 +: +「你若要過好日子,只除非把八字改一改,就有好處了。」蔣成道:「先生又來取 +笑,字是 +生成的,怎麼改得?」山人道:「不妨,我會改。 +」重新取一張命紙,將蔣成原八字只顛倒一顛倒,另排上五星運限,後面批上幾句 +好話,折 +做幾折,塞在蔣成袖中道:「以後人問你八字,只 +照這命紙上講,還你自有好處。」蔣成知道是諢話,正要從頭哭起,忽然有個皂頭 +拿一根火 +簽走進來道:「老爺拿你!」 + 蔣成問甚麼事發,原來是養濟院那個孤老等他不去拿人,又來稟官,故此刑廳 +差皂頭來 +捉 +違限。 + 蔣成吃了一驚,隨他走進衙去。只見刑廳怒衝衝坐在堂上,見他一到,不容分 +說,把簽 +連 +筒推下叫打。蔣成要辯,被行杖的一把拖下,袖中掉出一張紙來。 + 刑廳道:「甚麼東西?取來我看。」門子拾將上,刑廳展開,原來是張命紙。 +從頭看了 +一 +遍,大驚道:「叫他上來。你這張命紙從那裡來的?是何人的八字?」蔣成道:「 +就是小人 +的狗命。」刑廳大笑道:「看你這個教化奴才不出 +,倒與我老爺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當下饒了打,退堂進去。到私衙見了夫人,不 +住的笑道 +:「我一向信命,今日才曉得命是沒有憑據的。」 +夫人問:「怎見得?」刑廳道:「我方纔打一個皂隸,他袖中掉下一張命紙,與我 +的八字一 +般一樣。我做官,他做皂隸,也就有天淵之隔了, +況且又是皂隸之中第一個落魄的,你道從那裡差到那裡?這等看來,命有甚麼憑據 +?」夫人 +道:「這畢竟是刻數不同了。雖然如此,他既與你 +同時降生,前世定有些緣法,也該同病相憐,把隻眼睛看看他才是。」刑廳道:「 +我也有這 +個意思。」次日坐川堂,把蔣成叫進來,問他身上 +為何這等襤褸。蔣成哭訴從前之苦,刑廳不勝憐惜,吩咐衙內取出十兩銀子,教他 +頭幾件衣 +帽換了來聽差。 + 蔣成磕頭謝了出去,暗中笑個不了。隨往典鋪買幾件時興的衣服,又結了一頂 +瓦楞帽子 +, +到混堂洗一個澡,人頭至腳脫舊換新。走出來恰好遇著個磨鏡的,挑了一擔新磨的 +鏡子。蔣 +成隨著他一面走,一面照,竟不是以前的窮相。心 +上暗想道:「難道八字改了,相貌也改了不成?」走進衙門,合堂恭賀,又替他上 +個徽號, +叫做「官同年。」那些穿綢著絹的,羨慕他這幾件 +衣服,都叫做「御賜宮袍。」安息香也送他薰,茉莉花也送他戴,蔣成一時清客起 +來,弄得 +那六宮粉黛無顏色。 + 自此以後,刑廳教他貼堂服事,時刻不離,有好票就賞他,有疑事就問他,竟 +做了腹心 +耳 +目。 + 蔣成也不敢欺公作弊,地方的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倒扶持刑廳做了一任 +好官。 + 古語道不差,官久自富。蔣成在刑廳手裡不曾做一件壞法的事,不曾得一文味 +心的錢, +不 +上三年,也做了數千金家事,娶了妻,生了子,買了住房,只不敢奢華炫耀。 + 忽一日想起:「我當初若不是那個算命先生,那有這般日子?為人不可忘本。 +」辦了幾 +色 +禮 +,親自上門去拜謝。 + + 華陽山人見了,不知是那一門親戚,問他姓名,蔣成道:「不肖是刑廳皂隸, +姓蔣名成 +, +向年為命運蹭蹬,來求先生推算,先生見賤造不好,替我另改一個八字。自改之後 +,忽然亨 +通,如今做了個小小人家,都是先生所賜,故此不 +敢忘恩,特來拜謝。」山人想了半日,才記起來道:「那是我見你啼哭不過,假設 +此法,寬 +慰你的,那有當真改得的道理?」蔣成道:「彼時 +我也知道是笑話,不想後來如此如此」把刑廳見了命紙,回嗔作喜,自己因禍得福 +的話說了 +一遍。山人道:「世間那有這等事?」蔣成將原先 +八字說去,山人仔細看了一遍道:「原不差,這樣八字,莫說成家,飯也沒得吃的 +。你再把 +改的八字說來看。」蔣成因那張命紙是起家之本, +時刻帶在身邊,怎敢丟棄?就在夾袋中取出來,與山一看。 + 山人大笑道:「確然是這個八字發來的,若照這個命,你不但發財,後來還有 +官做。」 +蔣 +成大笑道:「先生又來取笑,我這個人家已是欺天枉人騙來的,還怕天公查將出來 +,依舊要 +追了去,還想做甚麼官?」山人道:「既然前面驗 +了,後面豈有不驗之理?待我替你再判幾句,留為後日之驗。」提起筆來,又續上 +一個批語 +。蔣成袖了,作別而去。 + 不上月餘,刑廳任滿,欽取進京。臨行對蔣成道:「我見你一向小心守法,不 +忍丟你, +要 +帶你進京,你可願去?」蔣成道:「小的蒙老爺大恩,碎身難報,情願跟去服事老 +爺。」刑 +廳賞了銀子安家。蔣成一路隨行,到了京中,刑廳 +考選吏部,蔣成替他內外糾察,不許衙門作弊,盡心竭力,又扶持他做了一任好官 +。 + 主人鑒他數載勤勞,沒有甚麼賞犒,那時節朝中弊竇初開,異路前程可以假借 +,主人替 +他 +做個吏員腳色,揀個絕好縣分,選了主簿出來;做得三年,又升上經歷。兩任官滿 +還鄉,宦 +囊竟以萬計,卻好又應著算命先生的話。這豈不是 +理之所無、事之所有的奇話?說來真個耳目一新。 + 說話的,若照你這等說來,世上人的八字,都可以信意改得的了?古聖賢」死 +生由命、 +富 +貴在天」的話,難道反是虛文不成?看官,要曉得蔣成的命原是不好的,只為他在 +衙門中做 +了許多好事,感動天心,所以神差鬼使,教那華陽 +山人替他改了八字,湊著這段機緣。這就是《孟子》上」修身所以立命」的道理, +究竟這個 +八字不是人改,還是天改的。 + 又有一說,若不是蔣成自己做好事,怎能夠感動天心?就說這個八字不是天改 +,竟是人 +改 +的也可。 + + + +第三卷 乞兒行好事 皇帝做媒人 + + + 詞云: + 好漢從來難得飽,窮到乞兒猶未了。得錢依舊濟顛危,甘死溝渠成餓莩。 + 叫化銅錢容易討,乞丐聲名難得好。誰教此輩也成名,只為衣冠人物少。 + 右調《玉樓春》 + 這首詞是說明朝正德年間,一個叫化子的好處。世上人做了叫化子,也可謂卑 +賤垢污不 +長進到極處了,為甚麼還去稱贊他?不知討飯吃的這條道路雖然可恥,也還是英雄 +失足的退步,好漢落魄的後門,比別的歹事不同。若把世上 +人的營業從末等數起,倒數轉來,也還是第三種人物。 + 第一種下流之人是強盜穿窬,第二種下流之人是娼優隸卒,第三種下流之人, +才算是此 +輩。此輩的心腸,只因不肯做強盜穿窬,不屑做娼優隸卒,所以慎交擇術,才做這 +件營生。 + 世上有錢的人,若遇此輩,都要憐憫他一憐憫,體諒他一體諒。看見懦弱的乞 +兒,就把 +第二種下流去比他,心上思量道:「這等人若肯做娼優隸卒,那裡尋不得飯吃,討 +不得錢用,來做這種苦惱生涯?有所不為之人,一定是可以 +有為之人,焉知不是吹簫的伍相國,落魄的鄭元和?無論多寡,定要周濟幾文,切 +不可欺他沒有,把惡毒之言去詬詈他,把嗟蹴之食去侮慢他 +。」 + 看見凶狠的乞兒,就把第一種下流去比他,心上思量道:「這等人若做了強盜 +穿窬,黑 +夜之中走進門來,莫說家中財物任他席捲,連我的性命也懸在他手中,豈止這一文 +兩文之錢,一碗半碗之飯?為甚麼不施捨他,定要逼人為盜 +?」人人都把這種心腸優容此輩,不但明去暗來,自身有常享之富貴,後世無乞丐 +之子孫;亦可使娼優漸少,賊盜漸稀;即於王者之政,亦不為無助。 + 陳眉公云:「釋教一門,乃朝延家中絕大之養濟院也。使鰥寡孤獨之人悉歸於 +此,不致有煢民無告之優。」我又云:「卑田一院,乃朝廷家中絕大之招安寨也。 +使游手亡賴之人悉歸於此,不致有饑寒竊發之慮。」這兩種議論都出自己裁,不是 +稗官野史上面襲取將來的套話,看小說者,不得竟以小說目之。況且從來乞丐之中 +,儘有忠臣義士、文人墨客隱在其中,不可草草看過。至於亂離之後,鼎革之初, +乞食的這條路數,竟做了忠臣的牧羊國,義士的采薇山,文人墨客的坑儒漏網之處 +,凡是有家難奔、無國可歸的人,都托足於此。有心世道者,竟該用招賢納士之禮 +,一食三吐浦,一沐三握髮,去延攬他才是,怎麼好把殘茶剩飯去褻瀆他?我如今 +先請兩位教化陪客與本傳做個引子,一個是太平時節的文人墨客,一個是亂離時節 +的義士忠臣,說來都可以新人耳目。 + 明朝弘治年間,曾有一個顯宦,忘其姓名。他因出使琉球,還朝覆命,從蘇州 +經過。慕虎丘山上風景之勝,特地泊了座船,備了筵席,又開一樽名酒,叫做葡萄 +釀,是琉球國王送他做下程的,攜到山頂之上。帶了幾個陪賓,把絨單鋪了,一邊 +飲酒,一邊賦詩。 + 正在那邊搜索枯腸,忽然有個乞兒走上山來,立在面前討酒吃。顯宦大怒,說 +他阻撓筆興,攪亂吟思,可恨之極,吩咐家人驅逐他。 + 他不慌不忙,回覆那顯宦道:「我只說列位老爺相公在這邊做甚麼難事,所以 +怪人攪擾,卻原來是做詩。做詩有甚麼難處,怕人攪擾?我自討我的飯,你自做你 +的詩,兩不相妨,何須發惱?」說了這兩句,只是立了不動。 + 那顯宦對著家人,高聲大怒道:「面前立了個叫化子,如何做得好詩出來?還 +不快趕他去!」乞兒道:「面前立了個叫化子,就做不出好詩來;若還立了個正經 +人,連好字也寫不出了。虧那唐朝的李太白,面前坐了個皇帝,又立了個貴妃,尚 +且下筆如流,做出《清平調》三首,為千古之絕唱。難道從古及今,只有李太白一 +個,才稱得才子,列位老爺相公,還算不得詩翁麼?」顯宦聽了這些話,氣得目定 +口呆,要忍耐又忍耐不住,要發作又發作不得,與那幾個陪賓面面相視。 + 有一個陪賓道:「他不過在說平話的口裡,聽了幾個故事來,在這邊調唇弄舌 +,曉得《清平調》是甚麼東西?且待我盤他一盤。」就對乞兒道:「我且問你,『 +清平調』還是古風,還是律詩,還是絕句?」乞兒道:「不是古風,不是律詩,也 +只怕不是絕句。」眾人道:「這等是甚麼詩體?」乞兒道:「『清平調』三個字, +就是詩體了,何須問得?」眾人笑了一陣,又問他道:「這三首詩是為何而作?詩 +裡面的意思,是說的一件甚麼東西?」乞兒道:「『清平調』三個字,就是詩的意 +思了,又何須問得?」 + 眾人又笑了一陣,就對他道:「何如?你的馬腳露出來了。這三首詩,是為詠 +牡丹而作,叫做七言絕名。詩體尚且不知,題義全然不解,竟在這裡瞎猜。橫也是 +『清平調』,豎也是『清平調』,『清平調』是件甚麼東西,可是吃得的麼?」 + 乞兒道:「這等說來,列位相公認錯了。這三首詩,不但不是絕句,亦且叫不 +得是詩,乃是三篇樂府。但凡詩詞裡面,可歌而不不唱者,謂之詩;可歌而兼可唱 +者,謂之樂府。若還這三首是詩,當初的題目,就該是『詠牡丹』三字,不該叫做 +《清平調》了。所謂調者,就是詞曲裡面越調、商調、大石調之類是也。玄宗天子 +出這個題目與他,原是要被之管弦,使伶工演習,見得海宴河清,朝廷無事,聖天 +子安坐深宮,終日看名花,親國色,宴樂清平的意思,所以叫做《清平調》。這三 +首稱府的妙處,在於文采既佳,宮商又協,所以喜動天顏,受了許多寵賜;若單單 +只取文采,不過是幾首詠物詩罷了,為甚麼千古相傳,以為絕調?如今列位相公, +詩體也不叫做盡知,題義也不叫做甚解,虧得生在今時,做仕宦的陪賓,還可以藏 +拙;若還也生在唐朝,與李太白一同應制,只怕文字做來未必中式。不但賞賜輪不 +著,連那兩盞龍鳳燈籠還要借重尊手提了,送李太白回院也不可知。」 + 說過這些話,又拱拱手道:「乞兒粗鹵,不知忌諱,衝撞列位相公,莫怪莫怪 +。」眾人聽了,氣得面如土色,恨不得把頭髮揪了過去,痛打一頓,方纔暢快。 + 只因礙了主人,不好動手。 + 那顯宦見他應對如流,又且說得理明義暢,知道是個文人墨士流落下來的,詞 +色之間,有些要優待他的意思。怎奈那些陪賓不服,不肯作興他。 + 內中有一個道:「他那些話,都是別處聽來的,世上儘有談今說古,口若懸河 +的人,乃至提起筆來,一個字也寫不出。如今求老先生考他一考,若還筆下寫來的 +,也像口裡這等便捷,晚生們情願讓你上坐。」那顯宦就對乞兒道:「你會做詩麼 +?」 + 乞兒道:「像李太白那樣的樂府,果然做不出,若還只要成篇,不論音律,與 +這幾位相公唱和起來,或者也還應會得過。」 + 顯宦道:「取一幅詩箋、一副筆硯與他。」乞兒道:「這等求老爺命一個題, +限一個韻。」顯宦道:「詩的題目不過是登高眺遠的意思,隨意做來就是了。料你 +做叫化子的人識不多幾個字,不好把險韻難你,限一個『上大人』的『上』字罷了 +。」 + 乞兒提起筆來,先寫個『一』字,後寫個『上』字,就丟下筆來,袖手而立, +卻像做不出的光景。 + 那些陪賓看了,個個都掩口而笑。顯宦道:「我說你的胸中,不過一兩點墨水 +罷了,曉得做甚麼詩。才寫得兩個字,就住了手,世上有兩個字一首的詩麼?」乞 +兒道:「不瞞老爺說,乞兒的才雖然不如李太白,平日做詩的毛病卻與他一般,先 +有了斗酒,然後才有詩百篇。若還要我乾做,其實是做不出的。」 + 顯宦道:「就賞他一碗酒。」管家斟了一大碗,放在桌上,乞兒一吸而盡,提 +起筆來,依舊寫個「一」字,寫個「上」字,又丟下筆來,袖手而立。顯宦大怒道 +:「為何又是這兩個字,寫了這兩個字又不動了?」乞兒道:「只因才多酒少,接 +濟下來,所以筆機乾澀,寫不成篇。求老爺再賜幾碗,還你一揮而就。」顯宦道: +「這等再賞他一碗。」管家又斟一碗與他。 + 他吃盡了,提起筆來,增上個「又」字,再寫「一上」二字,依舊丟下筆來, +袖手而立。顯宦道:「如今還有甚麼講?」 + 乞兒道:「畢竟是酒少的原故,若飲盡此壺而詩不成者,罰以金穀酒數。」顯 +宦對家人道:「我明曉得他是騙酒吃,就拚這一壺捨他,若還再做不出,一總與他 +算帳就是了。」乞兒一手舉筆,一手拿碗,叫管家不住的斟。吃了一碗,仍寫「一 +上」二字。那些陪賓見他寫來寫去,不過是這兩個容易字,知道是白丁無疑了,正 +要打點報仇,不想吃完之後,就把這幾個容易字眼湊成一句,後面又續上三句,恰 +好是一首眺望的詩。顯宦取去一看,不覺大驚大笑,喝采起來。其詩云: + 一上一上又一上,一上直與青天傍。 + 等閒回首白雲低,四海五湖同一望。 + 顯宦捏了這幅詩箋,扯那幾個陪賓到背後去商議,說此人口氣極大,必非以下 +之人,要拉他入席同飲。那幾個陪賓眾口一詞,都說朝廷重臣與乞丐之人同坐,近 +於失體,旁人傳播開去,有礙官箴。顯宦躊躇了一會,掉轉身來,正要與他說話, +不想他詩成之後,飄然而去,任憑呼喚,再不回頭。 + 顯宦沒奈何,只得吩咐一個管家尾他下山,察其動靜。只見走到山腳之下,有 +三、四個絕標緻的名妓接他下船,替他除去破帽,脫去破衣,換了新巾豔服,大家 +笑做一團,開船飲酒而去。連岸上的人,也都拍掌,呵呵笑個不住。 + 管家問道:「方纔上船去的是何等之人?為甚麼原故假裝這個模樣?」 + 岸上人道:「這是本處一個解元相公,姓唐名寅,表字伯虎。字畫文章俱是當 +今第一,極喜詼諧玩世人,人都叫他風魔解元。起先你家老爺將要上山的時節,他 +的酒船泊在你們船邊,聞得你們船上開了一瓶好酒,他垂涎不過。後來見你老爺上 +山,他對那些名妓道:『怎麼樣生個法子,走上山去騙他幾杯,嚐一嚐滋味才好。 +』有個名妓道:『如今的仕宦,那個不曉得名士之中有個唐伯虎,你拚得寫個名帖 +走去拜他,怕他不留你坐首席?唐伯虎道:『寫晚生帖子干謁要津,是當今名士的 +長技,我一向恥笑他們的,此戒斷不可破。況且明明白白走去撞席,也覺得沒有波 +瀾。須要生個妙法,去吃了他的酒來,還不使他知道姓名,方纔有趣。』有個名妓 +道:『這等說,除非做齊人乞食的故事,方可必得,只怕你沒有這副臉皮。』唐伯 +虎道:『才人玩世,何所不可?畢吏部為酒而做賊,賊尚可做,況於乞丐乎?』隨 +即換了破衣破帽,扮做叫化子,走上山來騙酒吃。方纔下山的時節,我見他沉醉醺 +醺,想是中了他的詭計了。」管家就把做詩吃酒的話,與他說了一遍,如飛走上山 +去,回覆主人。 + 顯宦大驚道:「原來就是唐伯虎!這樣一個大名公,竟與他當面錯過,可惜可 +惜!」埋怨那些陪賓道:「我原要禮貌他,都是兄們不肯,阻塞賢路,使他做了玩 +世不恭的畸人,使我做了賢愚不辨的俗吏。這樁奇事,將來必傳。萬一有人做起戲 +來,我面上這兩筆水粉,是兄們見惠的了。」把那幾個陪賓說得啞口無言,羞慚滿 +面。 + 第二日備了一副盛禮,又攜了一樽葡萄釀,進城去訪唐伯虎。唐伯虎辭了禮物 +,止受名酒一樽,當面開了,與他盡歡而別。臨別之時,顯宦問他求畫。他就把昨 +日的故事,畫做一幅著色山水,叫做《六如山人乞食圖》。這幅名畫與這樁韻事, +至今流傳,以為實跡。 + 他雖然不是真正乞兒,卻也擺了一時三刻的糙碗,穿了七拼八補的衲頭,騙許 +多好酒吃下肚,還博個風流豪傑之名。這是文人墨客的故事了。 + 那個忠臣義士,去今不遠,就出在崇禎末年。自從闖賊破了京城,大行皇帝遇 +變之後,凡是有些血性的男子,除死難之外,都不肯從賊。家亡國破之時,兵荒馬 +亂之際,料想不能豐衣足食,大半都做了乞兒。 + 聞得南京立了弘光,只說是個中興之主,個個都伸開手掌,沿途抄化而來,指 +望輔佐明君,共討國賊。誰想來到南京,見弘光貪酒好色,政出多門,知道不能中 +興,大失從前之望。 + 到那時節,卑田院中的隱士熬不得饑餓,出來做官的,十分之中雖有八九分, +也還有一二分高人達士,堅持糙碗,硬著衲衣,寧為長久之乞兒,不圖須臾之富貴 +。 + 所以明朝末年的叫化子,都是些有氣節、有操守的人。若還沒有氣節,沒有操 +守,就不能夠做官,也投在流賊之中,搶擄財物去了,那裡還來叫化?彼時魚龍混 +雜,好歹難分,誰知乞丐之中儘有人物。 + 直到清朝定鼎,大兵南下的時節,文武百官盡皆逃竄,獨有叫化子裡面死難的 +最多,可惜不知姓名,難於記載。只有江寧府百川橋下投水自盡的乞兒,做一首靖 +難的詩,寫在橋堍之上,至今膾灸人口。其詩云: + 三百餘年養士朝,一聞國難盡皆逃。 + 綱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條。 + 這豈不是乞丐裡面的忠臣義士?話體煩絮,且把正事說來。 + 明朝正德年間,山東路上有個知書識字的乞兒,混名叫做「窮不怕」。為人極 +其古怪,忽而姓張,忽而姓李,沒有一定的姓氏。今日在東,明日在西,沒有一定 +的住居。有時戴方巾,穿綢絹,做乞丐之中第一個財主;有時蓬頭赤腳,連破衣破 +帽都沒有,做叫化裡面第一個窮人。 + 為甚麼沒有定姓?他原是個舊家子弟,只因為人輕財重義,把金銀視為糞土, +朋友當做性命;又喜替人抱不平,鄉里之中有大冤大屈的事,本人懦弱不能告理, +他就挺身出頭,代他伸訴。不上幾場官司,幾年揮霍,就把數千金產業費得罄盡, +弄得倉無一粒,囊無半文。 + 平昔受恩的朋友,見他窮了,分文不肯借貸;連自家的妻子,沒穿少吃,饑寒 +不過,也逼他做起朱買臣來。 + 他因看破世情,毫無眷戀,竟把妻孥棄了,飄然出門,隨他嫁也得,守也得, +只攜一根棒,一隻碗,做個不驕妻妾的齊人,在外面乞食。 + 知道自己不長進,玷辱祖宗,怕人知道姓氏,說他是某人之子,某人之孫,要 +把「叫化」二字封贈先人,所以不肯說出直言,忽而姓張,忽而姓李。 + 為甚麼沒有定居?他道:「叫化」兩個字,也是隨人解說得的,若還只顧口腹 +,不惜廉恥,把幾十個「老爺」、「奶奶」換他一文低錢,叫了又叫,化了又化, +這就是叫喚之「叫」、募化之「化」了;若還做得清高,計得廉介,在乞息裡面行 +些道義出來,使人見了,個個思忖道:「乞丐之人尚且如此,豈可人而如乞丐乎? +」這等做來,就是勸教之「教」、變化之「化」了。 + 每一分人家,終身只討他一次。這一次又只討他一文,在我不傷其廉,在人不 +傷其惠。當初做官的裡面,有個」一錢太守」。做太守的人,每一個百姓取他一文 +錢,尚且不叫做貪墨,何況於乞丐之人?若還守定在一處,討過的人家終日去討, +不但惹人憎嫌,取人唾罵,就是自己心上也覺得不安;不如週遊列國,傳食四方, +使我的教化大行於天下,天下好施喜捨的人,要見我第二面也不能夠,就像天上的 +神龍一般,使人見首而見不尾,何等清高,何等廉介!他立定了這個主意,所以今 +日在東,明日在西,再不曾在一個地方住上一年半載。 + 為何忽然財主,又忽然做了窮人?只因他天性慷慨,最惡的是慳吝之人。古語 +道得好:「江山易改,秉性難移。」他就做了叫化子,依舊還輕財重義。自己要別 +人施捨,討來的錢鈔又要施捨別人。 + 財主人家見他討飯討得清高,做人做得硬掙,又且通今識古,會做幾首粗淺詩 +詞,都不把他做乞兒看待。見他走進門來,不是親手遞茶,就是喚人送飯;不是解 +開串頭揀一大錢,就是攤開銀包拈一小塊,都不消他開口,輸心樂意的 +施捨他。 + 所以他的錢財,極來得容易,一日到晚,定有幾百個絕大的銅錢,幾十塊極碎 +的銀子。若肯攢積起來,不但不消叫化,還可以恢復舊業,做個中興財主。 + 怎奈他舊性不改,竟像銀子錢財上面有刀鋒劍芒,要割人手掌的一般,有了幾 +分,定要散去,決不肯留在身邊過夜。看見同伴之中,有時運不濟,叫化不來的, +論分論錢周濟他;有病倒在?,不能出去叫化的,論年論月供給他。這或者是同病相 +憐,物傷其類的意思,也還罷了。 + 有時討到窮苦人家,見他家中糧絕,灶上煙消,死者無棺,病者少藥,就不覺 +動起惻隱心來。豈但不要他施捨,還向舊薄包裡傾出冷飯,倒送於施主充饑;破布 +袋中摸出金錢,反施與檀那作福。 + 所以叫化得來的時節,三五日不做好漢,買些衣服,穿著起來,就是乞丐之中 +第一個財主;撒漫去了的時節,一兩日沒人接濟,衣裳賣盡,出身露體,就是叫化 +裡面第一個窮人。 + 人見他窮到叫化的地步,還不回頭,叫做窮不怕。叫到後來,凡是北京、河南 +、山東、山西的人,沒有一個不知其名,他竟做了乞丐之中的名士。人人都望他上 +門,要看是怎生一面孔,做人這等異樣。 + 一日討到山西太原府,也是他運限不利,劫數難逃,名士的遭際忽然偃蹇起來 +。初到地方叫化,只有一個好善的妓婦,留他吃了頓飽飯,出門的時節還約他再來 +走走。窮不怕是討過一次不討第二次的,怎麼還肯再去。那曉得除了這個信女,再 +沒有第二個善男。討了四五日,低錢不見一文。在人家門首立上幾個時辰,討不得 +關碗冷粥,一塊鍋巴。臨捨他的時節,還要罵上幾聲,把飯食丟在地下,等他自拾 +;再沒有和顏悅色,在手裡遞與他的。 + 窮不怕是有俠骨的人,寧可忍饑受餓,使性出門,不肯受那嗟蹴之食。一連餓 +了幾日,不覺眼中發花,耳內蟬鳴,一張沒倚靠的肚皮,吸到背脊上去,看看要做 +伯夷、叔齊了。 + 自己宿在冷廟之中,反覆思量道:「我往常的叫化時運,是從來少有的,為甚 +麼沒原故倒起運來?雖然說是叫化的人,就活到一百歲少不得是餓死,只是我這叫 +化子比別人不同,多活一年,還替世上的人多做一年好事。難道不老不病,就是這 +等死了不成?」想過一會,忽然醒悟轉來道:「是了。往常人肯施捨,一來是重我 +的人品,二來是慕我的名聲,所以一見了面,就相待如賓,錢財飯食,不求而至。 +我如今初到地方,又不曾有人替我先容,說有個輕財重義的窮不怕,要到這邊來行 +道,大家作興他一作興;我又不曾自己稱名道姓,說我就是遠近知名的窮不怕,初 +到這邊來餬口,求列位看顧一看顧。他知道我是何人,肯破格相待我?如今沒奈何 +,只得要做毛遂自薦了。把近來做名士的訣竅也要試驗出來,使他知道我,在盛名 +之下,才好尊敬我。」算計定了,就買一張大綿紙,褙做幾層,做一首七言四句的 +詩,寫在上面,就如星相醫卜的招牌一般,捏在手裡,走到人家去叫化。其詩云: + 仗義疏財窮不怕,自書名號肩頭掛。 + 別人施我我施人,叫化之中行教化。 + 拿這張招牌,熬著餓肚,到街上去東走西撞。只說窮不怕三個字是棵搖錢樹, +街上人見了,只恨相見之晚,豈有當面錯過,竟不延納之理?誰想天下之事儘有出 +之意外的。未掛招牌之先,銀子銅錢雖然討不著,還有些殘茶剩飯與他看看,做個 +望梅止渴,畫餅充饑;自掛招牌之後,冷粥要留來養貓,鍋巴要拿去喂狗,沒得與 +他見面。 + 窮不怕立得腿酸,叫得口渴,還討一頓棍子打了出來。 + 一個太原城裡,不知幾十萬人家,不約而同,都是如此,竟像寫了合同議約, +要餓死他的一般。不知是甚麼原故?他只得歎口氣道:「道之不行也歟,命也。窮 +不怕其如命何!」回到冷廟之中,丟了招牌,也不求生,也不尋死,只是仰天僵臥 +,做個束手待斃而已。 + 可憐他是餓壞的人,那裡經得再餓?只消一日一夜,沒有水漿下肚,就覺四肢 +冰冷,目定口張,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 + 看官,你說窮不怕的教化處處大行,獨有太原行不去;別處的人都喜施捨,獨 +有太原不喜施捨,這是甚麼原故?要曉得太原人,也是極慕他的,只因終日放在口 +裡,說來說去,看見乞兒上門,就呵叱他道:「你不曉得叫化裡面有個窮不怕麼? +一分人家只討一次,到第二次就請他也不來了,這才是個好花子。你為何不學他一 +學,三日兩頭只管上門來惹厭,我們就有錢也不捨你,要留在這邊,等那窮不怕。 +」人人都是這等說。 + 傳播開去,就有個遠方乞兒,要射起利來,竟假冒窮不怕之名,先到太原來行 +道。太原人都把他面龐舉止細細看了一遍,然後把銀錢送他,飯食請他,那個乞兒 +倒撰了一注大錢而去。臨去的時節,又對眾人道:「我窮不怕是一匹好馬,再不吃 +回頭草的。如今擾過一次,以後再不來了。只恐怕有無恥之徒,等我去後,歇上一 +年半載,假冒我的賤名來攪擾地方,不但費了施主的錢鈔,又且壞了不肖的名聲。 +列位緊記此言,切不可被人欺騙。」所以太原之人,一來錯認了前人之貌,二來誤 +聽了先入之言,起先既把假的當做真的,如今自然把真的當做假的了。所以一見了 +他,就像仇人一般,半個銅錢不肯輕捨,連那一塊鍋巴,半碗冷粥,勉強丟擲與他 +,還像違了聖旨的一般,怎麼肯歡歡喜喜的出手?窮不怕只因名高致累,弄到生計 +索然,又沒人對他說,他那裡得知?彼時餓到九死一生之際。本處的地方總甲,往 +常巴不得死了乞丐,好往各家科斂銀錢,多少買幾個蘆席捲了死人,抬去埋了,餘 +剩下來的,好拿去買酒肉吃。此時見窮不怕渾身冰冷,料想沒有生機,就不等他斷 +氣,先到各家科斂。 + 偶然斂到一個娼婦人家,那個娼婦姓劉,是太原城中第一個名妓,正接著一個 +財主嫖客,與他對坐下棋。聽見說死了乞兒,就把棋子丟下了,連忙問道:「那叫 +化子是那裡人?可曉得他的名字?」地方道:「是山東路上來的,混名叫做窮不怕 +。」妓婦大驚道:「這是一尊活菩薩,為甚麼沒病沒痛,就會死了?」地方道:「 +是沒人施捨,餓死了的。」妓婦連聲歎息,說:「這個乞兒,本處的人不曉得他的 +來歷,我當初在山東居住,他也在山東叫化,只有我認得他,這個才是真正窮不怕 +,以前來的那一個是冒名的。」嫖客道:「乞丐的人,有甚麼好處,別人冒起名來 +?」妓婦把他生平善行,對嫖客述了一遍。 + 嫖客道:「這只怕是傳聞的話,乞丐裡面那有這等好人?」 + 妓婦道:「耳聞是虛,眼見是實,他的好處我不但眼見,還親自受他恩惠過的 +。不瞞相公說,我十二三歲的時節,家裡徹窮,母親死了三日,不能備辦棺衾。他 +叫化叫到我家來,我對他痛哭道:『母親的屍骸暴露,尚且不能收殮,那有銅錢打 +發你? + 他起先不信,及至領他看過屍首,他就動了惻隱之心,取出一包銀子,雖然不 +上一兩,倒有七、八百塊,都是叫化來的,又湊上幾百銅錢,送與我家父親,措辦 +棺木。我家正在危急之際,顧不得羞恥,只得受了他的。若不是他周濟,母親的骸 +骨幾乎不能收殮,他竟是我的恩人。前日走進門來,我便認得他,他還認不得我。 +只留他吃得一頓飯,約他改日再來,要對他說出原情,重重的報他一報他。那裡曉 +得幾日不見,就餓死了,豈不可憐。」說完,不覺淚下起來。 + 嫖客道:「他既然助你葬親,我如今也替你還他一口棺木,再做些好事超度他 +超度,也就可以報得他了。」妓婦道:「若得如此,感恩不盡。」嫖客就吩咐家人 +,取五兩銀子,交與地方總甲備辦棺衾,待收殮之後,再叫和尚超度他。妓婦恐怕 +地方總甲侵漁入己,叫家人跟去,面同收殮。 + 誰想買了棺木抬到廟中,把死人一看,還是不曾絕命的。 + 家人討些熱湯灌了幾口,就漸漸有些生氣,再把粥湯灌灌,不覺對人說起話來 +,說:「我是餓死的人,一個銅錢、半碗冷飯,尚且沒人施捨,這口棺木是從那裡 +來的?滿城的財主都要罷我於死地,列位是何等之人,又為何肯來救我?」地方與 +家人把妓婦感他昔日之恩,嫖客助他棺衾之費的話,說了一遍。窮不怕大驚道:「 +難道如今世上還有個知恩報德的人不成?這是樁奇事了。這等看來,不但我乞丐之 +中有人物,連娼優隸卒之中也有人物了。」驚喜了一會,就勉強掙扎起來,買些點 +心吃吃,央家人扶了,走去拜謝恩人。妓婦見他活了,不勝之喜,連忙取飯食款待 +他。 + 嫖客問他道:「你往常窮不怕,如今窮怕了麼?」他點點頭道:「窮怕了。」 +嫖客道:「你以後有了錢財,還敢浪用麼?」 + 他搖搖頭道:「再不敢浪用了。」嫖客對妓婦道:「他大難不死,又能悔過, +將來必有好處。你當初既受過他的恩惠,如今又沒有親人,何不與他結為兄妹。留 +在家中,把些閒飯養他,一來報恩,二來積德,何等不妙?」妓婦道:「我也正要 +如此。」就在嫖客面前,對天拜了幾拜。從此以後,妓婦呼他為兄,他呼妓婦為妹 +,兩個相處得極好。 + 過了三、五日,窮不怕有些厭煩起來,自己思量道:「我當初破家之後,只因 +不屑做娼優隸卒,所以出來叫化。如今爭了十年餓氣,又從新跟了妓女,做起烏龜 +親眷來,圖哺啜而喪聲名,豈不是為小而失大?」就托故辭了妓婦與嫖客,要往別 +處走走。嫖客留他不住,只得吩咐了道:「你這等一個人,為甚麼好事不做,只想 +去叫化?你看從來叫化裡面,那一個是有收成的?我如今贈你五十兩銀子,你拿去 +做本錢,尋些生意做做,節不可再去叫化了。」說完,就吩咐家人開開皮匣,取出 +一錠大元寶,親手交付與他。 + 窮不怕再三推辭,推辭不脫,只得受了。妓婦又吩咐他道:「你是個慷慨的人 +,有的這注銀子,少不得看見窮人又要施捨;捨去之後,少不得又像前日的故事。 +只怕餓死在別處,沒有第二個灌粥湯、捨棺木的人了。我如今把個戒指送你,你戴 +在手上,但凡要用銀子的時節,就想著我的話,急急要止住了,不可再照以前撒漫 +。」說完,就退下一個金戒指,替他戴在手上。 + 窮不怕千恩萬謝,拜別出門。心上思量道:「有了這五十兩銀子,自然該做生 +意了,難道還好叫化不成?只是一件,我自有生以來,不曾做過生意,不知那一樁 +買賣做得。萬一做折了本,依舊叫化;不如把銀子藏在身邊,再叫化幾時,看世上 +的生意是那一樁最穩,學些本事在肚裡,然後去做,也不為遲。」算計定了,就離 +了太原地方,到北京保定府高陽縣去行道。也虧他善聽忠言,不違諫諍,把妓婦叮 +囑的話緊緊記在心頭,半個低錢不敢浪用,准准熬了一個月。 + 到一月之後,又是他月建不利,劫數難逃。每日清晨起來,到街上叫化,只見 +個四十多歲的婦人,跪在一個鄉宦人家門首,不住的磕頭。磕一個頭,叫一聲道: +「天官老爺,還了我的人罷!」一連磕上幾百個頭,方纔走了開去。今日如此,明 +日也如此。冤家湊巧,窮不怕不去,他再不來;他若不來,窮不怕也不去,竟像約 +定的一般,日日在他門首撞著。 + 一連遇見十幾次,窮不怕惻隱之心又有些動彈起來。 + 待他轉去的時節,跟住了他,走到個僻靜去處,叫住了問道:「老奶奶,你為 +甚麼事跪在人家門首磕頭?有甚麼苦情,對我說一說看。」那婦人正在悲苦之際, +聽見後面有人叫喚,巴不得立住了告訴一番,等人替他區處;及至回轉頭來,看見 +是個叫化子,那裡有口對他說話?啐了一聲,往前竟走。 + 窮不怕不好再問,只得跟他回去,看他住在那裡,再做計較。跟了許多路,跟 +到個冷落鄉村,那婦人走進一間草屋,就把門栓上,放聲大哭起來。 + 哭了一陣,隔壁有個婦人勸他道:「周大娘,不要哭,你家大姐是取不轉來的 +了,落得省些腳步,以後不消去罷。」那婦人道:「我銀子又措辦不來,勢力又敵 +他不過,難道把個活剝剝的女兒坑死在他家裡不成?少不得日日去磕頭,若討得女 +兒入來,當做求他;討不得人來,當做咒他。看他怎麼樣發落我?」窮不怕未問之 +先,見他終日磕頭禮拜,還怕是解不開的冤結;及至跟到門前,聽見說出」銀子」 +二字,心上就寬了一半,腰間那個元寶竟像要動起來的一般。就把婦人的門敲幾下 +道:「周大娘,送女兒的來了,快些開門。」那婦人聽見這一句,又驚又喜,只說 +果然是鄉宦的管家送女兒上門,連那隔壁的婦人也替他歡喜不過,大家走出來迎接 +。誰想開門一看,就是那個不識高低、好管閒事的叫化子。 + 婦人又啐一聲道:「孽冤魂,窮餓鬼,為甚麼不去討你的澇飯,只管跟住我歪 +纏?我的女兒在那裡?為甚麼敲門打戶,騙起人來?」窮不怕道:「大娘不要發惱 +,我這個叫化子比別的叫化子不同,是替人分得憂、挑得擔的,我見你日日在人家 +門首磕頭,畢竟在甚麼冤枉之事,所以跟住了問你。誰想你並不回言,我只得隨你 +回來,察其動靜。方纔聽見這位大娘勸你,你說勢力又敵他不過,銀子又設處不來 +。這等說,若有了銀子,就可以取得人出了。請問你的令愛還是賣與他的,當與他 +的?請說一說,我替你區處。」那婦人笑一笑道:「好大力量,好大面皮,高陽城 +不知多少財主,多少貴人,我個個都告訴過了,不曾見有一毫用處。你一個討飯吃 +的人,自己性命養不活,要替人處起事來,可不是多勞的氣力?」窮不怕道:「這 +等說起來,大娘見左了。如今世上那有個財主肯替人出銀子、貴人肯替人講公道的 +?若要出銀子、講公道,除非是貧窮下賤之人裡面,或者還有幾個。我這叫化的人 +,只因窮到極處,賤到極處,不想做財主,不望做公卿,所以倒肯替人代些銀子, +講些公道。你但說來,只要銀子取得人出,還你一個令愛就是了,何須管我叫化不 +叫化。」那婦人還不肯信,只說是油嘴花子,要騙他茶飯吃的,隨他盤問,再不開 +口。 + 隔壁的婦人道:「周大娘,你也忒煞執意,他雖是叫化的人,也難為他一片好 +意,便對他說說也不妨事,難道費你甚麼本錢?」那婦人卻不得鄰舍體面,只得告 +訴他道:「我這個女兒,今年十六歲了。三年之前,我丈夫去世,沒有一個倚靠的 +人,地方上有幾個光棍,見我女兒生得眉清目秀,就起不良之心,沒原沒故生出詭 +計來,說我丈夫在日曾把女兒許他,要白白領去做媳婦。見我不肯,竟要告起狀來 +。方纔那個鄉宦不知從那裡知道,就教管家來對我說道:『我家老爺聞得地方光棍 +要白占你女兒,十分不服,要替你出頭。你若肯假寫一張賣契,只說賣與我家老爺 +,他們自然斷了妄想。若再來與你講話,待我老爺拿個帖子送到縣裡去,怕不打斷 +他狗筋。待事平之後,歇上一年半載,把女兒交付還你,尋好人家做親就是。』我 +聽了這些話,只說果然是好意,就央人寫了一張賣契,填了三十兩虛價,連女兒送 +到他家。還磕了許多頭,謝他的恩德。自從送去之後,地方上的光棍就果然斷了妄 +想,不敢再提前事。如今過了三年,是非也息了,女兒也大了,我要領他回來,招 +個女婿養老。誰想那鄉宦又起不良之心,要收我女兒做校我知道落了圈套,跳不出 +來,只得依從了他。又誰想那鄉宦的夫人,是高陽城裡第一個妒婦,聽見丈夫要收 +我女兒,就把我女兒百般磨滅,做定了規矩,每日要打一百皮鞭,副我去領,及至 +我走去領,那鄉宦又留住不發,說:『你若要領去,須照賣契上的銀子,一本一利 +,還得清清楚楚,我這裡方纔發人;若少一釐,不要癡想。』我如今要贖,又沒有 +這注銀子;若還不贖,女兒又吃打不過,只得日日去磕頭,指望他過意不去,或者 +把女兒還我也不可知。誰想哀告了幾十天,頭也磕過上萬,他全然不理。昨日女兒 +寄信出來,說他的皮鞭也打過上萬了,渾身的肌肉沒有一寸不紫,沒有一寸不爛, +再經不得打了。贖與不贖,教我寄個回信與他。贖得成,再熬幾頓;贖不成,待他 +好尋死。你說這樣的事,教我苦不苦,急不急?」說完,又放聲大哭起來。 + 窮不怕道:「大娘不要哭,且商量正事。請問這位令愛,要吃得多少銀子,才 +贖得出?」婦人道:「他講過了,照原契上一本一利。我當初並不曾得他一釐,只 +是不合寫了這張虛契。如今若要取贖,須得三十兩本錢,三十兩利錢,共成六十兩 +交送進去,方纔領得出來。如今莫說六十,就是六兩、六錢,也沒有打樁,教我怎 +麼處?」窮不怕道:「他說這些,難道就要這些不成?」婦人道:「他明是愛我女 +兒,捨不得發還,知道我沒有銀子,故此把這難題難我。我就有了六十兩送去,還 +怕他不肯,又要把別話支吾;若還少了一兩、五錢,不能足數,他一發卻之有名, +自然贖不出了。」窮不怕道:「就要這些,也不是甚麼難事,我現有一個元寶在此 +,就少十兩也容易湊。只是一件,這個元寶是一個大恩人送與我活命的,我要都送 +與你,就是從井救人,萬一叫化不來,依舊餓死,就負了他的盛意了。好事也要做 +,性命也要活,老實對你說,這六十兩之中,我只好助你一半,那一半我替你生個 +法子出來,還你不止三、五日,就有女兒進門。」婦人道:「生個甚麼法子?」窮 +不怕道:「天下作福的事,人人肯做,只怕沒有個倡首的人。我如今助你三十兩, +那三十兩也要想一個人助你,就不能夠。若還一兩二兩,三錢五錢,不拘多寡,湊 +集起來。 + 料想也還容易。你如今就像化緣一般,做起一本冊子來,待我把你自家口氣, +做篇告助的引子,寫在前面。開關一名是我寫起,人見我乞丐之人尚且助你三十兩 +,難道那些有體面、有身家的人不助你幾兩?一個不成,你到各家去寫一寫,料想 +不出三、五日,就可以完得數了。」婦人道:「合少成多的事,或者也還做得來。 +只是你這樣窮人,怎好累你出一半?」窮不怕道:「我的銀子是送人送得慣的,不 +消你替我肉疼,快些設法起來就是。」就先摸幾個銅錢,走去買了一個毛邊帖子, +他的筆硯是時常帶在身邊的,取將出來,替他寫個引子道:告助孀婦周門某氏,痛 +夫早亡,止生一女,向因葬夫之用,賣與鄉宦某老爺為婢,得身價銀三十兩是實。 +今因氏老無兒,桑榆莫靠。蒙某老爺垂憐孤寡,恩許備價贖回,贅婿養老。可憐赤 +貧嫠婦,囊無半文,本利不貲,何從措辦?謹此奉告四方義士,三黨懿親,各發婆 +心,共垂佛手,或損半縑之費,或損一飯之資,割少成多,共襄義舉。子母全歸之 +日,即是娘兒永聚之期。 + 德比二天,恩同再造。惠助者,請列大名於左。 + 寫完,高聲朗誦一遍,與婦人聽了。然後提起筆來,大書一行字道:海內知名 +乞兒窮不怕,義助贖女銀?拾兩。 + 寫完之後,又押了一個花字,遞與婦人。婦人接便接了,心上還有些疑惑,說 +他是個叫化之人,那有這注大銀子,恐怕是脫空扯謊的話,口裡便歡喜,面龐舉動 +之間,不大十分踴躍。 + 窮不怕知道他的意思,就在一個破布袋裡摸出那錠元寶,放在婦人面前道:「 +大娘不要疑心,這件東西不是銅傾錫鑄的,鄉宦人家用得慣,拿去他自然認得。只 +是鑿他開來要費許氣力,不如就交與你,你明日告助來的銀子,還我二十兩,這個 +元寶就不消動得,囫囫圇圇送去就是了。」婦人看了這件東西,方纔手舞足蹈起來 +,千「恩主」、萬「好人」稱謝個不了。連隔壁的婦人,也朝他念了幾聲」阿彌陀 +佛」。窮不怕把元寶交付與他,自己依舊去叫化。 + 婦人拿了這個帖子,到那些財主親眷人家,凡是與他丈夫有一面的,挨家逐戶 +去走一次。只說有了大頭腦,不怕沒有小幫助,難道一縣的財主,抵不得一個叫化 +子不成?放心落意去求助。誰想天下的事,再料不定。起先只說把「叫化」二字, +塞住眾人的口,自家說得有理,使他回不出來。乞丐之人,尚且助我,他是何等之 +人,肯說我不如乞丐,免不得意思,定然要出手的了。 + 誰想倒被「叫化」二字塞住自家的口,被他說得有理,自己反回不出來。俗語 +二句道得好:無錢買茄子,只把老來推。 + 眾人的本意,原是不肯存慳的。若沒有前面這行大字,還不便直捷回他,只好 +說待別人寫了,再來見我,做個緩兵之計。 + 只因有了窮不怕這個尊名,寫在緣簿之首,眾人見了,就不約而同,都把窮不 +怕三個字當了回帖,說:「你把叫化子寫在前面,教我們寫在後面,明明說我是叫 +化不如的人了。 + 既然叫化不如,那有銀子助你?叫化子寫三十兩,我們除非寫三百兩才是,若 +還寫二十九兩,也是張不如叫化的供狀了,如何使得?你既有了這個叫化檀越,只 +消再尋一位叫化施主寫了第二行,就贖得女兒出了,何須要求眾人?」還有幾個是 +他丈夫的好朋友、好親戚,銀子便沒得周濟他,偏會責人以大義,說:「做寡婦的 +人,還該理烈些,不該容閒雜不食之人在家走動。做叫化子的怎得有三十兩銀子, +只怕來歷也有些不明。他與你是那一門親眷,為甚麼沒原沒故,肯把這注銀子助你 +?只怕名色也有些不雅。」婦人被他說得滿面羞慚,無言可對。回到家中,悶悶的 +坐了凡日,料想女兒贖不成,要等窮不怕來把元寶交還他去。 + 到第五、六日,窮不怕走進門來,問那三十兩銀子有了不曾。婦人三把眼淚, +四把鼻涕,朝他哭了一場,然後回覆。 + 窮不怕不等說完,就截住道:「這等說,多分是沒有了。也罷,一客何勞二主 +,這樁好於,待我一個叫化子做完了罷。那個元寶是五十兩,我這幾日又討了幾串 +銅錢,都換做銀子在這裡,算來也有八、九兩,還不能夠足數。我手上有個金戒指 +,是個結義的妹子送與我戒浪用的。我如今浪用戒不住,要他也沒乾,一發放在裡 +面,湊成足數罷了。」說完,就把銀子取出來,戒指勒下來,一總交付明白,催他 +去贖女兒,自己別了出門,約到明日來賀喜。 + 婦人拿了這注財物,走到鄉宦門首,那些管家只說他要進去撒賴,不肯放他入 +門。婦人將元寶、金銀把與他看,說:「為贖女而來。」家人信了,方纔放他進去 +。 + 婦人見過鄉宦,磕了幾個頭,就取出身價,擺在他面前,求他稱?。那鄉宦把元 +寶、戒指仔細一看,問他是那裡來的,婦人就說:「是財主乞兒贈我的。」鄉宦躊 +躇了一回,吩咐他道:「我今日有事,沒工夫?銀子,收在這邊,明日來?。」 + 婦人不敢違拗,只得應聲而去。 + 到第二日清晨,窮不怕走到婦人家裡,問他女兒贖出不曾,婦人把鄉宦事忙、 +約了今日的話說了一遍。窮不怕正要出門,不想有幾個健漢,如狼似虎擁進門來, +取一條鐵鏈,把他鎖在一頭,把婦人鎖在一頭,容分說,牽了出去。 + 窮不怕問是甚麼原故,眾人不應;婦人問是甚麼情由,眾人也不理。一直帶到 +高陽縣前,關一間空屋裡面。窮不怕與婦人兩個跪在地上哀求,要他說出鎖拿之故 +。 + 那些健漢道:「打劫錢糧的事發了,難道你自家做的事自家不明白,還要問我 +不成?」窮不怕與婦人面面相視,不知那裡說起。再問幾句,那些健漢就擎起鐵尺 +,要打下來。 + 窮不怕與婦人兩個不敢開口,只得兢兢業業,抖做一團縮在屋角頭,等候發落 +。 + 看官,你道這是甚麼原故?只因那一日鄉紳看了元寶,心上動疑,說從來只有 +官府的錢糧,方纔傾做元寶,隨你財主家銀子,也不過是五兩一錠,十兩一錠。叫 +化的人,若不是做強盜打劫,這件東西從那裡來?又有一赤金戒指搭在裡面,一發 +情弊顯然了。況且元寶上面兩邊都有小字,鄉宦是老年的人,眼睛不濟,不曾戴得 +眼鏡,看來不大分明,所以打發婦人回去,一來要細看元寶,二來要根究來歷。及 +至婦人去後,拿到日頭底下,戴了眼鏡,仔細一看,一邊是解戶的名字,一邊是銀 +匠的名字。 + 原來這解戶與銀匠就是高陽縣的人,半年之前,高陽縣解一項錢糧進京,路上 +遇著響馬,乾淨打劫了去。累那解戶轉來傾家蕩產,從新賠出銀子傾做元寶,解進 +京去,方纔保得身家性命。這樁大事是通縣皆知的,鄉宦豈不聞得?如今看了這兩 +行小字,不覺大驚大笑起來。隨即打轎去拜知縣,把替他訪著強盜,拿住真贓的話 +,說了一遍。就把元寶取出來,付與知縣親驗。知縣看了,千稱萬謝,送了鄉紳回 +去,就傳捕快頭目進衙門吩咐,叫他用心捉獲,不可疏虞,所以窮不怕與婦人受了 +這場橫禍。 + 等到知縣升堂,捕快帶了進去,少不得知縣先審婦人,問他這注贓物是那裡來 +的?婦人少不得說出真情,推到窮不怕身上。窮不怕不等知縣拷問,就說「元寶、 +金銀都是乞兒送與他的,要審來歷,只問乞兒,不干這婦人之事。」知縣道:「這 +等你把打劫錢糧的情節,從直招來,省得我動刑具。」 + 窮不怕道:「一尺天,一尺地,乞兒並不曾打劫甚麼錢糧。這個元寶,是太原 +城裡一個嫖客捨與乞兒的。這個戒指,也是太原城裡一個妓婦送與乞兒的。這些散 +碎銀子,是乞兒叫化了銅錢,在本處?換來的。有憑有據,並沒有來歷不明事,求老 +爺鑒察。」知縣見他不招,就把怒棋一拍,吩咐禁子:「快夾起來!」窮不怕平日 +雖然打過幾場官司,都是從旁公舉、代眾伸冤的事,自己立在上風,看別人打板子 +、夾夾棍的,何曾受過這般刑罰?夾了一夾棍,沒有話招。 + 知縣又付禁子:「重重的敲!」連敲上幾百棍,窮不怕熬煉不過,知道招也是 +死,不招也是死,招了還死得遲,不招反死得快,史得信口亂說道:「不消再夾, +待小的說出來就是。這項錢糧,是我在某處路上打劫來的,只為好嫖好賭,都用盡 +了,只留得這錠元寶,贓真事實,死罪無辭。」知縣道:「打劫錢糧,決不是你一 +人,定有幾個伙伴;頓寄贓物,決不在這一處,定有幾個窩家。速速招來,不然我 +還要夾!」窮不怕道:「小的氣力最大,本事最高,生平做強盜,再不用幫手,都 +是一個人打劫;到一處地方,只以乞丐為名,日走街坊,夜宿廟宇,再沒有一個窩 +家。」知縣道:「你方纔說,那個元寶是嫖客捨你的,那個戒指是妓婦送你的,這 +等看來,那嫖客就是伙伴,妓婦就是窩家了,為甚麼不招?」窮不怕道:「那都是 +信口支吾的話,其實不曾遇著甚麼嫖客,相處甚麼妓婦,不敢妄扳良善之人,求老 +爺鑒察。」知縣道:「盜情之事,不是一次審得出的,且把婦人討保,強盜送監, +待改日再審。」隨即吩咐刑房出幾張告示,張掛四門道:高陽縣正堂示:照得本縣 +於本年某月解某項錢糧進京,途中被劫,致累本縣捐俸賠償,緝訪多時,人贓未獲 +。忽今天網不疏,大盜窮不怕挾帶原贓,潛入本境,幸某鄉紳訪確密首,本縣緝獲 +審明。大盜窮不怕已定罪監候,俟申詳處決。但本縣所失錢糧甚多,今止獲元寶一 +錠;強盜黨羽甚眾,今止獲窮不怕一人。盜首既至,黨羽心隨。除一面差捕緝拿外 +,仍著地方鄉保,挨戶嚴查,但有面生可疑之人,來歷不明之物,即行密報,以便 +拘提;如有容隱縱等情,事發一體連坐。各保身家,毋貽後悔。特示。 + 告示掛了一月,不見有人出首賊黨,緝獲餘贓。 + 忽然一日,窮不怕正在監中吃牢飯,外面有個差人,捏了一張朱票進來,要提 +他出去。 + 窮不怕見了朱票,嚇得三魂入地七魄昇天,只說要提他處決,眼淚汪汪,跟了 +差人出去。走到丹墀之下,跪定身子,抬起頭來,只見上面坐了三個官府,都是認 +不得的。兩邊廳柱上鎖了兩個犯人。 + 仔細一看,誰想左邊一個就是本縣的知縣,前日他夾棍、定他死罪的人;右邊 +一個就是本處的鄉紳,前日替他作對、首他到官的人。連那無辜的受累的婦人,也 +提來跪在下面;還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子,跪在婦人旁邊,頭不梳,臉不洗,面 +上有許多血印,卻像打傷的一般。 + 窮不怕看了,知道就是婦人的女兒,但不知提在一處做甚麼,上面坐的三位是 +甚麼官府,難道三官大帝忽顯神通,知道我這樁事情係冤枉,青天白日現出真形, +來替人伸冤雪枉不成?只見跪了一會,右邊一個官府把知縣、鄉紳與下面一干人犯 +的名子唱了一遍,連人連卷交付與左邊兩個。左邊兩個收了文卷,就吩咐跟隨的人 +押解起身。自己也上了馬,一路同行同宿,不知帶往那裡去。 + 及至走了三日,窮不怕細問解人,方纔說出原故:原來是聖上知道高陽縣裡有 +這樁大冤大枉的事,特差兩個校尉來捉知縣、鄉紳,並提一干人犯,帶到京中,要 +親自發落的。那唱名點解官府,是本處按院,聖旨著他協拿的。 + 窮不怕知道原由,卻像死了幾七從新活轉來的一般,那裡喜歡得了!但不知皇 +帝坐在深宮,何從知道外面的事?就是有人傳說進去,也只該發與本處撫按從新審 +鞫,超豁我的死罪罷了。為甚麼皇帝自己做官,替叫化子審起事來?一路猜疑到京 +,再不明白。 + 及到解到北京,校尉啟奏皇上說:「高陽一起人犯提解到了。」皇上果然坐殿 +,親自研審。先把知縣叫上去,問他:「這個乞兒怎見得是強盜?這個元寶怎見得 +是真贓?為甚麼不審的確,就把無辜之人定了死罪?」知縣說:「本犯手裡現有劫 +去的元寶可憑,元寶上面現有解戶、銀匠的姓名可據。況且審鞫之時,本犯親口供 +招,說打劫糧銀是實,犯臣才定死罪,怎敢屈害無辜?」皇上又叫鄉宦上去,問他 +:「為甚麼一毫身價不付,要白占良家子女?一毫影響沒有,要陷害無罪良民? + 這個乞兒與你有甚麼冤仇,定要置他於死地?」鄉宦道:「明中赤契,買人為 +婢,怎敢白占子女?真贓實犯,首他到官,怎敢羅織無辜?犯臣為他打劫錢糧,害 +民誤國,從朝廷百姓起見,故此從公出首,其實與他沒有私仇。」皇上又叫婦人上 +去,問他:「這個乞兒為甚麼原故,就肯助你一個元寶,莫非與他有甚麼私情,故 +此這等相厚麼?」婦人道:「犯婦只因女兒被占,終日跪在鄉宦門前磕頭,他出來 +叫化,日日撞著,動了惻隱之心。起先還只肯助我一半,要留一半養命,恐怕餓死 +了,辜負救他之人;後來見滿城財主分文不肯幫助,他看不過,方纔做了暢漢,一 +分不留。犯婦守寡多年,並無失節之事。就要失節,為甚麼不相處一個好人,卻與 +叫化子通起奸來?」皇上審完了眾人,方纔叫到窮不怕。窮不怕俯伏在地,不敢抬 +頭。 + 皇上問他道:「窮不怕,你這個元寶與那個戒指,委實是打劫來的,還是別人 +與你的?照直說來,不可迴護。」窮不怕道:「萬歲爺在上,窮不怕雖是個乞兒, +也是有些操守、有些氣節的人,怎肯做越理犯法之事?那元寶,其實是太原城裡一 +個嫖客,見乞兒做人疏財仗義,幾乎餓死,贈與乞兒做本錢的,那個戒指,是太原 +城裡一個妓婦,曾受過乞兒的恩惠,見嫖客贈了這注銀子,恐怕乞兒留不住,又要 +送與別人,故此把乞兒帶在手上,戒浪用的。有根有據,並非來歷不明,求萬歲爺 +超豁。」皇上道:「這等說來,你雖不曾打劫,或者是那個嫖客打劫來的也不可知 +。知縣夾你的時節,你為甚麼砂招出他來?招出他來,就脫了你的死罪了。」窮不 +怕道:「那個嫖客生得方面大耳,著實有些福相,決非盜賊之徒,怎好冤民作賊? +就作他是打劫來的,他好意把錢財贈我,我不將恩報也罷了,怎好扳出他來,教他 +替我問罪?所以寧可自己死,決不扳扯別人。」皇上道:「這等說,你果然是個好 +漢,怪不得道路之人個個稱贊你。這等那個嫖客你如今若遇著了他,可還認得麼? +」窮不怕道:「他是乞兒一個大恩人,時時刻刻放在心上,就是睡夢之中,卻像立 +在面前的一般,恨不得買塊沉香,刻他一個相貌,終日燒香禮拜的人,怎麼會忘記 +。」 + 皇上道:「你方纔說他生得方面大耳,有些福相,不知他與寡人面貌還是那一 +個生得齊整?賜你抬起頭來相一相看。」還是那一個生得齊整?賜你抬起頭來,把 +皇上的面貌仔細一相,不覺大驚小怪,伸頭縮頸,心上有話,不敢說出口來。皇上 +道:「看你這個光景,莫非寡人的面貌,與他有些相似麼?」窮不怕把舌頭拳在口 +裡,試了幾試,方纔答應道:「是,他的面孔果然與龍顏相似。」皇上笑一笑道: +「若不相似,你如今被庸官勢宦處死在獄中,不得到這邊來了。老實對你說,那贈 +你元寶的嫖客,就是寡人。寡人只為要訪民間利弊,所以私行出宮。偶然游到太原 +,在妓女劉氏家中住了幾日,只不好說出姓名。連妓女劉氏也只說我是遠方客人, +不知就是當今正德皇帝。那日無心之中,不曾檢點,贈你那個元寶,後來思想起來 +,著實替你害怕,豈有叫化之人帶了元寶,不弄出事來之理?及至後來游至高陽, +看見張張告示,知道你果然弄出事來。寡人又在地住了一日,把你受害的原故細細 +訪在肚裡,然後進京。 + 進京之後,就差人來救你。你如今冤也伸了,禍也脫了,窮不怕的好處,天下 +都知道了,勸你以後這樣險事少要去做,留條性命,吃幾年飽飯罷。」說了這幾句 +,就把知縣、鄉宦一齊叫上去發落。對知縣道:「虧你做官的人,一些民情也不知 +,一些吏弊也不諳。他若果然是個強盜,本處打劫的銀子還該運到別處去,怎麼肯 +把別處打劫的贓物反帶到本處來?你說元寶上面有名字可據,這等你劫去之後,從 +新解的的元寶,難道是沒有名字的麼?寡人發到各處去用,難道也是打劫來的不成 +? + 就說事有可疑,也該明察暗訪,待千真萬確之後,才動刑具,才定死罪,也不 +為遲。為甚麼不管好歹,就動夾棍?不問虛實,就正典刑?問人他一個死罪也罷了 +,還把夾棍套在腳上,叫他扳害良民。還虧他果然仗義,不肯招出送元寶的人來; +若還招出姓名,說了窩處,連寡人都是你的囚犯了。即此一事糊塗,不知你往日做 +官,屈死了多少百姓!」說完,發與錦衣衛,重打四十棍,削職為民,以為不公不 +明之戒。 + 又對鄉宦道:「你做仕宦的人,也曾做過官府,管過百姓,為甚麼占人子女, +又要冤害良民?居鄉如此,平日做官可知。你的罪重似縣官,沒有多話吩咐你。」 +發與刑部,立刻梟斬,為行勢虐民之戒。 + 這些人犯個個都發落去了,只有婦人的女兒跪在金鑾殿下,不曾叫得著。皇上 +抬頭看見,就叫宣那女子上來。這個女兒原有十二分姿色,起先被妒婦磨滅壞了, +所以蓬頭垢面,不似人形;如今離了妒婦,十幾日不吃皮鞭,面上血痕消了,就有 +些紅裡透白起來,走到皇上面前,儘有一種嫣然之致。 + 皇上把他從頭至腳看了一遍,就對窮不怕道:「寡人知道你沒有妻子,看這女 +子儘有福相,你當初為他一人受了百般磨折,若不把他配你,還教他嫁那一個?就 +是寡人做媒,成就你這樁好事。」說了這一句,就教他夫婦兩個在金鑾殿上拜堂。 + 拜完之後,又對窮不怕道:「你這樣好人,莫說乞丐之中沒有第二個,就是衣 +冠裡面也尋不出來。寡人眼見這些好處,豈有不擢居民上之理?如今就要吩咐吏部 +,教他補你一個清要之官,替百姓做些好事,也強如在乞丐裡面仗義疏財。」 + 窮不怕叩頭道:「萬歲在上,別的賞賜臣民只管謝恩,惟有這樁事不敢奉詔。 +衣冠乃朝廷之名器,怎麼好賜與乞丐之人? + 臣叫化十年,足跡遍於天下,誰人不知窮不怕是個有名的乞兒!一旦頂冠束帶 +,立於縉紳之間,使人見了,視冠裳為穢器,等俸一祿於殘羹,不說叫化之中賢愚 +不等,只說朝廷之上貴賤不分。萬一賢人君子都掛冠逃遁起來,萬歲的天下與誰人 +共理?難道叫臣領些叫化子來替朝廷做事不成?所以這一樁事斷斷不敢奉詔。」皇 +上見他說得理正,雖然不好相強,心上畢竟丟他不下,躊躇了一會,又對他道:「 +不肯做官,也是你的好處,我如今別有個賞賜到你。那妓女劉氏已隨寡人入宮,現 +拜貴妃之職。你當初曾與他結為姊妹,我就把你賜姓為劉,使異姓聯為同族,封你 +做個皇親國戚何如?」窮不怕想了一會,方纔答應道:「皇親國戚雖然榮貴,還有 +官無職,與臨民治國的不同。自古道『皇帝也有草鞋親』,就下賤些也無礙,這等 +說臣就要奉詔了。」當日謝了皇恩,回到寓處與周氏成親。 + 滿朝文武見他封了一皇親,那一個不來慶賀?後來皇上的寵眷日隆,賞甚厚, +又賜他一個宅子,住在皇城裡面,榮華富貴,享用不了。 + 起先窮不怕,後富貴太過,倒有些怕起來。只恐命輕福薄,承載不起,要生出 +意外之災,惹出非常之禍,所以見人一味謙虛,不敢放肆。朝中文武百官,稱他為 +「老先生」,他稱別人,不論尊卑,一概「老爺」到底,自己稱為「小人」。 + 自做皇親之後,還時常扮做叫化子,出去私行,訪民間利弊。凡有興利除害之 +事,就入宮去說,勸皇上做。後來生了三子,都為顯官。自己活到八十八歲,才終 +天年。 + 這是從來叫化之中第一個異人,第一件奇事。看官們看了,都要借他來警策一 +番,切不可也把「叫化」二字做迴護,說乞丐之人我不屑學他,反去做乞丐不為之 +事也。 + + + +第四卷 清官不受扒灰 謗義士難伸竊婦冤 + + + 詩云: + 從來廉吏最難為,不似貪官病可醫。 + 執法法中生弊竇,矢公公里受奸欺。 + 怒棋響處民情抑,鐵筆搖時生命危。 + 莫道獄成無可改,好將山案自推移。 + 這首詩是勸世上做清官的,也要虛衷捨己,體貼民情,切不可說我無愧於天, +無怍於人,就審錯幾樁詞訟,百姓也怨不得我。這句話,那些有守無才的官府,個 +個拿來塞責,不知誤了多少人的性命。所以怪不得近來的風俗,偏是貪官起身有人 +脫靴,清官去後沒人尸祝,只因貪官的毛病有藥可醫,清官的過失無人敢諫的緣故 +。 + 說便是這等說,教那做官的也難。百姓在私下做事,他又沒有千里眼、順風耳 +,那裡曉得其中的曲直?自古道」無謊不成狀」。要告張狀詞,少不得無中生有、 +以虛為實才騙得准。 + 官府若照狀詞審起來,被告沒有一個不輸的了。只得要審口供。 + 那口供比狀詞更不足信,原、被告未審之先,兩邊都接了訟師,請了干證,就 +像梨園子弟串戲的一般,做官的做官,做吏的做吏,盤子又盤,駁了又駁,直說得 +一些破綻沒有,方纔來聽審,及至官府問的時節,又像秀才在明倫堂上講書的一般 +,那一個不有條有理,就要把官府騙死也不難。 + 那官府未審之先,也在後堂與幕賓串過一次戲了出來的。 + 此時只看兩家造化,造化高的合著後堂的生旦,自然贏了;造化低的合著後堂 +的淨丑,自然輸了,這是一定的道理。 + 難道造化高的裡面就沒有幾個僥倖的、造化低的裡面就沒有幾個冤屈的不成? +所以做官的人,切不可使百姓撞造化。我如今先說一個至公至明、造化撞不去的, +做個引子。 + 崇禎年間,浙江有個知縣,忘其姓名,性極聰察,慣會審無頭公事。一日在街 +上經過,有對門兩下百姓爭嚷。一家是開糖店的,一家是開米店的,只因開米店的 +取出一個巴斗量米,開糖店的認出是他的巴鬥,開米店的又說他冤民做賊,兩下爭 +鬧起來。見知縣抬過,結住轎子齊稟。 + 知縣先問賣糖的道:「你怎麼講?」賣糖的道:「這個巴鬥是小的家裡的,不 +見一年,他今日取來量米,小的走去認出來,他不肯還小的,所以稟告老爺。」知 +縣道:「巴鬥人家都有,焉知不是他自置的?」賣糖的道:「巴鬥雖多,各有記認 +。這是小的用熟的,難道不認得?」說完,知縣又叫賣料的審問。 + 賣米的道:「這巴鬥是小的自己辦的,放在家中用了幾年,今日取出來量米, +他無故走來冒認。巴鬥事小,小的怎肯認個賊來?求老爺詳察。」知縣道:「既是 +你自己置的,可有甚麼憑據?」賣米的道:「上面現有字號。」知縣取上來看,果 +然有」某店置用」四字。又問他道:「這字是買來就寫的,還是用過幾時了寫的? +」賣米的應道:「買來就寫的。」知縣道:「這樁事叫我也不明白,只得問巴鬥了 +。巴鬥,你畢竟是那家的?」一連問了幾聲,看的人笑道:「這個老爺是癡的,巴 +鬥那裡會說話?」知縣道:「你若再不講,我就要打了!」果然丟下兩根籤,叫皂 +隸重打。 + 皂隸當真行起杖來,一街兩巷的人幾乎笑倒。打完了,知縣對手下人道:「取 +起來,看下面可有甚麼東西?」皂隸取過巴鬥,朝下一看,回覆道:「地下有許多 +芝麻。」知縣笑道:「有了干證了。」叫那賣米的過來:「你賣米的人家,怎麼有 +芝麻藏在裡面?這分明是糖坊裡的傢伙,你為何徒賴他的?」 + 賣米的還支吾不認,知縣道:「還有個姓水的干證,我一發叫來審一審。這字 +若是買來就寫的,過了這幾年,自然洗刷不去;若是後來添上去的,只怕就見不得 +水面了。」即取一盆水,一把筅帚,叫皂隸一頓洗刷,果然字都不見了。知縣對賣 +米的道:「論理該打幾板,只是怕結你兩下的冤仇。以後要財上分明,切不可如此 +。」又對賣糖的道:「料他不是偷你的,或者對門對戶借去用用,因你忘記取討, +他便久假不歸。又怕你認得,所以寫上幾個字。這不過是貪愛小利,與逾牆挖壁的 +不同,你不可疑他作賊。」說完,兩家齊叫青天,磕頭禮拜,送知縣起轎去了。那 +看的人沒有一個不張牙吐舌道:「這樣的人,才不枉教他做官。」至今傳頌以為奇 +事。 + 看官,要曉得這事雖奇,也還是小聰小察,只當與百姓講個笑話一般,無關大 +體。做官的人,既要聰明,又要持重。凡遇鬥毆相爭的小事,還可以隨意判斷;只 +有人命、姦情二事,一關生死,一關名節,須要靜氣虛心,詳審復讞,就是審得九 +分九釐九毫是實,只有一毫可疑,也還要留些餘地,切不可草草下筆,做個鐵案如 +山,使人無可出入。 + 如今的官府只曉得人命事大,說到審姦情,就像看戲文的一般,巴不得借他來 +燥脾胃。不知姦情審屈,常常弄出人命來,一事而成兩害,起初那裡知道?如今聽 +在下說一個來,便知其中利害。 + 正德初年,四川成都府華陽縣有個童生,姓蔣名瑜,原是舊家子弟。父母在日 +,曾聘過陸氏之女,只因喪親之後,屢遇荒年,家無生計,弄得衣食不週。 + 陸家頗有悔親之意,因受聘在先,不好啟齒。蔣瑜長陸氏三年,一來因手頭乏 +鈔,二來因妻子還小,故此十八歲上,還不曾取妻過門。 + 他隔壁有個開緞鋪的,叫做趙玉吾,為人天性刻薄,慣要在外人面前賣弄家私 +,及至問他借貸,又分毫不肯。更有一樁不好,極喜談人閨閫之事。坐下地來,不 +是說張家扒灰,就是說李家偷漢。所以鄉黨之內,沒有一個不恨他的。 + 年紀四十多歲,止生一子,名喚旭郎。相貌甚不濟,又不肯長,十五六歲,只 +像十二三歲的一般。性子癡癡呆呆,不知天曉日夜。 + 有個姓何的木客,家資甚富。妻生一子,妾生一女,女比趙旭郎大兩歲。玉吾 +因貪他殷實,兩個就做了親家。不多幾時,何氏夫妻雙雙病故。 + 彼時女兒十八歲了,玉吾要娶過門,怎奈兒子尚小,不知人事;欲待不娶,又 +怕他兄妹年相彷彿,況不是一母生的,同居不便。玉吾是要談論別人的,只愁弄些 +話靶出來,把與別人談論。就央媒人去說,先接過門,待兒子略大一大,即便完親 +,何家也就許了。 + 及至接過門來,見媳婦容貌又標緻,性子又聰明,玉吾甚是歡喜。只怕嫌他兒 +子癡呆,把媳婦頂在頭上過日,任其所欲,求無不與。那曉得何氏是個貞淑女子, +嫁雞逐雞,全沒有憎嫌之意。玉吾家中有兩個扇墜,一個是漢玉的,一個是迦楠香 +的,玉吾用了十餘年,不住的弔在扇上,今日用這一個,明日用那一個。其實兩件 +合來直不上十兩之數,他在人前騁富,說直五十兩銀子。 + 一日要買媳婦的歡心,教妻子拿去,任他揀個中意的用。 + 何氏拿了,看不釋手,要取這個,又丟不得那個;要取那個,又丟不得這個。 + 玉吾之妻道:「既然兩個都愛,你一總拿去罷了。公公要用,他自會買。」何 +氏果然兩個都收了去,一般輪流弔在扇上。 + 若有不用的時節,就將兩個結在一處,藏在紙匣之中。 + 玉吾的扇墜被媳婦取去,終日捏著一把光光的扇子,鄰捨家問道:「你那五十 +兩頭如今那裡去了?」玉吾道:「一向是房下收在那邊,被媳婦看見,討去用了。 +」眾人都笑了一笑。 + 內中也有疑他扒灰,送與媳婦做表記的;也有知道他兒子不中媳婦之意,借死 +寶去代活寶的。口中不好說出,只得付之一笑。玉吾自悔失言,也只得罷了。 + 卻說蔣瑜因家貧,不能從師,終日在家苦讀。書房隔壁就是阿氏的臥房,每夜 +書聲不到四更不住。一日何氏問婆道:「隔壁讀書的是個秀才,是個童生?」 + 婆答應道:「是個老童生,你問他怎的?」何氏道:「看他讀書這等用心,將 +來必定有些好處。」他這句話是無心說的,誰想婆竟認為有意。當晚與玉吾商量道 +:「媳婦的臥房與蔣家書房隔壁,日間的話無論有心無心,到底不是一件好事,不 +如我和你搬到後面去,教媳婦搬到前面來,使他朝夕不聞書聲,就不動憐才之念了 +。」玉吾道:「也說得是。」揀了一日,就把兩個房換轉來。 + 不想又有湊巧的事,換不上三日,那蔣瑜又移到何氏隔壁咿咿唔唔讀起書來。 + 這是甚麼原故?只因蔣瑜是個至誠君子,一向書房做在後面的,此時聞得何氏 +在他隔壁做房,瓜李之嫌,不得不避,所以移到前面來。趙家搬房之事,又不曾知 +會他,他那裡曉得? + 本意要避嫌,誰想反惹出嫌來。 + 何氏是個聰明的人,明知公婆疑他有邪念,此時聽見書聲,愈加沒趣,只說蔣 +瑜有意隨著他,又愧又恨。 + 玉吾夫妻正在驚疑之際,又見媳婦面帶慚色,一發疑上加疑。玉吾道:「看這 +樣光景,難道做出來了不成?」其妻道:「雖有形跡,沒有憑據,不好說破他,且 +再留心察訪。」看官,你道蔣瑜、何氏兩個搬來搬去弄在一處,無心做出有心的事 +來,可謂極奇極怪了;誰想還有怪事在後,比這樁事更奇十倍,真令人解說不來。 + 一日蔣瑜在架上取書來讀,忽然書面上有一件東西,像個石子一般。取來細看 +,只見:形如雞蛋而略匾,潤似密蠟而不黃。手摸似無痕,眼看始知紋路密;遠觀 +疑有玷,近覘才識土斑生。做手堪誇,雕斲渾如生就巧;玉情可愛,溫柔卻似美人 +膚。歷時何止數千年,閱人不知幾百輩。 + 原來是個舊玉的扇墜。蔣瑜大駭道:「我家向無此物,是從那裡來的?我聞得 +本境五聖極靈,難道是他攝來富我的不成? + 既然神道會攝東西,為甚麼不攝些銀子與我?這些玩器寒不可衣,饑不可食, +要他怎的?」又想一想道:「玩器也賣得銀子出來。不要管他,將來弔在扇上,有 +人看見要買,就賣與他。 + 但不知價值幾何,遇到識貨的人,先央他估一估。」就將線穿好了,弔在扇上 +,走進走出,再不見有人問起。 + 這一日合該有事,許多鄰舍坐在樹下乘涼,蔣瑜偶然經過。 + 鄰舍道:「蔣大官讀書忒煞用心,這樣熱天,便在這邊涼涼了去。」蔣瑜只得 +坐下。口裡與人閒談,手中倒拿著扇子,將玉墜掉來掉去,好啟眾人的向端。 + 就有個鄰舍道:「蔣大官,好個玉墜,是那裡來的?」蔣瑜道:「是個朋友送 +的,我如今要賣,不知價值幾何?列位替我估一估。」眾人接過去一看,大家你看 +我,我看你,都不則聲。蔣瑜道:「何如?可有個定價?」眾人道:「玩器我們不 +識,不好亂估,改日尋個識貨的來替你看。」蔣瑜坐了一會,先回去了。眾人中有 +幾個道:「這個扇墜明明是趙玉吾的,他說把與媳婦了,為甚麼到他手裡來?莫非 +小蔣與他媳婦有些勾而搭之,送與他做表記的麼?」有幾個道:「他方纔說是人送 +的。這個窮鬼,那有人把這樣好東西送他?不消說是趙家媳婦嫌太夫醜陋,愛他標 +緻,兩個弄上手,送他的了,還有甚麼疑得?」有一個尖酸的道:「可恨那老亡八 +平日輕嘴薄舌,慣要說人家隱情,我們偏要把這樁事塞他的口。」又有幾個老成的 +道:「天下的物件相同的多,知是不是?明日只說蔣家有個玉墜,央我們估價,我 +們不識貨,教他來估,看他認不認,就知道了。若果然是他的,我們就刻薄他幾句 +,燥燥脾胃,也不為過。」算計定了。 + 到第二日,等玉吾走出來,眾人招攬他在店中,坐了一會,就把昨日看扇墜估 +不出價來的話說了一遍,玉吾道:「這等何不待我去看看?」有幾個後生的,竟要 +同他去,又有幾個老成的,朝後生搖搖頭道:「教他拿來就是了,何須去得?」看 +官,你道他為甚麼不教玉吾去?他只怕蔣瑜見了對頭,不肯拿出扇墜來,沒有憑據 +,不好取笑他,故此只教一兩個去,好騙他的出來。這也是慮得到的去處。 + 誰知蔣瑜心無愧怍,見說有人要看,就交與他,自己也跟出來。見玉吾高聲問 +道:「老伯,這樣東西是你用慣的,自然瞞你不得,你道價值多少?」玉吾把墜子 +捏了,仔細一看,登時失了形,臉上脹得通紅,眼裡急得火出。眾人的眼睛相在他 +臉上,他的眼睛相在蔣瑜臉上。 + 蔣瑜的眼睛沒處相得,只得笑起來道:「老伯莫非疑我寒儒家裡,不該有這件 +玩器麼?老實對你說,是人送與我的。」 + 玉吾聽見這兩句話,一發火上添油,只說蔣瑜睡了他的媳婦,還當面譏誚他, +竟要咆哮起來。仔細想一想道:「眾人在面前,我若動了聲色,就不好開交,這樣 +醜事揚開來,不成體面。」 + 只得收了怒色,換做笑容,朝蔣瑜道:「府上是舊家,玩器儘有,何必定要人 +送?只因舍下也有一個,式樣與此相同,心上躊躇,要買去湊成一對,恐足下要索 +高價,故此察言觀色,才敢啟口。」蔣瑜道:「若是老伯要,但憑見賜就是,怎敢 +論價?」 + 眾人看見玉吾的光景,都曉得是了,到背後商量道:「他若拚幾兩銀子,依舊 +買回去滅了跡,我們把甚私塞他的嘴?」就生個計較,走過來道:「你兩個不好論 +價,待我們替你們作中。 + 趙老爹家那一個,與迦楠墜子共是五十兩銀子買的,除去一半,該二十五兩。 +如今這個待我們拿了,趙老爹去取出那一個來比一比好歹。若是那個好似這個,就 +要減幾兩;若是這個好似那個,就要增幾兩;若是兩個一樣,就照當初的價錢,再 +沒得說。」 + 玉吾道:「那一個是婦人家拿去了,那裡還討得出來?」眾人道:「豈有此理 +,公公問媳婦要,怕他不肯?你只進去討,只除非不在家裡就罷了,若是在家裡, +自然一討就拿出來的。」 + 一面說,一面把玉墜取來藏在袖中了。玉吾被眾人逼不過,只得假應道:「這 +等且別,待我去討;肯不肯明日回話。」眾人做眼做勢的作別。蔣瑜把扇墜放在眾 +人身邊,也回去了。 + 卻說玉吾怒氣衝衝的回到家中,對妻子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 說完,摩胸拍桌,氣個不了。 + 妻子道:「物件相同的盡多,或者別是一個也不可知。待我去討討看。」就往 +媳婦房中,說:「公公要討玉墜做樣,好去另買,快拿出來。」何氏把紙匣揭開一 +看,莫說玉墜,連迦楠看的都不見了,只得把各箱各籠倒翻了尋。 + 還不曾尋得完,玉吾之妻就罵起來道:「那淫婦,我一向如何待你?你做了這 +樣醜事來!扇墜送與野老公去了,還故意東尋西尋,何不尋到隔壁人家去!」何氏 +道:「婆婆說差了,媳婦又不曾到隔壁人家去,隔壁的人又不曾到我家來,有甚麼 +醜事做得?」玉吾之妻道:「從來偷情的男子,養漢的婦人,個個是會飛的,不須 +從門裡出入,這牆頭上,房樑上,那一處扒不過人來,丟不過東西去?」何氏道: +「照這樣說來,分明是我與人有甚麼私情,把扇墜送他去了。這等還我一個憑據地 +!」 + 說完,放聲大哭,顛作不了。 + 玉吾之妻道:「好潑婦,你的贓證現被眾人拿在那邊,還要強嘴!」就把蔣瑜 +拿與眾人看、眾人拿與玉吾看的說話備細說了一遍。說完,把何氏勒了一頓面光。 + 何氏受氣不過,只要尋死。玉吾恐怕鄰舍知覺,難於收拾,呼得倒叫妻子忍耐 +,吩咐丫鬟勸住何氏。 + 次日走出門去,眾人道:「扇附一定討出來了!」玉吾道:「不要說起,房下 +同媳婦要,他說娘家拿去了,一時討不來,待慢慢去齲」眾人道:「他又沒父母, +把與那一個?難道送他令史不成?」有一個道:「他令兄與我相熟,待我去討來。 +」 + 說完,起身要走。 + 玉吾慌忙止住道:「這是我家的東西,為何要列位這等著急?」眾人道:「不 +是,我們前日看見,明明認得是你家的,為甚麼在他手裡?起先還只說你的度量寬 +弘,或者明曉得甚麼原故把與他的,所以拿來試你。不想你原不曉得,畢竟是個正 +氣的人,如今府上又討不出那一個,他家又現有這一個,隨你甚麼人,也在疑惑起 +來了。我們是極有涵養的,尚且替你耐不住,要查個明白;你平素是最喜批評別人 +的,為何輪到自己身上,就這等厚道起來?」玉吾起先的肚腸,一味要忍耐,恐怕 +查到實處,要壞體面,壞了體面,媳婦就不好相容。所以只求掩過一時,就可以禁 +止下次,做個啞婦被奸,朦朧一世也罷了。 + 誰想人住馬不住,被眾人說到這個地步,難道還好存厚道不成? + 只得拚著媳婦做事了。 + 就對眾人歎一口氣道:「若論正理,家醜不可外揚。如今既蒙諸公見愛,我也 +忍不住了。一向疑心我家淫婦與那個畜生有些勾當,只因沒有憑據,不好下手。如 +今有了真贓,怎麼還禁得住?只是告起狀來,須要幾個干證,列位可肯替我出力麼 +?」 + 眾人聽見,齊聲喝采道:「這才是個男子。我們有一個不到官的,必非人類。 +你快去寫起狀子來,切不可中止。」玉吾別了眾人,就尋個訟師,寫一張狀道:告 +狀人趙玉吾,為奸拐戕拿事:獸惡蔣瑜,欺男幼懦,覬媳姿容,買屋結鄰,穴牆窺 +誘。 + 凱媳憎夫貌劣,苟合從奸,明去暗來,匪朝伊夕。忽於本月某夜,席捲衣玩千 +金,隔牆拋運,計圖挈拐。身覺喊鄰圍救,遭傷幾斃。能裡某等參證。竊思受辱被 +奸,情方切齒,誆財殺命,勢更寒心,叩天正法,扶倫斬奸。上告。 + 卻說那時節成都有個知府,做官極其清正,有「一錢太守」之名;又兼不任耳 +目,不受囑托。百姓有狀告在他手裡,他再不批屬縣,一概親提。審明白了,也不 +申上司,罪輕的打一頓板子,逐出免供;罪重的立刻斃諸杖下。 + 他生平極重的是綱常倫理之事,他性子極惱的是傷風敗俗之人。凡有姦情告在 +他手裡,原告沒有一個不贏,被告沒有一個不輸到底。 + 趙玉吾將狀子寫完,竟奔府裡去告,知府閱了狀詞,當堂批個「准」字,帶入 +後衙。次日檢點隔夜的投文,別的都在,只少了一張告姦情的狀子。知府道:「必 +定是衙門人抽去了。」 + 及至升堂,將值日書吏夾了又打,打了又夾,保是不招。只得差人教趙玉吾別 +補狀來。狀子補到,即便差人去拿。 + 卻說蔣瑜因扇墜在鄰捨身邊,日日去討,見鄰舍只將別話支吾,又聽見趙家婆 +媳之間吵吵鬧鬧,甚是疑心。及至差人奉票來拘,才知扇墜果是趙家之物。心上思 +量道:「或者是他媳婦在樑上窺我,把扇墜丟下來,做個潘安擲果的意思。我因讀 +書用心,不曾看見,也不可知。我如今理直氣壯,到官府面前照直說去。官府是吃 +鹽米的,料想不好難為我。」故此也不訴狀,竟去聽審。 + 不上幾日,差人帶去投到,掛出牌來,第一起就是奸拐戕命事。知府坐堂,先 +叫玉吾上去問道:「既是蔣瑜奸你媳婦,為甚么兒子不告狀,要你做公的出名?莫 +非你也與媳婦有私,在房裡撞著姦夫,故此爭鋒告狀麼?」玉吾磕頭道:「青天在 +上,小的是敦倫重禮之人,怎敢做禽獸聚鹿之事?只因兒子年幼,媳婦雖娶過門, +還不曾並親,雖有夫婦之名,尚無唱隨之實。況且年輕口訥,不會講話,所以小的 +自己出名。」知府道:「這等他奸你媳婦有何憑據,甚麼人指見,從直講來。」玉 +吾知道官府明白,不敢駕言,只將媳婦臥房與蔣瑜書房隔壁,因蔣瑜挑逗媳婦,媳 +婦移房避他,他又跟隨引誘,不想終久被他姦淫上手,後來天理不容,露出贓據, +被鄰舍拿住的話,從直說去。 + 知府點頭道:「你這些話,到也像是真情。」又叫干證去審。只見眾人的話, +與玉吾句句相同,沒有一毫滲漏,又有玉墜做了奸贓,還有甚麼疑得?就叫蔣瑜上 +去道:「你為何引誘良家女子,肆意姦淫?又騙了許多財物,要拐他逃走,是何道 +理?」蔣瑜道:「老爺在上,童生自幼喪父,家貧刻苦,礪志功名,終日刺股懸樑 +,尚博不得一領藍衫掛體,那有功夫去鑽穴逾牆?只因數日之前,不知甚麼原故在 +書架上檢得玉墜一枚,將來弔在扇上,眾人看見,說是趙家之物,所以不察虛實, +就告起狀來。這玉墜是他的不是他的,童生也不知道,只是與他媳婦並沒有一毫姦 +情。」知府道:「你若與他無奸,這玉墜是飛到你家來的不成?不動刑具,你那裡 +肯招!」叫皂隸:「夾起來!」皂隸就把夾棍一丟,將蔣瑜鞋襪解去,一雙雪白的 +嫩腿,放在兩塊檀木之中,用力一收,蔣瑜喊得一聲,暈死去了。 + 皂隸把他頭髮解開,過了一會,方纔甦醒。 + 知府問道:「你招不招?」蔣瑜搖頭道:「並無姦情,叫小的把甚麼招得?」 +知府又叫皂隸重敲。敲了一百,蔣瑜熬不過疼,只得喊道:「小的願招!」知府就 +叫鬆了。 + 皂隸把夾棍一鬆,蔣瑜又死去一刻,才醒來道:「他媳婦有心到小的是真,這 +玉墜是他丟過來引誘小的,小的以禮法自守,並不曾敢去姦淫他。老爺不信,只審 +那婦人就是了。」知府道:「叫何氏上來!」看官,但是官府審姦情,先要看婦人 +的容貌。若還容貌醜陋,他還半信半疑,若是遇著標緻的,就道他有誨淫之具,不 +審而自明瞭。彼時何氏跪在儀門外,被官府叫將上去,不上三丈路,走了一二刻時 +辰,一來腳小,二來膽層。及至走到堂上,雙膝跪下,那象沒有骨頭的一般,竟要 +隨風吹倒,這一種軟弱之態,先畫出一幅美人圖了。 + 知府又叫抬起頭來,只見他俊臉一抬,嬌羞百出,遠山如畫,秋波欲流,一張 +似雪的面孔,映出一點似血的朱唇,紅者愈紅,白者愈白。 + 知府看了,先笑一笑,又大怒起來道:「看你這個模樣,就是個淫物了。你今 +日來聽審,尚且臉上搽了粉,嘴上點了胭脂,在本府面前扭扭捏捏,則平日之邪行 +可知,姦情一定是真了。」看官,你道這是甚麼原故?只因知府是個老實人,平日 +又有些懼內,不曾見過美色,只說天下的婦人畢竟要搽了粉才白,點了胭脂才紅, +扭捏起來才有風致,不曉得何氏這種姿容態度是天生成的,不但扭捏不來,亦且洗 +滌不去,他那裡曉得? + 說完了又道:「你好好把蔣瑜奸你的話從直說來,省得我動刑具。」何氏哭起 +來道:「小婦人與他並沒有姦情,教我從那裡說起?」知府叫拶起來,皂隸就么喝 +一聲,將他纖手扯出。可憐四個筍尖樣的指頭,套在筆管裡面,抽將攏來,教他如 +何熬得?少不得嬌啼婉轉,有許多可憐的態度做出來。知府道:「他方纔說玉墜是 +你丟去引誘他的,他在歸罪於你,你怎麼還替他隱瞞?」何氏對著蔣瑜道:「皇天 +在上,我何曾丟玉墜與你?起先我在後面做房,你在後面讀書引誘我;我搬到前面 +避你,你又跟到前面來。只為你跟來跟去,起了我公婆疑惑之心,所以陷我至此。 +我不埋怨你就勾了,你到冤屈我起來!」說完,放聲大哭。 + 知府肚裡思量道:「看他兩邊的話漸漸有些合攏來了。這樣一個標緻後生,與 +這樣一個嬌豔女子,隔著一層單壁,乾柴烈火,豈不做出事來?如今只看他原夫生 +得如何,若是原夫之貌好似蔣瑜,還要費一番推敲;倘若相貌庸劣,自然情弊顯然 +了。」就吩咐道:「且把蔣瑜收監,明日帶趙玉吾的兒子來,再作一審,就好定案 +。」只見蔣瑜送入監中,十分狼狽。禁子要錢,腳骨要醫,又要送飯調理,囊中沒 +半文,教他把甚麼使費?只得央人去問岳丈借貸。 + 陸家一向原有悔親之心,如今又見他弄出事來,一發是眼中之釘、鼻頭之醋了 +,那裡還有銀子借他?就回覆道:「要借貸是沒有,他若肯退親,我情願將財禮送 +還。」蔣瑜此時性命要緊,那裡顧得體面?只得寫了退婚文書,央人送去,方纔換 +得些銀子救命。 + 且說知府因接上司,一連忙了數日,不曾審得這起姦情。 + 及至公務已完,才叫原差帶到,各犯都不叫,先叫趙旭郎上來。 + 旭郎走到丹墀,知府把他仔細一看,是怎生一個模樣?有《西江月》為證: + 面似退光黑漆,發如鬈累金絲。鼻中有涕眼多脂,滿臉密麻兼痣。劣相般般俱 +備,誰知更有微疵。瞳人內有好花枝,睜著把官斜視。 + 知府看了這副嘴臉,心上已自了然。再問他幾句話,一字也答應不來,又知道 +是個憨物。就道:「不消說了,叫蔣瑜上來。」蔣瑜走到,膝頭上曾著地,知府道 +:「你如今招不招?」 + 蔣瑜仍舊照前說去,只不改口。知府道:「再夾起來!」看官,你道夾棍是件 +甚麼東西,可以受兩次的?熬得頭一次不招,也就是個鐵漢了;臨到第二番,莫說 +笞杖徒流的活罪寧可認了,不來換這個苦吃,就是吹頭刖足、凌遲碎剮的極刑,也 +只得權且認了,挨過一時,這叫做「在生一日,勝死千年」。 + 為民上的要曉得,犯人口裡的話,無心中試出來的者是真情,夾棍上逼出來的 +總非實據。從古來這兩城無情之木不知屈死了多少良民,做官的人少用他一次,積 +一次陰功,多用他一番,損一番陰德,不是甚麼家常日用的傢伙離他不得的。 + 蔣瑜的腳骨前次夾匾了,此時還不曾復原,怎麼再吃得這個苦起?就喊道:「 +老爺不消夾,小的招就是了!何氏與小的通姦是實,這玉墜是他送的表記。小的家 +貧留不住,拿出去賣,被人認出來的。所招是實。」知府就丟下簽來,打了二十。 + 叫趙玉吾上去問道:「姦情審得是真了,那何氏你還要他做媳婦麼?」趙玉吾 +道:「小的是有體面的人,怎好留失節之婦?情願教兒子離婚。」知府一面教畫供 +,一面提起筆來判道:審得蔣瑜、趙玉吾比鄰而居。趙玉吾之媳何氏,長夫數年, +雖賦桃夭,未經合巹。蔣瑜書室,與何氏臥榻止隔一牆,怨曠相挑,遂成苟合。何 +氏以玉墜為贈,蔣瑜貧而售之,為眾所獲,交相播傳。趙玉吾恥蒙牆茨之聲,遂有 +是控。據瑜口供,事事皆實。盜淫處女,擬辟何辭?因屬和姦,姑從輕擬。何氏受 +玷之身,難與良人相區匹,應遣大歸。趙玉吾家范不嚴,薄杖示儆。 + 眾人畫供之後,各各討保還家。 + 卻說玉吾雖然贏了官司,心上到底氣憤不過,聽說蔣瑜之妻陸氏已經退婚,另 +行擇配,心上想道:「他奸我的媳婦,我如今偏要娶他的妻子,一來氣死他,二來 +好在鄰舍面前說嘴。」 + 雖然聽見陸家女兒容貌不濟,只因被那標緻媳婦弄怕了,情願娶個醜婦做良家 +之寶,就連夜央人說親。陸家貪他豪富,欣然許了。 + 玉吾要氣蔣瑜,分外張其聲勢,一邊大吹大擺,取親進門;一連做戲排筵,酬 +謝鄰里。欣欣烘烘,好不鬧熱。 + 蔣瑜自從夾打回來,怨深刻骨;又聽見妻子嫁了仇人,一發咬攻切齒。隔壁打 +鼓,他在那邊捶胸;隔壁吹簫,他在那邊歎氣,欲待撞死,又因大冤未雪,死了也 +不瞑目,只得貪生忍恥,過了一月有餘。 + 卻說知府審了這樁怪事之後,不想衙裡也弄出一樁怪事來。 + 只因他上任之初,公子病故,媳婦一向寡居,甚有節操。知府有時與夫人同寢 +,有時在書房獨宿。 + 忽然一日,知府出門拜客,夫人到他書房閒玩,只見他?頭邊帳子外有一件東西 +,塞在壁縫之中。取下來看,卻是一隻繡鞋。夫人仔細識認,竟像媳婦穿的一般。 +就藏在袖中,走到媳婦房裡,將?底下的鞋子數一數,恰好有一隻單頭的,把袖中那 +一隻取出來一比,果然是一雙。 + 夫人平日原有醋癖,此時那裡忍得妝少不得」千淫婦、萬娼婦」將媳婦罵起來 +。媳婦於心無愧。怎肯受這樣鬱氣?就你一句,我一句,鬥個不了。 + 正鬥在鬧熱頭上,知府拜客回來,聽見婆媳相爭,走來勸解,夫人把他一頓」 +老扒灰、老無恥」罵得口也不開。走到書房,問手下人道:「為甚麼原故?」手下 +人將?頭邊尋出東西,拿去合著油瓶蓋的說話細細說上。 + 知府氣得目定口呆,不知那裡說起,正要走去與夫人分辯,忽然丫鬟來報道: +「大娘子吊死了!」知府急得手腳冰冷,去埋怨夫人,說他屈死人命。夫人不由分 +說,一把揪住,將面上鬍鬚捋去一半。 + 自古道:「蠻妻拗子,無法可治。」知府怕壞官箴,只得忍氣吞聲,把媳婦殯 +殮了。一來肚中氣悶不過,無心做官,二來面上少了鬍鬚,出堂不便,只得入上司 +告假一月,在書房靜養。 + 終日思量去想了一月,忽然大叫起來道:「是了,是了!」 + 就喚丫鬟一面請夫人來,一面叫家人伺侯。及至夫人請到,知府問前日的鞋子 +在那裡尋出來的?夫人指了壁洞道:「在這個所在。你藏也藏得好,我尋也尋得巧 +。」知府對家人道:「你替我依這壁洞拆將進去。」家人拿了一把薄刀,將磚頭撬 +去一塊,回覆道:「裡面是精空的。」知府道:「正在空處可疑,替我再拆。」家 +人又拆去幾塊磚,只見有許多老鼠跳將出來。知府道:「是了,看裡面有甚麼東西 +?」只見家人伸手進去,一連扯出許多物件來,布帛菽粟,無所不有。裡面還有一 +張繡紙,展開一看,原來是前日查檢不到、疑衙門人抽去了那張姦情狀子。 + 知府長歎一聲道:「這樣冤屈的事,教人那裡去伸!」夫人也豁然大悟道:「 +這等看來,前日那只鞋子也是老鼠銜來的。 + 只因前半只尖,後半只禿,他要扯進洞去,扯到半中間,高底礙住扯不進,所 +以留在洞中了。可惜屈死了媳婦一條性命!」 + 說完,捶胸頓足,悔個不了。 + 知府睡到半夜,又忽然想起那樁姦情事來,躊躇道:「官府衙裡有老鼠,百姓 +家裡也有老鼠,焉知前日那個玉墜不與媳婦的鞋子一般,也是老鼠銜去的?」思量 +到此,等不到天明,就教人發梆,一連發了三梆,天也明瞭。走出堂去,叫前日的 +原差將趙玉吾、蔣瑜一干人犯帶來復審。蔣瑜知道,又不知那頭禍發,冷灰裡爆出 +炒豆來,只得走來伺候。 + 知府叫蔣瑜、趙玉吾上去,都一樣問道:「你們家裡都養貓麼?」兩個都應道 +:「不養。」知府又問道:「你們家裡的老鼠多麼?」兩人都應道:「極多。」知 +府就吩咐一個差人,押了蔣瑜回去,「凡有鼠洞,可拆進去,裡面有甚麼東西,都 +取來見我。」差人即將蔣瑜押去。 + 不多時,取了一糞箕的零碎物件來。知府教他兩人細認,不是蔣家的,就是趙 +家的。內中有一迦楠香的扇墜,咬去一小半,還剩一大半。 + 趙玉吾道:「這個香墜就是與那個玉墜一齊交與媳婦的。」 + 知府道:「是了,想是兩個結在一處,老鼠拖到洞口,咬斷了線掉下來的。」 +對蔣瑜道:「這都是本府不明,教你屈受了許多刑罰,又累何低冒了不潔之名,慚 +愧慚愧。」就差人去喚何氏來,當堂吩咐趙玉吾道:「你並不曾失節,原原領回去 +做媳婦。」趙玉吾磕頭道:「小的兒子已另娶了親事,不能兩全,情願聽他別嫁。 +」知府道:「你娶甚麼人家女兒,這等成親得快?」蔣瑜哭訴道:「老爺不問及此 +,童生也不敢伸冤,如今只得哀告了:他娶的媳婦,就是童生的妻子。」知府問甚 +麼原故,蔣瑜把陸家愛富嫌貧,趙玉吾恃強壓娶的話一一訴上。 + 知府大怒道:「他倒不曾奸你媳婦,你的兒子倒奸了他的髮妻,這等可惡!」 +就丟下簽來,趙趙玉吾重打四十,還要問他重罪。 + 玉吾道:「陸氏雖娶過門,還不曾與兒子並親,送出來還他就是。」知府就差 +人立取陸氏到官,要思量斷還蔣瑜。不想陸氏拘到,知府教他抬頭一看,只見發黃 +臉黑,腳大身矬,與趙玉吾的兒子卻好是天生一對,地產一雙。 + 知府就對蔣瑜指著陸氏道:「你看他這個模樣,豈是你的好逑?」又指著何氏 +道:「你看他這種姿容,豈是趙旭郎的伉儷?這等看來,分明是造物憐你們錯配姻 +緣,特地著老鼠做個氤氳使者,替你們改正過來的。本府就做了媒人,把何氏配你 +。」 + 喚庫吏取一百兩銀子,賜與何氏備妝奩。一面取花紅,喚吹手,就教兩人在丹 +墀下拜堂,迎了回去。 + 後來蔣瑜、何氏夫妻恩愛異常。不多時宗師科考,知府就將蔣瑜薦為案首,以 +儒士應試,鄉會聯捷。後來由知縣也升到四品黃堂,何氏受了五花封誥,俱享年七 +十而終。 + 卻說知府自從審屈了這樁詞訟,反躬罪己,申文上司,自求罰俸。後來審事, +再不敢輕用夾棍。 + 起先做官,百姓不怕他不清,只怕他太執;後一味虛衷,凡事以前車為戒,百 +姓家家尸祝,以為召父再生。後來再做到侍郎才住。只因他生性極直,不會藏匿隱 +情,常對人說及此事,人都道:「不信川老鼠這等利害,媳婦的鞋子都會拖到公公 +房裡來。」 + 後來就傳為口號,至今叫四川人為川老鼠。又說傳道四川人娶媳婦,公公先要 +扒灰,如老鼠打洞一般,尤為可笑。四川也是道德之鄉,何嘗有些惡俗?我這回小 +說,一來勸做官的,非人命強盜,不可輕動夾足之刑,常把這樁姦情做個殷鑒;二 +來教人不可像趙玉吾輕嘴薄舌,談人閨閫之事,後來終有報應;三來又為四川人暴 +白老鼠之名,一舉而三善備焉,莫道野吏無益於世。 + + + +第五卷 美女同遭花燭冤 村郎偏享溫柔福 + + + 詩云: + 天公局法亂如麻,十對夫妻九配差。 + 常使嬌鶯棲老樹,慣教頑石伴奇花。 + 合歡?上眠仇侶,交頸幃中帶軟枷。 + 只有鴛鴦無錯配,不須夢裡抱琵琶。 + 這首詩單說世上姻緣一事,錯配者多,使人不能無恨。這種恨與別的心事不同 +。別的心事可以說得出、醫得好,惟有這樁心事,叫做啞子愁、終身病,是說不出 +、醫不好的。 + 若是美男子娶了醜婦人,還好到朋友面前去訴訴苦,姊妹人家去遣遣興,縱然 +改正不得,也還有個娶妾討婢的後門。 + 只有美妻嫁了醜夫,才女配了俗子,止有兩扇死門,並無半條生路,這才叫做 +真苦。古來「紅顏薄命」四個字已說盡了。 + 只是這四個字,也要解得明白,不是因他有了紅顏,然後才薄命,只為他應該 +薄命,所以才罰做紅顏。但凡生出個紅顏婦人來,就是薄命之坯了,那裡還有好丈 +夫到他嫁,好福分到他享?當初有個病人,死去三日又活轉來,說曾在地獄中看見 +閻王升殿,鬼判帶許多惡人聽他審錄,他逐個酌其罪之輕重,都罰他,變豬變狗、 +變牛變馬去了,只有一個極惡之人,沒有甚麼變得。閻王想了,點點頭道:「罰你 +做一個絕標緻的婦人,嫁一個極醜陋的男子,夫妻都活百歲,將你禁錮終身,才准 +折得你的罪業。」那惡人只道罪重罰輕,歡歡喜喜的去了。判官問道:「他的罪案 +如山,就變作豬狗牛馬,還不足以盡其辜,為何反得這般美報?」閻王道:「你那 +裡曉得?豬狗牛馬雖是個畜生,倒落得無知無識,受別人豢養終身,不多幾年,便 +可超生轉世;就是臨死受刑,也不過是一刀之苦。那婦人有了絕標緻的顏色,一定 +乖巧聰明,心高志大,要想嫁潘安、宋玉一般的男子。及至配了個愚醜丈夫,自然 +心志不遂,終日憂煎涕泣,度日如年,不消人去磨他,他自己會磨自己了。若是丈 +夫先死,他還好去改嫁,不叫做禁錮終身;就使他自己短命,也不過像豬狗牛馬, +拚受一刀一索之苦,依舊可以超生轉世,也不叫做禁錮終身。我如今教他偕老百年 +,一世受別人幾世的磨難,這才是懲奸治惡的極刑,你們那裡曉得?」看官,照閻 +王這等說來,紅顏薄命的根由,薄命定是紅顏的結果,那啞子愁自然是消不去、終 +身病自然是醫不好的了。 + 我如今又有個消啞子愁、醫終身病的法子,傳與世人佳人,大家都要緊記。這 +個法子不用別的東西,就用」紅顏薄命」這一句話做個四字金丹。 + 但凡婦人家生到十二三歲的時節,自己把鏡子照一照,若還眼大眉粗,發黃肌 +黑,這就是第一種恭喜之兆了,將來決有十全的丈夫,不消去占卜;若有二三分姿 +色,還有七八分的丈夫可求;若有五六分的姿色,就只好三四分的丈夫了;萬一姿 +色到了七分八分、九分十分,又有些聰明才技,就要曉得是個薄命之坯,只管打點 +去嫁第一等第一名的愚醜丈夫。 + 時時刻刻在此為念,看見才貌俱全的男子,曉得不是自己的對頭,眼睛不消偷 +覷,心上不消妄想。預先這等磨煉起來,及至嫁到第一等第一名的愚醜丈夫,只當 +逢其故主,自然貼意安心,那閻羅王的極刑自然受不著了。若還僥倖嫁著第二三等 +、第四五名的愚醜丈夫,就是出於望外,不但不怨恨,還要歡喜起來了。 + 人人都用這個法子,自然心安意遂,宜室宜家,啞子愁也不生,終身病也不害 +,沒有死路,只有生門,這」紅顏薄命」的一句話豈不是四字金丹?做這回小說的 +人,就是婦人科的國手了。奉勸世間不曾出閣的閨秀,服藥於未病之先;已歸金屋 +的阿嬌,收功於瞑眩之後,莫待病入豪肓,才悔逢醫不早。 + 我如今再把一樁實事演做正文,不像以前的話出於閻王之口,入於判官之耳, +死去的病人還魂說鬼,沒有見證的。 + 明朝嘉靖年間,湖廣荊州府有個財主,姓闕字里侯。祖上原以忠厚起家,後來 +一代富似一代,到他父親手裡,就算荊州第一個富翁。 + 只是一件,但出有才之貝,不出無貝之才,莫說舉人進士掙扎不來,就是一頂 +秀才頭巾,也像平天冠一般,承受不起。 + 里侯自六歲上學,讀到十七八歲,剛剛只會記帳,連拜帖也要央人替寫。內才 +不濟也罷了,那個相貌,一發醜得可憐,凡世上人的惡狀,都合來聚在他一身,半 +件也不教遺漏。好事的就替他取個別號,叫做「闕不全」。 + 為甚麼取這三個字?只因他五官四肢,都帶些毛病,件件都闕,件件都不全闕 +,所以叫做「闕不全」。那幾件毛病?眼不叫做全瞎,微有白花;面不叫做全疤, +但多紫印;手不叫做全禿,指甲寥寥;足不叫做全蹺,腳跟點點;鼻不全赤,依稀 +略見酒糟痕;髮不全黃,朦朧稍有沉香色;口不全吃,急中言常帶雙聲;背不全駝 +,頸後肉但高一寸;還有一張歪不全之口,忽動忽靜,暗中似有人提;更餘兩道出 +不全之眉,或斷或連,眼上如經樵採。 + 古語道得好:「福在醜人邊。」他這等一個相貌,享這樣的家私,也勾得緊了 +。誰想他的妻子,又是個絕代佳人。 + 父親在日,聘過鄒長史之女。此女係長史婢妾所生,結果親之時,才四五歲, +長史只道一個通房女,許了鼎富之家,做個財主婆也罷了,何必定要想誥命夫人? +所以一說便許,不問女婿何如。 + 誰想長大來,竟替爺娘爭氣不過。他的姿貌,雖則風度嫣然,有仙子臨凡之致 +,也還不叫做傾國傾城;獨有那種聰明,可稱絕世。 + 垂髫的時節,與兄弟同學讀書,別人讀一行,他讀得四五行,先生講一句,他 +悟到十來句。等到將次及笄,不便從師的時節,他已青出於藍,也用先生不著了。 + 寫得一筆好字,畫得一手好畫,只因長史平日以書畫擅長,他立在旁邊看看, +就學會了,寫畫出來竟與父親無異,就做了父親的捉刀人,時常替他代筆。 + 後來長吏游宦四方,將他帶到任所。及至任滿還鄉。闕里侯又在喪中,不好婚 +娶。等到三年服闋,男女都已二十外了。 + 長史當日許親之時,不料女兒聰明至此,也不料女婿愚醜至此。直到這個時節 +,方纔曉得錯配了姻緣,卻已受聘在先,悔之不及。 + 鄒小姐也只道財主人家兒子,生來定有些好相,決不至於鰍頭鼠腦,那「闕不 +全」的名號,家中個個曉得,單瞞得他一人。 + 里侯服滿之後,央人來催親,長史不好回得,只得憑他迎娶過門。成親之夜, +拜堂禮畢,齊入洞房。里侯是二十多歲的新郎,見了這樣妻子,那裡用得著軟款溫 +柔,連合巹杯也等不得吃,竟要扯他上?。只是自己曉得容貌不濟,妻子看見定要做 +作起來,就趁他不曾抬頭,一口氣先把燈吹滅了,然後走近身去,替他解帶寬衣。 + 鄒小姐是賦過打梅的女子,也肯脫套,不消得新郎死拖硬扯,順手帶帶也就上? +。雖然是將開之蕊,不怕蜂鑽;究竟是未放之花,難禁蝶採。摧殘之際,定有一番 +狼藉。女人家這種磨難,與小孩子出痘一般,少不得有一次的,這也不消細說。 + 只是雲收雨散之後,覺得?上有一陣氣息,甚是難聞。鄒小姐不住把鼻子亂嗅, +疑他?上有臭蟲。那裡曉得里侯身上,又有三種異香,不消燒沉檀、點安息,自然會 +從皮裡透出來的。 + 那三種?口氣,體氣,腳氣。 + 鄒小姐聞見的是第二種,俗語叫做狐腥氣。那口裡的,因他自己藏拙,不敢親 +嘴,所以不曾聞見;腳上的,因做一頭睡了,相去有風馬牛之隔,所以也不曾聞見 +。鄒小姐把被裡聞一聞,又把被外聞一聞,覺得被外還略好些,就曉得是他身上的 +原故了,心上早有三分不快。只見過了一會,新郎說起話來,那口中的穢氣對著鼻 +子直噴;竟像吃了生蔥大蒜的一般。 + 鄒小姐的鼻子是放在香爐上過世的,那裡當得這個熏法? + 一霎時心翻意倒起來,欲待起嘔唾,又怕新郎知道嫌他,不是做新人的厚道, +只得拚命忍住;忍得他睡著了,流水爬到腳頭去睡。誰想他的尊足與尊口也差不多 +,躲了死屍,撞著臭鯗,弄得個進退無門。坐在?上思量道:「我這等一個精潔之人 +,嫁著這等一個污穢之物,分明是蘇合遇了蜣螂,這一世怎麼腌臢得過?我昨日拜 +堂的時節,只因怕羞不敢抬頭,不曾看見他的面貌;若是面貌可觀,就是身上有些 +氣息,我拚得用些水磨工夫,把他刮洗出來,再做幾個香囊與他佩帶,或者也還掩 +飾得過。萬一面貌再不濟,我這一生一世怎麼了?」思量到此,巴不得早些天明, +好看他的面孔。誰想天也替他藏拙,黑魆魆的再不肯亮,等得精神倦怠,不覺睡去 +,忽然醒來,卻已日上三竿,照得房中雪亮。里侯正睡到好處,誰想有人在帳裡描 +他的睡容。鄒小姐把他臉上一看,嚇得大汗直流,還疑心不曾醒來,在夢中見鬼, +睜開眼睛把各處一相,才曉得真,就放聲大哭起來。 + 里侯在夢中驚醒,只說他思想爺娘,就坐起身來,把一隻粗而且黑的手臂搭著 +他膩而且白的香肩,勸他耐煩些,不要哭罷。 + 誰想越勸得慌,他越哭得狠,直等里侯穿了衣服,走出房去,冤家離了眼前, +方纔歇息一會;等得走進房來,依舊從頭哭起。從此以後,雖則同?共枕,猶如帶鎖 +披枷,憎嫌丈夫的意思,雖不好明說出來,卻處處示之以意。 + 里侯家裡另有一所書房,同在一宅之中,卻有彼此之別。 + 鄒小姐看在眼裡,就瞞了里侯,教人雕一尊觀音法像,裝金完了,請到書房。 + 待滿月之後,揀個好日,對裡候道:「我當初做女兒的時節,一心要皈依三寶 +,只因許了你家,不好祝發。我如今替你做了一月夫妻,緣法也不為不盡。如今要 +求你大捨慈悲,把書房佈施與我,改為靜室,做個在家出家。我從今日起,就吃了 +長齋,到書房去獨宿,終日看經念佛,打坐參禪,以修來世。 + 你可另娶一房,當家生子。隨你做小做大,我都不管,只是不要來攪我的清規 +。」說完,跪下來拜了四拜,竟到書房去了。 + 里侯勸他又不聽,扯他又不住,等到晚上,只得攜了枕席,到書房去就他。誰 +想他把門窗戶扇都封鎖了,猶如坐關一般,只留一個丫鬟在關中服事。里侯四顧彷 +徨,無門可入,只得轉去獨宿一宵。 + 到次日,接了丈人丈母進去苦勸,自己跪在門外哀求,怎奈他立定主意,並不 +回頭。過了幾時,里侯善勸勸不轉,只得用惡勸了。吩咐手下人不許送飯進去,他 +餓不過,自然會鑽出來。 + 誰想鄒小姐求死不得,情願做伯夷、叔齊,一連餓了兩日,全無求食之心。里 +侯恐怕弄出人命來,依舊叫人送飯。 + 一日立在門外大罵道:「不賢慧的淫婦!你看甚麼經?念甚麼佛?修甚麼來生 +?無非因我相貌不好,本事不濟,不能夠遂你的淫心,故此在這邊裝腔使性。你如 +今要稱意不難,待我賣你去為娼,立在門前,只揀中意的扯進去睡就是了。你說你 +是個小姐,又生得標緻,我是個平民,又生得醜陋,配你不來麼?不是我誇嘴說, +只怕沒有銀子,若拚得大注銀子,就是公主西施,也娶得來!你辦眼睛看我,我偏 +要娶個人家大似你的、容貌好似你的回來,生兒育女,當家立業。你那時節不要懊 +悔!」 + 鄒小姐並不回言,只是念佛。 + 里侯罵完了,就去叫媒婆來吩咐,說要個官宦人家的女兒,又要絕頂標緻的, +竟娶作正,並不做校只要相得中意,隨他要多少財禮,我只管送。就是媒錢也不拘 +常格,只要遂得意來,一個元寶也情願謝你。 + 自古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只因他許了元寶謝媒,那些走千家的婦人 +,不分晝夜去替他尋訪,第三日就來回覆道:「有個何運判的小姐,年方二八 , +容貌賽得過西施。因他父親壞了官職,要湊銀子寄到任上去完贓,目下正要打發女 +兒出門,財禮要三百金,這是你出得起的。只是何夫人要相相女婿,方纔肯許;又 +要與大娘說過,他是不肯做小的。」里侯道:「兩件都不難。我的相貌其實不揚, +他看了未必肯許,待我央個朋友做替身,去把他相就是了;至於做大一事,一發易 +處。 + 你如今就進關去對那潑婦講,說有個絕標緻的小姐要來作正,你可容不容?萬 +一嚇得他回心,我就娶不成那一個,也只當重娶了這一個,一樣把媒錢謝你。」那 +媒婆聽了,情願趁這注現成媒錢,不願做那樁欺心交易,就拿出蘇秦、張儀的舌頭 +來進關去做說客。 + 誰想鄒小姐巴不得娶來作正,才斷得他的禍根,若是單做小,目下雖然捉生替 +死,只怕久後依舊要起死回生。就在佛前發誓道:「我若還想在闕家做大,教我萬 +世不得超升。」媒婆知道說不轉,出去回覆里侯,竟到何家作伐。約了一個日子, +只說到某寺燒香,那邊相女婿,這邊相新人。 + 到那一日,里侯央一個絕標緻的朋友做了自己,自己反做了幫閒,跟去偷相。 +兩個預先立在寺裡等候。那小姐隨著夫人,卻像行雲出岫,冉冉而來,走到面前, +只見他:眉彎兩月,目閃雙星。摹擬金蓮,說三寸尚無三寸;批評花貌,算十分還 +有十分。拜佛時,屈倒蠻腰,露壓海棠嬌著地;拈香處,伸開纖指,煙籠玉筍細朝 +天。立下風暗嗅肌香,甜淨居麝蘭之外;據上游俯觀發彩,氤氳在雲霧之間。誠哉 +絕世佳人,允矣出塵仙子!里侯看見,不覺搖頭擺尾,露出許多歡欣的醜態。自古 +道:「兩物相形,好醜愈見。」那朋友原生得齊整,又加這個傀儡立在身邊,一發 +覺得風流俊雅。 + 何夫人與小姐見了,有甚麼不中意?當晚就允了。是侯隨即送聘過門,選了吉 +日,一樣花燈彩轎,娶進門來。 + 進房之後,何小姐斜著星眸,把新郎覷了覷,可憐兩滴珍珠,不知不覺從秋波 +裡瀉下來。 + 里侯知道又來撒了,心上思量道:「前邊那一個,只因我進門時節嬌縱了他, +所以後來不受約束。古語道:『三朝的新婦,月子的孩兒,不可使他弄慣。』我的 +夫綱,就要從今日整起。」主意定了,就叫丫鬟拿合巹杯來,斟了一杯送過去。何 +小姐籠著雙手,只是不接。 + 里侯道:「交杯酒是做親的大禮,為甚麼不接?我頭一次送東西與你,就是這 +等裝模作樣,後來怎麼樣做人家?還不快接了去!」何小姐心上雖然怨恨,見他的 +話說得正經,只得伸手接來,放在桌上。 + 從來的合巹標不過沾一沾手,做個意思,後來原是新郎代吃的。里侯只因要整 +夫綱,見他起先不接,後來聽了幾句硬話就接了去,知道是可以威制的了,如今就 +當真要他吃起來。對一個丫鬟道:「差你去勸酒,若還剩一滴,打你五十皮鞭!」 + 丫鬟聽見,流水走去,把杯遞與何小姐。小姐拿便拿了,只是不吃。里侯又叫 +一個丫鬟去驗酒,看乾了不曾。丫鬟看了來回覆道:「一滴也不曾動。」里侯就怒 +起來,叫勸酒的過來道:「你難道不是怕家主的麼!自古道:『拿我的碗,服我管 +。』我有銀子討你來,怕管你不下!要你勸一鍾酒都不肯依,後來怎麼樣差你做事 +!」叫驗酒的扯下去重打五十,「打輕一下,要你賠十下!」驗酒的怕連累自己, +果然一把拖下去,拿了皮鞭,狠命的打。 + 何小姐明曉得他打丫鬟驚自己,肚裡思量道:「我今日落了人的圈套,料想不 +能脫身,不如權且做個軟弱之人,過了幾時,拚得尋個自盡罷了。總是要死的人, +何須替他啕氣?」見那丫鬟打到苦處,就止住道:「不要打,我吃就是了。」里侯 +見他畏法,也就回過臉來,叫丫鬟換一杯熱酒,自己送過去。 + 何小姐一來怕啕氣,二來因嫁了匪人,憤恨不過,索性把酒來做對頭,接到手 +,兩三口就乾。里侯以為得計,喜之不勝,一杯一杯,只管送去。何小姐量原不高 +,三杯之後,不覺酩酊。 + 里侯慢櫓搖船,來捉醉魚,這晚成親,比前番吹滅了燈,暗中摸索的光景,大 +不相同。何小姐一來酒醉,二來打點一個死字放在胸中,竟把身子當了屍骸,連那 +三種異香聞來也不十分覺察。受創之後,一覺直睡到天明。 + 次日起來,梳過了頭。就問丫鬟道:「我聞得他預先娶過一房,如今為何不見 +?」丫鬟說::「在書房裡看經念佛,再不過來的。」何小姐又問:「為甚麼就去 +看經念佛起來?」丫鬟道:「不知甚麼原故,做親一月,就發起這個願來,家主千 +言萬語,再勸不轉。」何小姐就明白了。到晚間睡的時節,故意歡歡喜喜,對里侯 +道:「聞得鄒小姐在那邊看經,我明日要去看他一看,你心下何如?」里侯未娶之 +先,原在他面前說了大話,如今應了口,巴不得把何小姐送去與他看看,好騁自己 +的威風,就答應道:「正該如此。」卻說鄒小姐聞得他娶了新人,又替自家歡喜, +又替別人擔憂,心上思量道:「我有鼻子,別人也有鼻子;我有眼睛,別人也有眼 +睛。只除非與他一樣奇醜奇臭的,才能夠相視莫逆;若是稍有幾分顏色、略知一毫 +香臭的人,難道會相安無事不成?」及至臨娶之時,預先叫幾個丫鬟擺了塘報,「 +看人物好不好,性子善不善,兩下相投不相投,有話就來報我。」只見娶進門來, +頭一報說他人物甚是標緻;第二報說他與新郎對坐飲酒,全不推辭;第三報說他兩 +個吃得醉醺醺的上?,安穩睡到天明,如今好好在那邊梳洗。 + 鄒小姐大驚道:「好涵養,好德性,女中聖人也,我一千也學他不來。」只見 +到第三日,有個丫鬟拿了香燭氈單,預先來知會道:「新娘要過來拜佛,兼看大娘 +。」鄒小姐就叫備茶伺侯。不上一刻,遠遠望見里侯攜了新人的手,搖搖擺擺而來 +,把新人送入佛堂,自己立在門前看他拜佛;又一眼相著鄒小姐,看他氣不氣。 + 誰想何小姐對著觀音法座,竟像和尚尼姑拜懺的一般,合一次掌,跪下去磕一 +個頭,一連合三次掌,磕三個頭,全不像婦人家的禮數。 + 里侯看見,先有些詫異了。又只見他拜完了佛,起來對著鄒小姐道:「這位就 +是鄒師父麼?」丫鬟道:「正是。」何小姐道:「這等師父請端坐,容弟子稽首。 +」就扯一把椅子放在上邊,請鄒小姐坐了好拜。鄒小姐不但不肯坐,連拜也不教他 +拜。 + 正在那邊扯扯曳曳,只見里侯嚷起來道:「胡說!他只因沒福做家主婆,自己 +貶入冷宮。原說娶你來作正的,如今只姊妹相稱,那有拜他的道理?好沒志氣!」 +何小姐應道:「我今日是徒弟拜師父,不是做小的拜大娘,你不要認錯了主意。」 + 說完,也像起先拜佛一般,和南了三次,鄒小姐也依樣回他。 + 拜完了,兩個對面坐下。 + 才吃得一杯茶,何小姐就開談道:「師父在上,弟子雖是俗骨凡胎,生來也頗 +有善願,只因前世罪重業深,今生墮落奸人之計。如今也學師父猛省回頭,情願拜 +為弟子,陪你看經念佛,半步也產敢相離。若有人來纏擾弟子,弟子拚這個臭皮囊 +去結識他,也落得早生早化。」鄒小姐道:「新娘說差了。我這修行之念,蓄之已 +久,不是有激而成的。況且我前世與闕家無緣,一進門來就有仄目之意,所以退居 +靜室,虛左待賢。聞得新娘與家主相得甚歡,如今正是新婚燕爾的時候,怎麼說出 +這樣不情的話來?我如今正喜得新娘,可保得耳根清淨,若是新娘也要如此,將來 +的靜室竟要變做鬧場了,連三寶也不得相安,這個斷使不得。」說完,立起身來, +竟要送他出去。 + 何小姐那裡肯走!里侯立在外邊,聽見這些說話,氣得渾身冰冷。起先還疑他 +是套話,及到見鄒小姐勸他不走,才曉得果是真心,就氣衝衝的罵進來道:「好淫 +婦!才走得進門,就被人過了氣。為甚要賴在這邊?難道我身上是有刺的麼!還不 +快走!」何氏道:「你不要做夢!我這等一個如花似玉的人,與你這個魑魅魍魎宿 +了兩夜,也是天樣大的人情,海樣深的度量,就跳在黃河裡洗一千個澡,也去不盡 +身上的穢氣,你也勾得緊了。難道還想來玷污我麼?」里侯以前雖然受過鄒小姐幾 +次言語,卻還是綿裡藏針、泥中帶刺的話,何曾罵得這般出像? + 況且何小姐進門之後,屢事小心,教舉杯就舉杯,教吃酒就吃酒,只說是個搓 +得圓捏得匾的了,到如今忽然發起威來,處女變做脫兔,教里侯怎麼忍耐得起?何 +小姐不曾數說得完,他就預先捏了拳頭伺候,索性等他說個盡情,然後動手。到此 +時,不知不覺何小姐的青絲細髮已被他揪在手中,一邊罵一邊打。 + 把鄒小姐嚇得戰戰兢兢,只說這等一嬌皮細肉的人,怎經得鐵槌樣的拳頭打起 +?只得拚命去扯。 + 誰想罵便罵得重,打卻打得輕,勢便做得凶,心還使得善。 + 打了十幾個空心拳頭,不曾有一兩個到他身上,就故意放鬆了手,好等他脫身 +,自己一邊罵,一邊走出去了。何小姐掙脫身子,號啕痛哭。 + 大底婦人家的本色,要在那張惶急遽的時節方纔看得出來,從容暇豫之時,那 +一個不會做些嬌聲,裝些媚態?及至檢點不到之際,本相就要露出來了。 + 何小姐進門拜佛之時,鄒小姐把他從頭看到腳底,真是嫋娜異常。頭上的雲髻 +大似冰盤,又且黑得可愛,不知他用幾子頭篦,方纔襯貼得來;及至此時被里侯揪 +散,披將下去,竟與身子一般長,要半根假髮也沒有。 + 至於哭聲,雖然激烈,卻沒有一毫破笛之聲;滿面都是啼痕,又洗不去一些粉 +跡。種種愁容苦態,都是畫中的?媚,詩裡的輕盈,無心中露出來的,就是有心也做 +不出。 + 鄒小姐口中不說,心上思量道:「我常常對鏡自憐,只說也有幾分姿色了,如 +今看了他,真是珠玉在前,令人形穢。這樣絕世佳人,尚且落於村夫之手,我們一 +發是該當的了。」想了一會,就竭力勸住,教他從新梳起頭來。兩個對面談心,一 +見如故。 + 到了晚間,里侯叫丫鬟請他不去,只得自己走來圓荊,唱喏下跪,叫姐呼娘, +樁樁醜態都做盡,何小姐只當不知。後來被他苦纏不過,袖裡取出一把剃刀,竟要 +刎死。里侯怕弄出事來,只得把他交與鄒小姐,央泥佛勸土佛,若還掌印官委不來 +,少不得還請你舊官去復任。 + 卻說何小姐的容貌,果然比鄒小姐高一二成,只是肚裡的文才,手中的技藝, +卻不及鄒小姐萬分之一。從他看經念佛,原是虛名;學他寫字看書,倒是實事。何 +愛鄒之才,鄒愛何之貌,兩個做了一對沒卵夫妻,闕里侯倒睜著眼睛在旁邊吃醋。 + 熬了半年,不見一毫生意,心上思量道:「看這光景,兩個都是養不熟的了, +他們都守活寡,難道教我絕嗣不成?少不得還要娶一房,叫做三遭為定。前面那兩 +個原怪他不得,一個才思忒高,一個容貌忒好,我原有些配他不來。如今做過兩遭 +把戲,自己也明白了,以後再討,只去尋那一字不識、粗粗笨笨的,只要會做人家 +,會生兒子就罷了,何須弄那上書上畫的,來磨滅自己?」算計定了,又去叫媒婆 +吩咐。 + 媒婆道:「要有才有貌的便難,若要老實粗笨的,何須尋得?我肚裡儘有。只 +是你這等一分大人家,也要有些福相、有些才幹,才承受得起。如今袁進士家現有 +兩個小要打發出門,一個姓周,一個姓吳。姓周的極有福相、極有才幹,姓吳的又 +有才、又有貌,隨你要那一個就是。」里侯道:「我被有才有貌的弄得七死八活, +聽見這兩個字也有些頭疼,再不要說起,竟是那姓周的罷了。只是也要過過眼,才 +好成事。」媒婆道:「這等我先去說一聲,明日等你來相就是。」兩個約定,媒人 +竟到袁家去了。 + 卻說袁家這兩個小,都是袁進士極得意的。周氏的容貌雖不十分豔麗,卻也生 +得端莊;只是性子不好,一些不遂意就要尋死尋活。至於姓吳的那一個,莫說周氏 +不如他,就是闕家娶過的那兩位小姐,有其才者無其貌,有其貌者無其才,只除非 +兩個並做一個,方纔敵得他來。 + 袁進士的夫人,性子極妒,因丈夫寵愛這兩個小,往日氣不過,如今乘丈夫進 +京去謁選,要一齊打發出門,以杜將來之禍。聽見闕家要相周氏,又有個打抽豐的 +舉人要相吳氏,袁夫人不勝之喜,就約明日一齊來相。 + 里侯因前次央人央壞了事,這番並不假借,竟是自己親征。 + 次日走到袁家,恰好遇著打抽豐的舉人相中了吳氏出來,聞得財禮已交,約到 +次日來娶。 + 里侯道:「舉人揀的日子自然不差,我若相得中,也是明日罷了。」及至走入 +中堂,坐了一會,媒婆就請周氏出來,從頭至腳任憑檢驗。 + 男相女固然仔細,女相男也不草草。周氏把里侯?了兩眼,不覺變下臉來,氣衝 +衝的走進去了。 + 媒婆問里侯中意不中意,里侯道:「才幹雖看不出,福相是有些的,只是也還 +嫌他標緻,再減得幾分姿色便好。」媒婆道:「鄉宦人家,既相過了,不好不成, +勸你將就些娶回去罷。」 + 里侯只得把財禮交進,自己回去,只等明日做親。 + 卻中氏往常在家,聽得人說有個姓闕的財主,生得奇醜不堪,有」闕不全」的 +名號。周氏道:「我不相一個人身上就有這許多景致,幾時從門口經過,教我們出 +去看看也好。」這次媒人來說親,只道有個財主要相,不說姓闕不姓闕,奇醜不奇 +醜。及時相的時節,周氏見他身上臉上景致不少,就有些疑心起來,又不好問得, +只把媒婆一頓臭罵說:「陽間怕沒有人家,要到陰間去領鬼來相?」媒人道:「你 +不要看錯了,他就是荊州城裡第一個財主,叫做闕里侯,沒有一處不聞名的。」周 +氏聽見,一發顛作起來道:「我寧死也不嫁他,好好把財禮退去!」 + 袁夫人道:「有我做主,莫說這樣人家,就是叫化子,也不怕你不去!」周氏 +不敢與大娘對口,只得忍氣吞聲進房去了。 + 天下不均勻的事盡多。周氏在這邊有苦難伸。吳氏在那邊快活不過。相他的舉 +人,年紀不上三十歲,生得標緻異常,又是個有名的才子,吳氏平日極喜看他詩稿 +的。此時見親事說成,好不得意,只怪他當夜不娶過門,百歲之中少了一宵恩愛, +只得和衣睡了一晚,熬到次日,絕早起來梳妝。 + 不想那舉人差一個管家押媒婆來退財禮,說昨日來相的時節,只曉得是個鄉紳 +,不曾問是那一科進士,及至回去細查齒錄,才曉得是他父親的同年,豈有年姪娶 +年伯母之理?夫人見他說得理正,只得把財禮還他去了。 + 吳氏一天高興掃得精光,白白梳了一個新婦頭,竟沒處用得著。停一會,闕家 +轎子到了,媒婆去請周氏上轎,只見房門緊閉,再敲不開。媒婆只說他做作,請夫 +人去發作他。誰想敲也不開,叫也不應,及至撬開門來一看,可憐一個有福相的婦 +人,變做個沒收成的死鬼,高高掛在樑上,不知幾時弔殺的。 + 夫人慌了,與媒婆商議道:「我若打發他出門,明日老爺回來,不過啕一場小 +氣;如今逼死人命,將來就有大氣啕了,如何了得?」媒婆道:「老爺回來,只說 +病死的就是。他難道好開棺檢屍不成?」夫人道:「我家裡的人別個都肯隱瞞,只 +有吳氏那個妖精,那裡閉得他的口住?」媒婆想了一會道:「我有個兩全之法在此 +。那邊一頭,女人要嫁得慌,男子又不肯娶;這邊一頭,男子要娶,女人又死了沒 +得嫁。依我的主意,不如待我去說一個謊,只說某相公又查過了,不是同年,如今 +依舊要娶,他自然會鑽進轎去,竟把他做了周氏嫁與闕家。闕家聘了醜的倒得了好 +的,難道肯退來還你不成?就是吳氏到了那邊,雖然出轎之時有一番驚嚇,也只好 +肚裡咒我幾聲,難道好跑回來與你說話不成?替你除了一個大害,又省得他後來學 +嘴,豈不兩便?」夫人聽見這個妙計,竟要歡喜殺來,就催媒婆去說謊。吳氏是一 +心要嫁的人,聽見這句話,那裡還肯疑心,走出繡房,把夫人拜了幾拜,頭也不回 +,竟上轎子去了。 + 及至抬到闕家,把新郎一看,全然不是昨日相見的。他是個絕頂聰明之人,不 +消思索,就曉得是媒婆與夫人的詭計了。 + 心上思量道:「既來之,則安之。只要想個妙法出來,保全得今夜無事,就可 +以算計脫身了。」只是低著頭,思量主意,再不露一些煩惱之容。 + 里侯昨日相那一個,還嫌他多了幾分姿容,怕娶回來啕氣,那曉得又被人調了 +色,出轎之時,新人反不十分驚慌,倒把新郎嚇得魂不附體,心上思量道:「我不 +信婦人家竟是會變的,只過得一夜,又標緻了許多。我不知造了甚麼業障,觸犯了 +天公,只管把這些好婦人來磨滅我。」正在那邊怨天恨地,只見吳氏回過朱顏,拆 +開絳口,從從容容的問道:「你家莫非姓闕麼?」裡候回他:「正是。」吳氏道: +「請問昨日那個媒人與你有甚麼冤仇,下這樣毒手來擺佈你?」裡候道:「他不過 +要我幾兩媒錢罷了,那有甚麼冤仇?替人結親是好事,也不叫做擺佈我。」吳氏道 +:「你家就有天大的禍事到了,還說不是擺佈?」里侯大驚道:「甚麼禍事?」吳 +氏道:「你昨日聘的是那一個,可曉得他姓甚麼?」里侯道:「你姓周,我怎麼不 +曉得?」吳氏道:「認錯了,我姓吳,那一個姓周。如今姓周的被你逼死了,教我 +來替他討命的。」里侯聽見,眼睛嚇得直豎,立起身來問道:「這是甚麼原故?」 +吳氏道:「我與他兩個都是袁老爺的愛寵,只因夫人妒忌,乘他出去選官,瞞了家 +主,要出脫我們。不想昨日你去相他,又有個舉人來相我,一齊下了聘,都說明日 +來娶。我與周氏約定要替老爺守節,只等轎子一到,兩個雙雙尋死。不想周氏的性 +子太急,等不到第二日,昨夜就吊死了。不知被那一個走漏了消息,那舉人該造化 +,知道我要尋死,預先叫人來把財禮退了去。及至你家轎子到的時節,夫人教我來 +替他,我又不肯。只得也去上吊。那媒人來勸道:「你既然要死,死在家裡也沒用 +,闕家是個有名的財主,你不如嫁過去死在他家,等老爺回來也好說話,難道兩條 +性命了不得他一分人家?』故此我依他嫁過來,一則替丈夫守節,二則替周氏伸冤 +,三來替你討一口值錢的棺木,省得死在他家,盛在幾塊薄板之中,後來拋屍露骨 +。」說完,解下束腰的絲?,繫在頸上,要自家勒死。 + 他不曾講完的時節,里侯先嚇得戰戰兢兢,手腳都抖散了,再見他弄這個圈套 +,怎不慌上加慌?就一面扯住,一面高聲喊道:「大家都來救命!」嚇得那些家人 +婢僕沒腳的趕來,周圍立住,扯的扯,勸的勸,使吳氏動不得手。 + 里侯才跪下來道:「吳奶奶,袁夫人,我與你前世無冤,今世無仇,為甚麼上 +門來害我?我如今不敢相留,就把原轎送你轉去,也不敢退甚麼財禮,只求你等袁 +老爺回來,替我說個方便,不要告狀,待我送些銀子去請罪罷了。」吳氏道:「你 +就送我轉去,夫人也不肯相容,依舊要出脫我,我少不得是一死。自古道:『走三 +家不如坐一家。』只是死在這裡的快活。」 + 里侯弄得沒主意,只管磕頭,求他生個法子,放條生路。吳氏故意躊躕一會, +才答應道:「若要救你,除非用個伏兵緩用之計,方纔保得你的身家。」里侯道: +「甚麼計較?」吳氏道:「我老爺選了官,少不得就要回來,也是看得見的日子。 +你只除非另尋一所房屋,將我藏在裡邊,待他回來的時節,把我送上門去。我對他 +細講,說周氏是大娘逼殺的,不干你事。你只因誤聽媒人的話,說是老爺的主意, +才敢上門來相我;及至我過來說出原故,就不敢近身,把我養在一處,待他回來送 +還。 + 他平素是極愛我的,見我這等說,他不但不擺佈你,還感激你不盡,一些禍事 +也沒有了。」里侯聽見,一連磕了幾個響頭,方纔爬起來道:「這等不消別尋房屋 +,我有一所靜室,就在家中,又有兩個女人,可以做伴,送你過去安身就是。」說 +完,就叫幾個丫鬟:「快送吳奶奶到書房裡去。」卻說鄒、何兩位小姐聞得他又娶 +了新人,少不得也像前番,叫丫鬟來做探子。 + 誰想那些丫鬟聽見家主喊人救命,大家都來濟困扶危了,那有工夫去說閒話? +兩個等得寂然無聲,正在那邊猜謎,只見許多丫鬟簇擁一個愛得人殺的女子走進關 +來,先拜了佛,然後與二人行禮,才坐下來。二人就問道:今日是佳期,新娘為何 +不赴洞房花燭,卻到這不祥之地來?」吳氏初進門,還不知這兩個是姑娘是妯娌, +聽了這句話,打頭不應空,就答應道:「供僧伽的所在,叫做福地,為甚麼反說不 +祥?我此番原是來就死的,今晚叫做忌日,不是甚麼佳期。二位的話,句句都說左 +了。」 + 兩個見他言語來得激烈,曉得是個中人了。再敘幾句寒溫,就托故起身,叫丫 +鬟到旁邊細問。丫鬟把起先的故事說了一番,二人道:「這等也是個脫身之計,只 +是比我們兩個更做得巧些。」 + 吳氏乘他問丫鬟的時節,也扯一個到背後去問:「這兩位是家主的甚私麼?」 +丫鬟也把二人的來歷說了一番。吳氏暗笑道:「原來同是過來人,也虧他尋得這塊 +避秦之地。」兩邊問過了,依舊坐攏來,就不像以前客氣,大家把心腹話說做一堆 +,不但同病相憐,竟要同舟共濟。鄒小姐與他分韻聯詩,得了一個社友。何小姐與 +他同嬌比媚,湊成一對玉人。三個就在佛前結為姊妹。過到後來,一日好似一日。 + 不多幾時,聞得袁進士補了外官,要回來帶家小上任。鄒、何二位小姐道:「 +你如今完璧歸趙,只當不曾落地獄,依舊去做天上人了。只是我兩個珠沉海底,今 +生料想不能出頭,只好修個來世罷了。」吳氏道:「我回去見了袁郎,贊你兩人之 +才貌,訴你兩人之冤苦,他讀書做官的人,自然要動憐才好色之念。若有機會可圖 +,我定要把你兩個一齊弄到天上去,決不教你在此受苦。」二人口雖不好應得,心 +上也著得如此。 + 又過幾時,里侯訪得袁進士到了,就叫一乘轎子,親自送吳氏上門。只怕袁進 +士要發作他,不敢先投名帖,等吳氏進去說明,才好相見。 + 吳氏見了袁進士,預先痛哭一場,然後訴苦,說大娘逼他出嫁,他不得不依, +虧得闕家知事,許我各宅而居,如今幸得撥雲見日。說完,扯住袁進士的衣袖,又 +悲悲切切哭個不了。 + 只道袁進士回來不見了他,不知如何啕氣;此時見了他,不知如何歡喜。誰想 +他在京之時,就有家人趕去報信,周氏、吳氏兩番舉動,他胸中都已了然。 + 此時見吳氏訴說,他只當不聞,見吳氏悲哀,他只管冷笑,等他自哭自住,並 +不勸他。吳氏只道他因在前廳,怕人看見,不好露出兒女之態,就低了頭朝裡面走 +。 + 袁進士道:「立住了!不消進去。你是個知書識理之人,豈不聞覆水難收之事 +。你當初既要守節,為甚麼不死,卻到別人家去守起節來?你如今說與他各宅而居 +,這句話教我那裡去查帳?你不過因那姓闕的生得醜陋,走錯了路頭,故此轉來尋 +我;若還嫁與那打抽豐的舉人,我使拿銀子來贖你,只怕也不肯轉來了。」說了這 +幾句,就對家人道:「闕家可有人在外邊? + 快叫他來領去。」家人道:「姓闕的現在外面,要求見老爺。」 + 袁進士道:「請進來。」家人就去請里侯。 + 里侯起先十分憂懼,此時聽見一個」請」字,心上才寬了幾分,只道吳氏替他 +說的方便,就大膽走進來,與袁進士施禮。 + 袁進士送了坐,不等里侯開口,就先說道:「舍下那些不祥之事,學生都知道 +了。雖是妒婦不是,也因這兩個淫婦各懷二心,所以才有媒人出去打合。兄們只道 +是學生的意思,所以上門來相他。周氏之死,是他自己的命根,與兄無干。至於吳 +氏之嫁,雖出奸媒的詭計,也是兄前世與他有些夙緣,所以無心湊合。學生如今並 +不怪兄,兄可速速領回去,以後不可再教他上門來壞學生的體面。」他一面說,里 +侯一面叫「青天」。 + 說完,里侯再三推辭,說是:「老先生的愛寵,晚生怎敢承受?」 + 袁進士變下臉來道:「你既曉得我的愛寵,當初就不該娶他;如今娶回去,過 +了這幾時又送來還我,難道故意在羞辱我麼?」 + 里侯慌起來道:「晚生怎麼敢?就蒙老先生開恩,教晚生領去,怎奈他嫌晚生 +醜陋,不願相從,領回去也要啕氣。」哀進士就回過間去對吳氏道:「你聽我講, +自古道:『紅顏薄命。』你這樣的女人,自然該配這樣的男子。若在我家過世,這 +句古語就不驗了。你如今若好好跟他回去,安心貼意做人家,或者還會生兒育女, +討些下半世的便宜;若還吵吵鬧鬧,不肯安生,將來也不過像周氏,是個樑上之鬼 +。莫說死一個,就死十個,也沒人替你伸冤。」說完,又對里侯道:「闕兄請別, +學生也不送了。」□著手拱一拱,頭也不回,竟走了進去。 + 吳氏還啼啼哭哭,不肯出門,當不得許多家人你推我拽,把他塞進轎子。起先 +威風凜凜而來,此時興致索然而去。 + 到了闕家,頭也不抬,竟往書房裡走。里侯一把扯住道:「如今去不得了。我 +起先不敢替你成親,一則被你把人命嚇倒,要保身家;二則見你忒標緻了些,恐怕 +啕氣。如今屍主與凶身當面說過,只當批個執照來了,難道還怕甚麼人命不成?就 +是容貌不相配些,方纔黃甲進士親口吩咐過了,美妻原該配醜夫,是黃金板上刊定 +的,沒有甚麼氣啕得,請條直些走來成親。」 + 吳氏心上的路數往常是極多的,當不得袁進士五六句話,把他路數都塞斷了。 +如今並無一事可行,被他做個順手牽羊,不響不動,扯進房裡去了。 + 里侯這一晚成親之樂,又比束縛醉人的光景不同,真是漸入佳境。從此以後, +只怕吳氏要脫逃,竟把書房的總門鎖了,只留一個轉筒遞茶飯過去。鄒、何兩位小 +姐與吳氏隔斷紅塵,只好在轉筒邊談談衷曲而已。 + 吳氏的身子雖然被他箝束住了,心上只是不甘,翻來覆去思量道:「他娶過三 +次新人,兩個都走脫了,難道只有我是該苦的?他們做清客,教我一個做蛆蟲。定 +要生個法子去弄他們過來,大家分些臭氣。就是三夜輪著一夜,也還有兩夜好養鼻 +子。」算計定了,就對里侯道:「我如今不但安心貼意,隨你終身,還要到書房裡 +去,把那兩個負固不服的都替你招安過來,才見我的手段。」里侯道:「你又來算 +計脫身了。不指望獐把鹿兔,只怕連獵狗也不得還鄉,我被人騙過幾次,如今再不 +到水邊去放鱉了。」吳氏就罰咒道:「我若騙你,教我如何如何! + 你明日把門開了,待我過去勸他,你一面收拾房伺候,包你一拖便來。只是有 +句話要吩咐你,你不可不依。臥房只要三個,?鋪卻要六張。」里侯道:「要這許多 +做甚麼?」吳氏道:「我老實對你說,你身上這幾種氣息,其實難聞。自古道』與 +人方便,自己方便。』等他們過來,大家做定規矩,一個房裡一夜,但許同房,不 +許共鋪,只到要緊頭上那一刻工夫過來走走,閒空時節只是兩?宿歇,這等才是個可 +久之道。」里侯聽見,不覺大笑起來道:「你肯說出這句話來,是個脫身之計了。 + 這等一一依從就是。」次日起來,早早把書房開了,一面收拾房間,一面教吳 +氏去做說客。 + 卻說鄒、何兩位小姐見吳氏轉來,竟與里侯做了服貼夫妻,過上許多時,不見 +一毫響動。兩個雖然沒有醋意,覺得有些懊悔起來。不是懊悔別的事,他道我們一 +個有才,一個有貌,終不及他才貌俱全,一個當兩個的,尚且與他過得日子,我們 +半個頭,與他啕甚麼氣?當初那些舉動,其實都是可以做、可以不做的。兩個人都 +先有這種意思,吳氏的說客自然容易做了。 + 這一日走到,你歡我喜,自不待說。講了一會閒話,吳氏就對二人道:「我今 +日過來,要講個分上,你二位不可不聽。」 + 二人道:「只除了一樁聽不得的,其餘無不從命。」吳氏道:「聽不得的聽了 +,才見人情,容易的事,那個不會做?但凡世上結義的弟兄,都要有福同享,有苦 +同受,前日既蒙二位不棄,與我結了金石之盟,我如今不幸不能脫身,被他拘在那 +邊受苦,你們都是嘗過滋味的,難道不曉得?如今請你們過去,大家分些受受,省 +得磨死我一個,你們依舊不得安生。」二人道:「你當初還說要超度我們上天,如 +今倒要扯人到地獄裡去,虧你說得出口。」吳氏道:「我也指望上天,只因有個人 +說這地獄該是我們坐的,被他點破了,如今也甘心做地獄中人。你們兩上也與我一 +樣,是天堂無分、地獄有緣的,所以來拉你們去同坐。」就把袁進士勸他」紅顏自 +然薄命,美妻該配醜夫」的話說了一遍,又道:「他這些話說得一毫不差,二位若 +不信,只把我來比就是了。你們不曾嫁過好丈夫的,遇著這樣人,也還氣得過;我 +前面的男子是何等之才,何等之貌,我若靠他終身,雖不是誥命夫人,也做個烏紗 +愛妾,盡可無怨了。怎奈大娘要逼我出去,媒人要哄我過來,如今弄到這個地步。 +這也罷了,那日來相我的人又是何等之才,何等之貌,我若嫁將過去,雖不敢自稱 +佳人,也將就配得才子,自然得意了。誰想他自己做不成親,反替別人成了好事, +到如今誤得我進退無門。我等看起來,世間的好丈夫,再沒得把與好婦人受用的, +只好拿來試你一試,哄你一哄罷了。我和你若是一個兩個錯嫁了他,也還說是造化 +偶然之誤,如今錯到三個上,也不叫做偶然了;他若娶著一個兩個好的,還說他沒 +福受用,如今娶著三個都一樣,也不叫做沒福了。總來是你我前世造了孽障,故此 +弄這鬼魅變不全的人身到陽間來磨滅你我。如今大家認了晦氣,去等他磨滅罷了。 +」吳氏起先走到之時,先把他兩個人的手一邊捏住一隻,後來卻像與他閒步的一般 +,一邊說一邊走,說到差不多的時節,已到了書房門口兩邊交界之處了,無意之中 +把他一扯,兩個人的身子已在總門之外,流水要回身進去,不想總門已被丫鬟鎖了 +。這是吳氏預先做定的圈套。 + 二人大驚道:「這怎麼使得?就要如此,也待我們商量酌議,想個長策出來, +慢慢的回話,怎麼捏人在拳頭裡,硬做起來?」吳氏道:「不勞你們費心,長策我 +已想到了。聞香躲臭的傢伙,都現現成成擺在那邊,還你不即不離,決不像以前只 +有進氣沒有出氣就是。」二人問甚麼計策,吳氏又把同房各鋪的話說了一遍,二人 +方纔應允。各人走進房果然都是兩張?,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又擺著香爐匙箸。 +里侯也會奉承,每一個房裡買上七八斤速香,憑他們燒過日子,好掩飾自家的穢氣 +。 + 從此以後,把這三個女子當做菩薩一般燒香供養,除那一刻要緊工夫,再不敢 +近身去褻瀆他。由鄒而何,則何而吳,一個一夜,週而復始,任他自去自來,倒喜 +得沒有醋吃。 + 不上幾年,三人各生一子。兒子又生得古怪,不像爺,只像娘,個個都嬌皮細 +肉。又不消請得先生,都是母親自教。以前不曾出過科第,後來一般也破天荒,進 +學的進學,中舉的中舉,出貢的出貢。里侯只因相貌不好,倒落得三位妻子都會保 +養他,不十分肯來耗其精血,所以直活到八十歲才死。 + 這豈不是美妻該配醜夫的實據?我願世上的佳人把這回小說不時擺在案頭,一 +到煩惱之時,就取來翻閱,說我的才雖絕高,不過像鄒小姐罷了;貌雖極美,不過 +像何小姐罷了;就作兩樣俱全,也不過像吳氏罷了。他們一般也嫁著那樣丈夫,一 +般也過了那些日子,不曾見飛得上天,鑽得入地,每夜只消在要緊頭上熬那一兩刻 +工夫,況那一兩刻又是好熬的。或者度得個好種出來,下半世的便宜就不折了。 + 或者丈夫雖醜,也還醜不到闕不全的地步,只要面貌好得一兩分,穢氣少得兩 +種,墨水多得一兩滴,也就要當做潘安、宋玉一般看承,切不可求全責備。 + 我這服金丹的訣竅都已說完了,藥囊也要收拾了,隨你們聽不聽,不干我事。 +只是還有幾句話,吩咐那些愚醜丈夫:他們嫁著你固要安心,你們娶著他也要惜福 +。要曉得世上的佳人,就是才子也沒福受用的,我是何等之人,能夠與他作配?只 +除那一刻要緊的工夫,沒奈何要少加褻瀆,其餘的時節,就要當做菩薩一般燒香供 +養,不可把穢氣熏他,不可把惡言犯他,如此相敬,自然會像闕里侯,度得好種出 +來了。 + 切不可把這回小說做了口實,說這些好婦人是天教我磨滅他的,不怕走到那裡 +去!要曉得磨滅好婦人的男子,不是你一個;磨滅好婦人的道路,也不是這一條。 +萬一閻王不曾禁錮他終身,不是咒死了你去嫁人,就是弄死了他來害你,這兩樁事 +就是紅顏女子做得出的。 + 闕里侯只因累世積德,自己又會供養佳人,所以後來得此美報。不然,只消一 +個袁進士翻轉臉來,也就勾他了。 + 我這回小說也只是論姻緣的大概,不是說天下夫妻個個都如此。只要曉得美妻 +配醜夫倒是理之常,才子配佳人反是理之變。處常的要相安,處變的要謹慎。這一 +回是處常的了,還有一回處變的,就在下面,另有一般分解。 + + + +第六卷 遭風遇盜致奇贏 讓本還財成巨富 + + + 詩云: + 從來形體不欺人,燕頷封侯果是真。 + 虧得世人皮相好,能容豪傑隱風塵。 + 前面那一回講的是「命」了,這一回卻說個「相字」。相與命這兩件東西,是 +造化生人的時節搭配定的。半斤的八字,還你半斤的相貌;四兩的八字,還你四兩 +的相貌;竟像天平上彈過的一般,不知怎麼這樣相稱。若把兩樁較量起來,賦形的 +手段比賦命更巧。 + 怎見得他巧處?世上人八字相同的還多,任你刻數不同,少不得那一刻之中, +也定要同生幾個;只有這相貌,億萬蒼生之內,再沒有兩個一樣的。隨你相似到底 +,走到一處,自然會異樣起來。所以古語道:「人心之不同,有如其面。」這不同 +的所在已見他的巧了。 + 誰知那相同的所在,更見其巧。若是相貌相同,所處的地方也相同,這就不奇 +了;他偏要使那貴賤賢愚相去有天淵之隔的,生得一模一樣,好顛倒人的眼睛,所 +以為妙。 + 當初仲尼貌似陽虎,蔡邕貌似虎賁。仲尼是個至聖,陽虎是個權奸;蔡邕是個 +富貴的文人,虎賁是個下賤的武士,你說那裡差到那裡?若要把孔子認做聖人,連 +陽虎也要認做聖人了;若要把虎賁認做賤相,連蔡邕也要認做賤相了。 + 這四個人的相貌雖然畢竟有些分辨,只是這些凡夫俗眼那裡識別得來?從來負 +奇磊落之士,個個都恨世多肉眼,不識英雄。 + 我說這些肉眼是造化生來護持英雄的,只該感他,不該恨他。若使該做帝王的 +人個個知道他是帝王,能做豪傑的人個個認得他是豪傑,這個帝王、豪傑一定做不 +成了。項羽知道沛公該有天下,那鴻門宴上豈肯放他潛歸?淮陰少年知道韓信後為 +齊王,那胯下之時豈肯留他性命?虧得這些肉眼,才隱藏得過那些異人。 + 還有一說,若使後來該富貴的人都曉得他後來富貴,個個去趨奉他,周濟他, +他就預先要驕奢淫欲起來了,那裡還肯警心惕慮,刺股懸樑,造到那富貴的地步? +所以造化生人,使乖弄巧的去處都有一片深心,不可草草看過。 + 如今卻說一個人相法極高,遇著兩個面貌一樣的,一個該貧,一個該富,他卻 +能分別出來。後來恰好合著他的相法,與前邊敷演的話句句相反,方纔叫做異聞。 + 弘治年間,廣東廣州南海縣,有個財主姓楊,因他家資有百萬之富,人都稱他 +為楊百萬。當初原以飄洋起家,後來曉得飄洋是樁險事,就回過頭來,坐在家中, +單以放債為事。 + 只是他放債的規矩有三樁異樣:第一樁,利錢與開當鋪的不同。當鋪裡面當一 +兩二兩,是三分起息,若當到十兩二十兩,就是二分多些起息了。他翻一個案道: +借得少的畢竟是個窮人,那裡納得重利錢起?借得多的定是有家事的人,況且本大 +利亦大,拿我的本去趁去利來,便多取他些也不為虐。所以他的利錢,論十的是一 +分,論百的是二分,論千的是三分。人都說他不是生財,分明是行仁政,所以再沒 +有一個賴他的。 + 第二樁,收放都有個日期,不肯零星交?。每月之中,初一、十五收,初二、十 +六放。其餘的日子,坐在家中與人打雙陸、下象棋,一些正事也不做。人知道他有 +一定的規矩,不是日期再不去纏擾他。 + 第三樁一發古怪,他借銀子與人,也不問你為人信實不信實,也不估你家私還 +得起還不起,只是看人的相貌何如。若是相貌不濟,票上寫得多的,他要改少了; +若是相貌生得齊整,票上寫一倍,他還借兩倍與你,一雙眼睛竟是兩塊試金石,人 +走到他面前,一生為人的好歹,衣祿的厚薄,他都了然於胸中。 + 這個術法別人拿去趁錢,他卻拿來放債,其實放債放得著,一般也是趁錢。當 +初唐朝李世勣在軍中選將,要相那面貌豐厚、像個有福的人,才教他去出征;那些 +卑微庸劣的人,一個也不用。人問他甚麼原故?他道薄福之人,豈可以成功名?也 +就是這個道理。楊百萬隻因有些相法,所以借去的銀子,再沒有一注落空。 + 那時節南海縣中有個百姓,姓秦名世良,是個儒家之子。 + 少年也讀書赴考,後來因家事消條,不能餬口,只得廢了舉業,開個極小的舖 +子,賣些草紙燈心之類。 + 常常因手頭乏鈔,要問楊百萬借些本錢,只怕他的眼睛利害,萬一相得不好, +當面奚落幾句,豈不被人輕賤?所以只管苦挨。挨到後面,一日窮似一日,有些過 +不去了,只得思量道:「如今的人,還要拿了銀子去央人相面。我如今又不費一文 +半分,就是銀子不肯借,也討個終身下落了回來,有甚麼不好?」 + 就寫個五兩的借票,等到放銀日期走去伺候。 + 從清晨立到巳牌時分,只見楊百萬走出廳來,前前後後跟了幾十個家人,有持 +筆硯的,有拿算盤的,有捧天平的,有抬銀子的。楊百萬走到中廳,朝外坐下,就 +像官府升堂一般,吩咐一聲收票。 + 只見有數百人一齊取出票來,挨擠上去,就是府縣裡放告投文,也沒有這等鬧 +熱。秦世良也隨班擁進,把借票塞與家人收去,立在階下,聽候唱名。 + 只見楊百萬果然逐個喚將上去,從頭至腳相過一番,方纔看票。也有改多為少 +的,也有改少為多的。那改少為多的,?完銀子走下來,個個都氣勢昂昂,面上有驕 +人之色。那改多為少的,銀子便接幾兩下來,看他神情蕭索,氣色闇然,好象秀才 +考了劣等的一般,個個都低頭掩面而去。 + 秦世良看見這些光景,有些懊悔起來道:「銀子不過是借貸,終久要還,又不 +是白送的,為甚麼受人這等怠慢?」欲待不借,怎奈票子又被他收去。 + 正在疑慮之間,只見並排立著一個借債的人,面貌身材與他一樣,竟像一副印 +板印下來的。世良道:「他的相貌與我相同,他若先叫上去,但看他的得失,就是 +我的吉凶了。」不曾想得完,那人已喚上去了。世良定著眼睛看,側著耳朵聽,只 +見楊百萬將此人相過一番,就查票上的數目,卻是五百兩。楊百萬笑道:「兄那裡 +借得五百兩起?」那人道:「不肖雖窮,也還有千金薄產,只因在家坐不過,要借 +些本錢到江湖上走走,這銀子是有抵頭的,怎見得就還不起?」楊百萬道:「兄不 +要怪我說,你這個尊相,莫說千金,就是百金也留不住。無論做生意不做生意,將 +來這些尊產少不得同歸於盡。不如請回去坐坐,還落得安逸幾年,省得受那風霜勞 +碌之苦。」那人道:「不借就是了,何須說得這等盡情!」計了票子,一路唧唧噥 +噥,罵將出去。 + 世良道:「兔死狐悲,我的事不消說了。」竟要討出票子,托故回家,不想已 +被他喚著名字,只得上去討一場沒趣了下來。 + 誰想楊百萬看到他的相貌,不覺眼笑眉歡,又把他的手掌扯了一捏,就立起身 +來道:「失敬了。」竟查票子,看到五兩的數目,大笑起來道:「兄這相尊相,將 +來的家資不在小弟之下,為甚麼只借五兩銀子?」世良道:「老員外又來取笑了。 + 晚生家裡四壁蕭然,朝不謀夕,只是這五兩銀子還愁老員外不肯,怎麼說這等 +過分的話,敢是譏誚晚生麼?」楊百萬又把他仔細一相道:「豈有此理,兄這個財 +主,我包得過。任你要借一千、五百,只管?去,料想是有得還的。」世良道:「就 +是老員外肯借,晚生也不敢擔當,這等量加幾兩罷。」楊百萬道:「幾兩、幾十兩 +的生意豈是兄做的?你竟借五百兩去,隨你做甚麼生意,包管趁錢,還不要你費一 +些氣力,受一毫辛苦,現現成成做個安逸財主就是。」說完,就拿筆遞與世良改票 +,世良沒奈何,只得依他,就在」五」字之下、」兩」字之上加一個」百」字進去 +。寫完,楊百萬又留他吃了午飯,把五百兩銀子?得齊齊整整,教家人送他回來。 + 世良暗笑道:「我不信有這等奇事,兩個人一樣的相貌,他有千金產業,尚且 +一釐不肯借他;我這等一個窮鬼,就拚五百兩銀子放在我身上,難道我果然會做財 +主不成?不要管他,他既拚得放這樣飄海的本錢,我也拚得去做飄海的生意。聞得 +他的人家原是洋裡做起來的,我如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到洋裡去試試。」就 +與走番的客人商議,說要買些小貨,跟去看看外洋的風光。眾人因他是讀過書的, +筆下來得,有用著他的去處,就許了相帶同行,還不要他出盤費。世良喜極,就將 +五百兩銀子都買了綢緞,隨眾一齊下船。 + 他平日的筆頭極勤,隨你甚麼東西,定要涂幾個字在上面。 + 又因當初讀書時節,刻了幾方圖書,後來不習舉業,沒有用處,捏在手中,不 +住的東印西印,這也是書呆子的慣相。 + 一日舟中無事,將自己綢緞解開,逐匹上用一顆圖書,用完捆好,又在蒲包上 +寫」南海秦記」四個大字。眾人都笑他道:「你的本錢忒大,寶貨忒多,也該做個 +記號,省得別人冒認了去。」世良臉上羞得通紅,正要掩飾幾句,忽聽得舵工喊道 +:「西北方黑雲起了,要起風暴,書收進島去。」那些水手聽見,一齊立起身來, +落篷的落篷,搖櫓的搖櫓,剛剛收進一個島內,果然怪風大作,雷雨齊來,後船收 +不及的,翻了幾只。世良同滿船客人,個個張牙吐舌,都說虧舵工收船得早。等了 +兩個時辰,依舊青天皎潔。 + 正要開船,只見島中走出一伙強盜,雖不上十餘人,卻個個身長力大,手持利 +斧,跳上船來,喝道:「快拿銀子買命!」 + 眾人看見勢頭不好,一齊跪下道:「我們的銀子都買了貨物,腰間盤費有限, +盡數取去就是。」只見有個頭目立在岸上,須長耳大,一表人材,對眾人道:「我 +只要貨物,不要銀子,銀子賞你們做盤費轉去,可將貨物盡搬上來。」眾強盜得了 +鈞令,一齊動手,不上數刻,剩得一隻空船。頭目道:「放你們去罷。」 + 駕掌曳起風篷,方纔離了虎穴。滿船客人個個都號啕痛哭,埋怨道:「不該帶 +了個沒時運的人,累得大家晦氣。」世良又恨自家命窮,又受別人埋怨,又慮楊百 +萬這注本錢如何下落,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 不上數日,依舊到了家中。思量道:「醜媳婦免不得見公婆,如今本錢劫去, +也要與他說個明白,難道躲得過世不成? + 「只得走到楊百萬家。 + 恰好遇著個收銀的日子,那天平裡面,鏗鏗鏘鏘,好象戲台上的鑼鼓,響個不 +住。等得他收完,已是將要點燈的時候。 + 世良面上無顏,巴不得暗中相見。 + 楊百萬見他走到面前,吃一驚道:「你做甚麼生意,這等回頭得快?就是得利 +,也該再做幾轉,難道就拿來還我不成? + 「世良聽見,一發羞上加羞,說不出口,仰面笑了一笑,然後開談,少不得是 +」慚愧」二字起頭,就把買貨飄洋、避風遇盜的話說了一遍,深深唱個喏道:「這 +都是晚生命薄,扶持不起,有負老員外培植之恩,料今生不能補報,只好待來世變 +為犬馬,償還恩債。」說完,立在旁邊,低頭下氣,不知楊百萬怎麼發作,非罵即 +打。 + 誰知他一毫也不介意,倒陪個笑臉道:「勝敗乃兵家之常。 + 做生意的人,失風遇盜之事,那裡保得沒有遭把?就是學生當初飄洋,十次之 +中也定然遇著一兩次。自古道:『生意不怕折,只怕歇。』你切不可因這一次受驚 +,就冷了求財之念。譬如擲骰子的,一次大輸,必有一次大贏。我如今再借五百兩 +與你,你再拿去飄洋,還你一本數十利。」世良聽見,笑起來道:「老員外,你的 +本錢一次丟不怕,還要丟第二次麼?」楊百萬道:「我若不扶持你做個財主,人都 +要笑我沒有眼睛。你放心?去,只要把膽放潑些,不要說不是自己的本錢,畏首畏尾 +,那生意就做不開了。自古道:『貌不虧人。』有你這個尊相,偷也偷個財主來。 +今晚且別,明日是放銀的日期,我預先?五百兩等你。」世良別了。到第二日,當真 +又寫一張借票,隨眾走去。只見果然有五百兩銀子封在那邊,上面寫一筆道:大富 +長者秦世良客本。 + 眾人的銀子都不曾發,楊百萬先取這一宗,當眾人交與世良道:「銀子你收去 +,我還有一句先凶後吉的話吩咐你。萬一這注銀子又有差池,你還來問我借。我的 +眼睛再不會錯的,任你折本趁錢,總歸到做財主了才住。」眾人都把他細看,也有 +贊歎果然好相的,也有不則聲的,都要辦著眼睛看他做財主。 + 世良謝了楊百萬回來,算計道:「他的意思極好,只是吩咐的話決不可依。他 +教我把膽放潑些,我前番只因潑壞了事,如今怎麼還好潑得?況且財主口裡的話極 +是有准的,他言才那先凶後吉的言語,不是甚麼好采頭,切記要謹慎。飄洋的險事 +斷然不可再試了,就是做別的生意,也要留個退步。我如今把二百兩封好了,掘個 +地窖,藏在家中,只拿三百兩去做生意。 + 若是路上好走,沒有驚嚇,到第二次一齊帶去作本。萬一時運不通,又遇著意 +外之事,還留得一小半,回來又好別尋生理。」 + 算計定了,就將二百兩藏入地窖,三百兩束縛隨身,竟往湖廣販米。路上搭著 +一個老漢同行,年紀有六十多歲,說家主是襄陽府的經歷,因解糧進京,回來遇著 +響馬,把回批劫去。到省稟軍門,軍門不信,將家主禁在獄中。如今要進京去乾文 +書來知會,只是衙門使用與往來盤費,須得三百餘金。家主是個窮官,不能料理, +將來決有性命之憂。說了一遍,竟淚下起來。 + 世良見他是個義僕,十分憐憫,只是愛莫能助,與他同行同宿,過了幾晚。一 +日宿在飯店,天明起來束將,不見了一個盛銀子的順袋。世良大驚,說店中有賊。 +主人家查點客人,單少了那個同行的老漢。 + 世良知道被他拐去,趕了許多路,並無蹤影,只得捶胸頓足,哭了一場,依舊 +回家。心上思量道:「虧我留下退步,若依了財主的話,如今屁也沒得放了。」只 +得把地窖中的銀子掘將起來仍往湖廣販米。 + 到了地頭,尋個行家住下,因客多米少,坐了等貨。一日見行中有個客人,面 +貌身材與世良相似,聽他說話,也是廣東的聲音,世良問道:「兄數月之前,可曾 +問楊百萬借銀子麼?」 + 那客人道:「去便去一次,他不曾有得借我。」世良道:「我道有些面善。那 +日小弟也在那邊,聽見他說兄的話過於莽戇,小弟也替兄不平。」那各人道:「他 +的話雖太直,眼睛原相得不差。小弟自他相過之後,弄出一樁人命官司,千金薄產 +費去三分之二。如今只得將餘剩田地賣了二百金,出來做客。若趁錢便好,萬一折 +本,就要合著他的話了。」世良道:「他的話斷凶便有准,斷吉一些也不驗。」就 +將楊百萬許他做財主,自己被劫被拐的話細說一番。 + 那客人道:「我聞得他相中一人,說將來也有他的家事,不想就是老兄,這等 +失敬了。」就問世良的姓名,世良對他說過,少不得也回問姓名,他道:「小弟也 +姓秦,名世芳,在南海縣西鄉居住。」世良道:「這也奇了,面貌又相同,姓又相 +同,名字也像兄弟一般,前世定有些緣分。兄若不棄,我兩個結為手足何如?」世 +芳道:「照楊百萬的相法,老兄乃異日之陶朱,小弟實將來之餓莩,怎敢仰攀?」 +世良道:「休得取笑。」 + 兩人辦下三牲,寫出年紀生日,世芳為兄,世良為弟,就在神前結了金石之盟 +。兩個搬做一房,日間促膝而談,夜間抵足而睡,情意甚是綢繆。 + 一日主人家道:「米到了,請?銀子買貨。」世良盡為弟之道,讓世芳先買。世 +芳進去取銀子,忽然大叫起來道:「不好了,銀子被人偷去了!」走出來埋怨主人 +道:「我房裡並無別人往來,畢竟是你家小廝送茶送飯,看在眼裡,套開鎖來取去 +了。我這二百兩不是銀子,是一家人的性命。你若不替我查出來,我就死在你家, +決不空手回去!」主人家道:「舍下的小廝俱是親丁,決無做賊之理。這主銀子畢 +竟到同房共宿的客人裡面去查,查不出來,然後鳴神發咒,我主人家是沒得賠的。 +」 + 世芳道:「同房共宿的只有這個舍弟,他難道做這樣歹事不成?」主人道:「 +你這兄弟又不是同宗共祖的,又不是一向結拜的,不過是萍水相逢,偶然投契。如 +今的盟兄盟弟裡面,無所不至的事都做出來,就是你信得他過,我也信他不過。」 +世良道:「這等說,明明是我偷來了,何不將我的行李取出來搜一搜?」主人家道 +:「自然要搜,不然怎得明白?」世良氣忿忿走進房去,把行李盡搬出來,教世芳 +搜。 + 世芳不肯搜,世良自己開了順袋,取出一封銀子道:「這是我自己的二百兩, +此外若再有一封,就是老兄的了。」主人家道:「怎麼他是二百兩,你恰好也是二 +百兩,難道一些零頭都沒有?這也有些可疑。」就問世芳道:「你的銀子是多少一 +封,每封是多少件數,可還記得?」世芳道:「我的銀子是血產賣來的,與性命一 +般,怎麼記不得?」就把封數件數說了一遍。主人家又問世良道:「你的封數件數 +也要說來,看對不對。」 + 世良的銀子原是借來就分開的,藏在地下已經兩月,後面取出來見原封不動, +就不曾解開,如今那裡記得?就答應道:「我的銀子藏多時了,封數便記得,件數 +卻記不得。」主人家道:「看兄這個光景,也不像有銀子藏多時的,這句話一發可 +疑。如今只看與他的件數對不對就知道了。」竟把銀子拆開一看,恰好與世芳說的 +封數件數一一相同。主人家道:「如今還有甚麼辨得?」就把銀子遞與世芳,世芳 +又細細看了一遍道:「數目也相同,銀水也相似,只是紙包與字跡全然不是,也還 +有些可疑。」主人家道:「有你這樣呆客人。他既偷了去,難道不會換幾張紙包包 +,寫幾個字混混?如今銀子查出來了,隨你認不認,只是不要胡賴我家小廝。」說 +完,竟進去了。世良氣得目定口呆,有話也說不出。 + 世芳道:「賢弟,這樁事教劣兄也難處。欲待不認,我的銀子查不出,一家性 +命難存,欲待認了,又恐有屈賢弟。如今只得用個兩全之法。大家認些晦氣,各分 +一半去做本錢,胡盧提結了這個局罷。」世良道:「豈有此理,若是小弟的銀子, +老兄分毫認不得;若是老兄的銀子,小弟分毫取不得。事事都可以仗義,只有這項 +銀子是仗不得義的。老兄若仗義讓與小弟,就是獨為君子;小弟若仗義讓與老兄, +就是甘為小人了。」世芳道:「這等怎麼處?」世良道:「如今只好明之於神。若 +是老兄肯發咒,說此銀斷斷是你的,小弟情願空手回去;若是小弟肯發咒,說此銀 +斷斷是我的,老兄也就說不得要袖手空回。 + 小弟寧可別處請罪了。」世芳道:「賢弟不消這等固執,管仲是千古的賢人, +他當初與鮑叔交財也有糊塗的時節。鮑叔知道他家貧,也朦朧不加責備。如今神聖 +面前不是兒戲得的,還是依劣兄,各分一半的是。」兩個人爭論不止,那些眾客人 +與主人家都替世芳不服道:「明明是你的銀子,怎麼有得分與他?」 + 又對世良道:「我這行裡是財帛聚會的所在,不便容你這等匪人,快把飯錢算 +算稱還了走。」世良是個有血性的人,那裡受得這樣話起?就去請了城隍、關聖兩 +分紙馬,對天跪拜道:「這項銀兩若果然是我偷他的,教我如何如何。」只表自己 +的心,再不咒別人一句。拜完,將飯帳一算,立刻稱還,背了包裹就走。 + 世芳苦留不住,只得瞞了眾人,分那一百兩,趕到路上去送他,他只是死推不 +受。 + 別了世芳,竟回南海,依舊去見楊百萬,哭訴自己命窮,不堪扶植,辜負兩番 +周濟之恩,慚愧無地。說話之間,露出許多不安之態。 + 楊百萬又把好言安慰一番,到底不悔,還要把銀子借他,被他再三辭脫。從此 +以後,糾集幾個蒙童學生處館過日。 + 那些地方鄰里因楊百萬許他做財主,就把「財主」二字做了他的別號,遇見了 +也不稱名,也不道姓,只叫」老財主」,一來笑他不替楊百萬爭氣,二來見得楊百 +萬的眼睛也會相錯了人。 + 卻說秦世芳自別世良之後,要將銀子買米,不想因世良遲了一日,米被別人買 +去了,止剩下幾百擔稻子。主人家道:「你若不買,又有幾日等貨,不如買下來, +自己礱做米,一般好裝去賣,省得耽擱工夫。」世芳道:「也說得是。」就盡二百 +兩銀子買了。 + 因有便船下瓜洲,等不得礱,竟將稻子搬運下船,要思量裝到地頭,舂做米賣 +。 + 不想那一年淮揚兩府饑饉異常,家家戶戶做種的稻子都舂米吃了,等到播種之 +際,一粒也無,稻子竟賣到五兩一擔。世芳貨到,千人萬人爭買,就是珍珠也沒有 +這等值錢。不上半月工夫,賣了一本十利,二百兩銀子變做二千,不知那裡說起。 + 又在揚州買了一宗茶,裝到京師去賣。京師一向只吃鬆蘿,不吃茶的,那一年 +疫病大作,發熱口乾的人吃了茶,即便止渴,世芳的茶葉竟當了藥賣。不上數月, +又是一本十利。 + 世芳做到這個地步,真是平地登仙,思量楊百萬的說話,竟是狗屁,恨不得飛 +到家中,問他的嘴。 + 就在京師搭了便船,路上又置些北貨,帶到楊州發賣。雖然不及以前的利息, +也有個四五分錢。此時連本算來,將有三萬之數,又往蘇州做綢緞,帶回廣東。 + 不一日到了自家門前,貨物都放在船上,自己一人先走進去。妻子見他回來, +大驚小怪的問道:「你這一向在那裡,做些甚麼勾當?」世芳道:「我出門去做生 +意,你難道不曉得,要問起來?」妻子道:「這等你生意做得何如?」世芳大笑道 +:「一本百利,如今竟是個大財主了。」妻子一發大驚道:「這等你本錢都沒有, +把甚麼趁來的?」世芳道:「你的話好不明白,我把田地賣了二百兩銀子,帶去做 +生意的,怎麼說本錢都沒有?」妻子道:「你那二百兩銀子現在家中,何曾帶去? +」 + 世芳不解其故,只管定著眼睛相妻子。 + 妻子道:「你那日出門之後,我晚間上?去睡,在枕頭邊摸著一封銀子,就是那 +宗田價。只說你本錢掉在家中,畢竟要回來取,誰知望了一向,再不見到。我只怕 +你沒有盤費,流落在異鄉,你怎麼到會做起財主來?」世芳呆了半日,方纔歎一口 +氣道:「銀子便趁了這些,負心人也做得勾了。」妻子問甚麼原故,世芳就將下處 +尋不見銀,疑世良偷去的話說了一遍。 + 妻子道:「這等你的本錢是那個人的銀子了。銀子雖是他的,時運卻是你自己 +的。如今拚得把這二百兩送去還他就是。」 + 世芳道:「豈有此理,有本才有利,我若不是他這注本錢,莫說做生意,就是 +盤纏也沒得回來。那時節把他的銀子錯來也罷了,還教他認一個賊去。仔細想來, +我成得個甚麼人?如今只有一說,將本利一齊送去還他,隨他多少分些與我,一來 +賠他當日之罪,二來也見我不是有意負心,這才是個男子。」妻子道:「自己天大 +的造化,趁得這注銀子,怎麼白白拿去送人? + 你就送與他,他只說自己本錢上生出來的,也決不感激你,為甚麼做這樣呆事 +?」世芳見妻子不明道理,隨口答應了幾句,當晚把貨物留在舟中,不發上岸,只 +說裝到別處去賣。次日殺了豬羊,還個願心,請鄰舍吃鍾喜酒。第三日坐了貨船, +竟往南海去訪世良的蹤跡。 + 問到他家,只見一間稀破的茅屋,幾堵傾塌的土牆,兩扇柴門,上面貼一副對 +聯道:數奇甘忍辱,形穢且藏羞。 + 世芳見了,知道為他而發,甚是不安。推開門來,只見許多蒙童坐在那邊寫字 +,世良朝外坐了打瞌睡,衣衫甚是襤褸。 + 世芳走到面前,叫一聲:「賢弟醒來!」世良嚇出一身冷汗,還像世芳趕來羞 +辱他的一般,連忙走下來作揖,口裡千慚愧、萬慚愧。 + 世芳作了一個揖,竟跪下來磕頭,口裡只說「劣兄該死」。 + 世良不知那頭事發,也跪下來對拜。拜完了,分賓主坐下。 + 世良問道:「老兄一向生意好麼?」世芳道:「生意甚是趁錢,不上一年,做 +了上百個對合,這都是賢弟的福分。劣史今日一來負荊請罪,二來連本連利送來交 +還原主,請賢弟驗收。」 + 世良大驚道:「這是甚麼說話?」世芳把到家見妻子,說本錢不曾帶去的話, +述了一遍。 + 世良笑一笑道:「這等說來,小弟的賊星出命了。如今事已長久,盡可隱瞞, +老兄肯說出來,足見盛德。小弟是一個命薄之人,不敢再求原本,只是洗去了一個 +賊名,也是樁僥倖之事,心領盛情了。」世芳道:「說那裡話,劣兄若不是賢弟的 +本錢,莫說求利,就是身子也不得回家,豈有負恩之理?如今本利共有三萬之數, +都買了綢緞,現有舟中,賢弟請去發了上來。劣兄雖然去一年工夫,也不過是僥天 +之幸,不曾受甚麼辛苦。賢弟若念結義之情,多少見惠數百金,為心力之費則可; +若還推辭不受,是自己獨為君子,教劣兄做貪財負義的小人了。」 + 說完,竟扯世良去收貨。 + 世良立住道:「老兄不要矯情,世上那有自己求來的富貴,捨與別人之理!古 +人常說:『不義取財,如以身為溝壑。』小弟若受了這些東西,只當把身子做了毛 +坑,凡世間不潔之物,都可以丟來了。這是斷然不要的。」世芳變起臉來道:「賢 +弟若苦苦不受,劣兄把綢緞發上來,堆在空野之中,買幾擔乾柴,放一把火,燒去 +就是。」世良見他言詞太執,只得陪個笑臉道:「老兄不要性急,今日晚了,且在 +小館荒宿,明早再做商量,多少領些就是。」一邊說,一邊扯學生到旁邊,唧唧噥 +噥的商議,無非是要預支束脩,好做東道主人之意。 + 世芳知道了,就叫世良過來道:「賢弟不消費心,劣兄昨日到家,因一路平安 +,還個小願,現帶些祭餘在船上,取來做夜宵就是。」世良也曉得束脩預支不來, +落得老實些,做個主人擾客。當晚敘舊談心,歡暢不了。 + 說話之間,偶然談起楊百萬來。世芳道:「他空負半生風鑒之名,一些眼力也 +沒有,只劣兄一人就可見了。他說我無論做生意不做生意,千金之產,同歸於盡。 +我坐家的命雖然不好,做生意的時運卻甚亨通。如今這些貨物雖不是自己的東西, +料賢弟是仗義之人,多少決分些與我,我拿去營運起來,怕不掙個小小人家?可見 +他口裡的話都是精胡說的。我明日要去問他的口,賢弟可陪我去,且看他把甚麼言 +語支吾?」世良道:「我去到要去,只是借他一千銀子,本利全無,不好見面。」 + 世芳大笑道:「你如今有了三萬,還愁甚麼一千?明日就當我面前,把本利算 +一算,發些綢緞還他就是了。」世良大喜道:「極說得是。」兩個睡了一晚,次日 +是楊百萬放銀的日期。世芳道:「我若竟去問他,他決要賴口,說去年並無此話, +你難道好替我證他不成?我如今故意寫一張借票,只說問他借一千兩銀子,他若不 +肯,然後翻出陳話來,取笑他一場,使他無言對我,然後暢快。」算計定了,就寫 +票同世良走去,依舊照前番的規矩,先把票子遞了,伺候唱名。 + 唱到秦世芳的名字,世芳故意裝做失志落魄的模樣,走上去等他相。楊百萬從 +頭至腳大概看了一遍,又把他臉上仔仔細細了半個時辰,就對家人道:「?與他不妨 +,還得起的。」世芳道:「老員外相仔細些,萬一銀子放落空不要懊悔。」楊百萬 +道:「若是去年借與你,就要落空;今年借去,再不會落空的。」世芳道:「原來 +老員外也認得是去年借過的。既然如此,同時一個人,為甚麼去年借不起,今年就 +借得起?難道我的臉上多生出一雙耳朵,另長出一個鼻子來了不成?」楊百萬道: +「論你相貌,是個徹底的窮人,只是臉上氣色比去年大不相同。 + 去年是一團的滯氣,不但生意不趁錢,還有官府口舌,我若把銀子借你,只好 +貼你打官司。你如今臉上,不但滯氣沒有了,又生出許陰騭紋來,畢竟做了天大一 +件好事,才有這等氣色,將來正要發財。你如今莫說一千,二千也只管借去。只是 +有一句話要吩咐你,你自己的福分有限,須要幫著個大財主,與他合做生意,沾些 +時運過來,還你本少利多;若自己單槍獨馬去做,雖不折本,也只好趁些蠅頭小利 +而已。」世芳被他這些話說得毛骨悚然,不覺跪下來道:「老員外不是凡人,乃是 +神仙下界點化眾生的,敢不下拜。」楊百萬扶起來道:「怎見得我是神仙?」世芳 +道:「晚生今日不是來借銀子,是來問口的。不想晚生的毛病,句句被老員外說著 +,不但不敢問口,竟要寫伏便了。」就把去年相了回去,弄出人命官司,後來賣田 +作本,掉在家中不曾帶去,錯把世良的銀子認做本錢,拿去做生意屢次得彩,回來 +知道原故,將本利送還世良的話,備細說過一遍。 + 世良也走過去說:「去湖廣相遇的,就是這位仁兄。他如今連本利送還我,我 +決無受他之理。煩老員外勸他將貨物裝回,省得陷人於不義。」楊百萬聽了,仰天 +大笑一頓,對眾人道:「我楊老兒的眼睛可會錯麼?」指著世良道:「我去年原說 +他,隨你折本趁錢,總歸到做財主了才住。如今折本折出上萬銀子來,可是折出來 +的財主麼?我又說他不要費一毫氣力,受一毫辛苦,現現成成做個安逸財主。如今 +別人替他走過千山萬水,趁了銀子送上門來,可是個安逸財主麼?」階下立著數百 +人,齊聲喝采道:「好相法,真是神仙!莫說秦兄該下跪,連我們都要拜服了。」 +楊百萬又仰天笑了一頓,對世良道:「這主錢財,你要辭也辭不得。不是我得罪他 +講,他若不發這片好心,做這樁好事,莫說三萬,就是三十萬也依舊會去的。我如 +今替你酌處,一個出了本錢,一個費了心力,對半均分,再沒得說。世芳道:「既 +蒙老員外吩咐,不敢不遵。只是這項本錢,原是他借老員外的,利錢自然該在公帳 +裡除,難道教他獨認不成?」楊百萬道:「也說得是。」就叫家人把利錢一算,連 +本結個總帳,共該一千三百兩,世芳要一總除還,世良不肯道:「你只受得二百兩 +,其餘的你不曾見面,難道強盜劫去的、拐子拐去的也要你認不成?」楊百萬道: +「一發說得是。」就依世良,只算二百兩的本利。世芳教人發了幾箱綢緞,替他交 +明白了。楊百萬又替他把船上貨物對半分開,世良的發了上岸,世芳的留在舟中。 +當晚楊百萬大排筵席,做戲相待,一來旌獎他二人尚義,二來誇示自家的相法不差 +。 + 世芳第二日別了世良,將一半貨物裝載回去。走到自家門前,只見兩扇大門忽 +然粉碎,竟像刀斲斧砍的一般。走進去問妻子,妻子睡在?上叫苦連天,問他甚麼緣 +故?妻子道:「自從你去之後,夜間有上百強盜打進門來,說你有幾萬銀子到家, +將我捆了,教拿銀子買命。我說銀子貨物都是丈夫帶出去了,他只不信,直把我弔 +到天明方纔散去。如今渾身紫脹,命在須臾。」世芳聽了,歎口氣道:「楊百萬活 +神仙也!他說我若不起這點好心,銀子終久要去,如今一發驗了。若不是我裝去還 +他,放在家中,少不得都被強盜劫去。這等看起來,我落得做了一個好人,還拾到 +一半貨物。」妻子道:「如今有了這些東西,鄉間斷然住不得了,趁早進城去。」 +世芳道:「楊百萬原教我幫著個財主,沾他些時運。我如今看來,以前的時運分明 +是世良兄弟的了。我何不搬進城去,依傍著他,莫說再趁大錢,就是保得住這些身 +家,也勾得緊了。」就把傢伙什物連妻子一齊搬下貨船,依舊載到城中,與世良合 +買一所廳房同住。結契的朋友做了合產的兄弟,況且面貌又不差,不認得的竟說是 +同胞手足。 + 一日世良與世芳商議道:「這些綢緞在本處變賣沒有甚麼利錢,你何不同了飄 +洋的客人到番裡去走走,趁著好時運,或者飄得著也不可知。」世芳道:「我也正 +有此意。」就把妻子托與世良照管,將兩家分開的貨物依舊合將攏來,世芳載去飄 +洋不提。 + 卻說南海到了一個新知縣,是個貢士出身,由府幕升來的。 + 到任不多時,就差人訪問:「這邊有個百姓,叫做秦世良,請來相會。」差人 +問到世良家裡,世良道:「我與他並無相識,天下同名同姓的多,決不是我。」差 +人道:「是不是也要進去見見。」就把世良扯到縣中,傳梆進去。 + 知縣請進私衙,教世良在書房坐了一會。只見簾裡有人張了一張,走將進去, +知縣才出來相見。世良要跪,知縣不肯,竟與他分庭抗禮,對面送坐。 + 把世良的家世問了一遍,就道:「本縣聞得台兄是個儒雅之士,又且素行可嘉 +,所以請來相會。以後不要拘官民之禮,地方的利弊常來賜教,就是人有甚麼分上 +相央,只要順理,本縣也肯用情,不必過於廉介。」世良謝了出去,思量道:「我 +與他無一面之交,又沒有人舉薦,這是那裡說起,難道是我前世的父親不成?」隔 +了幾時,又請進去吃酒,一日好似一日。 + 地方上人見知縣禮貌他,那個不趨奉,有事就來相央。替他進個徽號,叫做「 +白衣鄉紳」。壞法的錢他也不趁,順禮的事他也不辭,不上一年,受了知縣五六千 +金之惠。 + 一日進去吃酒,談到綢繆之處,世良問道:「治民與老爺前世無交,今生不熟 +,不知老爺為甚麼緣故一到就問及治民,如今天高地厚之恩再施不厭,求老爺說個 +明白,好待治民放心。」 + 知縣道:「這個緣故論禮是不該說破的,我見兄是盛德之人,且又相知到此, +料想決不替我張揚,所以不妨直告。我前任原是湖廣襄陽府的經歷,只因解糧進京 +,轉來失了回批,軍門把我監禁在獄。我著個老僕進京幹部文來知會,老僕因我是 +個窮官,沒有銀子料理,與兄路上同行,見兄有三百兩銀子帶在身邊,他只因救主 +心堅,就做了樁不良之事,把兄的銀子拐進京去,替我乾了部文下來,我才能夠復 +還原職。我初意原要設處這項銀子,差人送來奉還的,不想機緣湊巧,我就升了這 +邊的知縣,所以一到就請兄相會。又怕別人來冒認,所以留在書房,教老僕在簾裡 +識認,認得是了,我才出來相會。後來用些小情,不過是補還前債的意思,沒有甚 +麼他心。」說完了,就叫老僕出來,磕頭謝罪。 + 世良扶起道:「這等你是個義士了,可敬可敬。」世良別了知縣出去,絕口不 +提,自此以後往來愈加稠密。 + 卻說世芳開船之後,遇了順風,不上一月,飄到朝鮮。一般也像中國,有行家 +招接上岸,替他尋人發賣。一日聞得公主府中要買綢緞,行家領世芳送貨上門,請 +駙馬出來驗貨。 + 那駙馬耳大須長,絕好一個人品,會說中國的話,問世芳道:「你是那裡人? +叫甚麼名字?」世芳道:「小客姓秦,名世芳,是南海人。」駙馬道:「這等秦世 +良想是你兄弟麼?」 + 世芳道:「正是。不知千歲那裡和他熟?」駙馬道:「我也是中國人,當初因 +飄洋壞了船隻,貨物都沉在海中,喜得命不該死,抱住一塊船板浮入島內。因手頭 +沒有本錢,得招集幾個弟兄,劫些貨物作本。後面來到這邊,本處國王見我相貌生 +得魁梧,就招我做駙馬。我一向要把劫來的資本,加利寄還中國之人,只是不曉得 +原主的名字。內中有一宗綢緞,上面有秦世良的圖書字號,所以留心訪問,今日恰 +好遇著你,也是他的造化。 + 我如今一倍還他十倍,煩你帶去與他。你的貨不消別賣,我都替你用就是了。 +」說完,教人收進去,吩咐明日來領價。 + 世芳過了一晚,同行家走去,果然發出兩宗銀子,一宗是昨日的貨價,一宗是 +寄還世良的資本。世芳收了,又教行家替他置貨。不數日買完,發下本船,一路順 +風順水,直到廣州。 + 世良見世芳回來,不勝之喜,只曉得這次飄洋得利,還不曉得討了陳帳回來。 +世芳對他細說,方纔驚喜不了。常常對著鏡子自己笑道:「不信我這等一個相貌, +就有這許多奇福。奇福又都從禍裡得來,所以更不可解。銀子被人冒認了去,加上 +百倍送還,這也勾得緊了。誰想遇著的拐子,又是個孝順拐子,撞著的強盜,又是 +個忠厚強盜,個個都肯還起冷帳來,那裡有這樣便宜失主!」世良只因色心淡薄, +到此時還不曾娶妻。楊百萬十分愛他,有個女兒新寡,就與他結了親。妝奩甚厚, +一發錦上添花。與世芳到老同居,不分爾我。後來直富了三代才住。看官,你說這 +樁故事,奇也不奇?照秦世良看起來,相貌生得好的,只要不做歹事,後來畢竟發 +積,糞土也會變做黃金;照秦世芳看起來,就是相貌生得不好的,只要肯做好事, +一般也會發積,餓莩可以做得財主。 + 我這一回小說,就是一本相書,看官看完了,大家都把鏡子照一照,生得上相 +的不消說了,萬一尊容欠好,須要千方百計弄出些陰騭紋來,富貴自然不求而至了 +。 + + + +第七卷 妒妻守有夫之寡 懦夫還不死之魂 + + + 詞云: + 妒婦有方可治,懦夫無藥堪醫。閨中強悍不由妻,盡是男兒縱起。 + 菩薩何曾怒目,金剛自去低眉。蛇頭鱉頸失前威,那怕龍身豹尾。 + 右調《西江月》 + 這首詞專為懼內之人而作。世間懼內的男子,動不動怨天恨地,說氤氳使者配 +合不均,強硬的丈夫偏把柔弱的妻子配他;像我這等溫柔軟款、沒有性氣的人,正 +該配個柔弱的妻子,我也不敢犯上,他也不忍陵下,做個上和下睦,婦唱夫隨,冠 +冠冕冕的過他一世,有甚麼不妙?他偏不肯如此,定要選個強硬的婦人來欺壓我。 +一日壓下一寸來,十日壓下一尺來,壓到後面,連寸夫尺夫都稱不得了,那裡還算 +得個丈夫?這是俱內之人說不出的苦楚。 + 據我看來,天地之間只有爬不起的男子,沒有壓不倒的婦人。做男子的秉陽剛 +之氣而生,沒有不強硬之理;做婦人的秉陰柔之氣而生,沒有不軟弱之理。以男子 +之強硬,治婦人之軟弱,不但於丈夫有益,亦且於妻子相宜。 + 不信但看交媾的時節,那一個婦人不喜男子之強硬,那一位妻子不怪丈夫之軟 +弱。這是造物付他的本性,不知不覺從天機忽動之際透露出來的。即此一事,就是 +男子宜剛,婦人宜柔;男子喜軟,婦人喜硬的證據了。 + 為甚麼不投以所喜,反投以所怪,使他習久成性,爬到丈夫頭上來,終日吵吵 +鬧鬧,不但男子受苦,連他自己也吃虧。 + 竟像攜雲握雨的時節,婦人越縱橫,男子越畏縮,這種苦楚比遭刑受罰更甚一 +倍。辜負造物一片好心,把兩個行樂的身子交付與他,只因當硬者不硬,以致當軟 +者亦不軟也。 + 我如今先說個強硬丈夫,與後面軟弱之人做個領袖,比尋常引子不同,卻是兩 +事合為一事,那個軟弱之人全虧了這個硬漢,方纔爬得起來,不然竟被妻子壓下地 +去,永世竟不能翻身。 + 這個強硬丈夫,是洪武末年、永樂初年的人,姓費字隱公,住在浙江衢州府常 +山縣,由進士出身,做到四品黃堂之職。 + 大小妻室共有二十多房,正夫人不倡酸風,眾姬妾莫知醋味。同年的弟兄,相 +好的朋友,走到他家,但聞鞦韆院內有嘻笑之聲,不見獅吼堂中有咆哮之氣,沒有 +一個不羨慕他。 + 他到別人家時,看見夫妻吵鬧,聽見妻妾相爭,就像看戲文、聽鼓樂的一般, +心上十分快樂,看了又看,聽了又聽,再捨不得起身。 + 同去的人問他甚麼原故,他說:「這種光景生平不曾看過,這種聲響生平不曾 +聽過,正要借看一看,借聽一聽,不見此輩之苦,那知自己之樂。見過一遭,走回 +家去,定有幾日神仙好做,故此不忍棄之而走。」不想四十之外,忽然喪了正室, +恐怕姬妾眾多,沒人彈壓,自己出門的進節要嘈雜起來,就托了親戚朋友,要尋一 +位半老佳人,做個繼室。 + 那些親戚朋友,都是些懼內之人,平日見他譏誚自己,懷恨在心,大家商量起 +來,要尋個極妒極悍的女子與他續弦,使他說不得嘴。 + 有個新寡之婦,年紀不上三十歲,姿貌之美,甲於裡中,只是妒悍不過,平日 +有醋大王之名。 + 丈夫未死之先,與個醜陋丫頭偷了一次,雲收雨散之後,被他看出破綻來,把 +丈夫叫到面前,三推六問,定要屈打成招,好結果丫鬟的性命。丈夫寧可吃打,只 +是不招。 + 那醋大王疑心不解,就創出個試驗姦情的法子來。吩咐丫鬟取一碗冷水,放在 +丈夫面前道:「若還果然無奸,就吃了下去。你敢吃不敢吃?」那丈夫一心要救丫 +鬟,竟不顧自己的性命,連聲應道:「敢吃敢吃。」就取了那碗冷水,一口吃將下 +去。 + 彼時是炎熱天光,那丈夫要僥萬一之幸,只說五臟六腑之中盡是署氣,以一杯 +之水救滿腹之火,解涼止渴尚且不足,那裡有得流入腎經?不知道以水救火則不足 +,以水濟水則有餘,熱精才去,冷水即來,豈有不病之理?激成一個大陰症,不上 +三日,就嗚呼哀哉尚饗了。 + 這位醋大王是一刻不下醋味的,弄死了丈夫,只當打翻了醋甕,成年成月沒有 +一滴沾唇,那裡口淡得過?少不得要尋個釀醋之人,就吩咐媒婆,要尋男子再醮。 + 那些懼內之人歡喜不過,大家攛掇費隱公,叫他娶來續弦。 + 費隱公也久慕其名,知道是個妒婦,因他有傾國之容,不忍求全責備,竟依眾 +人娶了他。 + 眾人只說此婦進門,定要把座清平世界攪做混濁乾坤,這個說嘴的神仙,料想 +不能再做了。等到第二日,大家以叫喜為名,都辦了眼睛去看他吵鬧。 + 不想走到門前,竟有笙簫鼓樂之聲從內而出,竟像夫妻大小同在裡面作樂的一 +般,全是太平氣象,沒有一毫變亂之形。 + 眾人驚詫不已,就叫家人通報。 + 家人道:「老爺今日有家宴,言才上席,不好傳稟,改日再來罷。」眾人走了 +回去,第三日又來,家人照舊回覆說:「今日又有家宴,不便傳稟。」及至第四日 +走去,家人回覆的話,依舊照前,不改一字。 + 眾人道:「為甚麼他的家宴再吃不了?」家人道:「前日的酒,是眾位小奶奶 +做主,公請大奶奶的;昨日的酒,是大奶奶一人作主,回請眾位小奶奶的;今日的 +酒,又是老爺自己做主,回請大小各位奶奶的。」眾人聽了,一發驚詫不已,就問 +家人道:「那位新奶奶是有名會吃醋的,難道走進門來,竟不露一毫風彩,與這些 +姬妾貓鼠同眠起來不成?」 + 家人道:「進門的時節也甚是強梁,不肯服善,被老爺處治一夜就服貼了。如 +今好不和氣,比前面的奶奶還覺得賢慧些。」眾人聽了,要學些法則回去處治強梁 +,就把起先不服的光景,後來制服的原故,細細盤問他。 + 家人道:「新奶奶進門,看見許多女子,只說是接親的婦人,全不介意。及至 +到了晚上,見他不去,又要陪老爺吃酒,方纔知道是妾,就變起臉來道:『一分人 +家只有夫妻兩個,那裡來這許多婦人?我眼裡著不得他,快些打發開去!』老爺道 +:『若沒有幾個婦人,只是夫妻一對,竟與挑蔥弄菜之人無異了,成得一分甚麼人 +家?我的規矩不是今日做起的,這些姬妾也不是今日才來的,不曾打發得慣。你若 +有福做夫人,好好的坐過來一同飲酒,若還沒有福氣,請避過一邊,看我們作樂。 +決不因你一個向隅,使我滿堂之人不能歡飲,落得不要費心。』大奶奶聽了這些話 +,就爬起身來道:『既然如此,我是沒福的人,快打轎來送我回去。』老爺道:『 +我這這分人家是走得進來,走不出去的。我也久聞大名,知道你不好相處。起先說 +新的時節,還不曾打掃椒房,就設立一座冷宮伺候,喜得不甚相遠,就在這臥室之 +旁。若還不嫌寂寞,請過去安逸幾時,等你威怒稍平之後,再過來奉請。』新奶奶 +聽了這些話,只說是嚇他的,掉轉頭來竟走。那些小奶奶都要跟他過去,被老爺一 +聲喝住,不許一個相隨。等他過去之後,就與眾位奶奶上席吃酒。吩咐家中女戲子 +:『叫他把零出的戲用心做來。』新奶奶走到那邊,就放聲大哭。老爺又吩咐梨園 +,叫把唱曲的聲音與他相和。他若哭得輕,便做文戲;他若哭得重,就做武戲。輕 +清重濁,都要和得均勻,不許參差上下。那邊哭了一夜,這邊唱了一夜。 + 「及至唱到天明,將要撤席的時節,那邊有個丫鬟慌慌張張走過來道:『新奶 +奶把一根絲?繫在樑上,相是要尋死了,大家快去勸一勸。』老爺吩咐眾人道:『你 +們一個不許來,待我自己去勸。』新奶奶見老爺走到,只說被他嚇慌了,當真來勸 +他,一發做起勢來,要去上吊。誰想老爺走進房門,就把門窗戶扇盡行關了,不放 +一人進去。對新奶奶道:『方纔丫鬟來說,新夫人要想昇天,特地過來相送。雖然 +不曾成親,娶你過來,也算一場夫妻。臨別之際,無以為情,贈你幾遍往生神咒, +省得做了非命之鬼,不得超生。』說了這幾句,就坐轉身子,把背脊向了他,高聲 +大氣念起咒來。一連念了幾十遍,再不回頭。只說他死了,那裡曉得往生神咒是這 +等靈驗的,不但死者聽了可以超生,連生者聽了也可以免死。新奶奶見他念得發狠 +,竟不肯上吊起來,說:『你要我死,我偏不肯死,看你念到幾時才住!』老爺笑 +了一聲,掉轉頭去道:『你既不肯死,我也不念了。如今勸你改腸換肚,只當死過 +一次,再投入身一般,開門七件之中,戒了第六件,不要吃罷。』新奶奶道:『要 +我不吃醋,須要放公道些。不要把虛名哄我一個,實惠加與眾人。』老爺道:『決 +不如此,還你有名有實就是了。』各位小奶奶見他這種光景,知道要挽回了,大家 +落得做好人,就斂起分子來,又當賀喜,又當和事,第二日就辦酒席,勸他兩個成 +親。大奶奶做了那一場,怕老爺嫌他妒忌,以後還要貶冷入宮,要整個酒席賠罪他 +,恐怕各位奶奶恥笑,就以回席眾人為名,第三日也辦酒筵,吃了半夜。老爺見他 +悔過自新,自己也有些過意不去,也要回辦酒席賠罪他,恐怕名色不好聽,只以席 +兩處為名,所以今日又有酒筵,少不得還要吃到半夜。如今三處的酒席都已吃完, +明日沒有題目了,列位要會老爺,定是明日。」 + 眾人聽了這些話,都贊歎起來道:「不信做男子的人竟有這般膽量,別人一生 +一世弄不服的婦人,被他一夜工夫就弄服了。難道天下的妒婦都受他的節制不成? +這等看起來,那個婦人叫做醋大王,這個男子又該叫做妒總管了。大話要讓他說, +神仙要讓他做,沒本事奈何他。」這些說話被人傳播開去,竟把「妒總管」之名做 +了他的別號。 + 他見眾人加以美稱,也就顧名思義起來,竟以總管自任。 + 看見人家有妒婦,就千方百計要教導男了去征服了他,必使南風大競而後止。 +那些懼內之人,不論官職尊卑,年紀長幼,都要來拜門生,求他傳受心法。 + 未及一年,竟收了幾百個門生。終日登壇說法,把弭酸止醋之方,細細的傳授 +他。大概說:「天下的妒婦,不是些無用之人,皆女中之曹孟德也。亂世之奸雄, +即治世之能臣,化得他轉來,都是絕好的內助,可惜為男子者不能駕馭之耳。男子 +駕馭婦人,要以氣魄為主,才術副之。有才術而無氣魄,究竟用不出來,與癡蠢之 +人無異。「氣魄」二字是圓通不得的,要從根腳上做起。一次畏懼他,被他奪了氣 +魄去,就不能駕馭婦人,反要受婦人的駕馭了。「才術」二字比氣魄不同,全要用 +得靈變,是要因人起見,因事起見,因時起見的。若執了死法行去,不但才術無所 +施,連氣魄都要受累了。以執一之氣魄,行圓通之才術,天下古今,無不可化之妒 +婦矣。諸兄一向受制於尊閫,如今都在喪氣落魄之時,才術二字全然用不著。且回 +去養精蓄銳,把從前失去的氣魄逐分逐毫的恢復轉來,待氣充魄定之後,然後來商 +量才術。中人以上者,要用七分氣魄,三分才術。諸兄們本領不足,只算得個中人 +以下之人,若有得三分氣魄,以七分才術濟之,亦可以為成人矣。」 + 那些及門的高足得了真傳,個個從氣魄做起,做到才術上去。 + 費隱公又會審時度事,因人而施,問他尊閫是那一種人,好做那一種事,到那 +不先不後的時節,把個法子教導他,沒有一個妒婦不被男子壓倒。不上三年,數百 +里內外幾有《汝墳》《江漢》之風,「吃醋」二字竟沒有人說起。 + 只有一個婦人,住在費隱公隔壁,偏要與他作梗,年過四十而無子,不容丈夫 +娶妾。人都說妒總管的威名,但能服遠,而不能制近,費隱公甚以為恥。 + 這個婦人叫做淳于氏,丈夫穆子大,是個有名的孝廉。他家懼內之風是祖墳上 +蔭下來的,父傳於子,子傳於孫,再不曾空了一代。 + 孝廉之父與費隱公鄉、會同年,最相契厚,未死之前,曾對費隱公道:「小弟 +不肖,做了一世罷軟丈夫,不能振拔,可惜這個同年老師不曾認得,如今甚以為悔 +。只是亡妻雖妒,還妒出個兒子來,不曾使小弟絕後。不像如今的兒婦,除吃醋醋 +之外,並無他長;做親二十餘年,不曾懷娠一次,又不許小兒買妾,將來必有絕嗣 +之憂。這個年姪門生,是一定要拜的了,你千萬不要拒絕。若還教誨得來,使他做 +個亢宗之子,娶房姬妾,生個兒子出來,則老年兄之恩德與小北之宗祀,俱不泯矣 +。」 + 費隱公道:「漠不相關之人,尚且替他籌畫,何況同年之子。 + 只要令郎不棄葑菲,肯來相商,還他有後就是」此老回去,正要率領兒子來拜 +門生,不想被家務纏了幾日,又忽然生起病來,不多幾時就物故了,迷個年姪門生 +究竟不曾拜得。 + 淳于氏知道左鄰右舍沒有好人,見了丈夫,定要勸他娶妾,就以守制為名,把 +丈夫關在家中,一步不許他走動。有時出門拜客,定要送到門前,直待他走過費家 +,方纔進去,其畏妒總管也如此。 + 直到三年服闋之後,穆子大的年紀一發多了,慮後之心十分急切,只得轉托朋 +友替他先容,把費隱公約到別處,方纔拜了門生。一來求他傳授心事,為此時療妒 +之方;二來借他遙作聲援,為將來御妒之計。費隱公也把從前的秘訣傳授他一番, +叫他回去培養氣魄。 + 穆子大道;「門生所處的時勢,與別人不同,娶妾生子之事,一日也遲不得了 +。若要氣充魄定之後,才來商議才術,極少也得三、五年。到那須鬢皓然,精髓告 +竭的時節,就娶了姬妾來,也用他不著了。還求老師別作商量,想個早間種樹、晚 +上乘涼的法子,才於門生有濟。」費隱公想了一會,又對他道:「『氣魄』二字究 +竟是少不得的,沒有浩然之志,如何行得道義出來?如今沒奈何,只得用個權宜之 +法,你自家沒有氣魄,把學生的氣魄借你去用一用。你今日回去,就要把娶妾的話 +劈空講起,他若窮究來歷,就說是學生的意思,因念同譜之情,不忍令先尊絕後, +故有此舉。且看他如何答應,再來見我,我自有應變之法。」穆子大道:「若還這 +等說法,他畢竟要震怒起來,斷絕門生的來路,就要求見老師為善後之計,也不能 +夠了。?費隱公道:「他不放你出來,我自有破柱取人的手段。 + 不必自己親征,只消幾個門下之士,以公討妒婦為名,趕到府上去,羞辱他一 +頓,連你也要發作幾句,還要逼你離絕他。到那時節,我自有法子引他入彀,決不 +至於有縱無收。只是這樁事情,利於急而不利於緩,一面托人尋親,一面與他講話 +。等他略有肯意,就娶進門,方纔沒有轉變。若還盡了幾日,你是個沒有氣魄的人 +,就像舞仙童的一般,全看神仙附著他,方纔舞弄得起;一刻離了神仙,就要露出 +本相來,沒人畏懼他了。 + 所以這樁事情,再緩不得。」穆子大聽了這些話,不覺膽壯起來了,把他吩咐 +的言語,改頭換尾做了一篇新奇文字,去說那閫內將軍。 + 走到家中,見了淳于氏,預先耀武揚威,把妒總管的聲勢著實誇張一遍,漸漸 +說到他身上來,說:「他征服了醋大王,威名遠播,常山縣中沒有一個妒婦不出來 +投降,不有兒子的都勸丈夫娶妾。凡是懼內之人,感頌他的恩德,都約齊了去拜門 +生,竟不通知一聲,把我的名字也開在數內。這也罷了,又有許多好事的朋友,要 +替他廣施德化,大家勸我娶校我再三回絕他,他就成群結黨做起武斷之事來了,刻 +了一篇征剿妒婦、公討忤逆的檄文,各處傳諭,說我年近五旬,未有子息,現為妒 +婦所制,不肯買姬置妾,以危宗祧,使妒總管之德化不能遍及於桑梓。仍限我十日 +之內,置買側室。如過期不娶,即係不夫不婦、傷倫敗化之人,要一齊打上門來, +聲其罪而致討。你說這樁事情好笑不好笑?」淳于氏聽了這些話,就翻轉面皮來, +先罵一頓,方纔問他道:「你這些巧話要騙那一個?你這些硬話要嚇那一個?我家 +絕嗣與別人何干,他來逼你娶小?就是男子不敢娶,婦人不容娶,也是仕宦人家的 +常事,又不是謀反叛逆,為甚麼就征剿起來?明明是你自己生心要做不軌之事,又 +懼怕我的法度,不敢胡行,故此假借別人威勢來嚇制我。我是個不受欺騙、不怕嚇 +制的人,征剿不征剿,且等他上門,我自會抵敵。你從來不敢放肆,今日忽然大膽 +起來,這個初犯斷饒不得,好好跪過來領打!」說了這幾句,就揪住穆子大的耳朵 +,要用起家法來。 + 穆子大的刑罰往常是受慣的,如今有了靠山,正要處治他,那裡還肯受他處治 +?就像殺豬一般高嘶大喊起來,要等費隱公聽見,好發救兵的意思。 + 誰想遠水救不得近火,倒在火上加起油來。淳于氏道:「你這等叫喊,難道是 +號召別人來擺佈我不成?」竟把丈夫擒倒在地,捏了家法打個不數。 + 打完之後,又取一把交椅,朝東而坐,對了費家的宅子,呼了隱公的名字,高 +聲大罵起來道:「你自己要做烏龜,討了一伙粉頭在家裡接客,鄰舍人家不來笑你 +也勾了,你倒要勾引別人也做起烏龜來。你勸別人娶小,想是要把自己的粉頭出脫 +與他,多賣幾兩銀子,又好去販稍的意思。莫說我家的男子遵守法度,不敢胡行; +就是要討,也要尋個正氣些的,用不著那些騷貨。這個主顧落得不要招攬。」罵了 +一頓,又指定醋大王的名字,把他腳色手本,細細的念將出來,說:「你的來歷那 +個不知?你的名頭那個不曉?前面的丈夫是你親手弄殺的,弄死丈夫是你親手弄殺 +的,弄死了丈夫還不替他守寡,孝服不曾滿,就發起騷來,要想出嫁。這樣忍心害 +理的事,虧你做得出! + 既出來嫁人,也要存些大體。醋大王的威風,關係天下婦人的體面,只因你一 +個喪氣,使天下的婦人都喪氣來,成個甚麼體統?嫁過來的時節若還三夜美麗夜不 +得成親,然後倒了威風,也還氣得你過;只熬得一夜不曾同宿,就去拜倒轅門,使 +男子得志,還要辦酒請罪他,這樣喪名敗節的事,也虧你做得出!」 + 罵完之後,又去拷打丈夫;定要逼他畫了供招,千年萬載不敢娶妾,方纔住手 +。 + 到了第二日,氣憤不過,依舊向著東邊,重新罵起。正罵到發興之處,不想上 +百個男子一齊擁上門來,一個一拳,就把兩扇大門捶得粉碎。一齊叫喊道:「妒婦 +在那裡?快走出來!」 + 淳于氏見勢頭洶湧,知道眾怒難犯,口便應他:「我在這裡,你們要怎麼樣? +」那個知竅的身子,與那雙在行的小腳,卻比口嘴不同,一步一步的縮將進去,要 +拴上房門,為閉關自守之計。又對丈夫道:「你這個失志烏龜,難道看了妻子被眾 +人毆辱不成?」他這句話明明是個求救之意。穆子大怕他識破,故意做些畏縮之形 +,也隨著他的身子要躲進房去,卻像自家見了眾人,也不免於難的光景,被淳于氏 +推將出來,竟把房門閉上。 + 外面的人聽見淳于氏的聲氣,一步遠似一步,知道婦人家膽怯,不敢出頭。大 +家就乘虛而入,一步進似一步,竟打進內室裡來。 + 穆子大看見眾人,做個躲藏不住的光景,方纔走去攔住道:「列位雖有盛情, +也不該如此,還要分個內外才是。」眾人道:「胡說!你這樣沒用的人,少不得被 +妒婦磨死,絕了後代,這分人家指日之間就要冰消瓦解了,還有甚麼內外?」淳于 +氏躲在房中,回覆他道:「就是絕了後代,也是命該如此,與列位何干?要你們這 +等著急。」眾人道:「我們眾人不是你公公的年姪,就是你丈夫的朋友。朋友絕嗣 +,就與我們絕嗣一般,怎麼不干我事?況且費老師大宣德化,遠近的婦人沒有一個 +不改心革面,偏是你這狗婦在近邊作梗,其實容你不得,要打死你這狗婦,等丈夫 +另娶一房,好生兒子。」說了這幾句,就骨骨碌碌,打到房門上去,其聲如雷,比 +起先捶門的聲勢更加利害。只是手法不同,起先用拳頭,此時用巴撐,聲雖重而勢 +實輕,所以兩扇房門再打不碎。 + 穆子大故意驚慌直來,跪在眾人面前替妻子討饒。眾人道:「既然如此,打便 +不打,這個妒婦斷然容他不得,你快快寫封休書,趁我們在這邊,休他回去。」淳 +于氏在裡面應道:「我又不犯七出之條,把甚麼題目休我?」眾人道:「七件裡面 +,你倒犯了三件,還沒有題目?」淳于氏道:「那三件?」眾人道:「妒是一件, +不生子是一件,不孝是一件。這三件之中,那一件是不該出的?」那房門外面現有 +文房四寶,眾人一邊說,一邊寫,到說完的時節,連休書草稿都替他打就了,竟拿 +住穆子大,要他謄真。 + 穆子大不寫,眾人就千」不孝」、萬」烏龜」罵將起來。 + 罵之不已,又扭住他的胸脯,你捶一空拳,我踢一虛腳,做個打草驚蛇之意。 +丫鬟使婢看見,只說家主果然吃打,都驚慌啼哭起來。 + 穆子大叫喊道:「列位不要打,我寫就是。」眾人放了手,穆子大提起筆來, +一揮而就。眾人捏了休書,又逼他去僱轎子。 + 內中有一個道:「費老師就在隔壁,他家轎夫轎子都是現成的,問他借用一用 +就是了。」眾人道:「也說得是。我們喊了半日,口也乾了,大家一齊過去,一來 +借轎,二來吃茶,略歇一歇力,再來打發妒婦起身。」就一齊走了出去。 + 不多一會,有個老婦人走將進來,對著穆子大道:「你家為甚麼原故,門都被 +從打下來?大娘在那裡?為甚麼不見?」 + 穆子大並不回言,只把指頭指著房內。 + 那婦人道:「原來躲在裡面,這等快請出來,有我在此,不怕那個吃你下去。 +他若再來放肆,拚我老性命結識他。」淳于氏在門縫裡面張了一張,原來是換首飾 +的婦人,叫做錢二媽,一向在他家走動的。淳于氏就把門縫一開,招了他進去。錢 +二媽問他原故,他把始末根由,略略說了幾句。 + 錢二媽道:「這等說起來,是通縣的公憤了。自古道:『從怒難犯。』又都是 +些舉人秀才,不是惹得的,少刻打進房來,連我也不分皂白,老人家吃虧不起,放 +我出去罷。」淳于氏一把扯住,低聲囑咐他道:「他們就要休我回去,正沒個解勸 +的人,你千萬救我一救。」錢二媽道:「怎麼樣一個救法? + 你趁此時對我講,省得眾人進來,商量不及。」淳于氏道:「不過開條門路, +容他娶一房就是了。」才說得完,那些眾人就領著轎子,依舊擁了進來,說:「轎 +子到了,快些開門!若尺一刻,我們依舊打進來了。」錢二媽道:「列位相公,請 +息尊怒。我是換首飾的錢二媽,偶然走到的,你們請退一步,待我出來調停。」眾 +人道:「除了打死,只有休的一法,沒有甚麼調停。」口便這等說,眾人的身子卻 +退開了許多。 + 錢二媽把門縫一開,走出來道:「列位相公的意思,不過要穆相公娶校如今是 +我代做主張,容他娶就是了,何須這等發怒?」眾人道:「你的話那裡作準,除非 +妒婦口裡明明白白說個』肯』字,我們才罷;不然,定要休他回去,出空了房子, +好另娶新人。」說了這一句,又大家囉?起來,要打的要打,要休的要休,還說臨行 +之際,每人只打一拳,當做送風的筵席。 + 錢二媽對著門縫道:「大娘你便依我的話,容他娶一房罷。」 + 淳于氏道:「眾人勒逼我做,我其實不許;像你方纔好好的勸,我自然肯依。 +」錢二媽道:「何好?大娘許過了,你們還有甚麼說得?」眾人道:「這是緩兵之 +計,不要聽他。」錢二媽道:「你們幾百位相公動了公憤,一個人一口涎唾,就淹 +得人死的,怕甚麼緩兵之計?難道他騙你回去,好出名告狀不成「若還不信,我做 +保人就是了。」眾人道:「既然如此,穆兄不許在家,跟了我們出去,直等尋了親 +事,揀了日子,與新人一同進門,省得你在家受氣。成親之日,若有一句話說,少 +不得從頭做起。連你這個保人,也辦口棺材伺候。」說完,扯了穆子大,一齊擁出 +去了。 + 淳于氏待眾人去後,少不得要咒罵一場,痛哭一頓,這是婦人家的故態,不消 +細述。 + 當晚丈夫不在,就把錢二媽留在家中,一來做伴,二來商議翻招。當不得這個 +婦人是妒總管的心腹,預先吩咐定了,把他埋伏在近處,到計窮力竭之際,著他進 +來收兵的,不但不勸他翻招,還說許多利害的話,使他懾服到底。 + 卻說眾人擁了穆子大,不往別處,竟到費隱公家,把征服妒婦、面取供招的話 +回覆了一遍。費隱公把穆子大留在家中,又替他吩咐家人,遍訪女色。家人去了幾 +日,回來覆命道:「訪得有兩個婦人,都有絕色,媒婆支知會了。但不知是老爺代 +相,還是穆相公自己去相?」費隱公道:「穆相公生平懼內,不曾見過婦人,那裡 +知道好歹?有心娶妾,索性娶個好的,不然空費了這個名色,又枉費我一片心機, +竟是我去代相罷了。」 + 自己坐著轎子,出去相了半日,回來對穆子大道:「也是兄的造他,兩個婦人 +都是尤物,我相了半日,不能定其去取,不如都用了罷。」穆子大道:「豈有此理 +,就娶一個也是萬幸的了,非老師大力決不至此。一之已甚,其可再乎?」費隱公 +道:「一鋤頭也是動土,兩鋤頭也是動土,我有心做個惡人,索性教你享福到底。 +況且你娶妾一事,原為生子而設,怎見得娶來那一個就斷會生?萬一與尊閫一般不 +能生育,又要央我做起事來,那樣發棠之請,就不敢從命了。你若都娶回去,一個 +不生,還有一個做了備卷;若還兩個都生,一發是樁好事,難道中年得子,還怕他 +多了不成?」穆子大見他說得有理,就不怕折福,居然僭妄起來,竟把兩個佳人一 +齊聘了。 + 費隱公揀個好日,把以前出力的門生一齊傳到,好送他過去成親。臨行之際又 +問他道:「前日吵鬧的時節,你知道我吩咐眾人扯你出來的意思麼?」穆子大道: +「門生不知,正要請教。」費隱公道:「總是因你沒有氣魄,恐怕離了眾人,決要 +露出本相來,被他看破淺深,這娶妾之事就依舊不穩了,所以帶你出來,使他不知 +虛實。如今送你三個進門,只當把皇帝扶上龍?,文官武將的事都做完了,這個皇帝 +要你自家去做,眾人的氣力著不到你身上來。就是起兵剿妒之事,也不是真正義舉 +,止可一試,不可再試的。從今以後,你須要自家爭氣,把別人的氣魄認做自己的 +氣魄,一句話也講錯不得,一樁事也做錯不得;若還並了一著,又等他爬到頭來, +不但前功盡棄,連那兩位佳人還不知死所。這番陰騭都歸到我身上來,不是為好, +反是造孽了。你須要謹記此言,不可忽略。」穆子大道:「門生受老師再造之恩, +只當重做一世人了,怎敢不圖振作?從今以後,強將部下無弱兵,斷斷不失門牆之 +體,求老師放心。」 + 費隱公吩咐之後,等兩乘轎子抬到門前,叫他隨了新人一齊進去。 + 淳于氏起先只許一個,如今見了一雙,況且又美到極處,一個抵得幾個的,竟 +把眉毛氣得直豎,就當了眾人發作起來,說:「許了娶,不容他娶,就是我的不是 +;許他娶一個,如今娶起兩個來,這是誰的不是?眾人請講一講。」眾人道:「一 +個娶得,十個也娶得了,豈但兩個?難道你要借端生事,好趕他出去不成?」大家 +又鼓噪起來,把以前的聲勢從新做起。淳于氏也不肯甘心,竟要拚了性命,與眾人 +抵敵。虧得錢二媽夾在中間,做好做歹,替他排難解紛,這樁好事才不致於決裂。 + 錢二媽等眾人去後,把淳于氏扯進房中,再三苦勸,又與他抵足而眠,使他不 +見所見,不聞所聞,竟像吃酒醉的一般,鶻鶻突突過了一夜。 + 穆子大倚了眾人的虎威,不顧天顏咫尺,竟在輦轂之旁做起越禮犯分的事來, +把兩副鋪蓋並做一?,大家共枕同眠,疊成一個「磊」字。以生平不近一色之人,忽 +然驕奢淫欲,享起王侯天子之福來。你說他這場春夢從那裡做起?到了第二日,也 +虧他膽力兼雄,智勇俱備,惟恐淳于氏要絮聒他,故意尋些事端,打張罵李,把手 +下的丫鬟僕人個個都整飭一番,要使家主婆聽見,知道他帽兒向前,今年不比往年 +的意思,竟把眾人去了丟下來的餘氣剩魄,整整使了一日。淳于氏只道他有恃而然 +,恐怕一有響動,又要激起事來,只得隨他舞弄,陽為不知,在房中坐了一日。 + 到第三日上,少不得兩位新人要請他出來,同拜三朝。及至走到堂前,與穆子 +大立在一處,各人抬頭一看,不覺四滴眼淚一齊流下肋來,背了新人暗暗的哭了一 +會。哭到後面,知道掩飾不來,索性摟做一團,號號啕啕哭個尺興。 + 這是甚麼原故?只因他夫妻兩口做親二十餘年,不曾相罵一場,不曾分宿一夜 +,穆子大自從吵鬧之後,就隨了眾人出去,成親之日雖然進來,也不曾與他會面, +直到此時方纔聚一處,兩片慈心一齊發動起來,倒是男子的眼皮預先紅起。 + 穆子大成親之夜,還怕眾人去後,自己孤立少援,兩處的洞房料想不能安堵, +即使緊閉重關,死守一處,少不得有一處受虧,所以把兩?鋪蓋並做一?,全是為此 +,要做個聯兵禦敵之計。誰想波恬浪息,枹鼓不鳴,不但沒有烽火之驚,還帶挈他 +在中軍帳裡享了一夜帝王之福。你說穆子大心上感激他不感激他?當晚雖然感激, +還說他這片好意未必出於自然,都是錢二媽挽回之力,焉知不是他要起兵,為左右 +之人所制,要養精蓄銳,等扯勸的人去了,然後與他為難也不可知,所以第二日耀 +武揚威,虛張聲勢,全是為此,要做個先聲奪從之計。 + 誰想他偃旗息鼓,絕不攖鋒,不但不做驕兵,連應兵也不肯做,使自己唱凱而 +旋,以致兩位新婦替他頌德稱功,奏了一夜武成之樂。你說穆子大心上憐憫他不憐 +憫他?此時見了,以二十餘年不曾反目的夫妻,忽然吳越了許久,又新被這些德化 +,所以不知不覺做了被感的豚魚,先對他流起淚來。婦人家的眼淚又比男子不同, +時時刻刻放在眼裡伺修,要用就流下來,不用就收上去,隨你甚麼男子,再哭不過 +婦人。 + 所以這一次的哭法,雖是穆子大佔先,究竟不能持久,淳于氏才哭動頭,他眼 +淚就有些告竭了。見妻子哭得可憐,自己陪他不過,就叫兩個新人跪下相勸。淳于 +氏的威風倒了幾日,才討得他這點贏頭,也不好十分自大,就把兩個一齊扶起,與 +他同拜三朝,禮貌之間,十分優待。穆子大看了,竟把自己當做神仙,卻像從今以 +後不但朋友用不著,連隔壁的妒總管都要禪位與他,這一世的門生,自然收不盡了 +。 + 當晚就別了新人,與淳于氏復敦舊好,少不得把請罪的筵席,放在情興裡面乾 +折與他,不像費老師公請一家,使吃虧之人不能獨享。 + 淳于氏的筵席,不但與醋大王不同,不肯花錢費鈔,連」情興」二字也不肯破 +慳。知道他是喜哭的人,只把眼淚去結識他,使他陪哭不過,定要想個止淚之方。 +新人不在面前,少不得要自己下跪,再討他些贏頭到手,那以前失去的威風就不怕 +不復了。 + 等他完事之後,不知不覺就啼哭起來。此時的眼淚,不像日間流得洶湧,故意 +使他涓涓滴滴,做個細水長流。從一更哭起,哭到三更,隨你苦勸,再不肯住。穆 +了大拗他不過,畢竟墮入計中,爬起?來,跪在踏板上面,把丈夫改做尺夫,淳于氏 +還肯住;直等他俯伏在地,把尺夫改做寸夫,然後收住哭聲。發放他起來同睡。 + 睡了一會,就把以前吵鬧的來歷,細細盤問他道:「我與你兩個,惡殺了還是 +夫妻;那一班眾人,好殺了也是朋友。為甚麼央了他們,擺佈起我來?還虧我那一 +日知機,不肯與他對敵,若還走了出去,你一拳我一腳,豈不打死在他們手裡?這 +還是那個的主意?你好好對我說。若是別人強你做的,也還恕得你過,我不但不怪 +你,連眾人也不去怪他。他要逼我做個賢婦,也是一片好意,難道有甚麼仇氣不成 +?若還是你自家的主意,有心叫人處治我,就比強盜的心腸更甚一倍了,還與你做 +甚麼夫妻?不如一索吊死,到閻王面前去伸口怨氣。只怕妒總管的威風,行不到陰 +司裡去;就是那一班惡人,也不肯為了朋友,趕到閻王面前來遞公揭。你這個新郎 +只怕做不長久。我既要死,也不肯好好就死,定要把新來的人打上幾十頓,罵上幾 +百遭,等他那兩條性命將要結果的時節,我才到陰司去等他,決不肯為他而死,還 +容他在世上享福。你如今從直說來。」穆子大見他這些言語,又說得婉轉,又來得 +急切,只道他果是真心。自己躊躇道:「他若知道這番舉動不是自己的意思,一定 +肯原諒我,把往事付之東流,就只當不曾反目,這兩個新人落得好過日子了;若還 +不說真情,自己認了不是,他就愈加仇恨起來,那些打罵新人、自己上吊的事,都 +是做得出的,那有這許多精神去替他啕氣?」穆子大想到此處,就作那些圈套果然 +是自己做的,也要借重別人替他任過,那裡肯把別人的過失認到自己身上來?就把 +始末根由和盤托出。說:「這些罪過不但與自己無干,連眾位朋友,也不過是體天 +行道。總是費老師一片好心,看先人面上,不肯使我絕後,所以號召眾人,幫扶我 +做事的。就是趕進來打你,也是虛張聲熱,要逼你個』肯』字出來,那有當真毆辱 +之理?即使你不知機,出來與他對敵,我也要喝退眾人,難道肯把自己的妻子與別 +人沾手不成?這是斷斷沒有的事。」淳于氏見他肯說真情,就歡喜不過,又把許多 +的甜言蜜語去哄誘他,還要盡其底裡。 + 穆子大要全直道,索性說個盡情,連妒總管傳授的心法,都被他透漏出來,說 +:「妒婦不是無用之人,化得轉來就是內助。你如今化轉來了,將來助內之功,正 +不可限量,豈止不妒而已哉。」淳于氏道:『他既然會變化妒婦,畢竟有個化妒之 +方,你一發也說一說。我是已化之人,雖然用他不著,也待我記在肚裡,等你生出 +兒子來,好教他一教。省得你是有事的人,將來要忘記了,可惜這樣的秘訣,不能 +夠傳授子孫。」穆子大道:「也說得是。」就在他肚子上面登壇說法起來,把先用 +氣魄、後用才術的話,有條有理說了一遍。淳于氏得了真傳,就像九尾狐狸學會了 +偷精吸髓之法,不但以前攝來的氣魄沒得還他,連將來未吐之氣、未生之魄都要預 +先攝過來了。當晚歡歡喜喜,睡到天明。 + 第二日起來,把那兩個姬妾優待如初,不露一毫聲色。到了晚上,穆子大要與 +新人同睡,先來稟命於他,說:『做親的舊例,一月之內,新人不守空房。要等滿 +月之後,才好定一個規矩,或是每人一夜,或是你得一夜,他們兩個共得一夜,且 +到臨時酌擬。如今不曾滿月,只得要去相伴他。屈你獨宿幾晚,到滿月之後,我過 +來多睡幾時,補還你的欠帳就是。」淳于氏道:「既然如此,昨夜就不該過來了。 +」穆子大道:「那是一向虧負了你,心上不安,要過來暴白心事,故此不拘常格, +過來宿了一晚。如今說明白了,還要去循循舊例。」淳于氏想了一會,就對他道」 +既然如此,你去就是了,何面說得?」穆子大聽見這一句,只當奉了溫旨,有甚麼 +不遵?竟到以前作樂之處,自己脫了衣服,先爬上?,專等那兩位新人來寫「磊」字 +。 + 等了一更天氣,再不見新人進房,只說他與大娘說話,不好抽身,只得披衣而 +起,要走去叫喚。不想爬下?一看,那兩扇房門起先是開著的,如今忽然閉了,心上 +已有三分疑惑;及至走去開門,又是反扣著的,連聲叫喚,再沒有人答應,就愈加 +愁悶起來。 + 原來是尊夫人的計較,起先稟命的時節,穆子大前腳走來,後腳就被他跟到, +趁那兩個姬妾不曾進房,就如飛取一把鐵鎖把房門鎖上,自己陽為不知,竟去關門 +睡了,使那兩個姬妾既不得進房,又沒處借宿,彼時是隆冬天氣,不必不凍斷狗筋 +。 + 穆子大立了一會,只見門又曳不開,人又叫不應,知道是醋病發作,卒急難醫 +,只得脫了衣服,又爬上?,冷冰冰的睡了一夜。 + 睡到第二日,等淳于氏開了房門,放他出去,只見那兩位新人,凍得頭青面紫 +,抖作一團。問他那裡睡了一夜,那兩個新人要說,被上面的牙齒與下面的牙齒相 +打不過,一句也說不出來。穆子大甚是不安,要想扯他上?,自己脫了衣服,把熱身 +子焐他一焐,又怕淳于氏看見,不好意思。只得做眉做眼,把牙齒咬了幾下,做個 +仇恨妒婦之意,也不曾敢說出來,淒淒楚楚的過了一日。 + 等到晚上,恐怕淳于氏又用前法,要擺佈他,就預先吩咐新人,叫他坐在房中 +,不要出去,「開了房門等我,我到點燈時節自會進來。」那兩個新人果然依了這 +句話,不曾到晚,就以補睡為名,都上?安歇也,開著房門,專等他來訴苦。 + 穆子大在書房坐了一會,知道淳于氏沒有好意,竟不去稟命他,到點燈時節, +往新人房裡竟走。不想走到門邊,又有詫事,那兩扇房門起先叫他開著的,如今忽 +然閉上了。只說那兩個新人怪我累他受苦,故意閉門不納,要使我求告的意思,就 +一面叫,一面推,要新人放他進去。裡面應道:「房門並不曾拴,推進來就是了。 +」穆子大舉手一摸,原來又是鎖著的。昨晚不得出來,今晚不得進去,這才合著一 +句俗語,叫做「進退無門」。穆子大知道又是詭計,只得要上門哀告,求他解危。 + 誰想那北門鎖鑰是決然不發的了,落得不要開口,只好將機就計,去借宿一夜 +,一業省得受凍,二來要去調停一番,預為明日之計,省得這重牢門夜夜上鎖。就 +走到他臥房之外,也像起先一般,一面叫,一面推,要淳于氏放他進去。裡面只是 +不開,隨他在外面叫喚。 + 穆子大道:「我不是來請鑰匙,是來借宿的,不要認錯了主意,快些開門。」 +裡面伴宿的丫鬟聽見這一句,知道不是有損無益的事,竟要起來開門,被淳于氏喝 +住道」「不許!他有了兩個新的,何須到舊處來借宿,不要理他。」穆子大道:「 +既不容我借宿,求你把鑰匙發出來,可憐我凍不過。」淳于氏道:「你心上愛他的 +人,為你凍了一夜,你就凍一夜賠罪他,也不為過。若還熬凍不起,你家的門扇原 +不十分堅固的,再去約些朋友,幫你打開就是了,何須用鑰匙?」穆子大聽了這些 +刁聲,一發憂煎不過,心上思量道:「我要打進去睡,有何難哉!只是這個惡婦, +決不等你安眠穩宿,又有別事做出來,半夜三更,與他啕甚麼氣?況且今日之事, +都是費老師逆料過的,我臨行之際,何等說得威風,如今被他聽見,畢竟要恥笑我 +。 + 發兵剿妒之事,他說過不肯再試的,料想不來救護,只是含忍的好。」左顧右 +盼,沒有個棲身之所,只得走至灶前,到亂草窠中去投宿,虧得一隻義犬,把熱烘 +烘的?鋪搭了家主,與他抵足而眠;雖然凍了一宵,還不至於十分狼狽。 + 穆子大未到天明,就預先思慮道:「這個妒婦詭計多端,令人不可測度。我這 +兩夜的磨難也受得勾了,焉知到了晚上又沒有別計生出來?不如還照前番與他硬做 +一齣。費老師是執意的人,發兵剿妒之事,他說過不肯再試,自然不肯再試了。落 +得不要求他;只好去哀告朋友,求他為人為徹,竟反映費老師的威風,瞞著費老師 +來使一使。若還嚇得妒婦回心,只當撞著個太歲,竟不必使他與聞,我已陰受其福 +了。且等太歲撞不著,然後央眾人寫封公書,求費老師於常法之外,生個變法出來 +,救我一救,料想他還是肯的。我如今且慢些出門,索性把眾人的威風也瞞了眾人 +,先在家中使一使,或者妒婦是傷弓之鳥,提起眾人來就預先害怕,不敢再用詭計 +也不可知。若得如此,也只當撞著個太歲,連眾人也不使與聞,我已陰受其福了。 +且等太歲撞不著,然後去央煩朋友,求他在假事之中做出真事來,應了我的說話, +料想也是肯的。」算計定了,又恐怕吵鬧起來,被妒婦據了要害,不得出門,各路 +的救兵無由而至,就預先走到書房,寫一封告急的書,交與一個老僕,叫他留在身 +邊,備而不用,等到萬不得已之際,拿去請兵。這個老僕是他管家裡面第一個忠義 +之人,常慮家主絕後的。 + 穆子大遞書之後,正要去尋事丫鬟,責備奴僕,預先試一試虎威,好做假途滅 +虢之事。不想淳于氏的兵法,比他略神速些,不等這邊發作,就預先整頓起來。把 +丫鬟奴釙一齊喚入中堂,大喝一聲,叫他跪下。 + 先問家人道:「前日眾人打進門來,明明是個圈套,只瞞得我一個,你們都是 +知情的,為甚麼不說一聲,使我中了詭計。好好的招出來!同他計較的是那一個? +替他請兵的是那一個?」 + 那些家人都說是相公自己做的,不干下人之事。 + 淳于氏又問丫鬟道:「前日眾人打進來,我是個正經人,要顧惜廉恥,不好出 +頭露面,去抵敵他。你們是我的丫鬟,就像爪羽翼一般,都該奮勇爭先,替我出氣 +,為甚麼縮頭縮頸,都躲在背後去,難道與家主串通一路,要置我於死地不成?」 + 那些丫鬟都說:「自己是膽小之人,看見勢頭利害,不敢向先;況且大娘又沒 +有軍令,怎敢擅自出兵?故此不曾抵敵。」 + 淳于氏道:「既然如此,都饒你一個初犯。從今以後,若還那個烏龜家主要央 +人與我廝鬧,管家裡面,知風不報者,重打五十板,同謀與事者,斃諸杖下。那些 +烏合之眾若還再上門來與我爭競,丫鬟裡面,有畏道畏尾,不行抵敵者,重打五十 +板,有能奮勇爭先,出奇制勝者,計功行賞。」那些丫鬟奴僕,起先喚到之時,大 +家都拚了肌膚來受鞭撲,如今感他不打之恩,那一個不要將功折罪?磕了謝恩的頭 +,都起去了。 + 淳于氏又吩咐丫鬟,喚那兩個姬妾出來。等他走到中堂,也與丫鬟奴僕一般, +大喝一聲,叫他跪下。自己拿張交椅,對他坐著道:「為你這兩個妖精,使我啕了 +多少臭氣!你們兩個畢竟是未嫁之前,與他勾搭上手。他丟你不下,要做先奸後娶 +的事,所以央了眾人來壓制我。如今從直招來,是幾時與他睡起的?」那兩個姬妾 +跪便跪了,還有個不受約束之意,把面孔朝了空處,不肯向他;又見他所說的話都 +是沒有來歷,要在雞蛋裡面尋出骨頭來的,那裡肯答應他?惟有相對淒然,痛哭流 +涕而已。淳于氏見他心高氣傲,不服審理,就取一根絕細的皮鞭,把那粉嫩的皮膚 +抽個不住。淳于氏發性之初,拷問婢僕的時節,穆子大氣憤不過,就要與他交鋒; +只因他所說的話,句句合著心事,自己正要借兵,他就說借兵之事,竟像知道的一 +般,就是諸葛孔明,也沒有這等的神見,被他智勇所懾,不敢攖鋒。後來見他喚到 +新人,漸有剝膚之慘,料想遏止不得,就對老僕做個手勢,叫他一面求援,自己一 +面赴難。見兩個姬妾打到苦處,就捏首一根門栓趕上前去,對淳于氏高高擎起,要 +在當頭賞他一根。 + 不想那根門栓又是雌木頭做的,不聽男子指揮,反替婦人效力。擎起了時節十 +分輕便,就像一根燈草;及至擎到半空,他就作堅起來,不肯向前,只想退後,就 +是幾百斤的鐵杵,也沒有這般重墜。狠命要打,再打不下去。被淳于氏一把接住, +就拿來處治丈夫。 + 一到婦人手裡,他就輕便起來,要起就起,要落就落,竟在穆子大身上翻了幾 +十個筋斗。可憐這一男二女,被這強悍之婦打得皮破血流。那些丫鬟奴僕,他軍令 +森嚴,那個肯惹火燒身,都一齊避了開去。要個揉疼摸痛的也沒有。 + 穆子大要喊叫幾聲,又怕妒總管聽見,要怪他不聽善言,失了門牆之體,不但 +不發救兵,還要阻撓義舉,所以忍氣吞聲,不敢東向而哭。 + 淳于氏打過之後,就有許多苟政嚴法號令出來,總是要磨滅婦人、制服男子的 +苦事,定要這一男二女點頭答應,當了遵依的呈子,方纔發落起去。 + 卻說那個齎書的老僕,知道家主在急難之中,不能久待。 + 就如飛似箭跑往各處求援,大奮包胥之哭,不上一個時辰,就把各路救兵盡皆 +征到。 + 又怕淳于氏要疑虎他,自己吃虧不致緊,家主以後沒有效力,就等眾人將到之 +時,先替淳于氏做個探子,慌慌張張走去報信道:「聞得隔壁老爺聽見我家啕氣, +又去號召眾人,不可不防備他。」才說得了,那些打鬧的人已進了大門,淳于氏只 +當不知,隨他打鬧。一面吩咐家人,叫他去守住大門,不到賊兵大敗之際,不許放 +一人逃走。家人去後,就把中門關了。一面吩咐丫鬟,叫他各尋器械,放在手頭, +「看我與眾人爭鬧,眾人爭我不過,畢竟要打進門來,待我躲避上樓的時節,你們 +一齊動手。」又吩咐一應下人,叫把銅盆水桶與手巾服之類,都收拾上樓,不許留 +在耳目之前,使眾人看見。那些下人不解其故,都在肚裡猜疑,難道怕他打劫了去 +不成?淳于氏等他收拾完了,就立在門縫之中,緊緊對著外面道:「你們這些鼠輩 +,前日來打鬧一番,我看斯文面上,不好衝撞你。你們得些贏頭,也就該住了,為 +甚麼今日又來?難道你們有口會罵,有手會打,我是個啞子孩子不成?」眾人見他 +以前服善,如今忽然放肆起來,那裡含忍得住?就大家指定了他,千「妒婦」、萬 +「狗婦」罵個不了。 + 淳于氏道:「你們這些鼠輩,以前都是好人,只因拜了個烏龜頭目做了門生, +都學他做起烏龜來,那一個不討些粉頭,在家裡接客?只因我家男子不肯學樣,你 +怪他獨為君子,恐怕在背後譏誚你們,所以千方百計,也要逼他討幾個。如今粉頭 +也討了烏龜也做了,為甚麼還放他不過,要打上門來?難道要借我妒忌名,好弄這 +兩個淫婦出去,放在你們家裡,借別人的粉頭替自己接客不成?」說了這幾句,就 +千「烏龜」、萬「忘八」罵個不了。還有許多村言潑語,都是男子口中罵不出來的 +說話,都被婦人罵出來。 + 眾人也要把村言潑語回覆他幾句,又礙了穆子大的體面,罵不出口來,到舌尖 +上又縮了轉去。除「妒婦」「狗婦」之外,沒有第三個名目加他,口上的便宜已先 +折了一大半。 + 淳于氏道:「你們這班烏龜門生,也罵得勾了,如今饒了你罷。只有幾句未盡 +之言,煩你眾人的口,寄與那烏龜老師,說他傳授別人的心法,別人都試過了,不 +見十分應驗。他說壓制婦人要先用氣魄,像我家男子前日那樣威風,不但自家賣弄 +豪強,還把通國之兵都號召攏來,要壓制我,也可謂雄到極處、壯到極處了;我如 +今還會箝束丈夫、鞭撻姬妾,可見先用氣魄的話甚是荒唐,全然聽不得的。他說氣 +充魄定之後就用才術,像我家男子前日那樣聰明,不但做盡圈套,嚇我投降,連休 +書草稿都央人打就,要離絕我,也可謂決勝無遺,料敵多中的了;我如今還會跳出 +牢籠,不受駕馭,可見後用才術的話也甚是誕妄,一毫用不著的。這樣心法也平常 +得緊,為甚麼就享此大名,把一縣的愚夫愚婦都哄動起來,終日受他約束,豈不愧 +死!總是他前半生的命好,不曾遇著個能乾的婦人與他作對,所以妄自尊大,做了 +半世的夜郎王。如今小巫遇了大巫,被我說破之後,叫他老老實實縮了龜頭,躲在 +污泥洞中,過了下半世罷。」 + 眾人見他以前的話雖然狠毒,還是罵的自己,況且這番舉動是瞞著費隱公的, +恐怕弄出事來,要惹他埋怨,所以一味含容,不敢輕易動手。如今見他丟了自己, +罵到費老師身上,就一齊膽壯起來,正要借此為名,好大鬧一場,等老師知道,方 +纔動氣。就把幾十個拳頭,一齊豎起來,對中了門,狠捶亂打。 + 淳于氏不等攻開,就先把門栓一拔,做個抱頭鼠竄的光景,急急的跑上樓去。 +眾人見他畏懼,一直打進中門,直趕到樓梯腳下,看見兩扇踏門是緊緊閉著的。眾 +人因他今日的射法與前日一般,也就把今日的攻法與前日一樣,故意在踏門之上狠 +敲亂擊,要逼他投降。 + 那裡曉得虛中有實,做妒婦的人不消讀得四經七書,自然是諳練兵法的,不曾 +捶得幾下,只見伏兵四起,有許多丫鬟使婢,執了器械趕上前來,對了眾人亂打。 +眾人都是赤手空拳,那裡抵敵得過?打到痛處,就喊起來道:「我們替你相公出力 +,你倒打起我來,難道你不是相公的人麼?」眾丫鬟道:「大娘叫打,我們不敢不 +打。大娘的法度是相公知道的,以己之心,度人之心,他決然不怪。」說了這幾句 +,就分外猖獗起來。 + 淳于氏傳令道:「你們略打幾下,見見大意就罷了,不用十分囉?。如今對眾人 +說,叫他立到天井裡來,我有幾句好話說,在樓窗裡面告訴他,叫他們仰起頭來看 +了我說。」眾人看見出兵不利,都有恐懼之心,見他說了這一句,只道也像前日一 +般,要放聲求饒,好等眾人出去的意思,巴不得要此收兵,就一齊擁入明堂,果然 +仰起頭來,看了說話。 + 只見樓上的窗子還是閉著的,只說在裡面打點說話,好解散眾人,那裡知道他 +安排兵器。少刻窗子一響,竟有許多污穢之物從樓上傾將下來,傾得眾人滿頭滿面 +。 + 你說是些甚麼污穢?原來是淨桶裡面的東西,叫做「米田共」,預先防備他來 +,擺在樓上伺候的。起先躲避上樓,就是為此,居高建瓴,正要使這恩施普遍。所 +以眾人裡面,沒有一個不被他雨露之恩,又喜得是仰面而受,沒有一滴酒在空處, +這個越王勾踐,是人人要做的了。 + 眾人在不意之中,接了滿面的污穢,竟像在糞缸裡面爬起來的一般,那裡腌臢 +得過?況且渾身衣服,又沒有一寸乾淨的,要尋件拭面揩嘴的東西,竟不可得。對 +了穆子大道:「我們為你一個,吃了這樣大虧,還不去吩咐家人,多舀幾盆臉水, +多取幾條手巾,等我們洗抹一洗抹;再有隨便的衣服取幾件來,待我們權換一換, +好出去見人。不然這一付嘴臉,怎麼走得出去?」穆子大道:「家人雖有幾個,都 +被妒婦嚇制過了,沒有一個敢來,待我自己去齲」那些眾人見齷齪不過,那裡等得 +他取來,就一齊跟到灶前,要就了銅盆洗面。那裡曉得銅盆水桶與拭面揩嘴的東西 +,都預先收拾過了,那裡摸得著一件?再去搜尋衣服,一發乾淨得好,莫說破裙破 +襖藏得精光,就是揩桌的抹布也不留一塊。 + 眾人歎口氣道:「神哉妒婦,真擾世之才也!如今沒奈何,只得趕到隔壁去求 +救於費老師,討他幾盆熱水洗濯一洗濯,借他幾件衣服更換一更換,然後與他細作 +商量。」就一齊帶了污穢,擁入費隱公家。 + 費隱公看見,驚慌不已,竟不知甚麼原故,只得掩鼻而問之。眾人把釀糞的根 +由與受糞的來歷,細細述了一遍;又把妒婦譏誚費隱公,托他轉致的話,一字不遺 +都直言告稟。 + 費隱公聽了,氣得雙眸直豎,神氣索然。因他污穢不過,難以接談,就吩咐家 +人取衣服臉水,與他洗換過了,方纔呵叱他道:「我前日已曾說過,剿妒的事是再 +試不得的。為甚麼背了我的話,又欺瞞著我,走去生事來?如今被他掃盡威風,連 +我也為之喪氣,卻怎麼了?」眾人道:「門生們的不是,自然不消辯了。只這場勝 +負,大於風化有關,還求老師捨短慮長,想個奇計出來,正一正風化才好。不然南 +風自此不競,連以前收服的妒婦都要反叛起來,老師與門生輩都有不有測之憂矣。 +」 + 費隱公道:「漢妒之方,只有氣魄與才術兩件,這等看起來,都被那個無用之 +物告訴了他,才有番蠢動。如今我輩的伎倆都被他看透了,氣魄不能制,才術不能 +馭,連王法官刑都治他不得了。那裡還處治得來?」眾人道:「若還處治不來,穆 +門生與那兩個姬妾都要死於此婦之手。況且老師與他勢不兩立,妒婦之道不息,夫 +子之道不著,老師處治他不來,不但自家喪氣,將來還要受制於他。焉知他得志以 +後,沒有妒婦去拜門生?他也登壇說法,與老師相抗起來,只怕倡妒容易,化妒煩 +難,吾道之衰,可立而待矣。還求老師作急圖之。」費隱公不言不語,躊躇了一會 +,方纔回覆他道:「就要相圖,也不是旦夕之事,且看他得志以後舉動何如,我自 +有道理。」眾人得了這句話,方纔肯去。 + 卻說淳于氏戰敗眾人之後,先把丫鬟使婢敘功行賞,連報警的老僕亦在犒勞之 +中。 + 賞功已畢,就把三個召寇之人,喚到面前行罰,穆子大領竹板,兩個姬妾吃皮 +鞭,一日之中,受了兩番嚴拷。從此以後,把這三個犯人監在兩處,日間不許見面 +,夜裡不使聞聲。兩處都撥了丫鬟不時巡邏,一有響動,就取出來治罪。 + 監了幾日,這一男二女都生起病來,明明是憂鬱之症,淳于氏又說他害相思, +分外防得嚴緊。穆子大再三哀告要出去就醫,淳于氏只是不許。穆子大道:「如今 +春闈已近,會試的同袍都要起身快了,別樣的事不許我走動,難道進京會試也不容 +我去不成?」淳于氏聽了這句話,就歡喜起來,思想會試還是小事,且等他出去之 +後,好結果這兩個婦人,省得他立在面前,到底有些礙手。就一面料理行裝,一面 +僱辦船隻,直到起身那一刻,才叫老僕挑了行,李跟他出門。 + 示行以前,恐怕那班惡少要替他商量計策,思想復仇,一概不許他辭別朋友。 + 那兩個姬妾知道他此番出去,不是生離,竟是死別了,到監行之際,就不受拘 +攣,從房裡跳將出來,一齊扭住穆子大,號啕痛哭,說:「我們兩個終久是一死, +不如死在你未去之先。」 + 各人取出一把剃刀,都要自刎,被淳于氏喝令丫鬟奪下剃刀,扯了開去,才打 +發得丈夫出門。 + 穆子大傷心不過,那裡去得向前」心上思量道:「我病體十分沉重,就到了京 +師,料想愁病交煎,也做不得好文字出,拿定不中,去也枉然。不如住在近邊,看 +看家中的光景,好商相會。」就在船上住了一夜。到第二日黎明,竟到費隱公家, +哭訴從前之苦,求他生個法子,救了這一條性命。費隱公恨他不過,那裡肯管?只 +說沒有計策。 + 穆子大道:「老師不救門生,門生有死而已。」說了這一句,就跪下地去,只 +管撞頭。 + 費隱公想了一會,才問他道:「照你說起來,這一次的公車斷然不上了。你可 +肯躲在我家,住上一年兩載,待我把這強悍之婦處個盡情,使他一生一世不敢反覆 +麼?」穆子大道:「若得如此,莫說一年兩載,就躲一世何妨。」費隱公道:「你 +如今被他磨滅不過,所以恨他,只怕一月兩月不在面前,沒有妒婦磨滅你,你的骨 +頭又有些作癢起來,要思想妒婦,去受他的磨滅了。那裡保得一年兩載不想回去? +」穆子大道:「門生的體面為他壞了,門生的宗祀為他絕了,連自己一條性命尚不 +能保,此等仇恨,竟可以不共戴天,豈有隔絕了他,還去思念之理?」費隱公道: +「既然如此,我就要便宜行事了。 + 你從今以後住在我家,待我把小兒輩相從,屈你做個西席,省得你沒有事做, +要想出門。那兩位佳人,包你不出十日,就雙雙弄他出來,與他並做一處就是了。 +」穆子大得了這句話,歡喜不了,也不問他取出佳人當用何法」處治妒婦當用何方 +?索性付之不問,好等他便宜行事。 + 卻說淳于氏打發丈夫之後,把那兩個姬妾三日一敲,五日一比,定要送他上路 +。虧了一個能事的賣婆,常在他家走動,把淳于氏再三苦勸,說:「打死不如放生 +,何不尋兩分人家,遣他出去?一來斷絕禍根,二來也積一場陰德,三來還得幾兩 +銀子,又省了兩口棺材。」淳于氏見他說得有理,才肯放一條生路,要打發他出門 +。只是不肯嫁在近處,恐怕丈夫回來,要背地取贖,除非嫁與遠方之人,方纔沒有 +後患。 + 媒婆道:「這也不難。」就去尋了兩個孤客,說是江南海北之人。淳于氏接了 +財禮,把兩個姬妾一齊打發出門。只說他與前面的丈夫,千年萬載不能夠見面了, +那裡曉得跨出門檻,就會相逢。 + 原來那個媒婆又是費隱公的心腹,設定圈套叫他來做事的。 + 果然不出十日,就把兩個佳人與穆子大並做一處。這一男二女不但分而復合, +又只當死而復生,那裡快活得了。住在費隱公家,看了樣子,與他一般作樂。 + 住到一月之後費隱公走到書房,對穆子大道:「你們三個住在這邊,是極妥當 +的了,只是家中的事,也還要人料理。我看你這個老僕,大有忠義之心,須要想個 +法子,打發他回去。 + 一來叫他料理家務,為目前署事之人;二來等他做個內應,為將來聚合之計。 +」穆子大道:「我也正要如此。只是他走了回去,妒婦就要疑心,說我既然進京, +為甚麼不帶人服事,只有上個老僕,又打發轉來?」費隱公道:「自有妙法,不但 +使他不疑,還只怕要信之太過。只是一件,從今以後,要屈你權死一死,到一年兩 +年之後,再活轉來,這個妒婦方纔征得他服,與你們三個和氣到老,沒有一毫變更 +;你若不肯權死幾年,這個妒婦是萬萬征他不服的,只好暫且安樂幾時,依舊回去 +受苦罷了。」穆子大聽了這幾句,就驚駭起來道:「別樣的事可以做得,生死大事 +,豈是兒戲得的?況且死了一兩年,如何再活得轉來?」費隱公笑起來道:「不是 +當真教你死,只要認個『死』字,說你原是有病的人,出門之後沉重起來,死在路 +上就是了。」穆子大道:「此計極妙。我自做親以後,受了妒婦多少磨難,就屈他 +受些淒涼,暫守幾年活寡,且讓我住在這邊,作樂作樂,度個後代出來,也不為過 +。只是一件,到一年兩年之後,用個甚麼法子,又好說我活轉來?」費隱公道:「 +法子儘有,只是如今說不得;若還對你說了,少不得又像前日一般,把我傳授的心 +法都敗露出來,使他識破底裡,以致一敗而不可救。三日兩日尚且如此,何況一年 +兩年,閉得你的口住?」穆子大道:「既然如此,門生不必再問,依了老師,打發 +他回去就是了。」費隱公道:「他口裡說死,尊還未必見信,須要你自己的親筆, +寫一封遺囑與他,說:『我死在途中,不及料理後事,門戶之計,會要仗你主持, +不可貽笑於桑梓。所娶二妾,若還不曾懷娠,可速速教他改嫁。你自己年過四旬, +平日又喜談節操,盡可做未亡人,切不可再生他想。』這等寫去,他就信到極處。 +你這一二年之間,也可以無內顧之憂了。」穆子大道:「說極得是。」就一面寫遺 +囑,一面吩咐老僕,叫他看守門戶,不可放閒雜人往來,家中事體,不時過來說說 +。 + 那老僕是個忠義之人,巴不得家主自在幾年,好生個兒子,替故主接後。就把 +家中之事一力擔當,領了遺囑,欣然而去。 + 卻說淳于氏遣了二妾,只當拔了眼中之釘,好不適意。遠近的婦人都說他大奮 +雄威,征服了妒總管,當今女子之中,要算他第一個豪傑。 + 然不出眾從之料,竟有妒婦去拜門生,求他廣行教化,連丈夫與他為難的人, +都要內不避親,外不避仇,要去皈依妙法起來。淳于氏正在得意之際,不想報訃忽 +然走到,說丈夫死在途中,再取出遺囑一看,自然是千信萬確的了。少不得大哭一 +場,要替他開喪受弔。 + 被老僕止住道:「相公吩咐過了,說我的死信只可使親人得知。外面的朋友, +且慢些使他知道。只因我出門未久,一旦命終,不知道的,只說我被妻子氣死,前 +日受虧的人,未必不來多事。如今師出有名,不像前番孟浪,萬一打鬧起來,就要 +受他的荼毒了。且到一年半載,眾人氣平之後,然後說出也未遲。就是開喪受弔的 +事,都要等我誘櫬到了,才可舉行,以前切不可做。」這些說話,都是費隱公的主 +意,恐怕死信聞於眾人,後來不好收煞,故此吩咐他說的。如今照樣說來,不改一 +字。淳于氏聽見,十分感念丈夫,就遵了遺命,不敢開喪,瞞著外面的人,設個靈 +座在家,私自拜奠。 + 凶信未到的時節,收了許多妒婦門生,正要登壇說法,做那軒昂豪舉之事,及 +至聞了此信,就有些收斂起來。壇也不登,法也不說,只是閉門自守,要做個無榮 +無辱之人。 + 初守的半年,也甚是貞節,一毫沒有二心,終日號啕痛哭,穆子大聽見,竟懊 +悔起來,有個起死回生之意。費隱公只是不許,說:『你的骨頭雖然作癢,要想回 +去受磨難,其如這兩位佳人大限未到,不該去見羅剎何!」及至守到半年之後,淳 +于氏的心腸就有些改變起來,竟在痛哭流涕之中,寓了嘻笑怒罵之意,不但不感激 +他,反咬牙切齒痛恨他起來。終日叫天叫地,說:「我前世造了甚麼孽障,今生罰 +我受苦。嫁了個有情有義的丈夫,替他守節,也還氣得過;他生前背我娶妾,還做 +出許多圈套來擺佈我,如今自己死了,累我不上不下,守這樣無情之寡,著甚麼來 +由?難道叫我沒兒沒女,靠了幾個奴僕過了一世不成!」終日哭來哭去,總是這些 +話。 + 穆子大聽見,竟有些著慌起來,對了費隱公道:「聽他的口氣,分明要嫁了。 +萬一弄假成真,等他做起失節的事來,怎麼了得?」費隱公見到他聽到此處,料想 +身上的骨頭只會怕疼,決不作癢了,就把降的方法與他說知,也只怕漏泄,不敢彰 +揚了。就答應道:「此非惡聲也,將來會合之機,正在於此。我前日要兄假死,就 +為這一著,不然遊學四方、埋頭一處的話,那一句講不得,定要說起死來。我要先 +把守寡一事去引動他望子之心,然後把』失節』二字去塞住他吃醋之口。他起先不 +容你娶妾,總是不曾做過寡婦,不知絕後之苦,一味要專寵取樂,不顧將來。只說 +有飯可吃,有衣可穿,過得一世就罷,定要甚么兒子?如今做了寡婦少不得要自慮 +將來,得病之際那個延醫,臨死之時誰人送老?自己的首飾衣服、糧米錢財,付與 +何人? + 少不得是一搶而散。想到此處,自然要懊悔起來。可見世間的兒子,無論嫡生 +庶出,總是少不得的。以後嫁了丈夫,自然以得子為重,取樂為輕了。他起先挾制 +丈夫,難為姬妾,總是說他身子站得正,口嘴說得響,立於不敗之地,不怕那個休 +了他,所以敢作敢為,不肯受人箝束。若還略有差池,等丈夫捏住筋節,就有飛天 +的本事,也只好收拾起來了。他如今打熬不過,少不得要想出門。待我用個心腹之 +人,走去說合,假捏一個名字,說有人娶他續弦。別尋一所房子,你安頓在裡面, +竟去娶他過來,做一齣奇幻戲文與他看看。到那時候,『失節』兩個字不消別人說 +他,他自己塞住了口,料想一生一世吃不得醋了。 + 你說這個計較妥當不妥當?」穆子大聽了這些話,歡喜不過,不覺手舞足蹈起 +來,說了許多贊服的話。又對他道:「既然如此求老師及早央人過去說合,不要去 +遲了,等他又吩咐別人。」 + 費隱公道:「學生娶過數十房姬妾,那一個媒婆不是相熟的? + 等他央了那一個,我然後呼喚他來,於中取事,方纔萬妥;若還叫人去說,就 +有三分不妙了。穆子大道:「也說得是。」只見過了幾時,那兩個姬妾一齊肚大起 +來,原來是成親那兩夜所受的胎,起先不覺如今看出來的,等到十月將滿,一先一 +後生將下來,不想兩個婦人竟生出三個兒子,有一個雙胞的在裡面。 + 穆子大跳躍不過,思想不是老師的妙法弄出人來,豈但那兩個姬妾死於妒婦之 +手,連這三個兒子都不能夠出世了。那裡感激得過?竟刻了長生牌位,供養他起來 +。 + 卻說淳于氏守到半年之後,漸漸立腳不住,要想出門。一來怕家人恥笑,不好 +去喚媒婆,替自己說親;二來要把丫鬟使婢逐漸賣去,把銀子鱉在身邊,才好出嫁 +。就以賣婢為名,喚了媒人,不時計議。 + 計議定了,就把以前出力的丫鬟,今日一個,明日一個,不上幾月,都被他賣 +完。然後賣到自己身上。媒婆就替他尋下主子,把家中的物件逐漸運了出去。 + 正要打點嫁人,不想有個得力的家人,聽了外面的話,進來報信道:「外面人 +言藉藉,都說大娘謀殺了丈夫;並不使一人知道,又把丫鬟使婢都出脫盡了,思想 +去嫁人。這樣傷風敗俗的事,斷斷容不得。要等大娘出嫁之日,從轎子裡曳出來, +活活打死,一來替自己出氣,二來替相公伸冤。這些話說雖然未必真假,只怕也不 +可不防。」淳于氏聽了,就慌做一團,與媒婆商議道:「還是嫁的好,還是不嫁的 +好?」媒婆道:「這等看起來,有些嫁不得了;不如將計就計,倒做個貞節之人, +守了這一世罷。」淳于氏道:「成不得!一來沒有兒子,倚靠何人?二來丫鬟使婢 +都已賣去,把甚麼人做伴?三來運出的東西,也不好再運進來;就運了進來,也要 +被人識破,說我這個節婦,是他們逼出來的。中止之事,萬萬做不得。只好想個法 +子,不要有家裡上轎,另尋一個去處,走到那裡起身。等眾人知道的時節,已趕我 +不著了,難道好尋到那邊來與我吵鬧不成?」媒婆道:「也說得是。」就替他揀了 +日子,尋個地方,竟像做賊的一般,等到黑夜之中,魆魆的逃走出去。 + 只見走到一處,有個絕美的婦人出來迎接他,媒婆道:「這是我的親眷,你同 +他坐一會,我去領了轎子來。」媒婆去後,那個婦人就與他各敘寒暄,問他年紀多 +少,前面的丈夫作何營業,如今沒了幾年?成親以後,可曾生養幾個?淳于氏就說 +年過四旬,前夫是讀書人,也曾中過鄉榜,客死未及一年,從來不曾生育。那婦人 +道:「這等說起來,是好人家的宅眷了,為甚麼不坐轎子,竟走了出來?」淳于氏 +見是媒婆的親眷,料想不笑他,就把丈夫未死之先,眾人與他吵鬧,如今見他出嫁 +,要伺候轎子與他為難的話,細細說了一遍。 + 那婦人道:「這等尊夫之死,由於何病,果然是大娘氣殺的麼?」淳于氏道: +「不瞞大娘說,他出門的時節,原有些病症,是我吵鬧出來的。想是出門之後,又 +記掛兩個姬妾,恐怕被我磨死,所以越愁越重,把這性命送了。」那婦人道:「這 +等說起來,『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既然結髮一場,又害了他的性命, +大娘心上也該過意不去,替他守守才是。為甚麼就嫁起來?」淳于氏道:「一來沒 +有兒子,二來沒有家業,叫我靠那一個?難道呷西風過日子不成?」那婦人道:「 +我聞得做媒的說,大娘賣丫鬟的銀了也有許多,生息起來,盡勾過日子了。就是要 +嫁,也還該略守幾年,等孝服滿了,再嫁也未遲,不該這這等性急。」淳于氏道: +「不瞞大娘說,我做親二十多年了,不曾離過男子,倒不為別樣,總是怕冷靜不過 +,所以有心要嫁,不論遲早。」那婦人道:「這等說起來,是我的知己了。我當初 +也曾死過丈夫,也等不得服滿就要出嫁,竟有不相諒的婦人罵起我來。我是個?腆的 +人,不曾回罵得幾句,至今恨他不過。如今遇了大娘,只當有個幫手了,幾時約你 +同去見他,等說起來的時節,大家罵他一頓,替我們醮之人爭些餓氣也好。」淳于 +氏道:「那個不難,我這張嘴是罵得人慣的,還你相見的時節決不折氣就是。」兩 +個說了一更天,再不見媒婆走到。淳于氏心焦不過,自己噥聒道:「這早晚不見轎 +子,幾時才得過去,難道揀了好時好日不抬過門,要到第二日成事不成?」那婦人 +道:「這也不論。我當初改嫁的時節,當晚有事,不得成親,也是到了第二日,才 +做好事的。」淳于氏道:「那是尊夫的不是,婚姻大事,豈是耽擱得的?大娘是有 +修養的人,容得他如此;若把我們,就是當晚不好說,到第二三日,也要奉陰他幾 +句。」兩個談談說說,又過了一更多天。那婦人道:「這時候不來,定是有事耽擱 +了,不如脫了衣服,同我睡罷。」淳于氏道:『大娘若坐不過,請預先安置。我這 +一晚料想睡不著。不如坐坐的好。」那婦人陪他不過,竟自睡了。 + 淳于氏在他臥榻之前走來走去,再沒有一刻消停,聽見那裡響一下,就說是轎 +子到了,伸起頭,東張西望,及至曉得不是,定要噥噥聒聒,把媒婆罵上幾句。守 +到天明,不知看上幾十次,罵上幾百聲。 + 直到第二日早飯之後,那個媒婆才領一乘轎子走進門來,說:「咋晚過去,原 +說就來的,不想巷頭巷腦都關了柵門,轎子抬不過,所以耽擱了一夜,今日才來。 +」淳于氏不及怪他,竟別了婦人上轎。那婦人到臨別之際,還說幾時約個日子,要 +請他同去罵人。 + 淳于氏坐了轎了抬到那分人家。只見出轎的時候,並沒有一個迎接,竟是自己 +一個走入中堂。那中堂之上,並沒有一個伺候,連香花燈燭都是沒有的。淳于氏□□ +□不好,就要轉去。 + 及至回頭一看,又不見了媒婆和幾個抬轎的人都轉去了,淳于氏十分疑惑,又 +只得自己一個捱進中門,走到內室裡去。 + 只臥房裡面,擺設得齊齊整整,都是自己的物件,叫媒婆運過來的,只是不見 +一個人影。淳于氏不明不白,竟像做夢一般,心上思量道:「莫非遇了鬼怪,被他 +攝到這裡不成?就是鬼怪,也該有些鬼形怪影出現,為甚麼絕無影響?」只聽見臥 +房後面有幾個孩子一齊啼哭,但不知就在一處,還是隔壁人家。 + 正要走去觀望,不想黑暗之處,閃出一個人影來,一步近似一步,走到十步之 +外,就立住了。卻像有件兇器捏在手裡的一般。 + 淳于氏定睛一看,竟是前面的丈夫,就嚇得冷汗直流,高嘶大喊起來,一連說 +幾十個」有鬼」,要等後面二人來救。 + 喊了一會,不見人來,就對著影子跪下來直磕頭,說:「你生前死後的事,都 +是我不該,怪不得你來報怨,我如今知罪了,求你轉去罷。」說了這幾句,就俯伏 +在地,死也不抬頭。 + 不想伏了一會,那影子裡面就說起話來道:「我既然來在這邊,那裡就肯轉去 +,要同你算本總帳,砍下頭來,把身子剁作幾塊,方纔肯去。我出門以前的事,說 +不得許多,且丟過一邊罷了。為甚麼我出門幾日,就把我兩個愛妾一齊賣去,只做 +得兩夜夫妻,竟不使我再見一面,這是一可殺了。他兩個腹中都是有身孕的,把我 +現現成成的兒子送給別人家去,使我做了絕嗣之人,這是二可殺了。我生前受你多 +少磨難,連性命都死在你手裡,還不見你感念一句,懊悔一聲,哭到半年之後,還 +叫天叫地,罵起我來。難道我生前的咒罵還不曾聽得勾,死在陰司地府還聽你的咒 +罵不成?這是三可殺了。我在生之時,你何等口強,動不動要談節義,看見隔壁的 +婦人改嫁了丈夫,還指定他名字罵個不了。為甚麼輪著自己,就忍心害理起來,不 +怕別人笑恥,竟做了失節之婦?這是四可殺了。就是要嫁,也該守過三年兩載,把 +我的靈柩裝了回來,尋一塊土地安厝了我,然後嫁也未遲。為甚麼這等性急,連期 +年的服也不曾穿得滿,就嫁起人來?使我骸骨不能歸家,做了異鄉之鬼,這是五可 +殺了。你自己不肯守節,就是丫鬟使婢也留上一兩個,做個燒錢化紙的人;在宗族 +裡面立個暝蛉之子,替我接了後代,把家中的財物交付與他,然後出來改嫁,也還 +氣得你過。為甚麼把許多丫鬟不分好歹,都替我賣去,把銀子鱉在身邊,連我一分 +好人家都搬了過來,與別人享福,這是七可殺了。其餘的零星罪犯,若要細數起來 +,要幾百樁也有。我如今總置不論,只問你這七樁大罪。每一樁罪砍你一刀,只把 +你的屍骸分做七塊罷了。」 + 他起先問罪的時節,淳于氏伏在地下,等他說一個」可殺」,自己應一個」該 +殺」,說兩個」可殺」,應兩個」該當」,及至說到第七個上,知道說完之後就要 +下手,那條見機而作的魂靈已先走散了,只留個沒乾的身子伏的那邊等殺,連這」 +該當「二字那裡還應得出?只好縮成一團,哼哼嗄嗄的掙命罷了,預先硬了頸項, +等他下刀。不想命根未斷,那臥房後面有許多膽雄力大、不怕鬼的婦人趕進房來, +把他丈夫的陰靈一把扯住,跪下來勸道:「殺死不如放生,看我們眾人面上,饒了 +他罷。」 + 又有兩個婦人不但不怕鬼,還要與他打鬥,竟把兇器奪了下來,不怕他不走, +兩個死拖硬曳,扯到臥房後面去了。 + 那些不去的婦人都一面說,一面拿手來攙道:「相公去了,大娘起來罷。」淳 +于氏仰起頭來,把眾人一看,又吃了一驚。 + 原來不是別人,就是他丈夫未死之前,零星討來的使婢;丈夫既死之後,逐個 +賣去的丫鬟。如今見舊主有難,不知是那個神道托夢與他,大家不約而同,特地趕 +來相救的。 + 淳于氏吃驚之後,爬起來坐了一會,把起先失去的魂魄招了轉來,方纔問眾人 +道:「你們是從那裡來的?方纔扯勸的人是那兩個?為甚麼原故你們都不怕鬼,竟 +與他說起話來?」那些丫鬟道:「大娘出脫我們的時節,就是賣與這分人家。方纔 +那兩個也是大娘賣去的小,我們未賣之前,他先嫁過來的。大家都在一處,並不曾 +分開。只有大娘來得遲些,所以受了這場驚嚇。方纔捏著兇器與大娘算總帳的是個 +活人,不是甚麼死鬼,大娘不要認錯了。」淳于氏道:「這等說起來,難道是他們 +的丈夫不成?」那些丫鬟道:「不但是他們的丈夫,只怕連大娘自己還要做他的妻 +子也不可知。」淳于氏道:「這等說起來,想是他們恨我不過,故意做定圈套,叫 +丈夫娶我過來,等他們做大,捉我做小,好出氣的意思了。這等為甚麼原故,那個 +人的聲音面貌竟與死者一,說來的話又一句不錯,那有這等相像的理?你們快說一 +說。」丫鬟道:「不是他們恨你不過,要擺佈你;還是他們丟你不下,要收錄你。 +我老實對你說,方纔捏刀的人就是相公的原身,當初並不曾死,被你磨滅不過。做 +了這番圈套,要騙個兒子出來的。如今兩位小主母已生了三個大呱呱,他這分人家 +不但不曾消滅,還添了幾口人丁,愈加昌盛起來了。勸大娘從今以後,落得做個好 +人,不要去處治他罷。」 + 淳于氏聽了這些話,不但不肯放心,反愈加害怕起來。這是甚麼原故?只因起 +先怕鬼,如今又要怕人,怕人的心腸比怕鬼更加一倍。 + 思想一個結髮之妻,做了這許多歹事,把甚麼顏面見他? + 見面尚且不可,何況跟了他們,從新過起日子來?起先受他一刀,還是問的斬 +罪,如今同過日子,料想不得安生,少不得要早笑一句,晚笑一句,剝削我的臉皮 +,只當問了個凌遲碎剮。 + 這樣的重罪如何受得起?就是他不罪我,我自家心上也饒不過自家,相他一眼 +,定要沒趣一遭;叫他一聲,定要羞慚一次。 + 這個凌遲碎剮的重罪,少不得是要受的,不如不見的好。 + 所以怕人的心腸,比怕鬼更加一倍。起先怕鬼的時節,只想求生;如今怕人的 +時節,反要求死了。就對眾丫鬟道:「我半日不出恭,如今要方便了,可有僻靜的 +所在送我去解一解。」 + 丫鬟不知,只說果然要上馬桶,就把他送到方便之處,自己走出門來,好等上 +馬。誰想他馬倒不上,竟去騰起雲來。等丫鬟出去之後,就拴上房門,解下一條絲? +,繫在屋樑之上,不多一會,就高高掛起了。 + 丫鬟在門縫之中看見主母上吊,就一面打開房門,一面喊人相救。那兩個生子 +之妾,隨著丫鬟一齊趕進房來,捧腳的捧腳,解頭的解頭,把個不斷氣的人又救活 +了。大家坐在一處,都把好言勸慰他;只有穆子大一個,得了老師的真傳,不肯進 +房,坐在門前,大念往生神咒。 + 淳于氏見了兩個姬妾,羞慚不過,眼睛也不敢睜開。那兩個姬妾道:「大娘不 +要多心,我們是曉得世事的,大畢竟是大,小畢竟是小,決不為這番形跡就膽大起 +來。只要大娘略寬厚些,我們的日子就好過了,依舊頂你在頭上,決沒有怠慢之理 +。就是男子的心腸,也是挽回得轉的。有我們在此,決不使他做狠心人,還你和氣 +就。」淳于氏聽了這些話,方纔放心,就爬起身來與他見禮,認了許多不是,又托 +他轉致丈夫,也認了許多不是。這兩個姬妾在費宅住了許久,也學了他些家風,兩 +邊鬥出公分替他解和,少不得把兩個仇人推在一處,依舊做了夫妻。 + 這叫做「蠻妻拗子,無法可治」,只好如此而已。 + 到了第二日,費隱公的夫子坐了轎,上門來賀喜,要借新人一看。淳于氏曉得 +是醋大王,當初罵過了他,怕他要取回席,不肯出去相見。 + 那兩個姬妾道:「回席取過了,決不取第二次,出去見見也不妨。」及至走出 +中堂把他一看,原來就是前晚留宿的人。 + 淳于氏滿面羞慚,措身無地。 + 費夫人道:「今日一來賀喜,二來相邀。那個不相諒的婦人喜得不遠,就在舍 +間隔壁,借重大娘的尊口去狠罵他一場,替我出口小氣。」淳于氏滿面通紅,答應 +不出,虧那兩個體心的姬妾把別話阻撓問者,各顧左右而言他,還不至於羞死,只 +當積了一場陰德。 + 後來夫妻之內,大小之間,竟和好不過。淳于氏把妾生之子領在身邊撫育,當 +做親生之子一般,好等那兩個姬妾重生再養。 + 後來連生六子,眼見十孫,傳到後來,竟做了一縣之中第一個繁衍之族,皆費 +隱公變化之力也。 + 費隱公的教化,不獨當世為然,他的流風餘韻,至今尚在。 + 俗語有兩句云: + 江山婦人不穿褲,常山婦人不吃醋。 + 此之謂也。 + + + +第八卷 妻妾敗綱常 梅香完節操 + + + 詞云: + 妻妾眼前花,死後冤家。尋常說起抱琵琶。怒氣直沖霄漢上,切齒磋牙。 + 及至戴喪髽,別長情芽。個中心緒亂如麻。學抱琵琶猶恨晚,尚不如他。 + 這一首《浪淘沙》詞,乃說世間的寡婦,改醮者多,終節者少,凡為丈夫者, +教訓婦人的話雖要認真,屬望女子之心不須太切。在生之時,自然要著意防閒,不 +可使他動一毫邪念;萬一自己不幸,死在妻妾之前,至臨終永訣之時,倒不防勸他 +改嫁。他若是個貞節的,不但勸他不聽,這番激烈的話,反足以堅其守節之心;若 +是本心要嫁的,莫說禮法禁他不住,情意結他不來,就把死去嚇他,道:「你若嫁 +人,我就扯你到陰間說話」,他也知道閻羅王不是你做,「且等我嫁了人,看你扯 +得去、扯不去」?當初魏武帝臨終之際,吩咐那些嬪妃,教他分香賣履,消遣時日 +,省得閒居獨宿,要起欲心,也可謂會寫遺囑的了。誰想晏駕之後,依舊都做了別 +人的姬妾。 + 想他當初吩咐之時,那些婦人到背後去,那一個不罵他幾聲阿呆,說我們六宮 +之中,若個個替你守節,只怕京師地面狹窄,起不下這許多節婦牌坊。若使遺詔上 +肯附一筆道:「六宮嬪御,放歸民間,任從嫁遣。」那些女子豈不分香刻像去尸祝 +他,賣履為資去祭奠他?千載以後,還落個英雄曠達之名,省得把「分香賣履」四 +個字露出一生醜態,填人笑罵的舌根。 + 所以做丈夫的人,凡到易簀之時,都要把魏武帝做個殷鑒。 + 姬妾多的,須趁自家眼裡或是贈與貧士,或是嫁與良民,省得他到披麻戴孝時 +節,把哭聲做了怨聲。就是沒有姬妾,或者妻子少艾的,也該把幾句曠達之言去激 +他一激。激得著的等他自守,當面決不怪我衝撞;激不著的等他自嫁,背後也不罵 +我阿呆。這是死丈夫待活妻妾的秘訣,列位都要緊記在心。 + 我如今說兩個激不著的,一個激得著的,做個榜樣。只是激不著的本該應激得 +著,激得著的儘可以激不著,於理相反,於情相悖,所以叫做奇聞。 + 明朝靖、歷之間,江西建昌府有個秀士,姓馬字麟如,生來資穎超凡,才思出 +眾,又有一副絕美的姿容。那些善風鑒的,都道男子面顏不宜如此嬌媚,將來未必 +能享大年。他自己也曉得命理,常說我二十九歲運限難過,若跳得這個關去,就不 +妨了。所以功名之念甚輕,子嗣之心極重。 + 正妻羅氏,做親幾年不見生育,就娶個莫氏為妾。莫氏小羅氏幾歲,兩個的姿 +容都一般美麗。家中又有個丫鬟,叫做碧蓮,也有幾分顏色,麟如收做通房。 + 尋常之夜,在妻妾房中宿歇得多;但到行經之後,三處一般下種。過了七八年 +,羅氏也不生,碧蓮也不育,只有莫氏生下一子。 + 生子之年,麟如恰好二十九歲。果然運限不差,生起一場大病,似傷寒非傷寒 +,似陰症非陰症,麟如自己也是精於醫道的,竟辨不出是何症候。自己醫治也不好 +,請人醫治也不效,一日重似一日。 + 看看要絕命了,就把妻妾通房,都叫來立在面前,抱著兒子問道:「我做一世 +人,止留得這些骨血,你們三個之中那一個肯替我撫養?我看你們都不像做寡婦的 +材料,肯守不肯守,大家不妨直說。若不情願做未亡人,好待我尋個朋友,把孤兒 +托付與他,省得做拖油瓶帶到別人家去,被人磨滅了,斷我一門宗祀。」羅氏先開 +口道:「相公說的甚麼話?烈女不更二夫,就是沒有兒子,尚且要立嗣守節;何況 +有了嫡親骨血,還起別樣的心腸?我與相公是結髮夫妻,比他們婢妾不同。他們若 +肯同伴相守,是相公的大幸;若還不願,也不要擔擱了他,要去只管去。有我在此 +撫養,不愁兒子不大。何須尋甚麼朋友,托甚麼孤兒,惹別人談笑。」麟如點點頭 +道:「說得好,這才像個結髮夫妻。」莫氏聽了這些話,心上好生不平。丈夫不曾 +喝采得完,他就高聲截住道:「結髮便怎的,不結髮便怎的?大娘也忒把人看輕了 +。你不生不育的,尚且肯守,難道我生育過的,反丟了自家骨血,去嫁別人不成? +從古來只有守寡的妻妾,那有守寡的梅香?我們三個之中,只有碧蓮去得。相公若 +有差池,尋一分人家,打發他去,我們兩個生是馬家人,死是馬家鬼,沒有第二句 +說話。 相公只管放心。」 + 麟如又點點頭道:「一發說得好,不枉我數年寵愛。」羅氏、莫氏說話之時, +碧蓮立在旁邊,只管噴噴稱羨。及至說完,也該輪著他應付幾句,他竟低頭屏氣, +寂然無聲。 + 麟如道:「碧蓮為甚麼不講,想是果然要嫁麼?」碧蓮閉著口再不則聲。羅氏 +道:「你是沒有關係的,要去就說去,難道好強你守節不成?」碧蓮不得已,才回 +覆道:「我的話不消自己答應,方纔大娘,二娘都替我說過了,做婢妾的人比結髮 +夫妻不同,只有守寡的妻妾,沒有守寡的梅香。若是孤兒沒人照管,要撫養他成人 +,替相公延一條血脈,我自然不該去;如今大娘也要守他,二娘也要守他,他的母 +親多不過,那希罕我這個養娘?若是相公百年以後,沒人替你守節,或者要我做個 +看家狗,逢時遇節燒一分紙錢與你,我也不該去;如今大娘也要守寡,二娘也要守 +寡,馬家有甚麼大風水,一時就出得三個節婦?如今但憑二位主母,要留我在家服 +事,我也不想出門;若還愁吃飯的多,要打發我去,我也不敢賴在家中。總來做丫 +鬟的人,沒有甚麼關係,失節也無損於己,守節也無益於人,只好聽其自然罷了。 +」 + 麟如聽見這些話,雖然說他老實,卻也怪他無情。心上酌量道:「這三個之中 +,第一個不把穩的是碧蓮,第一個把穩的是羅氏,莫氏還在穩不穩之間。碧蓮是個 +使婢,況且年紀幼小,我活在這邊,他就老了面皮,說出這等無恥的話;我死之後 +,還記得甚麼恩情?羅氏的年紀長似他們兩個,況且又是正妻,豈有不守之理?莫 +氏既生了兒子,要嫁也未必就嫁,畢竟要等兒子離了乳哺,交與大娘方纔去得。做 +小的在家守寡,那做大的要嫁也不好嫁得;等得兒子長大,妾要嫁人時節,他的年 +紀也大了,顏色也衰了,就沒有必守之心,也成了必守之勢。將來代莫氏撫孤者, +不消說是此人;就是勉莫氏守節者,也未必不是此人。」吩咐過了,只等斷氣。誰 +想淹淹纏纏,只不見死,空了幾時不受藥,那病反痊可起來,再將養幾時,公然好 +了。從此以後與羅氏、莫氏恩愛更甚於初;碧蓮只因幾句本色話,說冷了家主的心 +,終日在面前走來走去,眼睛也沒得相他。莫說閒空時節不來耕治荒田,連那農忙 +之際,也不見來播種了。 + 卻說麟如當初自垂髫之年,就入了學,人都以神童目之,道是兩榜中人物。怎 +奈他自恃聰明,不肯專心舉業,不但詩詞歌賦,件件俱能,就是琴棋書畫的技藝, +星相醫卜的術數,沒有一般不會。別的還博而不精,只有岐黃一道,極肯專業致志 +。 + 古語云: + 秀才行醫,如菜作齏。 + 麟如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又兼各樣方書,無所不閱,自然觸類旁通,見一知十 +。凡是鄰里鄉黨之中有疑難的病症,醫生醫不好的,請他診一診脈,定一個方,不 +消一兩貼藥,就醫了。 + 只因他精於醫理,弄得自己應接不暇。那些求方問病的,不是朋友,就是親戚 +,醫好了病,又沒有謝儀,終日賠工夫看病,賠紙筆寫方,把自家的舉業反荒疏了 +。 + 一日宗師歲試,不考《難經》《脈訣》;出的題目依舊是四書本經。麟如寫慣 +了藥方,筆下帶些黃連、苦參之氣,宗師看了,不覺瞑眩起來,竟把他放在末等。 + 麟如前程考壞,不好見人,心上思量道:「我一向在家被人纏擾不過,不如乘 +此失意之時,離開家鄉,竟往別處行道。古人云:『得志則為良相,不得志則為良 +醫。』有我這雙國手,何愁不以青襄致富?」算計定了,吩咐羅氏、莫氏說:「我 +要往遠處行醫,你們在家苦守。我立定腳跟,就來接你們同去。」 + 羅氏、莫氏道:「這也是個算計。」就與他收拾行李。 + 麟如止得一個老僕,留在家中給薪水,自己約一個朋友同行。 + 那朋友姓萬,字子淵,與麟如自小結契,年事相仿,面貌也大同小異,一向從 +麟如學醫道的。二人離了建昌,搭江船順流而下,到了揚州,說此處是冠蓋往來之 +地,客商聚集之所,借一傳百,易於出名,就在瓊花觀前租間店面,掛了「儒醫馬 +麟如」的招牌。 + 不多幾時,就有知府請他看玻知府患的內傷,滿城的人都認做外感,換一個醫 +生,發表一次,把知府的元氣消磨殆盡,竟有旦夕之危。 + 麟如走到,只用一貼清理的藥,以後就補元氣,不上數貼,知府病勢退完,依 +舊升堂理事。道他有活命之功,十分優待,逢人便說揚州城裡止得一個醫生,其餘 +都是劊子手。麟如之名,由此大著。 + 未及三月,知府升了陝西副使,定要強麟如同去。麟如受他知遇之恩,不好推 +卻,只是揚州生意正好,捨不得丟,就與子淵商議道:「我便隨他去,你還在此守 +著窠巢,做個退步。 + 我兩個面貌相同,到此不久,地方之人,還不十分相識,但有來討藥的,你竟 +冒我名字應付他,料想他們認不出。我此去離家漸遠,音信難通,你不時替我寄信 +回去,安慰家人。」吩咐完了,就寫一封家書,將揚州所得之物,盡皆留下,教子 +淵覓便寄回,自己竟隨主人去了。 + 子淵與麟如別後,遇著一個葛巾客人,是自家鄉里,就將麟如所留銀信交付與 +他,自己也寫一封家書,托他一同寄去。 + 終日坐在店中兜攬生意。 + 那些求醫問病的,只聞其名,不察其人,來的都叫馬先生、馬相公。況且他用 +的藥與麟如原差不多,地方上人見醫得症好,一發不疑,只是鄰舍人家還曉得有些 +假借。 + 子淵再住幾時,人頭漸熟,就換個地方,搬到小東門外,連鄰居都認不出來了 +。 + 只有幾個知事的在背後猜疑道:「聞得馬麟如是前任太爺帶去了,為甚麼還在 +這邊?」那鄰居聽見,就述這句話來轉問子淵。子淵恐怕露出馬腳,想句巧話對他 +道:「這句話也不為無因。他原要強我同去,我因離不得這邊,轉薦一個舍親叫做 +萬子淵,隨他去了,所以人都誤傳是我。」鄰舍聽了這句話,也就信以為實。 + 過上半年,子淵因看病染了時氣,自己大病起來。自古道:「盧醫不自醫。」 +千方百劑,再救不好,不上幾時,做了異鄉之鬼。身邊沒有親人,以前積聚的東西 +,盡為僱工人與地所得,同到江都縣遞一張報呈,知縣批著地方收殮。地方就買一 +口棺木,將屍首盛了,抬去丟在新城腳下,上面刻一行字道:「江西醫士馬麟如之 +柩。」待他親人好來識認。 + 卻說子淵在日,止托葛巾客人寄得那封家信,只說信中之物盡勾安家,再過一 +年半載寄信未遲。誰想葛巾客人因貪小利,竟將所寄之銀買做貨物,往浙江發賣, +指望翻個筋頭,趁些利錢,依舊將原本替他寄回。不想到浙江賣了貨物,回至鄔鎮 +地方,遇著大伙強盜,身邊銀兩盡為所劫。正愁這注信、銀不能著落,誰想回到揚 +州,見說馬醫生已死,就知道是萬子淵了。 + 原主已沒,無所稽查,這宗銀子落得送與強盜,連空信都棄之水中,竟往別處 +營生去了。 + 卻說羅氏、莫氏見丈夫去後,音信杳然,聞得人說在揚州行道,就著僕往揚州 +訪問。老僕行至揚州,問到原舊寓處,方纔得知死信。 + 老僕道:「我家相公原與萬官人同來,相公既死,他就該趕回報信,為甚麼不 +見回來,如今到那裡去了?」鄰舍道:「那姓萬的是他薦與前任太爺,帶往陝西去 +了。姓萬的去在前,他死在後,相隔數千里,那裡曉得他死,趕回來替你報信?」 + 老僕聽到此處,自然信以為真。尋到新城腳下,撫了棺木,痛哭一場。身邊並 +無盤費,不能裝載還家,只得趕回報訃。 + 羅氏、莫氏與碧蓮三人聞失所天,哀慟幾死,換了孝服,設了靈位,一連哭了 +三日,聞者無不傷心。到四五日上,羅氏、莫氏痛哭如前,只有碧蓮一人雖有悲淒 +之色,不作酸楚之聲,勸羅氏、莫氏道:「死者不可復生,徒哭無益,大娘、二娘 +還該保重身子,替相公料理後事,不要哭壞了人。」羅氏、莫氏道:「你是有去路 +的,可以不哭;我們一生一世的事止於此了,即欲不哭,其可得乎?」碧蓮一片好 +心,反討一場沒趣。只見羅氏、莫氏哭到數日之後,不消勸得,也就住了。 + 起先碧蓮所說料理後事的話,第一要催他設處盤費,好替家主裝喪;第二要勸 +想條生計,好替丈夫守節。只因一句」有去路」的話,截住謀臣之口,以後再不敢 +開言。還只道他止哀定哭之後,自然商議及此。誰想過了一月有餘,絕不提起」裝 +喪」二字。碧蓮勞忍耐不過,只得問道:「想公的骸骨拋在異鄉,不知大娘、二娘 +幾時差人去裝載?」羅氏道:「這句好聽的話我家主婆怕不會說,要你做通房的開 +口?千里裝喪,須得數十金盤費,如今空拳白手,那裡借辦得來?只好等有順便人 +去,托他焚化了捎帶回來,埋在空處,做個記念罷了。孤兒寡婦之家,那裡做得爭 +氣之事?」莫氏道:「依我的主意,也不要去裝,也不要去化,且留他停在那邊, +待孩子大了再做主意。」 + 碧蓮平日看見他兩個都有私房銀子藏在身邊,指望各人拿出些來,湊作舟車之 +費,誰想都不肯破慳,說出這等忍心害理的話,碧蓮心上好生不平。欲待把大義至 +情責備他幾句,又怕激了二人之怒,要串通一路逼他出門,以後的過失就沒人規諫 +。 + 只得用個以身先人之法去感動他,就對二人道:「碧蓮昨日與老蒼頭商議過了 +,扶櫬之事,若要獨僱船隻,所費便多;倘若搭了便船,順帶回來,也不過費得十 +金之數。碧蓮閒空時節替人做些針指,今日半分,明日三釐,如今湊集起來,只怕 +也有一半,不知大娘、二娘身邊可湊得那一半出?萬一湊不出來,我還有幾件青衣 +,總則守孝的人,三年穿著不得,不如拿去賣了,湊做這樁大事。也不枉相公收我 +一場。說便是這等說,也還不敢自專,但憑大娘、二娘的主意。」羅氏、莫氏被他 +這幾句話說得滿面通紅,那些私房銀子,原要藏在身邊,帶到別人家去幫貼後夫的 +,如今見他說得詞嚴義正,不敢回個沒有,只得齊聲應道:「有是有幾兩,只因不 +勾,所以不敢行事,如今既有你一半做主,其餘五兩自然是我們湊出來了,還有甚 +麼說得?」碧蓮就在身邊摸出一包銀子,對二人當面解開,稱來還不上五兩,若論 +塊數,竟有上千。羅氏、莫氏見他欣然取出,知道不是虛言,只得也去關了房門, +開開箱籠,就如做賊一般,解開荷包,拈出幾塊,依舊藏了。每人稱出二兩幾錢, +與碧蓮的湊成十兩之數,一齊交與老僕。老僕竟往揚州,不上一月,喪已裝回,尋 +一塊無礙之地,將來葬了。 + 卻說羅氏起先的主意,原要先嫁碧蓮,次嫁莫氏,將他兩人的身價,都湊作自 +己的妝奩,或是坐產招夫,或是挾資往嫁的。 + 誰想碧蓮首倡大義,今日所行之事,與當初永訣之言,不但迥然不同,亦且判 +然相反,心上竟有些怕他起來,遣嫁的話,幾次來在口頭,只是不敢說出。 + 看見莫氏的光景,還是欺負得的,要先打發他出門,好等碧蓮看樣,又多了身 +邊一個兒子。若教他帶去,怕人說有嫡母在家,為何教兒子去隨繼父?若把他留在 +家中,又怕自己被他纏住,後來出不得門。立在兩難之地,這是羅氏的隱情了。 + 莫氏胸中又有一番苦處。一來見小似他的當嫁不肯嫁,大似他的要嫁不好嫁, +把自己夾在中間,動彈不得。二來懊恨生出來的孽障,大又不大,小又不校若還有 +幾歲年紀,當得家僮使喚,娶的人家還肯承受;如今不但無用,反要磨人,那個肯 +惹別人身上的蝨,到自己身上去搔?索性是三朝半月的,或者帶到財主人家,拚出 +得幾兩銀子,僱個乳娘撫養,待大了送他歸宗;如今日夜釘在身邊,啼啼哭哭,那 +個娶親的人不圖安逸,肯容個芒刺在枕席之間?這都是莫氏心頭說不出的苦楚,與 +羅氏一樣病源,兩般症候。每到慾火難禁之處,就以哭夫為名,悲悲切切,自訴其 +苦。 + 只有碧蓮一人,眼無淚跡,眉少愁痕,倒比家主未死之先,更覺得安閒少累。 +羅氏、莫氏見他安心守寡,不想出門,起先畏懼他,後來怨恨他,再過幾時,兩個 +不約而同都來磨滅他。 + 茶冷了些,就說燒不滾;飯硬了些,就說煮不熟。無中生有,是裡尋非,要和 +他吵鬧。碧蓮只是逆來順受,再不與他認真。 + 且說莫氏既有怨恨兒子之心,少不得要見於詞色,每到他啼哭之時,不是咒, +就是打,寒不與衣,饑不與食,忽將掌上之珠,變作眼中之刺。 + 羅氏心上也恨這個小冤家掣他的肘,起先還怕莫氏護短,怒之於中不能形之於 +外,如今見他生母如此,正合著古語二句:自家骨肉尚如此,何況區區陌路人。 + 那孩子見母親打罵,自然啼啼哭哭,去投奔大娘。誰想躲了雷霆,撞著霹靂, +不見菩薩低眉,反惹金剛怒目。甫離襁褓的赤子,怎經得兩處折磨,不見長養,反 +加消縮。 + 碧蓮口中不說,心上思量道:「二人將不利於孺子,為程嬰、杵臼者,非我而 +誰?」每見孩子啼哭,就把他摟在懷中,百般哄誘。又買些果子,放在?頭,晚間騙 +他同睡。 + 那孩子只要疼熱,那管親晚,睡過一兩夜,就要送還莫氏,他也不肯去了。莫 +氏巴不得遣開冤孽,才好脫身,那裡還來索其故物。 + 羅氏對莫氏道:「你的年紀尚小,料想守不到頭。起先孩子離娘不得,我不好 +勸你出門;如今既有碧蓮撫養,你不如早些出門,省得辜負青年。」莫氏道:「若 +論正理,本該在家守節,只是家中田地稀少,沒有出息,養不活許多閒人,既蒙大 +娘吩咐,我也只得去了。只是我的孽障,怎好遺累別人?他雖然跟住碧蓮,只怕碧 +蓮未必情願。萬一走到人家,過上幾日,又把孩子送來,未免惹人憎惡。 + 求大娘與他說個明白:他若肯認真撫養,我就把孩子交付與他,只當是他親生 +親養,長大之時就不來認我做娘,我也不怪;若還只顧眼前,不管後日,歡喜之時 +領在身邊,厭煩之時送來還我,這就成不得了。」碧蓮立在旁邊,聽了這些說話, +就不等羅氏開口,欣然應道:「二娘不須多慮,碧蓮雖是個丫鬟,也略有些見識, +為甚麼馬家的骨血,肯拿去送與別人?莫說我不送來還你,就是你來取討,我也決 +不交付,你要去只管去。碧蓮在生一日,撫養一日;就是碧蓮死了,還有大娘在這 +邊,為甚麼定要累你?」羅氏聽他起先的話,甚是歡喜,道他如今既肯擔當,明日 +嫁他之時,若把兒子與他帶去,料也決不推辭;及至見他臨了一句,牽扯到自己身 +上,未免有些害怕起來。 + 又思量道:「只有你這個呆人,肯替別人挑擔,我是個伶俐的人,怎肯做從井 +救人之事?不如趁他高興之時,把幾句硬話激他,再把幾句軟話求他,索性把我的 +事也與他說個明白。 + 他若乘興許了,就是後面翻悔,我也有話問他,省得一番事業作兩番做。」就 +對他道:「碧蓮,這樁事你也要斟酌,孩子不是容易領的,好漢不是容易做的,後 +面的日子長似前邊,倘若孩子磨起人來,日不肯睡,夜不肯眠,身上溺尿,被中撒 +屎,弄教你哭不得,笑不得,那時節不要懊悔。你是出慣心力的人,或者受得這個 +累起,我一向是愛清閒,貪自在的,寧可一世沒有兒子,再不敢討這苦吃。你如今 +情願不情願,後面懊悔不懊悔,都趁此時說個明白,省得你惹下事來,到後面貽害 +於我。」 + 碧蓮笑一笑道:「大娘莫非因我拖了那個尾聲,故此生出這些遠慮麼?方纔那 +句話,是見二娘疑慮不過,說來安慰他的,如何認做真話?況且我原說碧蓮死了, +方纔遺累大娘。碧蓮肯替家主撫孤,也是個女中義士,天地有知,死者有靈,料想 +碧蓮決不會死。碧蓮不死,大娘只管受清閒,享自在,決不教你吃苦。我也曉得孩 +子難領,好漢難做,後來日子細長,只因看不過孩子受苦,忍不得家主絕嗣,所以 +情願做個呆人,自己討這苦吃。如今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保得沒有後言,大娘不 +消多慮。」羅氏道:「這等說來,果然是個女中義士了。莫說別人,連我也學你不 +得。既然如此,我還有一句話,也要替你說過。二娘去後,少不得也要尋分人家打 +發你,到那時節,你須要把孩子帶去,不可說在家一日,撫養一日,跨出門檻,就 +不干你的事,又依舊累起我來。」碧蓮道:「大娘在家,也要個丫鬟服事,為甚麼 +都要打發出去?難道一分人家,是大娘一個做得來的?」羅氏見他問到此處,不好 +糊塗答應,就厚著臉皮道:「老實對你講,莫說他去之後你住不牢,就是你去之後 +,連我也立不定了。」碧蓮聽了這句話,不覺目睜口呆,定了半晌,方纔問道:「 +這等說來,大娘也是要去的了?請問這句說話真不真,這個意思決不決?也求大娘 +說個明白,等碧蓮好做主意。」羅氏高聲應道:「有甚麼不真?有甚麼不決?你道 +馬家有多少田產,有幾個親人?難道靠著這個尺把長的孩子,教我呷西風、吸露水 +替他守節不成?」碧蓮點點頭頭:「說得是,果然沒有靠傍,沒有出息。從來的節 +婦都出在富貴人家,績麻拈草的人如何守得寡住?這等大娘也請去,二娘也請去, +待碧蓮住在這邊,替馬氏一門做個看家狗罷。」羅氏與莫氏一齊問道:「我們若有 +了人家,這房戶裡的東西,少不得都要帶去。 + 你一個住在家中,把甚麼東西養生?教何人與你做伴?」碧蓮道:「不妨,我 +與大娘、二娘不同,平日不曾受用得慣,每日只消半升米、二斤柴就過得去了。那 +六七十歲的老蒼頭,沒有甚麼用處,料理大娘、二娘不要,也叫他住在家中,儘可 +以看門守戶。若是年紀少壯的,還怕男女同居,有人議論;他是半截下土的人,料 +想不生物議。等他天年將盡,孩子又好做伴了。 + 這都是一切小事,不消得二位主母費心,各請自便就是。」羅氏、莫氏道:「 +你這句話若果然出於真心,就是我們的恩人了,請上受我們一拜。」碧蓮道:「主 +母婢妾,分若君臣,豈有此理?」羅氏、莫氏道:「你若肯受拜,才見得是真心, +好待我們去尋頭路;不然,還是饑諷我們的話,依舊作不得准。」碧蓮道:「這等 +恕婢子無狀了。」就把孩子抱在懷中,朝外而立,羅氏、莫氏深深拜了四拜。碧蓮 +的身子就像泥塑大雕的一般,挺然直受,連「萬福」也不叫一聲。 + 羅氏、莫氏得了這個替死之人,就如罪囚釋了枷鎖,肩夫丟了重擔,那裡鬆得 +過?連夜叫媒婆尋了人家,席捲房中之物,重做新人去了。 + 碧蓮攬些女工針指,不住的做,除三口吃用之外,每日還有羨餘,時常買些紙 +錢,到墳前燒化,便宜了個冒名替死的萬子淵,鶻鶻突突在陰間受享。這些都是後 +話。 + 卻說馬麟如自從隨了主人,往陝西赴任,途中朝夕盤桓,比初時更加親密。主 +人見他氣度舂容,出言彬雅,全不像個術士,閒中問他道:「看兄光景,大有儒者 +氣象,當初一定習過舉業的,為甚麼就逃之方外,隱於壺中?」麟如對著知己,不 +好隱瞞,就把自家的來歷說了一遍。 + 主人道:「這等說來,兄的天分一定是高的了。如今尚在青年,怎麼就隳了功 +名之志?待學生到任之後,備些燈火之資,尋塊養靜之地,兄還去讀起書來。遇著 +考期,出來應試,有學生在那邊,不怕地方攻冒籍。倘若秋闈高捷,春榜聯登,也 +不枉與學生相處一番。以醫國之手,調元燮化,所活之人必多,強如以刀圭濟世, +吾兄不可不勉。」麟如受了這番獎勵,不覺死灰復燃,就立起身來,長揖而謝。主 +人蒞任之後,果然依了前言,差人往蕭寺之中討一間靜室,把麟如送去攻書,適館 +授餐,不減緇衣之好。 + 未及半載,就扶持入學;科闈將近,又薦他一名遺才。麟如恐負知己,到場中 +繹想抽思,恨不得把心肝一齊嘔出。三場得意,掛出榜來,巍然中了。少不得公車 +之費,依舊出在主人身上。麟如經過揚州,教人去訪萬子淵,請到舟中相會。地方 +回道:「是前任太爺請去了。」麟如才記起當初冒名的話,只得吩咐家人,倒把自 +家的名字去訪問別人。 + 那地方鄰舍道:「人已死過多時,骨殖都裝回去了,還到這邊來問?」麟如雖 +然大驚,還只道是他自己的親人來收拾回去,那裡曉得其中就裡?及至回到故鄉, +著家人先去通報,教家中喚吹手轎夫來迎接回去。 + 那家人是中後新收的,老僕與碧蓮都不認得,聽了這些話,把他啐了幾聲道: +「人家都不認得,往內室裡亂走,豈不聞』疾風暴雨,不入寡婦之門』?我家並沒 +有人讀書,別家中舉,乾得我家屁事?還不快走?」家人趕至舟中,把前話直言告 +稟。 + 麟如大詫,只說妻子無銀使用,將房屋賣與別家,新人不識舊主,故此這般回 +覆,只得自己步行而去,問其就裡。 + 誰想跨進大門,把老僕嚇了一跳,掉轉身子往內飛跑,對著碧蓮大喊道:「不 +好了,相公的陰魂出現了!」碧蓮正要問他原故,不想麟如已立在面前,碧蓮嚇得 +魂不附體,縮了幾步,立住問道:「相公,你有甚麼事放心不下,今日回來見我? +莫非記掛兒子麼?我好好替你撫養在此,不曾把與他們帶去。」 + 麟如定著眼睛把碧蓮相一會,又把老僕相一會,方纔問道:「你們莫非聽了訛 +言,說我死在外面了麼?我好好一人,如今中了回來,你們不見歡喜,反是這等大 +驚小怪,說鬼道神,這是甚麼原故?」只見老僕躲在屏風背後,伸出半截頭來答應 +道:「相公,你在揚州行醫,害病身死,地方報官買棺材收殮了,丟在新城腳下, +是我裝你回來殯葬的,怎麼還說不曾死?如今大娘、二娘雖嫁,還有蓮姐在家,替 +你撫孤守節,你也放得下了,為甚麼青天白日走回來嚇人?我們嚇嚇也罷了,小官 +是你親生的,他如今睡在裡邊,千萬不要等他看見。嚇殺了他,不干我們的事。」 +說完,連半截頭也縮進去了。 + 麟如聽到此處,方纔大悟道:「是了是了。原來是萬子淵的原故。」就對碧蓮 +道:「你們不要怕,走近身來聽我講。」 + 碧蓮也不向前,也不退後,立在原處應道:「相公有甚麼未了之言,講來就是 +。陰陽之隔,不好近身。碧蓮還要留個吉祥身子替你扶孤,不要怪我疑忌。」麟如 +立在中堂,就說自己隨某官赴任,教子淵冒名行醫,子淵不幸身死,想是地方不知 +真偽,把他誤認了我,訛以傳訛,致使你們裝載回來,這也是理之所有的事;後來 +主人勸我棄了醫業,依舊讀書赴考,如今中了鄉科,進京會試,順便回來安家祭祖 +,備細說了一遍。又道:「如今說明白了,你們再不要疑心,快走過來相見。」碧 +蓮此時滿肚驚疑都變為狂喜,慌忙走下階來,叩頭稱賀。 + 老僕九分信了,還有一分疑慮,走到街簷底下,離麟如一丈多路,磕了幾個頭 +。起來立在旁邊,察其動靜。 + 麟如左顧右盼,不見羅氏、莫氏,就問碧蓮道:「他方纔說大娘、二娘嫁了, +這句話是真的麼?」碧蓮低著頭,不敢答應。麟如又問老僕,老僕道:「若還不真 +,老奴怎麼敢講?」 + 麟如道:「他為甚麼不察虛實,就嫁起人來?」老僕道:「只因信以為實,所 +以要想嫁人;若曉得是虛,他自然不嫁了。」 + 麟如道:「他兩個之中,還是那一個要嫁起?」老僕道:「論出門的日子,雖 +是二娘先去幾日;若論要嫁的心腸,只怕也難分先後。一聞凶信之時,各人都有此 +意了。」麟如道:「他肚裡的事,你怎麼曉得?」老僕道:「我回來報信的時節, +見他不肯出銀子裝喪,就曉得各懷去意了。」麟如道:「他既捨不得銀子,這棺材 +是怎麼樣回來的?」老僕道:「說起來話長,請相公坐了,容老奴細稟。」碧蓮扯 +一把交椅,等麟如坐了,自己到裡面去看孩子。老僕就把碧蓮倡議扶柩,羅氏不肯 +,要托人燒化;莫氏又教丟在那邊,待孩子大了再處。虧得碧蓮捐出五兩銀子,才 +引得那一半出來;自己帶了這些盤纏,往揚州扶棺歸葬的話說了一段,留住下半段 +不講,待他回了才說。 + 麟如道:「我不信碧蓮這個丫頭就有恁般好處。」老僕道:「他的好處還多, +只是老奴力衰氣喘,一時說他不盡。相公也不消問得,只看他此時還在家中,就曉 +得好不好了。」麟如道:「也說得是。但不知他為甚麼原故,肯把別人的兒子留下 +來撫養,我又不曾有甚麼好處到他,他為何肯替我守節?你把那兩個淫婦要出門的 +光景,與這個節婦不肯出門的光景,備細說來我聽。」老僕又把羅氏、莫氏一心要 +嫁,只因孩子纏住了身,不好去得,把孩子朝打一頓,暮咒一頓,磨得骨瘦如柴; +碧蓮看不過,把他領在身邊,抱養熟了。後來囉氏要嫁莫氏,莫氏又怕送兒子還他 +,教羅氏與碧蓮斷過。碧蓮力任不辭。羅氏見他肯挑重擔,情願把守節之事讓他, +各人磕他四個頭,歡歡喜喜出門去了的話,有頭有腦說了一遍。 + 麟如聽到實處,不覺兩淚交流。正在感激之時,只見碧蓮抱了孩子,走到身邊 +道:「相公,看看你的兒子,如今這樣大了。」麟如張開兩手,把碧蓮與孩子一齊 +摟住,放聲大哭,碧蓮也陪他哭了一場,方纔敘話。 + 麟如道:「你如今不是通房,竟是我的妻子了;不是妻子,竟是我的恩人了。 +我的門風被那兩個淫婦壞盡,若不虧你替我爭氣,我今日回來竟是喪家狗了。」又 +接過兒子,抱在懷中道:「我兒,你若不是這個親娘,被淫婦磨作齏粉了,怎麼捱 +得到如今,見你親爺的面?快和爹爹一齊拜謝恩人。」說完,跪倒就拜,碧蓮扯不 +住,只得跪在下面同拜。 + 麟如當晚重修花燭再整洞房,自己對天發誓,從今以後與碧蓮做結髮夫妻,永 +不重婚再娶。這一夜枕席之歡自然加意,不比從前草草。 + 竣事之後,摟著碧蓮問道:「我當初大病之時,曾與你們永訣,你彼時原說要 +嫁的,怎麼如今倒守起節來?你既肯守節,也該早對我講,待我把些情意到你,此 +時也還過意得去。為甚麼無事之際倒將假話騙人,有事之時卻把真情為我?還虧得 +我活在這邊,萬一當真死了,你這段苦情教誰人憐你?」說罷,又淚下起來。 + 碧蓮道:「虧你是個讀書人,話中的意思都詳不出。我當初的言語,是見他們 +輕薄我,我氣不過,說來譏誚他們的,怎麼當做真話?他們一個說結髮夫妻與婢妾 +不同,一個說只有守寡的妻妾,沒有守寡的梅香。分明見得他們是節婦,我是隨波 +逐浪的人了;分明見得節婦只許他們做,不容我手下人僭位的了。我若也與他們一 +樣,把牙齒咬斷鐵釘,莫說他們不信,連你也說是虛言。我沒奈何,只得把幾句綿 +裡藏針的話,一來譏諷他們,二來暗藏自己的心事,要你把我做個防凶備吉之人。 + 我原說若還孤兒沒人照管,要我撫養成人,我自然不去。如今生他的也嫁了, +撫他的也嫁了,當初母親多不過,如今半個也沒有,我如何不替你撫養?我又說你 +百年以後,若還沒人守節,要我燒錢化紙,我自然不去。如今做大的也嫁了,做小 +的也嫁了。當初你家風水好,未死之先,一連就出兩個節婦;後來風水壞了,才聽 +得一個死信,把兩個節婦一齊遣出大門,弄得有墓無人掃,有屋無人住,我如何不 +替你看家?這都是你家門不幸,使妻妾之言不驗,把梅香的言語倒反驗了。如今雖 +有守寡的梅香,不見守寡的妻妾,到底是樁反事,不可謂之吉祥。還勸你贖他們轉 +來,同享富貴。待你百年以後,使大家踐了前言,方纔是個正理。」麟如慚愧之極 +,並不回言。 + 在家綢繆數日,就上公車,春闈得意,中在三甲頭,選了行人司。未及半載, +齎詔還鄉,府縣官員,都出郭迎接,錦衣繡裳,前呼後擁,一郡之中,老幼男婦, +人人爭看。 + 羅氏、莫氏見前夫如此榮耀,悔恨欲死,都央馬族之人勸麟如取贖。那後夫也 +怕麟如的勢燄,情願不取原聘,白白送還。 + 馬族之人,恐觸麟如之怒,不好突然說起,要待舉賀之時,席間緩緩談及。 + 誰想麟如預知其意,才坐了席,就點一本朱買臣的戲文,演到覆水難收一齣, +喝采道:「這才是個男子!」眾人都說事不諧矣,大家絕口不提,次日回覆兩家。 + 羅氏的後夫放心不下,又要別遣羅氏,以絕禍根,終日把言語傷觸他,好待他 +存站不住。當面斥道:「你當初要嫁的心也太急了些,不管死信真不真,收拾包裹 +竟走,難道你的枕頭邊一日也少不得男子的?待結髮之情尚且如此,我和你半路相 +逢,那裡有甚麼情意?男子志在四方,誰人沒有個離家的日子,我明日出門,萬一 +傳個死信回來,只怕我家的東西又要卷到別人家去了。 + 與其死後做了賠錢貨,不如生前活離,還不折本。」羅氏終日被他凌辱不過, +只得自縊而死。 + 莫氏嫁的是個破落戶,終日熬饑受凍,苦不可言,幾番要尋死,又癡心妄想道 +:「丈夫雖然恨我,此時不肯取贖,兒子到底是我生的,焉知他大來不勸父親贖我 +?」所以熬著辛苦,耐著饑寒,要等他大來。 + 及至兒子長大,聽說生母從前之事,憤恨不了,終日裘馬翩翩,在莫氏門前走 +來走去,頭也不抬一抬。莫氏一日候他經過,走出門來,一把扯住道:「我兒,你 +嫡嫡親親的娘在這裡,為何不來認一認?」兒子道:「我只有一個母親,現在家中 +,那裡還有第二個?」莫氏道:「我是生你的,那是領你的。你不信,只去問人就 +是。」兒子道:「這等待我回去問父親,他若認你為妻,我就來認你為母;倘若父 +親不認,我也不好來冒認別人。」莫氏再要和他細說,怎奈他扯脫袖子,頭也不回 +,飄然去了。從此以後,寧可迂道而行,再不從他門首經過。 + 莫氏以前雖不能夠與他近身說話,還時常在門縫之中張張他的面貌,自從這番 +搶白之後,連面也不得見了,終日捶胸頓足搶地呼天,怨恨而死。 + 碧蓮向不生育,忽到三十之外,連舉二子,與莫氏所生,共成三鳳。後來麟如 +物故,碧蓮二子尚小,教誨扶持,俱賴長兄之力。長兄即莫氏所生。碧蓮當初撫養 +孤兒,後來亦得孤兒之報,可見做好事的原不折本,這叫做皇天不負苦心人也。 + + + +第九卷 寡婦設計贅新郎 眾美齊心奪才子 + + + 詞云: + 潘安貌,無才也使佳人好。佳人好,若逢才女,還須同調。 + 才多加上容顏俏,風流又值人年少。人年少,不愁天上,花星不照。 + 右調《憶秦娥》 + 這首詞,乃說世間做風流子弟的,「才貌「二字缺一不可。有貌無才,要老實 +又老實不得;有才無貌,要風流也風流不來。要做第一等風流之人,須要在賦生之 +初,把這兩件東西放在天平上彈一彈過,然後並在一處,合為一身,方纔沒有缺陷 +之恨。 + 這兩件之中,又要分個難易,易得的是貌,難得的是才。 + 世間絕標緻的男子,一百個之中常有一兩個。莫說富貴人家的兒子,居移氣, +養移體,自然生得嬌皮細肉,俊雅可觀;就是僮僕廝養之輩,梨園小唱之流,儘有 +面似潘安,腰同沈約,令婦人女子見之,不覺魂搖心蕩者,正自不少。 + 只是這樣的男子,容易使人動興,也容易使人敗興。看了他的容顏舉止,正要 +打點害相思;及至想到他是何等之人,所作所為的是何等之事,就不覺情興索然, +那場相思病就值不得去害他了。 + 天下極俊雅的才人,一萬個之中選不出一兩個。無論才貌兩件都有十分的,使 +天下婦人見之,個個願為之死;即使易得之貌有了七分,難得之才有了三分,那些 +憐才好色的婦人,也就肯截長補短,替他總算起來,一般是兩樣俱全,十分並之的 +才子。知書識字的佳人,愛其才而願為之婦;就是不通文墨的女子,也慕其名而欲 +得為夫。 + 所以」才貌」二字雖然並稱,畢竟」才」字在」貌」字之前,是說有了才方重 +其貌,不曾說有了貌可以不問其才也。 + 從古及今,標緻男子之中極惹看的,只有兩個。一個叫做潘安,是晉朝人,生 +得姿容既好,神情亦佳,同時的美男子甚多,比並起來,要算他第一個。常挾了彈 +子出遊,竟像張仙下界。那些少年女子一見了他,個個都如顛如狂,不惜廉恥,竟 +趕到街市之中,你扯我曳起來。 + 所以《世說新語》上面載他這一段道:「潘岳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者莫不連 +手共縈之。」縈者,即扯曳之意也;連手共縈者,即你扯我曳之意也。 + 潘安是個立名砥行的人,被這些妖冶婦人纏擾不過,恐怕生出物議來,竟不敢 +在街市上行走,有事出門,只得坐了車子。 + 車上與地下有高低俯仰之分,又且行走得快,使他爬不上,趕不著,就可以平 +安無事了。 + 誰想那些婦人究竟放他不過,就是爬不上,趕不著,吵也要吵他一場,打也要 +打他幾下。大家不約而同,預先買了果子,放在袖中,等他車子經過,就一齊拋擲 +出來,做個半愛半恨之意。 + 愛者,愛他多才多貌;恨者,恨他寡情寡意。所以潘安擲果一事,至今流傳, +以為風流話柄。 + 這個才子雖然生得惹事,還虧他命根牢固,經得起那些頑皮婦人擺佈得起,終 +日在果子縫中鑽來鑽去,不曾被人擲得死。 + 另有一個孱弱的才子,生得花一般嬌,粉一般嫩,莫說果子擲來承受不起,就 +把眼睛多相他幾相,也要相出病來,可憐他活不多年,竟被天下之人看殺。這個風 +流話柄,比擲果之事更奇。那才子姓衛名,也是晉朝人,生得神清骨秀,體不勝衣 +,常坐白羊車行於洛陽市上,使人看了,竟像是一塊白璧雕洗出來的人物一般,就 +替他取個美號,叫做「璧人」。 + 與他同時的也有許多美男子,如王澄、王濟、王玄,都有絕美的姿容,為時人 +所豔羨,及至見了衛,就把那幾個相形下來。當時的人有兩句批評道:「王家三子 +,不如衛家一兒。」 + 衛被這兩句批評、一個美號傳播開去,莫說天下的婦人個個思量,人人愛慕, +不知把沒形沒影的相思,害殺人家多少女子,就是男子裡面,也沒有一個不眷戀他 +。 + 衛一日有事,從豫章行至下都,路上的人聽見說衛璧人從此經過,那一個婦人 +不豔妝以待,那一個男子不拭目而觀? + 把那車子兩旁擠個沒縫,只當是幾千里的官塘大路,每邊築了一堵肉牆,待他 +的車從人氣之中輦將過去。 + 及至到了下都,那下都的人無論相知不相知,有舊沒有舊,都來拜訪,要借璧 +人一觀。若回他不在寓處,他今日去了,明日又來,直到見了才住。衛是個孱弱書 +生,那裡經得這般勞碌?不上幾時,就被人看出病來,竟以弱疾而死。所以當時的 +人編句巧話出來,叫做「看殺衛」。這段事實也出在《世說新語》,不是做小說的 +人編造出來的。 + 這兩個標緻男子,都是極有才思、極有名望的文人,所以他的姿貌因其才而益 +重,從來的風流才子,畢竟要數他這兩個;不然彌子瑕、龍陽君的面孔儘有可觀, +為甚麼」風流」二字不歸與他,提起這兩個名字,反覺得可鄙而可賤者何也?這等 +說起來,「才貌」二字果然是分開不得的。只是這兩件東西,造物再不肯兼付與人 +,不是使他少這件,就是使他缺那件,這不是造物的刻薄處,正是造物的忠厚處。 +若還兼付與人,這個人就不能夠循規蹈矩,守著自家的妻子,終身定有許多風流罪 +過犯將出來,不是授以善身之資,反是予以喪德之具了。 + 從古及今,有幾個才貌兼全的人能夠完名全節的?若還有才有貌,又能循規蹈 +矩,不做妨倫背理之事,方纔叫做真正風流。 + 風者,有關風化之意;流者,可以流傳之意。原是兩個正經字眼,為甚麼不加 +在道學先生身上,常用在才人韻士身上? + 只因道學先生做來的事,板腐處多,活動處少,與風流的字義不甚相合,所以 +不敢加他。才人韻士做出事來,如風之行,如水之流,一毫沾滯也沒有,一毫形跡 +也不著,又能不傷風化,可以流傳,與這兩個字眼切而且當,所以拿來稱贊他。如 +今世上的人不解字義,竟把偷香竊玉之事做了「風流」二字的注腳,豈不可笑!方 +纔所說的兩個古人,都是有才有貌,又能循規蹈矩,不做妨倫背禮之事的。如今再 +說個古人以後、今人以前的標緻男子,雖不十分循規蹈矩,卻不曾做出妨倫背禮之 +事來,與「風流」二字不甚相合,也還不甚相離,說來做個消閒的話柄。 + 這個標緻男子姓呂名旭,表字哉生,是明朝弘治年間人,祖籍原是福建,因父 +親呂春陽在揚州小東門外開個雜貨舖子,做起家業來,就不回福建,竟在揚州地方 +娶了妻室。 + 從來女色出在揚州,男色出在福建,這兩件土產是天下聞名的。呂春陽少年時 +節原是個絕標緻的龍陽,娶的那位妻子又是個極美麗的瘦馬,俗語四句道得好:低 +銅鑄低錢,好窯燒好瓦;要生上相騾,先揀好驢馬。 + 往常人家只消一個標緻妻子,就生得好兒好女出來,何況他這一底一蓋,都是 +絕精的印子,印出來的花樣,豈有不齊整的?呂哉生未曾蓄髮之時,竟像個粉團捏 +就的孩子,隨你甚麼婦人,沒有他那種白法,性子又聰明,口齒又伶俐,走出去上 +學,那些路上人家的婦人,無論老少,都要扯進去頑耍,心上愛他不過。又因他年 +紀幼小,再不稱名道姓,只以「心肝兒子」呼之,摟在懷中,撲了又撲,叫了又叫 +。 + 及至叫熟了口,摟慣了手,等他到頭髮披肩、情竇將開的時節,依舊扯進去頑 +耍。有幾個不識廉恥的,撲他幾撲,也要他回撲幾撲;叫他幾聲,也要他回叫幾聲 +。又以摩疼擦癢為名,竟要他渾身摸索起來,把個不曾出幼的孩子,未及十三歲, +就弄得無件不知,無般不曉。 + 看官你說,這等一個惹事的孩子,又遇著那許多作孽的婦人,處此地步,比乾 +柴烈火更甚一倍,自然要做出事來,弄壞為人的根腳,這個正人君子就做不成了。 + 誰想呂哉生的命好,當此萬難擺脫之時,虧一個救命的恩人,替他臨崖勒馬, +還不至於墮落火坑,使後來翻身不得。 + 他這位恩人不是別個,就是一位訓蒙的先生,全虧他教誨得嚴,拘束得緊,所 +以留得這條性命,到後來還做個好人。 + 如今世上的父母不知教子之法,只說蒙館先生是可以將就得的,往往造次相延 +,不加選擇,直到開筆行文之後,用著經館先生,方纔去求籤問卜,訪問眾人,然 +後開筵下榻。不知道孩子從師就如病人服藥,空心吃下去的方纔有效,到用過飲食 +之後,就有靈丹吃下去,也與五臟六腑隔著一層,不能夠黏脾著腎了。 + 開手從的那位先生,就是得病之初空心吃的一服丸散,吃得著也是這一服,吃 +不著也是這一服。投了個方正的先生,那孩子後來自然會方正;投了個苟且的先生 +,那孩子後來畢竟要苟且。不信但看寫字的筆法,若還開手把筆的先生是個會寫楷 +書的,教來的學生個個會寫楷書,就是寫得不好,也到底有些端莊之意,決不至於 +連行帶草;若還開手把筆的先生是個善寫草字的,教來的學生個個會寫草字,即使 +寫不到家,也究竟帶些龍蛇之體,再不能夠一點一畫。即此一事,就是教方即方、 +教圓即圓的證據了。所以發蒙的先生,比經館先生更有關係,不可不嚴加選擇。 + 呂春陽的兒子只因這位蒙師從得著,所以不至於失身。教他寫字讀書,還不十 +分嚴厲;獨有進退出入之間,管得十分嚴緊。 + 放他回去吃飯,不住的教人蹤跡他,若還來遲一刻,就要盤問到底。稍有差錯 +之處,不是罰跪,就要記打。不打則已,一打定要打得皮破血流。 + 所以呂哉生往來之際,不敢十分耽擱。那些作孽的婦人正要留他頑耍,他想到 +先生身上,就不覺毛骨竦然,灑脫袖子,就跑了去。故此保得住童子原身,不至於 +十分破壞。 + 那位蒙師把他教到十三歲上,見他聰明日進,文理日深,就對呂春陽道:「你 +這位令郎,如今大有進益,可謂青出於藍了。我這樣先生,只好替他訓蒙,不敢替 +他開筆,須要另尋一位經館,替他講書作文,後來方有出息。只是一件,你令郎的 +容貌生得太齊整了,恐有不積德的男子,不正氣的婦人,要看相他。須要獨請一位 +西席,關在家中讀書,方纔保得他成器;不然『功名』二字或者騙得到手,『品行 +』二字只怕保不到頭也。」呂春陽雖是個市井之人,也還有些志氣,況且少年時節 +也曾吃過男子的苦,也曾受過婦人的虧,怎麼肯把這掌上之珠與人去前鑽後刺,就 +依了蒙師的話,獨請一位老成先生,關在家中,朝攻夜習,半步也不放出門。 + 一來是他壽長,二來是他命好,這位經館先生也與蒙師一樣,專在行止上做工 +夫,把講書作文之事都做了第二義,常說:「舉人進士是前世修的,正人君子是今 +世學的。今世的正人君子,就是來世的舉人進士。可見一生的行止,關了兩世的功 +名富貴。要做舉人進士者,豈可不於此加嚴!」每到朔望之日,教他把《太上感應 +篇》朗頌一過,然後看書作文。說到色慾之事,就把姦淫的報應委曲誡諭他。總是 +見他五官四肢都是些誨淫之具,他就不去惹事,定有事來惹他,故此下藥於未病之 +先,使他取法乎上、僅得乎中之意。 + 呂哉生的書館,逼近於內室之中,他的知識又多,凡家中之人一舉一動,都瞞 +他不過。一日,有個老僕的妻子與個少年管家,在僻靜之處解帶寬衣,正要做些瞞 +人的勾當,被呂哉生劈面撞著,呵叱了一頓,回到書房餘努未靖,還有些怒髮衝冠 +之意。先生問他的原故,他就把僮婢相奸的話說了一遍,要轉去告訴父親,求他正 +個家法。先生問道:「那個少年管家,想是沒有妻室的麼?」呂哉生道:「若是沒 +有妻室,也還情有可原;他自己的老婆還好似別人的,心上偏不中意,要睡別人的 +老婆,所以可恨。」先生道:「既然如此,不消你管閒事,他睡人的妻子,自然會 +把妻子還人。』我不淫人妻,人不淫我婦』,這兩句古語,是鐵板鑄定的,隨你甚 +麼好漢,再逃這兩句不過。 + 你若不信,再去留心伺察他,只怕你令尊的家法,沒有這般處得他痛快。」呂 +哉生聽了這些話,只說是尋常因果之言,那裡字字不差,人人都驗?誰想過不多時 +,又看見一個婦人與一個男子,在暗室之中如此如此。呂哉生看不明白,還只說是 +一對舊人,因前日的陣勢被人衝散,不曾上得戰場,所以今日復來打仗。呂哉生見 +他在雲雨之時,要走去拿他,恐怕近於失體,就去喚那老僕來,叫他自己捉奸。 + 那個老僕也只說是自己的妻子,心上憤恨不過,拿了一條繩索,悄悄走到臥榻 +之前,把這一男一女,連頭連頸捆在一處,使他叫喊不出。又央了一個管家,把他 +抬到中堂,聽憑家主發落。 + 呂哉生父子叫人解開一看,誰想那個婦人不是老僕的妻子,卻是前日姦夫的老 +婆;那個男子不是前日的姦夫,是一名新進之僕,卻好是個無妻無室情有可原之人 +。 + 正在審問之時,那個少年管家聽見妻子被人淫污,趕到跟前,不消家主動手, +自家揪住老婆,打個不數,又與姦夫扭做一團,要與他拚命。 + 呂哉生道:「你不消發極,這分明是天理昭彰,一報還你一報。我前日要處你 +之時,先生念兩句古語勸我,說道:『我不淫人妻,人不淫我婦。』我還只說是套 +話,誰想一字不差。 + 你前日姦淫別人的妻子,是我親眼見的;今日你的妻子被人姦淫,也是我親眼 +見的;剛剛合著那兩句古語,只是不該這等應驗得快。可見姦淫之事,果然是做不 +得的。」呂春陽見兒子的話說得中聽,心上十分歡喜,倒把這一對男女當做兒子的 +恩人,不是他一番警省,如何知道姦淫有報?就不施鞭樸,只把說話誡諭一番,從 +輕發落過了。 + 卻說呂哉生見過這番報應,就把那兩句古語寫來貼在面前,以便出入之間,不 +時警剩見了那些無恥婦人,平日引誘他的,就像虎狼一般,頭也不抬,急急的走過 +,惟恐惹出事來,要把妻子還債。 + 他自從警醒之後,不但行止分明,一事不苟,連學業也大進起來。但凡人家子 +弟長進不長進,讀得書與讀不得書,全看情竇初開的那幾年。若還情竇一開,終日 +想著色慾之事,就要與書本為仇,巴不得撇開了他,好去尋花問柳,這個舉人進士 +就有幾分做不成了;若還情竇既開,看得色慾之事也不過如此,除了妻妾之外,不 +想去窺伺別人,就要與書本為緣,沒有分心之處,這個舉人進士就有幾分做得成了 +。 + 呂哉生見過那番報應,知道別人的妻子是姦淫不得的,要做風流才子,只好多 +娶幾房姬妾,隨我東邊睡到西邊,既不損於聲名,又無傷於陰騭,何等不妙。 + 要想姬妾眾多,除非中了科甲,方纔娶得像意;不然就拚了銀子娶來,那些姬 +妾也是勉強相從,不覺得十分遂意,見了富貴之人未免要羨慕他,這個風流才子依 +舊做得沒興。 + 所以盡心竭力,只想讀書,一毫不去外務,他的學業豈有不進之理?十四歲出 +來赴考,縣尊就取他第一。 + 揚州的人見他不是本處籍貫,就攻起冒籍來,寫了知單,各處黏貼,要等府試 +院試之日,一齊攻打,不容他進常呂春陽只有這個兒子,怎肯把性命去換功名?就 +丟了揚州不考,竟領他回到故鄉,復還本籍。俗語道得好:「是個老虎,到處吃肉 +。」呂哉生在揚州地方考了案首,回到福建,也不曾考個第二。由縣而府,由府而 +道,處處都是他領批。 + 呂哉生進在本處,雖然是父母之邦,怎奈聲音不對,與親友說話,定要個通事 +之人,覺得十分不便。就與父親商議,不如援例做了監生,移到南京居住。一來聲 +音相近,便於交遊;二來監中科舉,又容易得中。呂春陽就依著兒子,替他納了南 +監,連家小搬到南京。 + 呂哉生入監之後,沒有一次考試不在前列,未及一兩年,就做了積分的貢士。 + 有個流寓的顯宦,見呂哉生氣度非凡,又考得起,就要把女兒招他。呂春陽住 +在異鄉,正要攀結一門高親,好做靠壁,豈有不允之理?就把兒子送上顯宦之門, +做了貴人之婿。誰想這一對夫妻,正合著古語二句:呆郎娶巧婦,美男得醜妻。 + 呂哉生的容貌,竟像個絕美的婦人,那位小姐的形狀,反像個極醜的男子,又 +麻又黑,又且癡蠢。呂哉生一見,幾乎氣死,悔又悔不得,就又就不得,只得勉強 +睡了幾夜,就尋個僻靜書館,到外面去讀書。只說這段姻緣是終身改正不得的了, +誰想他到底命好,不上一年,那位小姐就得暴病而死。 + 呂哉生脫得這個難星,惟恐離了東施,又要遇著嫫姆,再不敢輕易續弦,終日 +孤眠獨宿;直到父母雙亡,丁艱起復之後,方纔出去擇配。 + 怎奈他自己的姿色生得太美了,那裡尋得著對頭?擇來擇去,只是不中。自己 +又鰥曠不過,思想良家女子是兒戲不得的,只好到章台楚館嫖嫖妓婦,還不十分損 +傷陰騭。 + 彼時各院之中名妓甚多,看見呂哉生的容貌竟是仙子一般,又且才名藉甚,那 +一個不愛慕他?聞得他在院中走動,有幾個聲價最高,不大留客的婦人,也為他變 +節起來,都豔妝盛飾,立在門前,候他經過。一見了面,定要留進去盤桓一番。呂 +哉生眼力最高,一百個之中沒有一兩個中意,大率寡門闖得多,實事做得少。 + 起先是呂哉生去嫖婦人,誰想嫖到後來,竟做出一樁反事:男子不去嫖婦人, +婦人倒來嫖男子,要宿呂哉生一夜,那個妓女定費十數兩嫖錢,還有攜來的東道在 +外。甚至有出了嫖錢,陪了東道,呂哉生托故推辭,不肯留宿,只闖得一次寡門, +做了個乘興而來,盡興而返的,也不知多少。這是甚麼原故?只因呂哉生風流之名 +播於遐邇,沒有一處不知道他,竟把他的取捨定了妓婦的優劣,但是呂哉生賞鑒過 +的,就稱他為名妓,門前的車馬漸漸會多起來。都說呂哉生自己身上何等溫柔,何 +等香膩,不是第一等婦人,怎肯容他黏皮靠肉,所以一經品題,便成佳士。 + 若還呂哉生不曾識面,或是見過一兩次,不去親近他的,任你名高六院,品重 +一時,平昔的聲價也會低微起來。都說呂哉生不賞鑒他,畢竟有些古怪,不是風姿 +欠好,就是情意未佳,不然第一等婦人與第一等男子,怎肯當面錯過?這叫做「伯 +樂失顧,即成駑馬」。 + 那婦人嫖男子的規矩,不是有心做出來的,只因呂哉生嫖妓之時,被那些尋常 +婦人扯曳不過,竟不敢在院中走動,有幾個能書善畫、稍通文墨的,呂哉生不忍絕 +他,許他常來就教。 + 誰想就教之端一開,這兩扇大門就關閉不住,那些好名的姊妹,那一個不來物 +色他;又怕呂哉生閉戶不納,損了自己的聲名,都預先央了分上,討了薦書,替自 +己先容過了,然後來載酒問奇。 + 呂哉生卻不得情面,只得勉強應承。若還走到面前,看見是作養不得的,就只 +好吃幾杯酒,說幾句話,假托一樁事故,送他起身;若還是作養得的,定要留宿一 +晚,消了那頭分上,那婦人到臨行之際,都有幾兩參價贈他,為償精補腎之費。雖 +不叫做嫖金,其實與嫖金無異,此婦人嫖男子之名所由來也。 + 呂哉生受了參價,沒有別樣回禮,只做一首無題之詩,或是寫在扇頭,或是題 +在帖上,作個投瓊報李之意。詩後不落姓字,只用一方小小圖書,是」紅顏知己」 +四個字。他生平不喜務名,凡作詩文都不肯落款,也不去刊刻,所以姓名不傳,這 +是他生性如此。不獨待妓婦為然。古人有兩句名言,合著他的心事,常寫來貼在面 +前道:使我有身後名,不如生前一杯酒。 + 彼時名妓雖多,內中只有三個是呂哉生許可之人,竟與三房姬妾一般,許他輪 +流當夕。一個叫做沈留雲,一個叫做朱豔雪,一個叫做許仙儔。 + 這三個妓女原不叫做這三個名字,只因呂哉生相與之初,曾做幾首詩詞贈他, +詩詞之中有這幾個新鮮字眼,那妓女重他不過,就取來做了名字。呂哉生之見重於 +婦人,大率類此。他贈沈留雲的是一首絕句,其詩云: 雲爰霓裳淡欲飛,人間 +若個許相依? + 襄王愛作巫山夢,留住行雲不放歸。 + 這三個之中,態度要算他第一,輕飄無著,竟像要飛去的一般,所以這等贊他 +。贈朱豔雪的是一首小令,名為《風入松》,其詞云: + 十年留意訪嬋娟,今日始逢仙。梅花帳裡偕鴛夢,閒評品、柳媚花妍。氣似幽 +蘭馥馥,神凝秋水涓涓。 + 醒來疑在雪中眠,瑩質最堪憐。又怪人間無豔雪,多應是、玉映霞天。焉得良 +宵不旦,百年長臥花前。 + 這三個之中,肌膚要算他第一,白到極處,又從白裡透出紅來,所以這等贊他 +。贈許仙儔的是一隻曲子,名為《黃鶯兒》,其詞云: + 處處惹人愁,最關情,是兩眸,等閒一轉教人瘦。腰肢恁柔,肌香恁稠,凡夫 +端的難消受。與卿謀,人間天上,若個許相儔。 + 這三個之中,眉眼風情要算他第一,騷到極處,又能騷而不淫,畢竟要擇人而 +與,所以這等贊他。 + 這三個名姬起先不甚相合,自與呂哉生相與之後,就同船合命起來,竟像嫡親 +姊妹一般,一毫妒心也沒有,都拼了大注財物結識呂哉生。 + 呂哉生的身子被這三個大老官成年包定了,就一個嫖客也不接,終日守著他。 +這三個姊妹漸漸有起權柄來,竟成了鼎足之勢。大家立定主意,要嫁呂哉生,不顧 +他情願不情願。把這三首情詞當作鐵券一般,緊緊的藏了,若還不允,就要執此為 +憑,和他硬做。呂哉生心上也要並納三人,只因正室未娶,不好把妓女為妻,要待 +續弦之後,然後收納他。 + 這三個姊妹也許他先娶正妻,自己隨後來做小,只怕娶了個妒婦回來,不容呂 +哉生做主,負了從前之約,竟要自己替他擇配,不容呂哉生私自議婚,連聘金也不 +要他出,都是自己包管到底,好使新來之人感激他,不忍與他為難。 + 他三個身邊都有千金積蓄,又是自己做主,沒有鴇母的,所以敢作敢為,把呂 +哉生拿住了做。呂哉生又怕說來的親事未必中意,畢竟要揀個將就的方纔下聘,怎 +肯娶個美貌婦人來奪自家的寵?故此口便應承他,依舊央了媒人,在外面訪擇。 + 誰想這三個姊妹卻是一片好心,都說尋常的女子不但配他不來,就與自己三個 +也搭配不上;況且自己三個,又不是過路的媒人走得開的,萬一新婦不中意,恨起 +媒人來,以後相從的事,就不穩了。所以盡心竭力,要尋個絕世佳人,為市恩之計 +。 + 有個姓喬的寡婦,只生一女,頗有才名,又會寫字作畫,與這三個姊妹神交已 +久,只是不曾見面。這一日,三個姊妹以拜訪同社為名,去看喬小姐。 + 見他生得奇嬌異媚,又且賢慧絕倫,就問他母親道:「聞得令愛小姐還不曾許 +人家,不知要選個甚麼女婿?」喬寡婦道:「別樣都可以不論,只有『才貌』二字 +是少不得的。」這三個姊妹道:「如今現有一個才子,容貌是當今第一,若還去了 +方巾,與小姐立在一處,只怕辨不出那個是男,那個是女,不知肯許他麼?」喬寡 +婦問是那一家,這三個姊妹就把呂哉生說去。喬寡婦一向留心擇婿,男子裡面略有 +幾分才貌的,都在他肚裡,豈有閨閣之中家弦戶頌的才子,反不知道之理?就滿口 +應承,沒有一個含糊字眼。 + 喬小姐聞之,自然喜出望外,惟恐錯了機會,竟不肯顧惜廉恥,又扯到背後去 +叮囑一番。這三個姊妹就對喬小姐道:「他與我們三個都有終身之約,小姐進門之 +後,要留著三個坐位等我們的。」喬小姐也滿口應承,不作一毫難色。 + 這三個姊妹見女家允了,不怕男家不允,就便宜行事起來,竟把下聘的事宜與 +過門的日子,都與喬寡婦當面訂過,然後去知會呂哉生。 + 呂哉生一來不肯見信,二來自己也相中一個,正要選期納采,那裡肯依允他? +只說婚姻大事,不是草草得的,且待我從容占卜。 + 這三個姊妹到背後去商議道:「若還要他自出聘禮,就不好瞞他做事;如今聘 +禮是我們出,要他做個現成新郎,不是甚麼歹事。竟替他做成了,到娶親之日,捉 +他上場,不怕他走上天去!若還新人不好,還怕他到臨期埋怨;有這等一個絕世佳 +人,不知不覺抬到面前,卻像天上掉下來的一般,也不是甚麼苦事,料想不肯推他 +出門。」大家商議定了,竟把呂哉生的名字寫了婚啟,備下禮物,齊齊整整的送聘 +過門。呂哉生只當在睡夢之中,那裡知道?一心去做那一頭。 + 那頭親事不是男子相中婦人,是婦人看上男子,生個巧計出來,誘他成事的。 +那女子姓曹,名婉淑,住在國子監前,是個少年寡婦,年紀雖過二八,卻有絕世的 +姿容,又且長於筆墨。 + 呂哉生入監攻書,時常在他門首經過。 + 曹婉淑之居孀,原像卓文君之守節,不曾想起節婦牌坊的,看見這個美貌相如 +走來走去,那點琴心不消人去挑得,自然會動彈起來,思想這樣男子,怎麼好不嫁 +他?就著人訪問姓名。 + 還只說是有了妻室的人,只要做得他的阿嬌,就住他第二間金屋也是甘心的, +不想又是久曠之夫,與自家這個怨女正好湊成一對,就去央人說親。 + 那個說親的媒婆是知道呂哉生的,就把三個妓女占定了他,要斂資擇配,不容 +呂哉生做主的話,說了一遍。 + 誰想曹婉淑這頭親事還不曾起影,就預先吃起醋來,把眉頭蹙了幾蹙,想出一 +個主意。對媒婆道:「既然如此,這頭親事不是上門去說得的了,須要在別處候他 +。就是遇見之時,也不要把這頭親事突然說起,須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然後說 +到我身上,他方纔肯做。一有應承之意,就領他來相親,無論成不成,都有媒錢謝 +你。」媒婆答應了去,果然依計而行。立在太學門前,見呂哉生走過,問他跟隨的 +人道:「這位郎君莫非就是呂相公麼?」跟隨的人道:「正是,你問他怎的?」媒 +婆道:「前日院子裡三位姑娘,央我尋一頭親事,說是娶與呂相公的,如今有了一 +頭,正打點去說,故此要認一認,日後好來領賞。」呂哉生聽見,就回轉頭來對他 +道:「只怕所說的親事未必中意。」媒婆道:「他出的題目是極容易的,有甚麼不 +中意?」呂哉生道:「他出甚麼題目與你?」媒婆道:「他說只要二三分姿色的, +若還十分標緻就不要了,這樣女子怕尋不出?」呂哉生聽了這一句,正合著自己的 +疑心,就變起色來道:「原來如此,這等你不要理他。若有十分姿色的,你便來講 +;就是九分九釐,我也不做,不要枉費了精神。」媒婆道:「相公若要好的,莫說 +十分,就是二十分的也有,只是那三位姑娘立定了主意,只怕你拗他不過。」呂哉 +生道:「他又不是我的親人,那裡有得與他做主?」媒婆道:「既然如此,眼面前 +就有一個,何不去相一相?」呂哉生道:「住在那裡?」媒婆指了曹家道:「就在 +這裡面。」呂哉生往常走過,看見這分人家有個絕色的女子,只說是有丈夫的,所 +以不想去做,如今聽了這一句,就不覺高興起來,盤問他的來歷。媒婆把少年喪夫 +,將要改醮的話說了一遍,呂哉生歡喜不了,就叫媒婆進去知會,自己隨後去相親 +。 + 只見曹婉淑淡妝素服,風致嫣然,沒有一毫脂香粉氣。媒婆要替他賣弄溫柔, +不但渾身肌體憑他相驗,連那三寸金蓮也替他高高擎起,並那一捻腰肢都把手去抱 +過,要見他細得可憐。 + 又取出筆硯詩箋,叫呂哉生出題面試。呂哉生先賦一絕,要他依韻和來,其詩 +云: + 自是瓊花種,還須著意栽。 + 今宵歸別業,先築避風台。 + 曹婉淑不假思索,就提起筆來,和一首在後面道:有意憐春色,還須獨榭栽。 + 靈和宮畔柳,豈屑並章台?呂哉生見了,十分歎服,說謝家詠雪之才,不過如 +此。只怪他醋意太重,知道是媒婆告訴他的,就一味模糊贊賞,不說他所以然的妙 +處。當面就定了婚議,只等選期下聘,擇日完婚。 + 曹婉淑恐怕那三個妓女與他相處在先,嫁去之後,一時不能杜絕,定有幾場氣 +啕,要想居重馭輕,又且以靜待動,就叫媒婆傳話,說自家頗有積蓄,儘夠贍養終 +身,不過為無人倚靠,要招個男子做主,須是男子棄了家室過來就他,自己不肯挾 +貲往嫁。呂哉生也慮做親之日,那三個姊妹必來聒噪,肚裡思量,正要尋個避秦之 +地,不想他這句話巧中機謀,就欣然應允。 + 曹婉淑要賣弄家私,不但聘禮不要他出,鋪陳不要他辦,連接他上門的轎子也 +是自家的,索性賠錢到底,不要他破費半文,使那三個妓婦知道,說呂哉生的身子 +只當賣與他的一般,不好走來爭論。 + 呂哉生的身子也是賣與婦人慣的,就是自己倒做新人,坐了花花轎子嫁到他家 +去,也不是甚麼奇事,就滿口應承,袖了詩箋而去。 + 卻說那三個姊妹定了喬小姐,正要替他擇吉完姻,不想聽見風聲,知道呂哉生 +瞞著自己,做成了一頭親事,心下十分驚恐。 + 起先還在疑信之間,一日呂哉生脫下衣服,這三個姊妹拿去漿洗,忽然在袖子 +裡面抖出一幅詩箋,展開一看,竟是婦人與男子親口訂婚之詞,大家就動了公憤, +要與呂哉生為難起來。 + 說前面一首是他的親筆,後面一首,分明是婦人要嫁他,不屑與我們並處,要 +他拒絕我們,獨娶他一人之意,這個淫婦不曾進門,就這般放肆,成親以後的光景 +不問而可知了。此時若不阻他,明日娶了回來,如何了得?正要打點出兵,內中有 +個知事的道:「他的親事既然做成了,我們空做冤家,料想沒有退親之理,不如且 +藏在胸中,隱而不發,使他不防備我,大家用心去打聽,看他聘的是那一家,揀的 +是那一日,要在何處成親,大家搜索枯腸,想個計較出來,與那不賢之婦鬥一鬥聰 +明,顯一顯本事,且看那個的手段高強。如今這兩頭親事都是翻悔不得的了,為今 +之計,只有搶先的一著。倘若預先弄得他成親,等喬小姐占了坐位,就是娶了他來 +,也與我們一樣做小,不怕他強到那裡去;若還正事不做,去討那口上的便宜,萬 +一他使起性來,斷然不容我們做主,那位喬小姐叫他如何著落,難道好娶在我們家 +裡,與他一同接客不成?」那兩個道:「極說得是。」就一味撒漫,不惜銀子,各 +處央人伺察他。 + 卻說呂哉生選定吉日,叫媒婆知會過了,自己度日如年,盼不到那個日子。一 +心要見新人,把這三個舊交當了仇家敵國,恨不得早離一刻也是好的。 + 及至到了成親之日,脫去舊衣,換了新服,坐在家中,只等轎子來接。 + 那三個姊妹自從聞信之後,大家跟定呂哉生,一刻也不離,惟恐他要背夫逃走 +。及至到了這一日,不知甚麼原故,反寬宏大量起來,只留一個沒氣性的與他做伴 +,那兩個涵養不足的,反飄然去了。 + 呂哉生與他坐了一會,只見轎子來到門前,就只說朋友相招,要拂袖而去,那 +個姊妹也並不稽查,憑他上轎。呂哉生出了大門,就放下這頭心事,一心想著做親 +,不管東南西北,隨著那兩個轎夫抬著逕走。 + 及至抬進大門,走出轎子,把光景一看,誰想不是前日的所在,另是一分人家 +,就疑心起來,問轎夫道:「這是那裡? + 為甚麼不到曹家去,把我抬到這邊來?」轎夫道:「曹家娘子說,他那所房子 +是前夫物故的所在,不十分吉利,要另在一處成親。這座房子也是他自己的,請相 +公先來等候,他的轎子隨後就到了。」呂哉生見他說得近理,就不十分疑惑,獨自 +一個坐了一會,忽然聽見鼓樂之聲,從遠而近,漸漸響到門前。呂哉生心上又有些 +疑惑起來,思量孀婦再醮,沒有吹打出門之理,況且又不是別人娶他,難道自己叫 +了吹手,迎著自己去嫁人不成?及至新婦出了轎子,走到面前,見他一般戴了方巾 +,穿了團襖,與處女出嫁無異。新人面上是有珠簾蓋著的,呂哉生看不分明,未知 +是與不是,只得隨了儐相的口,叫拜就拜,叫興就興,行了成親的大禮,同入繡房 +之中,又對坐一會,然後替他除去方巾,把面容仔細一看,就大驚大怪起來。 + 原來這個新婦並非曹婉淑,另是一位絕色的佳人,年紀只好二八,丰姿綽約, +態度翩躚,大有仙子臨凡之意。 + 呂哉生不解其故,正要開口問他,不想繡榻之後另有一間暗房,門環響了一下 +,閃出兩個女子,卻像有些面善的一般。 + 正要走去識認,不想房門外又有一個女子喊叫進來,捏了拳頭,要替這新郎打 +喜。種種怪異之事,教呂哉生應接不暇。 + 原來這三位女子不是別人,就是呂哉生的仇家敵國,替他硬主婚姻、強做好事 +的人。那位新婦就是喬小姐。只因呂哉生做事不密,把曹婉淑贅他為夫,連轎子不 +教他僱,要迎接上門的話,告訴了朋友。朋友替他漏泄出來,被這三個有心人打聽 +得明明白白,故此預先賃下一所房屋,定了兩乘轎子。一乘去娶喬小姐,只說是呂 +哉生的;一乘去接呂哉生,只說是曹婉淑的。都把大塊銀子買囑了轎夫,叫他不要 +漏泄,把這一對佳人才子騙在一處,硬逼他成親。一來遂了自己的意,二來報了妒 +婦的仇,叫做「一舉兩得」。 + 呂哉生看了新人,正在驚疑之際,又被這三個姊妹從兩處夾攻進來,弄得進退 +無門,不知從那裡說起。那三個姊妹道:「這一位小姐,是我姊妹三個娶來奉送的 +。容貌雖不甚佳,還將就看得過;別樣的文字雖做不來,像你袖子裡面緊緊藏著的 +那樣歪詩,也還做得出幾首。只有一件不中式,你是喜歡骨董的人,偏是破碎傢伙 +倒用得著,新鮮物件是不要的,所在立定主意,要娶寡婦續弦,不使我們知道。這 +位小姐是一件簇新的玩器,不曾有人賞鑒過,恐怕你這骨董新郎不大十分中意。古 +語道得好:『衣不穿新,何由得舊?求你不要憎嫌,留在身邊,自己用舊了罷。」 +呂哉生被他這些巧話說得滿面羞慚,半句也答應不出,只好賠著笑臉,自家認個不 +是。那三個姊妹還有許多言語要發洩出來,見他羞得可憐,也就不忍再說。五個人 +坐在一處,吃了合歡的酒席。這三個姊妹不但把他送歸錦幕,扶上牙?,連那噴香的 +被窩都替他撒好了,方纔去睡。 + 呂哉生這一夜本是來尋已放之花,不想逢著未開之蕊,喬小姐那種香豔又是生 +平不曾受用過的,這番得意的光景,那裡形容得出?只是想到曹婉淑身上,未免有 +些不安。還想今晚就了這一頭,明日去補那一頭,做個二美兼收,才是他的心事。 + 誰想那三個姊妹自他成親之後,就把裡外的門戶重重鎖了,一個閒人也不放進 +來,一毫信息也不放出去,大家伴住了他,要待一年兩年之後,打聽曹婉淑別嫁了 +人,方纔容他出去。 + 卻說曹婉淑那一日打發轎子出門,自家脫去素服,改了豔妝,只等新郎一到, +就完親事。不想新郎並不見面,抬了一乘空轎回來,說:「呂相公不在家中,到朋 +友家吃酒去了,只有一封書札與一件東西,是他出門的時節留在家中,家中人遞出 +來的。」曹婉淑聽了這句話,氣得渾身冰冷,心上思量道:「不信有這等異事,揀 +了好時好日約他來做親,誰想親不來做,反去吃起酒來,難道那一席酒是皇帝的御 +宴不成?」此時氣便氣,惱便惱,還有些原諒他,說他畢竟有意外之事,萬不得已 +之情,決不單為吃酒,這封書定是寫來告限的,要我另揀好日也不可知。 + 及至拆開一看,誰想那封書札倒不是告限,是寫來退親的。 + 書裡面的意思,大概是說招親之事,非大丈夫所為,自己還有薄產,足以聊生 +,不屑靠婦人養活。又有幾句陰諷的話,說他丈夫骸骨未冷,還該再守幾年,即使 +熬不過,也只該出去嫁人,沒有坐產招夫之理。死者的陰靈,未必不在故土,萬一 +成親之夜,忽然出現起來,這一夜的枕席之歡就不能夠終局了。 + 故此深謀熟慮,不便相從,特地寫書來回絕他,叫他另選才郎,別圖佳會。 + 書上的話,說得有文有理,不像這等直致。又說相許一場,忽然謝絕,也覺得 +難以為情,特寄小物一件,叫他不時佩用,只當自己相隨。書尾後面又夾著半幅詩 +箋,就是那日相親之時,曹婉淑和他的親筆,割去自己那一首,送來返璧,一來取 +信於他,二來要示決絕婚姻之意。 + 曹婉淑見了,竟像幾十瓢冷水從頭上澆將下來,激得渾身亂抖,又像發擺子的 +一般,身上冷一陣,熱一陣。思量天地之間,竟有這等刻毒的男子,既說新寡之人 +,不該就嫁,為甚麼走來相我?既然相中了我,又當面訂了婚議,豈有反悔的道理 +? + 你既不願招親,當初就該直說,難道你立意要娶我過去,我難道好卻你不成? +為甚麼許了入贅,騙人家的轎子上門,使遠近的人都知道了,忽然變起卦來?叫我 +這張面皮放在那裡?就指定呂哉生的名字,咒罵了一場。又自己悲悲切切,哭個不 +了。 + 那說親的媒婆立在旁邊,替他思想道:「他既然謝絕婚姻,就不該拿東西來送 +你;既有東西送來,可見還有眷戀之意。何不取出來看看,是件甚麼東西?」曹婉 +淑道:「也說得是。」 + 就把帶回之物取到面前,與他同看。 + 原來那件東西是有綿紙封著的,約有二寸多闊,七寸多長。 + 又且有稜有角,卻像是個扇匣一般。曹婉淑只道是把扇子,或者另有新詩寫在 +上面也不可知。 + 誰想拆開一看,扇匣倒是個扇匣,只是匣中之物,非扇非詩,出人意料之外。 +你說是件甚麼東西?有《西江月》一首為證:欲號景東人事,雅稱角氏先生。鋤強 +扶弱有聲名,慣受萎男央倩。常伴愁孀怨女,最能醫癢摩疼。保全玉潔與冰情,夜 +夜何曾孤另。 + 曹婉淑見了,羞得滿面通紅,沒有存身之地。連那丫鬟使婢都替他慚愧起來, +笑得一聲,就急急的走了開去。 + 那媒婆道:「他把這件東西送你,還有個憐孤恤寡之意,或者身子被人纏住, +不得過來,先央這位先生替他代職,改日還要來娶你也不可知,等我明日走去問他 +,且看是甚麼原故? + 「曹婉淑這一夜心事不佳,難以獨宿,把媒婆留在家中,相伴了一夜。第二日 +起來,就央他去見呂哉生,討個悔親的來歷。 + 只見媒婆去了兩日,不見回音,直到第三日走來,問他就裡,他說:「呂哉生 +並不見面,連自己的家人也不知他去向,只說他在妓婦家中;及至走去打探。連那 +三個妓婦也不知那裡去了。」 + 曹婉淑道:「這等說起來,那一個男子與三個婦人畢竟同在一處,只要訪得著 +婦人,就曉得男子的下落了。還央你去打聽打聽。」那媒婆又去訪問幾日,不見一 +毫蹤影,只得丟過一邊。 + 卻說曹婉淑守寡不堅,做出這樁詫事,鄰近的人那一個不恥笑他?內中有個惡 +少,假捏他的姓名,做一張尋人的招子,各處黏貼起來道:那貼招子的人原是一片 +歹意,一來看上曹婉淑,要想娶他;二來妒忌呂哉生,要想破他,使兩邊知道,怕 +人談論,不好再結婚姻,做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意思。不想機緣湊巧,歹意反 +成了好意,果然從招子裡面尋出人來。 + 本處地方有個篦頭的女待詔,叫做殷四娘,極會按摩修養,又替婦人梳得好頭 +,常在院子裡走動。呂哉生與那三個姊妹,都是他服事慣的,雖然閉在幽室之中, +依舊少他不得,殷四娘竟做了入幕之賓,是人都防備,獨不防備他。 + 一日從街上走過,看見這張招子,只說果然是他貼的,就動了射利之心,揭下 +一張,竟到曹家去報信,說呂哉生現在一處,要待賞錢到手,才說地方。 + 曹婉淑正要尋人,竟把假招子認做真的,就取三十兩銀子交付與他,然後問他 +隱藏的來歷。殷四娘把三個妓婦聘定喬小姐,見他不允,預先賃下房屋,僱了轎子 +,假說曹家去接,騙他入屋成親的話,有頭有腦地說了一遍。 + 曹婉淑聽了,才知道那封書札與那件東西,都是這三個妓婦瞞著呂哉生,弄來 +取笑他的。心上恨不過,咬牙頓齒,狠罵了一場。還不曾知道地方,就一面叫了轎 +子,一面吩咐丫鬟奴僕,要點齊人馬,一齊出兵,叫殷四娘領了,去征剿那些劫賊 +。 + 殷四娘道:「這等說起來,倒是我報信的不是了。呂相公與那三個姊妹都是我 +極好的主顧,難道為你這幾兩銀子,叫我斷了生意不成?況且你是個少年寡婦,趕 +到妓婦家中與他爭論起來,知道的說他拐你丈夫,不知道的只說你爭他的孤老,這 +個名聲不大十分好聽。兩下爭論不決,畢竟要投人講理,你是一張嘴,他是三張嘴 +,你做寡婦的人要惜體面,他做妓婦的人不怕羞恥,甚麼話講不出,甚麼事做不來 +?況且你那個丈夫又是不曾實受的,那一個處事的人,肯在他肚皮上面扯來還你? + 這樁有輸沒贏的事,勸你不做也罷。」曹婉淑八面威風,被他這些言語說得垂 +頭喪氣,想了一會,又對他道:「你說的話雖是有理,難道我相定的丈夫被他冒名 +拐了去,不但自家受用,還拿去做人情,既慷他人之慨,又燥自己之脾,寫那樣刻 +薄的書來羞辱我,這等的冤仇難道不報一報,就肯干休不成?你既不肯領我去,須 +要想個計較出來,成就我這樁親事。我除了賞錢之外,還要重重謝你。」殷四娘想 +了一會,回覆他道:「若要成親,只有調停一法。尋個兩邊相熟的人在裡面講和, +你也不要自專,他也莫想獨得,把男子放出來大家公用,這還說得有理。」曹婉淑 +道:「兩邊相熟莫過於你,這等就央你去調停,教他早些放出來,不要耽擱了日子 +,後來不好算帳。」殷四娘道:「我這個和事老人,倒是做得來的,只怕講成之後 +,大小次序之間有些難定。請問你的意思,還是要做大,要做小?」 + 曹婉淑道:「自然是做大,豈有做小之理?」殷四娘道:「這等說起來,成親 +這事,今生不能夠了,只好約到來世罷。莫說喬小姐是個處女,又是明婚正娶過來 +的,自然不肯做小;就是那三個姊妹,一來與他相處在先,一來又以恩義相結,不 +費他一毫氣力,不破他一文錢鈔,娶個美貌佳人與他,也可謂根深蒂固,搖動不得 +的了。如今若肯聽人調處,將就搭你一分,也是個天大的人情,公道不去的了;你 +還想自己鑄大,把他做起小來。譬如成親的那一日,被你先搶進門,做了夫婦,他 +如今要攙越進來,自己做了正室,逼你做第二、三房,你情願不情願?」曹婉淑見 +他說得有理,也就不好強辯,思想這樣男人,斷斷捨他不得,為才子而受屈,還強 +如嫁俗子而求伸。口便不肯轉移,還說做小的事,斷成不得,只是說話的氣概,漸 +漸和軟下來,不像以前激烈。 + 殷四娘未來之先,知道這頭親事將來定是完聚的,原要貪天之功以為己力,故 +此走來報信,先弄些賞錢到手,再生個方法成就他,好弄他的謝禮。如今見他性氣 +漸平,知道這樁事是調停得來的了,就逐項與他斷過:做第一房是多少,做第二房 +是多少,就不能夠第一、第二,只要做得成親,坐了第四、五把交椅,也要索個平 +等謝儀。直等曹婉淑心上許了,討個笑而不答的光景做了票約,方纔肯去調停。 + 卻說呂哉生做親之後,雖則新婚燕爾,樂事有加,當不得一個「曹」字橫在胸 +中,使他睹婉容而不樂,見淑女兮增悲,既不能夠脫身出去,與他成就婚姻,又不 +能夠通個消息,與他說明心事。終日思量,除了女待詔之外,再沒有第二個。 + 一日,殷四娘進來篦頭,呂哉生等眾人不在面前,就把心腹的話與他說了一遍 +,要托他傳書遞柬。殷四娘正要調停此事,就把曹婉淑貼了招子各處尋他,自己走 +去報信,曹婉淑又托他調停的話,細細說了一遍。 + 呂哉生道:「我也正要如此,巴不得弄在一處,省得苦樂不均,怎奈勢不由己 +。倒是新來的人還有一線開恩之意,當不得那三個冤家恨他入骨,提也不容提起, +這樁事怎麼調處得來? + 「殷四娘道:「只要費些心血,有甚麼調處不來?」呂哉生見他有擔當之意, +就再三求告,要他生個妙計出來,也許他說成之後,重重相謝。殷四娘也與他訂過 +謝儀,弄了第二張票約到手,方纔與他畫策。 + 想了一會,就對呂哉生道:「若要講和,須要等這三個冤家倒來求我,方纔說 +得成;若還我去求他,不但不聽,反要疑心起來,把我當做奸細,連傳消遞息之事 +都做不得了。」呂哉生道:「他如今自誇得計,好不興頭,怎麼倒肯來求你?」殷 +四娘道:「不難,我自有駕馭之法。這三個婦人,肚裡又有智謀,身邊又有積蓄, +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沒有法子處他。只好把他心上最愛的人去處他一處,把他心 +上最怕的事去嚇他一嚇,才可以逼得上常」呂哉生道:「他心上最愛的人是那一個 +?心上最怕的事是那一樁?」殷四娘道:「他們最愛的人就是你了。只因你的才貌 +是當今第一,把三付心腸死在你一個人身上,千方百計要隨你終身。你若肯把個』 +死』字嚇他,他自然害怕起來,要救你的性命,自然件件依從了。」呂哉生道:「 +說便說得有理,只是沒有個尋死之法,難道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好去投河上吊不成 +?」殷四娘搖頭道:「不消這等激烈,全要做得婉轉。你從今以後,對了這些婦人 +,只是不言不語,長嗟短歎,做個心事不足的光景。做了幾日,就要妝起病來,或 +說頭昏腦暈,或說腹痛心疼,終日不茶不飯,口裡只說要死,他們三四個自然會慌 +張起來。到那時節,我自有引他上路之法,決不使你弄假成真。只要你做作得好, +不可露出馬腳來。」呂哉生聽了這些話,贊服不已,與他商議定了,就依計而行。 +果然先作愁容,後妝病態,妝作了幾日,竟像有鬼神相助起來,把些傷風咳嗽的小 +症替他裝點病容,好等人著急的一般。身上發寒發熱,口裡叫疼叫苦,把那幾個婦 +人弄得日不敢食,夜不敢眠,終日替他求籤問卜。 + 那些算命打卦的人都說他難星在命,少吉多凶,若要消災,除非見喜,須要尋 +些好事把難星衝一衝,方纔得好,不然還要沉重起來,保不得平安無事。 + 及至延醫調治,那醫生診過了脈,都說是七情所感,病入膏肓,非藥石所能醫 +治,須要問他自己,所思念者何人,所圖謀者何事,一面替他醫心,一面替他醫病 +,內外夾攻,方能取效;若還只醫病體,不醫心事,料想不能霍然,只好捱些日子 +而已。看官你說,那些醫生術士為甚麼這等靈驗,從假病之中看出真脈息來?要曉 +得是殷四娘的原故,預先吩咐了他,叫他如此如此,所以字字頂真,沒有一句不著 +。 + 那三個姊妹自呂哉生得病之後,就知道他這場災晦是我們弄出來的,不消醫生 +診脈,術士談星,他這幾個散瘟使者已是預先明白的了。如今聽了這些話,句句都 +說著自己,就有些反躬罪己,竟要把醋制的飲片替他醫起心病來。又當不得一位喬 +小姐在旁邊攛掇,叫把曹婉淑迎接過來替他沖喜,省得難星不退,一日重似一日, +到後面懊悔不來。 + 大家商議,要弄個心腹之人到曹家去說合,恰好殷四娘走到面前,就把心上的 +話對他說了一遍。 + 殷四娘隨口答應,只當不知,還問:「曹家住在那裡,如今嫁了不曾?就作不 +曾嫁,恐怕知道新郎病重,自己是傷弓之鳥,未必肯嫁個垂死之人,再做一番寡婦 +。說便去說,只怕這頭親事不能夠就成。」那三個姊妹怕他不肯用命,大家許了一 +分公禮,待事成之後與他酬勞。 + 殷四娘弄了第三個票約到手,方纔出門。出門之後,並不曾到曹家去,只在外 +面走了一轉,坐了一會,就進來回覆他。 + 喬小姐與三個姊妹問他親事何如,殷四娘搖搖手道:「不妥不妥,他說呂相公 +是個薄倖之人,當初相中了他,約定日子過去招親,及至轎子上門,忽然變起卦來 +,使他做人不得。這也罷了,又不該使心用計,寫一封刻薄不過的書札去譏諷他, +送一件村俗不過的東西去戲弄他。他心上憤恨不了,做寡婦的人,又不好出頭露面 +同他講話,只好訴之於神,請了幾分紙馬,終日燒香禮拜,定要咒死了他,方纔遂 +意。及至我走過去,說了呂相公生病,他就拍掌大笑起來,說天地神明這樣靈感, +又去添香禱告,許了一副豬羊,只求呂相公早死一日,他早還一日的願心。看了這 +樣光景,料想他不肯結親,所以這樁心事開不得口。」那三個姊妹聽了這些話,一 +發懊悔起來,只說男子的病果然是他咒出來的,恨不得自己上門認個不是,寧可咒 +死自己,不要冤殺男人。從來鬼神這事,單為婦人而設,沒有一個婦人不信邪說, +所以殷四娘這番說話更來得巧。 + 喬小姐道:「這等說起來,病人一日不死,他那張毒口是一日不住的了。你說 +這樣一個病人,那裡還咒得起?不如把真情實話對殷四娘講了,等他過去說個明白 +。一來止住那張毒口,省得替病人加罪;二來自己認個不是,等他回心轉意,好過 +來沖喜。」那三個姊妹一來要救病人,二來知道這樁事情瞞不到底,就把托名寫書 +的話說了一遍。又怕殷四娘直說出來,曹婉淑要遷怒於他,未必不丟了病人,咒害 +自己,叫殷四娘善為詞說,只推那封書與那件東西,呂相公與他們三四個都不知情 +,想是外面的人冒他名字寫來破親的,這等說去,方纔不礙體面。 + 殷四娘道:「既然如此,還可以調停,等我再去說一說,「又到外面走了一轉 +,坐了一會,進來回覆他道:「這頭婚姻如今有些成意了,只有三件事要你們做, +你們未必肯依。」眾人道:「那三件事?」殷四娘道:「第一件他要做大,要你們 +做小;第二件要你們隨著病人過去就他,他不肯來就你;第三件說你們三位不該做 +定圈套,拐騙他的丈夫,進門之日,都要負荊請罪。這三件裡面,若有一件不依, +他寧可一世守寡,決不嫁與仇人做小,還受你們的輕保」眾人聽了這些話,都變起 +色來,說:「寧可拚了病人等他咒死,這三件事是斷斷不依的。」殷四娘道:「他 +這等對我說,我也這等對你說,明曉得是做不來的。」說了這一句,起身就走。 + 喬小姐見這三個姊妹性子不好,弄出這般事來,恐怕他執意太過,把殷四娘放 +走了,沒人替他收拾,就把他留到房中,再三叮囑道:「那邊雖是這等說,還要仗 +你調停,難道他說一句,就依他一句不成?或者三件之中依了一件,也就全他的體 +面了。」殷四娘道:「你的意思要依他那一件?」喬小姐道;「只有請罪的一樁, +還可以依得。那兩件事都是講不去的。」 + 殷四娘道:「我看他的意思,三件之中極重的做大,大事不依,就依了小事, +也是講不來的。據我看起來,他們三個是妓女出身,又不曾明婚正娶,就認些下賤 +,做了第二、三房,也不叫做有屈。只有你一位,是個良家處子,做了偏房,覺得 +不像體面。當不得那邊一個與這邊三個都不肯圓通,叫我也不好做主。」 + 喬小姐道:「我的意思也是這等說,要他們三個吃些小虧,好扶持病人再活幾 +歲,只是這句礙口的話我不好說得,還求你行個方便,把那邊一個與這邊三都婉轉 +勸諭一番。若還勸諭得來,使我做得正室,我除了公禮之外,還要私自謝你。」殷 +四娘見他說到此處,方纔踴躍起來,只當第四張票約又弄到手,除此之外再沒有別 +樣生發了,就依著他的話,走出房門,「請罪一事,喬小姐方纔許過了,不必再說 +,只有『大攜二字最難調停。據我說起來,喬小姐的體面關係你們三位,是斷斷受 +屈不得的,只有你們三位還可以圓通。除非把喬小姐做大,你們三位做小,把新來 +的那一個夾在裡面,使他不大不小,介乎妻妾之間,這還有些道理。喬小姐是你們 +的人,他若做大,就與你們做大一般,還有甚麼不慊意?只怕那邊一個未必肯依。 + 至於成親之處,他又不肯來,你們又不肯去,難道把一個男子切做兩塊不成? +又有個妙法在此,兩處地方都不用,另尋一所房子,大家抬在一處,只當會親的一 +般,何等不妙?」那三個姊妹聽了這些話,都快活起來,說他至公至正,沒有一毫 +偏區,「只要那邊肯了,我們一一依從就是了。」殷四娘到了此時,知道這些倔強 +的人都心服了,料想沒有更翻,方纔去見曹婉淑,把自家的神機妙算,細細誇張了 +一番;又把那一位小姐與三個姊妹起先如何強橫,後來如何軟款,都是他的回天之 +力,少不得手舞足蹈,說個盡情。 + 曹婉淑見他前次的話來得凶狠,連婚姻之事還有些疑慮,只要說得成親,就做 +臨了一個,也是情願的了;如今不但婚姻成就,還儼然做了二喬,駕乎諸妓之上, +有甚麼不歡喜?就欣然許了,托他早尋房屋,以便成親。還怕眾人要賄賂他,把第 +二張交椅又奪了去,就不等事成,預先付出謝禮,只當下了定錢,使他不好移易。 + 殷四娘看見大勢已成,恐怕眾人到了一處,大家和好起來,說出兩相情願的話 +,這個和事老人就不但無功,反有過了。棺材出門之後,去討輓歌郎錢,那裡還得 +清楚?所以兩邊終日催促,要想完姻,殷四娘故意作難,只是延捱推阻,直等那三 +主謝儀陸續收完了,方纔與他成事。 + 這五位佳人,個個要賣弄家私,你不肯住我的房,我不肯住你的屋,大家爭買 +居停,求為地主。又是殷四娘調停,叫他各出二百金,湊成一千兩房價,買了一所 +絕大的花園,朱樓畫檻,暖閣涼亭,無所不有。揀了吉日,一個才子、五位佳人合 +來住在一處。 + 莫說呂哉生的病症原是假的,即使患病是真,到了這個時候,也會痊可起來。 +起先吃的是四物湯,如今加上一味,改做五積散了,有甚麼不健脾胃?那五位佳人 +起先甚是水火,及於相見之後,就合著俗語一句:「要好打場官司」。大家合力同 +心,把水火變成膠漆,真是手足不啻,骨肉相同。 + 呂哉生據了五美,也就心滿意足,不想再遇佳人,終日埋頭讀書,要替婦人爭 +氣。後來聯科中了兩榜,由縣令起家,做到憲副之職。 + 從來標緻男人,像這般結果的甚少,他只因善聽長者之言,不為才貌所誤,故 +有這等的收成。若不虧那兩位先生替他臨崖勒馬,莫說功名不保,富貴難期,連這 +五位佳人也不能夠必得;即使得了,也不夠你抵償淫債,還要賠一副身家性命做利 +錢也。 + + + +第十卷 吃新醋正室蒙冤 續舊歡家堂和事 + + + 詞云: + 齏菜瓶翻莫救,葡萄架倒難支。閫內烽煙何日靖,報云死後班師。欲使婦人不 +妒,除非閹盡男兒。 + 醋有新陳二種,其間酸味同之。陳醋止聞妻妒妾,近來妾反先施。新醋更加有 +味,唇邊咂盡胭脂。 + 這首詞名為《何滿子》,單說婦人吃醋一事。人只曉得醋乃妒之別名,不知這 +兩個字也還有些分辨。「妒」字從才貌起見,是男人、女人通用得的;「醋」字從 +色慾起見,是婦人用得著、男子用不著的雖然這兩個名目同是不相容的意思,究竟 +咀嚼起來,妒是個歪字眼,醋是件好東西。當初古人命名,一定有個意思。開門七 +件事,醋是少不得的,婦人主中饋,凡物都要先嘗,吃醋是他本等,怎麼比做爭鋒 +奪寵之事?要曉得爭鋒爭得好,奪寵奪得當,也就如調和飲食一般,醋用得不多不 +少,那吃的人就但覺其美而不覺其酸了;若還不當爭而爭,不當奪而奪,只顧自己 +,不管別人,就如性喜吃酸的婦人安排飲食,只像自己的心,不管別人的口,當用 +鹽醬的都用了醋,那吃的人自然但覺其酸而不覺其美了。 + 可見吃醋二字,不必盡是妒忌之名,不過說他酸的意思,就如秀才慳吝,人叫 +他酸子的一般。 + 究竟婦人家這種醋意,原是少不得的。當醋不醋謂之失調,要醋沒醋謂之口淡 +。怎叫做當醋不醋?譬如那個男子,是姬妾眾的,外遇多的,若有個會吃醋的妻子 +鉗束住了,還不至於縱欲亡身;若還見若不見,聞若不聞,一味要做女漢高,豁達 +大度,就像飲食之中,有油膩而無齏鹽,多甘甜而少酸辣,吃了必致傷人,豈不叫 +做失調?怎叫做要醋沒醋?譬如富貴人家,珠翠成行,釵環作隊,若有個會吃醋的 +妻子夾在中間,愈加覺得津津有味;若還聽我自去,由我自來,不過像個家鴇母迎 +商奉客,譬如飲食之中,但知魚肉腥羶,不覺珍饈之貴重,滋味甚是平常,豈不叫 +做口淡?只是這件東西,原是拿來和作料的,不是拿來壞作料的,譬如藥中的飲子 +,姜只好用三片,棗只好用一枚,若用多了,把藥味都奪了去,不但無益,而反有 +損,那服藥的人,自然容不得了。 + 從來婦人吃醋的事,戲文、小說上都已做盡,那裡還有一樁剩下來的?只是戲 +文、小說上的婦人,都是吃的陳醋,新醋還不曾開壇,就從我這一回吃起。 + 陳醋是大吃小的,新醋是小吃大的。做大的醋小,還有幾分該當,就酸也酸得 +有文理;況且他說的話,丈夫未必心服,或者還有幾次醋不著的。 + 惟有做小的人倒轉來醋大,那種滋味,酸到個沒理的去處,所以更覺難當;況 +且丈夫心上,愛的是小,厭的是大。他不醋就罷,一醋就要醋著了。區區眼睛看見 +一個,耳朵聽見一個。 + 眼睛看見的是漸江人,不好言其姓氏。丈夫因正妻無子,四十歲上娶了一個美 +妾。這妾極有內才,又會生子,進門之後,每年受一次胎,只是小產的多,生得出 +的少。他又能鉗制丈夫,使他不與正妻同宿。 + 一日正妻五旬壽誕,丈夫稟命於他,說:「大生日比不得小生日,不好教他守 +空房。我權過去宿一晚,這叫做』百年難遇歲朝春』,此後不以為例就是了。」其 +妾變下臉來道:「你去就是了,何須對我說得!」他這句話是煞氣的聲口,原要激 +他中止的。 + 誰想丈夫要去的心慌,就是明白禁止,尚且要矯詔而行,何況得了這個似溫不 +嚴的旨意,那裡還肯認做假話,調過頭去竟走。其妾還要喚他轉來,不想才走進房 +,就把門窗緊閉,同上牙?,大做生日去了。 + 十年割絕的夫妻,一旦湊做一處,在妻子看了,不消說是久旱逢甘雨,在丈夫 +看了,也只當是他鄉遇故知,誠於中而形於外,自然有許多聲響做出來了。 + 其妾在門外聽見,竟當做一樁怪事,不說他的丈夫被我占來十年,反說我的丈 +夫被他奪去一夜。要勉強熬到天明,與丈夫廝鬧,一來十年不曾獨宿,捱不過長夜 +如年;二來又怕做大的趁這一夜工夫,把十年含忍的話在枕邊發洩出來,使丈夫與 +他離心離德。 + 想到這個地步,真是一刻難容,要叫又不好叫得,就生出一個法子,走到廚下 +點一盞燈,拿一把草,跑到豬圈屋裡放起火來,好等丈夫睡不安寧,起來救火。 + 他的初意,只說豬圈屋裡沒有甚麼東西,拚了這間破房子,做個火攻之計,只 +要嚇得丈夫起來,救滅了火,依舊扯到他房裡睡,就得計了。 + 不想水火無情,放得起,澆不息,一夜直燒到天明,不但自己一分人家化為灰 +燼,連四鄰八舍的屋宇都變為瓦礫之常次日丈夫拷打丫鬟,說:「為甚麼夜頭夜晚 +點燈到豬圈裡去?」只見許多丫鬟眾口一詞,都說:「昨夜不曾進豬圈,只看見二 +娘立在大娘門口,悄悄的聽了一會,後來慌忙急促走進廚房,一隻手拿了燈,一隻 +手抱了草,走到後面去,不多一會,就火著起來,不知甚麼原故?」丈夫聽了這些 +話,才曉得奸狠婦人做出來的歹事。後來鄰舍知道,人人切齒,要寫公呈出首,丈 +夫不好意思,只得私下擺佈殺了。這一個是區區目擊的,乃崇禎九年之事。 + 耳聞的那一個是萬曆初年的人,丈夫叫做韓一卿,是個大富長者,在南京准清 +門外居住。正妻楊氏,偏房陳氏。楊氏嫁來時節,原是個絕標緻的女子,只因到二 +十歲外,忽地染了瘋疾,如花似玉的面龐,忽然臃腫,一個美貌佳人,變做瘋皮癩 +子。 + 丈夫看見,竟要害怕起來,只得另娶了一房,就是陳氏。 + 他父親是個皂隸,既要接人的重聘,又不肯把女兒與人做小,因見一卿之妻染 +了此病,料想活不久,貪一卿家富,就許了他。 + 陳氏的姿色雖然豔麗,若比楊氏未病之先,也差不得多少,此時進門與瘋皮癩 +子比起來,自然一個是西施,一個是嫫母了。 + 治家之才,馭下之術,件件都好,又有一種籠絡丈夫的技倆。進門之夜,就與 +他斷過:「我在你家,只可與一人並肩,不可使二人敵體。自我進門之後,再不許 +你娶別個了。」一卿道:「以後自然不娶。只是以前這一個,若醫不好就罷了;萬 +一醫得好,我與他是結髮夫妻,不好拋撇,少不得一邊一夜,只把心向你些就是了 +。 + 陳氏曉得是決死之症,落得做虛人情,就應他道:「他先來,我後到,凡事自 +然要讓他。莫說一邊一夜,就是他六我四,他七我三,也是該當的。」從此以後, +曉得他醫不好,故意催丈夫贖藥調治;曉得形狀惡賴,丈夫不敢近身,故意推去與 +他同睡。楊氏只道是個極賢之婦,心上感激不了,凡是該說的話,沒有一句不教誨 +他。一日對他道:「我是死快的人,不想在他家過日子了,你如今一朵鮮花才開, +不可不使丈夫得意。他生平有兩樁毛病,是犯不得的,一犯了他,隨你百般粉飾, +再醫不轉。」陳氏問那兩樁,楊氏道:「第一樁是多疑,第二樁是慳吝。我若偷他 +一些東西到爺娘家去,他查出來,不是罵,就是打,定有好幾夜不與我同?,這是他 +慳吝的毛玻他眼睛裡再著不得一些嫌疑之事。我初來的時節,滿月之後,有個表兄 +來問我借銀子,見他坐在面前,不好說得,等他走出去,靠了我的耳朵說幾句私話 +。不想被他張見,當時不說,直等我表兄去了,與我大鬧,說平日與他沒有私情, +為甚麼附耳講話?竟要寫休書休起我來。被我再三折辯,方纔中止。這樁事至今還 +不曾釋然。這是他疑心的毛玻我把這兩樁事說在你肚裡,你曉得他的性格,時進刻 +刻要存心待他,不可露出一些破綻,就離心離德,不好做人家了。」陳氏聽了這些 +秘訣,口中感謝不盡,道:「母親愛女兒也不過如此,若還醫得你好,教我割股也 +情願。」卻說楊氏的病,起先一日狠似一日,自從陳氏過門之後,竟停住了。又有 +個算命先生,說他」只因丈夫命該剋妻,所以累你生病;如今娶了第二房,你的擔 +子輕了一半,將來不會死了。」陳氏聽見這句話,外面故意歡喜,內裡好不擔憂。 + 就是他的父親,也巴不得楊氏死了,好等女兒做大,不時弄些東西去浸潤他, +誰想終日打聽,再不見個死的消息。 + 一日來與女兒商量說:「他萬一不死,一旦好起來,你就要受人的鉗制了,倒 +不如弄些毒藥,早些結果了他,省得淹淹纏纏,教人記掛。」陳氏道:「我也正要 +如此。」又把算命先生的話與他說了一遍,父親道:「這等一發該下手了。」就去 +買了一服毒藥,交與陳氏。陳氏攪在飲食之中,與楊氏吃了,不上一個時辰,發狂 +發躁起來,舌頭伸得尺把長,眼睛烏珠掛出一寸。陳氏知道著手了,故意叫天叫地 +,哭個不了;又埋怨丈夫,說他不肯上心醫治。 + 一卿把衣衾棺槨辦得剪齊,只等斷了氣;就好收殮。誰想楊氏的病,不是真正 +麻瘋,是吃著毒物了起的。如今以毒攻毒,只當遇了良醫,發過一番狂躁之後,渾 +身的皮肉一齊裂開,流出幾盆紫血,那眼睛舌頭依舊收了進去。昏昏沉沉睡過一晚 +,到第二日,只差得黃瘦了些,形體面貌竟與未病時節的光景一毫不差。 + 再將養幾時,瘋皮癩子依舊變做美貌佳人了。 + 陳氏見藥他不死,一發氣恨不平,埋怨父親,說他毒藥買不著,錯買了靈丹來 +,倒把死人醫活了,將來怎麼受制得過? + 一卿見妻子容貌復歸,自然相愛如初,做定了規矩,一房一夜。 + 陳氏起先還說三七、四六,如今對半均分還覺得吃虧,心上氣忿不了,要生出 +法來離間他。 + 思量道:「他當初把兩樁毛病來教導我,我如今就把這兩樁毛病去擺佈他。疑 +心之事,家中沒有閒雜人往來,沒處下手;只有慳吝之隙可乘。他爺娘家不住有人 +來走動,我且把賊情事冤屈他幾遭。一來使丈夫變變臉,動動手,省得他十分得意 +;二來多啕幾次氣,也少同幾次房。他兩個鷸蚌相持,少不得我漁翁得利。先討他 +些零碎便宜,到後來再算總帳。」計較定了,著人去對父親說:「以後要貴重些, +不可常來走動,我有東西,自然央人送來與你。」父親曉得他必有妙用,果然絕跡 +不來。 + 一卿隔壁有個道婆居住,陳氏背後與他說過:「我不時有東西丟過牆來,煩你 +送到娘家去,我另外把東西謝你。」道婆曉得有些利落,自然一口應承。 + 卻說楊氏的父母見女兒大病不死,喜出望外,不住教人來親熱他。陳氏得他來 +一次,就偷一次東西丟過牆去,寄與父親。 + 一卿查起來,只說陳家沒人過往,自然是楊氏做的手腳,偷與來人帶去了。不 +見一次東西,定與他啕一次氣;啕一次,定有幾夜不同?。 + 楊氏忍過一遭,等得他怒氣將平、正要過來的時節,又是第二樁賊情發作了。 +冤冤相繼,再沒有個了時。只得寄信與父母,教以後少來往些,省得累我受氣。 + 父母聽見,也像陳家絕跡不來。一連隔了幾月,家中漸覺平安。鷸蚌不見相持 +,漁翁的利息自然少了。陳氏又氣不過,要尋別計弄他,再沒有個機)會。*一日 +將晚,楊氏的表兄走來借宿,一卿起先不肯留,後來見城門關了,打發不去,只得 +在大門之內、二門之外收拾一間空房,等他睡了。 + 一卿這一晚該輪著陳氏,陳氏往常極貪,獨有這一夜,忽然廉介起來,等一卿 +將要上?,故意推到楊氏房裡去。一卿見他回辭,也就不敢相強,竟去與楊氏同睡。 +楊氏又說不該輪著自己,死推硬搡,不容他上?,一卿費了許多氣力,方纔鑽得進被 +。只見睡到一更之後,不知不覺被一個人掩進房來,把他臉上摸了一把,摸到鬍鬚 +,忽然走了出去。 + 一卿在睡夢之中被他摸醒,大叫起來道:「房裡有賊!」 + 楊氏嚇得戰戰兢兢,把頭鑽在被裡,再不則聲。一卿就叫丫鬟點起燈來,自己 +披了衣服,把房裡、房外照了一遍,並不見個人影。丫鬟道:「二門起先是關的, +如今為何開著,莫非走出去了不成?」一卿再往外面一照,那大門又是拴好的。心 +上思量道:「若說不是賊,二門為甚以會開?若說是賊,大門又為甚麼不開?這樁 +事好不明白。」正在那邊躊躇,忽然聽見空房之中有人咳嗽,一卿點點頭道:「是 +了,是了,原來是那個淫婦與這個畜生日間有約,說我今夜輪不著他,所以開門相 +等。及至這個畜生扒上?去,摸著我的鬍鬚,知道幹錯了事,所以張惶失錯,跑了出 +來。我一向疑心不決,直到今日才曉得是真。」 + 一卿是個有血性的人,詳到這個地步,那裡還忍得住?就走到咳嗽的所在,將 +房門踢開,把楊氏的表兄從?上拖到地下,不分皂白,捶個半死。 + 那人問他甚麼原故,一卿只是打,再不說。那人只得高聲大叫,喊妹子來救命 +。誰想他越喊得急,一卿越打得凶。 + 楊氏是無心的人,聽見叫喊,只得穿了衣服走出來,看為甚麼原故。那裡曉得 +那位表兄是從被裡扯出來的,赤條條的一個身子,沒有一件東西不露在外面。起先 +在暗處打,楊氏還不曉得,後來被一卿拖到亮處來,楊氏忽然看見,才曉得自家失 +體,羞得滿面通紅,掉轉頭來要走,不想一把頭髮已被丈夫揪住,就捺在空房之中 +,也像令表兄一般,打個無數。 + 楊氏只說自己不該出來,看見男子出身露體,原有可打之道,還不曉得那樁冤 +情。直等陳氏教許多丫鬟把一卿扯了進去,細問原由,方纔說出楊氏與他表兄當初 +附耳綢繆、如今暗中摸索的話。陳氏替他苦辯,說:「大娘是個正氣之人,決無此 +事。」 + 一卿只是不聽。 + 等到天明,要拿姦夫與楊氏一齊送官,不想那人自打之後,就開門走了。一卿 +寫下一封休書,教了一乘轎子,要休楊氏到娘家去。 + 楊氏道:「我不曾做甚麼歹事,你怎麼休得我?」一卿道:「姦夫都扒上?來, +還說不做歹事?」楊氏道:「或者他有歹意,進來奸我,也不可知。我其實不曾約 +他進來。」一卿道:「你既不曾約他,把二門開了等那一個?」楊氏賭神罰咒,說 +不曾開門,一卿那裡肯信?不由他情願,要勉強扯進轎子。 + 楊氏痛哭道:「幾年恩愛夫妻,虧你下得這雙毒手。就要休我,也等訪的實了 +,休也未遲。昨夜上?的人,你又不曾看見他的面貌,聽見他的聲音,胡裡胡涂,焉 +知不是做夢?就是二門開了,或者是手下人忘記,不曾關也不可知。我如今為這樁 +冤枉的事休了回去,就死也不得甘心。求你積個陰德,暫且留我在家,細細的查訪 +,若還沒有歹事,你還替我做夫妻;若有一毫形跡,憑你處死就是了,何須休得? +」說完,悲悲切切,好不哭得傷心。 + 一卿聽了,有些過意不去,也不叫走,也不叫住,低了頭只不則聲。陳氏料他 +決要中止,故意跪下來討饒,說:「求你恕他個初犯,以後若再不正氣,一總處他 +就是了。」又對楊氏道:「從今以後要改過自新,不可再蹈前轍。」一卿原要留他 +,故意把虛人情做在陳氏面上,就發落他進房去了。 + 從此以後,留便留在家中,日間不共桌,夜裡不同?,楊氏只吃得他一碗飯,其 +實也只當休了的一般。他只說那夜進房的果然是表兄,無緣無故走來沾污人的清名 +,心上恨他不過,每日起來,定在家堂香火面前狠咒一次。不說表兄的姓名,只說 +走來算計我的,教他如何如何;我若約他進來,教我如何如何。定要求菩薩神明昭 +雪我的冤枉,好待丈夫回心轉發意。咒了許多時,也不見丈夫回心,也不見表兄有 +甚麼災難。 + 忽然一夜,一卿與陳氏並頭睡到三更,一齊醒來,下身兩件東西,無心湊在一 +處,不知不覺自然會運動起來,覺得比往夜更加有趣。 + 完事之後,一卿問道:「同是一般取樂,為甚麼今夜的光景有些不同?」一連 +問了幾聲,再不見答應一句。 + 只說他怕羞不好開口,誰想過了一會,忽然流下淚來。一卿問是甚麼原故,他 +究竟不肯回言。從三更哭起,哭到五更,再勸不住,一卿只得摟了同睡。 + 睡到天明,正要問他夜間的原故,誰想睜眼一看,不是陳氏,卻是楊氏,把一 +卿嚇了一跳。思量昨夜明明與陳氏一齊上?,一齊睡去,為甚麼換了他來?想過一會 +,又疑心道:「這畢竟是陳氏要替我兩個和事,怕我不肯,故意睡到半夜,自己走 +過來,把他送了來,一定是這個原故了。」起先不知,是摟著的;如今曉得,就把 +身離開了。 + 卻說楊氏昨夜原在自家房裡一獨宿,誰想半夜之後夢中醒來,忽然與丈夫睡在 +一處,只說他念我結髮之情,一向在那邊睡不過意,半夜想起,特地走來請罪的。 +所以丈夫問他,再不答應,只因生疏了許久,不好就說肉麻的話,想起前情,唯有 +痛哭而已。 + 及至睡到天明,掀開帳子一看,竟不在自己房中,卻睡在陳氏的?上,又疑心, +又沒趣,急急爬下?來,尋衣服穿,誰想裙襖褶褲都是陳氏所穿之物,自己的衣服半 +件也沒有。 + 正要張惶之際,只見陳氏倒穿了他的衣服走進房來,掀開帳子,對著一卿罵道 +:「好奸烏龜,做的好事!你心上割捨不得,要與他私和,就該到他房裡去睡,為 +甚麼在睡夢之中把我抬過去,把他扯過來,難道我該替他守空房,他該替我做實事 +的麼?」一卿只說陳氏做定圈套,替他和了事,故意來取笑他,就答應道:「你倒 +趁我睡著了,走去換別人來,我不埋怨你就勾了,你反裝聾做啞來罵我!」陳氏又 +變下臉來,對楊氏道:「就是他扯你過來,你也該自重,你有你的?,我有我的鋪, +為甚麼把我的氈條褥子?了你們做把戲?難道你自家的被席只該留與表兄睡的麼?」 +楊氏羞得頓口無言,只得也穿了陳氏的衣服走過房去。夫妻三個都像做夢一般,一 +日疑心到晚,再想不著是甚麼原故。 + 及至點燈的時節,陳氏對一卿道:「你心上丟不得他,趁早過去,不要睡到半 +夜三更,又把我當了死屍抬來抬去!」一卿道:「除非是鬼攝去的,我並不曾抬你 +。」兩人脫衣上?,陳氏兩隻手死緊把一卿摟住,睡夢裡也不肯放鬆,只怕自己被人 +抬去。 + 上?一覺直睡到天明,及至醒來一看,摟的是個竹夫人,丈夫不知那裡去了。流 +水爬起來,披了衣服,趕到楊氏房中,掀開帳子一看,只見丈夫與楊氏四隻手摟做 +一團,嘴對嘴,鼻對鼻,一線也不差,只有下身的嘴鼻蓋在被中,不知對與不對。 + 陳氏氣得亂抖,就趁他在睡夢之中,把丈夫一個嘴巴,連楊氏一齊嚇醒。各人 +睜開眼睛,你相我,我相你,不知又是幾時湊著的。 + 陳氏罵道:「奸烏龜,巧忘八!教你明明白白的過來,偏生不肯,定要到半夜 +三更瞞了人來做賊。我前夜著了鬼,你難道昨夜也著了鬼不成?好好起來對我說個 +明白!」一卿道:「我昨夜不曾動一動,為甚麼會到這邊來,這樁事著實有些古怪 +。」陳氏不信,又與他爭了一番。一卿道:「我有個法子,今夜我在你房裡睡,把 +兩邊門都鎖了,且看可有變動。若平安無事,就是我的詭計;萬一再有怪事出來, +就無疑是鬼了,畢竟要請個道士來遣送。難道一家的人把他當做傀儡,今日挈過東 +、明日挈過西不成?」陳氏道:「也說得是。」到了晚間,先把楊氏的房門鎖了。 +二人一齊進房,教丫鬟外面加鎖,裡面加栓。脫衣上?,依舊摟做一處。這一夜只怕 +鬼,二人都睡不著,一直醒到四更,不見一些響動,直到雞啼方纔睡去。 + 一卿醒轉來,天還未明,伸手把陳氏一摸,竟不見了。只說去上馬桶,連喚幾 +聲,不見答應,就著了忙。叫丫鬟快點起燈來,把房門開了,各處搜尋,不見一毫 +形跡。 + 及至尋到毛坑隔壁,只見他披頭散髮,在豬圈之中摟著一個癩豬同睡。喚也不 +醒,推也不動,竟像吃酒醉的一般。一卿要教丫鬟抬他進去,又怕醒轉來,自己不 +曉得,反要胡賴別人;要丟他在那邊,自己去睡,心上又不忍。只得坐在豬圈外, +守他醒來。楊氏也坐在那邊,一來看他,二來與一卿做伴。 + 一卿歎口氣道:「好好一分人家,弄出這許多怪事,自然是妖怪了,將來怎麼 +被他攪擾得過?」楊氏道:「你昨日說要請道士遣送,如今再遲不得了。」一卿道 +:「口便是這等說,如今的道士個個是騙人的,那裡有甚麼法術?」楊氏道:「遣 +得去遣不去,也要做做看,難道好由他不成?」兩個不曾說完,只見陳氏在豬圈裡 +伸腰歎氣,丫鬟曉得要醒了,走到身邊把他搖兩搖道:「二娘,快醒來,這裡不便 +,請進去睡。」陳氏朦朦朧朧的應道:「我不是甚么二娘,是個有法術的道士,來 +替你家遣妖怪的。」丫鬟只說他做夢,依舊攀住身子亂搖,誰想他立起身來,高聲 +大叫道:「捉妖怪,捉妖怪!」一面喊,一面走,不像往常的腳步,竟是男子一般 +。兩三步跨進中堂,爬上一張桌子,對丫鬟道:「快取寶劍法水來!」一家人個個 +嚇得沒主意,都定著眼睛相他。他又對丫鬟道:「你若不取來,我就先拿你做了妖 +怪,試試我的拳頭。」說完,一隻手捏了丫鬟的頭髫,輕輕提上桌子;一隻手捏了 +拳頭,把丫鬟亂打。 + 丫鬟喊道:「二娘不要打,放我下去取來就是。」陳氏依舊把丫鬟提了,朝外 +一丟,丟去一丈多路。 + 一卿看見這個光景,曉得有神道附住他了,就教丫鬟當真去取來。丫鬟舀一碗 +淨水,取一把腰刀,遞與他。 + 他就步罡捏訣,竟與道士一般做作起來。念完一個咒,把水碗打碎,跳下一張 +檯子,走到自己房中,拿一條束腰帶子套在自家頸上,一隻手牽了出來,對眾人道 +:「妖怪拿到了,你家的怪事,是他做起,待我教他招來。」對著空中問道:「頭 +一樁怪事,你為甚麼用毒藥害人?害又害不死,反把他醫好,這是甚麼原故?」問 +了兩遭,空中不見有人答應,他又道:「你若不招,我就動手了!」將刀背朝自己 +身上重重打了上百,自己又喊道:「不消打,招就是了。我當初嫁來的時節,原說 +他害的是死症,要想自己做大的。後來見他不死,所以買毒藥來催他,不知甚麼原 +故反醫活了,這樁事是真的。」歇息一會,自己又問道:「第二樁怪事,你為甚麼 +把丈夫的東西偷到爺娘家去,反把賊情事冤屈做大的?這是那個教你的法子?」自 +己又答應道:「這個法子是大娘自己教我的。他瘋病未好之先,曾對我講,說丈夫 +有慳吝的毛病,家中不見了東西,定要與他啕氣,啕氣之後,定有幾夜不同?。我後 +來見他兩個相處得好,氣忿不過,就用這個法子擺佈他。這樁事也是真的。」自己 +又問道:「第三樁怪事,楊氏是個冰清玉潔之人,並不曾做歹事,那晚他表兄來借 +宿,你為甚麼假裝男子,走去摸丈夫的鬍鬚,累他受那樣的冤屈?這個法子又是那 +個教你的?」自己又應道:「這也是大娘教我的。他說初來之時,與表兄說話,丈 +夫疑他有私。後來他的表兄恰好來借宿,我就用這個法子離間他。這樁事是他自己 +說話不留心,我固然該死,他也該認些不是。我做的怪事只有這三樁,要第四件就 +沒有了。後來把我們抬來抬去的事不知是那個做的,也求神道說個明白。」 + 自己又應道:「抬你們的就是我。我見楊氏終日哀告,要我替他伸冤,故此顯 +個神通驚嚇你,只說你做了虧心之事,見有神明幫助他,自然會驚心改過。誰想你 +全不懊悔,反要欺凌丈夫,毆辱楊氏,故此索性顯個神通,扯你與癩豬同宿。今日 +把他的冤枉說明,破了一家人的疑惑,你以後卻要改過自新,若再如此,我就不肯 +輕恕你了。」楊氏聽了這些話,快活到極處,反痛哭起來,只曉得是神道,不記得 +是仇人,倒跪了陳氏,磕上無數的頭。 + 一卿心上思量道:「是便是了,他又不曾到那裡去,娘家又不十分有人來,當 +初的毒藥是那個替他買來的?偷的東西又是那個替他運去的?畢竟有些不明白。」 + 正在那邊疑惑,只見他父親與隔壁的道婆聽見這樁異事,都趕來看。只說他既 +有神道附了,畢竟曉得過去未來,都要問他終身之身。不想走到面前,陳氏把一隻 +手揪住兩個的頭髮,一隻手掉轉了刀背,一面打,一面問道:「毒藥是那個買來的 +?東西是那個運去的?快快招來!」起先兩個還不肯說,後來被他打得頭破血流, +熬不住了,只得各人招出來。一卿到此,方纔曉得是真正神道,也對了陳氏亂拜。 + 拜過之後,陳氏舞弄半日,精神倦了,不覺一交跌倒,從桌上滾到地下,就動 +也不動。眾人只說他跌死,走去一看,原來還像起先閉了眼,張了口,呼呼的睡, +像個醉漢的一般,只少個癩豬做伴。 + 眾人只得把他抬上?去,過了一夜,方纔甦醒。問他昨日舞弄之事,一毫不知, +只說在睡夢之中,被個神道打了無數刀背。 + 一卿道:「可曾教你招甚麼話麼?」他只是模糊答應,不肯說明。那裡曉得隱 +微之事,已曾親口告訴別人過了。 + 後來雖然不死,也染了一樁惡疾,與楊氏當初的病源大同小異。只是楊氏該造 +化,有人把毒藥醫他;他自己姑息,不肯用那樣虎狼之劑,所以害了一世,不能夠 +與丈夫同?。 + 你道陳氏他染的是甚麼惡疾?原來只因那一晚摟了癩豬同睡,豬倒好了,把癩 +瘡盡過與他,雪白粉嫩的肌膚,變作牛皮蛇殼,一卿靠著他,就要喊叫起來,便宜 +了個不會吃醋的楊夫人,享了一生忠厚之福,可見新醋是吃不得的。 + 我這回小說,不但說做小的不該醋大,也要使做大的看了,曉得這件東西,不 +論新陳,總是不吃的妙。若使楊氏是個醋量高的,終日與陳氏吵吵鬧鬧,使家堂香 +火不得安生,那鬼神不算計他也夠了,那裡還肯幫襯他?無論瘋病不得好,連後來 +那身癩瘡,焉知不是他的晦氣?天下做大的人,忠厚到楊氏也沒處去了,究竟不曾 +吃虧,反討了便宜去。可見世間的醋,不但不該吃,也盡不必吃。我起先那些吃醋 +的注解,原是說來解嘲的,不可當了實事做。 + + + + + + +第十一卷 重義奔喪奴僕好 貪財殞命子孫愚 + + + 詩云: + 古云有子萬事足,多少煢民怨孤獨。 + 常見人生忤逆兒,又言無子翻為福。 + 有子無兒總莫嗟,黃金不盡便傳家。 + ?頭有谷人爭哭,俗語從來說不差。 + 話說世間子嗣一節,是人生第一樁大事。祖宗血食要他綿,自己終身要他養, +一生掙來的家業要他承守。這三件事,本是一樣要緊的。 + 但照世情看起來,為父為子的心上,各有一番輕重。父親望子之心,前面兩樁 +極重,後面一件甚輕;兒子望父之心,前面兩件還輕,後面一樁極重。 + 若有了家業,無論親生之子生前奉事慇懃,死後追思哀切;就是別人的骨血承 +繼來的,也都看銀子面上,生前一樣溫衾扇枕,死後一般戴孝披麻,卻像人的兒子 +儘可以不必親生。若還家業凋零,老景蕭索,無論螟蛉之子孝意不誠,喪容欠戚; +就是自己的骨髓流出來結成的血塊,也都冷面承歡,悉容進食,及至送終之際,減 +其衣衾,薄其棺槨,道他原不曾有家業遺下來,不干我為子之事。 + 待自己生身的尚且如此,待父母生身的一發可知。就逢時遇節,勉強祭奠一番 +,也與呼蹴之食無異,祖宗未必肯享。這等說來,豈不是三事之中,只有家業最重 +?當初有兩個老者,是自幼結拜的弟兄,一個有二子,一個無嗣。有子的要把家業 +盡數分與兒子,等他輪流供膳;無嗣的勸他留住一份自己養老,省得在兒子項下取 +氣,凡事不能自由。有子的不但不聽,還笑他心性刻薄,以不肖待人,怪不得難為 +子息,意把家業分析開了,要做個自在之人。 + 不想兩位令郎都不孝,一味要做人家,不顧爺娘死活,成年不動酒,論月不開 +葷,那老兒不上幾月,熬得骨瘦如柴。 + 一日在路上撞著無嗣的,無嗣的問道:「一向不見,為何這等消減?」有子的 +道:「只因不聽你藥石之言,以致如此。」 + 就把兒子鄙吝,捨不得奉養的話告訴一遍。 + 無嗣的歎息幾聲,想了一會道:「令郎肯作家,也是好事,只是古語云:『五 +十非肉不飽。』你這樣年紀,如何斷得肉食?我近日承繼了兩個小兒,倒還孝順, +酒肉魚鯗,擁到面前,只愁沒有兩張嘴,兩個肚。你不如隨我回去,同住幾日,開 +開葷了回去,何如?」有子的熬煉不過,顧不得羞恥,果然跟他回去。 + 無嗣的道:「今日是大小兒供給,且看他的飲饌何如?」 + 少頃,只見美味盈前,異香撲鼻,有子的與他豪飲大嚼,吃了一頓,抵足睡了 +。 + 次日起來道:「今日輪著二房供膳,且看比大房豐儉何如?」少頃,又見佳酥 +美饌,不住的搬運出來,取之無窮,食之不竭。 + 一連過了幾日,有子的對無嗣的歎息道:「兒子只論孝不孝,那論親不親?我 +親生的那般忤逆,反不如你承繼的這等孝順。只是小弟來了兩日,再不見令郎走出 +來,不知是怎麼兩個相貌,都一般有這樣的孝心,可以請出來一見?」無嗣的道: +「要見不難,待我喚他們出來就是。」就向左邊喚道:「請大官人出來。」伸手在 +左邊袋裡摸出一個銀包,放在桌上。 + 又向右邊喚道:「請大官人出來。」伸手又在右邊袋裡摸出一個銀包,放在桌 +上。 + 對有子的指著道:「這就是兩個小兒,老兄請看。」有子的大驚道:「這是兩 +包銀子,怎麼說是令郎?」無嗣的道:「銀子就是兒子了,天下的兒子那裡還有孝 +順似他的?要酒就是酒,要肉就是肉,不用心焦,不消催促,何等體心。他是我骨 +頭上掙出來的,也只當自家骨血。當初原教他同家過活,不忍分居,只因你那一日 +分家,我勸你留一分養老,你不肯聽,我回來也把他分做兩處,一個居左,一個居 +右,也教他們輪流供膳,且看是你家的孝順,我家的孝順?不想他們還替我爭氣, +不曾把我熬瘦了,到如今還許我請人相陪,豈不是古今來第一個養老的孝子?不枉 +我當初苦掙他一場。」說完,依舊塞進兩邊袋裡去了。 + 那有子的聽了這些話,不覺兩淚交流,無言可答。後來無子的憐他老苦,時常 +請他吃些肥食,滋補頤養,才得盡其天年。 + 看官,照這樁事論起來,有家業分與兒子的,尚且不得他孝養之力,那白手傳 +家、空囊授子的,一發不消說了。雖然如此,這還是入世不深,只知其一,不知其 +二的話。 + 若照情理細看起來,貧窮之輩,囊無蓄貫,倉少餘糧,做一日吃一日的人家, +生出來的兒子,倒還有些孝意。 + 為甚麼原故,只因他無家可傳,無業可受,那負米養親,採菽供膳之事,是自 +小做慣的,也就習以為常,不自知其為孝,所以倒有暗合道理的去處。 + 偏是富貴人家兒子,吃慣用慣,卻像田地金銀是他前世帶來的,不關父母之事 +,略分少些,就要怨恨,竟像刻剝了他己財一般。若稍稍為父母吃些辛苦,就道是 +盡瘁竭力,從來未有之孝了,那裡曉得當初曾、閔、大舜,還比他辛苦幾分。 + 所以人的孝心,大半喪於膏梁紈?,不可把金銀產業當做傳家之寶,既為兒孫做 +馬牛,還替他開個仇恨爺娘之釁。我如今說個爭財背本之人,以為逆子貪夫之戒。 + 明朝萬曆年間,福建泉州府同安縣有個百姓,叫做單龍溪,以經商為業。他不 +販別的貨物,單在本處收荔枝圓眼,到蘇杭發賣。長子單金早喪,遺腹生下一孫, +就叫做遺生。次子單玉,是中年所得,與遺生雖是叔姪,年相上下,卻如兄弟一般 +。兩個同學讀書,不管生意之事。 + 家中有個義男,叫做百順,寫得一筆好字,打得一手好算,龍溪見他聰明,時 +常帶在身邊服事,又相幫做生意。 + 百順走過一兩遭,就與老江湖一般慣熟。為人又信實,說一是一,說二是二, +所以行家店戶,沒有一個不抬舉他。龍溪不在面前,一般與他同起同坐。又替他取 +個表德,叫做順之。 + 做到後來,反厭龍溪古板,喜他活動。龍溪脫不去的貨,他脫得去;龍溪討不 +起的帳,他討得起。龍溪見他結得人緣,就把脫貨討帳之事,索性教他經手,自己 +只管總數。 + 就有人在背後勸百順,教他聚些銀子,贖身出去自做人家。 + 百順回他道:「我前世欠人之債,所以今世為人之奴,拚得替他勞碌一生,償 +還清了,來世才得出頭;若還鬼頭鬼腦偷他的財物,贖身出去自做人家,是債上加 +債了,那一世還得清潔?或者家主嚴厲,自己苦不過,要想脫身,也還有些道理; +我家主僕猶如父子一般,他不曾以寇仇待我,我怎忍以土芥視他?」那勸的人聽了 +,反覺得自家不是,一發敬重他。 + 卻說龍溪年近六旬,妻已物故,自知風燭草霜,將來日子有限,欲待丟了生意 +不做,又怕帳目難討,只得把本錢收起三分之二,瞞了家人掘個地窖,埋在土中, +要待單玉與遺生略知世務,就取出來分與他。只將一分客本販貨往來,答應主顧, +要漸漸颳起陳帳,回家養老。 + 誰想經紀鋪戶規矩做定了,畢竟要一帳搭一帳,後貨到了,前帳才還,後貨不 +到,前帳只管扣住,龍溪的生意再歇不得手。 + 他平日待百順的情分與親子無異,一樣穿衣,一般吃飯,見他有些病痛,恨不 +得把身子替他。只想到銀子上面,就要分個彼此,子孫畢竟是子孫,奴僕畢竟是奴 +僕。 + 心上思量道:「我的生意一向是他經手,倘若我早晚之間有些不測,那人頭上 +的帳目總在他手裡,萬一收了去,在我兒孫面前多的說少,有的說無,教他那裡去 +查帳?不如趁我生前,把兒孫領出來認一認主顧,省得我死之後,眾人不相識,就 +有銀子也不肯還他。」算計定了,到第二次回家,收完了貨,就吩咐百順道:「一 +向的生意都是你跟去做,把兩個小官人倒弄得游手靠閒,將來書讀不成,反誤他終 +身之事。我這番留你在家,教他們跟我出去,也受些出路的風霜,為客的辛苦,知 +道錢財難趁,後來好做人家。」百順道:「老爺的話極說得是,只怕你老人家路上 +沒人服事,起倒不便。兩位小官人不曾出門得慣,船車上擔干受係,反要費你的心 +。」龍溪道:「也說不得,且等他走一兩遭再做區處。」卻說單玉與遺生聽見教他 +丟了書本,去做生意,喜之不勝。 + 只道做客的人,終日在外面遊山玩水,風花雪月,不知如何受用,那裡曉得穿 +著草鞋遊山,背著被囊玩水,也不見有甚山水之樂。 + 至於客路上的風花雪月,與家中大不相同,兩處的天公竟是相反的。家中是解 +慍之風,兆瑞之雪,娛目之花,賞心之月;客路上是刺骨之風,僵體之雪,斷腸之 +花,傷心之月。 + 二人跟了出門,耐不過奔馳勞碌,一個埋怨阿父,一個嗟悵阿祖,道:「好好 +在家快活,為甚麼領人出來受這樣苦?」 + 及至到了地頭,兩個水土不服,又一齊生起病來,這個要湯,那個要藥,把個 +六十多歲的老人家磨得頭光腳腫,方纔曉得百順的話句句是金石之言,懊悔不曾聽 +得。 + 伏事得兩人病痊,到各店去發貨,誰想人都嫌貨不好,一箱也不要,只得折了 +許多本錢,濫賤的攛去。要討起前帳回家,怎奈經紀鋪行都回道:「經手的不來, +不好付得。」單玉、遺生與他爭論,眾人見他大模大樣,一發不理,大家相約定了 +,分文不付。 + 龍溪是年老之人,已被一子一孫磨得七死八活,如今再受些氣惱,分明是雪上 +加霜,那裡撐持得住?一病著?,再醫不起。 + 自己知道不濟事了,就對單玉、遺生道:「我雖然死在異鄉,有你們在此收殮 +,也只當死在家裡一般。我死之後,你可將前日賣貨的銀子裝我骸骨回去。這邊的 +帳目料想你們討不起,不要與人啕氣,回去叫百順來討,他也有些良心,料不致全 +然乾沒。我還有一句話,論理不該就講,只恐怕臨危之際說不出來,誤了大事,只 +得講在你們肚裡。我有銀子若干,盛做幾壇,埋在某處地下,你們回去可掘起來均 +分,或是買田,或是做生意,切不可將來浪費。」說完,就教買棺木,辦衣衾,只 +等無常一到,即便收殮。 + 卻說單玉、遺生見他說出這宗銀子埋在家中,兩人心上如同火發,巴不得乃祖 +乃父早些斷氣,收拾完了,好回去掘來使用。 + 誰想垂老之病,猶如將滅之燈,乍暗乍明,不肯就息。二人度日如年,好生難 +過。 + 一日遺生出去討帳,到晚不見回來,龍溪就央人各處尋覓,不見蹤影。誰想他 +要銀子心慌,等不得乃祖畢命,又怕阿叔一同回去,以大欺小,分不均勻,故此瞞 +了阿叔,背了乃祖,做個高才捷足之人,預先趕回去掘藏了。 + 龍溪不曾設身處地,那裡疑心到此?單玉是同事之人,曉得其中訣竅,遺生未 +去之先,他早有此意,只因意思不決,遲了一兩天,所以被人占了先著。 + 心上思量道:「他既然瞞我回去,自然不顧道理,一總都要掘去了,那裡還留 +一半與我?我明日回去取討,他也未必肯還,要打官司,又沒憑據,難道孫子得了 +祖財,兒子反立在空地不成?如今父親的衣衾棺槨都已有了,若還斷氣,主人家也 +會殯殮,何必定要兒子送終?我若與他說明,他決然不放我走,不如便宜行事罷了 +。」算計已定,次日瞞了父親,以尋訪遺生為名,僱了快船,兼程而進的去了。 + 龍溪見孫子尋不回來,也知道為銀子的原故,懊悔出言太早,還歎息道:「孫 +子比兒子到底隔了一層,情意不相關切,只要銀子,就做出這等事來。還虧得我帶 +個兒子在身邊,不然骸骨都沒人收拾了。可見天下孝子易求,慈孫難得。」誰想到 +第二日,連兒子也不見了,方纔知道不但慈孫難得,孝子也不易求。只有錢財是嫡 +親父祖,就埋在土中,還要急急趕回去掘他起來;生身的父祖,到臨終沒有出息, +竟與路人一般,就死在旦夕,也等不得收殮過了帶他回去,財之有用,亦至於此; +財之為害,亦至於此。 + 歎息了一回,不覺放聲大哭。又思量:「若帶百順出來,豈有此事?自古道: +『國難見忠臣。』不到今日,如何見他好處?怎得他飛到面前,待我告訴一番,死 +也瞑目。」卻說百順自從家主去後,甚不放心,終日求籤問卜,只怕高年之人,外 +面有些長短。一日忽見遺生走到,連忙問道:「老爺一向身體何如?如今在那裡? +為甚麼不一齊回來,你一個先到?」遺生回道:「病在外面,十分危篤,如今死了 +也不可知。」百順大驚道:「既然病重,你為何不在那邊料理後事,反跑了回來? +」 + 遺生只道回家有事,不說起藏的原故。 + 百順見他舉止乖張,言語錯亂,心上十分驚疑,思想家主病在異鄉,若果然不 +保,身邊只有一個兒子,又且少不更事,教他如何料理得來?正要趕去相幫,不想 +到了次日,連那少不更事的也回來了。 + 百順見他慌慌張張,如有所失,心上一發驚疑,問他原故,並不答應,直到尋 +不見銀子,與遺生爭鬧起來,才曉得是掘藏的原故。 + 百順急了,也不通知二人,收拾行囊竟走。不數日趕到地頭,喜得龍溪還不曾 +死,正在懨懨待斃之時,忽見親人走到,悲中生喜,喜處生悲,少不得主僕二人各 +有一番疼熱的話。 + 次日龍溪把行家鋪戶一齊請到面前,將忤逆子孫貪財背本,先後逃歸,與義男 +聞信,千里奔喪的話告訴一遍。 + 又對眾人道:「我舍下的家私與這邊的帳目,約來共有若干,都虧這個得力義 +子幫我掙來的,如今被那禽獸之子、狼虎之孫得了三分之二,只當被強盜劫去一般 +,料想追不轉了。這一分雖在帳上,料諸公決不相虧。我如今寫張遺囑下來,煩諸 +公做個見證,分與這個孝順的義子。我死之後,教他在這裡自做人家,不可使他回 +去。我的骸骨也不必裝載還鄉,就葬在這邊,待他不時祭掃,省得靠了不孝子孫, +反要做無祀之鬼。倘若那兩個逆種尋到這邊來與他說話,煩諸公執了我的遺囑,送 +他到官,追究今日背祖棄父,死不奔喪之罪。說便是這等說,只怕我到陰間,也就 +有個報應,不到尋來的地步。」說完,眾人齊聲贊道:「正該如此。」百順跪下磕 +頭,力辭不可,說:「百順是老爺的奴僕,就粉身為主,也是該當,這些小勤勞, +何足掛齒。若還老爺這等溺愛起來,是開幼主懲僕之端,貽百順叛主之罪,不是愛 +百順,反是害百順了,如何使得?」龍溪不聽,勉強掙扎起來,只是要寫。眾人同 +聲相和道:「幼主擺佈你,我們自有公道。」一面說,一面取紙的取紙,磨墨的磨 +墨,擺在龍溪面前。 + 龍溪雖是垂死之人,當不得感激百順的心堅,憤恨子孫的念切,提起筆來,精 +神勃勃,竟像無病的一般,寫了一大幅。 + 前面半篇說子孫不孝,竟是討逆鋤凶的檄文;後面半篇贊百順盡忠,竟是義士 +忠臣的論斷。寫完,又求眾人用了花押,方纔遞與百順。百順怕病中之人,違拗不 +得,只得權且受了,嗑頭謝恩。卻也古怪,龍溪與百順想是前生父子,夙世君臣, +在生不能相離,臨死也該見面。百順未到之先,淹淹纏纏,再不見死;等他來到, +說過一番永訣的話,遺囑才寫得完,等不得睡倒,就絕命了。 + 百順號天痛哭,幾不欲生,將辦下的衣衾棺槨殯殮過了,自己戴孝披麻,寢苫 +枕塊,與親子一般,開喪受弔。七七已完,就往各家討帳,準備要裝喪回去。 + 眾人都不肯道:「你家主臨終之命不可不遵。若還在此做人家,我們的帳目一 +一還清,待你好做生意;若要裝喪回去,把銀子送與禽獸狠虎,不但我們不服,連 +你亡主也不甘心。況且那樣兇人,豈可與他相處?待生身的父祖尚且如此,何況手 +下之人?你若回去跟他,將來不是餓死,就是打死,斷不可錯了主意。」 + 百順見眾人的話來得激切,若還不依,銀子決難到手,只得當面應承道:「蒙 +諸公好意為我,我怎敢不知自愛?但求把帳目賜還,待我置些田地,買所住宅,娶 +房家小在此過活,求諸公青目就是。」眾人見他依允,就把一應欠帳如數還清。 + 百順討足之後,就備了幾席酒,把眾人一齊請來,拜了四拜,謝他一向抬舉照 +顧之情,然後開言道:「小人奉家主遺言,蒙諸公盛意,教我不要還鄉,在此成家 +立業,這是恩主愛惜之心,諸公憐憫之意,小人極該仰承;只是仔細籌度起來,畢 +竟有些礙理。從古以來,只好子承父業,那有僕受主財?我如今若不裝喪回去,把 +客本交還幼主,不但明中犯了叛主之條,就是暗中也犯了昧心之忌,有幾個受了不 +義之財,能夠安然受享的?我如今拜別諸公,要扶靈柩回去了。」 + 眾人知道勸不住,只得替他躊躇道:「你既然立心要做義僕,我們也不好勉強 +留你。只是你那兩個幼主,未必像阿父能以恩義待人,據我們前日看來,卻是兩個 +凶相,你雖然忠心赤膽的為他,他未必推心置腹的信你。他父親生前貨物是你放, +死後帳目是你收,萬一你回去之後,他倒疑你有私要恩將仇報起來,如何了得?你 +的本心只有我們知道,你那邊有起事來,我們遠水救不得近火。你如今回去,銀子 +便交付與他,那張遺囑切記要藏好,不可被他看見,搶奪了去。他若難為你起來, +你還有個憑據,好到官去抵敵他。」 + 百順聽到此處,不覺改顏變色,合起掌來念一聲「阿彌陀佛」道:「諸公講的 +甚麼話?自古道:『君欲臣死,臣不得不死;父欲子亡,子不得不亡。』豈有做奴 +僕之人與家主相抗之理?」說到此處,也覺得罪過:「那遺囑上的言語,是家主憤 +怒頭上偶然發洩出來的,若還此時不死,連他自己也要懊悔起來;何況子孫看了, +不說他反常背理,倒置尊卑?我此番若帶回去,使幼主知道,教他何以為情?若使 +為子者怨父,為孫者恨祖,是我傷殘他的骨肉,攪亂他的倫理,主人生前以恩結我 +,我反以仇報他了,如何使得?我不如當諸公面前毀了這張遺囑,省得貽悔於將來 +。」 + 說完,取出遺囑捏在手中,對靈柩拜了四拜,點起火來燒化了。四座之中,人 +人歎服,個個稱奇,道他是僮僕中的聖人,可惜不曾做官做吏,若受朝廷一命之榮 +,自然是個托孤寄命之臣了。 + 百順別了眾人,僱下船隻,將旅櫬裝載還鄉,一路燒錢化紙,招魂引魄,自不 +必說。一日到了同安縣,將靈柩停在城外,自己回去,請幼主出來迎喪。 + 不想走進大門,家中煙消火滅,冷氣侵人,只見兩個幼主母,不見了兩位幼主 +人。問到那裡去了?單玉、遺生的妻子放聲大哭,並不回言,直待哭完了,方纔述 +其原故。 + 原來遺生得了銀子,不肯分與單玉,二人終日相打,遺生把單玉致命處傷了一 +下,登時嘔血而死。地方報官,知縣把遺生定了死罪,原該秋後處決,只因牢獄之 +中時疫大作,遺生入監不上一月,暴病而死。當初掘起的財物都被官司用盡,兩口 +屍骸雖經收殮,未曾殯葬。 + 百順聽了,捶胸跌足,慟痛一場,只得尋了吉地,將單玉、遺生祔葬龍溪左右 +。 + 一夜百順夢見龍溪對他大怒道:「你是明理之人,為何做出背理之事?那兩個 +逆種是我的仇人,為何把他葬在面前,終日使我動氣?若不移他開去,我寧可往別 +處避他!」百順醒來,知道他父子之仇,到了陰間還不曾消釋,只得另尋一地,將 +單玉、遺生遷葬一處。 + 一夜又夢見遺生對他哀求道:「叔叔生前是我打死,如今葬在一處,時刻與我 +為仇,求你另尋一處,把我移去避他。」 + 百順醒來,懊悔自己不是,父子之仇尚然不解,何況叔姪?既然得了前夢,就 +不該使他合塋,只得又尋一地,把遺生移去葬了,三處的陰魂才得安妥。 + 單玉、遺生的妻子年紀幼小,夫死之後,各人都要改嫁。 + 百順因他無子,也不好勸他守節,只得各尋一分人家,送他去了。 + 龍溪沒有親房,百順不忍家主絕嗣,就刻個」先考龍溪公「的神主,供奉在家 +,祭祀之時,自稱不孝繼男百順,逢時掃墓,遇忌修齋,追遠之誠,比親生之子更 +加一倍。後來家業興隆,子孫每繁衍,衣冠累世不絕,這是他盛德之報。 + + 我道單百順所行之事,當與嘉靖年間之徐阿寄一樣流芳;單龍溪所生之子,當 +與春秋齊桓公之五子一般遺臭。阿寄輔佐主母,撫養孤兒,辛苦一生,替他掙成家 +業,臨死之際,搜他私蓄,沒有分文,其事載於《警世通言》。 + 齊桓公卒於宮中,五公子爭嗣父位,各相攻伐,桓公的屍骸停在?上六十七日, +不能殯殮,屍蟲出於戶外,其事載於《通鑑》。 + 這四樁事,卻好是天生的對偶。可見奴僕好的,也當得子孫;子孫不好的,尚 +不如奴僕。 + 凡為子孫者,看了這回小說,都要激發孝心,道:「為奴僕的尚且如此,豈可 +人而不如奴僕乎?」有家業傳與子孫,子孫未必盡孝;沒家業傳與子孫,子孫未必 +不孝。 + 凡為父祖者,看了這回小說,都要冷淡財心,道:「他們因有家業,所以如此 +,為人何必苦掙家業?」 + 這等看來,小說就不是無用之書了。 + 若有貪財好利的子孫、問舍求田的父祖,不原作者之心,怪我造此不情之言, +離間人家骨肉者,請述《孟子》二句回覆他道:「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 +其惟《春秋》乎?」 + + + +第十二卷 貞女守貞來異謗 朋儕相謔致奇冤 + + + 詩云: + 治國齊家道本同,看來難做是家翁。 + 五刑不為妻孥設,一吼能教法令窮。 + 小忿最能妨愛欲,至明才可學癡聾。 + 古人盡昧調停術,只有文王在個中。 + 這首詩是說齊家一事,比治國更難。治國的人,遇了是非曲直之事,可以原情 +而論,據理而推,情理上說不去的,就把刑罰加他,那怕他不服服貼貼?至於齊家 +的人,遇了是非曲直之事,只好用那調和鼎鼐的手段調劑攏來,使他是者忘其是, +非者忘其非,曲者冥其曲,直者冥其直,才能夠使一門之內,盡奏雍熙,五倫之中 +,不生變故。 + 若還也像治國一般,要把情理去壓服他,無論蠻妻拗子,不是「情理」二字壓 +得服的,連這情理兩件東西先不肯同心協力,替他做和事老人,預先要在問官胸中 +,打起鬥毆官司來了。 + 譬如兄弟兩個相爭,告在父親手裡,原起情來,自然是以大欺小,該說為兄的 +不是;若還據起理來,自然是以下犯上,又該說為弟的不是了。 + 妻妾兩個吵鬧,告在丈夫手裡,原起情來,自然是正妻吃醋,磨滅偏房,該說 +做大的不是;若還據起理來,自然是愛妾恃寵,欺凌正室,又該說做小的不是了。 + 情要左袒這一邊,理要左袒那一邊,還是把「情」字做了干證,難為阿兄與阿 +正的好?還是把「理」字做了干證,難為阿弟與阿妾的好?還是把情理扭做一團, +預先和了干證,著他去與兩邊解紛的好?可見「情理」二字,是家庭之內用不著的 +東西。情理尚且用不著,那刑名法律,一發不消說了。所以古語道得好:「清官難 +斷家務事。」但凡做官的遇著有家庭之事調處不明來告狀的,只好以不治治之,學 +那當家人的藏拙之法,叫做「不癡不聾,難做家翁」,只是不准他便了。 + 他見官府不准,自然回去調停。就如街市上相打的人,看見有人扯勸,他兩邊 +再不住手;及至扯勸的人一齊走開,他知道不好收煞,也就兩下收兵,不解而自散 +了。 + 說便是這等說,古語之中又有兩句道: + 若無解交人,冤家抱樹死。 + 萬一有家庭之事,屢次調處不來,畢竟要經官動府,官府要藏拙,他不肯容你 +藏拙,定要借重一番,試試官府的才斷,比家主公的才斷何如。難道好說我才斷不 +濟,不敢領教不成? + 如今說樁奇事。明朝弘治年間,廣東瓊州府定安縣,有個廩膳秀才,姓馬名鑣 +,字既閒,是個少年名士。娶妻上官氏,也是個名族。兄弟三四個,也都是考得起 +的秀才。 + 上官氏生得千嬌百媚,又且賢慧端莊,自十四歲進馬氏之門,到二十四歲這十 +年之中,夫妻兩口恩愛異常,再不曾有一句參商的話。 + 既閒有個同社的朋友,姓姜名玄,字念茲,也是同學的秀才。還有幾個年少斯 +文,或是姓張,或是姓李,序不得許多名字。他這幾輩名流結為一社,終日會文講 +學,飲酒賦詩,一年到頭沒有幾十個不見面的日子。 + 一日馬既閒去訪朋友,那朋友正在家裡宴客,見既閒走到,就拉他入席同飲。 +飲到半中間,那姜念茲也闖了來,恰好一班同社之人,都做了不速之客,大家坐在 +一處,少不得要開懷暢飲。 + 眾人之中唯有姜念茲酒量不濟,吃不上幾杯就有些醉意了。 + 說話之間,忽然正顏厲色對馬既閒道:「老兄你便在此飲酒,尊嫂在家做了一 +件不端之事,朋友有相規之義,不得不說出來,但不知你容小弟說,不容小弟說? +」 + 馬既閒變起色來道:「有何不端之事,快請說來。」姜念茲道:「不但尊嫂, +連小弟方纔也做了一件不軌之事。若對兄說,兄定要變臉,只是事體相連,要說都 +要說,要瞞都要瞞,不好單說那一件。」 + 馬既閒道:「都求說來就是。」姜念茲道:「小弟方纔到宅上奉訪,不想老兄 +公出在外,只因失於迴避,劈面撞著了尊嫂。尊嫂的芳容不該生得那樣標緻,真所 +謂冶容誨淫,小弟生平其實不曾見過這樣女子,苟非聖人,未有不動心者,不就覺 +手舞足蹈起來。若還尊嫂堅詞以拒,或者還帶挈小弟做個魯男子也不可知,不想尊 +嫂也見小弟有幾分賤容,不肯十分見外,竟使小弟越閒敗檢,做了一樁死有餘辜之 +事。這也罷了。正與尊嫂在綢繆之際,不想有個盛婢走進房來,不言不語,立在旁 +邊,卻像有個臨淵羨魚之意,就如今日主人邀賓,小弟與兄走來闖席,主人豈有不 +納之理?若還不納,就要招起怪來,今日這席酒決不能夠歡然而散了,只得也拉他 +入坐,吃了一杯殘酒。這是小弟方纔造宅之時,與尊嫂二人做的不端不軌之事。論 +起理來,這樣礙口的話不該對老兄面陳,只是老兄平日是個明見萬里的人,萬一久 +後覺察出來,這段仇恨就終身不解了,倒不如預先講明,還可以自首免罪。如今只 +求老兄汪洋大度,恕小弟一念之差,饒個初犯;以後若再如此,莫說老兄該與小弟 +絕交,連同社諸兄都控斥小弟,不容見面就是了。」說完這些話,又走出位來,深 +深唱了一個諾,然後坐到原位上去。 + 馬既閒聽了這些詫異之談,不覺面如土色,當真又不是,當假又不是。若說他 +是真話,世間沒有奸了人的妻子,肯對原夫說出之理,況且妻子是個正氣的人,想 +來決無此事;若說他是取笑的話,為甚麼正顏厲色,沒有一毫嬉笑之容?他一面說 +,既閒肚裡一面躊躇,思量這樣的事,無論虛實,總來沒有認真之理,任憑地說, +自己只當不聽見,直等他說完了下來作揖的時節,方纔把他罵了幾聲,也拿幾句尖 +酸的話討了回席,然後吃酒。 + 眾人都說他是戲謔之詞,就對姜念茲道:「謔浪詼諧,雖是我輩的常事,只是 +也要存些大體。自古道:『朋友妻,不可嬉。』甚麼笑話說不是,定要把朋友的內 +眷來做戲談,該罰你一碗冷酒才是。」 + 姜念茲道:「小弟方纔的言語句句是真,列位不要認做笑話。若還不信,待我 +把他尊嫂與盛婢身體上的光景略說幾句,且看對不對就是了。」就對馬既閒道:「 +老兄莫怪小弟說,你那位尊嫂,姿容態度果然?媚,只是身上肉少骨多,又且寒冷, +沒有一毫溫柔之趣。別處冷還冷得好,獨有豚尖上那兩塊肉,分外冷得怕人,小弟 +的賤腿方纔被他冰了一冰,直到如今還不得熱。倒不如那位盛婢,容貌雖不甚佳, +身上的肌肉倒暖得有趣。別處雖暖,還與尋常婦人差不多,獨有胸前那一塊,可稱 +至寶,隨你甚麼婦人,再沒有那種熱法。據小弟評品起來,尊嫂中看不中用,盛婢 +中用不中看。若還把兩個並做一個,存其所長,去其所短,則為絕世之佳人,古之 +所謂溫柔鄉,不是過矣。」 + 眾人見他說到這個地步,一發替馬既閒不平,大家走起身來道:「你如今若不 +受罰,我們滿席的人都要激變起來了。」就把起先零星折下的冷酒,共有一大碗, +放在姜念茲面前,又委一個催酒的人,限三催要乾,如遲倍罰。 + 姜念茲道:「諸公若要罰我,寧可換一碗熱的,我方纔行了房事,吃不得冷酒 +;若還逼我吃下去,豈不弄出陰症病來?」 + 眾人起先見他說得有憑有據,卻像是樁真事一般,心上正有些疑惑;如今聽了 +這一句,一發疑上加疑,正要借這一碗冷酒,試驗他的真假出來,那裡肯換?就把 +一席的人分做三班,揪耳的揪耳,捻手的捻手,灌酒的灌酒,不上兩口氣,灌個傾 +江倒海,一瀉無遺。 + 姜念茲原是已醉人之人,又加了這一碗冷酒,自然把持不定,一吐之後,不覺 +狂躁起來,連衣服也穿不住,都脫去了。 + 眾人見他醉得不堪,就著家人扶送回去。大家再吃幾鍾,也就散了。卻說馬既 +閒聽了這些話,心上十分狐疑,思量自家的妻子平素為人正氣,難道一旦做出這樣 +事來?若還沒些影響,他為甚麼平空白地造出此言來差辱我?我妻子身上骨多肉少 +其實是真,只不十分寒冷;婢女生得肥胖,身上暖熱也是真的,只是胸前一塊也與 +身上一般,不覺得十分詫異。止有這句說得不像,其餘的話句句逼真。天下的事儘 +有不可意料的,或者人身上的血氣,一日之間,有時而衰,有時而旺,衰者愈覺其 +冷,旺者愈覺其熱,也不可知。我如今急急走回去,各人驗他一驗就知道了。想到 +此處,就巴不得跨進大門,把兩步並做一步,急急的趕到家,只說要與妻子行房, +把他扯進房去,不由情願,將上身的衣服盡數解開,渾身一摸,竟像一朵水仙花, +但覺寒韻侵人,不見溫香襲體,往常受用的光景,似有高唐、洛浦之分;再把褲帶 +解開,將他兩豚一摸,果然冷得異常,與上身較量起來,又有涼水、寒冰之別矣。 + 馬既閒十分的疑心,已有五六分開交不得了,就托故爬起身來,不果行房,做 +了件請客不誠,虛邀見意之事。 + 走出房去,又到廚下尋著丫鬟,也像調戲他的一般,從背後一把摟住。別樣的 +暖法都是往常領教過的,不消再試,只有胸前那塊至寶,雖然也曾靠著幾次,只是 +家主偷婢,大約在慌忙急遽之時,就如蜻蜓點水,一著便開,也不知水冷水熱,直 +到此時用意撫摩,才曉得是兩袋溫香,一片暖玉,果然有些詫異,不愧至寶之名。 + 馬既閒到了此時,已十分開交不得了,就放下臉來道:「我方纔出去之後,曾 +有人來尋我不曾?」丫鬟道:「有一位姜相公來尋相公說話,我回道不在家,他就 +去了。」馬既閒道:「只怕未必肯就去,這等娘子與他相見不曾?」丫鬟道:「他 +立在籬笆外面張得一張,看見娘子,就像沒趣的一般,連忙走了開去。他又不曾進 +門,娘子為何與他相見?」馬既閒道:「只怕也未必就肯沒趣。這等你與他近身說 +話不曾?」丫鬟道:「我與大娘時刻不離,大娘不見面,我也不見面了,為何與他 +近起身來?這些話都問得好笑。」 + 馬既閒滿肚不平之氣要發洩出來,只見他答應的時節舉止如常,顏色不變,還 +有個理直氣壯,不肯讓人,要與家主說個明白的光景。馬既閒十分疑心,看見這種 +氣象,就減了一二分,只得隱忍住了,且慢慢的察其動靜。晚間與妻子睡在一處, +不住的把言語試他,也有可信之處,也有可疑之處。既閒躊躇了一夜,再不能決其 +有無。 + 到第二日起來,雖然沒有實據,也覺得有些羞慚,不好出去見朋友。心上思量 +道:「他若是酒後出的狂言,今日朋友對他說了,他畢竟要來請罪;若還不來請罪 +,就愈加可疑,不但不是酒後出狂言,還是酒後吐真言了。」誰想等了一日,不見 +人來。到第二日又等一日,也不見人來。 + 等到第三日,有些熬不住了,就吩咐一個書僮到外面去打聽:「看姜相公與眾 +位相公連日相會不相會,說我不說我?」只見書僮去了一會,轉來回覆道:「眾位 +相公都在一處,只有姜相公不曾出來,聞得害了陰症病,睡在家裡,起身不得。眾 +位相公相約了要去看他,不知相公也去不去?」 + 馬既閒聽了這一句,不覺面色鐵青,頭毛直豎,連身上都發寒發熱起來,知道 +這樁醜事是千真萬確的了。還要等姜念茲病好之後,別尋他一樁過答,面叱他一場 +,然後與他絕交;絕交之後,也別尋妻子一樁過失,休他回去,以塞眾人之口,省 +得貽笑於鄉鄰。 + 誰想天下的事,再不由人計較,你要塞人的口,天不肯塞人的口,偏要與你傳 +播開來。再過幾日,姜念茲竟死了,那「陰症脖」的三個字,是他未曾得病之先, +自己逆料出來的,難道好替他賴做別的症候?淫欲某人妻子的話,是他不肯隱過, +自己表白出來的,難道好說沒有這樁事情?往常人家閨閫之事,沒些影響,尚且有 +人捕風捉影,生出話來;何況這樁實實有憑、鑿鑿可據之事,沒有談論之理?馬既 +閒休妻之念到了此時,即欲不決,也不能夠了。心上思量道:「我要休他,少不得 +要把這樁事情說個明白,才好塞他的口,使他沒得分辯。要說明白,少不得要把那 +壞事的丫鬟嚴刑拷打,方纔肯招。只是招出之後我要休他,他賴死賴活不肯回去, +也是一樁難處的事。不如且瞞了他,把丫鬟帶到別處拷問一番,真情出於丫鬟之口 +,就當得他自己的招供了,那怕他不服?只消寫封休書,遣他回去就是,何必定要 +說明?」主意定了,就生個計較出來。 + 他有個嫡親妹子嫁在近處,只說叫丫鬟去看妹子。丫鬟先去,自己也隨在後邊 +。走到妹子家中,就叫丫鬟跪下,把那日自己出門,家中做出醜事的話,叫他直招 +。 + 丫鬟不但不招,反說家主:「青天白日見神見鬼,想是自己平日做慣疵事,故 +此以己之心,度人之心,在這邊胡猜亂試。豈有沒緣沒故,一個男子進門,就與他 +通姦之理?就作主母要做此事,難道不怕丫鬟礙眼;丫鬟要做此事,難道不怕主母 +害羞?這樣沒志氣的話,虧你說得出口?」 + 馬既閒被他以前那些硬話掩飾過一次,後來分外可疑,如今就說得理直氣壯, +也不信了。思量不加刑罰,那裡肯招?就把他渾身衣服盡皆剝去,又把一根索子將 +他兩手兩腳懸空吊起,自己執了皮鞭,打個不數,直等招了才住。那丫鬟是個精赤 +的身子,被他打了數百,不但皮破血流,亦且筋傷骨損,就喊叫道:「相公不消再 +打,待我招來就是。」 + 馬既閒就放下皮鞭,聽他細說。 + 丫鬟道:「那日姜相公進來,並不曾敢調戲娘子,只扯我一個到廚下去說話是 +真。」馬既閒道:「這等你被他奸了不曾?」丫鬟道:「我扯他不過,被他強姦一 +次,也是真的,娘子並不曾失節,不敢亂招。」馬既閒道:「我家又沒有三層廳、 +四層屋,不過幾間破房子,豈有丫鬟被奸、主母不曾失節之理?難道袖了一雙手, +立在旁邊看你們做事不成?這等說起來,不必再審,自然是千真萬確的了。」 + 當日回去,就寫了一封休書,叫了一乘轎子,只說娘家來接他,把上官氏打發 +回去。又恨那丫鬟不過,說畢竟是他勾引姦夫,引誘主母,才做出這等事來,若仍 +舊賣他為奴,不足以贖其罪,就把他賣到瓊州府一個娼妓人家,倚門接客。 + 卻說上官氏當日抬到母家,父母兄弟見他無因而至,正有些疑心,及至看了那 +封休書,一發驚慌不了。問他被出的原故,上官氏一毫不知。那兄弟幾個只得趕來 +見既閒,問他討個明示。 + 既閒道:「是令姊令妹做的事,只消問他就是了,何須趕來見我?」那兄弟幾 +個道:「方纔問過,他說一毫不知。」馬既閒道:「這等小弟是個有血性的人,這 +樣的事說不出口,只請到背後去訪,但問姜念茲之死由於何病,得病之故起於何人 +,就知道了。只是列位自己去問,恐怕那說話的人礙了列位的體面,不好直說,須 +要托人去訪,方纔探得真話出來。」那兄弟幾個見他不肯說,只得依他的話,托了 +別人又去訪問別人;及至別人說與別人,別人走來回覆,方纔知道其中就裡。 + 他那父母兄弟都是要體面的人,見他做出此事,連自家也無顏,大家你一句, +我一句,把上官氏說得滿面羞慚,半個低錢也不值。 + 上官氏並不回言,直等他說到氣平之後,方纔辯論幾句道:「真的假不得,假 +的真不得。我若果有此事,莫我丈夫休我,就是父母兄弟,也該置我於死地,為甚 +麼容此不肖之女玷辱家門?若還沒些影響,平空受此奇冤,只怕父母兄弟也難替我 +坐視。」那父母兄弟道:「如今外面的人眾口一詞,都是這等說了,你還有甚麼辯 +得?」 + 上官氏道:「眾人的話,都由於一個人的酒後之言,那有個酒後之言是作得准 +的?只是那說話的人不該就死,故此把虛話都弄實了。焉知此人之死,不是因他無 +端造謗,平地生非,玷污人的清名,離間人的夫婦,故此天理不容,使他言出於口 +,禍中於身,故有此番顯報也不可知。如今這樁事體若還不曾彰揚,或者還該隱忍 +,瞞得一個是一個,寧可受屈於己,不可貽笑於人;他若不曾休我,或者還該忍耐 +,過得一年是一年,寧可受些不白之冤,不可做那不詳之事。如今休的業已休了, +你就送我轉去,料想他也不收;談論的業已談論了,你就挨家逐戶去辯,料想他也 +不聽。隱瞞也是出醜,彰揚也是出醜;好說他也不要,歹說他也不要。倒不如待我 +出頭露面,當官與他分理一場,萬一遇得著一位清官,把這件冤枉事情審得明白, +固然是樁好事;就作審不出來,也是前生的冤業了。我拚得一刀自刎,死在官府面 +前,做個有氣性的女子,為甚麼包羞忍恥,坐在家中,使父母兄弟做人不得,豈不 +是兩敗俱傷?」 + 那父母兄弟見他這些言語說得激烈,或者果是冤情也不可知,就替他寫張狀子 +,到定安縣裡去告,柱語是辨惑明冤事。恰好那個知縣是廣東第一位清官,姓包名 +繼元,人都說是包龍圖的後代,故此改名不改姓。不但定安縣裡沒有一樁冤獄,就 +是外府外縣,便有疑難事情,官府斷不來的,就到上司告了,求批與他審決,果然 +審得情形畢露,就象眼見的一般。 + 當日包知縣准了狀詞,就出牌拘審。馬既閒見他告了,也訴一狀,柱語是無惑 +可辯,無冤可明,懇恩雪恥誅淫以維風化事。 + 原差把馬既閒夫婦與狀上有名的干證個個拘齊,只有丫鬟賣在別處,知縣不肯 +越境提人,故此不到。 + 臨審的時節,先叫馬既閒上去,問他休妻的來歷。馬既閒就把姜念茲飲酒之時 +,當面譏誚的言語,與回來試驗件件不差,數日之後,姜念茲病死的話,有頭有腦 +說了一遍。 + 知縣道:「據你說來,都是些捕風捉影、以虛作實的話,一毫憑據也沒有,如 +何就把妻子出了?」馬既閒道:「這些話雖然涉於影響,那丫鬟口裡的話卻是明明 +白白的。」又把丫鬟招出的言語,細細述了一遍,道:「老父師若還不信,此婢現 +在府城,拘來一審就明白了。」知縣道:「他這些話,還是你不曾加刑,他情願說 +出來的,還是被你拷打不過,沒奈何了招出來的?」馬既閒見官府問到此處,有些 +不好答應,只得含含糊糊,說了一句。知縣道:「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叫那婦人 +上來。」 + 上官氏走到面前,知縣問道:「你主婢二人若與姜秀才無奸,他怎麼知道你身 +上寒冷,丫鬟身上暖熱,說來一些不差,難道是個神仙不成?」上官氏道:「這個 +原故,莫說丈夫疑心,就是小婦人自己也不明白。或者是他取笑的話,偶然猜著了 +也不可知。只是小婦人平日是個冰清玉潔的人,不但與姜秀才無奸,並不知道他面 +長面短,平空白地受此奇謗,就是死也不肯甘心。若還是別的老爺在此為官,小婦 +人只好含冤抱屈而死,也不敢前來告狀;聞得老爺是龍圖轉世,沒有審不出的冤情 +,所以才敢萌此妄想。如今只求老爺原情度理,把這樁怪事替小婦人籌想一籌想, +釋得小婦人自己之疑,就辨得丈夫心上之惑了。」知縣道:「再沒有不曾貼身,知 +道冷熱之理,這等你便與他無奸,那個丫鬟可曾被他淫污?或者你身上的寒冷丫鬟 +知道,丫鬟對他說了,故此冒認有私,做個賴風月的話柄,也不可知。」上官氏道 +:「丫鬟平日與小婦人半步不離,小婦人替他發得誓過,並無此事。」知縣道:「 +你且下去。」叫馬生員的干證上來。 + 那些干證就是當初同席的朋友。馬既閒恐怕審輸了官司,要正他無故出妻之罪 +,故此央了這班朋友,來證姜念茲席上之言。 + 又把醫姜念茲的醫生也借重在裡面,要他說出「陰症」二字,為這一罪之由, +使將來沒有反覆。 + 知縣先問那些朋友道:「當日姜生員席上之言,是諸兄親耳聽見的麼?」那些 +朋友道:「姦情的真假,其實難明,只是這些說話,卻是出於姜生之口,入於馬生 +之耳,門生輩眾耳眾目,一齊聽見的。」 + 知縣道:「這等姜生員平日是個老成的人,還是個不正氣的人?」眾朋友道: +「平日做人極老成,獨有這些言語說得不正氣。」知縣道:「這等他平日是個板腐 +的人,還是個喜詼諧好頑耍的人?」眾朋友道:「他平日也善詼諧,也善頑耍,只 +是小節雖然不拘,大體也還不失,不曾戲謔到這個地步。」知縣道:「這等他當日 +之死,果然由於何病?」眾朋友道:「他未吃冷酒之先,就說出『陰症』二字,後 +來果以陰症而死。現有用藥的醫生,是一方之國手,求老父師審他就是。」知縣問 +醫生道:「姜秀才死於陰症,本縣已知道了,不消你再說。只是這『陰症』二字, +還是在他脈息裡面診出來的,還是在他自家口晨偵探出來的?」醫生道:「他自己 +害羞,不對醫生說,是眾位相公要求他的性命,背後對醫生說的。就是他的脈息, +也與眾人的說話一般,明明是個陰症。」知縣笑了一笑,就吩咐叫馬生員上來。 + 馬既閒只說姦情審實了,叫他跪上去,好看妻子用刑,誰想全然不是。 + 知縣見他走到,又笑一笑道:「這張狀子,本縣審出來了,不是一樁姦情,倒 +是一樁人命。姜秀才飲酒的時節,又不喪心病狂,為甚麼奸了你的妻子,肯對你說 +?此是必無之理。不過是平日戲謔慣了,故意造出這番說話,要討你的便宜。就是 +『陰症』二字,也是見眾人罰他冷酒,又為謔中之謔,隨口說出來的,原沒有甚麼 +成見。及至得病之後,眾朋友以為前言既驗,奸必是真,要救他性命,背後吩咐醫 +生教他作陰症醫治。近來的醫生那裡知道診甚麼脈,不過把『望聞問切』四個字做 +了秘方,去撞人的太歲。撞得著,醫好幾個;撞不著,醫死幾個,這都是常事。他 +見眾人說明陰症,無論是何病體,都作陰症醫了。藥不對科,自然醫死,還有甚麼 +講得?若還果然陰症,姜生員怕死,自然該對醫生直說,為甚麼酒席之間不怕羞, +到性命相關之際,反怕起羞來?可見姜生員與你的妻子一毫無染,只是這位國手不 +該做庸醫誤人,白白斷送他一條性命,以致顯而易見之事,做了冥然不白之冤。如 +今只消把他問罪,雪你夫婦二人之恨,依舊回去做夫妻,自然沒得說了。」就要叫 +婦人上來,要與他當面和事。 + 馬既閒道:「棄婦不端之事,昭然在人耳目之間,不是老父師的片言,可以折 +得這樁大獄的。寧可受了違斷之罪,那完聚之事,萬不敢遵。」知縣道:「照你說 +來,難道這等一個少年婦人,就被這樁莫須有之事耽擱他一世不成?」馬既閒道: +「生員只是不要罷了,何必耽擱他,任憑改嫁就是。」知縣對上官氏道:「這等看 +起來,他是決不要你的了。我今日替你斷過,男子另娶,女子另嫁,以後不得再起 +論端。」上官氏聽了這一句,就在堂上發起性來,說:「老爺是做官的人,一言之 +下,風化所關,豈有教一個婦人嫁兩個丈夫之理?他要娶任憑他娶,小婦人有死而 +已,決不二夫。」說了這幾句,就在衣袖裡面取出一把剃刀,竟要自刎。 + 知縣慌了,連忙教他父母兄弟一齊扯住。又對馬既閒道:「但看這種光景,就 +知道是個貞節婦人,那樁疑事不辨而自明瞭。如今聽我解紛,還是與他完聚的是。 +」馬既閒只是搖頭,不肯依斷。 + 知縣道:「你如今心上之疑,還有那幾樁不解?說來我聽。」 + 馬既閒道:「別的事都可解說,只有『冷熱』二字解說不來。」 + 知縣聽了這句話,不言不語,躊躇了一會,就對他道:「你這句話也說得有理 +,別的疑事,本縣方纔都替他說明白了,只有『冷熱』二字不曾有個注解,如何服 +得你的心?這還是本縣思慮不到,以致如此。也罷,你們今日都且散去,待本縣慢 +慢的思想,思想出來,再替你審斷就是。」眾人一齊叩謝道:「但願如此。」 + 當日各人散去,個個都說這個官府枉負了一世的清名,沒有決斷,有奸就說有 +奸,無奸就說無奸,何須要到背後去想?一連過了幾日,不見差人來喚復審,正要 +寫狀去催,誰想他又往府公幹去了,數日方回。眾人不等票拘,等他投文之後,就 +跪過去求審。 + 知縣道:「這件事,本縣也曾大費揣摩,只是思想不出。就是思想出來,也只 +好自己肚裡明白;若還對諸兄說,諸兄也未必就肯釋然。古語說得好:『解鈴還用 +繫鈴人。』當初那些話,原出於姜生員之口,如今要知虛實,除非還是問他。只是 +本縣乃陽世之言,不能審陰間之事,待我移一角文書到城隍司那邊去,煩他把姜生 +的魂魄提到面前,問他當日之言,是虛是實,討個的確回文過來,才好與諸兄定案 +。」 + 眾人聽了這些話,大家都冷笑起來,道:「鬼神之事,極是渺茫,那有城隍司 +的回文是討得來的?」知縣道:「別的官府問他,他未必就答;只怕本縣發去的文 +書,他沒有不回之理。諸兄不信就試一試看。我如今若差衙役去投,恐怕討來的回 +文諸兄未必見信,不如就著馬生齎去,討了回文轉來,有奸無奸,自然明白,再沒 +有疑心的了。」 + 就對馬既閒道:「你如今回去,預先齋戒沐浴起來,本縣退堂之後,就備一角 +牒文,明早給發與你。你齎到那邊,虔誠禱告一番,把文書燒了,當日不可回去, +就宿在神位之旁。第二日起來,他定有回文給發;即使沒有回文,少不得夢也托一 +個與你,決不使你空返就是。」說了這幾句,竟自退堂進去了。 + 眾人心上都不明白,對馬既閒道:「無論真假,你便去走一次,不要認做投文 +書,只當去求夢罷了。或者弄假成真,有些應驗,也不可知。」馬既閒回去,果然 +齋戒沐浴,發起一片誠心。到第二日,領了本縣的牒文,到居隍廟中投遞,少不得 +拜了幾拜,把以前的情節告訴一番,然後把牒文化去。 + 當晚就在神位之前和衣而睡,只說回文斷斷沒有,或者日之所思,夜之所夢, +無論驗不驗,定有些夢境也不可知。誰想昏昏沉沉睡了一夜,不見半毫影響。 + 清早起來,又在神位前坐了一會,也不見一毫動靜。正要轉身回去,只見本廟 +的道官進來裝香,劈面撞著馬既閒,把他相了幾眼,卻像認得的一般,口裡唧唧噥 +噥,只管說:「奇事,奇事!」。 + 馬既閒問他是甚麼奇事,那道官道:「小道是本司掌印的道官,今夜三更時候 +,忽然夢見城隍老爺喚我帶印上堂,說要印一角牒文,回到縣裡去。我果然帶印上 +來,走到老爺眼前,老爺遞一角文書、一個封套與我,我就在文書年月上用了一顆 +,掛號處用了一顆,封筒鈐縫之處用了兩顆,共是四顆印信。老爺又教我黏封好了 +,遞與本告拿去,小道遞與一人,那面孔模樣至今儼然在目,竟與老相公一般,所 +以方纔撞見,詫為奇事。請問老相公為何到此?」 + 馬既閒聽見這些話,也吃了一大驚,就把本縣父母教他齎牒前來,並討回文的 +話,說了一遍。兩個人驚詫不已,只是回文不見,使人疑惑。馬既閒又等一會,不 +見響動,只得走回家中,要吃些點心,好去回覆知縣。 + 那些狀內有名的朋友,聽說馬既閒轉來,大家不約而齊都來問信,馬既閒先把 +夢與回文兩件俱無的話,略說幾句,又把道士撞見,驚奇說夢的話,細述一番,眾 +人也驚詫不已。 + 內中有幾個聰明的道:「神道的回文,豈有與人看見之理?或者就在夢中發去 +,本縣的父母也在夢中拆看,也不可知。我們換了衣服,同去見他,他畢竟有些話 +說。」 + 馬既閒就在眾人面前脫去見神的色衣,換了見官的青衣,不想就在換衣之際, +胸前掉下一角文書,眾人大驚,拾起來一看,上面寫著兩行字道: + 定安縣城隍司牒文一角,仰本告齎赴定安縣正堂包當堂開拆 + 那封筒鈐縫之處,果然有印二顆,就是城隍道紀司的印信,那年月之旁,又有 +幾個小字道: + 內貳件 + 眾人見了這角文書,大家你看了我,我看了你,都覺得毛骨竦然,就一齊贊歎 +道:「這等看起來,本縣的父母不但是包龍圖的後身,竟是包龍圖的正身了。只是 +縣裡發去的文書,只得一件,如今為何有兩件,難道連前文也發回不成?」有幾個 +少年的要私自咶開一看,然後送與包公;那些老成的不肯,說:「私開官府文書, +尚且有罪,何況赫赫有靈的神道,是兒戲得的?還是齎送與官,當堂求看的是。」 + 就大家換了衣服,走到縣前,恰好遇著知縣坐堂,一齊挨擠上去,說:「城隍 +司的回文有了,求老父師當堂開拆看。」 + 馬既閒遞與門子,門子放在知縣面前,眾人巴不得早些拆開,好看城隍腹中的 +文理,鬼判寫來的字跡。誰想包知縣故意作難,不肯就拆,且抽一枝火簽,差人去 +提上官氏與他父母兄弟,並那做干證的醫生。 + 直等這些人犯一齊拘到面前,方纔拆開文書。仔細一看,就大笑起來道:「原 +來是這個原故。」叫上官氏過來,「那一日你丈夫不在家,姜秀才來尋他的時節, +還是冷天,還是熱天?」 + 上官氏道:「是十月初旬,熱天過了,正是初冷的時節。」 + 知縣道:「這等你穿甚麼衣服,坐在那裡,做甚麼事?丫鬟穿甚麼衣服,坐在 +那裡,做甚麼事?都被姜秀才看見不曾?」 + 上官氏想了一會,就答應道:「那個時節,小婦人因寒衣不曾漿洗,只穿得一 +件紗衫,坐在石板上捶衣服。丫鬟穿的是青布夾襖,坐在灶前燒火。姜秀才只在籬 +笆外面張得一張,也不知他看得明白,看不明白。」知縣點點頭道:「是了,你這 +些說話正合著來文,果然是這個原故。」 + 就對眾人道:「本縣前日所說的話一字不差,如今都湊著了。姜秀才與諸兄是 +一班忘形的朋友,終日笑耍詼諧,絕無忌憚。那日去尋馬生,隔著籬笆看見這些動 +靜,他就見景生情,造出那番話來取笑你。上官氏乃瘦怯之人,遇了乍涼的天氣, +只穿一件紗衫,身上豈有不寒之理?以極寒的身子,坐在石板上面,猶如雪上加霜 +,那豚間兩塊自然是冷極的了。丫鬟乃肥胖之人,況在才冷的時節,穿了一件夾襖 +,身上豈有不暖之理?以極暖的身子,對著灶門燒火,猶如爐中加炭,那胸前一塊 +自然是熱極的了。此乃必然之理,一定之情,不必定要貼身著肉,方纔知道這種光 +景。他說話的意思,不過是使乖弄巧,要你回去試驗出來,疑心一夜。到第二日相 +見,就說出真情,要博同社之人哄然一笑而已,原沒有別的意思。不想第二日就病 +起來,不能夠與你見面。那得病的原故,是吃了冷酒之後,又脫衣服,寒冷之氣, +內外交攻,犯的是傷寒症候。庸醫不解,誤聽人言,作了陰症病醫,所以越醫越重 +,以致昏眩而死,此乃上官氏受謗之由也。如今回文現在這邊,諸兄拿下去細看。 +不但城隍司有回文,連那冥犯姜念茲也具有一張供狀在此,但不知可是親筆,諸兄 +也拿下去細認一番。」說完,就把回文與供狀一齊遞下來。 + 眾人捏了仔細一看,只見城隍的文理也與陽間官府的口氣一般,鬼判的筆蹤也 +與陽間書辦的字跡無異,眾人看了還不十分吃驚。 + 獨有那張供狀,使人看了一遍,不覺害怕起來。不但筆蹤字跡儼若生前,就是 +那篇文理,也宛然是姜念茲的口氣。只因他長於四六,下筆便是駢儷之詞,不但古 +作裡面排偶最多,就是八股文字之中,也句句是錦聯錦對。那供狀云: + 冥犯姜玄,供為庸醫害命、謔語傷倫、懇雪兩大奇冤以安人鬼事:念玄生 +居陽世,偕馬鑣等素篤嚶鳴;恪守清規,與上官氏毫無苟且。只以交情太昵,忌諱 +兩忘,談鋒有暇即交,謔浪無風亦起。訪友非關竊婦,窺牆豈為偷情?臨風著單薄 +之衫,想見香肌欲栗;搗衣坐寒涼之石,懸知玉股如冰。睹衣厚,即知肥體之加溫 +,奚必黏皮而靠肉;觀火近,則識酥胸之倍暖,何嘗倚翠而偎紅?甚矣,東方之善 +詼諧;冤哉,西子之蒙不潔。至於有因之疾,實起於驢背衝寒;奈何無琱岑憛A謬 +認作花間中酒。攻之不效,尚不悔過於己。猶曰:「藥不瞑眩,厥疾不瘳。」既而 +云亡,則能借口於人,而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嗟乎!生者之冤不白,止 +當歸罪於方生忽死之遊魂;死者之忿難消,行將索命於起死回生之國手。伏望神天 +移文舊父,寄語良朋,速完夫婦之倫,早結神人之案。免使陽間棄婦,終朝訟屈而 +呼冤;以致冥府羈魂,盡日披枷而帶鎖。今蒙召質,理合陳情,一字非虛,所供是 +實。 + 眾人看過之後,依舊遞還知縣,都說:「不但字跡宛然,亦且口?逼肖,是亡友 +的親筆無疑。若非老父師聰明正直,威鎮幽明,怎能夠役鬼驅神,審出這樁奇事? +龍圖再見之名,真不誣也。」就叫馬既閒夫妻二人跪在一處,拜謝了恩官。 + 謝過之後,眾人一齊稟道:「這等看起來,馬生夫婦之冤,與亡友姜玄之死, +都起於醫生一個,求大父師懲治一番,逐他出境,省得以後再誤別人。」知縣道: +「我前日原要處他,如今看了回文,倒可以置之不問了。姜生員的供狀,開口就說 +庸醫害命,後面又說行將索命,他少不得就來相招了,何須本縣懲治他?況且這樣 +的醫生,滿城都是,那裡逐得許多?自古道:『學醫人廢。』就是盧醫扁鵲,開手 +用藥之時,少不得也要醫死幾個,然後試得手段出來。從古及今,沒有醫不死人的 +國手,只好教服藥之人,委之於命罷了。」說過一番,眾人唯唯而退。 + 知縣自從審了這樁奇事,名聲愈震,龍圖再出之號,從廣東直傳到京師,未滿 +三年,就欽取做了吏部。那做干證的醫生,自從審了官司回去,夜夜見神見鬼,說 +有人問他討命,不多幾時,就憂鬱死了。 + 卻說馬既閒與上官氏,自從在公堂完聚之後,夫妻恩愛之情,比前更加十倍, +三年之中,連生二子。 + 一日上官氏對馬既閒道:「我當初那樁冤枉,雖然是官府有才,推詳得出;也 +虧得城隍老爺有靈有感,拘得鬼犯到來,討得供狀轉去,方纔審決得下。不然,我 +夫妻二人此時還不能見面。幾時該辦些祭禮,同去拜謝一番才是。」馬既閒道:「 +我也正要如此。」就揀了一個好日,辦下一副豬羊,夫婦二人,連那兩個兒子一齊 +抱了前去,叫道士撞鐘擊鼓,通起誠來,然後拜謝。 + 只見那通誠的道士,就是一向掌印的道官,見他夫妻拜得志誠,不住地在旁邊 +冷笑,卻像這樁事情有些甚麼原故的一般。 + 馬既閒疑心起來,到拜完之後,扯住他細問,他只是東遮西掩,不肯直說。後 +來見馬既閒問之不已,方纔吐出真情。 + 原來當初那一角回文,不是真正城隍發給的,就是包知縣付與道官,叫道官做 +的手腳。當日在堂上吩咐之後,馬既閒的公文還不曾領得到手,他倒先做一角回文 +,教個得用的門子密密的交與道官,教他待馬秀才求夢的時節,乘他在睡夢之中, +悄悄塞在他懷裡。 + 第二日早些起來,只說到殿上裝香,自然撞著,把夜間做夢如何如何的話,說 +與馬秀才知道。又叮囑道官,教他全要做得秘密,連自家的徒弟也不可使他得知; +若還泄漏出來,要拿道官去打死。所以道官性命為重,熬了三年,不曾敢說出一字 +。 + 如今見官府升選去了,馬既閒的夫妻又十分相得,料想沒有反覆之理,故此才 +敢吐出真情。 + 馬既閒夫妻聽了這番說話,雖然如夢初醒,如睡初覺,也還半信半疑。倒說這 +道官之言未必盡確,豈有做官的人,肯替百姓這等用心,這般出力,做得完完全全 +,一些馬腳也不露? + 就作回文可假,難道那張供狀也是假得來的?死者的文理,死者的筆跡,分分 +明明,一毫不錯,怎麼說是做造出來的?況且供狀上面那些捶衣、燒火的話,句句 +都是真情,他當初又不曾看見,如何逆料得來?這畢竟是道官說慌,要以神明之力 +冒為己功,見得當初全虧了他,才有今日,要起發我人賞賜的意思,不要聽他。 + 直等又過三年,馬既閒聯科中了進士,在京師遇著包公,拜謝他昔日之恩,說 +:「當初這樁不幸之事,不知費老父師多少深心。且莫說別樣周全,即如假借回文 +一事,也使人感入骨髓。他人處此,無論不肯做,就做了也要露些形跡出來,怎麼 +能夠這般週到?」 + 包公聽了這些話,故作驚詫之容,說:「當日那角文書,的真是城隍的回牒, +如何說『假借』二字?兄這些話,小弟甚是不解。」 + 馬既閒道:「老父師不必再瞞,其中情節門生都已知道了。某道官尚在,老父 +師在任,封得住他的口,如今高遷已久,他口上的封條也朽爛了,怎麼還禁止得住 +?只是門生聞得之後,又添了兩樁疑事,躊躇三載,再解說不出,如今正要請問。 +那張回文是出於老父師之手,不必說了;請問那張供狀,為何酷肖亡友之筆,捶衣 +、燒火二事,又從何處得來?快些賜教明白,省得門生終日疑心。」 + 包公見他說得對針,知道瞞不到底,就大笑起來道:「那角回文,果然是小弟 +扭捏出來的。令正受枉的情節,小弟胸中甚是了然,只因兄是當局之人,又且為先 +入之言所惑,所以執迷不解,若不把神道設教,如何扯得攏來?所以做出那樁欺人 +的勾當。捶衣、燒火之事,乃得之於盛婢之口。當初拘審的時節,小弟若還要他到 +官,有何難處?只消一紙關文,就提到了。只因他當日被兄拷打,胡招亂說了一次 +,若提到官,他必然懼怕,說私刑尚且熬不過,如何受得官刑?少不得略加捶楚, +他就仍前亂說。要曉得官府審事,重刑之下,必少真情;盛怒之時,決多冤獄。他 +在私下亂招,還作不得准,若在公堂之上,說幾句胡話出來,就使人移動不得了。 +所以不肯提他到官,要留在那邊,做個退步。若還賣在別處地方,還一時見他不著 +,又喜得賣在府城,小弟參謁上台,不時往府,帶便問他一問,有何難處?所以那 +日回覆諸兄,要待從容思想者,正是為此。後來往府公幹,拘他到寓處一鞫,就探 +出這種真情。若回來與兄直說,兄自然不信,沒奈何只得略施小巧,假口於既死之 +人,此討回文、索供狀之所由來也。既然要做這樁事,畢竟要做得周匝,不然反要 +弄巧成拙,貽笑於諸兄了。小弟做官幾載,並不曾與姜生往來,何從知道他的文理 +,尋訪他的筆跡?只因小弟初到之時,曾季考一次,姜生與兄都取在優等,原卷尚 +在敝衙,搜尋出來一看,只見他文字之中工於對偶,筆下又來得溜亮,所以學他口 +氣,做了那篇四六供招,教內衙書辦摹仿他的筆跡謄寫出來,所以儼然無二。這段 +因緣,雖是小弟費了些心血,果然斷得不差;也還是兄與尊閫夙緣未斷,該當如此 +,故使小弟僥天之幸,不曾露得馬腳出來。不然道官口上的封條,不消三日就朽爛 +了,怎能夠熬到如今方纔洩露?」說完又大笑了一場。 + 馬既閒聽了這些話,感激到極處,不覺掉下淚來,又跪倒在地,拜了幾拜,方 +纔分別。 + 後來包知縣直做到尚書,子子孫孫富貴不絕,人以為虛心折獄之報。馬既閒只 +因自家妻子受過這番冤屈,又聽了包公許多金石之言,後來做官,無論大小詞論, +都要原情度理,虛衷審鞫,不肯造次用刑,不敢草草定罪,也做到三品才住。 + 這回小說是做與貴官長者看的,但願當事諸公,人人都買一冊,不時翻閱翻閱 +,但學包知縣之存心,不必定要學他弄巧,若還學他弄巧,定有馬腳露出來,恐怕 +沒有許多封條封得住小民之口也。 + + + + + +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Shen Lou Zhi, by Yu Ling Lao Ren Shuo + +*** END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SHEN LOU ZHI *** + +***** This file should be named 25543-0.txt or 25543-0.zip ***** +This and all associated files of various formats will be found in: + https://www.gutenberg.org/2/5/5/4/25543/ + + + +Updated editions will replace the previous one--the old editions +will be renamed. + +Creating the works from public domain print editions means that no +one owns a United States copyright in th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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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exists +because of the efforts of hundreds of volunteers and donations from +people in all walks of life. + +Volunteers and financial support to provide volunteers with the +assistance they need, is critical to reaching Project Gutenberg-tm's +goals and ensuring that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collection will +remain freely available for generations to come. In 2001,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was created to provide a secure +and permanent future for Project Gutenberg-tm and future generations. +To learn more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nd how your efforts and donations can help, see Sections 3 and 4 +and the Foundation web page at https://www.pglaf.org. + + +Section 3. Information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is a non profit +501(c)(3)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nd granted tax exempt status by 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The Foundation's EIN or feder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 is 64-6221541. Its 501(c)(3) letter is posted at +https://pglaf.org/fundraising.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re tax deductible to the full extent +permitted by U.S. federal laws and your state's laws. + +The Foundation's principal office is located at 4557 Melan Dr. S. +Fairbanks, AK, 99712., but its volunteers and employees are scattered +throughout numerous locations. Its business office is located at +809 North 1500 West, Salt Lake City, UT 84116, (801) 596-1887, email +business@pglaf.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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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s, we do not necessarily +keep eBooks in compliance with any particular paper edition. + + +Most people start at our Web site which has the main PG search facility: + + https://www.gutenberg.org + +This Web site includes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tm, +including how to make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how to help produce our new eBooks, and how to +subscribe to our email newsletter to hear about new eBooks. diff --git a/25543-0.zip b/25543-0.zip Binary files differ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c9b748a --- /dev/null +++ b/25543-0.zip diff --git a/LICENSE.txt b/LICENSE.txt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6312041 --- /dev/null +++ b/LICENSE.txt @@ -0,0 +1,11 @@ +This eBook, including all associated images, markup, improvements, +metadata, and any other content or labor, has been confirmed to be +in the PUBLIC DOMAIN IN THE UNITED STATES. + +Procedures for determining public domain status are described in +the "Copyright How-To" at https://www.gutenberg.org. + +No investigation has been made concerning possible copyrights in +jurisdictions other than the United Sta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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