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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ff --git a/.gitattributes b/.gitattributes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6833f05 --- /dev/null +++ b/.gitattributes @@ -0,0 +1,3 @@ +* text=auto +*.txt text +*.md text diff --git a/25393-0.txt b/25393-0.txt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4fa4788 --- /dev/null +++ b/25393-0.txt @@ -0,0 +1,41170 @@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Shi Gong Chuan, by Anonymous +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 + +Title: Shi Gong Chuan + +Author: Anonymous + +Editor: Anonymous + +Release Date: May 8, 2008 [EBook #25393] + +Language: Chinese +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SHI GONG CHUAN *** + + + + + + + + + + + +第一回 +胡秀才告狀鳴冤 施賢臣得夢訪案 + + 話說江都縣有一秀才,姓胡,名登舉。他的父母為人所殺,頭顱不見。胡登舉合家 +嚇得膽裂魂飛,慌忙出門,去稟縣主。 + + 跑到縣衙,正遇升堂,就進去喊冤。走至堂上,打了一躬,手舉呈詞,口稱:「父 +師在上,門生禍從天降。叩稟老父師,即賜嚴拿。」說著,將呈詞遞上。書吏接過,鋪 +在公案。施公靜心細閱。上寫:具呈生員胡登舉,祖居江都縣。生父曾作翰林,告老家 +居,廣行善事,憐恤窮苦,並無苛刻待人之事。不意於某日夜間,生父母閉戶安眠。至 +天曉,生往請安,父母俱不言語。生情急,踢開門戶,見父母屍身俱在牀上,兩個人頭 +,並沒蹤影。生忝居學校,父母如此死法,何以身列校庠對雙親而無愧乎?為此具呈, +嚎叩老父師大人恩准,速賜拿獲兇手,庶生冤仇得雪。感戴無既。沾仁。上呈。 + + 施公看罷,不由點頭,暗暗吃驚,想道:「夤夜入院,非奸即盜。胡翰林夫婦年老 +被殺,而不竊去財物,且將人頭拿去,其中情由,顯係仇謀。此宗無題文章,令人如何 +做法?」為難良久,說道:「即委捕廳四老爺,前去驗屍。你只管入殮,自有頭緒結斷 +。」胡秀才一聽,只得含淚下堂,出衙回家,伺候驗屍。 + + 且說施公吩咐速去知會四衙,往胡家驗屍呈報,把呈詞收入袖內,吩咐退堂。進內 +書房坐下,長隨送茶畢,用過了飯,把呈詞取出,鋪在案上翻閱。低頭細想,此案難結 +。欠身伸手,在書架上拿了古書一部,係《拍案稱奇》,放在桌上要看;對證此案,即 +日好斷這沒頭之事。將《拍案稱奇》,自頭至尾看完,又取了一部,係海瑞參拿嚴嵩的 +故事。不覺困倦,放下書本,伏於書案之上,朦朧打睡。夢中看見外邊牆頭之下,有群 +黃雀兒九隻,點頭搖尾,唧哩喳啦,不住亂叫。施公一見,心中甚驚。又聽見地上哼哼 +唧唧的豬叫;原來是油光兒的七個小豬兒,望著賢臣亂叫。施公夢中稱奇,方要去細看 +,那九隻黃雀兒,一齊飛下牆來,與地下七個小豬兒,點頭亂噪。那七個小豬兒,站起 +身來,望黃雀拱抓,口內哼哼亂叫。雀噪豬叫,偶然起了一陣怪風,把豬雀都裹了去了 +。施公夢中一聲驚覺,大叫說:「奇怪的事!」施安在旁邊站立,見主人如此驚叫,不 +知何故,連忙叫:「老爺醒來!醒來!」施公聽言,抬頭睜眼,沉吟多時。想夢中之事 +,說:「奇哉!怪哉!」就問施安這天有多時了。施安答道:「日色西沉了。」施公點 +頭,又問:「方才你可見些什麼東西沒有?」施安說:「並沒見什麼東西,倒有一陣風 +刮過牆去。」施公聞言,心中細想,這九隻黃雀、七個小豬奇怪,想來內有曲情。將書 +擱在架上,前思後想,一夜未睡。直到天明,淨面整衣,吩咐傳梆升堂。坐下,抽籤叫 +快頭英公然、張子仁上來。二人走至堂上,跪下叩頭。施公就將昨日夢見九隻黃雀、七 +個小豬為題出簽差人,說:「限你二人五日之期,將九黃、七豬拿來,如若遲延,重責 +不饒。」將簽遞於二人。二人跪趴半步,口稱:「老爺容稟:小的們請個示來。 + + 這九黃、七豬,是兩個人名,還是兩個物名,現在何處?求老爺吩咐明白,小的們 +好去訪拿。」言罷叩頭。施公一聽,說道:「無用奴才,連個九黃、七豬都不知道,還 +在本縣應役麼?分明偷閒躲懶,安心抗差玩法。」吩咐:「給我拉下去打!」兩邊發喊 +按倒,每人打了十五板。二人跪下叩頭,復又討示,叫聲:「老爺,究竟吩咐明白,待 +小的們好去拿人。」施公聞言,心中不由大怒,說:「好大膽的奴才!本縣深知你二人 +久慣應役,極會搪塞,如敢再行囉唣,定加重責!」二人聞言,萬分無奈,站起退下去 +,訪拿九黃、七豬而去。施公也隨退堂。 + + 施公一連五日,假裝有恙,並未升堂。到了第六日,一早吩咐點鼓升堂,坐下。衙 +役人等伺候。只見一人走至公堂案下,手捧呈詞,口稱:「父師,門生胡登舉父母被殺 +之冤,求父師明鑒。倘遲久不獲,兇犯走脫難捉。且生員讀書一場,豈不有愧?如門生 +另去投呈伸冤,老父台那時休怨!」言罷一躬,將呈遞上。施公帶笑道:「賢契不必急 +躁。本縣已經差人明捕暗訪,專拿形跡可疑之人,審得自然替你申冤。」胡登舉無奈, +說道:「父台!速替門生伸冤,感恩不盡!」施公說:「賢契請回,催呈留下。」胡登 +舉打躬下堂,出衙回家。且說施公為難多會,方要提胡宅管家的審問,只見公差英公然 +、張子仁上堂,跪下回稟:「小的二人,並訪不著九黃、七豬,求老爺寬限。」 + + 施公聞言,激惱成怒,喝叫左右拉下,每人打十五大板。不容分說,只打的哀求不 +止,鮮血直流。打完提褲,戰戰兢兢,跪在地下,口尊:「老爺,叩討明示,以便好去 +捉人。」施公聞言無奈,硬著心腸說道:「再寬你們三日限期,如其再不捉拿兇犯,定 +行處死!」二差聞言,篩糠打戰,只是磕頭,如雞食碎米一般。施公又說:「你們不必 +多說,快快去捕要緊。」施公想二役兩次受刑,亦覺心中不忍,退堂進內。可憐二人還 +在下面叩頭,大叫:「老爺,可憐小的們性命罷!」言畢,又是咚咚的叩頭。縣堂上未 +散的三班六房之人,見二人這樣,個個兔死狐悲,歎惜不止,一齊說:「罷呀!起來罷 +!老爺進去了,還求那個?」二人聞言,抬頭不看見老爺,忍氣站起,腿帶棒傷,身形 +晃亂。旁邊上來四個人,用手挽架下堂。 + + 且說施公退堂,書房坐下,心中想:「昨日夢得奇怪:黃雀、小豬,我即以九黃、 +七豬為兇人之名,出票差人。無憑無據,真難察訪。不得巳,兩次當堂責打差役,倘不 +能獲住,去官罷職,甚屬小事;怨聲載道,而遺臭萬年。」前思後想,忽然靈心一動, +轉又歡悅,如此這般方好。隨叫施安說道:「我要私訪。」施安聽得,不由嚇了一跳、 +口稱:「老爺,如要私訪,想當初扮做老道,熊宅私訪,危及性命,幸虧內裡有人護救 +。 + + 而今再去,內外人役,誰不認得?」施公一聽,說:「不必多言,你快去就把你穿 +的破爛衣服取來,待我換上。」施安不敢違拗,只得答應。出書房到自己屋內,將破爛 +衣服搬出,送至老爺房內。 + + 且說施公將衣換上,拿幾百錢,帶在身上,以為盤費之用。 + + 施公自到任後,沒有家眷,只跟來施安等二人,衙內並無多人,還有兩名廚子。施 +公吩咐晚飯用畢,趁著天黑,好出衙門,以便辦事。吩咐施安小心看守,施安答應,隨 +將主人悄悄送出,又對看門皂隸說道:「老爺今日出去私訪,不許高聲,快快開門。」 +施公步出,一溜一點而去。 + + 施公正走中間,只見茶坊之內,一些人在燈下坐著吃茶。 + + 正往裡面鑽,走堂的見衣服破爛,不象個吃茶的客人,就出言不遜。施公一聽,心 +下不悅,後又歎息:既然私訪,計較什麼話?只作不聞。叫:「走堂的,快拿茶來,要 +用香片,快些泡來。無論什麼點心,只管拿來,吃完照數給你門銀錢。」走堂的聞言, +就不敢輕慢了。隨即送上茶來,並各式點心。施公坐著吃茶,側耳聽那些人言言語語。 +內中一人道:「你們這縣內,老爺清正。自到任來,諸事廉敏,體恤民情,一方福星, +真可謂青天!」眾人說完,大家走散。施公一見,欠身將茶錢會清出店。夜晚路上人稀 +,忽然烏雲密布,狂風大起,細雨紛紛,甚為焦急,又覺身疼,忽然想起:「我何不到 +城隍廟裡去避雨投宿?」隨即邁步前行,一溜一點來至廟前。瞧一瞧四顧無人,廟門堅 +閉。那雨密密而下,沉吟歎氣,沒奈何且在山門之下容身。可喜雨止雲散,一輪月光, +地濕難行。鼓樓已交三更,只覺身上寒冷,實在滿目淒涼。賢臣只為民情,絕無反悔之 +處,只知為官與民除害,誠謂事君能致身,快樂而無怨。只愁胡宅人命,如何訪出真犯 +,如何結案?耳內忽聽交五鼓,堪堪黎明,一夜未眠,漸至天亮。見有往來行人,連忙 +起身,出了台階,一溜一點,向街坊上走。把這頂破帽子按了個齊眉,縱然撞著熟人, +把頭一低而過,留神細訪那土豪惡棍,以及那殺人兇犯。 + + 堪堪時交巳刻,肚內饑餓。見有個飯店,正進去吃飯,邁步前走。那知掌櫃的一見 +施公相似乞丐,渾身破綻,面目漆黑,一聲大喝,叫:「那窮人不要進來!」施公一聽 +,即住腳步,帶笑回答,叫道:「掌櫃的,不必口出惡言,我是照顧你的,並非討飯之 +人。我如今會過了錢,然後吃飯何如?」說罷將錢取出交於櫃上。於是才端東西來。施 +公一邊吃,一邊暗歎,正歎世情之薄,往外觀看,見一個半老婦人,走到店前,又哭又 +喊。 + + 年紀約三十餘歲,披頭散髮,臉上青紫。懷抱小兒,兩眼流淚,口內數數落落道: +「奴家現有千般怨恨,這段冤枉,活活屈死人了!欲去告狀,偏偏的縣主又病,衙門人 +攔住。我這屈情,挨到幾時申冤?聽說縣老爺官清似水,誰知竟不坐堂了。未知病係真 +假。若是假病躲懶,有負皇恩,不理民詞,枉為民之父母!明早我且去告,擊鼓鳴冤, +如再不准我告,我就一頭撞死!」 + + 說完,又哭又罵。後面圍繞許多人看。施公聽見,暗說道:「好叫人不解!一個婦 +人,竟敢毀罵官府。但不知所為何情?待我出店跟他去,自得其詳。」 + + 且說訪拿九黃、七豬二役,回到家中,吃酒商量,九黃、七豬的事情,竟無法訪緝 +。子仁說:「英兄,咱二人日期都忘了。你我歇一夜,明日假裝乞丐,再於城裡關外, +日夜巡訪。 + + 不怕為難事,只怕不專心。」公然聞言,點頭道:「既辦公事,要自己竭力。」二 +人酒飯都巳吃完,安息一宿。次早起來,即忙改扮停當,同出門去,要訪九黃、七豬的 +消息。子仁說:「今日乃是七月十五日,往年江都縣裡,關外觀音院寺,我見辦會的不 +少。我二人現未訪著囚犯,何不到此關外蓮花院廟中走走?」英公然答應:「使得。」 +二人一同邁步,直向廟而來。 + + 登時到了門首,看一看清門淨戶,並不辦會。二人立了一回,見廟中角門內,走出 +兩個小沙彌來。留心細看,但見:大的約有十五六歲;小些的有十一二歲,個個生得唇 +紅齒白,即如小女孩一樣。一個手拿掃帚,一個手拿鬥箕,嬉嬉笑笑,走至山門以外。 +二差看見,忙忙讓開。兩個小和尚抬頭看見二人,身上襤樓,點頭歎惜道:「你等可來 +不著了!往年間,我們院裡,必做盂蘭盆會,二位窮大哥,要吃點個齋飯,是容易的。 +今年不能了,我們廟內來些人,倒象鬧喪的,因此不辦了。」大的說:「你哥兒們既來 +,也無空回之理。如肯替我們打掃打掃,我自然與你飯吃。」二差聽說,一個來接掃帚 +,一個來接鬥箕,一面掃地,一面同小沙彌講話,問道:「二位小師父,幾時做和尚的 +?師父叫何名字呢?」二人答道:「我本是良家子弟,因自小多病,無奈做了和尚,起 +早至晚,燒香、掃地、唸經。 + + 我師父真厲害,他的法號,人稱「九黃僧人」。小和尚說的無心之話,兩公差聞言 +,不由心內一動。英公然向子仁擠擠眼:「九黃」二字對了!又見一人從外挑了一擔菜 +蔬,往廟內送去,還有雞鴨魚肉。公然看見,要察訪真情,叫聲:「二位小師父,我今 +膽大,借問一聲。依我想來,此乃善地。不知用此等物何故?既不辦會,或是請客麼? +」小和尚見問,就望著大沙彌連忙努嘴。小沙彌方交十二歲,那知好歹,先就嘴快說: +「窮大哥聽我細細說來,千萬外面勿要告訴別人!我家師真真厲害,手使單刀,有飛簷 +走壁之能,結交天下英雄,江湖弟兄。今日當東請客,故買雞肉。還有一言,我們廟內 +缺少燒火之人,二位願意,豈不是好?」二差聽了此言,正中機關。子仁帶笑,又問道 +:「令師想在廟中,我們進去見見,如其果能用我二人,深感大情。」沙彌見問,又低 +聲說道:「我們家師,今日早晨進城,未回廟中,在城裡尼姑庵內。七月十五辦會,請 +客演戲,夜晚還放煙火。那女尼是我家師的乾妹子,年紀二十多歲,生的美色。家師代 +他買的廟宇,傳授他武藝,跨馬掄刀,件件皆能。法名叫七珠姑姑,遠近皆知。」大沙 + +彌在旁聽見,大喝一聲,罵道:「小禿驢!你又混學舌!前者師父打誰呢?又說瞎話! +叫師父知道,把筋還要打斷了你的!」正說間,忽從內裡走出一人,凶眉惡眼,粗壯高 +大,大叫一聲:「大沙彌,後面的哥兒們叫你!」大沙彌答應,即忙跑進去了。未知後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回 + +探消息知縣看辦會 請僧尼公差下說辭 + + 且說公然見天色將晚,叫子仁到別處吃飯,既得真信,快快回衙。子仁答應:「一 +同出寺,進城稟報,好結此案消簽,也算你我第一大大的功勞。」說著,滿心歡喜。 + + 且說施公從飯店出來,跟隨那婦人,竊聽哭訴告狀的緣故,竟白跟了一回,不得明 +白。見天色尚早,不便回衙,「何不出城訪訪,等天晚回衙」想過,邁步出了城門,可 +巧正遇二差,欣然而來。施公遠遠望見二差,是乞丐打扮,不由贊歎:「我且躲避,任 +他過去。」不意二人早已看見,隨後跟來。施公進廟;公差緊行,也進了廟中。施公坐 +在台階。二人一看無人,搶步下跪。叫聲:「老爺,小的等奉差,訪拿九黃、七豬,今 +在蓮花院內。訪得九黃與七珠,乃是乾兄妹,係蘇州人,先奸後拐到此。」施公聽說, +優化為喜。又問:「因何名叫九黃、七豬?」二差說:「他徒弟曾對小的說過:因他師 +父背後有黃豆大的九個猴子,故名九黃;尼姑因胸前七個黑痣子,故名七珠。惡僧廟內 +,還有盜寇十二名,無所不為。」從頭一一稟明。 + + 施公聽說,沉吟良久道:「天色不早,你二人隨我進城。天黑到十字橫街,瞧瞧凶 +僧淫尼舉動。」言罷站起。二差跟從施公進城。看那軍民人等,鬧鬧吵吵,聽那些人議 +論紛紛:也有說「縣主比前任好」的;也有說「耳軟聽信衙役」的;也有說「私訪愛百 +姓」的;也有說「縣主真真清廉」的。正中一人,喚一聲說:「你們住口,莫要亂說, +仔細縣衙人聽見,你可吃不了的包子!」施公在眾人之內,竊聽閒話,為的是公案不結 +。 + + 抬頭只見一片燈光,人語喧嘩,又見擠擠嚷嚷:「到了!到了!」 + + 施公站在眾人之中,看見這法台上--正對觀音庵門,搭了一座高台--台上結彩 +懸紗,花燈接滿。正面設了一法座。 + + 座上一個和尚,濃眉大眼,滿臉橫肉;頭戴佛冠,身搭紅衣。 + + 口喧佛號,手疊佛印,混捏酸款。兩邊有眾僧陪座。細看非盡男僧,還有女僧,一 +旁接音。年紀俱在三十上下。因七月佳節,天氣還熱,個個光頭無帽,身搭偏衫,雖說 +接音,其中一人,杏眼含春,與凶僧眉來眼去,害笑顏開;還不住的東張西望,賣弄輕 +狂。施公看罷,又往台下一瞧,正中設擺高桌,兩旁板凳。數了一數,一邊九個尼姑, +兩邊共十八位,皆穿法衣,俱是光頭腦袋。接打各樣法器,年紀俱在二十上下,個個風 +騷,人人裊嬈。雖無脂粉,俱是齒白唇紅,面似桃花。雖然俱打著法器,口念佛語,也 +是視南瞧北,看那滿面芙蓉,並無一點道心。賢臣看罷,暗暗點頭:「怪不得攪亂江都 +!原來如此。這正位上坐者,必是九黃;且眾尼之中,未知那是七珠?」細看桌子上首 +,有個打鼓鐘的女僧,別有風流,較之眾尼,更生美貌。施公看後,暗說:「難怪招惹 +僧俗亂心!」聽見法器連打三陣,天有二更時分,施食放完,許多軍民四散。施公同了 +二差,說:「這九黃、七珠原故,我全知曉。你二人明日先不用進衙門,還到蓮花院中 +,千萬小心,引誘小和尚,套問真情;把那十二名盜寇的根由,訪明回衙,定計以便拿 +獲。」二役答應,於是施公趁天黑回衙。 + + 施安迎接施公進房,淨面更衣。酒飯用完,上牀安息一夜。 + + 至次早,起來淨面,吩咐點鼓升堂。施公坐了大堂,眾役排班。 + + 施公伸手拔簽二枝,向下叫王仁、徐茂。二人答應,即上前跪下。施公說:「你火 +速去把十字街觀音庵七珠尼姑請來。本縣要辦吉祥道場;還到城外蓮花院,把九黃和尚 +請來。本縣要僧尼登壇。」二人答應,下堂而去。又往下吩咐,去請振守府;又派那些 +馬步三班人役預備。 + + 且說去請九黃、七珠的王仁、徐茂二人,會在一處同行,彼此閒談縣主之事,不覺 +來到觀音庵前。一同步進庵裡。那七珠淫尼,正在禪堂內,心中思想九黃和尚情濃,忽 +聽院內走的腳步響動,心下驚疑。說道:「什麼人?一定是施主送香來的。」 + + 想罷,喊一聲:「小尼。」那裡答應,來了小尼,走入禪房,滿面笑迎。口稱:「 +師父,不知呼喚弟子,有何吩咐?」淫尼見問,說道:「你快去看看,是誰在那裡走的 +腳步響?」小尼聞言,忙忙跑出,一見二人,就問:「你們是那裡來的?怎麼往裡硬闖 +?我們這是女僧所在,豈可輕易進來麼?」二差聽說道:「我們是縣衙裡頭兒。你快去 +告訴令師,我們奉縣主之命,來請七珠姑姑,立刻進衙去,辦吉祥道場。」小尼一聽, +即回言道:「呵呀!原來是衙役老爺呢!略等一等,我回明家師,回頭再來請你進去。 +」言罷,即轉身進禪房,將公差之言,說了一遍。七珠一聽,心中不解,說:「縣主請 +我辦事?」細想:「施不全與我並無往來。聞近日眾家寨主們,鬧的多少人命案件子, +莫非有什麼知覺?若不去,他是一縣之主,居他治下;若去,又恐不便。」沉吟一會, +偶生一計,說:「有了,我何不如此這般允他?」遂叫:「小尼,請他們來見我。」小 +尼答應,出去把二差引入禪房。七珠偷眼一看,兩差人不過是纓帽袍套,拐古唧當的打 +扮,鷹兒爪的相貌。七珠心煩,無奈口稱:「上差,到此何干?」小尼獻茶。二人一見 + +,渾身軟麻,神飄魂蕩,意馬難拴。人人說七珠美貌,今見方知話不虛傳。淫尼與二差 +問了姓名。二差便說:「我二人奉縣主之命,來請你到衙,辦吉祥道場。須得尊駕親自 +跟我們同去方好。」說罷,忡怔怔的歪著頭,目不轉睛,看著尼姑。七珠一見,暗罵二 +役,皮臉可惡,如不是王法之地,立刻叫你的人頭落地。今施不全叫人來請,有些吉凶 +難定。我想城內人命極多,或有動靜消息,亦未可知;倘無動靜,不去,又是不便。沉 +吟一會:「管他什麼,少不得要去走走。就有變動,料著外有九黃哥哥,眾家寨主;自 +己又能飛簷走壁,馬上雙刀,何足畏哉!惱一惱馬踐江都,殺他個魂膽飛裂!就見他何 +妨?」想罷,假意帶笑,叫聲:「上差,不知單叫我進縣,果還叫那別的人?」徐茂說 +:「請北關蓮花院的九黃師父。你們就走罷,我家縣主立候著呢!」 + + 七珠帶笑說:「上差少坐,待我更換衣服,一同進衙。」二差聽說就走,心中歡喜 +。七珠即換了一套新衣服出來,二差鼻子裡,只是聞著陣陣的蘭香。留神一看,真真可 +愛,一言難盡,把他個心中難熬,口內不住的贊歎,說道:「快走!」七珠出了禪房, +叫小尼快來關門。小尼說:「來了。」淫尼在前,公差跟著在後,一同出庵。 + + 且說徐茂相伴七珠進衙,叫王仁出城去請九黃和尚。王仁答應而去,不敢怠慢。出 +了北關,無心看那廟外之景,忙進角門,正往裡走,抬頭看見公然、子仁,倒嚇一跳: +他兩個打扮乞丐的形相,在那裡打掃山門後庭。王仁心下納悶,方要上前說話,只見公 +然把手忙擺,子仁搖頭拋眼;他二人恐有旁人識破了機關,走漏消息。王仁心靈,連連 +點頭,往外而行。竊喜廟內無人瞧見。三人先後出了廟,走到僻靜所在,各敘各人之事 +。王仁說:「奉差來寺,特請九黃進縣。」公然、子仁聽說,心下吃驚,叫聲:「老弟 +!快些回去!你想請他,萬萬不能。」 + + 王仁道:「還求二兄指教,小弟如何行法才好?」公然說:「賢弟!此凶僧大為厲 +害,單刀雙拐,半空能行,過了樓房,如走平地。現今聚了許多強盜,個個武藝純熟, +萬夫之勇。」王仁聽完公然之言,不由噗哧笑了一聲,叫聲:「英哥,休要驚嚇! + + 俺在六扇門裡走動,若要沒此本領,小弟如何敢在公門應役? + + 今日務要將九黃和尚請去。」又說:「只須如此這般,管叫他應允,二兄但請放心 +。」說罷,張、英二差站起,先進廟去。王仁略遲一會,邁步進廟,走至院中,一聲大 +叫:「廟內有人麼?」 + + 廟中走出僧人,一見就問王仁:「你是那裡來的?是做什麼的?」 + + 王仁道:「你說我是誰?」僧人帶笑說:「你好象衙門中公差麼?請入內堂吃茶! +」王仁跟僧人走入廟堂,讓坐敬茶已畢。 + + 王仁說道:「我無事不來,今領縣主之命,立刻請你九黃師父,進縣去辦吉祥道場 +。」僧人一聽,帶笑說:「上差少坐,待我稟明瞭當家,就來請你們去見。」說罷,邁 +步穿門,走入密室。 + + 九黃和尚正同十二個響馬飲酒作樂,忽抬頭看見小僧,說:「你不在外面照看門戶 +,為何進來?」小僧就將王仁之言,告訴九黃。九黃心中不悅,帶怒道:「你去回覆他 +,就說我少時出來見他。」小僧答應,出了密室,來見王仁說:「我師父就出來。」且 +說凶僧聽得公差來請他,望著眾寇說道:「列位寨主,依我想來,施不全差人來請,不 +知是好意,是歹意。同你們倒要商議商議,方保無事。且聞他詭計多端,狐媚假道,若 +進衙,恐其不便。」眾寇見問,一同說道:「雖說是你們所行之事甚大,我等料大膽之 +人,不敢驚動於你。江都文武官員,何畏之有? + + 如有風吹草動,戰馬撒開,殺得他個江都縣天昏地暗!請你,你就去見他何妨?隨 +機應變,見景生情。若設壇場,你就唸經。 + + 自今來往走動,你我交好,又怕何人?我們在此打聽消息。九哥又能走壁飛簷。果 +有不測,弟兄都住這裡,一同努力上前,殺官劫庫,把人斬盡,翻城變海。我等高山嘯 +聚,官兵無可奈何!」凶僧一聽,心中大喜道:「眾位言之有理。你們在此,我到前面 +,見他有何言語。若是禮貌恭敬,我就應允;倘是自誇上差,即便把他殺了。」說罷站 +起,凶僧歪歪斜斜出來,狂言大話:「何人請我唸經?九老爺不受錢的。」王仁看見九 +黃兇惡,暗道:「倒應了他二人之話,自應小心。」便問小僧:「這就是你當家的師父 +麼?」小僧說:「正是。」王仁惱在心內,忙移步至凶僧面前。見九黃閉目合眼,酒氣 +噴人。王仁心中靈明,走至九黃身旁,帶笑道:「大師父好呵!」九黃雖醉,心裡明白 +,聽公差問好,把醉眼一睜,答道:「我好!你好麼?」王仁肚裡罵:「好個撒野的賊 +禿,令人可惱!」又暗想:「且住!我來求他,少不得下些氣兒。」無奈何,答道:「 +承重九老爺一問,何以克當。」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回 + +公差請凶僧 守府助賢臣 + + 且說凶僧斜著兩眼,說:「你就是縣衙裡公差麼?」王仁答道:「我就是。特奉縣 +主之命,來請九老爺法駕,進衙去辦吉祥道場。故此小的方到寶剎驚動。」凶僧聽說, +心中不悅,叫聲:「朋友,你可了不得了!你瞧不起人。我銀錢多有,也不等唸經的錢 +用。你自己去說與你老爺,我不去的。」王仁聽了,心中著忙:不去如何是好,不如再 +與他些軟話,再看如何。 + + 忽聽凶僧復又冷笑道:「豈有此理!江都縣界內,除九老爺一人,難道眾和尚都死 + +完了?莫說施不全請我不去,不是九老爺說句大話,就是萬歲爺宣我,我不去,也是平 +常的事情。」王仁一聽,即忙帶笑,打了一躬,叫聲:「九老爺!不要生氣! + + 你老人家不去,小的該倒運了。如何回覆縣主之命?九老爺若不發點善心,小的回 +去,縣主要將我活活打死了!九老爺是佛門弟子,無處不行慈悲,那不是行好麼?我的 +九老爺,只可憐我王仁當差役的苦處,千萬相求,開一線之路,求九老爺的法駕一行, +我小的就得有命了。」凶僧坐在椅子上,正在生氣,耳內只聽得九老爺長,九老爺短, +說了多少趨奉之好話,方見凶僧一笑,罵道:「鬼嘴的猴兒頭!嘔得你九老爺也沒有法 +兒了。也罷!你九老爺如不憐你,這就苦了你。」王仁一聽凶僧應允,喜不自勝,就連 +連打躬道:「真是救命了!謝過九老爺,少不得勞法駕起身。小的還有個伙計,先請觀 +音庵的那一位七珠尼僧,進縣共辦道場,已經去了。咱們趕上,一同進縣,縣主一見齊 +到,豈不甚好!」凶僧聽得明白,心中大悅,肚內暗想:「我當只請我一人,誰知還有 +七珠妹妹。如知請他,我早應允,大膽去也何妨?施不全若是誠心請我,沒有什麼歹意 +,大家平安。」心方想罷,說:「上差少等就去。」步入禪堂,往後而行。眾寇笑臉相 +迎,問明原由,俱各敬酒已畢。凶僧進房,換上美色衣服,暗帶防身兵器,辭別眾寇, +往外而走,叫道:「上差!你我同走。」王仁答應,出廟進城。 + + 且說施公暗自忖度擒九黃、七珠之計。差役進來跪說:「本城守府振大老爺衙前下 +馬。祈老爺定奪。」施公一聽,坐下擺手,說:「知道了。」賢臣忙出公座,下了大堂 +迎接。二位老爺,手挽手,說著滿洲語。施公問守府:「阿哥好麼?」振公回答:「好 +!」施公見堂上人多,不便言講心事,吩咐:「爾等不必散去,本縣與振老爺講話,回 +來辦事。」眾役答應伺候。 + + 且說施公與守府進二堂坐下。長隨獻茶已畢。施公見左右無人,說道:「今日特請 +駕臨,煩鼎力相幫。只因幾件人命盜案。今日凶僧、淫尼,與眾寇作了許多人命案件未 +結。現發差請九黃、七珠到縣,假說作吉祥道場為由,拿他二人。除非如此這般,求老 +兄相幫,大事可定。」守府一聽,答道:「自當協力捉拿。小弟暫且告辭回衙,好暗派 +兵馬,早作預備。」施公送出守府而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回 + +水獺無知公堂告狀 商人大意錢鋪昧銀 + + 且說施公升座,忽見一物,自公案下爬出,站起望施公拱爪,口中亂叫。眾役一見 +,上前就要趕打。施公見此物來得奇怪,喝住衙役不要打。細看原來是一個白水獺。施 +公口內稱奇:莫非此物也來告狀?想罷,高聲大呼:「白水獺,你果有冤屈,點點頭兒 +。引著公差,去拿惡人。不聽我話,要來胡鬧,立即將筋打斷!」施公言罷,往下觀看 +。眾役也為留神。見水獺拱爪點頭。這是怨鬼跟隨,附著畜類身形,橫骨揸腹,不能言 +語,口中亂叫,內帶悲音。故此施公說:「大為怪事!」就知其中必有冤情,伸手抽籤 +,叫值日公差:「你們領簽,快跟這水獺去。不許趕打,任著他走,或是見什麼形跡, +立刻鎖拿,帶進衙門。如有徇私粗心之處,經本縣查出處死!」青衣答應,上來接簽, +至水獺前叫道:「領我快走。」公差言猶未了,倒也奇怪,那物爬起來,往堂下就走。 +公差跟定白水獺出衙而去。 + + 施公又驚又喜:驚的有頭無尾,最難明斷;喜的畜類竟通人性。堂上那些三班六房 +,人人稱奇。抬頭只見門外闖進兩個人來,扭在一處,你嚷他扯,扯得這個臉上青紫, +那個衣服撕破衣衿。個個布衣,容貌平常,年紀不過四十上下,來到公堂,一同跪下, +滿口亂嚷。施公喝住:「你等無知,既來告狀,何用吵嚷?慢慢說來,再若吵嚷,本縣 +立刻用刑!」二人聞言,不敢高聲,這個口稱:「老爺,小人姓朱,名有信,祖居江都 +人氏。自幼攻書,也知義禮。我現在小本貿易度日。只因前赴碼頭起貨,路過錢鋪,換 +銀九兩八錢,整整四塊。掌櫃的用秤子秤了。適有小的母舅經過,慌忙放下銀子,去迎 +母舅。相敘罷時,再來取銀,他不承認。昧銀拐賴,因此告狀。求老爺判明。」訴罷, +叩頭碰地。施公問那一人:「你開錢鋪的麼?」那人見問,叩頭稟道:「小人姓劉名永 +。本係徐州人氏,帶領家口,來此江都,錢鋪生理,開了已十餘年,老少無欺。朱有信 +來,並未見他銀子麼樣兒的,明明訛詐,撕破我衣衫。旁人來勸,破口大罵,左右問我 +要銀四塊,九兩八錢銀子。小的往前並沒會過,不知他是那裡人氏,叩求老爺公斷。若 +不與民人作主,只恐逞了刁詐之心思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回 + +縣主判斷曲直 民婦言講道理 + + 話說劉永訴罷叩首,屈得他二目垂淚。施公一聽,沉吟良久:想這江都民刁,頗能 +撒賴。此事無憑無據,怎得問明?再三躊躇,主意拿定,帶笑叫聲:「朱有信,本縣問 +你:世界上銀錢最為要緊,你自不小心,失落銀兩,先有罪過,還來告狀?」 + + 那人氣得滿口大叫。施公故意動怒,喝了:「下去,少時再問!」 + + 朱有信諾諾而退。施公叫聲:「劉永,本縣問你,果真沒有見他的銀子麼?」劉永 +說:「小人實未見朱有信的銀子。如若昧心,豈無個天理?」施公說:「你既沒有見他 +銀子,也就罷了。 + + 本縣如今吩咐你,你如不遵,立刻重處。」施公說:「你近前來聽著。」劉永站起 +,走至公案旁邊,方要下跪,施公搖手,他即站在一旁。施公提起硃筆,說:「劉永伸 +手過來!」劉永手伸在公案,施公寫了「銀子」二字,把筆放下,帶笑吩咐說:「劉永 +聽真:你去面向外,跪在月台之下,不許東張西望,只看著手中『銀子』二字。如若擦 +去一點,立刻叫你將銀賠出,還要重責!」劉永答應,不敢不遵,心中含怒,走至月台 +跪下,只看著手中「銀子」二字。施公又叫衙役上前來,附耳低言:如此這般,快去快 +來。 + + 衙役答應出衙去後,施公又見打角門進來一個婦人,頭上披髮,面上青腫,腳步慌 +亂,年紀約有五旬,喊叫冤枉。他口稱:「青天救命!」氣的瘋瘋顛顛,跑至案桌前跪 +下,數數落落,悲聲悽慘。施公叫聲:「那婦人有什麼冤情,款款訴來,本縣與你公斷 +。」那婦人見問停悲,口尊:「老爺,小婦人告夫主萬惡!」施公一聽,大怒道:「放 +刁胡言!自古至今,妻告夫者,先有罪的;律有明條,難以容恕。你快把夫主的惡跡, +你所告夫的情由說來,我立刻拿來對詞。」那婦人口稱:「老爺! + + 小婦人丈夫,名董六,嫖賭不規。求老爺差人拿來,當堂對訊,就知小婦人的冤枉 +。」施公聽罷,說道:「既然如此,你下去等候。」那婦人答應,下堂伺候。施公即出 +簽去拿董六,不在話下。 + + 片時,但見先所差去青衣,把錢鋪劉永之妻,帶上公堂跪下。施公見那婦人,雅淡 +不俗。就說:「你丈夫欠下官銀數兩,他叫把你傳來,交還此款。或有或無,快快說來 +!」婦人見問,口稱:「老爺言之差矣!凡事自有家主,小婦人的丈夫,該下官錢,理 +宜追究他還。小婦人難道自有銀償還麼?小婦人清白良家,閨閣女子,傳我前來,什麼 +緣故?拋頭露面,進縣見官見吏,豈不令人笑談?知道的,言是丈夫連累了妻子;不知 +道的,說我敗壞閨閣。只恐良家鄰右,人言不遜。老爺本是一縣之主,為民父母,作官 +不正,甚是糊塗,枉受皇家爵祿之封。」 + + 施公聽民婦言之有理,心中倒覺歡悅,並不動怒。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六回 + +施公審銀子 斷薑酒爛肺 + + 且說施公含笑說道:「那婦人休得亂道。俗言為臣要忠,為子要孝,官清吏肅,上 +有法律,朝廷定例。公堂放刁,雖雲不斬無罪之人,你且休要亂嚷。凡事自有神鑒,你 +今略待片時,就知詳細。人有虧心,天必不容。」說完,施公叫:「差役上來,細聽吩 +咐。」又叫:「那婦人,你不用生氣了。你往那月台上瞧瞧。因你男人欠銀不交,罰跪 +在那裡。等本縣當了你問他,聽他說有銀無銀,你就不怨本縣了。」那婦人一聽,扭頭 +一瞧,見男人果跪在月台之下,低著頭,不知看手中的什麼。婦人看了,正在納悶。施 +公吩咐公差:「你去站立堂口,高聲問劉永有銀子沒有?」公差答應,走至堂口,一聲 +大叫:「劉永呵! + + 老爺問你,銀子有是沒有?」劉永只當問手內寫的銀子二字,高聲答道:「銀子有 +。」公差回稟:「老爺,方才那劉永答應,銀子有,不敢動。」施公叫:「那婦人,你 +可聽見你丈夫說:銀子還未敢動,故此他叫本縣傳你來的。本縣想你家中,必有銀子。 +你不肯實說,本縣此時也不深究於你。你既不念夫妻之情,本縣無憐民之意,嚴刑追迫 +你的丈夫,你可休怨本縣!」 + + 一面說,一面偷看。那婦人聽見這話,就有些懼怕之形。施公故意作威,將驚堂拍 +的連響振耳,喝叫:「快抬大刑伺候!」眾役同去,把夾棍抬來,嘩啷一聲,放在當堂 +。原是嚇他,施公並不叫人動刑,倒向旁邊站立書吏說:「汝等伺候本縣,也知道本縣 +法重刑狠,鐵面無私。本縣甚有憐念貿易之人,苦掙財利,養妻贍子。今劉永之妻,進 +衙認賠官項,豈不大家省事,且顯本縣之德。那知這婦人不明道理,還怨本縣。他不念 +夫婦之情,本縣不得不用刑法了。」那書吏明白,深知本縣心事,回答道:「老爺至明 +,本該重究,方服民心。」施公又看那婦人的動靜,低垂粉顏。施公又將驚堂連拍威嚇 +,叫人動手,夾他男人。嚇得婦人面目變色,在下連連叩頭,說道:「青天且莫動刑, +我實說就是了。」施公微微冷笑,回手一指,叫那婦人:「快說!若是有理,就免動刑 +打你丈夫。」婦人道:「銀子家中有一包,不知多少,叫我收起,不許言語。先蒙老爺 +追問,我不敢說出有銀子的話來。方才老爺問他。他說有銀子沒動,小婦人方敢直訴。 +求老爺開恩,情甘將銀子拿交官項,懇求寬免大刑。」 + + 施公一聽,哈哈大笑,傳劉永問話。青衣忙到堂口,叫:「劉永上堂,與你妻對詞 +。」劉永一聽,遂即邁步上行,來至堂上;看見妻子,不由嚇了一跳,知瞞銀之事已露 +,面色頓改,到堂跪下。施公叫聲:「劉永,銀子動了沒動?」劉永見問,把手往上一 +伸,說:「銀子還在。」施公點頭,說:「有銀子就是。」忽聽劉永對他妻子說:「你 +不在家,為何至此?」吳氏見問,面帶怒色,罵:「沒良心還有臉問我!我且問你,你 +是男子,欠下官項,你作主意,該交不該交憑你,為何又叫老爺把我女人家傳進衙門, +拋頭露面?你可曉得,面目何存,可見親朋麼?快些去拿你給我的銀子--我放在棚頂 +上皮箱裡面。拿來交還官項,好求老爺免打。」吳氏這些話,把劉永說的目瞪口呆,無 +言可答,遲滯一會。吳氏不知其故,偏偏追迫,說:「你還不快去,難道發呆就算了帳 + +麼?」劉永一聽,就大罵:「好個蠢婦,誰叫你多話!」施公聽他這事現已敗露,心中 +大怒,一聲大喝:「你夫婦再要爭吵,即行打嘴!」劉永、吳氏都嚇得低頭不語。施公 +帶怒,叫聲:「劉永,你昧他這些銀子,你已欺心。並不想天理昭彰,鬼神鑒察。該死 +奴才,人生天地之間,全憑忠孝節義、廉恥信行,大丈夫嚴妻訓子,須要守分;買賣交 +易,秉心公平,老少無欺,處處正道,神靈自然加護,貿易必得興隆。害人之心一萌, +孰料神佛先知,默默之中,早已照察。適才朱有信換銀,你欲瞞昧,天不容逃。還敢扭 +打到衙門裡來,仍是胡賴。非本縣神明如電,贓證俱無,何處判斷?你自知陡起私心, +你那知本縣判事如神,略用小計,即入圈套。理宜加等重重枷號,本縣姑念你愚昧無知 +,罰銀子五兩,自新改過。如再故刁,決定重處!」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七回 + +瞞銀倒罰銀 碰死真烈婦 + + 施公又問吳氏說:「你婦人埋怨本縣,今可聽我吩咐:你丈夫並非欠的是官項,他 +竟敢欺心訛詐換銀之人。因為當堂追問,他不肯認,所以本縣設計,傳你進衙。原先你 +怪本縣不該傳你對詞,事今敗露,無有話說。為何婦人暗起虧心害人?本縣仍念你是婦 +人,寬免刑責。」吳氏聞言,叩頭求老爺格外施恩。劉永在旁,嚇得面黃臉青,叩頭磕 +地,口稱:「老爺,小人情甘受罰。」施公一聽,哈哈大笑,吩咐:「把劉永拉下去, +重打十五板,以戒下次昧心之事。」衙役答應,把劉永拉下,打完十五板。吳氏見夫受 +刑,心疼不過。施公又叫把朱有信上來問話,說道:「你銀失落,皆由大意。原要財不 +離人,縱與娘舅說話,理該將銀收起;如或被左右賊人盜去,就難明白了。 + + 幸而劉永欺心瞞昧,以致爭吵入衙。本縣如不將銀判出,你必埋怨本縣不明,在外 +面議論,言不遜順。今日判銀歸你,這其中你也有過。本欲責以粗心,本縣加恩饒恕。 +以後凡事必須留心。」朱有信叩頭謝恩。施公復又開言,叫聲:「劉永,你昧良心,責 +打於你,何以又罰銀子五兩?所罰之銀,入官濟貧。為的是叫你知過自新--上有王法 +,暗有鬼神!」施公名正言順,不但劉永知感,而三班六房,個個點頭心服。施公又往 +下叫一人跟去錢鋪,把原銀取還,交付朱有信。外取罰銀五兩,以作公款。又問劉永、 +朱有信二人:「本縣方才的話,聽真了沒有?」 + + 二人回說:「聽真了。」施公說:「既是如此,一律放你等回去。」 + + 眾人叩謝,下堂而去。公差跟著劉永,出衙取銀。 + + 且說施公正要退堂,又見自角門進來二人,走至月台。一人挑了剃頭擔子,放在廊 +下,上堂跪下,向上說:「小的將董六兒傳到。」施公擺手,公差站起。施公說:「把 +那婦人叫上來問話。」公差答應,轉身而行。施公往下一看,留神打量董六形色相貌: +粗眉大眼,鼻子高聳,燕尾須,年有四旬上下,凶氣滿面,怒色忿忿。施公看罷,心內 +明白,往下就問:「姓何名誰?快快說來!」那人見問,只是叩頭,叫聲:「老爺,小 +人世居江都縣中,姓董名鎧。原是良民,排行六兒,靠剃頭生理度日。不知為何傳小的 +進衙?」施公一聽說道:「你妻告你。」 + + 董六聞言,就嚇了一跳。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八回 + +審決真情用刑具 替前夫申冤雪恨 + + 董六叫聲:「老爺,小的妻子馮氏,她偶得氣迷之症,於今半年有餘。小的不知他 +告狀,只求老爺叫他來當面問明,到底告的是什麼條款?」施公說:「本縣早已想到, +他告你,若要沒理,一來欺天滅倫;二來他必是瘋症。因此才將你傳來,對對口供,便 +見真假。」吩咐青衣抬過大刑來伺候,眾役答應。 + + 早有人把馮氏帶上,跪在一旁。董六一見,叫聲:「蠢婦,自家有病,就該保養為 +是。為何鬧進衙門?」馮氏聞言,氣得渾身發抖,罵道:「天殺的!你這狂言麼!罷了 +!罷了!算來你我是對頭冤家!」施公一聽,大聲喝道:「何用你胡吵?先叫馮氏說來 +。你在旁。如要爭論,一定掌嘴。」馮氏叩頭,叫聲:「老爺!小婦人的冤枉之事,鐵 +石人聞之也要痛惜。我家世居江都,父母俱亡。哥嫂把奴嫁與郝遇朋。丈夫開設成衣鋪 +,本好貪杯。老實之人,交這不義之徒。董六為人輕狂。夫主在時,引他入內,穿房入 +戶,好似至親,與夫同來同往,情誼交厚,那知這賊人面獸心,看上奴貌,暗起不良之 +心。自後同夫終日飲酒,不治果菜,只用薑酒敬他。不上幾月,夫主得了重病,身腫吐 +血而亡。可憐奴家孤苦,又無伯叔兄弟,正當天氣炎熱,出於無奈,捨身改嫁;將身價 +銀數兩,為葬夫主之計。可恨忙亂之中,並沒主意,也無心問及,只得隨行。過數十家 +門口,及到他家見面,方知是董六所娶。」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九回 + +捉拿僧尼盜 土地祠判鬼 + + 話說馮氏說:「我有心不允,更難追悔,身價銀已經花用。 + + 小婦人無奈含忍,將就而過。數載以來,生下兩個兒女。誰料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真正報應不差。前日惡人吃得沉醉而歸,神差鬼使,說出實情。他說:『為奴用盡心 +機:薑酒爛肺,無人知曉。百日之功治死你夫,諒也不知。夫妻舊情,你疼不疼?』言 +罷沉沉而睡。小婦人聞言,痛氣交迫。俯思既生男子於世間,全憑忠孝。女生宇宙,貞 +節為重。不講禮義廉恥,何異於豬狗? + + 當在老爺堂下,難顧兒女牽連,也都付流水。若顧兒女骨肉,前夫不能伸冤。今幸 +與夫報仇,小婦人雖身至九泉之下,瞑目無憾。我與此賊,恩愛反為仇寇。小婦人惟求 +老爺伸此冤枉,千刀萬剮,情所願受。」馮氏訴罷,令人悽慘。董六在旁一聽,急得不 +顧王法,大罵:「淫婦滿口胡說,盡是瘋言!你就為了吃的穿的,不得如意,也要忍耐 +,何必對青天老爺亂吵。你該想想我董六打著許多釵兒呢!豈是容易的?你這潑婦瘋癲 +,告我有何證據?幸蒙老爺寬厚,不曾怪你,由你潑婦亂說。」只見馮氏氣得面白髮紫 +,罵道:「囚徒,還敢強辯!鬼神使著你自己說出薑酒爛肺之言,謀死我夫圖奴家。當 +著清官,尚不承認麼?」董六聞罵道:「嫌漢子的淫惡潑婦!你的前夫死後,沒有埋葬 +之資,你央媒人求我,說著願嫁與我。乃是明媒正娶,已經數載,生兒育女。你因在家 +中衣食不給,氣成瘋疾,裝出鬼魔告狀,說我謀你夫,圖你為妻。有何證據害你前夫? +再者你既知我是仇家,就該早告,我問你為什麼嫁了我,又來告我,何故?」馮氏只氣 +得打戰,口不能言。施公心中明白,故意皺眉,大罵:「潑婦瘋癲!無有告夫主之理。 +三從四德,全然不知。既知前夫死亡有故,就該早來鳴冤。你既嫁於他,又成仇寇,不 +是同謀害卻你夫麼?過了這數年,怎麼再來告夫主?料此人又是不趁你心。真象古有句 +俗言:『毒婦心似鶴頂紅!』」 + + 便叫青衣抬大刑過來。「我把你這刁婦!有心恕你過,猶恐不改,又生害人之心。 +」施公越說越怒,命:「左右拉下,把這惡婦,領到班房,快動大刑!」眾人答應上前 +,如鷹捉燕雀,不肯容情,拉著往下就走,套繩刑具後跟。真叫馮氏氣得渾身打戰,急 +得張口結舌,高聲喊叫:「冤枉我!」喉嚨叫啞,無人理問。 + + 青衣把婦人帶進了班房。不多時,婦人哭喊,倒象受刑的聲音。且說施公未傳董六 +之先,就吩咐過:雖叫馮氏入班房,並不用刑,叫假裝受刑之聲;眾役又把刑具弄的響 +聲不絕。這是計套真情,好鳴不白之冤。惡人莫知其故,一聞妻子叫苦之聲,心中疼忍 +不過,他就往前跪爬半步,口稱:「老爺容民細稟:小的原因他有些病症,叩老爺寬恩 +免刑。留他十指,好作針線,以度光陰。聽這刑法,夠他受的了,叫他知道改過前非罷 +了。」施公聽罷大喝道:「你這大膽奴才,就該打嘴!此乃朝廷設立衙門,理化軍民, +也許你夫妻到此胡鬧?本縣作你家的官兒不成?」吩咐人兒:「快去班房,說與動刑的 +,格外加重!」 + + 青衣答應,跑至班房門口,高聲大叫,傳話已畢。只聽一陣刑具響動,衙役發喊; +又聽馮氏叫喚,十分悲苦。施公偷眼下看,但見董六不住回頭往外看,十分憐惜。施公 +叫聲:「董六,你心莫惜那個惡婦,叫他受刑法,向後就知利害,再不敢告丈夫。 + + 我今且問你:先曾娶過妻子沒有?娶這馮氏有幾年了呢?現在生有幾個兒女?實在 +說與我聽,我好開恩與你。」惡人見問,口稱:「老爺容稟:小的父母雙亡,沒有手足 +姐妹。學個剃頭生意,以後開了個剃頭棚。交了個郝遇朋裁縫,他生意甚是興隆。我與 +他穿房入戶,往來走動,彼此難分,好似至親。後來他不幸得病而亡。妻子孤苦無親, +少兒缺女,又沒兄弟,可憐無力殯葬,聽到他妻悲啼無法。可喜馮氏賢惠,賣身改嫁葬 +夫。 + + 偏偏媒人提到小的名下,打聽我自幼並未娶過情事,倒說:『朋友不過義氣,且是 +一舉兩得。』小的因思郝兄死後,需錢治備棺木,馮氏嫂子也有倚靠。死者入土為安, +生者終身有賴。 + + 小的那日帶酒應允,聘禮拿去。小的醉醒,追悔莫及。剛過七日。催娶過門。想起 +郝兄,至今慚悔。幸而夫妻和順,兒女已長成七歲。不料蠢婦偶得氣迷瘋癲,進衙告狀 +。此是以往的實情。小的代婦懇求寬恕回家,感恩不淺。」連連叩頭碰地。施公微微冷 +笑,叫聲:「董六,念其朋情,又是明媒正娶,何言後悔?此事世上常有。本縣再問你 +,郝遇朋何病身亡?」董六見問,神鬼撥亂,不由答道:「老爺,他那裡有什麼病,吃 +酒死的。」施公故意哈哈大笑說:「什麼?喝酒就把人喝死了?」 + +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回 + +誘哄惡人的實言 吩咐重刑審凶徒 + + 施公問:「你--你也會吃酒不會?」惡人見問,認是好話,答道:「小的也會吃 +點酒。」施公又問:「不知你吃酒的量,吃得多少呢?多吃害人不害人麼?」惡人說: +「小的也不瞞哄老爺,還吃過數斤。」施公說:「這等說來,你還吃不過本縣了。 + + 本縣除了辦事,退堂後,是吃酒為樂。只有一宗毛病很不好,最好飲酒,懶意吃菜 +;就愛吃的姜兒,圖他性暖有火料也!」 + + 惡人一聽此言,大聲道:「老爺,老爺!快別拿姜下酒,很不好呢!」此必是吃死 +冤魂當報,怨鬼撥亂他的性。施公聽得話內有因,就得了主意了,故意說:「薑酒不可 +同吃,也不知怎麼講呢?你若解說的明白,真有不好之處,本縣要不用了。」 + + 惡人見問,才覺住口,驚得渾身打戰,張口結舌,又不敢不說。 + + 施公見此光景,冷笑罵道:「迷徒!你既不說,本縣少不得要動刑追你。」吩咐把 +馮氏帶上來對詞。青衣答應而去。施公又問薑酒不可同吃之故。惡人不敢說出,只是發 +怔,立刻把臉都變青了。施公心中明白,復又哈哈大笑。看見青衣把馮氏帶來跪下。施 +公吩咐:「馮氏,你把董六謀死你前夫細細說來。」馮氏答應,又照前所告之言,一一 +哭訴。施公問:「董六,你可聽真了麼?難怪你方才說薑酒不可同吃,內中有些隱情。 +爛肺之事,你這該死的囚徒,快快說來,免得用刑。」惡人見問,不住的叩頭,淚流滿 +面,無可奈何,口稱:「老爺,小的貿易守法,不敢越禮胡行。小的便娶馮氏,乃是明 +媒正娶,他心願從。今來告狀,無憑無據。若以薑酒爛肺,謀死前夫,何不早告?含冤 +數年,忽又喊冤,而且贓證全無。他有瘋症,是以枉告。」施公大喝一聲,說:「你這 +囚徒!好張利口。事已敗露,親口自言薑酒害人。你與郝遇朋生前,每日一早,空心以 +姜飲酒。此乃《本草》遺留六沉八反薑酒爛肺毒方,諒你不懂藥性賦。若依本縣想來, +必有主謀之人,問真再議。」吩咐動刑起來,眾役一齊答應上堂,把董六拉下倒地,兩 +腿套上夾棍,左右拉繩。只聽惡人叫,「哎喲」,魂離天外。青衣用涼水照臉連噴幾口 +。惡人醒來,疼得叫苦哀求。施公問道:「招不招?」 + + 青衣回說:「他不招。」施公又問:「馮氏,你丈夫不招。倘若你再不實招,立即 +追你之命!」馮氏說:「小婦人所告,並非謊言。一有不實,情願領死。」施公一聽, +吩咐將夾棍收繩。惡人聽得,魂飛膽裂,大聲叫道:「招了,招了!」 + + 青衣一時住刑。施公說:「那怕你堅心似鐵,難嘗官法如爐。」吩咐鬆棍帶上來。 +青衣將夾棍繩放下,把董六拉上去。 + + 跪下招供怎樣與郝遇朋交好,入房見色,欺心害命占妻。因用薑酒百日爛肺之功, +治死郝遇朋,得娶馮氏從頭至尾,細說一番,招供是實。施公聽罷,又問道:「你用的 +這個毒方,從何而來?其中必有主謀之人,告訴於我。你快說來,免得受刑。」青衣接 +口,一旁喊道:「快說!若遲了,老爺又要用刑。」 + + 惡人膽怯,叫聲:「老爺,聽小的實說傳方之人。因小的見色迷亂,終日神魂不定 +,小的乾媽媽,見此光景,問小的有何心事?小的即將前情告訴於他,是以將方傳於小 +的,不料小的酒後失言,該死。叩求老爺免刑。」 + + 施公聞言,見惡人招承。他伏在台階,眼瞧著馮氏說:「你來告狀,你也想想:生 +兒育女,已經多年。生米煮成熟飯。也罷了!我董六死了,我與你也是解不開的這段扣 +兒!」馮氏一聽,只氣得渾身打戰,用手一指,罵聲:「傷天害理的狠賊!當著老爺, +你還敢胡言!從前我丈夫受了你這囚徒牢籠。你說的卻也不錯,奸因夫引;若不引焉有 +此事?如今老爺斷事如神,青天有報。你醉後失口泄機,還講什麼夫妻?大家命該盡了 +。」 + + 馮氏氣惱在心,說:「你就該打死!」又用口咬打罷,倒退,向著階柱一頭碰死。 +施公誇獎:「好個貞女!」復又大怒,罵聲:「董六你這囚徒,只顧你與王婆定計,連 +害二命。本縣問你:你這乾媽媽住在何處?快說!」惡人心想,不說又怕受刑,叫聲: +「老爺,王婆住在東街關帝廟南首,門前掛著收生的招牌就是。」施公聞言,立刻差人 +把王婆拿來。王婆上堂跪下,眼見馮氏氣惱,又見董六受了刑法,心中害怕。且說惡人 +見了王婆,大叫一聲:「乾媽,多謝你的仙方,傳得不錯!」施公一聽,喝住:「再要 +多言,打嘴!」喝聲:「王婆!你乾兒子供出你傳他藥方,害死郝遇朋,謀娶馮氏。是 +與不是,快快說來,免得受刑。」王婆回說道:「小婦人並無此事。」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一回 + +拿王婆結案 僧尼等唸經 + + 施公吩咐:「賤婦,不拶不招。」青衣答應,將王婆拶起。 + + 王婆疼痛難忍,大叫:「老爺不用拶了,我都說了罷!」施公吩咐:「鬆刑。快快 +說來!」王婆說:「小婦人與董六通姦數年,傳方是實。」施公聞言大怒道:「薑酒爛 +肺之事,料你不懂。是誰傳你?說來!」王婆叫聲:「老爺,小婦人的丈夫在日,是個 +醫生,常言六沉八反之藥方子,所以記得,不敢撒謊,老爺詳情。」施公聽罷,吩咐寬 +刑。眾役答應,把刑鬆了。施公提筆判斷:王婆先與董六通姦,後又傳方。良婦被他謀 +娶。水落石出,馮氏自盡。按律王婆應絞,秋後處決。董六奸謀,毒死前夫,謀娶馮氏 +為妻,依律正法。判畢,叫拿下去畫押,吩咐收監。立刻禁子將王婆、董六收禁看守不 +提。且說施公叫人把馮氏娘家人傳來領屍。可巧罰劉永銀五兩,差人呈上,施公吩咐與 +馮氏買棺。董氏家產,斷給親丁變賣,養贍他兒女。眾人叩謝出衙。堂上三班人役,個 +個稱奇。施公咐吩書吏,擬稿詳報上司。 + + 堂事方畢,又見請九黃、七珠的王仁、徐茂上堂,跪下,口尊:「老爺,小的二人 +,把僧尼都傳了來,在衙門外等候。」 + + 施公吩咐:「進來!」二役答應出去,領僧尼上堂。施公看那惡僧:豹頭環眼,黑 +肉滿臉,須七寸許,年約四旬;又看淫尼:白面如粉,唇紅齒白,年紀不過二十以外, +生的裊嬈,站在堂前,並不下跪,打躬問訊,含笑問道:「老爺,叫我何事?」 + + 施公一聽,心中暗怒,勉強含笑說:「奉請二位,本縣虔誠還願,許下僧尼對壇唸 +經,各請十三位拜懺。行觀燈、破獄、取水、金橋過往、放煙火、施食,行水陸吊掛、 +金身佛相。幡幟寶蓋,要扯滿棚。僧冠僧衣,普用一切,都要新鮮。香燭齊食,有煩二 +位費心。明早設壇三天,共要多少白銀?」僧尼聞得施公之言,九黃叫聲:「大老爺, +小僧承縣主吩咐,不辭辛苦,應當照辦。」淫尼帶笑說:「九黃爺,小尼窮介。」九黃 +復叫聲:「大老爺,明早登壇,我們二人先要取些銀子,以備請客之資,餘待事畢再算 +。」施公叫施安取銀,交付僧尼,出衙而去。每人又各請僧尼十三名,預備行事,及應 +用物件,一切齊備。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二回 + +縣衙唸經辦會 僧尼行香遊街 + + 且說施公見僧尼領銀去後,吩咐移文去知會守府,暗派兵丁,捉拿凶僧、淫尼二人 +。衙前搭起對面彩台、蘆棚各五間。 + + 又悄悄分派衙內三班人等,明日如此這般。施公吩咐已畢,又見胡登舉上堂,手捧 +催呈,一旁打躬。施公接呈子,說:「賢契請回,本縣雖未捕獲,現今暗中查有蹤跡, +事在早晚結案。」 + + 胡登舉答應,出衙回去。又見堂下走上二人,跪在左右,都舉呈詞,同口呼冤。施 +公就問:「爾等何事?不用如此,個個講來!」齊聲答應。一個說:「小人名叫海潮, +久在本縣居住,昨晚偶出怪事:賊人盜去東西,又把女兒搶去。婆家日後要娶,如何是 +好?求恩派人拿賊,以消其恨。」施公一聽大驚、又問:「這個你為何事?」那人說: +「小人名叫李天成,南北貿易。 + + 昨在界內,被強盜將伙計砍死路旁,貨物劫去,求老爺差人速拿強人。」施公聞說 +,就知是九黃和尚與那十二名強盜做的事。 + + 施公道:「爾等呈子留下,聽傳結案。」二人答應而去。施公退堂,眾役散出,個 +個你言我語。 + + 且說凶僧淫尼領銀各回庵院。九黃回寺,會晤十二個兄弟,言說:「縣衙辦事,明 +早設壇。我已應允。倘有吉凶,眾兄弟必須商議而行。」不言眾寇提防。 + + 且說施公退堂,書房悶坐。沉吟:「江都這些豪霸,施某所為小計,必要捉清。那 +人命盜案,猶如雪片飛來。還有無頭的案件。觀音庵裡尼姑,蓮花院內凶僧,還有十二 +個響馬。我今設計要拿凶徒,先捉強盜,再拿餘黨。」施公前思後想,不覺三鼓,寬衣 +安睡。次日起來淨面,更衣已畢,吩咐施安,到外面預備停當,專等僧尼對壇,施公好 +出去拜佛。 + + 且說九黃和尚,先打點鋪排一應佛像,送至縣衙,在經棚內陳設。凶僧隨後請眾僧 +,一同進縣,共辦佛事。七珠也是先將法器送至縣衙,各樣陳設,結彩掛好。鼓樓旁邊 +,搭起高棚。 + + 不多時,僧尼陸續入縣,各歸各棚,茶房獻茶已畢。守府振公,來至衙門外下馬。 +入報,施公迎出大門。二公都是蟒袍補褂。 + + 施公在僧棚內參拜主壇;守府在尼棚內參拜主壇。九黃、七珠個個身藏兵器,提防 +不測。二公進棚拜佛,九黃留神偷看,並不帶多人跟隨,凶僧淫尼一見這般光景,就不 +以為有別的意了,一齊站立。施公帶笑,望九黃說:「和尚請坐,大眾不用多禮。」 + + 眾僧回答:「不敢。」都站立合掌向心。施公上香行禮畢,起身外走,帶笑說:「 +本縣失陪。」二公出棚,大堂設椅而坐,閒談。 + + 僧尼點鼓敲磬,打了三通,燒香開贊,宣畢,正了法器,就叫茶房送茶。獻畢,僧 +尼就鋪排幅幡執事等物,運出衙門。守府縣公所辦,人民隨著走看,那街市上三教九流 +,都看熱鬧行香。 + + 走了四條街,回至衙前,鼓手吹打大鑼大鼓,響聲應天。住了法器,齋房吃齋。二 +人帶領多人,擁進棚來。吩咐下役人等,將湯、飯、菜,不住的折換新鮮的。使喚人的 +手腳不閒。僧尼留神,看視二位老爺動靜,還是別無他意,都放下心懷,安然吃齋。飯 +畢,各入經棚,茶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三回 + +施食台上開法 軍民進衙看會 + + 話說眾僧茶畢,取水請神,天晚施食一台,三更方散。僧尼出衙,各歸寺院。次早 +進縣。凶僧淫尼,見無動靜,才覺放心。施食已畢,散出回寺。 + + 話說施公叫施安:「快去如此這般,到北關蓮花院內,把英公然、張子仁,叫他暗 +暗進衙,有機密事用他。」施安答應出衙。不多時二人進衙。施安到書房稟明。二差跪 +下叩頭。施公含笑說:「起來,聽我吩咐。」二人站起,施公說:「你們在廟中,怎麼 +樣來呢?」二人口稱:「老爺在上,那廟中十二寇與眾僧,個個俱是全身本領。小的們 +看他都有些手段,論起來真好武藝。」施公聽說道:「不用你們誇講,本縣深知你的武 + +藝也不弱。現有一事,須你二人去辦,別人反要誤事。這蓮花院十二寇,煩你二人,設 +法拿他。若是走脫一人,拿你家口入監,限今夜將他等捉來。」二役一聽,渾身打戰, +復又跪下,說:「強盜實是厲害,刀馬純熟,求老爺多派人去。」施公聽說大怒道:「 +你二人本領,本縣深知。總要你等今晚三更到廟,捉拿十二寇與眾小和尚。但有錯誤, +唯你二人是問。」二役不敢再說,諾諾連聲而退。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四回 + +二役復入蓮花院 兩官再三定寧計 + + 且說廟中那些和尚,一早都進衙入棚,唸經作法。見無動靜,並不介意。凶僧、淫 +尼俱不帶防身兵器。念完經時,各上齋堂;齋完仍歸棚內,伺候施食。 + + 且說守府、縣公,彼此講滿洲話,如此定計,到晚拿捉僧尼。及至天黑點燈之時, +僧尼都上法堂。在施食台上,正位是九黃。左右接撥文的是別僧。施公就在九黃身後坐 +定。二公伺候兩三日,施食都是這樣的,凶僧故不理會。 + + 這一日,振公暗挑好漢,外穿長衣,內穿綁身小衣,暗帶兵器,跟隨施公左右,好 +捉凶僧。自下高桌兩邊,坐著兩溜和尚,接打法器;尼姑那邊也照樣辦理。振公也照施 +公行事,專坐在七珠背後;台上也跟隨兩人伺候。只等施公那邊動手,這邊也就動手。 +內外埋伏停當,專等號令,一擁而入,並力捕獲。 + + 且說二差去廟中,拿十二個響馬。二役走至廟中,兩個小和尚一見帶笑道:「兩位 +窮大哥,你們不打掃佛殿,往那裡去來?」公然說:「你有所不知。昨日聽見城中吳鄉 +宦家放堂,打量去趕個早兒,那知給了點子稀湯。」小和尚笑盈盈道:「你們運氣不好 +,我們給你們送菜,找你不得,到晚上吃罷!再煩二位上樓打掃。」二役大喜答應,正 +好趁機打聽響馬消息,便好下手。隨即取了苕帚、簸箕,上樓打掃。漸漸天晚,點了燈 +燭,十二強盜聚會上樓飲酒。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五回 + +眾盜飲酒在高樓 二差定計倒扣門 + + 且說兩公差將樓打掃乾淨,強盜上去坐定飲酒,猜拳行令,將到三更時分,都吃得 +有幾分酒了。因等九黃回家再飲,商量要去打劫人家。二公差趁空將蒙汗藥浸在樽中。 +二公差又耍哄小和尚取酒菜,以戲法為由,把小和尚綁個結實,棉花塞口。 + + 二公差轉身叩門,又到廚房。眾僧個個貪杯,一見二人,說:「窮大哥,與我們張 +羅,再謝。」英公然、張子仁同說:「使得。」出廚房至樓下,聽上面還有人聲,就知 +藥性尚未行到。二人暗急曰:「此時縣內還無救應,如何是好?」 + + 且說縣裡施食台上僧尼之事。九黃舒展喉嚨,聲音響亮,吐字真切。台下僧配法器 +,雖然配著法器,個個看著僧尼。堪堪三更時分,施公看棚裡外埋伏兵役甚多,專等號 +令下手。施公一看,就洋洋得意,暗送眼色。快頭心下明白,就知湊空叫動手了。又送 +眼色與壯丁、馬快、兵役。快頭不敢怠慢,走到凶僧背後,把九黃連腰抱住,滾在台下 +。各人各持鐵尺短棍,乒乓一陣,把九黃兩肘兩腿打傷,難以轉動,繩捆結實。振公那 +邊,見眾人大亂,也就動手。七珠方散施食,正在鬧熱間,忽聽人聲,尼姑正在暗驚。 +守府站起,忙使餓虎撲食的架式,把七珠後腰一抱。七珠復用力掙扎。二人一齊跌倒塵 +埃。七珠用解法要跑,兩個快頭撲上。手持鐵尺,當肩一下。七珠空手,難以躲避,打 +得二目發昏,跌倒在地。振公趴起說道:「好厲害!淫尼力大。」叫兵役捆住。即時皆 +捆起來,守府這才放心。 + + 淫尼滿口混喊,守府令人打了一頓嘴巴,淫尼不敢喊叫。其餘僧尼也不敢轉動,令 +人看守。 + + 二人會同,帶領兵役,開北門,燈籠火把,照如白日,直到蓮花院廟內。公差等得 +心急,只見遠遠一片燈光,就知城內人馬來了,說道:「我們快去迎接!」二人往前緊 +跑幾步,迎著跪下報名。施公帶笑問道:「你二人辦的事情如何?」二人見問,隨即將 +事說明。施公一聽大悅,叫聲:「振阿哥,你我先守住山門。叫他們二人帶了兵役進去 +,將強盜拿住。其餘眾僧全行捆綁,一同回衙。」守府答應,隨吩咐公然、子仁:「帶 +兵五十名進廟,將強盜與眾僧捆綁,抬進城去,重賞爾等。」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 +第一六回 + +小和尚實訴 遭難婦有救 + + 且說二公差領兵一擁而進,直至玉皇閣。十二寇被蒙汗藥治住,俱被擒了。又領至 +廚房,餘僧醉臥,登時被擒。二役報明,二公下馬進廟,廊下坐定。燈火照如白日。吩 +咐帶上眾寇與僧等問話。公然說:「眾寇被藥酒所迷,尚未醒來。小和尚明白。」施公 +說:「帶上來!」二役走至空房,掀開棉被,把口中棉花挖去,解開腳下之繩,提到二 +公前。施公用手一指,喝道:「你休得胡言!九黃已經被擒,若不實說,立取你狗命! + +」 + + 小和尚聽見九黃、七珠被擒,知道不好了,說:「老爺不用動刑,我們實說了。」 +就將從前怎生進寺,如何作惡,如何姦淫,夫妻如何避雨,誘女進廟內,亂棍打死他男 +人,把婦人養在廟中,屍首現在廟後一一說明。施公一聞,就說道:「既有婦人,衙役 +跟去喚來。」 + + 不多時帶到,施公一看,那婦人淚眼愁眉,形容憔悴。施公問道:「你是那裡人氏 +?丈夫到那裡去了?」那婦人口叫:「老爺,小婦人丈夫,姓楊名進寶,被和尚害死; +將小婦人強佔在寺。」施公說:「為何不替你夫告狀?緣何夫死從僧?」那婦人說:「 +關在空房,萬難脫身。」施公說:「也該一死全節,何忍偷生,不顧大義?本縣不便細 +問其故。」那婦人說道:「小婦人住在羅文路,名叫羅鳳英。丈夫貿易折本,無奈投親 +。只因大伯住在江都城內十字街前生理。小婦人同夫投奔到彼,還可度日。不料至此下 +雨,暫在山門避雨。適遇惡僧無故用棍把夫打死,將奴身藏住宣淫。小婦人無奈,只望 +撥雲見日,替夫伸冤,叫大伯領屍入土,小婦人縱死九泉,也可閉目。」施公一聽,意 +甚憫切。天已大亮,施公吩咐:「你且起來,隨本縣進城,自有公斷。」又吩咐將十二 +寇並一切人等帶著,留兵看守廟宇。分派已畢,二公出廟,上馬進城。大街兩旁之人, +觀看擁擠不開,議論紛紛不表。 + + 且說兩個男子,一個婦人,攔馬跪倒,口喊:「冤枉!」二公勒馬,打量這女子: +年紀約有三旬,頭挽仙髻,桃面朱顏,腰似楊柳;青衣藍褲,三寸金蓮,杏眼微睜。兩 +個男子:一個相貌兇惡,衣帽齊整;一個口眼歪斜,一身粗衣,白襪尖鞋,睜眼張口, +滿面發青。施公看罷,說道:「爾等都是告狀的麼?」 + + 那惡人先答應道:「是。」忽又一人喊冤,係告土地。其人不過是俗常打扮。施公 +吩咐:「一並帶起,當堂再問。」青衣答應上鎖,二公並轡進衙,至滴水簷下馬,立刻 +升堂。振公旁坐。三班排列。 + + 只見角門跑進二人,上了公堂,大叫:「縣主爺爺,小人來報屈情。」未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七回 + +狀告泥土地 啞巴喊冤枉 + + 且說施公坐堂,看那告狀之人,身穿綢綾,生得清秀,年紀四旬有餘,面貌慈善。 +看罷,施公道:「報上姓名來,有什麼怪事?」那人說:「小的姓王,名叫自臣,住在 +東關。父母亡故,只有婦室。小的在東關作典當生理。家之對門,有座地藏尼庵,女尼 +在內。昨晚小的回家稍遲,月明當空,約三更時分。小的來至家門首叫門,忽見庵門之 +上,掛著兩個男女人頭,嚇得小的魂魄俱無,急進家門,將門關上。直到天明,不敢隱 +瞞。今早尼庵中女僧老尼,反來怪人。不得不報。」施公聞言,心中暗想,真正奇事都 +出此地。除非如此辦法想罷,吩咐衙役,跟王自臣傳了庵主來。該值答應,隨同而去。 + + 施公又叫衙役,速去帶那告奸的海潮來聽審;再將報搶劫殺命的李天成並胡登舉傳 +來聽審。眾役答應而去。施公吩咐先帶凶僧聽審。公差答應,立刻帶上,一齊呼堂施威 +。凶僧並不下跪。施公大怒,罵聲:「凶徒,快快實招過犯!」九黃大叱:「貧僧,如 +來佛教之下的弟子,謹守規法。原是請辦佛會,為何拿我?大清法嚴,憑什鎖擒?」施 +公見他一派不忿之氣,用手一拍:「本縣給你個對證!」叫兩個小和尚上來跪下。九黃 +一見,罵道:「小禿驢來此何干?」小和尚說:「你的事情犯了! + + 你不如早些招認罷!免得驢腳吃苦。」施公道:「你的兇惡,本縣已訪真切。」吩 +咐把凶僧帶下去,將蓮花院眾僧帶上來。青衣答應,把八個僧人,帶上公堂跪下。施公 +反帶笑臉開言道:「你等實說,本縣定然輕恕。」和尚們一聽,叩頭回道:「求老爺只 +問九黃,則人命盜案,登時就明。」施公吩咐帶下去,又把十二寇帶上。一齊跪下,相 +貌猙獰。此時眾寇藥酒都醒,知道被擒。施公說:「本縣有一言,與你們好漢商議。目 +下九黃、七珠被拿。本縣頗有好生之德,你們實言講來。要替九黃、七珠瞞昧的,反誤 +自己。不但自家受了罪過,還不知性命如何,你們想想。」強盜一聽施公吩咐,個個感 +化,不約而同口稱:「老爺,小人們不敢不招,方才憲訓煌煌。只求老爺把九黃叫來, +好當面對詞,即見清渾。」眾寇說完,又說:「叩祈老爺超生!」施公聽罷眾寇之言, +說道:「少時即喚問凶僧。你們報名上來,本縣好分別結案,以便開脫。你各說了姓名 +,再叫九黃到堂面對。」眾寇一聽,都報姓名,說道:鳳眼郭義、上飛腿趙六、寬胳膊 +吳老四、快馬張八、抱星鬼周九、鐵頭劉五、活閻王喬大、獨眼龍王三喚、小銀槍杜老 +叔、樸刀趙二、單鞭胡七。挨次報名已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八回 + +告土地人訴苦 啞巴著急難言 + + 施公吩咐將名記了。又叫這一班人帶下,另在一處,勿與九黃見面。原差答應押下 +。又叫告土地的那人,立刻提到公堂跪下。施公說:「你是告土地的麼?」那人答應: + +「是。」「即將實情訴來。」那人口稱:「老爺聽稟:小人今出無奈,捨命告土地尊神 +。小人家住縣城以外桃花村,名叫李志順;妻子就是本村王氏之女,自幼聯婚。父母亡 +故,又無兄弟兒女。因家貧困,沒奈何出外經營。小人束手空拳,有開藥鋪的親眷,留 +小人學生意。刻苦三年,積了五六十兩銀子。牽掛妻子無靠,小人辭回,仍扮討飯之人 +。那日到家,要試妻子之心。小人走進土地廟內,四望無人,把銀子埋在香爐之內,交 +給本莊土地廟回家。 + + 可敬妻子耐守苦節。次日到廟內香爐中取銀子,那銀子卻不見了。小人思想無計, +還來告當方土地之神。叩求青天大老爺判明。」施公一聽微笑,兩班衙役,個個抿嘴。 +施公叫道:「李志順,你的銀子交與土地,雖無人見,那神是泥塑的,混來胡告,就該 +打嘴。今日准你,你且回去,明日在廟伺候,本縣去審土地。」李志順答應,叩頭出衙 +而去。 + + 施公又叫把告狀的男女三人帶來問話。原差答應帶上,男左女右,跪在地下。施公 +道:「你告狀為何事?快快說來!若有虛言,本縣官法如爐。」下面那雄壯之人先說, +叫聲:「老爺,小人姓周名順,住在城外五里橋。父母不在,缺弟少兄。此婦是我妻子 +,素賢而守清貧。積善之家,偏生禍亂。那一個他是啞巴,姓武,原係無籍之人。憐其 +貧苦,留他家中使喚。吃了飽飯,改變心腸,他竟狠心,竟敢訛我妻是他婦,拿刀持杖 +,竟與小的拚命。小人無奈,同妻進城,在老爺台下告狀。叩求老爺作主,判斷伸冤。 +」訴罷叩頭。旁邊急得啞巴連聲喊叫,二目如燈,淚似雨下。說話不明,急得拍拍胸膛 +,抓耳撓腮,不能言語。不顧王法,嗚嗚亂喊,只象瘋癲,堂上人皆發笑。 + + 施公向下說道:「你不必著急,你與周順先下去。少遲與你們結案。」施公設計問 +婦人道:「本縣問你,想必你們夫婦心慈。 + + 那啞巴素日老實,你與周順憐其孤苦,留在家中使喚,也是有的。可惱不怕王法的 +,妄生訛心,說你是他的妻子。本縣也惱這種狠心人,該重打,逐出境外,免得你夫婦 +受害,這是正理。本縣問你,你到底是啞巴之妻,還是周順之妻呢?快些說來!」 + + 那婦人答道:「小婦人乃是周順之妻。」施公又說:「本縣想來,你素與啞巴非親 +非戚,焉肯招來。入內行走,便不迴避麼?只用你實說一句,本縣立刻一頓大板,追了 +啞巴的狗命,決不姑容這人在江都地方胡鬧。你快說來!」施公一片虛言,那婦人認以 +為真,即說道:「小婦人不敢謊言。那啞巴是我哥哥,小婦人是他妹子。因丈夫叫他在 +家過活,誰知他改變,衣冠中禽獸。因此丈夫無法,才來告他。」施公引誘實情,毫不 +動怒,吩咐下去,帶周順上堂跪下。施公含笑道:「周順,你聽了本縣初任江都,最惱 +棍徒。你好心待人,反成冤家。啞巴真是不良的棍徒,本該打板枷號示眾。本縣問你, +這啞巴不是親戚,焉能留下?面生之人,豈能進門?必是啞巴無理,得罪於你,反目無 +情。快實說來!」周順見問,心慌意亂,張口結舌。施公見周順這般形相,便說道:「 +周順你不用著急,快說來!」 + + 眾役便排刑具。周順見追的緊了,更沒主意,說道:「小的與啞巴,是有些親。」 +又轉說道:「是姑舅親。」施公哈哈大笑道:「你們到底是姑舅親。」吩咐把周順帶下 +去。又叫啞巴問話。 + + 只見堂下兩個人走來。看是先前尼姑庵門口來報掛人頭的王自臣與尼姑,跪在下面 +。王自臣道:「老師父,當家師,我是多年鄰居,你自說昨晚山門掛人頭的,今往那裡 +去了,你說實話。」施公聽了大喝道:「好奴才!上堂混鬧。自有本縣裁處,你先下去 +!」王自臣隨即下堂。施公說道:「女僧你不必害怕,這事依本縣想來,你若欺心,庵 +中把人害死,豈肯將頭反掛在山門?必是你早晨開門,看見了心中害怕,藏起來也有的 +。」 + + 尼姑一聽,心中發顫。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一九回 + +地藏庵出異事 尼姑隱匿人頭 + + 施公看他如此,又叫:「女僧不用思慮,只管說來。本縣自有開脫你的道理。」尼 +姑口稱:「老爺,小尼祖居本縣人氏。父母俱亡,自幼出家,謹守清規。今降大禍!小 +尼並不知有什麼人頭,懇求老爺恩典。」 + + 施公聽罷尼姑之言,故意帶笑說:「女僧,適才王姓誣證了。」再問王自臣道:「 +王自臣,你見人頭掛在庵門,你來主報。這裡尼姑反說沒有。」王自臣說:「老爺,小 +的與尼姑,往日並無仇恨,豈敢生事賴人。求老爺用刑嚴問。如若無有此事,情甘認罪 +。」言罷叩頭。施公吩咐把尼姑拶起來。青衣答應上來,拶起尼姑,左右把繩一擺,「 +哎呀!」嚇得渾身打戰,說道:「老爺,小尼招了。小尼開門,見了兩個人頭,掛在庵 +門,一時心中害怕,叫老道拋在野外,給他紋銀五兩,是實。」 + + 施公聽了尼姑之言,說道:「好大膽的惡尼,見了人頭,就該來報才是。權且下去 +!」青衣答應帶下。吩咐把庵中老道拿來對詞。公差答應而去。不一時拿到,戰戰兢兢 +跪下。施公問道:「老道人,你將人頭拋在何處?從實招來!」老道說:「小的今年七 +十五歲,一身孤零,棲身庵內。那日圖銀幾兩,包送人頭,恐人看見,拋在隔牆一家院 + +子以內,即回庵中是實。」 + + 施公一聽,說道:「好個迷徒!」吩咐公差,同他到那一家,把人頭取來。倘無人 +頭,把那家主帶來。公差答應,出去不多時,帶了一人上堂跪下。公差回道:「小的同 +老道到了那家,原是廣貨舖子後院。小的問他們人頭一事,那店主與眾人一口同聲說: +『沒見人頭。』小的就把店主帶來了,請老爺定奪。」 + +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回 + +審老道追逼首級 轉拿人究問真情 + + 施公聽罷,叫聲老道:「你把人頭果然拋在他家院子裡嗎?」老道答應:「是的。 +」施公就問那店主說:「老道將人頭拋在你院中,你見過?只管直說,此事與你無干。 +」那人叩頭說道:「老爺容稟:小的祖居山西,今到江都貿易。三間門面廣貨舖子,到 +後房共有五層,買賣作了十有餘年。小的姓劉名叫君配,今年五旬,鋪中伙計十多人。 +小的牆內,未見人頭。若說是有,焉敢無因誑哄老爺,況且人多目眾,誰人不曉?求老 +爺明察。」 + + 施公聽罷,吩咐再把他店中伙計叫一人來。公差答應,去不多時,帶一人上堂跪下 +。 + + 施公見此人衣帽隨時,年紀不過四旬。就問道:「你是劉君配的伙計麼?」答應: +「是。」又說:「那地藏庵內老道,說將兩個人頭拋在你家後院之內,快些說來!」那 +人口叫:「老爺在上,容小民細稟:小的祖居山西,與店東同府。姓王名公弼,今年四 +十五歲。有個表弟,昨日早晨往後院去,如今未回,不知去向,也無蹤跡。正在愁煩, +老爺使差查人頭之事。小的全然不曉,只求老爺台前恩賜,速找小的表弟。」言罷痛哭 +。 + + 施公說:「奇了!正追人頭,又出怪事。」思忖良久,心生一計,何不如此這般, +事情對景。想罷,叫聲:「王公弼,你的表弟往後院一去,就不見了?」王公弼說:「 +正是。小的那日聽見財東說:『表弟到後院跳出牆口,隨即就找不見蹤跡。』」 + + 施公聽了,心內明白,吩咐王公弼:「你且下去伺候。」答應退下。 + + 施公吩咐:「把老道夾起來!」眾役發聲一擁而下,抬過大刑,擺在當堂。那老道 +人嚇得魂飛天外。 + +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一回 + +判斷異事相連 人命又套命案 + + 且說眾役扳倒老道,拉去鞋襪夾起。施公吩咐:「攏起!」 + + 老道發昏,用水噴醒。口稱:「青天!小的原本拋在後院是實。」 + + 施公說:「鬆了夾棍,抬在一旁。」又叫:「劉君配,那老道所言,你聽見否?你 +若不招,本縣要來夾你了!」劉君配說:「小的真正沒見。」施公大怒,吩咐夾起來再 +問。眾役上來,將劉君配夾上。一攏,昏迷過去。用水噴醒,又問不招。吩咐敲起幾扛 +子。劉君配受刑不過,說:「招了。」施公說:「官法如爐,不怕不招。快些實說!」 + + 君配招道:「那日微明,小的肚痛要出恭,就至後院。忽然一響,看見卻是男女兩 +個人頭。小的即至院外一看,並無一人。心中正想,王公弼的表弟開門,也到後院。他 +看見人頭,與小的要詐銀洋;若不依他,就要告狀。因此小的忽起殺人之意,哄騙允他 +。哄他至坑旁,使他不防,當頭一棍打死。小的把那兩個人頭,俱埋在此坑之內。鋪內 +無人知曉是實。」施公一聽,吩咐寫供。又叫人知會捕衙,立刻去起驗人頭,對詞結案 +。不多時,捕衙回署。施公見有男女人頭,放在當堂。公差把胡登舉傳來。登舉方要打 +躬,見有人頭,上前細看,說是父母的頭,雙手捧定,一陣大哭。施公道:「胡賢契, +這就是令尊、令堂的首級麼?」胡登舉含悲道:「正是!」口稱:「老父台,速拿凶賊 +,替生員父母伸冤,感恩不淺。」施公說:「賢契稍待,以便結案。」胡登舉立在一旁 +。 + + 施公吩咐帶九黃和尚聽審。不多時帶上凶僧,昂然站立。 + + 施公大怒道:「你這囚徒,事已敗露,還敢強硬。夾起來再問!」 + + 眾役發喊推倒,把刑一攏,九黃「哎喲!」昏絕。用水噴醒。 + + 他叫道:「老爺,小僧照實招認定供。」施公吩咐把小和尚帶來對詞。衙役帶上跪 +下。施公道:「本縣先問你,殺死胡翰林夫婦,為何將人頭掛在尼庵門上?快說,饒你 +不死!」小和尚說:「老爺若問,小僧深知。那九黃在廟飲酒,小僧常時伺候。他與七 +珠原係通姦。城中胡鄉宦,本是庵內施主。那日翰林同夫人小姐到庵內焚香,看破了淫 +尼,甚屬不堪。翰林催了夫人、小姐回家。七珠羞愧。九黃替他報恨。那日酒後,跳牆 +過去了;一個時辰,手提兩個人頭回來。七珠心中大喜。」施公又問:「如何掛在尼姑 +庵門呢?快講!」小和尚說:「老爺,那九黃是色中餓鬼。那日進城,從地藏庵門口過 +,見一個美色尼姑,把他魂引去。因不得到手,九黃回廟,愁思無門可入。若將人頭掛 +在庵門,必將庵主鎖拿進縣,得空他好飛簷走壁,夤夜淫騙。倘若不允,用刀殺死。」 + +施公聽罷,吩咐將小和尚帶下。施公又問九黃凶僧:「小和尚之言,可聽見否?」凶僧 +一聽,就說:「罷了!應該命盡。老爺不必再問,小僧招了。」施公吩咐傳胡相公上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二回 + +賢臣判結案 行文斬眾凶 + + 且說胡登舉上來,站立一邊,施公帶笑說:「賢契,方才九黃、七珠等對詞,都聽 +真了?」胡登舉含悲說:「門生聽真了。叩求老父師嚴究候結。」施公道:「禍因自招 +,才能生事。 + + 令尊當朝半生,身居翰林;賢契也讀孔聖之書。嗣後莫招三姑六婆之人。令堂不到 +尼庵,焉有此災?以恩作怨,七珠、九黃才下狠心。這首級,賢契帶回府去安葬,專等 +回文斬賊。再勸你免悲傷。」胡登舉聽畢跪叩,說:「多謝恩師指教之恩,今與門生報 +仇,來生銜環。」言罷叩首站起,退至旁邊,脫下衣服包好,抱在懷中,下堂出衙回家 +不提。 + + 再說施公不免歎息,又叫把劉君配帶來,與王公弼地藏庵的道人上來對詞結案。差 +役答應,全帶上來。先問尼姑說:「禍因你起,聽本縣判斷:見頭就報,焉有此患?帶 +累多人!財買老道拋去首級,迷徒圖銀,忘卻殘生;人頭拋在人家後院,那知移禍與人 +,暗有神明。君配就該當官來報。事可逢巧,又生禍端。遇公弼表弟,心生不良,見頭 +訛詐銀子五百。劉君配疼銀,又生拙志,棍打顧生,埋在一處。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 + + 又問:「老道,你是那裡人氏?」老道說:「小的河南人氏,名叫吳琳。只因家貧 +流落江都。」施公說:「尼姑給你五兩銀子呢?」吳琳向腰中取出。公差接過,放在公 +案。又問尼姑:「你隱藏人頭,移害與人。拉下去重責十五大板!」放起下去。又叫: +「王自臣此事算你有功。老道之銀五兩,賞你去罷!」又吩咐將老道收監,取有回文發 +落。又往下叫:「王公弼、劉君配,你二人聽我吩咐。」公弼說:「叩求老爺,替小人 +表弟報仇。」 + + 施公說:「本縣作文具報,但等回文正法。你將表弟速速埋葬,隨時傳你,報仇伸 +冤」公弼聽罷,叩首謝恩。施公又叫:「君配,當日見人頭早報,焉有今日?因你起了 +虧心害人,應當抵命。本縣詳文回來,再行判定。」施公叫人解押劉君配回鋪,算清帳 +目,交了買賣,帶回入監。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三回 + +判案已畢等回文 斷女子親父收領 + + 且說公差押劉君配下堂,回鋪交代。及至鋪內,交代了王公弼,以後進衙入監不提 +。 + + 且說施公吩咐行文,報明上司。又見衙役下跪回話,說:「被盜去財物強姦女兒的 +海潮帶到。」施公說:「叫上來!」不多時海潮上堂跪下。施公道:「你告盜騙失女。 +眾凶已被本縣拿住,少時叫你結案。」吩咐先把九黃、七珠帶下去,再把十二寇帶上來 +。眾役答應,立刻帶上跪下。施公叫:「海潮,你認認十二人之內,見過那幾個,好與 +結案。」海潮答應,上前挨次看了一遍,跪下口稱:「老爺在上,容小人稟明。那日晚 +上眼花昏迷了,叫女兒上前來認罷!」施公說:「使得。」 + + 海潮叩首而去。不多時同女兒上堂,跪在一旁。施公見他愁眉不展,兩眼含淚,見 +人慚愧。施公看罷,道:「海潮,叫你女兒上前去認。」答應:「領命。」走下來至寇 +盜面前認盜。 + + 海潮說:「那晚就是這些個賊,把我口中塞緊棉花。那個用繩子捆我的,打我的, +登時嚇得我二目昏花,認不真切。因此叫吾兒認真切記。」女兒認罷,上堂回明。 + + 施公帶怒,叫十二寇說:「你們偷盜人財,罪難輕恕;見色強姦,罪上加罪,快些 +實說!」十二盜各自招認。施公吩咐海潮,領女回家。詳文到時,再領賊贓。謝恩而去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四回 + +螃蟹鳴冤枉 飛簽拿老龐 + + 且說施公只見二人上堂跪下,呈簽回話:「小的將失物的李天成帶到。」施公說: + +「李天成,本縣拿獲十二寇在此。你既失盜被害,你必認識。且把你伙計喪命之由說來 +,本縣與你結案。」李天成答應,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施公聽所說與訴呈相符。施公 +道:「你休要傷感,本縣判斷公平。」又叫眾寇上前跪下,問:「你們在南北兩路打劫 +事情,從實招來,免受苦刑。」 + + 眾寇一聽,共說:「小的等作惡,原是不假,情願治罪畫供,求老爺免刑。」施公 +聞言大悅道:「你等順理,本縣豈無好生之德?」遂叫:「李天成,你可聽見了?這強 +盜都招口供,你事可結案,先回收殮你伙計屍首,再聽傳領贓物。」李天成答應,出衙 +而去。 + + 且說施公又問眾寇:「那海潮、李天成二人之贓,現放何處?」眾寇說:「兩家財 +物,銀錢花費一半,下剩在蓮花院內。」 + + 施公一聽,吩咐將招單拿下去,叫眾寇畫押呈上。施公帶笑說:「你們聽我吩咐, +我這裡行文,詳報上司。少不得委屈你們,在監候著喜信。本縣但有開脫生路,無不盡 +力。」眾寇認作好話,個個心喜,一齊答應。施公叫禁役收監,吩咐小心。禁子答應, +把十二寇帶去收監,多加防範。 + + 施公又叫小和尚上來,說:「你們再把凶僧之過,說與本縣聽聽,好結此案。」小 +和尚遵命,自始至終,又說一遍。施公聽罷,與招單相符,又提僧尼,畫押呈上。立刻 +吩咐:連十二寇共作移文,詳報上司。回文一到,以便正法結案。又吩咐禁子,當堂給 +九黃釘了腳鐐,又把七珠打了三十大板,打個死去活來,這才同收監內。又把施食的十 +二個和尚帶來跪下,施公說:「爾等內有蓮花院中僧人否?」眾僧回道:「我等十人, +各廟居住,他倆是蓮花院的。」施公說:「你們十人,既不是九黃廟中之僧,與你們無 +干。從今以後,你們謹守清規,本縣今日開放你們,去罷!」眾僧一一謝恩,叩首起來 +,下堂唸經出去,各回本廟而去。施公又看二僧,面貌慈善,都有年紀,不象行惡之人 +,說:「你二人同這小和尚回廟,焚修去罷!」三僧謝恩,叩頭起來,回蓮花院。餘僧 +俱跪下。施公看去,腰粗膀大,凶眉惡眼,個個都是不法之人。不問情由,抽籤擲下: +每人打三十大板,一面枷在江都縣路口上,一月示眾。問:「情願還俗,即發回家為民 +!」 + + 又叫施食的十二尼姑跪下。一看,就認出不賢惠的有四個尼姑,吩咐帶在一旁。向 +那八個尼姑說道:「你們聽本縣吩咐,你們各回庵去。七珠自作自受。從今你們須守清 +規。那七珠的觀音庵內,每人輪流照看焚修。但有風吹草動,本縣查出,定不寬恕。去 +罷!」八尼一齊答應,叩頭而去。四個尼姑都擔驚怕。施公說:「你們四人作的壞事, +你們自己明白。還有什麼辯處,快快實說!本縣好結此案。」四尼不敢強辯,個個叩頭 +,口稱:「老爺,小尼心邪。不料老爺的神目如電。小尼等豈敢虛言強辯,只求老爺看 +佛面。小尼以後改邪歸正。謹守清規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五回 + +當堂申文詳報 判啞巴打手式 + + 且說施公聽了四尼之言,大笑道:「國法難免,把四尼推下,每人重責十五大板。 +」皂役答應,齊喊拉將下去,登時打完。斷離尼庵,還俗配人。施公放了四尼,又吩咐 +知會四老爺,親到蓮花院,清查財物。傳海潮、李天成領贓;再叫他等文書回來,看立 +斬眾盜,以解心中之恨。公差答應下堂去,知會四尼,傳海、李二姓,跟去蓮花院查財 +物。 + + 且說施公又叫將啞巴帶上來,登時帶到跪下。但見二目流淚,急得搓手抓肚拍心, +指指口,搖搖手。眾役與振公都不解其意。施公說:「武二你不必著急,方才你抓抓肚 +子,是自恨不會說話;拍拍心,是心中明白本縣打的手式。只要你把手式打的明白,本 +縣就立刻替你審明。」啞巴一聽,心中暗喜,連連叩頭。施公說:「你家住何處?」啞 +巴見問,用手向東一指。 + + 施公說:「東關以外。」啞巴點點頭。施公又問:「什麼地名?」 + + 啞巴用手指頭,滿地混畫。施公吩咐給他紙筆寫來。啞巴接了,立刻寫完。衙役呈 +上。施公說:「家住雙塔寺。」啞巴點點頭。 + + 施公又問:「你家中有什麼人口?」啞巴搖搖頭。施公說:「只你一人,父母手足 +全無,是不是?」啞巴點頭。施公叫聲:「武二,少時本縣叫周順夫婦上來,不許你多 +嘴,你再打手式。」 + + 啞巴點頭。施公吩咐把周順夫婦帶上來。叫道:「周順,你與武二是什麼親眷?再 +說一遍,好替你結案。」周順心內打算主意:先前問我說是姑舅親,少不得還照舊又說 +了一回。施公聽罷,微微冷笑,說:「本縣問你,與啞巴是姑舅親麼?」答應:「正是 +。」又問:「你這門親,你女人知道麼?」說:「老爺,小的與武二係表兄弟,千真萬 +真。小的女人焉有不知之理?」 + + 施公說:「既是真親,你女人固然知道。少時叫女人上來,不許你開口!」答:「 +小的豈敢多話。」 + + 施公叫那婦人上來跪下。施公道:「本縣要問你。你也知道,方才你可聽見你夫主 + +說:父母俱亡,田宅花盡,你哥哥不成器,胡鬧。不知真假。本縣問你是否?」那婦人 +答道:「小婦人出嫁六年,我哥哥口不能言,自幼啞巴。」周順聽見,就多言起來。施 +公動怒,吩咐打嘴。不管他,乒乓乒乓打完,打得血水淋漓。施公叫道:「你婦人不用 +胡思亂想,實訴真情,本縣自有公斷。你要聽真,少時本縣問啞巴,不許你多嘴。」 + + 那婦人答應道:「曉得。」跪在一旁。施公叫道:「武二,本縣問你,不許撒謊, +周順是你什麼親戚?」武二擺手搖頭。施公說:「你與他無親?」武二點點頭。又問: +「那個婦人與你什麼親眷?」武二聽了,把手指那婦人,又指指自己。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六回 + +清官參透手式 巧判啞巴奇冤 + + 施公問啞巴說:「你與那婦人有什麼親?」啞巴指了自己,將兩手第二指十字架兒 +,反正比比;又把身子側倒,將手比枕:一人同睡之相。又起身抓抓肚子,拍拍心口, +急得呵呵連哭帶訴。施公帶笑叫聲:「武二,本縣深曉。你才用手指指他,說你們不是 +兄妹;又把手指指頭十字比比,你們是夫妻;躺在地,你們是同枕之人;抓抓肚子,是 +不能說話;拍拍心,是心裡明白。你的冤枉,別人不知,本縣猛省!是不是?」武二聽 +畢,登時止淚,拍著胸膛,又指指施公,又往外朝上指指天,又連叩了幾個響頭。施公 +深知他心裡,說:「指指天,指指官,言官可比天,判的是了。」施公說:「不用比, +有了:那婦人是你妻子。本縣問你,現有丈母沒有?」武二搖頭。又問:「你有丈人沒 +有?」武二點點頭。施公說:「你既有丈人,豈不是有了活口麼?好對證了。」說罷大 +笑,吩咐差人跟了武二去,立刻把他丈人傳來,問明了好結案。差役答應而去,將武二 +帶下同往。周順與那婦人一聽去傳武二的丈人,登時變了面色。施公看得明白,吩咐將 +他二人押去收監,要小心看守。牢頭答應,帶下收監。天晚,守府見施公判案如神,心 +中大悅,欠身告辭。 + + 施公相送。二公手拉手兒走著。守府大笑,誇獎施公,一口滿洲言語。說著送至衙 +外,彼此哈哈欠腰分手。 + + 施公進衙,又見一公差跪下回話道:「小的奉命跟了白獺去,到了北關外匯河,那 +個白獺往河內指一指,亂叫一聲,旁有一洞,鑽入裡面去了。小的回來稟明,請老爺定 +奪。」施公聽說,一聲大喝道:「好個膽大奴才,竟敢把那白妖放走,空身回來。待本 +縣明早親自去驗,再看緣故,追你狗命。下去!」 + + 公差起來,嚇得諾諾而退。施公吩咐:「明早伺候本縣往桃杏村判泥土地。」衙役 +答應。施公退入後堂,走入書房坐下。用飯已畢,在燈下開看古今書籍。施安就溜出去 +躲懶。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七回 + +俟天明往審土地 問老者賴親結案 + + 且說施公獨坐看書,天交二更時候,耳內忽聽唧唧鼠叫。 + + 施公往下細看,拿燈一照,只見地下跑過二個水鼠,咬在一處。 + + 看見施公,他兩個一齊立起,前爪兒拱,口中唧唧的亂叫。施公心下自疑,說:「 +這也奇怪,往日鼠見人必躲,今日為何大膽,竟不怕人,莫非他也來告狀麼?」想罷, +取燈細看,兩鼠齊往房外而去。施公秉著燈燭隨去,找到書房門首,即不見了;地上只 +有新瓢半片。施公拾起來,轉身將燈放在桌上,坐下細想這瓢片、水鼠之故,不覺自歎 +。忽見施安送茶進來,站在一旁。施公手內拿茶,暗想為官那得清閒,晨起晚眠,我想 +顯顯威名,豈知官司煩難。又聽衣架上衣服掉落,施公聞聲,即叫施安拈起,搭在架上 +。連掉幾次。施公心內就明白了:明早升堂,這般斷法。想罷寬衣上牀而寢。次早,淨 +面更衣吃茶,吩咐伺候升堂。登時鼓響梆敲,升了公堂,眾役呼堂。施公想昨晚之故, +伸手抽籤二枝,高叫:「徐茂、郭龍。」二役答應,上前跪下。施公吩咐:「徐茂,你 +去把瓢鼠限五日拿到。郭龍,你去把流衣限五日拿到。若過限日,重責不饒。」二役答 +應,接簽為難,無奈下堂出衙而去。 + + 且說施公方要起身去審土地,只見公差同押了啞巴的丈人,來到跪下。青衣回話。 +施公看那老人:面皮蒼老,形容瘦弱,發須皆白,色如銀絲;吁吁而喘,還帶咳嗽,二 +目昏花,微有淚痕;頭帶氈帽,渾身布衣、布鞋、布襪,手持拐杖,年紀花甲,面貌慈 +善。施公看畢,問道:「你是啞巴什麼親戚?」老人見問,口叫:「老爺,啞巴是小的 +女婿,同村居住,情好結親。他的父母亡故,小人無奈,招他上門。只因女兒不甚賢惠 +,憎夫不能言語,暗中偷逃,不見蹤跡。啞巴心急,也出在外。 + + 今蒙老爺傳喚進城,叩求老爺判明情由。」施公帶笑說:「不必悲傷。本縣問你, +家住那裡?你叫什麼名字?」老人回道:「小人住雙塔寺,名叫張君美。」施公說:「 +有個周順,你可認得麼?」老人說:「周順乃是小人的內姪兒。自從女兒逃了,至今也 +沒有見他。」施公一聽大怒,把周順並那婦人提來。青衣不敢怠慢,立刻帶來跪下。老 + +人一見周順、女兒,明白了八九分,不由不發怒。施公道:「周順,快把拐騙之事說來 +!」周順仍不肯招,施公吩咐夾起來。眾役發喊,一齊上前推倒,套上夾棍,將繩一收 +。周順昏將過去。周順醒來,又見那婦人手也拶起,直痛徹於心。只得實招說:他姨妹 +嫌棄啞巴,二人偷情,後又逃走,要成夫婦。一一招認。施公聽他二人招供,吩咐書吏 +寫供,拿下與周順同那婦人畫押呈上。施公過目,定罪已畢,吩咐把周順打了二十大板 +,拖起跪下。施公說:「周順,你通姦拐騙,恕你不死,收監,傷好充軍!」君美、啞 +巴見周順收監不表。施公吩咐把那婦人拉下,重責十五大板,以戒私通。打得淫婦喊叫 +。啞巴求情。打完,施公說:「你們翁婿聽了:此婦帶回家去,切莫招閒雜人等來。日 +後久而知羞,改邪歸正。去罷!」君美、啞巴叩謝,三人出衙去。 + + 施公吩咐前往土地廟去審事,下堂上轎,吩咐執事人等,登時出了北門。那跟白獺 +的公差,跪下回話,說:「白獺從此鑽下水去。」施公一聽,說:「你等起去,待我驗 +看。」施公轎內遠遠望看樹下之穴無數,大小不同。驗罷,施公說:「他用嘴指了幾指 +,鑽入樹下?」答應:「正是。」施公說:「罰你下河摸上來!」那兩個公差無奈,只 +得下河。幸當天氣溫和,脫去衣服鞋襪,跳在河內。有一頓飯時,慌忙上岸,不顧穿衣 +,跪在施公轎前,心內戰戰兢兢,口中叫道:「老爺,小的摸著一個死屍,用繩子拴著 +一扇小磨子。搬不起來,回明老爺知道。」 + + 施公聽了,沉吟一回,吩咐衛豹:「下去,把那拴的屍首,將繩用刀割去,搬上; +再把磨子拿上來。本縣重賞你。」衛豹復又下去,即將死屍拉上;次把石磨拉上岸來。 +穿好衣裳,立在一旁。施公驗屍,渾身無衣。又看石磨一個眼兒。那些百姓,看的不少 +。且說施公在轎內暗想,只一扇陰磨有眼,將屍墜下,要有那一扇有臍的陽磨,定然明 +此冤枉。遂差李茂領簽:「不許怠慢!限五日以內,必要見真;若是粗心大意,重責不 +恕。」 + + 說罷,又吩咐起轎,來至東關。方上吊橋,忽然天變,狂風大作,震天灰塵,黃沙 +亂滾,日色無光。耳內只聽人聲亂喊。霎時風定塵伏,施公就問眾役:「方才是什麼響 +?」公役答應,近前看見轎頂沒了,連忙回說道:「轎頂刮去。想必被風刮落河內。」 +施公一聽,心內大驚,吩咐起去,將此處地保傳來。 + + 公役即時叫了來,跪在轎前報名:「地方王保伺候。」施公說:「此段地方你管的 +?本縣轎頂刮落河內,你快些找來。」王地保答應,脫下鞋襪,去摸了多時不見;復又 +去摸,把轎頂摸著,上岸,穿衣,手持轎頂,走至轎前跪叩,口稱:「老爺,小的摸著 +轎頂了。」施公一見大悅,說道:「你且起來。」即將轎頂安上。「本縣問你,轎頂在 +何處摸著?」地保回說:「小人摸到橋樁之下,有二尺多深,伸手摸著的。」施公見事 +有可疑,又問:「你叫什麼名字?」回說:「小的姓夏名叫進忠。」施公說:「你再到 +那摸轎頂之處,不論何物,摸來我看。」夏進忠復又去摸,不知摸著何物,且看下回分 +解。 + +第二八回 + +解開螃蟹情弊 差人訪拿兇犯 + + 且說水手夏進忠下去,摸了多時,並無別物,只有一蟹,拿來請驗細看。施公細看 +有碗口大的螃蟹,渾身發青,其形可疑,四個爪兒,兩個鉗子。看罷,心內暗說奇怪! +靈機忽動:方才狂風阻路,刮去轎頂;轎字拆開,乃「車、喬」二字,卻象光棍之名。 +又摸出此蟹,四根爪兒。必須如此這般,方能結案。發簽差王仁說:「你領此簽,限三 +日把車喬拿進衙門聽審。」 + + 王仁無奈,接簽答應而去。施公吩咐起身,不一時將到桃杏村,忽聽喊冤之聲。施 +公用腳一蹬,轎夫連忙停步。門子上前,揭起轎簾。施公問:「什麼人喊冤?」公差帶 +上,原是一個貧婦,口稱告窮。施公一聽,不由發了一笑說:「世上也有告窮的麼? + + 這是你生成八字。想來你無依靠了。我念你年老,發在尼姑庵中,叫差役送你去罷 +!說本縣之言,交代明白。」青衣答應,貧婦謝恩。軍民稱頌不表。 + + 施公直往桃杏村審土地,人役馬夫,前呼後擁,登時進村。 + + 地保跪迎轎前報名:「東關裡地方王麻子,迎接老爺。」門子說:「起來引路!」 +入村不多時,大轎到土地廟中。施公下轎,想先看破綻,再升公座。想罷進廟,閃目看 +了上面:供奉一位土地,左右侍立二位小童。供桌以下,左判官,右小鬼,並無別的陳 +設,只有一個大香爐。施公看罷,心中納悶,肚中自語:「這事全無題目可做,怎麼是 +好?」不得已轉身出廟,升了公座,吏役人等,左右侍立。施公往四面看了一看:來看 +的男男女女,如佛頭一般,周圍環繞。施公看罷,將臉一變,說:「要審土地!」吩咐 +:「叫告土地的李志順快上來。」公差一聽,回說道:「李志順伺候多時。」施公點頭 +,又叫把廟內土地抬出來聽審。眾役答應,不敢怠慢,一個個跑入廟內,立刻把位泥土 +地尊神抬出。施公故意做腔站起,帶笑把手一拱,高聲說:「施某今日驚動老兄了,請 +坐。」言罷回頭,吩咐看座。青衣答應,拿了一張椅子,放在下面,眾役把土地抬起, +放在椅子上坐定。青衣在旁站著。施公設智推情,忙出公座,往前一溜一點,哈著腰緊 +行幾步,故伸雙手,倒象與人拉手的那一種款式。又見施公把手拉了,復倒退幾步,哈 +著腰帶笑,大聲說:「賢契請坐!」又吩咐:「把我的公座抬過來,對坐好商議事情。 +」青衣答應,把椅子拿來,放在土地對面。施公又故意哈哈腰退步坐下,眼望土地講話 + +,叫聲:「賢契,休要見怪,驚動尊駕,為的民情。我是知縣,你也是一方之主。我與 +你居官一樣,陰陽一理,原無二致,都受皇恩,所事不過管轄百姓,公判民間冤枉,不 +負朝廷雨露之恩。請問本村李志順回家,將銀子埋在爐中,老賢契就該留心照應才是, +為什麼被人竊去?為何知情不舉?既為守主,賢契只管告訴與我,好拿竊銀賊人。你我 +官官相護,我不礙你;若是不說,即作表文,昇天參事,你莫後悔。」施公滿口正搗鬼 +語,忽然聽見眾人之中,有人冷笑一聲說:「真真搗鬼!是哄愚人。」施公一聽怒道: +「什麼人說話?帶他過來!」衙役即行到眾人內找尋,將說話之人,帶至公案前跪下。 +施公問道:「你姓什麼?名叫什麼?你笑本縣是哄愚人,想來偷銀的你必知情,從實說 +來!如不招認,立刻處死。」那人叩頭,口叫:「老爺,小人叫劉二。因見老爺審問土 +地,是以小人不覺失笑。小的該死,叩求老爺施恩。」施公問:「你如何知土地廟內有 +銀?」劉二說:「小的是李志順同村之人。那日晚間,李志順回來,酒店相遇,上前問 +候他,李志順不理。小的氣忿不過,隨後即跟他去。他夫婦敘話,方知他的銀子在香爐 +內。小的即到廟中,將銀取了。現聞李志順在老爺台下投告土地,老爺已准他狀。今日 +審土地,是以帶來,分文未動。」即將銀包呈上。施公吩咐叫志順上來,打開銀包,看 +過銀子數目,跪稟:「銀數不少。」施公大怒道:「你今銀子有了,本縣問你知罪否? +可惱你不念糟糠之婦,反懷疑心,才有失銀之故,理應重處。那劉二雖說偷銀,原是氣 +忿戲弄。盜聽言語,本該重責枷號。但本縣有好生之德,罰你二人修理土地神廟,重裝 +金身。」二人叩頭謝恩。施公吩咐打轎回衙。此案施公審土地事,不得而已;既為民之 +父母,不得不為民分憂。 + + 失銀無證,從何處追問。豈不知土地泥塑,何能說話?借審土地之名,百姓曉得奇 +聞之事,看者千萬,同在內中,察其形色。 + + 不料果然劉二說出,始得結案。可見施公為民用竭苦心,不愧民之父母。 + + 且說李茂奉差緝訪磨盤蹤跡,訪了數日,並無影子。限期又到,恐怕責打,只得四 +處找尋。那一日進一酒店,看了桌子底下,放著一扇有臍的小磨子,用心細看,與河內 +小磨相同,即問:「開店的,你桌下小磨,那上扇放在那裡?我要借用一用,就還。」 +開店的見問,回說道:「老客人,那上扇磨盤沒有。我自到這李姓舖子,只有下扇。如 +有上扇,客人盡可借用。」 + + 李茂聞言冷笑道:「我倒有上片,不知是一副不是一副呢!須把你這半扇配去合合 +,是不是?」站櫃的心中不悅,說道:「客人酒並未吃,倒說醉話。既不照顧,請便出 +去。」公差一聽,心中大怒,說:「爺們與你好說不去,牽著才走。」便將那鎖繩拿出 +,套在頸上,不由分說,牽著就走,說:「你不認得,我們是奉太爺之命,特來叫你帶 +這小磨進衙門裡去。」管櫃的無奈,只得立起,同出店門。 + + 且說施公大轎,前呼後擁,方進東關。街道狹窄,人多擁擠,執事前行。忽聽道旁 +一人,高聲哭喊不止。施公轎內一聽不悅,心內說:「此人膽大!知本縣過路,喊叫, +定有奇冤。」 + + 施公吩咐:「住轎,把喊叫之人,立刻拿來。」該值一聽,連忙跑去,一擁上前, +拉到轎前跪下。那民渾身打戰叩頭。施公就問:「你有什麼冤枉?快說來!」青衣又喝 +:「快說!」那人說:「小的住在南關以外,姓王名叫王二。父親去世」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九回 + +戚鬍子告妻 黑犬闖公堂 + + 話說王二說:「小的父親去世,慈母在堂,兄弟全無,賣豆腐為生。因為看老爺, +我被眾人所擠,石獅子打倒,一盤豆腐都打碎了。」施公聽罷說:「帶起王二來,鎖拘 +石獅子聽審。」 + + 軍民人等聽見審石獅子,以為新聞,三五成群,甚是熱鬧。 + + 且說奉命鎖拿石獅子的公差,見施公大轎去遠,齊至石獅子跟前。只見多年獅子, +橫歪在地,被土埋了半截。賣豆腐人在旁。眾公差個個報報怨怨,用力漸漸掘出,用繩 +抬進縣衙。 + + 賢臣立刻升堂,書吏三班喊堂。才要吩咐書吏,看那招供,忽聽堂下叫一聲--不 +知從那裡進來一隻黑犬,跪至堂口。可也奇怪,竟至公堂,他就不胡跑亂跳,把身形伏 +地,前爪兒跪下,抬起頭來,望賢臣汪汪大叫三聲,不住擺尾。清官與書吏三班人等, +留神察看。各役舉棍要打。賢臣喝退。施公腹內自思說:「這狗來得奇怪。跑上公堂, +他竟會下跪,大叫三聲就不動。我施某有心不究,古云:『馬有垂韁之力,狗有守戶之 +功。』他果有靈性,問他必懂。」賢臣想罷,帶笑說:「那只犬,你是畜生,敢來鬧公 +堂,大叫三聲。果有屈情,再叫三聲。」那犬聽見吩咐,隨又叫了三聲,叫畢趴伏不動 +。賢臣稱奇,說:「爾等去叫人跟了他去,若有緣故,立刻拘拿見我。」該簽役名叫韓 +祿,進來答應,上前接簽。那犬咬著公差衣服,拉著出衙而去。賢臣吩咐退堂。 + + 施公用畢茶飯,傳出點鼓升堂。清官升堂,書吏三班,站立兩邊。賢說:「帶上石 +獅子聽審!」公差答應,無奈將石獅子抬上堂來。又把王二帶到。施公叫聲:「王二, +本縣因從前坐轎子,被石獅子絆倒,碎了你的豆腐,你才大叫。」王二答應:「是。」 + +施公說:「少時我問石獅子,他若不應,算你說謊言不實,難免責打。你且起去,跪石 +獅子一旁,好與他對詞。」 + + 王二至石獅子旁邊跪倒。賢臣原是哄騙。賢臣離座,一跛一點,走下公堂,至石獅 +子跟前站住,吩咐:「拿椅子來!」該值人答應,把椅子拿來。賢臣瞧看軍民甚多,心 +生一計,勃然變怒,吩咐衙役,將儀門關鎖,傳眾百姓上堂。衙役答應,高聲叫道:「 +老爺傳眾人堂問話!」眾人無奈,皆上堂跪倒。施公道:「爾等是什麼人?」眾人同聲 +說:「是買賣人。」施公說:「來本縣衙門何事?爾等既是生意之人,理宜守居,各做 +其事,何得擅入衙門,聽審官事?吵吵鬧鬧,應該何罪?」眾人磕頭,說道:「子民無 +知該死,求老爺施恩饒恕。」施公思想良久,說:「爾等求饒,本縣姑念愚民免責,每 +人罰錢十文,與王二以作資本。」 + + 眾人身邊帶有錢文,隨即交接;也有未帶錢的,向相熟借給。 + + 衙役挨次接錢,湊得共有串餘,拿到施公面前。賢臣吩咐:「傳王二上來領錢。」 +王二跪倒。施公說:「你將錢拿去回家,盡心生理,孝養寡母,不可枉費。」王二磕頭 +,謝太爺恩典。施公吩咐開放儀門,眾人俱各散出衙門,議論紛紛不提。 + + 且說賢臣吩咐退堂,施安獻茶用飯。堪堪天晚秉燭,施公燈下觀看古今書籍,看到 +天有三更,人都去偷懶,獨有施安伺候。忽聽門外腳步之聲,賢臣往外問:「什麼人? +」那人豪氣答應:「我呀!」一掀簾幃,闖進書房。賢臣留神觀看:小帽青衣,渾身鈕 +釦,腰緊搭包,單刀橫腰,薄底快靴;年紀二旬有餘,海下無須,滿面兇惡,帶著怒容 +,身輕體健,甚是雄壯。 + + 賢臣看罷,不慌不忙,面帶春風,問道:「壯士夤夜入內,有何事情!」那人大叫 +道:「施不全聽真!我本豪傑英雄。江湖朋友被拿進監,我心不平,有意反獄。你把眾 +家兄弟快放出來,若有一字不允,今晚傷你之命,除卻眾害,好叫朋友任性而行。」 + + 言罷抽出刀來,用刀一揚,舉在空中。施安一見,魂不跗體,躲在外邊桌底之下。 +賢臣高叫:「壯士停手!施某好比籠中之鳥,救應全無。生死任從尊意,暫容片刻,再 +殺不遲。壯士來此何為?本縣就死,也是要忠言盡心,即死閉目。」那人聞聽,橫刀住 +手,微微笑說:「有話快快說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三○回 + +飛賊書房行刺 施公言明大義 + + 且表那人聽聞,一聲大叫:「施不全有話快說!你好閉目受死!」賢臣一見,雖然 +心中膽怯,忠字在心中,全無顯出懼色,滿面含笑,叫聲:「壯士,既容言明肺腑,施 +某將言語奉剖,細詳大理。忠孝節義,人生世間,都須有點,不枉奔走風塵。我施某官 +居縣宰,清廉自守,難趁百人之心。俗說為臣要忠,作子必孝,大丈夫不忠不孝,枉生 +世界。為官要與地方除害盡忠,豈能顧眾?因此多人恨我。」賢臣又云:「人有善念, +天必從之;心懷惡意,眾禍相侵。不思己過,還怨恨別人。壯士明義,人不犯法,而律 +雖嚴,無罪之人,心也不驚。既要作孽,天地難容,施某若是留情,我即不忠。他們果 +係英雄好漢,你今害我,豈有偷生怕死,雖死何懼哉?壯士想想,那些貓鼠同眠,無能 +之輩,可惜好漢前來,與彼報仇。施某死後,今古標名,可惜壯士反落惡名。」施公言 +罷,故意哈哈大笑道:「壯士要殺,任從於你,我不全皺眉,算個什麼人。」 + + 那人被施公這些話說了個進退兩難,低頭一想,叫聲:「不全!我要殺你,易如反 +掌。你今把作官的印給我拿去,見江湖眾友,作進衙憑據。」賢臣聞聽,眉頭一皺,計 +上心來,一陣冷笑道:「壯士不用留情,一刀把我殺死,倒也爽快。想施某為官失印, +也是一死,請壯士想想。」那人聞聽,心中不悅道:「不全,不拿印出來,定要殺你。 +」施公無奈,故意遲遲拿出一個布包,在桌上打開,取出一物,點頭歎氣,雙手遞過。 +那人隨手接去,不管真假,出房就走了。賢臣說:「好漢留名!」 + + 那人見問,微微冷笑說:「吾便留名,有何懼哉,吾大名就叫『我』!」告罷,縱 +身一跳,蹤跡全無。施公呆了半晌,叫聲:「哎喲!嚇死我也!」嚇了一身冷汗,自歎 +說:「不虧三寸不爛舌,吾命休矣!」歎罷,回書房來找施安。忽聽桌下哼,施公秉燭 +一照,施安渾身打戰。施公大罵:「畜生!如此恩待你,畏刀避劍,若不念你勤勞,我 +決不恕!」 + + 一夜未眠,天亮吩咐升堂,點鼓喊堂,賢臣坐下,抽籤叫王棟、王梁。二人答應, +上前跪倒。賢臣說:「本縣差你兄弟兩人,領簽限五天,將名叫『我』拿住,來見本縣 +。如若違限,定行處死。去罷!」王棟、王梁叩頭,口尊:「老爺,與小的個示下。這 +個『我』到底是誰?吩咐明白,小的好去拿。」施公見問,硬著心腸,一聲斷喝:「咳 +!滿口胡說。你們既闖江湖,連『我』也不認的?下去。」二人無奈,領簽下堂不表。 + + 且說施公又見那只黑犬跑上公堂,擺尾搖頭,爬在堂下。 + + 又見跟犬的公差,跑了個張口結舌,上堂跪倒。賢臣叫聲:「韓祿!」見公差進門 +叩頭,喘吁口尊:「老爺容稟:小的跟犬出了北關數里之遙,漫荒無人之處,此狗跑進 +蘆葦之內,前爪刨土,鼻子又聞。小的借鋤,搜掘了三尺多深,底土埋一死屍,身上無 +衣,有刀傷血跡。年紀不老,相似病形。小的看罷,用土掩蓋,留下地方看守屍首,小 + +的特來稟報。」賢臣聽罷,沉吟多會,腹內自說了:必須如此這般。未知後事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 + + +第三一回 + +慶賀三官唱戲 棟樑巧遇拿「我」 + + 賢臣靈機忽動,叫聲:「韓祿,你就將此犬帶去,小心喂養。再去知會四老爺,驗 +明屍首刀傷,留地方看守!」公差答應爬起。賢臣往下叫:「那黑犬聽真:古言良馬比 +君子,畜類也是胎產。既有鳴冤之故,心必靈通。你就跟韓祿家去,叫他喂養,不可亂 +跑。但有不遵,本縣把你重處!」那犬聽得此言,爬起跑過。隨在差役後邊,不表。 + + 賢臣又見二人抬著一個磨盤,公差跟進角門上堂。又帶著一人,跪在一旁。青衣跪 +倒回話:「小的將陽磨拿到!」賢臣吩咐:「放在旁邊,將河中那扇磨盤取來。」李茂 +答應,不多時,取到放在一處。施公吩咐道:「李茂將二扇合在一處看看。」公差連忙 +端起,往一處一合。只聽得響,合在一處,不大不小,正正一副。賢臣往下叫那人:「 +本縣問你,河內小磨墜屍,被本縣搜出。如今小磨相對。快把害人之故,從實招來,免 +得用刑。」洪順只得叩頭,口稱:「青天,磨盤墜屍,小人不知。小民祖居江都。北關 +外桃柳村姓李的開設一座酒鋪,嗣後不開,才盤給小人。一應器皿,言明價銀一十兩。 +當時交足銀子,不知他的去向。收拾舖子,才見一扇小磨在後面存放。昨日公差拿來小 +人見老爺。至於死屍,不知情是實。」施公又問「你叫什麼名字?」回答:「小人名叫 +洪順。」施公說:「雖言你到鋪原有一扇,此話思來,也是有的。你果不知李姓去向? +」 + + 正然講話,忽見堂下跑上一人跪倒,高聲大叫:「老爺,要找李姓,小的知道。」 +施公說:「你姓什麼?」回道:「姓王名德,與洪順是表兄弟。」施公說:「若不拿來 +,將你治罪。」 + + 賢臣抽籤道:「李茂,你就跟王德前去,把這李姓拿來問話。」 + + 公差接簽。王德叩頭爬起,一同下堂。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二回 + +王梁要伏舊路 王棟勸解粗心 + + 且說賢臣心神不爽,往下吩咐:「人來,爾等把這兩扇小磨拿來收好。將洪順帶下 +看守。」隨即吩咐:「退堂。」 + + 且說奉命拿「我」的公差王棟、王梁二人,帶簽出衙,一直就走。王棟向王梁說道 +:「想當年咱何等快樂。只因身犯官私,拿進衙門。前幸縣主開恩,收在衙內應役。如 +今逢到這難辦差使,叫咱無處去拿,我想依舊去做綠林。」言罷,回身就要走。王棟用 +言勸了幾句。王梁無奈,隨兄去訪。 + + 且言奉命拿流衣的公差郭龍,他愛吃一杯,吃了個大醉,一走出店來,唧唧嚷嚷的 +罵人。耳內聽見有人談論,只道渾身發熱,肚子脹大,訪醫調治。又一人說道:「有異 +人,此人姓劉,由南關來的,不想是個高人。我的病症,是他治好。看好就謝國手劉醫 +。」郭龍聞得此言,立刻酒醒。「劉醫」二字,管他是與不是,拿來搪塞免打。忙行幾 +步,趕上那人。郭龍問:「剛才你說劉醫,但不知他住在何處。我有要事求他,借問一 +聲。」那人說:「郭爺,劉醫生大夫,是我街坊。跟了我來,到他家去。」 + + 且言王棟、王梁一連九天,沒有訪著消息。一日南關三官廟唱戲,弟兄無心打聽, +王梁叫聲:「兄長,伺不到酒樓去吃酒?」王凍說:「使得。」二人邁步向前,剛至樓 +下,忽聽樓上一聲大叫:「誰敢拿我?」王棟、王梁聽見,慢慢上樓,悄言說:「有了 +蹤跡,咱們進鋪,瞧探明白,好上樓去拿他。」王梁低低回答:「曉得。」他二人追向 +程店家。一見認得的。店主帶笑,忙忙站起,口說:「上差,好久不到小鋪,今日光降 +!」王棟、王梁說:「樓上有什麼?」掌櫃的說:「今來了一個惡人,拍桌子打凳,吃 +了爛醉,鬧得不象樣,年輕雄壯。」王棟、王梁說:「不如趁醉下手要緊。」說罷,忙 +上前樓。強人正在睡夢之中。二人上去捆住,就用槓子抬往縣衙而來,不表。 + + 且說公差徐茂,一連幾天,並無題目。這一日入茶鋪消愁,明為吃茶,暗暗留神。 +只見又來幾人,內中一人,大怒說道:「我自吃茶,不用了。他瓢老鼠如今長大混充財 +主,忘記他父賣瓢--瓢半片,即是他父外號。」徐茂正訪瓢鼠,聽見提「瓢老鼠」三 +字,心中一動,正打主意。外面又有一人,吵吵罵罵的。徐茂說:「不吃茶。」起身會 +錢,出鋪觀看。但見五短三粗,凶眉惡眼之人打架。徐茂上前說:「列位閃開,讓我走 +!」 + + 餘人退後。徐茂說:「你先不用打,事犯了!」那人聞聽,話截心病,登時變色, +說:「罷了!跟你去見老爺,回來再說。」 + + 徐茂點頭,拿出無情鎖,套在那人項上,扣上疙瘩,拉了去了。 + +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三回 + +義士保賢臣 私訪關家堡 + + 且說公差郭龍,跟那人去帶大夫劉醫。他轉彎抹角,登時來到。那人用手指道:「 +這門裡就是,你叫罷!我有事不能奉陪。」一拱手回頭而走。公差閃目觀看,果然門上 +有板牌,黑漆大書「國手劉醫」。看罷,郭龍上前用手擊門,高聲叫道:「裡邊有人麼 +?」不多時,裡邊走出一人,搖搖擺擺慢慢走出。 + + 手中拿扇,長袍短褂,體面不過,年紀四旬上下。郭龍一見,不容分說,伸手扣住 +。劉大夫氣得大聲嚷叫:「你是何人,為什麼揪我?」郭龍說:「你事犯了。」嘩啷拿 +出鎖來,套在項上,拉著就走,不表。 + + 且說賢臣一連兩天並未升堂,悶坐書房,思索無形之案難結。次早吩咐點鼓升堂。 +只見王仁、趙虎二差,叩頭求限,再拿眾犯。賢臣硬著心腸說:「爾等二人,久役必猾 +,專會求限。」 + + 伸手抽籤:「拉下每人打五大板!」挨次打完。賢臣說:「再限十天,如違加倍重 +責。」二人謝恩下去,無奈出衙辦事。 + + 儀門又進了三人,走上公堂跪倒,回話:「小的跟著王德,將李姓拿來。」施公擺 +手,公差退後。賢臣叫聲:「王德,這人就是前面開舖子李姓麼?」王德答應:「是。 +」賢臣說:「與你無事,下去!」王德叩頭,爬起而去。施公往下問那人:「你姓李麼 +?」答應:「是。」「名字叫什麼?」回道:「小人名叫李龍池。」又問:「當日北關 +外桃柳村,你開過舖子嗎?」答:「是。」 + + 又問:「為什麼不開,盤與洪順?」李龍池說:「因伙計回家去,小人一人不能照 +應,才盤與洪順。」施公說:「你伙計那裡人氏,姓甚名誰?那時回去?」龍池說:「 +小的伙計蘇州人,姓郝名叫良玉,年三十九歲。」賢臣聞聽,話已相對。書吏把北關驗 +屍報呈拿過,賢臣就明白了,復叫:「李龍池,你的伙計蘇州人,本縣把他帶來,與你 +對詞。洪順告你之故,你可曉得麼?」 + + 李姓聞聽,就答應回說道:「老爺,只管拿文去提。」賢臣聞聽,道:「人來,帶 +洪順問話。」該值人答應,回身中堂,立刻帶來,跪在一旁。施公說:「洪順,鋪店主 +李龍池盤與你麼?」洪順回答:「是他。」又問:「你盤他鋪,見過他的伙計無有?」 +洪順說:「小的未見。」且說堂外王德聽得明白,冒冒失失,跑上堂來,跪下口尊:「 +老爺,小的見過郝良玉的。」賢臣聞聽,大喜,道:「將王德帶往北關外,叫他把屍認 +認,回來再問。」公差答應,不多時,回到公堂,公差退後。王德跪下口尊:「老爺, +那屍竟是郝良玉的。不知何人謀死,拋在河內。可憐!可憐!」施公聞言,叫聲:「王 +德,與你無干,下去。李龍池你可聽著了,分明是你謀害伙計,貽害於人。吩咐拿夾棍 +來夾起!」 + + 兩邊答應,如虎如狼,一齊擁上,掀倒,拉去鞋襪,套刑一攏,昏迷。冷水噴活, +仍然巧辯。施公說:「本縣與你證據。快把兩扇磨子拿來!」差役答應,立刻抬放堂下 +。凶徒還辯不招。 + + 施公說:「必是見財起意謀害。還敢強辯!人來,夾棍上加刑。」 + + 公差答應,上前用棍敲打。惡人死去活來,說:「招了!」施公吩咐:訴上來!惡 +人忙將見財起意,把伙計灌醉勒死,拖往河內,磨盤墜屍,不能漂起,日後將店盤去, +避禍之故,滔滔說了一遍。施公聽畢,提筆判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四回 + +風吹簷前瓦 七人告土豪 + + 且說施公吩咐書吏呈招,提筆定案:李龍池圖財勒死伙計,律應抵償;折產追贓存 +庫。申文到蘇州,招郝良玉親人收屍領贓。死屍暫掩官地。洪順釋放。王德有功,賞錢 +十千。判畢,拿下給惡人畫招呈上。施公叫書吏作文詳報。令禁卒把李龍池收監。王德 +、洪順領賞而去。 + + 又見公差王棟、王梁回話,說:「小的二人,把『我』拿到,現在衙外。」施公聞 +聽大笑,說道:「帶進來!」王棟答應,不多時,抬進一人。王梁把單刀放在堂口,站 +立。施公離座,一溜一點,細看那「我」是誰?怎見得,有首詩曰: + + 自小生來膽氣豪,八歲學成武藝高。 + + 大膽江湖無伴侶,今朝帶酒災殃遭。 + + 龍逢淺水未升飛,滿懷志量不能標。 + + 施公見他渾身上下,繞了一身繩子,雙合二目。施公點頭歎惜,彎腰與那人親手鬆 +綁。王棟、王梁一見著忙,跪倒回話:「老爺要是鬆了他,倘若逃走,再要拿他,比登 +天還難。」施公說道:「有限不識泰山!他乃蓋世英雄,今日何以至此?」 + + 二役無奈,閃在左右。但見與那人把繩子全解。那人翻身爬起,盤膝坐在地上,閃 +目垂頭不語。施公見他也不跪,帶笑說:「壯士受驚了!」又善化一回。野性知化,下 +跪說:「老爺今釋放我,心下何忍,愧見朋友,願求一死。不然,投到老爺台下,少效 + +犬馬微勞,以報饒命之恩。」施公說:「你有真心,施某萬幸。」 + + 那人說:「小人若有私心,死不善終。」施公聽說,伸手拉起,說:「好漢,你的 +大名,本縣不知。」那人回答:「小的名叫黃天霸。」施公說:「此名叫之不雅,改名 +施忠,壯士意下如何?」 + + 天霸說:「太爺吩咐就是。」施公大悅,轉身升堂,吩咐施安說:「王棟、王梁每 +人賞銀五兩,免差。」二人領賞謝恩不表。 + + 又見二人跪倒回話:「小的徐茂,奉命將瓢老鼠拿到。小的郭龍,奉命將大夫劉醫 +拿到。」施公說:「此二人音同字不同。」吩咐:「帶上來!」答應。不多時,帶至跪 +在左右,公差退下。施公閃目觀看,問:「瓢姓,你實在叫何名?從實說來,本縣好放 +你。」那人見問,不敢撒謊,說:「小的是本縣窮民。 + + 小的父親在日,賣過瓢,所以諸人取笑叫瓢半片。」施公聞聽,對了那晚鼠拉半片 +破瓢之故。那人又說:「小人本姓毛,名叫毛老兒,頑笑人叫瓢老鼠。小的無過犯,公 +差鎖拿,不知何故?」 + + 言罷叩頭。施公又問:「大夫,你叫流衣麼?」那人回答:「小人名叫劉鳳。因大 +夫二字,稱名「劉醫』。小人分外守法,不知為何鎖拿?」施公心中有些為難:無據為 +證,怎麼動刑?坐下思維,心生一計,說:「有了。」往下叫聲:「徐茂,把他暫且帶 +下,不許作踐。拿住對頭再問。」又叫郭龍近前,附耳低言說:「把那城隍廟內十日限 +期,如此設機,不可泄漏。」 + + 郭龍奉令下堂,同著徐茂,同往廟內用計。 + + 且說施公同書吏,低低秘密說話。書吏點頭答應。去後,堂前忽然狂風驟起,只見 +簷瓦掉落三塊,跌得粉碎。施公大驚道:「莫非是房上瓦三塊,簷三片。」書吏接言: +「此方有個惡人閻三福,前任劉縣主壞在他手內。」施公才要追問,忽聽一片喊冤進門 +。留神下看,有許多人,老老少少,上堂跪下,哭哭啼啼,一個說:「惡霸名叫關大膽 +,打死小的父親,叫犬吞吃。」一個說:「小的妻子被硬霸作妾。」一個說:「徒賴小 +的欠他銀錢。」一個說:「強姦小的女兒;剛交十五歲的兒子,霸去作奴僕。」一個說 +:「小的母親從他門前經過,拉進家去,配成夫婦;看見小的家房屋好,假契一張,就 +叫騰出。」一個說:「知道小的稻田禾壯,硬割去。」一個說:「惡奴管家閻三福又名 +三片,愛者就搶。老爺不與民作主,小的們難居住江都了!」 + + 言罷眾人磕頭。施公聽眾人訴罷,腹內自思。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五回 + +施公收民狀 改姓又私訪 + + 施公說:「爾等不必混嚷!准告。」又說:「那一人把你的事,慢慢實說。」一人 +答應,口稱:「大老爺,小的細稟:關宅仗勢利害。他父作過本朝監院,告老回家,甚 +是豪富。他父辭世,生一子名叫關升,見婦女美貌,謀害奸騙。遠近叫他關大膽,殺人 +如同兒戲,遭害者不少。前任縣主,小的等去告狀,可惜清官被參。今復舍死投天。」 +施公說:「爾有狀拿來。」七人答應,每人遞上呈子。施公一張一張看完,與他們說: +「待對詞結案。」眾人答應,叩謝而去。吩咐退堂。 + + 施公書房坐下,僕人獻茶,手拿茶杯。不多時擺飯,施忠同桌而食。飯罷茶畢,施 +公思想,短叫長吁。施忠看見施公為難,走過來,口尊:「恩主,有何疑難心事?小的 +自能出力報效。」施公就將告關家之事,又前次打扮老道,二次為九黃、七珠扮乞丐, +備說一遍,這次仍欲私訪。義士回答:「這有何難,只用老爺扮作客商,小的改扮,跟 +隨老爺騎驢,小的跟隨老爺,到了飲馬河關家堡,私訪賊徒。縱然難得消息,小的夤夜 +施展走壁之能,暗進賊室,何愁大事不成?」施公聞聽大喜,連連說「好」!叫聲:「 +施安,明日掩門,只說老爺有恙。」次早改裝,腰中帶錢。施忠進內,收拾停當起身。 +忙把行李搭在馬上,拉出宅門而去。一路聽軍民議論紛紛,不覺來到飲馬河邊。施公低 +低叫聲:「施忠,少時若入虎穴,你要小心。」好漢答應,心中早有主意。主僕私訪不 +表。 + + 且說王仁自從討限,挨了十五大板;又給十天限期,無精打采,混了兩天。這日私 +訪到北關以外,肚饑餓了。有個熟飯鋪,坐下吃飯。忽聽鋪外嚷鬧說:「爺們一個錢也 +是照顧,算你養身父母。緣何瞧不起我?要這樣也沒有,要那樣也沒有。 + + 我才知道江都縣欺人。我在家何人敢慢待我車喬。」公差聽見車喬二字,即走上前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六回 + +王仁巧遇車喬 豪奴識破賢臣 + + 卻巧王仁走到跟前,打量了打量,不容分說,套鎖拉起那人就走。來到縣衙,聽老 +爺染恙,只好等升堂,好交簽票。且將車喬鎖在那裡。 + + 且說施公到了關家堡,見那邊樹下,有人亂跑。他一溜一點,走到一人跟前,一看 + +,原是老叟,鬚髮皆白。含笑問說:「借問一聲,此地何名?」老叟見有人問話,抬頭 +打量,是買賣人打扮,站起帶笑回答說:「不敢。客官要問此地,往南去,名叫飲馬河 +。」老者復又往東一指,說:「那邊有樹圍繞,那裡叫作關家堡。可惡得緊!千萬不要 +往那裡去。」老叟才要往下說,卻聽見那壁廂一片馬蹄之聲。閃目細看,但見是一群人 +馬,蜂擁而來。老者一見,只嚇得魂飛天外,把舌頭一伸,轉身磕頭,慌忙奔走而去。 +施公不解何故,才要回步,那一群人馬來至面前。施公舉目細看,有贊為證: + + 惡人妝扮膽氣豪,前排頂馬帶腰刀。 + + 家奴萬惡多任意,英英耀耀眼眶高。 + + 人人纓帽紅映日,個個短褂配長袍。 + + 獨霸此方文武懼,性好貪花任逍遙。 + + 豪奴三鞭舉頭上,專打黎庶災殃遭。 + + 前呼後擁多威武,揚鞭打馬四下瞧。 + + 三五成群頻搶婦,敗興無遇一多嬌。 + + 見色妄自號大膽,遠近居民望影逃。 + + 又見中間一人,騎著駿馬,衣帽華麗,年有三旬,揚眉吐氣。旁有一人,兔頭蛇睛 +,衣帽應時,年有五旬--面前一個隨奴。施公耳中正聽咆哮聲音。那年老人嘴內哼哼 +響響幾聲,人們一擁過去,有一箭之遙。又見哧的的,吧拉拉,跑回幾匹馬,來至施公 +面前,一個個撲撲跳下馬來。內有那年老人,上前帶笑,舉手望施公說話,口尊:「客 +家,老爺請客官一敘。」 + + 施公心下驚疑,腹內自思:「莫非他識破本縣?若前去,吉凶不保;不去,又可惜 +施某勞苦。俗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 + 望施忠,施忠點頭。施公暗喜:「有你保我,何足懼哉?」施公望眾人帶笑說:「 +愚本與你主人素不認識,未必是叫請我。」 + + 眾人齊聲道:「不錯。」施公說:「既承貴老爺美意,就到府上一拜。」言畢邁步 +,隨眾而走。 + + 施公一路仔細看,來到關家堡。依壕溝旁邊,桃柳槐檜,板橋直過府門下。兩株大 +樹下,立著許多院奴。施公暗歎:不亞虎穴龍潭!眾人下馬停步。施公無心觀看。未知 +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七回 + +賢臣入虎穴 吊打問口話 + + 施公隨惡奴走至門外,見那人進內打一躬,上前至惡棍跟前,雙膝跪倒,口尊:「 +老爺,小人們奉命,把客人叫來伺候。」 + + 關升聞聽,說:「罷了!」那人叩首站起,閃過一旁。惡棍閃目外看,站立一人: +麻臉、缺耳、歪嘴,雞胸駝背,身軀瘦弱,容甚不好。看罷心中不悅,叫:「那客人既 +進了我的宅舍,緣何發懼?只管來見。」施公聞聽,心下著忙,腹內說:「罷了,罷了 +!可算入絕地了!」想畢,把心一橫,邁步溜點進門,強陪笑臉,把手望惡人一拱,說 +:「買賣人有禮。」惡人望施公說:「施縣主,你來的意思,我已知道。且坐下,我有 +事問你。」 + + 施公聞聽惡人識破,明知禍事到身,也就怕不得許多,故把手望惡人拱了一拱,帶 +笑說:「買賣人大膽謝座!」轉身一屁股坐下。惡人一見微笑說:「不枉你我通家之好 +,前來看我。」復又叫聲:「施縣主,我且問你,你此來必為你黎民。總而言之,你我 +乃明家達子,來意倒要實講,咱們露面不藏私。知道你未曾上任,扮雲遊老道,捉五虎 +,把此方的光棍,被你殺盡。又聽為九黃、七珠,假扮乞丐說話,唸經拿捉,也叫你拿 +到。這次難為你,好高想:扮作客人前來哄我。話要實說,只怕還有商量。我已經把你 +機謀看破,你不實說,也難放你回去了!」 + + 施公聽惡人之言,心中著急,勉強陪笑,道:「官長,錯認了人了。我是作客之人 +,焉敢自尋死路。你去裁想,吾真是貿易之人。既承呼喚,還求吩咐明白,放我出去。 +」故意裝愚人之相,站起向惡人深打一躬,轉回身子,就要出走。關升座上微微冷笑說 +:「施知縣,你先莫慌,來意我已透徹:私訪關某作惡之人。」施公道:「世界上廣有 +同姓同貌之人,官長賴我是縣堂,豈不活活把人急殺。」惡棍聞聽此言,心頭火起,叫 +聲:「人來,爾等與我把這可惡的贓官,綁捆起來,高高弔在喂馬棚,拷打一頓!」眾 +奴答應,一擁上來。賢臣只嚇了個身軟體戰。閻三片說:「且自招從!」又見施公還不 +說實言,閻三片說:「既不招認,與我綁了!」眾奴答應齊上,四馬拴蹄綁起,立刻就 +到喂馬棚,用繩拋過駝梁,把個縣主拉在懸空。惡奴閻三片說:「打!」好厲害,施公 +被打得死去活來。不表。 + + 且說義士施忠,看見恩主去後,把驢送在店中,回來好等消息。等至天黑不回,想 +施展走壁之能,夤夜入院,以救恩官。 + + 義士想罷,連忙牽馬到店拴上,就將酒食煎炒吃盡。天氣不早,腰帶利刃,起身出 +店,到關家堡打探消息。四下尋找,不見蹤影。又見宅門緊閉,他心內著急,就知其故 +,有些不妥,急想窺探。忙解單刀,插在背後,慌忙邁步,往裡行走。真急煞好漢,四 +面尋找了多時,並無影蹤。英雄一想,不能怠慢,跑跳過溝去。走至牆根,暗暗踹高, + +施展武藝,將身縱到牆上。施忠捨命去找恩主,天井內房,都找遍了。爬到瓦龍,往下 +觀瞧。 + + 忽聽房下腳步響聲,留神細聽,是婦人聲音。好漢救那恩官的心急,又聽這邊男人 +說話聲音。口中不言,心內自思:好象熟人言語,莫非江湖一拜之朋;不在綠林,夤夜 +至此,有何事情? + + 仔細看準,好救難中之人。想罷,偷跟隔窗瞧看,提刀人越聚越多,見內中一人似 +賀天保的形容。好漢仔細看罷,心中歡喜,即忙邁步往房內就走,將利刃拿在手內,為 +的是日久不見,難以憑信。咳嗽一聲,就往裡面。 + + 賀天保手拿短刀,正自威嚇難民王二,刀映燈光射入兩目。 + + 難民苦口哀告。天保忽聽有人進房,不由吃驚。認出是結拜弟兄,說:「老弟為何 +夤夜到此?」施忠聽說話親熱,滿面春風。 + + 叫聲:「兄長,自從那年分手之後江湖閒遊。聞聽江都拿住響馬朋友,縣衙行刺。 +見賢臣忠心治國安民,是以饒命,當即留名。後來吃酒被獲擒拿。與我親解其綁,以恩 +報怨,舍死放我。 + + 感動天地,棄卻綠林,報效縣主。」從頭說了一遍。施忠又說:「兄長在關宅,必 +知詳細。」天保見問,也將情形告訴施忠。 + + 二人直奔馬棚,回手取刀,嚓嚓挑斷施公身上繩縛。天保把手提起賢臣,不聞哼吟 +之聲。施忠說:「恩主醒來!」不見動轉。 + + 天保恐人瞧見,雙手提起施公,渾身攢力,高擎上去,叫聲:「賢弟上牆,小心接 +住。」施忠上牆,伏身探望,雙手抓住施公。天保挺身舉起。好漢就力拉上去了。施忠 +回身將賢臣放在棚上,提出天羅地網。又低叫道:「兄長快出牆去,我好送恩官下來。 +」天保答應說:「曉得。」好漢對著施忠,要顯本領手段,在牆拐角把身子一擰,腳朝 +上頭往下,展翅之狀,手扒牆簷,伸腳掛住瓦龍,挺身躍起來,至施公一處。施忠說: +「兄長快下牆外,好救縣主出去。」天保依言從牆上跳下,等拴賢臣。施忠也不敢怠慢 +,雙手提起賢臣,放在牆頭;忙解腰帶,接在施公腰間,這才用力把賢臣係到牆下。天 +保接住,解開帶子,將施公背上肩頭而去。施忠不見動靜,低聲叫喚:「賀哥,你在那 +裡?」不聽答應,好漢隨即下牆。 + + 施忠耳邊忽聽哨聲響,便順音如飛追去。只見鬆林透出燈光。施忠進林一看,內有 +殘廟,殿中有燈,又聽人聲不斷。施忠進入廟內。那伙人借燈光認出施忠,嚷說:「黃 +寨主到了!」 + + 眾人聞聽,都奔向施忠。施忠隨手拉住一個,原是舊日朋友。 + + 好漢滿臉含笑,真乃三生有幸,都拉拉手。隨見他們已將施公放在桌上,天保一旁 +站立。施忠與眾人詳道細說。個個動氣,才要粗暴,卻被施忠攔住。好漢見施公面如金 +紙,只當傷命,心中一急,拿出單刀,才要自刎;只聽恩官大叫一聲:「腰肋疼殺我也 +!」施忠尊聲:「老爺醒來。施忠在此,小的無能,使恩公受刑。」賢臣聽見「施忠」 +二字,睜眼又伸了伸手,說:「雖然疼痛,覺著有些活動。」賢臣翻身坐起在供桌上, +看見施忠正著急;瞧瞧滿殿燈光,人有許多,暗想:「我剛才弔在馬棚受刑,莫非命盡 +?不然焉能到此?」叫聲:「施忠。」好漢連忙答應。施公說:「本縣問你,我與你夢 +中相會呢?還是在陽世?」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八回 + +回縣審豪霸 舉監鬧公堂 + + 施忠回答老爺說:「今倖恩公無恙,現在陽世。」就把自關宅同天保如何搭救他到 +此,備說其細。正說間,賀天保走過叩頭,又叫眾家弟兄過來叩頭,個個跪倒。天保口 +尊:「老爺,小的等俱是響馬,叩求太爺開恩,從今改正,願投太爺台下,以助犬馬之 +勞。」賢臣聞聽,說:「好漢請起,有話商議。」眾人站起。施公說:「眾位好漢,本 +縣有拙言奉告:依我瞧來,你們這樣的壯士,何愁高遷。今言投順施某,感情不盡,就 +是一家。本縣保舉做官了,你們二位目下就可顯矣!施某豈敢埋沒了眾位好漢,即時改 +過,還望三思。」賢臣又帶笑說:「施某還有一件奉懇:拿捉關升、三片,再把王姓夫 +妻救出,一並解進官衙。難民好作狀頭。本縣動刑嚴究,好定惡人重罪。」 + + 眾好漢一齊答應,留下兩個保守賢臣,其餘八人前去。越牆進院,拿住兩個家奴引 +路,登時關升、三片,及眾惡奴,個個用繩綁起。又把男女救出。王二夫妻上前叩謝救 +命之恩。好漢叫聲:「王二,少時你挽你妻,同我們去見老爺,一同回縣。」 + + 王二夫妻答應,叩首站起,閃在一旁。又吩咐關宅家奴引路,開門送出宅外。王姓 +夫妻在前,眾寇押關升、三片。見惡人遲慢,拿刀背就打。 + + 不表關宅家奴投親友送信,天亮進城搭救。且說眾寇離了關家堡,登時回到廟中, +押眾犯進殿門,見了賢臣,一齊告明就裡。賢臣聽見得了關升、三片,少不得心中歡喜 +,仰天大笑。 + + 賢臣說:「有勞眾位,異日再謝。」眾人各散。又說:「趁此回縣。」施忠答應, +轉身望天保說:「兄長保護老爺,少等一刻。 + + 我去把驢牽來,老爺騎回衙。」天保說:「快來!」施忠答應,邁步出殿,到店招 + +驢牽到廟前。賢臣一見,慌忙出殿。兩家好漢,扶持著爺上驢。施忠拉著關升、三片, +王二夫妻跟隨天保後面,押出三義廟上路。此時天亮,王二挽妻--足中鞋弓襪小,緊 +緊跟隨。惡人主僕二人慚愧不走,天保拳打腳踢。二人無奈,只得隨驢緊走。豪奴惡棍 +,雖說受屈,心中不服。軍民一見,歡悅不表。 + + 且說賢臣騎驢,多人圍隨,登時進了江都城門,竟奔縣衙。 + + 就有那些縣役,見了賢臣,個個上前跪接進衙,至滴水簷下驢。 + + 立刻升堂,傳齊內外書吏、馬步三班人等,喊堂站班。只見施忠、天保帶領關升、 +三片,王二夫妻上堂。施公一擺手,施忠等站立一旁。賢臣吩咐書吏寫牌,一面放告; +又叫人傳先前告狀七人進衙,當堂對詞。分派已畢,叫聲:「施忠,請賀壯士!」 + + 天保聞聽,忙上前雙膝及地,往上跪倒。賢臣一見大悅,帶笑說:「壯士免禮,救 +命之恩,永存報答。理應留在衙內,尤恐不雅,怕招風聲。」天保聞聽點頭,叩謝縣主 +饒恕之恩;又與施忠說了幾句,下堂出衙而去。 + + 且說賢臣見施忠帶天保出衙,施公心才放下。但見角門外,進來多人,個個手舉狀 +呈,跪在月台前。賢臣一見,就知是見牌告狀、心中大悅,吩咐:「人來,爾等把告狀 +人都叫他們起來,站在月台下東邊。既有呈狀,接上來,本縣看明呈詞,叫著上堂回話 +。」下役答應,立刻接狀,不許堂下喧嘩,將狀送上公案。賢臣伸手,一張一張閱完。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九回 + +嚴訊三片賊 細問受害情 + + 賢臣看完狀詞,吩咐把關升帶來聽審。眾役知關宅勢力,又怕賢臣法度森嚴,無奈 +一齊邁步至堂外,把惡人關升、三片緊緊推擁,扯到堂下。眾役齊聲喊叫:「下跪!」 +惡人不跪。賢臣一見,不由微微冷笑,罵聲:「凶徒,真真膽大!無法無天,坑害黎民 +。差人拿你,竟敢不服,私打官兵。本縣為民父母,與民除害,私自訪你。惡人關升、 +三片,你竟認識本縣,把我騙進室內,膽敢弔在馬棚之上,藤鞭打我。你一心要害我, +幸神佛保佑,暗裡有救。家將施忠,一時救我出虎穴。你們作為,我親眼看見;今又有 +告你多人。再者,罪犯見官不拜,應該死罪。你們二人實招,免受刑法。」關升大叫: +「施知縣,你我官司打不清。私訪由你,不該勾通響馬。明為私訪,實行打劫,搶去首 +飾、衣服、金銀。不用審我,問你罷!或是官休私休,快些說來!」三片接說:「話實 +不錯,作官不該與響馬私通。」 + + 施公聞聽大怒,叫:「人來!爾等把他二人的耳朵擰上,再著人用棍打腿,看他在 +本縣面前跪不跪?」眾役答應,立刻將兩個惡徒,苦打一頓。惡人疼痛不過,只得跪下 +。賢臣罵聲:「該死囚徒!」罵畢,叫聲:「人來,把王二夫妻帶上對詞。」下役答應 +,立刻帶王二至堂前跪倒。賢臣說:「王二你夫妻怎麼遭害,快快言明!」王二見問, +淚流叩頭,口尊:「青天爺爺,容民細稟:小的父死,只有寡母。一家三口,離關家堡 +不遠,做小本生意。那日妻子站在門前,看見關升騎驢經過。妻子陶氏迴避不及,便被 +他家家奴搶去。訛賴說小的欠他的銀子百兩,有銀交還,放給妻子;若是無銀,算作妾 +婢。無奈小的趕去,被拉進他家。哀求無用,用非刑苦打我,鎖在屋內,夤夜暗暗謀害 +。幸虧爺爺家人將小的一一救出。只因那日惡人搬搶吵打,家中寡母活活嚇死,屍靈還 +在牀上。」訴罷叩頭。賢臣聞聽,用手指定關升,罵聲:「大膽!敢作這樣傷天害理之 +事,從實招來!」關升仍是不招,賢臣吩咐打嘴巴,各打了三十個嘴巴。 + + 兩個惡人那裡架得住,打得滿口流血。賢臣又叫眾青衣退後。 + + 施公才要叫原告對詞,動夾棍嚴究,只見打角門進來四人,搖搖擺擺,往上廳走。 +四個窮酸,一齊帶笑說:「關大爺受驚了。」 + + 三片說:「反了!事畢再議!」賢臣坐下,聽得明白,早已參透來意,帶笑道:「 +四位賢契來意,我已深知。免開尊口,請回。」 + + 正說間,州尊差人投書。施公拆開一看,不近情理--為惡棍關升講情。施公吩咐 +把五人硬往外逐出。尤義回州復命。州官懷仇--派施公拿黃河套水寇銀勾大王。且說 +四窮酸也氣忿忿回家,打點行贓州尊,欲壞施公,事情不表。 + + 且說那告狀之人,與瞧看書吏、軍民下役等,一見賢臣把五人硬叫拖出衙門堂外, +個個皆言忠正。卻說施公見下役把五人拖出,心中氣平。還恐有人來攪擾,吩咐立刻閉 +門看守,不放一人出入,有心嚴究惡人定案。叫:「人來,快帶關升、三片上來!」差 +人答應,立時帶上。兩個惡人不肯下跪,坐在地上。賢臣微微冷笑,說:「關升、三片 +,你這兩個囚徒,好手段,真乃不錯!我問你兩個,還有什麼變動?料你縱有潑天的本 +領,也不怕你兩個。今日先嚐嚐夾棍的滋味!」吩咐:「動手夾起。只待本縣取了口供 +,才好定罪,好與那些仇未報冤未伸的了案。」言猶未畢,下邊答應,一齊發喊,弄翻 +倒地。關升、三片走了真魂,口內齊說:「不好,救星全無。早知施公如此厲害,不該 +在馬棚吊打!」耳邊只聽堂上聲響噹噹,撂下夾棍。 + + 公差上來拉去鞋襪,叫兩惡人騎上。兩個人,一人掌刑,攏著惡人;一人手提犯人 +胸膛。繩子一攏,二惡人死去。施公吩咐:「住手。」停了一會,關升「哎呀」一聲, +閻三片忍痛咬牙,哼了一聲,說道:「爺爺寬恩饒恕,從前做的事,我盡招認。」 + + 關升也一一招認。施公聞聽兩個惡人齊都招認,叫書吏把眾人告的狀子呈上,按重 + +款定了個十惡不赦的斬罪,叫人拿下。惡人畫了招認呈上。施公過目,叫人卸刑。又叫 +:「告狀人等,聽本縣嚴究關升、三片同招,定成死罪。本縣即刻辭詳上司,回文立斬 +。那時傳爾等瞧看,正法報仇。請你四老爺,把爾等帶到關宅,把霸佔人丁妻子,各認 +領回,不許冒認。占去房屋、地畝、物件,仍歸本主。」眾人聞聽,齊口稱:「謝太爺 +救命之恩。」施公吩咐:「起來。」眾人答應。施公叫人把告狀人等帶出,知會四爺到 +關宅招認。施公吩咐而行。殺死人命,責在關升,不用細說。施公吩咐傳禁卒上堂,把 +惡人主僕,上刑收監。生員人等,叫書吏作稿,說他們藐法鬧堂一節,安心作對。 + + 差人送到府學。那窮酸交官通吏,行賄府學。老師接住文書,怎作惡人?未知後事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回 + +施公修家書 差施忠上京 + + 施公也怕關升同州官、眾儒懷仇報復,恐有不便。堂畢,寫封家書上京,一來與老 +太爺上壽;二來也要保自己頭巾。立起退堂。書吏、馬快、三班,瞧看軍民人等,議論 +紛紛,都與施公擔驚不表。且說施公退堂,進書房歸座。施安獻茶。施公思想州官懷仇 +;又想道:太老爺的生辰,理當差人上京拜壽。 + + 施公伸手,拿起紙筆,將家書登時寫畢,封好,差義士施忠到京。 + + 不言施忠隨即次日起程,且說施公天晚秉燭,獨自看那未結呈詞招稿,好明早升堂 +,不覺天交三鼓。施公困倦,上牀安歇。 + + 次早起來,淨面更衣,吩咐點鼓升堂,坐下。書吏上堂,衙役伺候。拿車喬的差人 +王仁上堂,跪下回話:「小的奉命把車喬拿到。」施公一擺手,王仁站起。施公雖說出 +簽叫拿車喬,今日到了,又無原告題目,如何判斷?沉吟良久,無奈下問:「你叫車喬 +?」答應:「是。小人本姓喬。因為車造營生,人都叫小人車喬。」施公聽他不是江都 +聲音,說得一口京話。施公說:「你是何處人氏?」車喬說:「小人是京都人。」問: +「來江都何干?不許隱瞞,快快實訴,好放你回京。」車喬口尊:「老爺,容小人細稟 +:小人祖居京城。父親早喪,只剩寡母,並無弟兄,住海岱門外欄杆市標桿衚衕,趕車 +催牲口為生。花兒市口程萬全堂老藥鋪,有個蠻子姓陳,吃茶飲酒,彼此相好;他認小 +的母親作為乾母。他因得病,想回家鄉,僱車叫送至揚州,擇日起身。小的拋母送他到 +家,掛念老母,要速回京。路過江都,小的到店吃飯,走堂欺是遠客,張口就罵。小的 +與他理論。遇著老爺公差,不容分說鎖來!真正冤枉。求老爺明斷,放小的回家探母, +感恩不淺。」說罷不住叩頭流淚。施公聞聽點頭,心中為難。且說暗中鬼魂,豈肯相容 +。命差人韓祿帶進喂養之犬。死屍冤魂附在黑犬身上,看車喬在堂上跪著,連忙跑跳到 +惡人身邊,帶耳連腮咬了一口。惡人魂驚:「哎喲! + + 那家喂養的犬?好不顧王法!」想要站起,怎奈魂伏黑犬,那肯放鬆,搖頭擺尾, +不撒口兒,咬得車喬亂叫:「救命!」施公想起黑犬郊外刨出死屍,今見此犬上堂痛咬 +,就知應此人身上。施公高叫:「黑犬聽著!若是為故主報冤,畜牲既能通靈性,聽我 +吩咐:此乃朝廷設立公堂,焉許混鬧?他有過惡,自有皇法治罪。再要無禮,定要重處 +。閃在一旁,聽本縣問他可也!」畜生那時聞聽,鬆口退在一旁。但魂伏黑犬,張牙睜 +眼,哼哼嗔此惡人。又見車喬口中咿咿胡說:「謀害財命,如今害著自家。冤冤相報, +焉能逃脫?」施公便有主意了,叫聲:「王仁,上前跪在一旁。本縣問你,不知他牲口 +上,還馱著何物?」 + + 王仁回說:「馱的是被套行李,現存店中。」施公說:「取來我看。」王仁下堂, +去不多時,取到放在堂下。眾目同觀:一個有氈子的大褥套,一個小褥套兒,取出來堆 +了一地,棉襖、單袍、小衣、靴襪、被褥全有。小套裡取出一個包兒,銀錢不少。 + + 施公看罷,參透其故,帶怒叫聲:「車喬,本縣問你,你送親回家,為何這樣飽載 +行李?快些從實說,免動嚴刑,你休生含糊!」惡人見問,故意作屈,泣哭不招。「人 +來,將他夾起!」 + + 眾役答應,一擁齊上,請過大刑,伸手推倒,車喬嘴臉朝塵。 + + 拉去鞋襪,套上夾棍。惡人害怕,口叫:「冤屈!」夾棍攏得兇惡,犯人昏迷。用 +水噴過。車喬睜眼,叫:「青天爺爺,小人實招。」施公吩咐:「住刑!」公差答應退 +後。施公說聲:「車喬,快說真情!」當說:「大老爺,小的原係送陳姓回家。他在江 +都城中城隍廟後居住。小的見他衣服、銀錢,偶起貪心。一路無得下手,行至江都臨近 +荒地,小的見四下無人,把陳姓用刀紮死,拋屍水坑。天黑歇店,次日起身,被人拿住 +解縣。自知害人,無人知覺,那曉犬來執證。當日陳姓在萬全堂藥鋪中,從小抱養此狗 +,晝夜不離左右,把黑犬養大,得病回家,難捨此狗,帶犬回家。小的害陳姓,此狗嚇 +得跑了,蹤影全無。那知這黑畜生,竟會告狀鳴冤!這是已往真情,只求免刑,情甘領 +罪。」施公聽罷,說:「好大膽奴才,既已認親,就該好好送他回家,與理才通。緣何 +又有歹意,謀害人死?上天不容!只曉黑犬是一畜生,即不理論。你那知道黑犬救主報 +恩。用刀殺死他主,掩埋水坑下邊,即為此犬看真,當堂來告,領人掘出死屍拿你。你 +今朝把事情犯了,報應循環,真真不錯。黑犬鳴冤,可垂千古。你的惡名,遺臭萬年! +」施公一番話,說得車喬無言可對。施公吩咐人來卸了惡人夾棍;又叫書吏呈招,拿下 + +叫惡人畫了十字呈上。且說施公提筆,斷車喬謀財殺命,應該抵償不赦。斷畢,又差人 +到城隍廟後,把陳姓嫡親,立刻傳來,當堂言明其故。陳姓至親,哭恨不絕。施公吩咐 +:「把車喬的牲口,立刻變賣,連衣服銀錢等物,交其領去,取屍掩埋。」 + + 又叫陳姓親自把黑犬帶回去恩養。分派明白,不必細表。賢臣又叫書吏作稿,立刻 +申文;又令禁卒將車喬收監,等回文正法不提。 + + 施公才要退堂,忽見門上人慌慌張張,跑上公堂,跪倒回話,說:「衙外馬上一人 +,口稱:有州尊太爺的緊急公文到了。請老爺定奪。」施公聞報變色,一擺手,那人叩 +首爬起,回身下堂。賢臣心中細想:這狗官人,有什麼動靜?他若與關升講情,也未可 +知。遂即吩咐:「著他進來。」州官來人,隨即上堂,將文呈上即回去。且說賢臣展開 +,上寫:「本州示江都縣知悉:頃奉上文,以渡口黃河套一帶水寇作亂,劫傷客商,名 +曰銀勾大王,為賊首一名;其伙同劉六、劉七,均藏在海面,招募會下水人幾百。素知 +江都捕快個個能乾,限一月內獲到。如拿不到,革職!年月日期。」賢臣看罷,心中大 +怒,罵聲:「狗官!害我不淺!」思想多會,計上心來:何不如此這般,將先謀而用兵 +。施公吩咐。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四一回 + +州文催辦事 縣尊瞧來文 + + 施公吩咐退堂不表。且說差去拿老龐、解四的兩名公差,自從領了簽票,城裡關外 +,訪了幾回,不見形影。到了這日,趙虎、劉奇兩人,關外撞見,同到一座小廟,坐在 +石板,彼此報怨,說道:「十天限期,眼下將滿,違限照例要打。縱然寬限尋找,又沒 +原告,先要人犯,只得耐性訪拿。」二人講話,只聽打呼震耳。公差舉目觀瞧,殿內一 +人,躺著睡覺,滿身破爛。那人一翻身,如神差鬼使,忽說睡語,咿咿唔唔,一聲大罵 +:「解四!我把你這狗娘養的,躲著我走,又不與我言。」呼呼又睡。趙虎聞聽,低言 +望劉奇說道:「老弟你聽見麼?咱們何不如此這般,給他個巧詐。是不是?再講。」劉 +奇回答:「使得。」二人站起,一同邁步進殿。劉奇走到那人身邊,也冒冒失失,用手 +往那人肩上加勁一拍,大叫一聲:「老龐呵!解四回來了。」那人聞聽,夢中驚醒,一 +翻身坐起。忙問:「在那裡呢?」公差回答:「就是我。」那人睜眼一看,認得是公差 +,忙忙站定笑說:「二位上主,為何與我取笑?」二人聞聽,立刻變臉,張口就罵:「 +老龐,我把你狗娘養的!解四在那裡呢? + + 跟我們找找他去,要有了他就沒你。」那人聞聽,只當真話,口尊:「二位公差, +他家我認得的,裡面找找他。倘不在家中,我再領爺們去找找有何不可?」二人回答: +「快走,到了他的門口,如叫不出來,只管罵他,有禍與你無干。」那人回答說:「是 +。」不多時,來至解四門首。那人上前用手拍戶,叫幾聲不見答應,依著公差,放著高 +聲叫著解四就罵,公差們在一旁。 + + 且說解四正與妻閒話,耳內聽到門外罵得不堪,心中之氣往上直衝。神差鬼使,他 +那裡受得住氣話,即邁步出房開門,冒冒失失,照著那人就氣呼呼大叫:「老龐沒廉恥 +!」他二人揪起就打。兩名公差聽得明白,說:「有瞭解四的名字。」一齊搶步上前, +不容分說,回手抖出鐵鎖,套上二人,拉起就走,往縣而來不表。 + + 且說施公退堂,進入書房,取出州裡來文細看,心中發恨,點頭想計:施忠不在, +如何是好?忽然想起一人,著施安即去傳李升立刻來見。去不多時,傳進李升,朝上跪 +倒,施公說:「起來。」李升叩首站起。施公滿面帶笑將州文要拿水寇的話,說了一遍 +。又說:「我今著你同施安去探黃河套事情,若得真信即回。」李升答應說:「老爺吩 +咐,小的與施安同去。」施公叫聲:「施安,莫辭辛苦,你同李升前去辦理。」施安次 +日同李升早晨起身不表。且說施公用畢晚飯,茶罷,天色黃昏,秉上燈燭。施公獨坐, +看那未結之案。看到三鼓,才寬衣上牀安歇。 + + 次日,施公起來淨面畢,吩咐升堂上坐。書吏衙役伺候。施公往下吩咐:「爾等馬 +步三班聽真:今日本縣往城隍廟內判事,吏役伺候。」眾役答應,個個手忙腳亂,登時 +執事刑具,預備停當。轎夫抬轎,施公上轎出衙。 + + 且說未訪關升之前,奉命訪拿瓢鼠、劉醫的徐茂、郭龍兩個公差,昨日就知道今日 +老爺在城隍廟審事,他們就照施公之命,用計出衙。二人先帶瓢鼠、劉醫二人,出了店 +門,也往城隍廟而走,二人一邊用計說話。不說瓢鼠、劉醫兩個私談所行之事,不覺一 +齊來到城隍廟門首。只見老道門首站立。他一見公差鎖拉二人來到,道人滿臉帶笑,口 +尊:「二位上差何往?進小觀坐坐吃茶。」徐、郭二人聞聽,帶笑說:「好說。道兄, +我二人特來擾茶,恐當不便。」道人笑請相讓,一同進了城隍廟的角門。剛越靈官殿, +來到配殿,徐茂叫聲:「道兄,今日午間,老爺到你觀中問事,少不得茶水早早預備才 +好。」老道回答:「有現成的。」五人又進西殿,看了看,原是一座子孫殿。徐茂把瓢 +老鼠、劉大夫,一邊一個,鎖在小鬼腳上。郭龍帶笑,望著郭、劉二姓說話:「你們弟 +兄兩個,也無用發迷了,聽我告訴。你們哥兒兩個自把主意拿正,若是見了我們老爺, +只管響唧唧的回話。古人云:『越怕越有鬼。』實告訴你們罷,我們終日跟著老爺,深 +知他欺軟怕硬。」二人回答:「多謝上差的指教。」言畢,公差與道人出了殿,仍用鎖 + +把殿門鎖上,三個人說說笑笑。耳聞其音,都往後邊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 +第四二回 + +施公審木櫃 戚鬍子棄妻 + + 話說瓢老鼠、劉醫見兩名公差,鎖了殿門,與道人往後去了,配殿就坐他二人。遲 +有頓飯之時,不聽人聲。他二人閃目細看,只見正座供著九位娘娘,下面兩邊都是眾神 +,緊靠著那邊,一口破木櫃,餘外並無別物。滿殿塵土,厚有指許,蜘蛛結網。瓢老鼠 +看罷,先就長吁短歎。又遲一會,忽歎不止,低聲望那邊劉醫說:「誰能知我的這宗事 +情。除你,外人不知。 + + 家兄有病,請你看脈吃藥不效;家嫂原係風流,彼此招情。家兄在時,不能稱心, +因此才起謀害之意:商議用砒霜毒死病兄。 + + 家嫂守寡,與我通姦事情,作的安妥,鄰居親朋不知,平平安安載餘,與嫂嫂暗裡 +夫妻。何故今日拿咱兩個,莫非你口齒不緊呢?」那劉醫聽了說道:「你我既作的虧心 +,誰敢口齒不穩? + + 人命關天,非同兒戲,豈肯老實告訴與人?依我猜來,一定是你嫂子又續了人,追 +歡之間,信口說出,別人聽在腹中,人後對人亂講。當差的聞風稟到縣尊,因才拿你我 +。少時縣主判問,咱們拿個主意,趁此無人,早些商議。」劉醫又說:「咱們兩個,舍 +出下身不要,萬不可招。如若招出來,決然抵命;挺刑不招,還得活命。必須改過前非 +,學作好人。」老鼠聞聽點頭說:「劉先生,你的主意不錯。」二人正自私語,打定主 +意,忽聽痰嗽之聲,嚇了一跳,並未聽准聲音在那裡。復又細聽,多時不聞人聲。老鼠 +又忍不住,叫聲:「劉先生,剛才是你痰嗽?」劉大夫回答:「我無有病,為什麼痰嗽 +呢?」瓢老鼠聽說:「我無痰嗽,外面又無人影,這就奇了。殿中就只你我,都沒痰嗽 +,可是怪呢!」瓢老鼠思想多會,說:「是了,劉先生不是你我胡猜,這一定是上面的 +娘娘,聞之不順,痰嗽一聲,攔住咱們。」劉醫聞聽,低低回聲:「老鼠你了不得了! +你竟嚇得滿嘴胡說。剛才我聽的聲音,象你身後,緣何賴娘娘呢?阿彌陀佛,也不敢當 +了。」瓢老鼠聞聽,扭項一看,自己身後,就只有頂破木櫃,自己頸子鎖在小鬼腿上。 +二人講夠多時,復又說:「是了,一定是鬼大哥見怪。」言罷,嚇得他回身衝著泥小鬼 +跪倒磕頭,禱告說:「鬼大爺,鬼祖宗,饒過我們罷!」嚇得劉醫也沒脈了,登時發怔 +。 + + 且說施公坐轎出衙,來到城隍廟裡,公差道人在道旁站立,等侯迎接。三人跪下通 +名,門子一旁喝道:「起來。」二人答應站起。施公下轎,邁步進廟,至靈官殿坐下。 +問郭龍、徐茂:「事情委辦妥麼?」二人回答:「小的們遵照老爺吩咐所行。」 + + 施公說:「帶瓢鼠、劉醫問話。」公差答應,忙叫道人拿鑰匙開鎖,推開門,把二 +人拉出殿來,跪在公案之前。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三回 + +書吏出櫃外 施公回縣衙 + + 話說當下施公說:「爾等把所犯過惡,快快實招,免得受刑!」二人見問,叩首說 +:「老爺在上,容小的奉稟,二人江都良民,並無犯罪。」賢臣聞聽,微微冷笑,高聲 +往殿裡問話:「有了沒有?」殿內有人答應:「回老爺,定然有。」施公吩咐差人去把 +殿中那木櫃抬出來。眾役立刻把櫃抬出,放在對面。 + + 施公吩咐開櫃。道人答應,上前用鑰匙開櫃。開了櫃門,自裡面跑出一人,手拿紙 +筆,走到公案,放在桌上。賢臣閃目一看,心中明白。惟有瓢老鼠、劉醫一見,只嚇了 +個魂飛膽裂,渾身打戰。「頭裡聽見痰嗽之聲,我爾胡猜,原來櫃內有人。」賢臣說: +「瓢鼠、劉醫,諒你二人無可巧辯,跟本縣回衙定案。」二人聞聽,淚眼愁眉,不敢張 +言。賢臣吩咐:「搭轎回衙!」眾役答應,賢臣起身。 + + 剛出廟門,才要上轎,忽聽對過有男女之聲吵嚷。又聽婦人喊罵,又說:「清官難 +斷家務事情!」賢臣聞聽,心中不悅,吩咐:「人來,爾等去速拿吵嚷之人,進衙問話 +。」青衣答應:「是!」賢臣上轎回衙。公差領定瓢鼠、劉醫跟隨,登時進衙升堂。賢 +臣吩咐:「帶瓢鼠、劉醫結案。」衙役立刻帶進,跪在堂下。施公微笑說:「你二人還 +有辯處沒有?」二人見問,叩頭求恕,情願領罪。賢臣叫人立把瓢鼠嫂子拿到,當堂跪 +倒。 + + 施公提筆問話,那婦人一一承招。即時判斷:瓢老鼠毒兄圖嫂,本應立斬。梅氏通 +姦謀夫,即刻處決。劉醫圖財賣方,毒死良民,應當充軍煙瘴。判畢拿下,來叫惡人畫 +花押。賢臣過目。 + + 又叫把男女三人重責三十大板,傳禁卒收監。立刻作稿,申詳上司,等回文正法。 + + 片時,又見堂下帶上男女二人,披頭散髮,跪在那邊。下役打千回話:「小的把吵 +嘴之人拿到。」施公下看男女二人,帶怒問說:「你等係何親眷?」男子見問,先就說 +話,口尊:「老爺容稟:小的並非親故,乃是夫妻,因事不明拌嘴,被老爺差人拿來。 + +」施公聞聽,心中不悅,一聲大喝:「咳!你們夫妻吵嘴,人間常有,緣何罵我?應該 +何罪?」那個見問,叩頭說:「者爺容稟:小的姓戚名順,本縣居民,貿易為生,昨日 +討下五十兩銀子,酒醉歸家,暗把銀子放在牀上鋪內。今朝不見,問妻不知,因此吵嘴 +。小的要當官鳴冤。狗婦回言,失口自犯。被老爺聽見拿來,叩懇老爺公斷。」賢臣聞 +之並不生嗔,反為帶笑。又問那婦人:「你的男人藏銀,你沒有看見,因此爭吵,是與 +不是?」那婦人說:「老爺,銀子我沒有看見。」施公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帶怒叫: +「戚順,你乃在路帶酒,是自不小心,失去銀子,也是有的。誤賴妻子,以致吵嚷,算 +無家教,理當歸罪於你。人來!看守戚順,明日重處。」其妻釋放歸家。 + +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四回 + +賢臣審竹牀 判斷告妻案 + + 話說施公吩咐:「搭轎。」又說:「帶戚順同去。」不多時到了戚順家,吩咐:「 +帶戚順夫妻問話。」二人跪下。施公說:「戚順,你的銀子放在牀下壇內,除你夫妻, +再無外人知曉?」 + + 施公又問:「戚順之妻,本縣且先問你,娘家姓什麼?」那婦人說:「小婦人娘家 +姓刁。」施公問:「你夫帶酒回家,銀子放在牀下壇內,你無有看見麼?」婦人說:「 +不知。」施公說:「適才復驗牀下蹤跡,只見有往來手扒的手印;緊裡邊又有個人身子 +印子。事甚可疑。」施公驗畢,出歸房坐,故意施威:「人來,快把大膽牀壇拿來,本 +縣嚴審。」差役跑進幾人,把牀壇拿出。施公大叫:「牀壇,聽真,爾等家主告你,問 +藏銀,快快實講,不然本縣就要動刑!」復又故意點頭。「緣何你們說不知?豈有此理 +!人來!快把竹牀重處!再問。」下役雖然答應,心裡暗笑,不敢怠慢。施公又一想, +說:「竹牀翻過。」一看,牀下蜘蛛結網全無,點了點頭,吩咐:「著實打起來!」登 +時把張牀打得破爛。施公說:「住刑。叫他訴招。」遲了一會,施公自言:「怪不得, +因年深月久,受了男女陰陽氣候,得空參星拜鬥,得了的精氣,不能正果。偷了家主銀 +五十兩,交與城隍廟的小道,為的是好上供燒香祈神,脫他輪回之苦。」施公又說:「 +偷銀既與了道士,人來,即拿城隍廟的小道,一同戚順、刁氏,赴縣聽審結案。將門封 +鎖。」 + + 施公進衙,立刻升堂。只見下面把戚順夫妻帶來,跪在左右。差人退下。且說施公 +叫聲:「戚順,聽本縣吩咐!你銀交牀壇,被人盜去,交結城隍廟的小道。竹牀受刑俱 +招,都是刁氏之過。少不得本縣就要難為汝妻。人來,把他拶起來再問。」 + + 眾役發喊,一齊同上,立刻拶上刁氏,只疼得粉面焦黃。刁氏忍刑不過,說:「情 +願實招。」施公擺手停刑。施公冷笑,罵聲:「惡婦!那怕你心似鐵,不怕你不招,快 +快說來!」刁氏回答:「老爺在上,小人細稟:小婦人今年二十九歲,半路改嫁戚門。 +與小道士認得,是以往來。丈夫戚順貿易,時常在外。 + + 前日夫主出去討賬,那晚小道在小婦人家中。不料丈夫半夜帶酒歸家叫門,慌得小 +婦人把小道藏在牀下,披衣開戶。丈夫大醉,小婦人又不敢秉燭,怕他看出形容。細聽 +睡熟,小婦人即便送小道出門。次早夫起,牀下去摸,不見銀子,說小婦人偷去。因此 +吵嚷。」施公叫聲:「戚順,你的銀子有了。你聽刁氏所供,有點不好。」施公叫帶小 +道問話。登時帶至,跪在一旁。 + + 施公問小道:「刁氏言說與你私通,你還盜去銀子五十兩。快快實招。」小道說: +「並無此事。」施公吩咐:「動刑!」登時夾起。小道高聲喊叫:「招了,招了!」施 +公擺手,停住刑具,定了招稿。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五回 + +氣惱黃杰士 智擒三水寇 + + 賢臣叫人將銀取來,戚順看是不少。賢臣吩咐卸了男女的刑具,又令人拿下招詞, +男女畫了招字,復又呈上。賢臣叫聲:「戚順,本縣問你,妻還要否?」戚順見問,往 +前跪倒半步,口尊:「老爺,不用問了,想這種老婆,小的不要他了,叩求老爺當堂發 +賣。」賢臣說:「算你還有男子之志。」隨提筆判斷:妙齡不守清規,通姦盜銀,二罪 +俱犯,應重責三十大板,城隍廟前枷號一月;卸枷之日,照律重處還俗。戚順自不小心 +,應責。姑念失偶,釋放。刁氏與小道通姦,忘其夫婦恩義,應該處治;傳官媒當堂領 +下官賣,價銀領去。判畢拿下。叫:「戚順,你畫個字。」發放已畢,不表。 + + 賢臣忽又想起出簽拿老龐、解四的事?趙虎、劉奇各拉一人上堂。龐大先說:「小 +的龐大,他叫解四。小的們乃是本縣人氏,因為開鋪折本,盤與錢姓。」賢臣又問:「 +你姓什麼?」 + + 那人見問,叩頭碰地,口稱:「老爺容稟:小的是本縣居民,姓錢名叫廷玉。父母 +早喪,只有小的一人。要尋買賣為生,可巧他那邊有鋪,一應傢伙。中人說合,倒與小 +的。言明制錢五千。中人名叫解四,舖主姓龐。小的接生意,只有兩月,不知把小的二 + +人拿來何故?」賢臣說:「叫你二人,並無別故。你二人作的事情,還來問本縣麼?」 +吩咐人來先把他二人夾起再問。那老龐受刑不過,扭項大叫:「解四!我顧不得你了! +」說:「老爺叫人不用動刑,招了。小的兩個開鋪正沒趣致,那日夜晚,見一孤客,被 +套盛有東西。小的兩人誘哄進鋪,用酒灌醉,謀殺,將屍首砍得數塊,裝在牀袋放在魚 +池邊。淹埋之後,各分銀六十兩,衣裳在外。恐有禍事,是以倒鋪與錢姓。小的招認的 +事實,不連累好人。」賢臣說:「解四,你招不招?」解四見龐大招認,只得也招承了 +。施公吩咐書吏,定了口供,拿下二人畫了手押呈上。施公提筆判斷,批道:害殺過客 +--不知家鄉。解四應該抵罪,立斬。老龐年老,應定秋後絞罪。追解四家產,變賣入 +庫。令人到池邊找著屍首,賞棺木仍埋魚池一旁;墓前立碑,一面上寫被害情由。施公 +判畢,立刻作稿,申詳上司,不必說了。 + + 且說施公至三鼓而寢,次日升堂,忽有鳴冤之聲,自角門進來。一個少年女子,跪 +在堂下,淚流滿面。施公吩咐接狀。 + + 書吏答應,接上呈詞,放在公案。施公舉目觀看,上寫: + + 具呈為萬惡姪謀奪家產,斬宗滅後,冤辱貞節事。妾王氏貞娘,叩稟:青天大老爺 +台前。亡夫方節成,本係鹽商,家財數萬,九十無子。妾父素受方公之恩,以妾報德。 +亡夫一宿而終;妾懷孕足月,生男襁褓。不料族姪方剛,嫉妒生謀,冤妾為私情不節- +-豈九十老兒生子?親鄰皆順方剛之言。族中長幼二十餘房,公分夫主家財;推出母子 +無歸。妾之父母,皆以方剛之言為準,冤辱逼妾於死路。幸得母舅收留。往往呈告,皆 +被方剛買通官吏,各有司衙門,不准辯白,以致冤成覆盆。今日幸睹青天,恩准陳情上 +告。再乞叩青天大老爺,恩准提究滅倫欺孤之惡姪,救正脈之香煙。庶妾身清白不枉, +操持節志,生死血沐,繼恩於萬世矣。 + + 施公看罷狀詞,往下開言,問說:「王氏,你的父親叫什麼名字?作何生理?你今 +多少年紀?嫁與那鹽商時,有幾多歲數?」那婦人說:「老爺,少婦的父親名叫王守成 +,領方鹽商一千兩資本,出外為客。不料遭風,資本消盡,不敢露面。只因祖母身亡, +缺少棺木殯葬之資,小婦人父親無奈,出門設法。 + + 鹽商聞知,叫小婦人父親前去說道:『作客為商,賺錢折本,乃是常事,何必掛懷 +。』前項又送紋銀百兩。殯葬祖母之後,又叫小婦人父親與他姪方剛共辦行商之事。小 +婦人父親感其大恩,更歎老者九十無子,情願將妾獻與商人為妾,苦苦哀求,方公允納 +。不料一宿懷孕,次日方公身亡。家產俱係方剛執掌,餘事俱載呈狀之上。」施公聽了 +,又看婦人舉止端莊,叫聲:「王氏,你是幾歲嫁的?」王氏叩頭說道:「小婦人嫁他 +之時,才十六歲。二月二十日過門,二十二日數盡。奴情願守志,族人不容,逼奴改嫁 +,以死不從。自產嬰兒之後,步步謀害,羞罵小婦人。爺娘無奈,將小婦人領回,要害 +妾命。喜幸母舅收留,以全方門之後。已經六載,含冤未伸,今朝始得撥雲見天。」施 +公想當日長沙太守壽高八十養兒,記長沙周文碑題道: + + 九十公公養一娃,有人恥笑有人誇。 + + 若是老夫親骨血,後來依舊作長沙。 + + 施公心說:「可知方公九十生子,積德感動上蒼。」想罷叫聲:「王氏,難為你貞 +心持節,扶養幼子,本縣給你分清皂白。」 + + 王氏見准狀詞,連連叩頭。施公叫聲:「王貞娘,明朝把你父母、舅舅帶著德保同 +來堂上聽審。」王氏聽說,拭淚下堂。施公隨即出票,傳那方剛族中老幼,限明日午堂 +聽審。公差答應,接票而去。 + + 且說施公升堂,施公吩咐:「帶上王守成夫妻來。」青衣答應。夫婦走上跪倒。施 +公說:「你女貞娘告狀。快把此事情節,細細訴來。」王守成夫婦見問,叩頭流淚,稟 +:「老爺,貞娘乃是小人之幼女,乾出醜事。」施公微微冷笑,罵聲:「奴才!滿口胡 +說!親生女子,誰不心疼?你說以女報恩,你這奴才,非是疼女,係誤其終身。說什麼 +生男養女,分明是賣你女兒。如今說她不端,有否憑證?如再巧辯,一定動刑!」施公 +又問:「你女既無別事,為甚被逐回家?方姓血口噴人,你願受其辱,你為何追逼他死 +?快把情由說明。若有言差語錯,動刑拷問。」 + + 王守成含淚口尊:「老爺,小的也曾分辯:若不滿十月,算小的閨門不緊;已經十 +個月滿足,如何是為敗壞?怎奈方宅族人不依,當面受污。小的也覺荒唐,是以領回, +逼他自死。偶遇內弟劉之貴苦救貞娘,隨他舅家過活。貞娘屢次要告,無遇清官。今幸 +青天榮任,乞祈公斷。」施公聽罷,吩咐劉之貴、貞娘母子二人上堂。青衣答應,帶至 +下跪。施公先看德保,雖然僅五六歲,卻是品貌端莊清秀,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兩耳 +垂肩,鼻如懸膽,十分安詳。身穿錦紅棉襖,隨他母跪在一旁。 + + 施公心中大喜,把他抱上來,摟在懷中。施公便問之貴說:「你甥女被方剛喪其名 +節,王守成尚且疑心,你夫婦留下,是何緣故?」劉之貴跪爬半步說:「老爺,小的知 +道甥女從小遵守規矩,嫁與方宅,成其夫婦;花燭二日,太翁就終,令人可憐。適喜十 +個月滿足,誕生一子。方族藉以九十生子為辭,圖賴產業情真。」施公說:「你言有理 +。世間也有九十生子之理乎?」之貴見問不言。施公又問:「你為何不答?」劉之貴說 +:「若論九十生子的話,也有半信半疑。小的默思,甥女平日是個最賢慧的,若要冤他 +有私心,小的死也不信,因財圖害甥女是實。」施公聞言含笑說:「難為你憑信貞娘, +真乃眼力高強。九十老兒種子,世間也算奇事。因你們少讀詩書,那得知道?本縣自有 +憑據,除其疑心。」貞娘一聞此言,連忙叩頭。施公吩咐道:「劉之貴、王氏起來,站 + +在一旁,聽候發落。」 + + 施公又命人傳方剛合族人等,上堂聽審。施公說:「尊宅那位是族長?」只見上來 +一人,名叫方敏文,掃地一躬,口尊:「老父台,方家支派族長,就是商人。」說罷下 +跪。施公說:「去世的方節成是你的何人?」方敏文回答:「是商人的嫡派族姪。」施 +公說:「你那堂姪娶王氏,族中知道麼?」方敏文說:「這件事,族中都皆知道。但只 +不是明媒正娶,原是通房使妾。」施公說:「九十納寵,你們為何不攔?」敏文說:「 +商人同合族也曾勸過。怎奈貞娘之父苦苦纏擾,以恩酬情。族姪雖然九十,身體康健, +兩下情願。不料只一宿而終。貞娘如同追命之鬼!望父台判斷。」施公微微冷笑,叫聲 +:「老兄,莫非貞娘暗裡有什麼隱情?你姪之死,若有屈意,只管實說。本縣嚴刑拷問 +!」方敏文聞聽,不由暗喜。施公又說:「我且問你,老者無子,幾時去世?合房全無 +掛孝,莫非你們是一姓兩字?快實講來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六回 + +巧折辯服眾 救孤寡回家 + + 話說方敏文說:「商人們與節成是嫡派親支,現有家譜可證。」施公說:「是嫡派 +親支堂叔,也有一年反服,今並無一人穿孝。」敏文說:「節成已經死了五載,方剛是 +他嫡親堂姪,過繼與節成為嗣。三年孝服已滿,鄰里街坊可證。」施公聞言,故意吃驚 +,說:「又來了!你越發胡說。既你姪兒死過五載,連他死的情由,你也不明白,要本 +縣追問,你還敢說親支嫡派?」問得敏文無話回答,只見磕頭。施公伸手指定,連罵: +「你就該死!真是衣冠畜生!既為嫡派族長,為什麼人死情由,不去問明?安頓王氏, +心懷反意。分明你們長幼謀害他,貪圖堂姪家產,不顧綱常。恐其娶妾生下子嗣,難分 +家業,所以害其父,今又謀其母子。豈不知蒼天難容!一宿成胎,冤枉貞娘私情,逞強 +逐出,家財肥己。全不想圖謀家財滅嗣,應該何罪? + + 你既為族長,即是頭一罪人。」施公吩咐:「先打三十戒方再究!」青衣答應,就 +要動手。 + + 忽見敏文長子二府方標,乃捐納出身,領頭向前一躬,尊聲:「老父台,暫息雷霆 +,聽治下細將情由稟明。」施公吩咐暫且停住。就問說:「年兄有何分辯?你是方節成 +的何人?」方標說:「節成是職員堂兄;家君本是族長。堂兄有疾而終是真。 + + 九十老人如風中之燭,草上之霜,絕不該納妾合歡。不惜性命,喪其殘生,尚無嗣 +子。現有成嗣之人,族中之人甚眾,誰敢來侵吞家產?堂兄果是有人謀死,屍骸必有傷 +痕。老父台不信,開棺請驗。若有參錯,情願領罪。堂兄果能種子,也是陰德所感,誰 +不願從?但只過門一宿,族兄年老,無人憑信,所以將貞娘逐出。雖說通房使妾,行出 +醜事,關係方門聲名。到底王氏年輕,不知羞恥,必有私情。十月生子,如何算得?」 +施公聞聽,微微冷笑說:「據你說來,卻也有理。節成入殮,既無傷痕,你父如何又說 +要本縣拷問王氏呢?」方標聽說,滿面飛紅,口尊:「老父台,家君今來到此,為王氏 +不貞,氣鬱在心,望老父台寬恩。」說罷一躬。施公說:「據你講來,實是量狹之故, +想著官報私仇。這也容易,把王氏叫來,夾幾夾棍,拶幾拶子,給他出了氣如何?」方 +標聞言,連連打躬道:「職員無知冒犯,情願領罪。」施公叫聲:「年兄何言領罪。本 +縣說個人情,少緩刑處。那淫亂之婦,告你合族。而你賢父子當堂說他送暖偷香。但此 +事無憑無據,你父子怎肯無故蜚言?」又說:「孤兒不是節成之子,通情何人?求年兄 +說出名姓,拿到立刻嚴刑究問。」方標聞聽,連忙控身,尊聲:「父台,若問王氏淫邪 +,實無憑據,只因服侍亡兄一宿而亡。但是年老,血敗精枯,是以起疑。老父台明鏡高 +懸,細細判斷。」施公含笑說:「年兄現在爵祿榮身,將來也要臨民,豈能順著那些無 +知愚蠢之人亂說!賊情以贓為證,姦情以雙為憑。若不滿十個月生兒,是他父母拘禁不 +嚴;既滿十個月,就是你方宅門中之事。德保既不是節成骨血,要拿姦夫是誰?若是無 +憑無證,即為以強欺弱。年兄之父,身為族長,自有家法,快說姦夫姓名,以便論罪。 +若無證據,難怪王氏含冤。」 + + 施公一席話問得方標張口結舌,汗流如雨,不住打躬,口尊:「老父台吩咐的極是 +。家君雖是族長,原不同居。王氏雖是通房使妾,先兄家中奴僕最多,持家不嚴,也是 +方剛之過。族人因方剛年幼,所以不便深究。只可逐出無恥之婦,免得再生禍亂。」未 +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四七回 + +仗鄉紳巧言折辯 差二府追問姦夫 + + 施公聞聽不由一番大笑,說:「年兄越發糊塗起來!日後還要為官出任,道理不明 +,誰肯相服?方剛年輕,族長就該照應,豈不知小兒作罪,禍遺家主,那容家下作亂。 +未曾逐他,就該先把情由問出。若說不知蹤影、姓名,分明愚蒙本縣。憑你狡辯,全然 +無理,年兄多費工夫!」施公登時動怒,方標一見著忙,無言回答,自覺理屈,羞愧滿 + +面。 + + 施公又吩咐傳方剛上堂。下面答應。方剛戰戰兢兢,階前跪倒。施公說:「你多少 +歲數了?」方剛說:「商人二十二了。」 + + 施公向方標說:「他竟比王氏還長一歲,你如何說他年幼無知?」 + + 方標不住的打躬領罪。施公又問:「方剛你繼嗣幾年了?快快說來!」方剛說:「 +商人過繼之時,剛十七歲。」施公說:「既在他家已經六年,你說年老當家,必然是你 +。」方剛聞聽,越發怔,無由對答,跪在下邊。施公把驚堂木一拍,問道:「你為何一 +言不發?」方剛說:「不知老爺所問何事?」施公說:「你來為什麼呢?你仗是鹽商, +在本縣跟前推諉。我且問你,把王氏逐出,說他作了醜事,與何人苟合?你可說來!」 +方剛說:「商人終日在外辦事,並不知情。」施公說:「你既然不知,為何把德保驅逐 +出門?德保不是你義父骨血呢!」方剛回稟道:「原是族人說的。」施公說:「既是私 +情,就該拷問根底。你只顧分財肥己,即不辨真假,仗勢威嚇。寡婦孤兒,含冤負屈, +伸冤到此,叫本縣與他判斷分明。你今若指出姦夫,有了憑據,將王氏定罪;無憑據, +顯係斬宗滅嗣。該當何罪?你要知王法無情!」方剛聞言,登時變色,磕頭碰地說道: +「商人粗心該死,合族生疑是真。王氏若有敗門之事,家下共有百十餘人,豈無一人知 +覺?斷不是商人家作的事,定是他父母家中作米之事。他雖生孩兒,豈能方家承嗣?王 +氏一派力辯。族長本擬苦苦追問查奸;王氏父母恐眾觀不雅,代其哀求,是以帶王氏而 +回。」施公怒嗔,叫聲:「方剛!若是他父母閨門不緊,如何到十個月才生?你們合族 +人的婦女們,都是懷胎幾個月生子呢?」 + + 方剛目看族長,不能對答。 + + 誰知方剛的堂兄方連是新科進士,見他對答不來,連忙上前打躬,口尊:「老父師 +容稟:十月生兒,論理難怨王氏含冤。九十老者種子,也難怪方家疑心。老父師明鑒如 +神,此事古今罕聞。貞娘不無暗地私情,若諄諄拷問,有礙顏面。今王氏告狀公堂,求 +父師斷明。」施公含笑叫聲:「年兄,貴族說王氏無恥,並無什麼憑據,真假難辨,是 +不是呢?」方連說道:「老父師明鏡高懸。」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八回 + +講論古典服眾 一驗寒暑明冤 + + 施公說:「莫怪你族中少見少聞,又還欠讀書。自古以來,老人生子,如劉元普八 +十餘尚生一子;皆因他陰功浩大,故天特報其德。有成九十,較之八十,又長十年,諒 +來貴族不能辨其真假。要求清白,又有何難辨出,把家庭仍歸於他;若果有私情,將王 +氏當堂立刻處死!」方連聞之,心內歡喜,向上打躬說道:「老父師吩咐分明。」施公 +說:「這件事年兄雖依,貴族若輸,分去家財,如何是好?」方連說:「合族情願公賠 +。」 + + 施公說:「年兄金榜題名,清高貴客,斷無失言之理。只恐內中有不情願的,年兄 +與貴族言明方好。」 + + 方連暗思納悶:這施公先說少見少聞,還欠讀書,莫非有什麼花樣?思想多會,即 +道:「老父師,若怕族中人不應允,何不齊叫上堂,問了一問。」施公說:「有理。」 +隨把方宅合族叫上,將前情說了一遍。合族同聲答應說:「公同賠垫,終無更改。」施 +公聽罷說道:「昔日文王曾生百子,八十五歲而生周公旦,乃九十九子。武王未登殿時 +,周公旦之外,又得雷震子大義男,湊成百子。固論你方族有這許多讀書之人,豈不知 +曉?因分家財,就推不知。此中一比就有效驗,你們推解。但凡過古稀,能生子者,此 +子骨髓不滿,身不耐寒,懼熱怕寒;站在日中無影,即有也須細看,才能看出:先天不 +足之故。本縣之言,爾等皆不信。《藏經》之中,有七言絕句一首: + + 七十生兒懼暑寒,精神衰微形影單。 + + 老者生兒能健壯,定有旁人拜孝男。」 + + 賢臣說:「德保方交五歲,你們家有與此子同年的抱來比比,自然分出真假。本縣 +說你們少讀詩書,見識甚少,你們未必賓服。」方家族人聞聽,驚喜交集,堂下叩頭打 +躬,口尊:「老父師,若能驗出真假,德保果係無影,節成有後;王氏貞娘烈節,祖宗 +增光,感恩不淺。」 + + 方標令人叫管家把病孩兒抱來。施公觀看:比德保短小,骨瘦如柴,身穿夾襖,愁 +眉不展。施公冷笑,遂把眾人罵了幾聲:「畜生,與本縣還敢胡混!小兒有病怕冷,比 +孤兒勝似一層。」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九回 + +眾商人堂前請拜 不白人洗卻沉冤 + + 施公看罷嬰兒,向方進士說道:「此是何人之子?」方連回說:「來保之子。來保 +今年二十七歲。」施公說:「此子雖然有病,穿的是夾襖。德保那樣肥胖,當此初秋, +卻穿一件棉襖,可見比那孩子大不相同了。」 + + 施公又命衙役,到街市上將五歲孩子找了幾個來。施公將德保遞給差役。孩子都在 + +丹墀下。叫人拿各樣東西、玩耍食物等類,哄著他們玩耍。同在院中,鬧鬧哄哄。那瞧 +看的軍民,議論不表。施公叫上方宅族長,下去看看德保影兒。方敏文答應,盡心細看 +:個個小孩皆有形影,惟德保形影總看不甚明。 + + 只當年老眼花,仔細又看,仍無影兒,就不相同。登時族長如小兒呆望,驚得打躬 +叩頭,懇求赦免。施公吩咐:「青衣,先將孩子送出,每人賞銀一兩,都在族長方敏文 +家去領給。」青衣答應,遵依而行。 + + 施公又對堂下說:「你們不肯認罪,懇求本縣,使我勞盡心力。你等若是愚民,還 +可恕了。爾等鄉紳讀書明理之人,似覺難容,即不深究,人說本縣賞罰不公。若諸公無 +意吞謀產業,為什麼將有病孩童抵塞混充?自然更怕冷,以致本縣當堂審問不真。你們 +存心不善,情理實實難容。本縣有心加刑治罪,你們宦家體面何在?族眾每名罰米五十 +石,以備冬日濟貧。族長年尊不公,額外罰銀百金,為慶賀去世老翁生子之禮,及旌獎 +王氏貞娘操守之真。限三日把家產歸齊。爾等將轎子,合族紳宦,都到劉門迎請節婦、 +德保,好叫他光宗耀祖,轉回家門。 + + 至於方剛立嗣,不該逐出孤寡,從今一應家務,概由王氏掌管,永不准方剛經手。 +如有人不遵者,來稟定奪。」方族人等,一齊打躬,叩頭拜謝。 + + 施公這才吩咐傳王氏、劉之貴、王守成夫婦上堂跪倒。施公叫聲:「王守成,本縣 +為汝女貞娘,判明涇渭,當日方宅之人,怨你女兒作了無恥之事,你夫婦逼那節婦自盡 +,險些兒誤他母子之命。本當加刑治罪,姑念你因羞辱,實出無奈。你還要憐年少烈孀 +孤兒,從今必須諸事照前。若是有人欺壓他母子,只管來稟本縣知道。」王守成夫婦聞 +聽,往上叩頭說:「大老爺今將女兒污名洗清,小的就死也安。」施公聽罷,又叫聲: +「王氏,聽本縣吩咐:難為你涇渭分清,今朝辨白,你心無愧,暫且跟你母舅回家去。 +三日內家財歸齊,花紅鼓樂,迎接回轉方門,執掌家務,與方剛無干。看他孝你如何, +若有不好,立刻趕出。仍與老翁守節,撫養幼子。本縣詳情,門第增光,流芳萬世。」 +貞娘聽罷謝恩。施公又向劉之貴說:「可羨你能識貞娘節操,恩養甥女、外孫,非是容 +易。總要照常照應他母子。一應家用物,鹽行買賣,也須你時刻代伊料理。德保成人, +子承父業。他族人若有侵欺孤子寡婦之處,來稟本縣拿究。」劉之貴叩謝。 + + 方敏文心中暗想:草目翎毛,尚且有影,真真奇怪!這定是節成親生骨血,可見是 +有屈情。施公見方敏文呆思,就知應驗。吩咐:「傳方商人上堂。」敏文堂前跪下。施 +公說:「你看德保有影無影?」敏文口呼:「青天老爺,真正無影。」施公說:「這就 +是老翁有德,上天不爽之故。小兒健陰之體,赤身亦無妨礙,你將有病孩兒領過來,比 +德保瘦弱,僅穿裌衣;街上眾童都是單衣,就在堂前脫衣一試,立刻分明。」施公說: +「人來,你們把各家孩子脫去衣褲,都哄著玩耍。」青衣答應,遵依而行,把病孩子也 +是脫去。小兒貪吃貪玩,俱都喜悅,不怕寒冷;惟獨德保不耐風寒,與他果子銀錢俱不 +要,哭著要穿衣服,口中呼喚媽媽。方鹽商合族人等,面面相覷。施公坐在上面擺手, +吩咐:「青衣把小孩抱著,與他穿衣服,交與王氏,領在一旁,伺候發落。」 + + 施公又叫上方家合族之人,說:「你等胡言,無憑無據,又沒比例,所以心內懷疑 +不信。今日當堂試過,有什麼不服,只管講明。」方宅族人聞聽,含羞抱愧,面面飛紅 +,一齊打躬叩頭,都說:「青天博通古今,明見如神。寒族無知,冤枉王氏貞娘。那知 +有成陰德,懷下子嗣。從此再不胡行,望父台開恩。」施公聽罷,微微冷笑說道:「這 +等說來,諸公的疑心去了,沒有不服之處了!」方宅合族一口同音說:「謝太爺的大恩 +,給絕戶斷出孩兒,為節婦洗明冤枉,並無有不服之處。」施公說:「你們不該冤枉節 +婦有那外事,因家財壞節婦之名。怎知貞娘青春嫁與老者,為他爺娘受過恩德。那料一 +宿而終。可憐操持,立志不去改嫁,給你方門增光。此乃去世老翁陰功大,使王氏產養 +後代。你們為家財逐他出來,若非告到本縣案前,王氏貞娘之屈,如何得伸?臭名莫洗 +。你們既係鄉宦讀書之家,豈不知律有明條,全不想斬宗滅嗣,應該何罪!快快說來, +按律定罪。」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五○回 + +遵古驗寒暑 因節賜旌表 + + 方家合族之人,聽得施公要按律治罪,叫他們自招,嚇得魂飛。惟施公又派人押下 +家族人等,限三日取齊,家產交明。 + + 各人允納,俱各散出。 + + 施公後又差人掛匾額一面,旌貞娘節烈;立刻稟明上司,當堂存案。吩咐退堂,入 +書房。刑房書吏送來人犯招稿。施公燈下觀看,至晚寬衣上牀而寢。 + + 次早,施公淨面整衣升堂。放告牌掛出,只聽喊冤之聲由角門而入,又一人至堂前 +下跪,說:「小婦人冤枉!求太爺恩准判斷。」施公閃目觀看:原是一年老貧婆,有五 +旬上下,身上穿布衣,兩眼垂淚。施公說:「你為何事?家住那裡?細細說來!」貧婆 +說:「小婦本姓崔氏,家居城外雙楊樹。孤兒寡婦,母子務農為生。今年種了幾畝田地 +,每日種灌,結的茄子甚大。實指望賣錢還稅,不料被人偷去。兒子因怒染病。不但無 +錢交納國稅,冬天衣食皆無,只有死路。幸值老爺判事如神,因此前來告狀,求老爺拘 +賊救命!」施公聞聽,微微笑道:「你種茄子,近有街坊鄰居。所稼種之地,晚間必要 +巡查。」崔寡婦見問,說:「老爺,小婦的園子緊靠河邊,夜間沒有巡查,不知那賊來 + +偷去。」說罷,放聲大哭。施公說:「賊人不過偷盜茄子,難道連茄根都拔去不成?」 +崔寡婦說:「他要茄根何用? + + 只恐茄子長大,還是來偷。」施公說:「茄子已被偷去,共有幾回?據實說來!」 +寡婦回答:「茄子偷去有六七回,算來價錢五千有零。雖然茄根仍在,只能給那糞錢、 +人工錢。」施公叫聲:「崔氏,茄子已經失落有六七回,又不比別的盜案,拿著有贓可 +證。賊偷茄子,挑到長街,隨時賣去,又不知姓名是誰,既拿住也是枉然。無憑無據, +怎然查問?本縣念你孤寡,逢賊之害,秋季錢糧免你。偷茄子只可認個晦氣,且自回去 +。」崔氏不肯下堂,青衣將他扶出。那些瞧看軍民不悅,議論紛紛不表。 + + 施公見崔氏去後,卻又暗著青衣前去查訪有無,差同崔氏下去。這日施公升堂,時 +才午初,差往雙楊樹崔氏家的八個公差,當堂回稟。施公一見,便問:「你們可將本縣 +吩咐之言,告訴崔寡婦麼?」眾役回稟道:「依辦。」正說話間,又有差去叫賣茄子的 +,幾個公差回話說:「小人們奉差把守東門,將賣茄子俱都拿來。」施公聞聽,滿心歡 +喜,吩咐:連擔子全帶進來聽審。不多時,擔子筐兒都放到堂前,個個害怕,跪下叩頭 +。 + + 施公留神觀看。問說:「你們是江都縣的居民麼?你們都是江都百姓麼?」施公又 +問:「叫什麼名字?報上來!」齊說:「趙大、劉二、週三、阿四、金五、姚六。」個 +個書吏記明,各寫一帖兒,就令各人即去認各人的擔子,將帖貼上,站定。青衣上堂復 +命。施公連忙離座,來到茄子面前,數了一數,共四十三擔。施公細細看驗,瞧到二十 +筐的上面,伸手拿起一個,看了多時,看出破綻。又見幾個茄苞,又看筐上貼的姓名。 +施公看過,放下茄子,轉身歸座,往下吩咐:把偷茄之人白進忠、白進義帶來聽問。青 +衣答應,立刻下去帶上跪倒。二人不住叩頭,口尊:「大老爺聽稟下情:小的弟兄,本 +籍江都,小買賣營生,不敢越理胡行。不知拿到什麼事情?」施公聞聽說:「萬惡凶徒 +,你二人欺心膽大,還敢在公堂說謊。崔家與你何仇?不顧別人,把茄子偷來。孤兒寡 +婦,痛心傷情。你早些實招,免得動刑。」二人聞言叩頭,口尊:「青天老爺,寡婦茄 +子,不知何人偷去,小的不知其故。」施公見不肯招認,帶怒罵聲:「賊徒!竟敢巧辯 +。分明是你們偷去了,還說屈情。本縣把你個真贓實犯指出。青衣把筐內茄子,多拿幾 +個上來觀看!」公差答應,不多時拿到,放在公案上面。施公說:「白進忠、白進義, +你們口稱未偷崔氏茄子,本縣問你,既是自家種的,為何茄苞兒還未長大,因何就摘? +」二人聞聽,一齊強辯。施公說:「這茄子因何個個打著窟空,這又是什麼原故?」二 +人聞聽,一齊發怔,說:「是蟲咬的,或被風打的,也是有的。」施公聞聽,不由大怒 +,說:「分明偷的茄子,公然肥己。今日事犯,尚敢胡說!昨日崔氏告狀,本縣故意施 +下暗計,差人密訪,令他母子將大小茄苞,針孔穿過。你二人今日已經中計,還辯什麼 +?」吩咐公差拿著茄子給他們看。青衣將茄子拿來。 + + 二人一見,個個都發呆,無言可對,只是磕頭求饒,說:「小的原是一時起有歹心 +,當夜竊盜。」施公聞聽冷笑,說:「你這兩個該死的奴才!要是你們白種的茄子,豈 +肯一時盡摘?只顧自己過活,不肯顧別人,天理何存?你們還說什麼?可歎崔家老婦好 +容易種的,真正費心費力,只望賣些銀錢度日。你們坑害於他,真正可惡!今日實犯難 +逃,依律處治。還是依著盜人律例,還是賠補?此二條任你們擇!」二人說:「情願賠 +補。」施公說:「本縣儆戒你,下次將二人拉住,每人重責二十大板,再叫賠補。」青 +衣答應,上前重責。二犯叫苦哀哉!施公吩咐差人:傳崔寡婦上堂。不多時,崔氏跪在 +下面。施公說:「爾茄子著他賠償。」一齊退下。 + + 施公正要退堂,忽見施安進來。遂問李升訪拿水寇之事。 + + 不知施安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一回 + +施安報凶信 施公痛義士 + + 施安見賢臣問李升,不由心中一痛,淚如雨下。賢臣一驚,說:「難道其中有什麼 +緣故?你快快講來。」施安拭淚心悲,口尊:「老爺,要問李升,令人大痛。前者小的 +奉命私探黃河套,扮作客人。那一日趕到黃河套,小的們下在渡口旅店之中。天有下晚 +之時,小的身乏打盹,李升獨自出了店門。小的睡醒,問他何往?店中回說不知李客出 +店,並無留信。小的有心去找,不知去向。等至黃昏,不見回店。小的坐到三更時分, +忽然睡去。李升邁步進房--小的如同夢中,只見他說:『老爺恩重如山。我私探水寇 +,誤上賊船。到了江心,忽聽胡哨一響,四下來了許多船隻。我命喪水中。』」施公聞 +聽,不覺淚下,即問:「如今怎麼拿賊報仇?」施安又說了一番。施公又哭之不已。 + + 只叫施安拿銀送到李升家裡,安其妻子之心,不可說此凶信。 + + 施安說:「曉得。」不表。 + + 且說外面雲板聲響。不多時,只見施忠進來。施公看見義士,心中甚喜。好漢上前 +請安,口尊:「老爺在上,小的施忠回轉京內,老太爺都好。今有回書一封,請老爺過 +目。」遂從懷內取出,雙手呈上。施公接過,為國心煩,不看家書,先告訴李升之事。 +施忠聞聽水寇之猛,李升之義,心中難忍,一聲大哭起來,說:「老爺不必悲哀,今李 +升已死,老爺何用擔驚?等小的去會水寇,與李升報仇,兼答恩養之德!」又說:「小 + +的還討二人!此二人乃是兄弟,名叫王棟、王梁,武藝高強,小的深知。」施公點頭, +伸手提筆,立刻標寫紅票,遞與施忠收起。施公復又吩咐說:「你三人務要機密行事, +不可招禍。你去打點行李,明早好走。」好漢答應,回到自己房中不表。 + + 且說施公把家書打開,細看一遍,看完不覺二鼓。施公困倦,站起收了家書,寬衣 +解帶,上牀而寢。次早升堂辦事,叫施忠三人起身。三人一同邁步出衙。眾差役納悶私 +言不必說。 + + 且說他三人到無人之處,施忠這才言奉差的緣故,一一告訴棟、梁二人知道。又將 +李升死的話,說了一遍。三人不勝歎惜。王棟帶笑說:「當日我們兄弟二人,綠林貿易 +,山東一帶,頗有名望,不知在江湖吃多少虧。昔年撞見捕官,甚是厲害,彈弓無虛, +長槍短棒,人人驚怕。圍住我們,兄弟兩脅中箭。忽見一人騎著黃馬,揚手發鏢,並不 +脫空,傷了幾人。我們趕上,請他留名:外號飛鏢黃三太。生得儀表如此,一時分手而 +別,至今未曾相逢。」施忠聞聽說:「二位,這就是先父那匹黃馬,日行千里。他獨作 +綠林;嗣後改換心腸,歸農學作耕種。小的八歲,學會家傳之藝。父母西歸,亦入綠林 +。十五出馬,並無對手。今年二十二歲。」棟、梁聞聽,說:「原是令尊大人,失敬, +失敬!」三人即時敘了年庚八字,結為生死之交。王棟居長,次者施忠,王梁居三。三 +人敘說,天已三更,方才安歇。 + + 次早起來,出店去探水寇消息,連在江口探聽幾天,並無蹤影,三個好漢正在著急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五二回 + +水寇孤店貪杯 施忠展翅擒賊 + + 且說店東只知三家好漢,也是江湖客人,並不知是縣中差役,便高聲大語,叫:「 +小心早掩店門!」 + + 且說三名水寇,今晚是劉六、劉七的東道,請銀勾大王掛角蛟。堪堪天晚,水寇駕 +舟,離江出岸,竟奔劉家店而來。三個貪杯好色,正在熱鬧。且說施忠等三個好漢,店 +中商議妥當,知會店中拿賊之故;各帶隨身兵器,側耳細聽,那邊歌聲震耳。 + + 王棟說:「天氣不早,你我過牆行事。」施忠答應,三人上牆,觀看動靜。翻身順 +牆溜下,腳占實地,大叫道:「爾等水寇聽真:今逢狹路,快出來受死;口言不字,把 +刀斬盡。」且說三寇正然高興,酒有八分。銀勾大王等三寇,懷抱娼妓取樂。聞聽人喊 +,心慌意亂,往外就跑,被施忠、王棟、王梁三人,在離店不遠之處,前後捉獲,綁捆 +起來。好漢這才通名,說:「我名施忠。三人奉縣主之命,特拿你等。」把三人捆起, +天明到渡口。武職衙門廉三元千把等官,那敢怠慢,立刻傳令發兵到店,等候護送。三 +個好漢叫把水寇抬在車上。兩家店主,不敢言語,只求無事。 + + 且說施忠忽見有群人來得不善。施忠說:「列位小心,等我擋住那些鼠寇。」下車 +站住,迎面攔擋。嘍兵水卒們看見,個個跑散,各保性命,施忠方又走轉回來。 + + 且說賢臣這一日升堂。廉三元上堂口尊:「老爺,今有京都差官,不久到縣。」施 +公聞報,吩咐書吏三班人等,伺候到接官亭,迎接差官。眾役答應,到接官亭等候。廉 +三元跪倒回話,稟:「老爺,差官離此不遠。」賢臣說:「再去打探!」三元答應退去 +。賢臣又吩咐:「人來,即發書吏回縣衙。門上掛燈結綵伺候。」該值答應而去。 + + 且說賢臣起身出亭,閃目一看:塵垢飛空,對子馬、龍旗、王仗擁來。賢臣急走幾 +步,跪在塵埃報名。馬上差官說:「起來。」施公站起,不乘轎,騎馬繞道先行進城, +衙前下馬,躬身等候。揚州官員得信,也到江都縣衙之前。州官引領,跪接欽差大人。 +欽差上堂居中站立,眾官跪聽宣讀。欽差高聲朗誦:江都縣知縣施仕倫,為官愛民,作 +事清廉。不懼勢利,忠正可嘉。再揚州作官不清,有害百姓,貪贓殃民,有壞國風,革 +職為庶,寬恩免究。揚州現在令二衙暫權,不日補缺。命江都知縣會同知州二衙,盤查 +揚州倉庫;但有虧空,行文上報,治罪議處。欽此。 + + 欽差讀罷,眾官叩頭謝恩,州官立刻脫去吉服,換上便衣。 + + 賢臣含笑,躬身望欽差說話,口尊:「大人,卑職等斗膽,請大人敝邑暫歇金亭館 +驛,卑職等好盡恭敬之誠。」欽差伸手拉住施公的手,叫聲:「賢兄說那裡話,你我乃 +通家之好,何言恭敬。可賀賢兄初任成名,不日高遷。出京見過令尊翁之面,本欲盤桓 +幾日,奈欽限緊嚴,不敢停留,暫別再會。」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三回 + +眾寇得凶信 會議江都縣 + + 差官苦辭下堂,眾官跟隨出衙,送到界外,眾官回轉江都。 + + 揚州壞官,先告辭出衙,等候交任,盤查倉庫。揚州二衙,姓王名輝,乃東昌人氏 +,以文才選的。為人耿直,深服施公斷才。 + + 王輝帶笑望施公說話,口尊:「縣令,貪官壞任,上諭命你我二人盤查倉庫;又令 + +下吏代理,少不得領教,一同進州。」賢臣素聞王輝與貪官不合,為官正大,一聞王輝 +之言,施公忙忙站起,躬身口尊:「州尊大人,卑職何敢多言,任憑尊裁。」王輝聞聽 +,起身賠笑說:「賢令請坐,你我乃通家之好,何須套言。」施公連忙回答:「恕卑職 +斗膽。」王輝笑說:「下次再提卑職二字,有失體統,令人恥之。賢令請坐,公議正事 +要緊。」 + + 施公坐下,對王州尊說:「你我先讓他回州,好作手法。如此這般,大家取便,豈 +不美善?」王輝聞聽,回答:「甚妙。」 + + 二公正議之間,忽見施忠進來,走至賢臣身旁,跪倒回話說:「小的奉命到黃河套 +。水寇吃醉被擒來,官兵護送。」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賢臣聞聽,說:「事畢領賞! +」施忠站起,又叫書吏寫了回票。好漢手拿回文出衙,交與班頭帶回黃河口不表。且說 +賢臣即命書吏出告示,貼在十字要路口,上寫: + + 揚州府江都縣正堂施,曉諭江都遠近人等知悉: + + 今奉上文到縣,五日以後出斬九黃、七珠,並蓮花院十二寇。內有惡人關升、豪奴 +三片;還有那些應斬六徒,盡行誅之。傳其仇家,到法場瞧看正法,以報仇雪恨。無論 +軍民人等,知悉。 + + 話說賢臣與二衙一同出衙,馬步快兵跟隨。施忠、王棟、王梁保護水寇車輛,前呼 +後擁,到江都城。瞧看軍民,稱贊不表。施公與二衙解水寇,兼上揚州盤查倉庫。 + + 且言揚州、江都遠近,有四名響馬,稱為南方四霸,個個武藝精通。黃天霸改名施 +忠,手使金鏢三支,已改邪歸正。一名賀天保,蘇州人氏,年三十六歲,黃鬍子,使得 +樸刀,騎紅鬃馬。第二名濮天雕,年三十二歲,黑面目,五短三長,江南人氏,手使單 +刀,坐騎青馬。第三名武天虯,杭州人氏,二十六歲,手使亞虯槍,坐騎白頭馬。未知 +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四回 + +殺場斬眾犯 騎馬鬧江都 + + 且說三寇議到江都劫法場,救蓮花院十二寇,因有兔死狐悲之故。賀天保見過施忠 +,打那關家堡同救施公後,知道賢臣忠正,是施忠義主。若說不去,又有傷綠林好漢。 +偶生一計,公私兩便。面議:各帶手下到江都,到西門外觀斬犯。尋了一座酒店住下, +令人暗暗打聽。 + + 且說賢臣同王輝押解水寇,進了揚州。貪官壞任無職。二衙、縣令進州。施公把三 +名水寇,交與州官收監。當即二衙受事,與知縣盤查倉庫,所有虧空要賠。原官移住館 +驛,變產交還。賢臣告辭回衙,進書房坐下。施忠獻擺茶飯完畢。天黑秉燈,施公查對 +各犯呈詞,想起殺場斬囚,犯人甚眾,難保無事。 + + 施忠見施公為難,好漢參透其意,說:「老爺,倘殺場之內有變動,小的承管,只 +請放心。」施公當時坐堂。施忠旁立。施公吩咐王棟、王梁兄弟,二人答應,上前跪下 +。賢臣先叫,「王棟,傳你到西門外正面,高搭涼棚五間。門前要懸花結彩,內設文武 +公案,伺候明日吉時行刑,不可錯誤。」王棟答應,叩首下堂辦事。賢臣又叫:「王梁 +,你去知會府守振大老爺。 + + 就說本縣奉請,明早借兵卒,先到西門外保護法場。人人雄壯,器械鮮明。務必要 +請大老爺駕到;並去曉諭江都門軍,明日西門緊閉。」王梁答應出衙而去。又叫:「徐 +茂,你去說與禁子,明日五鼓預備。」徐茂答應轉身下堂。又吩咐那些內外馬步三班人 +等聽真:明日五鼓,全班伺候。賢臣分派已畢,站起退堂,進內書房坐下。望施忠講話 +,說:「你出衙察探事情如何?」 + + 施忠說:「小的已見賀天保面,說有人要劫法場。」施忠又向賢臣說:「依小人意 +,即將九黃、七珠、十二寇在衙前先行斬決,可無妨礙。」賢臣聽施忠之言,略略放心 +。賢臣又看這些應斬之人,件件理清,不覺心內也安。待至三更時分,方才安寢。 + + 次早淨面用茶已畢,賢臣升堂,吩咐:「再搭囚棚二間。你們諸事小心,事畢有賞 +。」英公然答應,回身下堂辦事不表。 + + 又叫道:「張子仁,你去出城請振大老爺。說明馬步兵營,巡查四面,若有仇家來 +進殺場,瞧著正法報仇,問對了姓名放進,寸鐵不許帶入監斬棚。右邊站立,不許叫喊 +。你把守囚棚,等本縣押犯出城,一同守府監斬。」又叫跟隨人役在南牢門首,即設公 +案;再預備劊子押犯。登時預備停當。賢臣移步至獄門首升座。該值人手取斬犯牌高擎 +,如飛來到監門,高聲大叫:「裡面禁子聽著!牌提五處出監;又提四個惡犯:關升、 +閻三片、五虎、花大。」那賢臣手提硃筆點名,押赴西門而來。王梁一見,開放城門, +押著眾犯,來至殺場。見守府振公,帶領兵馬,在棚內巡查嚴密。 + + 且說眾寇在住處等信。武天虯、濮天雕先發小卒,探聽消息。這名小卒,哨探殺場 +外面,回繞兵丁巡查,城門緊閉,只說城內綁犯;這名小卒,忙忙進店急報,眾寇也就 +不敢遲慢,打扮各樣人物,暗帶兵器。濮天雕未出店,先傳暗令不表。 + + 這賢臣把西門斬的囚犯綁出門外。劉醫、瓢老鼠早已發出。賢臣吩咐:「快把眾寇 +都提出監來聽點名。」差役答應,手舉囚犯牌,跑到監門喊道:「裡面聽著,犯人按名 +照數點提!」禁子聞聽,一擁進牢,提出眾寇,點名推出衙外。施忠一見,吩咐營兵, +查看巷口。屠家掄刀如飛,登時開斬。一連三次,把十二寇斬了。施公道:「點九黃與 + +七珠僧尼二人,照樣上綁。」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五回 + +州縣官聞志 捉風審小鬼 + + 話說從牢內綁出九黃、七珠凶僧惡尼。賢臣、施忠命眾役推出衙外,屠家手舉刀落 +。且說施忠見殺了十二寇、九黃、七珠,大事定矣!可無劫法場之虞,跟著施忠也大悅 +。賢臣起身上轎出衙,施忠乘騾後跟。四名司刑的屠戶,帶領士兵人等,緊隨縣主,竟 +奔西門而來。王梁一見,那敢怠慢,叫門軍將門開放。賢臣轎出西門,眾人役跟隨飛奔 +殺場。 + + 且說武天虯一見城門已開,眼望天雕說道:「殺場來的犯人甚奇,怎不見我一拜之 +朋一起押來,都是無干人犯。兄長你挨開門。」又道:「出來人夫轎馬。莫非此來,內 +有眾友見面? + + 此時須要齊心努力,刀殺官役。今日踏平江都,不必留情。」 + + 天雕點頭。 + + 且說施公登時進了殺場,下轎。人報守府到。兩人分旁而坐。且說城中哨探的那名 +小卒跑來,對濮、武口呼:「眾家寨主,不好了!」即將城中十二寇、九黃、七珠已斬 +,說了一遍。 + + 賀天保聞聽,不以為意。惟有天雕、天虯一聞此言,一聲大喊:「呀!氣死人也! +好個不義黃短命,不思神前一拜。少不得大家與你作對。」言罷,又一聲喊,氣填胸膺 +,即向眾寇一聲暗號。只見八名強寇,站立一字排著,個個拿出兵器。賀天保一見,既 +行勸住,說:「你們眾家兄弟,不必動手。人已經被斬了。十二人雖係朋友,自作取死 +。此事官也遵的王法。勿要動手,二位寨主、眾家兄弟聽真,此事何用作難!」用刀一 +擺,命眾人齊收兵器,瞧看熱鬧。 + + 且說施公與振公在監斬囚棚內,二人閒談,等施忠去動斬刑,取悅人心。施公正與 +振公談話間,探報子下馬,上前跪倒:「小的來報,廉三元與老爺叩頭。」施公說:「 +所報何事?快快言來。」探報子答應:「小的回老爺,揚州補缺州官到任,請老爺前去 +迎接。」施公說:「我已曉得。」探報即起身出殺場而去。 + + 施公吩咐:「帶人犯進棚。」五虎、關升、三片,薑酒爛肺謀奸的董六,老龐、解 +四、車喬、瓢老鼠、李龍池、劉君配、梅氏、王婆等不過是殺絞,斬而誅之。立刻仵作 +抬屍,散了殺場。有那瞧看了仇家的,個個合掌念佛。真乃是軍悅民歡,不必細表。 + + 且說施公與守府二公,出棚上馬,乘轎進城,十字口分手。 + + 施公因接迎州官回衙,進內更衣。出來吩咐:馬步三班人等,不用跟隨。轎夫散去 +,牽馬伺候。不多時拉到兩匹馬。施公乘馬,施忠騎在後,隨同出衙。他主僕二人,巳 +刻進了揚州衙門。 + + 施忠服侍下馬。施公一溜一點,同進州衙角門。但見堂前彩結懸燈,三班六房鬧鬧 +哄哄,大小官員站起迎接恭敬。施公站在居中。官吏帶笑,齊呼:「縣主,專候台駕到 +臨。州尊太爺剛才來到,怪縣主未去迎接,帶怒進內;又傳話出來,有禮相見,即履堂 +規。」施公聞聽,惱怒在心:「我今奉旨監斬犯人,是以未能遠接太爺。但言有禮相見 +,這說他升官,便要鋪堂的?不用商議,快去打點禮物。」官吏聞得,信以為真,齊說 +:「縣主速去辦理,以免太爺見怪。」言罷,個個出衙門回去。施公帶笑說:「列位還 +是伺候州尊,勿要遠去。我也回去打點金銀。」 + + 州役答應:「小的曉得。」 + + 施公吩咐了即往外行出衙,同施忠步行往西一座飯店。施公進去,施忠挽馬拴住, +隨後進鋪。好漢旁站。堂官過來帶笑:「請問:爺們用酒用飯?吩咐小的好辦。」施公 +回答:「不拘什麼,這好吃的,快些辦來。」走堂端上湯飯,排了桌上。主僕二人用畢 +會鈔。施公與施忠商議州禮之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六回 + +州官罰縣把門 硬駁眾官禮物 + + 話說施忠辦買八色水禮,開禮單,寫手本。賢臣起身,出鋪上馬;施忠拿著食盒, +往衙而來。州官可巧回衙。賢臣叫聲:「施忠,拿手本禮單。」施忠遞過。施公吩咐: +「你可拉馬在此等候,我進去投遞。」賢臣帶笑上堂,望書吏問話,不知哪位是內司? +內中書吏回答,說:「那邊坐的就是。」賢臣聞聽,扭項觀看,來到那人面前,把手本 +禮單奉上,帶笑說:「奉煩投遞。」那人接手本禮單,往內宅回話,口尊:「老爺,今 +有江都知縣施仕倫,具手本禮單。」贓官聞言,心中大悅。瞧了瞧禮單,不過是平常禮 +物,並無銀兩,心下沉吟,不由動怒,將手本禮單扯碎,叫聲:「進祿出去,快快告訴 +於他,本州不敢擔受禮物,少時升堂。」進祿答應,來至大堂,見了施公,就把吩咐之 +話,說了一番。賢臣聽罷,轉身下堂出衙。施忠上前,口尊:「老爺,不知事情如何? +」賢臣心中有氣,不便細說,叫聲:「施忠,把那禮物,叫抬盒的人拿回去。」說罷, +起身走至台階,賭氣坐下,專等機會怄氣;又暗罵貪贓狗官!眾同寅及書吏上前,就問 + +說:「老爺生氣,為送禮之故?」賢臣說:「太爺清正,我施某帶來重禮不受,反罰我 +小官把門。是以在此代太爺辭禮。」眾官吏聽施公之言,個個遲疑。半晌講話,說:「 +縣主,既是州尊之命,焉有不遵之理?我等何苦去碰? + + 可吩咐將禮抬回。」專等貪官升堂行禮,齊至大堂伺候。 + + 就有內司走過,開門見禮。見官吏回言--照著施公的話,說了一遍。內司聽了, +心中惱怒,去見貪官,叫聲:「老爺,了不得了!不用等禮。小的才見施知縣投帖送禮 +。老爺動氣,說:『偏不要!』他賭氣,放下坐褥,把守大門;見眾官的禮到,竟大膽 +吩咐說:『太爺一概免禮!』眾人把禮拿回。老爺還講什麼?」州官聽說:「快去吩咐 +外班,我立刻升堂。」進祿走到外宅高聲說道:「三班伺候,太爺坐堂!」只聽得梆鼓 +齊鳴,贓官上堂拜印已畢。官吏參拜;官役、牢頭、禁卒,各鄉的地方、保甲人等,叩 +頭已罷。貪官要尋施公,帶怒便叫:「江都知縣聞話。」施公遂即向前,口稱:「施不 +全參拜。」州尊聽見賢臣報名,慌忙站起一擺手,即便說:「請起。」施公站起,躬身 +一旁侍立。州官又叫:「施知縣,你知罪麼?」施公躬身回答:「卑職不知,在大人台 +下領教。」州尊劉元見答,含怒說:「本州欽受御旨,點我揚州管理萬民。大小官員都 +來迎接,惟少貴縣。莫非輕視本州?你等我盤查倉庫再講,若有一點私弊,立刻革職。 +」賢臣聞聽,強笑躬身行禮說:「非是卑職莫來迎接,惟因今朝奉旨監斬人犯,國規完 +畢,始敢動身。及趕到衙門,大人駕已早到,萬望大人寬容。盤查倉庫,請算;或足或 +少,自然有數。」劉元聽罷,面帶愧色。忽見堂下走上一人,公案前跪倒,手舉呈詞。 +州官接狀詞觀看,上寫:具訴告人東鄰趙大、西舍王二、前居張三、後住李四、地方陳 +虎,呈為本郡南關以裡,東路口坐東向西,有三教寺一座。山門正殿,四層配殿,群房 +共計七十九間。數年並無僧道在內焚修,每逢初一、十五,有鄰人進寺燒香。 + + 本月十五日,眾人進廟獻供,進殿遇見怪事,眾目同視:第四層魁星殿內,泥小鬼 +項掛少婦人頭一顆,並無屍骸。 + + 不敢隱匿,眾人共同叩懇大老爺秦鏡高懸,查昭不白之冤。 + + 子民感叩洪恩,萬載無既。 + + 州官看罷,不由肺腑吃驚。他在座上,不好明言,自己暗叫:「我劉元大運不濟, +上任就逢此事。頭一個施不全對頭,還未判斷;他是我命中仇星,到手銀子,他偏橫擋 +。」貪官急中生計,肚內說:「何不如此這般,公報私仇!」劉元故意叫聲:「縣令施 +不全伺候。」貪官說:「今寺中有無屍人頭一案,委汝驗明,三日內斷出屍親。本州才 +升到此,不能辦理。我出批,你作速去辦!」言罷,提筆寫上:州批縣審。批為本州南 +關以裡,路東三教寺內,魁星殿中,泥鬼項上,掛少婦人頭一顆,無屍。投告者:前後 +鄰居、地方人等公舉。必須三日內斷出屍親詳復。倘三日內不結,該令才短,摘印後遞 +取,決不輕恕。 + + 州官寫畢下遞。賢臣接過。貪官下叫:「陳虎,你領縣官速到三教寺斷鬼回覆。」 +施公深打一躬,走下堂來。劉元吩咐退堂。眾官散出,都與施公擔驚。貪官又派人役取 +刑具。賢臣看見刑具,微微冷笑出衙。忽見一人慌慌張張至施公身旁跪倒,乃是地方陳 +虎,奉州官之命,跟來回話。好漢服侍施公上馬,施忠乘驢,地方引路,竟奔三教寺而 +來。 + + 賢臣偶然靈機一動,叫地方陳虎上來。賢臣說:「本縣問你:你緣何呈報人頭之事 +,不帶兇犯上來?理該把你重處。」 + + 地方回答:「人頭掛在鬼項。」賢臣卻說:「又來了,你既呈報婦人頭掛在鬼項, +本該就把令鬼帶來。是誰把人頭掛在他的項上,好明不白之冤。」施公吩咐快去。地方 +賭氣趴起,轉身去拿繩槓。不多時陳虎進廟,令人伺候公案,一應鋪設停當。地方引路 +,賢臣進內升座。又見本州四名衙役、刑房、鄉紳、總保甲、牢頭人等,上前叩見,報 +名已畢。賢臣下叫陳虎,地方答應跪到。施公說:「傳四鄰回話。」陳虎答應,翻身下 +行。立刻就有人跪下說:「小的張三、小的李四、小的趙大、小的王二,老爺在上,小 +的叩頭。」施公說:「我問爾等,知此婦死的緣故麼?」四人從頭至尾,訴說一遍,呈 +詞無異。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七回 + +傳四鄰問話 各人報姓名 + + 四鄰報名訴罷,走下出殿。賢臣安心要看廟內破綻,好推情斷事,審人頭屈冤之案 +。賢臣站起離座,一溜一點下殿。施公同眾役與施忠,從新繞殿,轉過游廊、配殿,群 +牆瞧遍,並垣墉之處;又至後殿梓童殿上,左照右觀,並無屍骸。心想:少不得打草驚 +蛇,再察形跡。主意已定,忙回至大殿。下役人等圍隨。賢臣升座留神,只見那些瞧看 +軍民,鬧鬧哄哄亂說:「從未見過審泥小鬼的這稀奇事。」紛紛說話不提。且說賢臣吩 +咐帶小鬼,陳虎答應,抬上。施公安心展才驚眾,判斷泥鬼。 + + 賢臣伸手提筆上寫:州批縣審。本州南關以裡,路東有三教古廟一座。山門大殿共 +三層,計七十九問。後有梓童殿中,小鬼項掛少婦人頭一顆,無屍。今本地方呈報,眾 +目同觀事實。此廟內數年以來,並無僧道焚修。現今原被告全無,州尊委本縣施斷,嚴 +限三日以內回覆。尤恐此郡舉監生員,三教軍民不知,今出示曉諭知悉:願瞧者赴廟聽 +審泥鬼。倘有斷不清明之處,許爾等公舉。特示。 + + 寫完往下又叫陳虎:「你把告示速去貼在衝要之處。」賢臣又說:「聽我吩咐,今 +州尊委我,派你等四人,大家公辦。 + + 審清人頭,大家有功。若是你我怠慢,州尊惱怒,罪名非輕。」 + + 四公差聞言,也是鼻內流酸。賢臣惱在腹中,故作不知,說道:「陳虎,你去把住 +廟門,並吩咐舉監軍民三教之人,他們既來進廟瞧看,許進不許出。如有不遵,立刻鎖 +拿去見州尊嚴究,就算殺人之犯。如期莫怨施某斷事不明。你要徇私,放出一個,本縣 +送你算犯法之人。」陳虎聞聽,嚇了一跳,無奈答應:「小的曉得。」這地方把告示貼 +上,回來復命。賢臣一擺手,地方閃在一旁。 + + 天色將晚,賢臣瞧月台上站著泥塑小鬼,項掛少婦之頭。 + + 看罷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離座出殿,走至月台,帶笑高聲說話:「你們這內中舉 +監人役,賢愚不等,瞧看本縣審鬼,須聽我施某吩咐,不可頑法。」只聽答應,上來跪 +下。賢臣就問:「你是仵作,名叫什麼?」回說:「小的名叫張五。」施公說:「你把 +鬼項掛的少婦首級驗看,是何物所傷,不許粗心謊報。」 + + 張五答應,至泥鬼眼前,取出一根筷子,拉著那少婦之頭,細細瞧看多時,回身進 +殿回話:「老爺,小的細驗明白:婦人頭上,致命斧傷二處;腦袋是斧子砍下來的。」 +賢臣聞聽,一擺手,仵作退下。賢臣設計,誘哄愚民,審鬼是由頭,好追尋題目,說: +「本縣奉州尊所委,勢難諉卸。皇上點我作官,豈肯有負聖恩。本縣幼年習學法術,與 +你報仇雪恨。」霎時間,忽見東南狂風大作,旋風來了亂滾,垂著泥鬼打轉。賢臣一見 +,就知其意,不由得暗喜,感動佛祖神聖。往下高叫:「風中女鬼,聽我吩咐:不可徇 +私,快捉人犯;本縣差人帶你到人群裡找去。」隨叫:「馬騰你跟旋風,不可攔擋,任 +他旋轉。倘有可遇之處,領來見我。」 + + 馬騰答應,思想無奈,邁步出殿,跟定旋風,東就東,西就西。旋風滾得急快,公 +差兩眼似燈。馬騰高叫:「列位開路,莫擋風神。」眾人聞聽瞎叫,心中無虧還好;有 +虧之人,面上變色。旋風在人空中鑽出鑽進,找尋仇人不見,又起一陣狂風,往寺外而 +滾。馬騰也隨即跟出,轉眼不見,心下為難。正在思想,忽見旋風從陰溝裡進庵,復又 +出庵來引公差進內。那風習習連轉三轉,從陰溝刮入庵內去了。公差一見,說:「殺人 +之犯,一定在內,何不進廟?」用手拍門,高叫:「裡面有人麼?」 + + 女僧正坐,忽聽外面打門,忙喚:「小尼,看外面什麼人打門?」 + + 小尼回身來至角門開門。那公差邁步進庵,閃過,找風。只見旋風聲習習,往裡直 +滾。公差哪管內外,跟風往裡就來。那風忽進禪堂,聲習習圍著大尼姑團團而轉,刮得 +尼姑用袖遮面。 + + 馬騰一見,不管好歹,回手取鎖嘩啷一聲,就套在女僧項上。 + + 那風出房,又起一陣大風刮去不見。那個尼姑嚇得面色焦黃,口中直叫。公差不由 +分說,拉起就走,穿街越巷,直奔三教寺而來。 + + 那些瞧看軍民人等一見,個個說:「人拿來了!咱們快聽老爺斷鬼。」賢臣聽得明 +白,閃目外觀,只見鎖拉一人,卻是女僧,頭上無帽,白面秋波,桃腮杏跟,櫻桃小口 +,甚是窈窕。 + + 身穿綾羅,足登鑲鞋,年紀三旬。邁步上台階進殿跪下,公差報名:「小的帶女僧 +。」賢臣聞聽擺手,馬騰退後。賢臣點頭,難怪尼姑性亂,敗壞法門。叫聲:「女僧聽 +真,今有屈死女鬼,在本縣台下投告,私通謀殺他命,冤魂聚而成風,引領差人拿你。 +快快實訴,免得動刑。」那尼姑口尊:「老爺,小尼本州人氏,多病出家。奉公守法, +不敢為非。老爺就便夾死,豈不冤枉佛門弟子麼?」賢臣聞聽,微微冷笑,往下吩咐一 +聲:「女尼不用強辯,你去在台上把鬼項掛的人頭看真,回來再講。」 + + 尼姑只得趴起出殿,走到泥鬼面前,睜眼一看那顆人頭,不由心中害怕,忙忙回身 +進殿跪倒,口尊:「老爺,令尼看過,不識其面。」賢臣聞聽微笑:「你竟是滿口胡說 +。本縣知道其故,屈死冤魂,是你所害,因奸殺命,還不肯實招。」喝叫:「兩邊與我 +拶起來再問!」眾役答應,把女僧拶起。十指連心,痛不可忍。又吩咐:「加拶。」只 +見陳虎回話:「稟老爺,今有本州三老爺,奉太爺之命到寺。」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 +解。 + + + +第五八回 + +三衙奉命催審 蠻人心懷忿恨 + + 揚州三衙奉州官劉元之命催審,馬到寺門。見人進報,不見縣公迎接,心中不悅。 +此人係蠻地之人,捐納三衙到此,不覺暗惱在心:「待我進寺,看他怎樣審法?」走上 +月台。賢臣難越大理,立刻下迎,一步一點,至殿檻就不向外,滿臉說些帶笑客套,高 +叫:「三爺恕我有事在身,失迎之過,另日賠禮。」 + + 三衙回答道:「豈敢。」邁步進殿。三衙把手一拱,隨即坐下,二人言講人頭之事 +,三天案件限滿。這位三衙娃穆,名叫作印,在旁聽審。且說尼姑上拶不肯招認。賢臣 +吩咐:「加拶。」尼姑總不招認。賢臣用手一指,喝叫:「大膽惡尼!你不招認,且下 +去。」叫聲:「施忠,你同馬公差速到庵內,將所有庵內尼僧,不論大小,都拿來問話 + +。」 + + 好漢答應,邁步前行,與馬騰離三教寺,竟往白衣庵而去。 + + 不多時拿到眾尼,上殿跪倒。賢臣觀瞧女僧已罷,說:「你師父犯下之罪,她賴你 +們謀害人命。你要實說,莫要虛言。」尼僧見問,嚇得磕頭碰地,口尊:「青天爺爺, +小尼今年十八歲,命犯孤寡。八歲進庵,蒙師訓誨,緊守清規,法度最嚴。不知何故, +將師徒全拿送寺?叩求青天爺爺秦鏡高懸!」賢臣大怒,吩咐動刑。一連三拶,可憐把 +小尼十指拶傷。怎奈心堅似鐵,不肯招認,只求超生。又說:「小尼並無過犯。」賢臣 +說:「她不招,吩咐卸去刑具帶過,不許與那小尼見面,換過答話。」 + + 青衣答應,遵依而行。且說施公為難,吩咐:「人來,把那二個小尼帶上問話。」 +下役答應,立刻帶到,嚇著叫她下跪。 + + 只見那小尼,渾身舊衣襤樓,粗眉凹眼,漆黑的麻子,長的不堪。施公看罷,腹內 +暗轉,要明此冤,得誘哄於她。滿臉笑著,忙出公位,小尼面前,伸手拉住,叫聲:「 +小孩子起來,不用啼哭。你的師父、師兄先回庵中去了。跟了我來,我好叫人送你回庵 +中,不用哭。不聽說,我還叫人把你鎖上,還打一頓板子。跟了來罷!」言畢,拉起小 +尼,往上走來。施公復歸公位坐下,也不嫌髒,取這腰間紡綢手巾,替那小尼擦那眼淚 +鼻涕,拭乾細看,帶笑問話:「小孩子,太爺問你,你今年幾歲了?不要哭,不害怕, +告訴我,好買東西你吃。」回頭叫聲:「施忠,你去買些果子,與她吃吃。飽了,好送 +她回庵。」好漢答應,去不多時,買了些果糖食。施公伸手拿起,遞與小尼,復又帶笑 +說:「小孩子吃罷。吃得飽飽的,好送你回庵,不害怕。」小尼聞聽,快活活,笑嘻嘻 +,接過就吃。且說三衙暗笑,我看他審事平常,倒會哄小孩子,若到限期怎了?未知後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九回 + +姦夫與尼對詞 判結人頭公案 + + 不言三衙有氣。且說賢臣誘哄真情,一回手,把腰間小小的花荷包解下,掛在小尼 +胸前。俗言小孩子識哄,那裡見得吃的?又見給一個最好荷包,樂得她眉開眼笑,指手 +畫腳的,叫聲:「太爺,你這個荷包給我可好裝錢,便宜了我師父了。」 + + 施公聽出題頭,不由心中大悅,扭項叫聲:「施忠,把你腰中散錢給我些。」好漢 +答應,回手腰中打摸些錢,遞與賢臣接過,都給小尼裝在荷包裡。賢臣帶笑說:「小孩 +子,這些錢帶回庵去,好買東西吃。我問你,不知昨晚來的那位太爺,是你的什麼人? +你告訴於我,我好叫人送你回庵去。」小尼見說,心喜歡得手腳亂動,一面歡笑,說: +「太爺你問我,我不敢說,師父要打我。」施公說:「你師父不在這裡,你只管說,好 +送你回去。」小尼四處一看,果不見師父,這才說:「那位太爺,比你還俊。他每晚半 +夜,總到庵中,帶些酒肉餑餑,與我師父、師兄,飲酒頑耍。餑餑和肉,我吃飽了,打 +發我睡,還給我錢。 + + 每日晚上,囑咐於我,不准告訴外邊之人。那太爺白日並不見來。」 + + 施公聞聽大悅,下叫:「人來,快把那老、小二尼帶來對詞。」下役答應,翻身下 +走。不多時,把二尼拿來跪下。賢臣說:「你們不招,有人招了。叫那孩子,把告訴我 +的話,對你的師父、師兄,再說一遍。」小尼見問,復又啼哭,叫聲:「太爺,我不合 +你好咧!我說了告訴你,不叫我師父、師兄知道,因何又叫他們來對話呢?我不說,我 +怕打。」旁邊老尼聞聽著忙,叫聲:「你不要胡說,回庵送了你的小命!」賢臣說:「 +人來,掌嘴巴!」一聲答應,上前邊五下嘴巴,打得牙落。賢臣又問小尼,小尼又照前 +說了一遍。二尼聞聽,無言可對,個個仰面長歎道:「命該如此。」口尊:「老爺,不 +用再問,小尼招了:師徒同與西茶鋪陳姓往來是實。」賢臣吩咐:「人來,帶下老、小 +二尼,少時對詞。」下役答應,立刻帶下。 + + 施公這又吩咐馬騰:「你速拿西關茶鋪陳姓聽審!」馬騰接簽下來出寺。不多時將 +陳姓帶到上殿跪下。賢臣喝道:「今州尊委我斷人頭公案,鬼訴真情,旋風到庵,捉拿 +女僧,訴說爾因奸殺命。快快實招,免得動刑!」那人見問叩頭,口尊:「老爺容稟: +小的與尼姑並無通姦之事。如殺人,更沒此事。 + + 老爺上裁。」賢臣說:「你倒言通理順,善問如何肯招!」吩咐人來,將他夾起。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六○回 + +判明婦人頭回覆見州尊 + + 下役答應一聲,夾棍夾起。陳公義見無據證,求生忍刑不招。賢臣說:「好一個惡 +徒!」吩咐:「人來,快把三名女僧帶來對詞。」下役立刻帶上跪下。賢臣叫聲:「小 +尼,你認認那人,是你假太爺不是?快說!不說打嘴。」小尼跪下害怕,即細看回答, +叫聲:「老爺,這就是那個太爺。」賢臣聞聽,事情都對,心中大悅,問那老尼:「你 +快把實情招來,免得動刑。」老尼見問,不由仰面長歎,眼望公義叫聲:「冤家,不用 + +強辯,老尼替你招罷!」尊聲:「太爺聽稟:小尼俗家姓屈。 + + 父住東關,無兒,只生二女。小尼年幼多病,因此許進西關白衣庵中。不多幾年, +師父在外募化修塔。後來小尼又收兩個徒弟,謹守清規。遇見西關茶鋪陳公義,見小尼 +容貌好看,反用心計,進庵許願,常常往來。請小尼到他家裡,不防被他灌醉奸騙。酒 +醒無奈,續通姦了徒弟。打算無人知曉。不幸父母去世,發送事畢。小尼妹妹許嫁與人 +;妹夫姓賈名君車,貿易在外。妹夫出門,妹子暫住庵內。公義那晚來至庵內,看中妹 +妹芳容,忍心要行苟且之事。妹妹不依,氣得尋死覓活,只要告狀!陳公義帶酒行兇, +用斧砍死,屍首埋在庵後。他半夜將人頭拿出尼庵,嗣後不知怎樣掛在鬼項?只求青天 +再問公義便明。」賢臣扭項下問:「公義,從實招來。如有一字虛假,立刻處死!」陳 +公義見問,回答:「小人情犯是實,不敢強辯。 + + 小人南關有一仇家,想著移禍雪恨。那晚仇家有事,人煙不斷,小人未曾得手,故 +把人頭隔牆拋在三教寺內。小人不知怎樣接在鬼項。是實。」賢臣聞聽說已招,不必深 +究,吩咐帶下,跪在一旁伺候。又叫帶過老小三尼,事情算結。少時賢臣又叫:「地方 +看守著人頭,等回覆州尊,再起這頭。」那瞧看軍民議論不表。 + + 且說賢臣同三衙到了州衙門首下馬,進了角門。下役帶著犯人。賢臣向書吏手中接 +過招詞,一跛一點,方至州尊衙內。 + + 施公帶笑說:「煩你代我通報一聲。」那人站起說:「老爺請坐少等,我替老爺遞 +進。」內司伸手接過,邁步進裡,把招詞遞給貪官。他看一遍,不過因謀奸不允,害死 +妹妹。姦夫理宜身頭二處,回覆起屍完案。劉元看罷,心中又喜又惱,喜的是不全的斷 +法精奇;惱的是江都縣有他作對,不能行事。貪官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何不打點一分 +重禮,差心腹家人暗暗上京,求皇親索老爺快快提拔他離江都。--賢臣借貪官的力, +倒升轉順天府不表。且說貪官又叫人傳出,命三衙起屍驗明,早入堂結案,暫把人犯寄 +監。劉元的內司奉命上堂,見了賢臣,不過說了幾句褒獎之語。賢臣隨即出衙,叫聲: +「施忠,天色晚了,到館驛歇息,明早起身。」 + + 次日主僕出了揚州,在路正言貪官的過惡。賢臣抬頭,見迎面跑過幾匹馬來,又聽 +得內有一人大叫:「伙計們,不用上揚州去,這位老爺就是江都縣的清官施公!」只見 +那些人聽說,跑回坐騎,個個跳下馬來。眾人跪在當頭,哭訴情由。賢臣不解其故,勒 +馬留神,都係買賣打扮。個個驚慌,擋在當頭,口中只嚷。內有一人腮流痛淚,口尊: +「老爺,小的前已告過失盜情形,蒙老爺拿獲斬犯報仇。另搭伙計,別處治貨。從此經 +過五里碑,路遇一伙強盜劫財,盡行搶去。嚇得小的等抱頭不顧財帛,只得逃命。小的 +等特奔揚州來報賊情,幸而途遇爺爺,叩求青天救命。小的名叫李天成。」說罷。一齊 +磕頭。賢臣聞聽李天成三字,想起前番的蓮花院十二寇那一案,就是此人失盜,賢臣長 +歎,叫聲:「李天成,可歎你命犯賊星!今搭伙又被寇盜。但五里碑不是本縣地界,屬 +揚州的轄管。」客人聞施公言語,似有不管之意,放聲大哭。被這些人哭得賢臣心軟, +說:「你等莫哭。寇去有多遠?人有多少?」那些人口尊:「老爺,賊去多遠,小的等 +只顧逃命,未曾細看,不知幾人,只聞稱賀寨主,聲音漸去無蹤。」施公聞聽,想必是 +賀天保在內,彼時臨別,言過保江都無事,此地方乃屬揚州地方。嗣又劫法場,多虧義 +士施忠嚇退。賢臣想罷,何不拿話說於施忠。說:「施忠,方才他言,內有賀天保,想 +是綠林之人。他當初原說保我江都安然無事。此地雖屬揚州管轄,然與我交界接壤。今 +番又猖狂搶劫客商,其情可惡,真不啻匹夫小人之談。但不知你管與不管?」施忠一聽 +羞愧,一聲大叫曰:「氣殺我也!」 + + 雙腳跳了幾跳,說:「恩主不用急躁,老爺略等,小的前去。」 + + 天霸言罷催馬而行,未頓飯之工趕上,果是賀天保同眾朋友。施忠一見喜悅。賀天 +保見施忠說他言而無信,不覺慚愧。 + + 天虯、天保面紅說道:「原物未動,老弟拿回送還客人,我等就此散去,免傷弟兄 +和氣。」言畢,帶怒叫聲:「眾友,想你我塵土不染,方稱英雄,義氣為重。」其餘眾 +人拋下貨物,都騎上馬,高叫:「黃老弟,但願你指日高升,才見得朋友。」 + + 眾人將手一拱,齊跨坐騎,揚長而去。眾人去後,賀天保自知理短,羞過一陣,無 +奈眼望施忠講話,叫聲:「黃老弟,為你一人,愚兄傷卻眾友。沒的說,你把貨物銀兩 +拿去,交還原客。我也告辭了。」好漢尊聲:「天保兄長,你我不比他們,何用介意, +另日狹路相讓。」隨叫眾客原物照數收去,眾客千恩萬謝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 +回分解。 + +第六一回 + +皇恩詔賢臣 回京都引見 + + 賢臣見施忠,就問:「事情辦得如何?」好漢從頭至尾詳稟一番。賢臣甚喜,又向 +眾好漢說道:「容日再謝!」賀天保等九人,聞聽施公之言,就勢告辭。各上坐騎,施 +公相送。眾寇望施公說話:「異日再會!」言罷一齊上馬,催駒回歸林中。 + + 施忠回到樹下站立。賢臣說:「施忠,就此起馬進縣。」 + + 好漢聞言牽馬,施公乘馬,施忠扳鞍。主僕並轡,正走之間,抬頭看見江都城門。 +進了鬧廂,入門鬧市,耳內聽得斧錛之聲。 + + 閃目一瞧,路東一家好齊整宅舍,原是水作,在那裡安蓋大門。 + + 賢臣一見,肚內把天干地支細細推算;值日神將,從頭暗數。 + + 心中說道:「既蓋大門,豈不擇日?他家如此不懂禮義,難道他家無有讀書之人? +今日黑道五鬼破壞,要想興隆,萬萬不能。 + + 其中必有緣故。本縣何不問其內裡之情?」隨叫:「施忠,你去把安門的家主叫來 +,我有話問他。」好漢下馬,邁步走到哪家門首,帶笑開言,說:「借問你們一聲,那 +位是家主?」門裡一人,年有四旬,應聲答道:「不敢,愚下就是。不知有何見諭?」 +施忠說:「本縣老爺有話問你。」那人聞聽,連忙整衣戴帽,邁步出門,跟定好漢,來 +至施公面前。那人並不下跪,深深一躬,口尊:「老父師,生員不知駕到,未得遠接。 +」施公說:「賢契免禮。本主一事不明。賢契既讀孔聖之書,必達周公之禮。安門換戶 +,乃是吉祥之事,今日五鬼破壞,動土豈不有損?」那人聞聽,復打一躬,口尊:「老 +父師,門主既讀詩書,豈有不看憲書之理。奈門生家沒有學館,請了一位先生,知曉陰 +陽風水,煩先生擇揀吉期,道今日甚好。門生也有些不懂,問他之故?他說不用提起, +安門之時,必有明公問,故此門生伺候這裡。今聽老父師呼喚,門生特出拜見。」賢臣 +聞聽,心中納悶,叫聲:「賢契,此人大約與你有仇。」那人回答:「無仇。」施公說 +:「既是這樣,你去把他叫來,本縣有話問他。」 + + 那人答應,回身去不多時,回來手舉字柬,口尊:「老父師,門生家先生有書一封 +,叫門生拿來,求老父師一看。」又說:「今日理當叩見,恐其衝破縣尊,眼下不能高 +遷矣!」賢臣聞聽心悅,說:「此人奇異。我先看看字體,是何言語。」 + + 想罷,伸手接過封皮,上寫:「今月今日今時,縣尊駕到」 + + 賢臣心驚,面視時分相對。賢臣點頭說:「妙哉!待我看裡面如何?」上寫:山東 +曲阜縣民人孔淨,字奉江都縣主。今日今時,台駕回轉,路過此戶。馬上且觀。吾乃孔 +聖之後,微習天文地理之妙術。今日係五鬼破壞之期,內有吉星衝破,不敢報名,恐泄 +天機,神鬼見怪。此戶轉禍為祥,家道豐盛,子在父死,夫存妻亡。頂帶綿綿,代代恒 +足矣!民人孔淨數字不恭,求恕具。 + + 賢臣看罷,不由吃了一驚。心中默言,此人學術通神,未來預知;此柬猶如板上釘 +釘,所言真正不錯。我只知古人書中之理,卻不曉陋室之中有此高人。但能有日官到極 +品,必請孔淨主文。有心此時行聘,惟恐輕妄。賢臣沉吟多會,除非如此這般。想罷帶 +笑說:「賢契聽我一言,回府替我多多拜上孔先生。就說本縣路過,不曾修帖奉拜,容 +日再謁。」那人聞聽,又打一躬說:「門生請教老父師,今日安門到底好不好。」施公 +見問,含糊答道:「賢契不必追問,今日最大吉大利,賢契請回言罷!」賢臣把字柬插 +入靴桶裡。賢臣講罷,不多時主僕進縣。 + + 這日黎明,點鼓升堂,書吏人等伺候。忽見廉三元上堂回話:「老爺在上,小的探 +得京都傳牌到了,召老爺回京。此缺新補江都老爺,不日就要上任,老爺定奪。」賢臣 +聞說,吩咐:「再去打探回報。」且說賢臣暗說:「我若回去見主,遇了機會,我必參 +你!」賢臣心恨州尊,即叫六房盤查清結,好交代,以備回京。 + + 諸事分派停當,只見從角門來一人,上堂至公案旁跪下,口尊:「少爺在上,老奴 +請安。」賢臣含笑叫聲:「施孝,你來江都有何事情?老太爺、老太太安否?」老奴見 +問,答道:「滿宅人俱各平安。太老爺特叫老奴前來接少爺進京。查清倉庫,太老爺說 +不可缺少,務要盤查倉廒畢,一同進京。」施孝說畢站起。廉三元下面叫道:「小人稟 +老爺,新任老爺離此不遠了!」賢臣一擺手,上報退去。賢臣離座上轎,出城至接官廳 +等候。不多時新官已到,二人禮畢,一同進署交印、盤查倉庫諸事,具結交代明白。新 +官送施公出衙。施忠、王棟、王梁三人,把賢臣送進館驛。且說賢臣專等明早起程;又 +寫字一封,打發施忠去請孔先生到京。施忠接柬,領命出館。不多時回來,上前稟話: +「小的奉差役投書孔先生,無容相見。回字一封,請老爺過目。」施公接過書,皮上寫 +:「民人孔淨,字奉賢公。 + + 此柬不可令旁人觀看,目下也不可自觀。明公到了官居總漕,身逢大難,再觀此柬 +,必有應驗。」賢臣看罷,暗道真神人也! + + 依言將書收入錦囊之中。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六二回 + +三人意懶心灰 商議告歸林下 + + 且說施忠、王棟、王梁三人,見施公嚴肅,個個溜到避人之處。王梁帶笑開言,望 +施忠、王棟說話,叫聲:「二位老弟,愚兄一言公議。明日縣主回京,你我早定主意。 +自當差以來,我先灰卻上進之心。新官已上任,要想在施爺台下辦事,斷然不能。且又 +未知新官情性,可與施公性賢。孰料你我命小福薄。 + + 若是跟隨進京,諒來也是小縣。倒不如辭決施公,退歸林下,與眾朋友無拘無束, +豈不快樂?望二位三思而行。」施忠聞言,沉吟不語。王梁答言說:「兄長講的不錯, +很在理上。」施忠見他二人都是如此言說,不由意動,心活點頭。三人一同邁步,進庭 +到施公面前,一齊下跪。施公一見不解,忙問說:「你三人這等光景,有何事情?」王 +梁先就接言,口尊:「老爺容小的細稟:今日老爺高遷,明日起身,小的等不忍分別。 + +再者,小的三人,蒙老爺恩待,深感高厚。本欲伺候老爺進京,奈小的有家口牽連,因 +此叩見,小的等不能進京。」賢臣聞聽一驚,自思:王家兄弟不跟猶可,聽其口氣,連 +施忠也有不跟之意。 + + 施公不悅,望施忠說話,叫聲:「施忠,我問你,他二人不跟我進京,有戀新官之 +意。你想想,你不跟我去,豈不有負當初意?你今日敗子回頭金不換。我念你俠義,待 +你可也不薄。兼之你父母俱故,緣何你也辭我?」施忠見問,口尊:「老爺,小的父母 +雖已辭世,祖塋在此,不肯遠離,斷了祭掃。古人云:為臣要忠,作子要孝。老爺高升 +,乃萬千之喜。無如小人草木之身,不敢言忠,命小福薄,不敢上京,情願墓廬守孝。 +」言罷叩頭求恕,懇求老爺恩典。 + + 且說施公無言可對,沉吟多會,開口說:「你三人今日齊辭本縣,你們心灰意懶, +不願跟去。古言孝悌忠信,綱常大義。 + + 人生天地間,不過占一個字,要想十全,萬萬不能。俗云:盡忠者,不能盡孝。欲 +盡忠,想戀故土祖塋,即不能遠行。本縣難以留你同我進京,請問你們意歸何處?告訴 +於我。」三人一齊叩首:「老爺請聽,小的等仍歸林下,須學古人。」施公道:「本縣 +還有一句話:『好歹賢愚,心要改正』。豈不聞猛虎回頭?別再落那朽名。」三人聞說 +,猛然點悟,叩謝老爺指教之恩:「老爺,小的若不沖天明志,死後怎入祖墳?」施公 +說:「駟馬難追,總要信行。」言罷,把手一擺,下面三人叩頭立起。 + + 忽又見一人上庭跪下,口尊:「老爺,小的是振守府大老爺的家人。老爺奉差公幹 +未回,知道老爺高升回都,不能親送。 + + 小姐、太太吩咐小的,送來路費銀五十兩,還有家信一封。求老爺帶上京去。」從 +懷內把銀子、書信取出,一並遞上。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六三回 + +十里亭鄉宦餞行 桃花店得信心慌 + + 施公接過,帶笑說:「多承你家老爺費心。回去告訴太太,替我致意道謝。我欽限 +急緊,不能面辭,容日到京拜見。」家人答應,出館而去。且說賢臣帶笑望施忠、王棟 +、王梁說話:「我無物可敬,還是銀子五十兩,留與你三人,莫嫌菲薄。每人作件衣, +作為紀念。」言罷,把銀遞與三人。施忠接過,三人復又叩頭。登時天晚,賢臣用飯已 +畢。秉上燈燭,坐談閒話,一夜未眠,天已大亮。舉監軍民人等,候送賢臣回京。眾人 +又飲酒餞別。施忠、王棟、王梁隨眾而散。 + + 且說賢臣的馱轎馱子、家人馬匹,圍隨上了官塘大道,竟奔京都,趲行程途。正在 +飯時,俄而一座店面,賢臣打尖歇息。 + + 施孝下馬,上前伺候。賢臣下了馱轎,護送上房坐下。施安等外面照著馱子、騾夫 +,卷下馱件,喂上牲口。店小二揩桌,帶笑問道:「老爺吃什麼東西?吩咐小的好去傳 +話。」賢臣見他一團和氣,回答:「不拘什麼東西,葷素都使得,只要快速。」店小二 +答應曉得。不多時用手托定,擺在桌上。賢臣用畢拿下,與下人吃完。施安會帳。賢臣 +拿茶。忽然聽牆壁房中有人講話,說:「伙計,咱們快些吃飯,收拾收拾,等這位坐上 +馱轎的老爺走,好搭伴同行。你不曾走過,出了這座桃花鎮,不遠漫窪,那就是惡虎莊 +。眼力要差,不是頑的。若是撞見他哥兒們,所有行李都得留下。」又一人回答說:「 +老弟放心走吧!咱們有什麼,除了性命就是人。再者,不過是舊衣服,他也不要;就拿 +了去,怕他怎的?可惱遠近官員,都為家身,懼怕賊寇,由了他們胡鬧,損人利己,路 +截商客!」又一人說:「你們哥兒,你也不用怕。賊不同黨,這南路一帶有四霸,誰人 +敢惹的?有個姓黃的名叫天霸,比那三霸行事能乾。雖說是賊,專截貪官污吏,不截孝 +子節婦、孤客窮商。聞聽黃天霸投到揚州府江都縣施老爺。你沒見過好官府,真正清似 +水,明如鏡,斷事如神。又聞得天霸改名施忠,當了內司,盜賊還怕幾分。昨日你聽見 +施老爺升進京都,施忠不跟,告辭不知去向,也怕不得許多造化。」閒說罷,出店挑起 +擔子,也有背包的,走過門去。施公看得明白,心下欽服:「好漢施忠,名不虛傳。放 +他走了,豈不可惜!放他歸林,便宜盜寇作亂。話說且住,我過惡虎莊,倘要被盜寇攔 +截,少不得借施忠名頭,吉凶再講。」 + + 一時賢臣吩咐起身。下人扶持上了馱轎,走出店外;家人上馬,齊出桃花鎮,疾奔 +惡虎莊而走。賢臣思想後悔:不該放走施忠。自己怨恨自己行的不是,才有今日擔此驚 +怕,只恨不能插翅飛過此莊。眾人正自奔走,心裡都想逃過險地。剛到漫窪,忽聽馬嘶 +,四面跑馬,登時圍繞上來。眾客商魂飛魄散,拋下被套,各顧性命。施公的驢夫久慣 +路程,懼強盜的規矩,不敢前走,忙把馱子圍住。四面人馬圍裹上來。得祿、得壽年輕 +,不管死活,開口大罵:「少要上前驚著老爺!你們狗命不保。」只聽得一聲響,把得 +祿打於馬下;得壽放馬就跑。賢臣著急,高叫:「好漢,且休動手!初到寶莊,有英雄 +好幾位,認得我施某。今日提名道姓,休要見罪。第一名姓賀名天保,第二名姓濮名天 +雕,第三名姓武名天虯,第四名姓黃名天霸。四家好漢,都與施某會過面,勝似同胞兄 +弟。」盜寇聞聽,停刀說:「眾家兄弟聽真,休要動手。必須稟明寨主再講。」 + + 一人飛馬進了惡虎莊,至門前下馬,進廳口尊:「寨主,買賣到門,萬千之喜!又 +遇施不全來臨。我常聽見兄長念及,因此未動手,請令而行。」天虯聞聽,想起:蓮花 +院內十二寇都死在殺場;尤懼怕天霸,被其羞慚。直到而今,仇還未報。 + + 天虯沉吟多會,望天雕講話道:「濮兄長,狗官到來,令人想起從前之事,甚是傷 +心。不可遲疑,就此出去。」吩咐上馬,二寇乘馬,登時來到施公馱轎一旁,慌慌忙忙 +下馬。故意忙行幾步,跑至賢臣面前,迎著拱手,口稱:「賢公既到,請進荒莊一敘。 +」賢臣答說:「多承寨主美意,少不得施某領情。」二寇聞聽甚喜,隨叫人引路,請賢 +公坐的馱轎騾子在前,二寇上了馬,跟隨後面,到惡虎莊而來。轉眼至莊門首,眾寇下 +馬。 + + 施孝等上前與騾夫搭下騾轎,賢臣即曲躬下來。二寇相讓,一同進門上廳,分賓主 +坐下,立刻置酒。賢臣告辭不允。武天虯性快,口尊:「老爺,不知上京何事?」且看 +下回分解。 + +第六四回 + +惡虎莊遇寇 聚義廳報仇 + + 賢臣見問,帶笑就將奉旨召進京城引見,施忠離歸林下的話,說了一遍。武天虯一 +聞施忠不在面前,稱了心懷,滿面得意笑容,口尊:「賢公,恕小人失陪。」賢臣說: +「請便。」天虯望天雕眼色一遞,當即告退,在僻靜處會議。不表餘寇相陪,且說二寇 +同到廳後,武天虯叫聲:「兄長,理該冤仇當報了。 + + 黃天霸、賀天保既未跟隨,咱們還怕哪個?」商議:即把施不全剝衣綁在廳柱之上 +,把他剮心,與十二弟兄享祭亡靈,有何不可?二人商議已定,復歸坐位。施公方欲告 +辭。天虯面帶怒色,大叫:「施不全!今日大王有句話問你:有仇不報怎麼講?」賢臣 +就知命不遠矣。施公心忠,也不怕了,面無懼色,答道:「有仇不報非君子。」天虯聞 +聽,拍手大笑,說:「好!」 + + 即喚:「人來,把狗官拿下!剝去上身衣服,綁在廳柱之上,與死去十二寨主剮心 +祭奠。」小卒答應,一齊擁上。嚇得書吏等,一見嚇走真魂,邁步想跑。濮天雕取刀下 +了絕情。又將施孝、施安、得祿、得壽綁起,將四人綁在廳柱之上。四人把死都棄於度 +外,破口大罵。堪堪主僕命在旦夕。二強盜哭祭十二寇方畢,才要去取賢臣心肝獻祭, +從外跑進一人,在眾寇面前跪倒,仰祈:「眾位大王,小的奉命四路哨探踩盤,今有一 +起販紅花紫草綢緞商人,路過離莊不遠。打聽明白,只有差官四名保護,本領平常,特 +稟寨主。」二寇擺手,再去哨探。小卒趴起而去。天雕說:「依愚兄看來,施不全好似 +籠中之鳥,還怕他飛上天不成?我們先出去滿載而歸。」那眾寇一齊出門,各騎上馬前 +去。 + + 且說施忠、王棟、王梁三人,自從施公告別之後,心中掛念施公。催馬剛過桃花鎮 +,帶領了眾人;正要奔惡虎莊;又聽行路之人言談,眾寇截奪一起人去。施忠望王棟、 +王梁說話,叫聲:「二位兄長,可都聽見了麼?必是濮天雕、武天虯他二人記懷前仇, +今日狹路相逢,截住施公,不能前行。我們快行。 + + 施公必遭大難!」言罷,好漢催馬如飛而去。 + + 眾寇正被李五一陣彈弓,打得著傷。無如強寇比先愈多,將李五圍住。李昆正在進 +退兩難,認得是施忠,李昆不由大喜,忍不住大叫:「黃老弟,你從哪裡來?想殺我李 +五哥。」施忠心中只記施公,留心細找,耳內忽聽李五二字,按馬一看,原來是鏢行神 +彈子李五。又望那邊瞧見濮天雕、武天虯,並不見施公與家人馱轎騾子。施忠這才將心 +放下,帶馬上前,帶笑回答:「李兄長可曾會過武、濮二寨主麼?」李五說:「久已聞 +名,未曾會過。」施忠說:「今日應了俗語:大水沖了龍王廟咧!沒得說,今求眾位賞 +我黃天霸點臉,大家笑合笑合,也免旁人恥笑。」言畢,催馬過去。眾寇一見施忠到來 +,一齊來到近前。惟有天虯、天雕心驚,無奈叫聲:「黃老弟,貴體可安?」施忠陪笑 +答道:「二位兄長,與眾家寨主,近來康泰。」 + + 施忠又問武、濮:「寨中二位嫂嫂可好?」二寇回答:「托賴安好。」又問說:「 +二位兄長難道不認得李兄麼?」二寇回答:「不曾見過。」施忠說:「列位不用動手, +大家見見。」話猶未了,王棟、王梁也到。眾人不識。施忠代答,望眾寇說話:「你們 +不認得他兄弟,這就是常說的王棟、王梁。」彼此在馬上拉了拉手,見禮已畢。施忠說 +:「眾位仁兄老弟,容我一言奉稟。這位李兄長,名昆,綽號神彈子。結交遠近朋友, +貫走鏢行。今日到莊,他算一客。」大家含笑說:「咱們既涉江湖,朋友要緊,免傷和 +氣。」二寇依言。李五聞聽,下馬收弓,說道:「眾位寨主,恕小弟多有得罪。」言罷 +,李五收拾貨物起程,告辭施忠等而去。 + + 施忠見李五去後,望二寇說:「兄長,小弟進莊拜見嫂嫂。」 + + 二寇聞言,不免心中著急,答說:「老弟高情,我二人回莊替賢弟代問。」施忠聞 +二寇言,不由疑惑。天虯、天雕思量施忠必要進莊,說:「黃老弟休要客套,咱們勝似 +同胞,一母所生,如何惱著愚兄?」彼此說話,一同進莊。天雕催馬到僻淨處,叫心腹 +小卒,速即回莊,如此這般。小卒答應而去。施忠說:「二位兄長,小弟請問:此廟收 +拾的很好,未知內裡供著何神?」天雕帶笑回答:「此乃姓許的重造一座三義廟。」施 +忠說:「很好!三義廟。但不知廟內有趙雲無有?就與咱們一樣,南有四霸天結義:賀 +天保居長,天雕居次,天虯居三,我豈不是四弟趙雲麼?」天虯說:「老兄弟你比趙雲 +還使的,怎比兄是一個魯莽張飛!這算你賴我了。」說畢催馬進莊。到了門首,一齊下 +馬,彼此謙讓進內,眾寇左右相陪。小卒上前巡杯。天虯望施忠說話,口內連呼:「老 + +弟,你不在江都縣跟官招福,未知到敝處何干?想當初願結生死,都在綠林很好;偏你 +要想妻榮子貴,洗手不干,又不稱心。」施忠聞言,氣惱在胸,為施公忍耐在心,帶笑 +說:「三哥,你的話講得不是。我天霸雖作綠林中人,誰不曉得專截貪官污吏,愛勸孝 +子賢孫!當日因眾友,才到江都縣裡行刺。施老爺哪知是位杰俊。施公進京面聖,我如 +要跟隨,何愁不得高升?小弟因為祖塋在此,豈肯斷了祭掃,棄其墳墓?故爾直辭施公 +不去,為的廬墓守孝。三哥言我天霸之過,豈有此理!」天雕聽此一番急話,連忙高呼 +:「小卒,換大杯上來。」小卒答應,登時拿到。武天虯說:「老弟休要記念在心。」 +好漢接酒,用手舉盞;看光景,難以問話,故意連飲數杯,現出酒形,裝作說:「我已 +醉了。」眾寇說:「老弟量如滄海,緣何說醉?千萬不可逃席。我等敬酒。」施忠回答 +:「少陪。」就邁步出廳閒步,走到馬棚邊,從門縫細觀--終被他看出破綻來了。未 +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六五回 + +見騾夫馱轎心驚 越牆找尋施縣主 + + 話說施忠隔著門縫一望,看見馱轎騾子都在院內;又望見那邊馬棚內,跌倒幾人, +躺在地上。好漢吃驚,酒氣全無。如若是恩公有難,大約喪命。恨我匹夫,悔心誤事。 +早來焉能落空?心內一急,就一跳上牆。順牆趴過那邊,腳站塵地。忙至馬棚打聽施公 +吉凶,瞧見騾夫,問道:「你知老爺在何處?快快說來,好救爾等之命。」騾夫見說: +「老爺未曾傷命,聞口內塞棉,用繩反背捆在那邊空房之內。」施忠聽見賢臣有命,減 +卻愁容。連忙上前,回首取刀,把縛騾夫繩挑斷。二人爬起。 + + 施忠說:「你二人不用遠離,我去救老爺要緊。」言罷,好漢邁步竟奔空房。 + + 且說跟施公的那名小卒,見好漢隔門越牆而過,不敢怠慢,跑在廳上,一聲大叫: +「眾家寨主,不好!黃寨主見鎖著馬圈,隔門縫一望,越牆而過,進圈去了。」天虯、 +天雕聽聞,就知事情敗露。二寇惱羞成怒,大叫:「好個負義囚徒!安心要來尋氣。」 +站起,用手把桌子往王棟、王梁一推,只聽「嘩喇!」 + + 碗盞杯盤,落地粉碎,豁了王棟、王梁一身萊湯。兩個好漢氣往上撞,隨身都帶著 +兵刃,不由怒從心上起,連忙站立,上前動手。地方窄狹,二人見空,各使飛步,跑出 +當院,回手就刷的抽出兵刃。武天虯一見,大叫:「二哥,你擒拿這兩個鼠輩;我去捉 +拿黃短命,好一並報仇。」天雕等答應,各抓兵器出廳,圍住王棟、王梁動--手。 + + 天虯今日把施忠的厲害忘了,伸手在架上忙取把亞靶槍,邁步忙至圈門首。心頭有 +氣,也不顧叫人開門,用力一腳,「咯登!」把門踢開,雄赳赳闖進圈門,高聲大罵: +「我把你無義之賊!吾來拿你。」好漢見武天虯要動粗魯,不由他動殺人之心。 + + 回手忙取鏢托在手掌上,大叫:「武哥休得撒橫,今朝小弟難顧刺血之盟。」兩下 +相隔數步,施忠哪肯容情,單背一舉,提著金鏢,對著天虯心窩,刷的一聲響亮。武天 +虯「噯喲!」--「嘰咯」倒在地上。鏢穿前心,天虯魂魄飄蕩,手腳亂動,命歸泉下 +。施忠也覺傷心,為施公難以顧義,不免從今江湖落罵之名。好漢歎惜上前,腰間取鏢 +,擦去血跡,收在身邊。忽見家人王虎趕到,施忠叫聲:「王虎小心看守房門,若有差 +錯,追你的狗命。」好漢囑咐一番,邁步往前院而來,幫王棟、王梁成功。不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六六回 + +鏢死武天虯 自刎濮天雕 + + 話說後跟小卒,看見天虯喪命,嚇得驚魂失色,跑至前院,說:「不好了!武寨主 +被黃寨主一鏢穿心而過,死在馬圈之內。」 + + 天雕聞聽,大叫,「啊喲」一聲:「氣死人也!」天雕拋下王棟、王梁,竟奔施忠 +,撲頭一刀。好漢側身躲過。天雕一刀砍空,氣得破口大罵:「狠心賊徒!你為保全一 +人,傷好多朋友,我與你誓不兩立。」高叫:「眾兄弟,大家拿住匹夫。」眾寇答應, +一齊都奔施忠。好漢能飛簷走壁,身輕體健,並不招架,跑到那邊。天雕砍空,使的力 +猛,往前一栽。施忠說:「仔細栽著身體,小弟又要惹不便了!」天雕聞聽,只羞了個 +面紅。施忠又見餘寇跑到牆下,復又將身縱起,站在牆頭,展眼之工,上了大房。天雕 +一見,只急得怪嚷。眾寇心驚。施忠坐在房背上面,故意哈哈大笑,叫聲:「濮兄長, +聽小弟奉勸拙言,休要動氣。小弟當初既為縣主,難顧友情。古言:為人須要始終如一 +。半途而廢,算什麼人物?小弟既然騎在虎身,要想下虎,萬萬不能。我天霸若無擒龍 +手段,焉敢長江攪浪?況我的本事,眾位深曉。寨主留情,黃某有義,放了施公,領你 +大情;眾位若無義氣,以天虯為樣,一鏢一個,諒無處可跑,試試天霸狠毒手段。列位 +允與不允,快快講來!」 + + 群寇聞言,齊說:「不好!」惟天雕一聲怪叫:「待我擒拿於他!今日先叫他試試 +我箭罷。」房上施忠聞聽,暗想:「我何不先下手?」取出金鏢,托在掌中。天雕方要 + +去取弓箭,施忠此時不肯少停,高叫:「兄長莫要怨我,你不留情,誰人有義?」只聽 +刷的一聲響亮,盜寇臂上受傷。濮天雕往後一仰,「啊呀!」顯些跌倒。鋼刀難舉,拋 +於地上,疼得他渾身是汗,眼望房上開言就罵:「斷義絕交!你心太狠!彼時原說同生 +同死,有官同做,有馬同乘。今鏢傷同盟,理上欠通。」說著拿起刀來,天雕竟自刎而 +死。眾寇一見,登時散亂,顧不著圍王棟、王梁。房上施忠心中暗歎自己絕情:因為施 +公一人,綠林中全傷義氣。房上一聲喊叫:「哪個要動,黃某不容!」手捏房椽,翻身 +落下,腳站實地。又滿面帶笑,說:「眾家寨主,莫要見怪,人生天地之間,全憑忠孝 +節義。當日天霸歸順施爺,既有當初,必有今日,全信難以全義,萬望列位包涵。」不 +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六七回 + +好漢救賢臣 天霸敘舊言 + + 眾寇聞施忠之言,一齊棄棒並棍,口呼:「黃寨主,我等原是武、濮二位手下,他 +們既死,我等願棄綠林,各自四散。」 + + 施忠聞聽,帶笑回答:「眾位各隨其便。」好漢望王棟、王梁說:「二位兄長,快 +跟我來,搭救施爺要緊。」二人又恐眾寇相隨,全進馬圈來;先至空房門首,命家人王 +虎持刀把守房門,不准亂進。小卒將門開放。這施公與施安等主僕五人,口內塞棉,二 +手反捆,正都愁死。忽聽一聲門開,心下著忙,腹內說:「不好!要命人來也!」開目 +細看,見是施忠、王棟、王梁,心中納悶。肚裡又說:「他三人到此來,莫非我心想得 +迷了?」正自驚疑。施忠趕上前,見賢臣光景,心裡歎惜,口呼:「恩公在上,恕小的 +等救應來遲。」賢臣聞聽,急得口不能言,張瞪著眼。施忠納悶。王虎上前來,趕忙伸 +手與他主僕把塞口棉花掏出,又用小刀挑去繩縛。賢臣活動,心中慚愧,不覺淚下。施 +忠勸解恩公,站在旁觀。吩咐小卒立刻把衣服取來,與他主僕穿好。王棟、王梁左右攙 +扶,賢臣邁步,回轉西廳。 + + 施公上坐。眾寇兩邊站立。賢臣眼望施忠、王棟、王梁說話。叫聲:「三位好漢, +救我之恩,何以答報?容日結草,銘腑難忘。」施忠口尊:「老爺,容小的一言奉稟: +小的三人,只知老爺回轉京城,朝王見駕,就要升官。哪曉路遇無情之寇,把爺誘進惡 +虎村中,摘心祭靈,逢此大難。老爺雖不在眼前,天使其然,小的等到此救護,也是忠 +心感動天地。今日小的幾句不平之話,當著綠林眾友,表說心懷。我天霸為老爺,傷卻 +江湖朋友,四海忘交。此時為爺鏢打天虯;天雕著傷自刎。小的今不顧人之穢罵,愧見 +天下弟兄。小的為老爺,只為圖名上進,孰知勞而成空。當年為友行義,施展飛簷走壁 +,夜靜更深,進衙書房以內,提刀行刺。老爺見小的並不心驚,明言大義。 + + 小的醒悟,方知恩公是為能臣。要留姓名,小的即說叫我,未傷爺命,是以留情。 +老爺送我出房,上牆而走。嗣後小的帶酒遭擒,王家兄弟押進縣衙。小的自知性命難保 +。恩公並不動怒,又蒙釋放,親解其縛。老爺在堂上講說道:『一人成名,九祖光榮。 +作賊為寇,究竟不久。哪個江湖害人者壽過八旬?』小的聽此金石之言,願投拜恩公台 +前。小的為報恩改過,黃河擒拿水寇;關家堡救爺,捉拿惡豪;定計斬決十二寇。小的 +使碎心機,總買不動恩公之心。老爺只顧不用我天霸,閉塞投者,以擋後來。」好漢越 +說越有氣,顏色更變。王棟、王梁旁邊連忙相勸,道:「老弟使不得,不必剛暴。皆因 +命小福薄,難怨賢弟。如今當念恩公相待情分。」施忠點頭後悔,知說錯了,豈不叫別 +人瞧不起嗎?回嗔作喜,吩咐:「小卒,快殺豬宰羊,收拾酒飯。」 + + 且說小卒答應,頃刻停備。天色將晚,小卒擺桌設椅,讓賢臣上坐,眾寇下陪。擺 +設肉山酒海,小卒巡行。酒過三巡,菜用美味已畢,此時施公這才答應,心裡還想施忠 +上京。未知肯否?且聽下回分解。 + + + +第六八回 + +施忠見二嫂 火燒惡虎莊 + + 施忠高叫:「眾位兄弟、老爺,今晚聽小弟有幾句拙言奉稟:只因為信即難全義, +鏢打三兄,二哥自刎。小弟心中牽掛二位嫂嫂,到老歸根,究靠何人?眾位,二位長兄 +若是有後,何用懸心?日後成人長大,知道我傷他父親,好報仇雪恨,黃某卻樂。我傷 +人,人傷我,倒也理當。惟二位嫂嫂正在年輕,我們若是不管,又恐傷亡兄之情,且是 +難事。眾友請出嫂嫂,問問情形,我才放心。小卒快請二位夫人,前廳有話商議。」 + + 小卒答應,登時入內,將劉氏、李氏請到。眾寇同施忠相見。觀她們雅淡梳妝,都 +在十八九外。施忠帶笑,讓二人上位正坐。好漢上前行叔嫂禮,躬身拜見,說道:「二 +位嫂嫂相諒。 + + 小弟原本耿直,方才鏢傷武兄,濮哥自刎。可惜二位兄長無後,嫂嫂倚靠何人?」 +二位夫人因言:「黃叔叔不必多言。我們聞得你兄已死,我等坤道,冰霜節烈,何須多 +慮?我們惟尋死以報汝兄英名,少時便見分明。」施忠聞言,自覺慚愧無顏,勉強答應 +:「二位嫂嫂,你去昇天,我卻放心。」劉、李二氏拜辭便行。少時小卒來報,二位夫 + +人自縊窗櫺之上。 + + 施忠暗歎一回,復又歸座,高叫:「眾家寨主,此事並非天霸心毒。出乎自然,以 +盡他夫妻之情,倒也罷了!」吩咐天明在此莊掩埋;四面放火燒之。眾寇答應,搬運柴 +薪,依言辦畢。 + + 且說賢臣羞愧。又見眾寇飲酒,眼望施忠,叫聲:「好漢,我還有一言商量。施某 +蒙你救命數次,屢蒙壯士搭救之情。只因我官卑位小,暫時委屈於你。而今聖旨召我進 +京見駕,倘能升擢,補報你的大德也!壯士若肯同我前去,管保有始自能有終。若有得 +意之處,也免人傳我之不仁。還請三位細詳。」施忠聞聽冷笑,口尊:「老爺,快快歇 +心,休提上京之話。小人們不敢從命,無如福薄,灰卻上進之心。想起老爺未上任之先 +,帶領施安裝扮出門;熊家有難,命在頃刻。若非佛天保佑,來一壯士,外號傻三,名 +叫李升,夤夜救你出險地。他不過得一馬快役職。黃河出水寇,上司行文到縣,限期一 +月捉齊,違限革職。彼時命傻三去訪,命喪水中。嗣後老爺聞信,也屬平常,賞銀數兩 +而已。他妻無靠,嫁與別人。算是跟官一場,白白喪命,癡心妄想,總成畫餅。老爺恩 +收天霸,小的擒水寇,保住老爺前程;後來屢次盡心。細想此事,如作春夢。臨危急回 +頭一想,因此心灰意懶。恩公免此設想,小的從此不再跟官了!」賢臣聞聽,愧汗交流 +。王棟、王梁聽不過意,叫聲:「黃兄長不必講了。古雲盡忠而不能憐下。恩公待你我 +三人,情出恒常,只是命途不濟。大家暢飲,看看天亮,好各乾其事。」 + + 且說施忠聞言,回嗔帶笑,讓賢臣用畢酒飯,撤去碗盞。 + + 吩咐:「先把賢臣送出莊外。」又叫:「小卒自家養的,各把家資領去,無論大小 +分資。」等候事畢,小卒放火。施忠又出莊至賢臣馱轎以前,帶笑說:「老爺此去上京 +,路上平安,指日高升。小的等不能遠送。」施忠告別,言罷乘騾而去。 + + 賢臣一見,心下難忍,歎惜不已,吩咐起程。騾夫答應,催動牲口。施安、施孝、 +得祿、得壽四人,圍隨入官塘大道。 + + 朝行夜宿,饑餐渴飲。這日天晚進了彰儀門,至西河沿,離前門不遠,下住三合店 +內。茶飲飯畢,騾夫喂料牲口,施孝看守騾子馱轎,施安伺候賢臣。燈下正看面君的律 +例,耳內忽聽絲弦之聲,賢臣不解:莫非店中有家眷?既開店就該迴避。賢臣正自思想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六九回 + +賢臣心下疑 側耳細聽音 + + 賢臣說:「施安你去打聽正房內是什麼弦唱,訪真回話。」 + + 施安答應,轉步出房,走到院中,聽店外鑼聲三棒,瞧見門房內閃薴燈光。至門首 +把門一推,見一人在燈下寫帳。聽見門響,他停筆一看,慌忙站起,口稱:「客官請坐 +。」施安帶笑,問道:「上房是什麼人飲酒?」店東在施安耳邊低低說了幾句。 + + 施安點頭,起身就走,回步走進東廂房。賢臣一見,就問:「打聽真了麼?」施安 +說:「大老爺,小的打聽得是:前門裡西兵部巷黃帶子八老爺,與東交民巷紅帶子三老 +爺,把海岱門外、東邊便門以裡、雷震口雙楊樹的賽昭君八姐、賽天仙五娘子兩名秧歌 +腳,接到店中取樂。」賢臣聞聽,想:「京都大邦之地,也容這種人混鬧。可笑朝中文 +武,俱是畏刀避劍之人,不管閒事,豈不有負皇恩?我今既遇此事,明早朝王必奏。」 +夜深賢臣安息。 + + 次早,賢臣淨面更衣,上馱轎。一應馱子,收拾妥當出店。 + + 家人一齊跨鞍上馬離店。霎時出了西河沿的巷口,轉彎。聽城門響,東西門大開。 +家人圍隨,騾夫加鞭,擁進前門,來到鎮海侯施太爺門首。看門人一見,哪敢怠慢,跑 +出多人,搭下馱子,抬下馱轎。賢臣下來入內。正遇太老爺與老夫人閒坐。賢臣上前請 +安太老爺吩咐坐下。太老爺說:「仕倫,你把江都做官情形,多陳與我聽。」賢臣自始 +至終,一一告稟。太老爺歎息一會,說:「我兒乃皇家題奏,明晨逢五入朝之日,帶領 +引見。為父身體不爽,今日早發家人送告病職名去了。你今歇息一晚,明日先得須見國 +舅,好帶你面君。」 + + 且說賢臣答應告退,就回自己房內。夫妻相見,歡喜不勝。 + + 次早賢臣淨面更衣,出來門首上馬,到國舅府門前。可巧正逢皇親。賢臣一見,慌 +忙下馬,連忙搶步上前打躬,口尊:「皇親大人在上,卑職乃揚州府江都縣施仕倫,請 +國舅大人安。」 + + 皇親聞聽,帶笑哈著腰兒,伸手拉住賢臣的手,叫聲:「阿哥請起。昨日皇上還問 +你。我今帶領引見面君。」仕倫答應:「卑職曉得。」言畢,皇親先行上馬,賢臣隨後 +乘騾,竟奔朝門而來。登時來至外禁門。 + + 早有引見官員等候,見國舅到來,舉職名手本,曲著腰兒,往前緊跑幾步,趕上躬 +身帶笑,望皇親道著客話,說了幾句。 + + 國舅聞言,說:「我知道了。阿哥,你辦事不錯,少時面君。 + + 你們小心,皇上問什麼,奏什麼,不許多話。」眾官答應。國舅命帶領施公與引見 +人員,同至內禁門,遞了哈勒呢思哈。皇親回手接過職名,吩咐說:「爾等不必進前, +在此處伺候,聽我好信,引帶你面君。」眾官答應。 + + 且說此日隨膳奏事,等辰刻到進膳的時分。這日該梁、衛二位值日。衛公派人敦請 +。國舅哪敢怠慢,移步至梁九公跟前,躬身帶笑,口尊:「太府!」少停,高擎官員職 +名,說道:「各該引見,懇求尊駕將職名帶進。面君的牌子,寫得甚清。 + + 借重你老,皇上若喜,官員無有不感高情。」太府聞聽,含笑說:「國舅免說客套 +。職分當為,敢不遵行?」順手接過職名「江都縣施仕倫」。太府道:「聞聽說此公作 +官倒清廉。」即轉身進去。頃刻,吃飯時分,只見先是膳盒子奉進;後是粱九公出來, +站立金階,高叫:「旨下!」國舅聞聽,令眾人緊跑幾步,近前跪聽宣讀。上面高聲朗 +誦:「這班人挨次升官補缺。 + + 今單宣施仕倫見駕。」眾人望闕謝恩已畢,皆引領散去。 + + 且說國舅與施公上前。梁太府一見,心中不悅,無奈說:「跟我來。」二人答應, +隨後數步,登時領到太和殿前。皇親與施公,無旨不敢近前,站立金階。只見九公進殿 +,不多時出來點首。國舅同施公一見,站一旁彎著腰兒,緊跑幾步,至九公面前。梁九 +公說:「國舅候旨,仕倫跟我面君。」施公答應,隨進了太和殿。九公退在一邊。賢臣 +上前,行三跪九叩禮。皇上叫聲:「施仕倫,抬起頭來。朕耳聞你在江都作官清廉,你 +今將所結之案,實奏朕聽。」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七○回 + +順天府到任 秧歌腳出境 + + 賢臣就把江都事情,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又把施忠好處,奏了一遍。又奏揚州劉 +元到任,索要禮物一事。皇上聽罷,說:「皇親進殿!」梁九公答應,慌忙引國舅進內 +,跪在一旁。皇上怒說:「國舅,劉元本是無恥之徒,汝何保舉到任? + + 索勒屬官銀錢,施仕倫送禮八色不收,竟罰仕倫把守大門。朕想其中必有弊端。」 +索皇親聞聽,口尊:「陛下,奴才焉敢欺主。劉元唐縣素日清廉,奴才方敢保舉揚州。 +路隔遙遠,哪知索取銀錢。叩主仁恩寬赦。」皇上聞奏大怒說:「你欺君瞞朕,寡人概 +罪於你。且看皇親,暫免不究,著你罰俸一年。」國舅謝恩,心內恐懼,叩首站起退出 +,痛恨賢臣。且說萬歲叫聲:「仕倫還有何事奏來?」賢臣答應。又將捉風審鬼之故, +件件細奏。皇上聽罷大怒,旨下:「梁九公傳出:即將劉元革職為民,放人另補。」九 +公答應,傳出不表。皇上帶笑又問:「還有何事,只管奏朕。」賢臣答應奏道:「那日 +欽差至江都縣,主公召臣速即進京。新官到任,交代清白。星夜趕程,來至彰儀門。 + + 天黑難進城門,在西河沿三合店內住下。臣到夜晚,又逢怪事:絲弦嘹亮,婦人混 +亂歌唱,男女飲酒取樂。令人打聽,乃是官家子弟宿店,荒淫酒色。這賤人名曰『秧歌 +腳』,打扮風姿,惹得那無籍之徒,勾引那良家子弟,明唱暗賣,有害軍民。」 + + 皇上聞奏不悅,說:「朕不知禁地有這種事情,亂國家風俗。 + + 卿家所奏,即行驅逐。」賢臣叩首謝恩。皇上叫聲:「仕倫,聽朕加封:即升順天 +府尹。賜彩緞八端,白金千兩。自今以後,准卿面君奏事。」賢臣叩頭謝恩。皇上帶笑 +說道:「朕問你,那黃姓已改名施忠,現在哪裡?快把他叫來,朕好重用於他。」 + + 賢臣連忙回奏說:「自惡虎村救臣一命,當時回家而去。聖諭臣當差人找他前來, +以受皇恩。」皇上聞奏說:「卿家出朝,即速召來,朕好重用。」言罷,龍駕還宮。 + + 索國舅回府而去。賢臣也出禁門。家人扶他上馬。家丁前呼後擁,到了自己府門下 +馬。進內與施侯太老爺、太夫人請安已畢。正好外面報子到了。太老爺大悅,叫聲:「 +仕倫,快叫人打發喜財,辦你的事去罷!」施公答應起身,出廳到院,吩咐管家打發喜 +錢。只見遠近親朋,都來道喜。施公定日期慶賀。 + + 次日天明,賢臣起來淨面,更衣出來,大門外上馬。就有順天府的衙役都來伺候, +迎接新官到任。賢臣進了順天府衙,印綬供在上面。賢臣參拜已畢,升位坐下。屬員書 +吏,馬快步三班人等,叩見已罷,復又喊堂。眾役見賢臣身軀瘦小,暗笑。被賢臣瞧破 +,要想法警眾;忽想起正事,伸手抽籤,叫聲:「陳虎!」公差答應上前跪倒。賢臣說 +:「你領此簽,速到前三門外,限月內把『秧歌腳』逐出境外。倘若玩法不遵,一並處 +死。」差人接簽出衙不提。 + + 且說賢臣忽聽衙外喊冤聲,開目向外觀看:只見門上人攔擋,急得那人喊叫。賢臣 +吩咐:「人來,爾等把那喊冤之人帶來。」差人答應,翻身走出,大叫:「老爺吩咐: +你們不必攔打那人,叫他問話!」隨即帶進那人跪倒。賢臣細看那人頭上無帽,面皮蒼 +老,鬚髮皆白,尖嘴縮頸,渾身襤樓,淚眼愁眉。 + + 賢臣看罷,說:「那一貧人,本府問你什麼冤枉?只管慢慢實說!」那人叫聲:「 +老爺,聽老奴細稟:老奴姓董名叫董成,家住東直門藥王廟門西小街口,年七十一歲; +妻六十九歲。主母五十歲;小主二十七歲。老爺在日作江西巡撫,作官八載得病。新官 +到任,盤查庫餉,虧空數萬銀兩,家產折變盡絕。後來人丁轉回京來。」董成一一哭訴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七一回 + +施公准告金 退堂回私宅 + + 賢臣一見老奴悲傷,不覺慈心一動,說:「董成不必慟哭,屈情只管實訴。本府與 +你作主!」老奴聞聽停悲,尊聲:「青天爺爺,老奴主僕坐吃山空,饑寒難受。無奈老 +奴苦作營生,常常作工,掙幾文錢,到家餬口,因此衣服鞋襪爛完,老奴忍饑餓在家。 +主母看老奴狼狽,不忍,說:『老爺居官之時,造金兩錠,重二十兩。上有團龍,原為 +傳家遺金。現受饑寒,拿金一錠去換,以度過光陰。』老奴拿金去換,不料金鋪小視董 +成,拿話盤問,老奴只得從實相告。他說:今日太晚,明早取銀。」 + + 賢臣聽了,說:「董成,金子拿回,明日再換,何用為難?」 + + 老奴見問,說:「老爺,金鋪卻將金子留下,明日取銀。老奴就說:『明日取銀, +何物為憑據?』眾人說道:『換金老鋪,遠近無欺。金鋪自然與你執照。』財東提筆寫 +畢,用一手印。那時老奴記掛主母忍饑,與他要錢一串,是以急急而回。主母怪老奴留 +金鋪內。及次早赴鋪取銀,金鋪竟裝不認識老奴,怒目橫眉斷喝。老奴取出執照,放在 +櫃上。不防跑過一人;搶到手中撕爛,捺入火爐焚化。急得老奴渾身打戰,與他說理。 +鋪人反倒大罵!」賢臣說:「董成住口。鋪家瞞金情真,就該當眾街坊,與其說理才是 +。」董成叩頭,尊聲:「青天爺爺,金鋪內倒跳出幾人,當著眾人說道:『人生天地之 +間,總要良心。愚下小鋪年代已久,生意並無欺心,哪有黃金十兩?若有不信,請進鋪 +內一看,倘有金子,算是我訛詐人家。分明你窮途討錢不給,便生歹心。就是換金子, +又無執照,空口訛人!』眾人聽說齊笑,都罵老奴。不容分說,又打了老奴一頓。無奈 +送信與主母,倒說老奴昧下金子,屈情難伸。」賢臣聽罷,察言觀色,卻象是真。吩咐 +:「董成,本府與你訪察。快快回家稟報你的主母,五日到衙拿金。」老奴聞聽止淚, +連忙叩頭,道:「但能有了金子,申明屈情,雖死也感大恩。」言訖站起而去。賢臣也 +未發簽票,退堂回宅。 + + 一日,賢臣吩咐備馬。賢臣至大門,乘馬到正陽門外,即訪二條衚衕。賢臣聽老奴 +董成說的換金鋪面,留神細看:見有坐北向南三間門面,金館相對。賢臣帶領了家人, +到鋪門首下馬。賢臣到在這錢鋪內。人不認得,只當換金賜顧之人,財東滿面帶笑讓座 +。賢臣坐在櫃外飲茶。賢臣說:「在下要換十兩重一錠金子使用,正面有龍的才好。」 +伙計答應:「倒有一錠。」 + + 這財東聞聽,心中有病,忙說道:「那錠金子早已兑換出了。這位老爺要正面團龍 +十兩一錠的,容日惠顧。」賢臣見那人攔說,卻參透他是昧金是實。故意帶笑,請問: +「貴姓?」那人回答:「賤姓陳。」賢臣又問:「寶鋪是尊駕開的麼?」那人回答說: +「是愚下開的。」賢臣說:「擾茶了。既無現成的,改日再換。」言罷告辭,出鋪上馬 +。 + + 他主僕頓轡,正走之間,只見滿街人都亂跑。賢臣心下不解,留神細看,勒馬慢行 +。軍民彼此言說:「咱們快躲!今日九門提督查看營城。陶大人在萬歲前有臉,滿朝文 +武都怕,自從作提督以來,法度森嚴。」賢臣看罷,心裡說:「一個提督出城,這等厲 +害,打得路絕人稀。要是王駕出都,就要把房子拆了?」賢臣正想催馬前行,一名營兵 +上前,用墨鞭子攔住,說:「請回罷!讓大人過去再走。」施公聞聽生氣,說:「正要 +見見大人去!」家人收馬。賢臣一努嘴,家人把馬牽進巷口。賢臣迎著提督的馬頭,雙 +手伏地,高聲報名:「臣順天府知府施仕倫迎接王駕!」陶公大吃一驚,一勒絲韁,低 +頭認得是不全施公,趴伏地上,嚇得慌忙下馬,伸手扯住說:「請起。」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七二回 + +賢臣跪提督 陶公求賢臣 + + 賢臣反裝懼罪之形,口尊:「陛下,恕臣之罪,臣今來此前門,為一宗公案,查察 +真情,求陛下赦免。」陶公聞聽施公之言,嚇得著忙說:「休要取笑,施老爺你言說接 +駕二字,其實不該。吾乃提督,並非王駕。今日出城查營,跑過此間。貴府與我頑笑, +不大要緊,笑壞軍民。施大人快快請起,須要尊重。」 + + 賢臣聞言站起身來,帶怒說:「尊駕官威高大,國家封疆大臣。你既食君祿,必須 +秉正理民,執法平等,總是要遵禮。 + + 大人想,自身不正,焉能治民。聖人之書,周公之禮,天子至貴,亦應遵行。龐周 +定律,蕭何之例,古今法度,傳到大清。 + + 聖上出宮,也不過如此威嚴斷人行。要象尊駕也如此,聖駕出就得拆房行路。再者 +還有清朝儀制:親王才放馬五對。提督並非國戚皇親,私越國律,罪名非輕。今日出城 +,私擺對馬五對,威嚴驚眾,與理不通。嚇得我順天府尹叩頭,只當皇駕出城。 + + 施不全今日大膽,先行稟過。少不得驚動大人。且請放手,想你為塚宰顯臣,長街 +鬧市,焉得不懼怕。古語云:臣不奏,職之過。既食君祿,理當報效。也算不全大膽, +明早面君,必奏大人今日之事。且鬆手,尊駕只管查營。不全告辭進城,另有機密,不 +可明言。異日領教。」 + + 九門提督一聞施公之言,羞得面紅過耳,將手一擺,帶愧叫聲:「施老爺!留情要 +緊,須看同僚之分。晚上到府領教。」 + + 言罷,吩咐人來,告訴把對子馬統行撤去,惟要頂馬;也不用威嚇人了。該值答應 +,依言撤去。且言陶公帶笑,口尊:「施老爺先請。」賢臣聞聽,也不肯久戀,回說: +「不全有罪了!」 + + 言罷,二公哈哈大笑分別。家人拉馬,二公扳鞍乘駒,分南北而去。賢臣心中有事 +,連飯也不吃了,帶領家人進城回宅。 + + 且說九門提督心中煩惱,不去查營,也回城中。到門首下馬進內,多官散去。該值 +官伺候陶公,進內書房坐下。茶飯懶用,心中大煩。想這禍難消,長吁短歎。誰知查營 +撞著施府尹,須得小心提防著;倘或明日參我,又當如何?左右為難,偶生一計,何不 +如此這般。想罷,吩咐管家進內傳話。諸事停當,來至書房,陶公修書一封,遞與管事 +家人。復又吩咐:「如此這般。急去,不可使外人知曉,密投侯府下書,快去即回。」 + + 管家答應,照依主人行事,令人端定禮物出衙,竟奔侯府而來。 + + 且言施公進內,與太老爺、太夫人請安已畢,回到自己住宅書房坐下。心中思想: +明日面君參提督;事畢下朝,進順天府好斷金子案。想罷,手提筆寫參九門提督折子。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七三回 + +撞見陶提督 私放對子馬 + + 賢臣寫完折底,預備明日題奏。且說施侯這日廳上閒坐,忽見得壽、得祿笑哈哈走 +至身旁回話,口尊:「太老爺在上,今陶提督差人來見,口稱還有書札投遞。」施侯聞 +聽,心中煩想說:「陶花歧與我並無來往。他今叫人下書,莫非有什麼風聲不好?」施 +侯問聲:「得祿,快把你太老爺叫來。」 + + 得祿答應。不多時,賢臣上廳至太老爺身旁侍立。施侯說:「坐了。」賢臣坐在下 +面,施侯就將下書之故說畢。施公聞聽,心中明白,微微冷笑。不敢瞞父,將前事告知 +。施侯說:「為人不必過傲。陶花歧九門大人,權衡非小。而今滿朝文武,不敢攔阻。 +他久已私放對子馬,科道各官,無人敢參。依你想怎樣?俗云:『踏人一腳,預防一拳 +。』要看同僚之分,見事和氣,何苦為仇?」賢臣聞聽,心中不悅。無奈帶笑,口尊: +「父親何用掛心,受祿不做險中險,怎能名傳天下揚。為兒在街當人已誇口,若不面君 +,落人笑談。他既差人求見,看看來書上寫何言。要是哀而不傷,若過得去,就是大家 +平安。權威仗勢,我不懼怕,教他認認為兒!父親只請放心,為兒自有道理。得祿出去 +,見陶府管家的,只須如此這般。」得祿邁步至大門,只見陶府管家,上前帶笑答說: +「你就是陶府的人麼?」那人見問,回答:「不敢,愚下就是。」迎至下處,帶笑說: +「奉求替小弟進去回說:我家老爺請太老爺安。小柬一封,微禮一盒。見書札自然收禮 +。」言罷從懷中取出書信,雙手遞過。得祿接柬放在盒蓋上面,彎腰端起盒子,攬在懷 +中,進去放在地,把柬奉到太老爺面前。施侯說:「與你大老爺看。」施公接過拆開, +閃目瞧著。上寫:陶花歧柬奉賢公面前。須念同僚一殿之臣。某一時昏憒,行事稍錯; +私越國律,罪名非輕。賢公若將我過面君啟奏,重則革職,輕則罰俸,陶某怎見合朝文 +武?望賢公海量寬恕。特肅寸柬,如同親造府門。微禮一盒笑納,紋銀千兩,聊表寸誠 +。數字不恭,頓首拜具。 + + 賢臣看畢,哈哈一笑。站起望施侯講話,口尊:「父親,此書竟是求兒恕他。」施 +侯聞聽,叫聲:「仕倫,他既懇情於你,爾可恕之,倒也罷了。這一盒禮物,不知什麼 +東西?」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七四回 + +見書收禮物 面君奏國律 + + 賢臣見施侯相問,連忙回答:「是白銀二十封。」施侯聞聽,叫聲:「我兒,九門 +提督與你下書送禮,恐其科道聞風,有所不便:參你受賄作弊,反為不美。我兒難道只 +許你參人,不許人參你不成?必須三思而行,方保無虞。」賢臣聞說:「父親大人何用 +掛心,些微小事,他既送來,不收叫他反為擔驚。 + + 明朝五鼓登殿,不參他越國法,為兒現有一計:收禮面君,不收禮更要登殿,以壓 +眾僚。」施侯點頭。賢臣叫聲:「得祿告訴於他:知道了。」得祿答應,拿起盒子,轉 +身下廳,帶笑依言說了。陶府管家接過盒子,遞與跟伴,哈哈腰兒分別。得祿進內。 + + 且說陶府管家回轉--他不知「知道」二字這麼貴重,投回府中,照樣就說。不多 +時來到府中,稟復主命。 + + 且說賢臣提筆思想:已受人情,如何再參提督私放對子馬款呢?為難多會。不若明 +早面君,如此這般啟奏。倘或准本,豈不成清室定例!」提筆刷刷,立刻寫完草稿,從 +頭至尾,看了一遍,折好裝入木匣。次早起身,賢臣淨面,便出門上馬,穿街越巷,登 +時來到禁門。個個下馬下轎,王公侯伯、文武大人,至公議處,按品級而坐。 + + 看看辰刻,請膳畢進宮。梁九公站上金階等事。那些官忽然聽得裡面人大叫道:「 + +有○旨下,單宣府尹面君。」賢臣聞得有旨,連連答應,越眾出班,一溜一點,走至禁 +門,秉正雙膝跪下,口稱:「接旨。」俯伏在地。九公正傳宣召旨。梁九公一見,說: +「快跟我來。」賢臣平身,隨後進太和門,至殿台階下。梁九公進殿不多會,只見他站 +立殿外,望賢臣一點首。施公不敢怠慢,哈著腰兒,打一躬,走金階,步玉路,同進殿 +內。 + + 梁九公退閃一旁。賢臣口呼「萬歲」三聲,行了三跪九叩首朝王禮畢,俯伏在地。 +皇上問曰:「仕倫,朕看卿家奏草,乃清室家例。依卿准奏。就命卿家親自驗看,曉諭 +八旗眾家。朝臣對子馬、頂馬,自今規則已定,有人越例者,聽參。」 + + 國家親王,許放對子馬四對;世子、駙馬,許放對子馬四對;貝勒、覺羅,許放對 +子馬三對;黃帶子並五爵,許放對子馬兩對。九門提督,許放頂馬二匹;六部大人,許 +放頂馬一對。八旗古塞按板沙依梅音,許放頂馬一匹;無蔭封的各旗,許放頂馬一匹。 + + 皇上說:「即命卿家曉諭,欽此欽遵。越例者,按律治罪。卿乃治國能臣,還有何 +事,只管奏朕。」賢臣見問,正中機會,叩首說:「謝主龍恩。臣啟陛下,清室江山一 +統,萬國宋朝,海晏河清,軍歡民樂,五穀豐登。據有穿宮太監,恐致弊端。 + + 必得挨次查驗,以杜彼等邪思。」皇爺聞奏,龍心甚悅,叫聲:「仕倫,依卿所奏 +,就命卿家查驗可也。」賢臣說:「謝主龍恩。」皇爺一擺手:「卿平身。」萬歲叫聲 +:「九公,朕賞不全一年全俸。」言罷轉駕回宮。 + + 且說梁公在一旁聽的明白,氣得眼睛直呆呆的瞪著。賢臣分明見著,只裝不知。九 +公見駕已回宮去,氣得無話,多時方說出來,叫聲:「不全,跟我走出來!」下了御階 +,梁九公看見無人,帶怒說:「施不全站住!我問你:先不過合你說句頑話,就往我們 +一個眼裡插棒,參了一款。你先出去,少時我們與伴兒商議再講!」賢臣一聞梁九公之 +言,叫聲:「梁老爺,何用動氣,且停一步,聽我一言。並非我有心參你,因他先教我 +參,才敢斗膽。有心不奏,又恐老爺笑我無才。不過隨口之言,何用嗔怪呢?」九公聞 +聽說:「不用你巧辯。請罷!」賢臣下太和殿高聲說道:「旨下!」那些王公侯伯等官 +聞聽,不敢怠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七五回 + +皇上准題本 恩賞一年俸 + + 眾朝臣謝恩已畢,一齊站起,與施公拉手賀喜;散出朝來,乘轎騎馬,各回府宅內 +。九門提督心有病,見賢臣並未提他,心中知情,哈著腰兒,向賢臣拉了拉手,彼此一 +笑,都不說破,分別各乘馬回府。 + + 賢臣頓轡加鞭,離府門不遠,瞧見門前多人鬧吵。原是內監。看見賢臣,一齊發怒 +,跑過攔路說話,叫聲:「府尹,今朝上門拚命!井水不犯河水。為什麼無緣無故參我 +們一本?」 + + 眾太監當中有些又望賢臣講話,叫聲:「施老爺,求恕我等。怎麼想個法兒,把此 +事消滅,方感大情。」言罷站起,望施公深深一躬到地。施公行禮相還,帶笑回答說: +「眾位老爺,不用為難,我有主意。」把嘴伸到衛公耳邊,悄語低言,嘰嘰喳喳只見衛 +太監點著頭說:「如此甚妙,只求老爺婉轉些兒。」 + + 又叫:「梁老爺走罷!」隨即告辭。 + + 且說施公想起董成告金之故,吩咐進衙。施公到大門上馬,家人跟隨,登時到順天 +府門。衙役一見本官,不敢怠慢,青衣喊道進衙。至滴水下馬,賢臣上堂升座。眾役喊 +堂已畢,只見去逐秧歌腳的公差陳虎,上堂跪倒回話:「小的奉命曉諭各堂子的,限十 +日以內,把秧歌腳趕出外。回稟大老爺。」施公一擺手,公差叩頭退下。 + + 又聽衙外喧嘩,見二人走進大門,上堂跪下,年紀均在三十上下。賢臣說:「你們 +來何事?從實訴來。」二人見問,一個叩頭,口尊:「老爺,小的二人乃係親兄弟。父 +母早喪。弟兄分居。小的姓富,名叫富仁;他叫富義。因為弟在家遺失銀子,他說小的 +偷去。因此爭吵相打,告到大老爺台下斷明。」施公聞聽,下問:「你是兄,他是弟, +你二人各住,他的銀子怎麼說你偷去?不知住在哪裡?家中還有什麼人?從實講來,不 +許放刁。」富仁說:「太爺容稟:小的家住東沿河,金太監寺對過,街西。妻子錢氏。 +女兒今年十二歲,叫他大叔。現小的裱行手藝。全家三口,小的年三十八歲;妻三十四 +歲。因無買賣柴米之錢,聽見兄弟要賣房子,可得銀二十兩。小的無處借貸,無奈問他 +借二兩,未應;留小的吃飯。兄弟去買東西。小的等了多時,外房只弟婦一人,似覺不 +便,是以小的走出回家。剛然坐下,見弟跟我來要銀子。回說小的未見他的銀子。 + + 他即動氣。街居相勸,總是不聽,把小的衣服拉破是實。」賢臣聽了,叫聲:「富 +仁,你倒見過他的銀子無有?」回答:「小的並沒見過。他憑空訛詐。」賢臣說:「這 +就奇了!你且下去。」 + + 富仁叩頭下堂。施公又叫:「富義,本府問你,家中有什麼人?作何生意?銀子放 +在何處?從實言來。」口尊:「大老爺,容小的細稟:小的家住鐘鼓樓後。妻何氏,年 +三十二歲;小的三十五歲;子名索桂,八歲。做錢鋪生意,因乏銀錢,才把鋪屋變賣, +銀價二十兩,心想添在鋪內。片時兄長前來借貸。有心周濟他,未等出口,小的留兄吃 +飯。我出去沽酒回來,兄長回家去了。小的隨即拉開抽屜,就不見銀兩。妻子說:『屋 + +中大伯坐著;又聽抽屜之聲。自兄長去後,再後無人來。」賢臣聞聽,叫聲:「富義, +你賣房二十兩銀子,共是幾塊?」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七六回 + +兄欺弟昧銀 告當官灰心 + + 賢臣說:「你二人乃一母所生,打鬧上公堂。富義聽妻之言,賴兄偷銀。不思弟忍 +兄寬,俱有罪過。」賢臣故意大怒,說:「本府問你,到底見過他的銀子沒有?」富仁 +回答:「小的未見。只聽旁人告訴小的,說他賣房得二十兩銀子。小的方向他求借,見 +他滿口推辭,小的就回來家。」賢臣一聽為難,思想主意已定。回怒變喜,帶笑叫聲: +「富仁,你家住金太監寺街南對過,你的妻子錢氏。」賢臣又叫:「富義,你家住鐘鼓 +樓後,妻子何氏。銀子不用問,向本府要罷。本府想來,你二人未必吃早飯。實說,吃 +了沒有?」二人見問,異口同音:「小的二人並未吃早飯。」賢臣聞聽,說:「我說呢 +!不用你二人生氣,銀子向本府要。先賞你二人制錢三百文,先去吃飯;吃了飽飽的回 +來,好領銀子。」言罷吩咐:「來人,把他二人帶去吃飯,不許為難。」該值人答應。 +賢臣又叫施安,給了差人三百錢,差人接過。三人叩首站起,一同往外就走。賢臣下坐 +,高叫:「公差劉用,把他二人帶回來!」差人答應,又把富仁、富義帶回,跪在堂下 +。賢臣說:「忘了一事。放你二人去吃飯,須得留下些東西。你們把襪子脫下,吃完回 +來好取銀子。」兄弟答應,回身坐在地下,將襪脫了,當堂放下。二人穿鞋站起身來。 +賢臣吩咐:「吃飯去罷!」二人出衙不表。 + + 卻說門外、堂下瞧看人等,不知其故。且說賢臣,叫差人近前,附耳說:如此這般 +快來。郭鳳答應道:「是。」回身走至堂前,把富仁穿的襪子,拿起出衙,竟奔富仁家 +門而去。 + + 賢臣坐在堂上,心內想法驚眾。忽見原告董成帶領少年人上堂,跪在面前。賢臣就 +問:「董成,這少年人上堂何故?」董成見問,尊聲:「老爺,此人是老奴家主名董鳳 +鳴,今日拿金子以作明證。求老爺明冤洗狀。老奴感恩非淺。」賢臣說:「董鳳鳴將金 +留下,本府好替你拿人。回家告訴你母,不可難為董成。斷回金時,在家等待。」二人 +叩首謝恩,主僕爬起下堂回家。 + + 且說公差郭鳳手提富仁的襪子,出順天府城,竟奔東直門金太監寺而來。不多時來 +至富仁門首,用手拍戶。只聽人聲答問:「是誰?」錢氏移動金蓮,往外而行。來至門 +邊,抽栓開門,將身閃在一旁,說:「叫門那人,是作什麼的?我家男人不在屋裡。有 +什麼事情,只管來說話,等他回來好說。」公差聞言,答話說道:「我與富爺時見面, +有個緣故,方來叩門。今早弟兄拌嘴,因為銀子相爭。他兩個告進順天府裡。現在兄弟 +俱受苦刑,我親目看見。他受刑不過,招認家有二十兩銀子,是三個半銀子,向大娘要 +了拿去,免受拷打。恐其不信,只說二十兩銀子,是三個半銀子另四塊。這不是還有他 +穿的襪子一雙?因挨夾棍脫下來的,叫我拿來作證。」郭鳳又道:「奶奶,難道大爺穿 +的襪子不認得嗎?」錢氏聞之,又看見襪,信以為真。忙進內房,開了箱子,把一包銀 +子拿出。回身出來,眼望公差說:「就是我家丈夫交與我的銀子,小婦人也不知有多少 +。」公差接過點了,那塊數不錯,連忙回身,邁步出門回衙,公案前跪倒,打襪內取出 +銀子,向上一舉,口稱:「老爺,小的郭鳳奉命把銀子拿到,請老爺過目。」 + + 賢臣聞聽,心中大悅。將銀包打開看驗,塊數、成色,與富義說的相對。又見下役 +帶富仁、富義上堂跪下。賢臣一見帶笑說:「你二人吃飽了麼?」二人回答:「多謝老 +爺恩賜,小的們吃飽了。」賢臣說:「你二人各把襪子穿上。」二人跑下幾步,拿襪子 +穿好,復又跪下。賢臣下叫:「富仁,把你這個狗徒!手足無情,昧心盜銀。哪知本府 +略用小計,差人到你家中,向你妻錢氏把銀子取來。我問你還有什麼折辯無有?」富仁 +一聽,心中不信,只說假話,用巧辯折證。賢臣大怒,便吩咐:「人來,將銀子拿去他 +看。」下役答應,上前接了銀包,回身放在他兄弟面前。二人一看,分毫不差。富仁見 +銀只是發怔。 + + 賢臣坐下發怒,大罵:「富仁奴才!全不思千朵桃花,一樹所生。你的用心,本府 +如一時心粗,用嚴刑拷問你兄弟,豈不冤枉了他!略施小計,獻出銀子,斷出黑白之心 +。」吩咐左右拖下重打三十大板。皂隸答應喊堂。富仁渾身打戰。他兄弟求情,免責, +枷號半月,在富義錢鋪門首示眾。銀子交還富義出衙。施公方要出簽拿人,聽得家中著 +火,不由吃驚。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七七回 + +拿火頭門斗之妻 因姦情究出陳蠻 + + 話說賢臣見火心驚。衙內三班書吏,並瞧看之人,一齊害怕。賢臣不顧出簽拿人, +唯恐燒著堂庫。他一跛一點,往後緊跑,站立滴水之下觀看。都嚷門斗之家失火。街房 + +鄰舍,鬧鬧哄哄。地方報火,登時來了救火眾軍,都急忙將桶取水。夾著一片哭聲震耳 +。時九門提督也來督令救火。頃刻房倒屋塌,壓下火頭;又用水潑,煙消火滅。即拿火 +頭之家,霎時並無蹤影。九門提督命四面捉人。賢臣坐在下首說道:「救火之人,點名 +註冊,都有賞賜。」 + + 片時,只見帶來一個年少婦人。眾官見其動作,非是良女。 + + 陶提督忙問:「你們帶來此婦何故?」大撥什庫見問,上前行禮回話:「此婦正是 +火頭。」陶公心中不悅,說:「你們都是胡鬧!難道她家沒有男人麼?」撥什庫說:「 +大人,小的問過。 + + 她說她男人在順天府當門斗,家中並無別人。他男人已在火中燒死了,因此將她拿 +到。」賢臣說道:「本府問你,你既知火內有你男人,緣何不聽見喚著人救。」那婦見 +問,口尊:「大老爺,火熄之後,不見男人。小婦人思量著,必是火內燒死。」 + + 賢臣聞聽,哼哼了幾聲,扭項望陶公說話,口尊:「陶大人,此婦大人不用帶去, +內有隱情。卑職帶回衙門審問,內中必有緣故。」陶公聞言回答說:「使得。」 + + 賢臣隨令人搜驗屍首,果然搜出死屍。眾大人說:「貴府將婦人帶去。我們也走。 +」賢臣相送各位大人去後,回身升堂坐下,把那婦人帶來跪在堂上。賢臣叫聲:「婦人 +,你男人叫什麼名字?從實講來!」那婦人口尊,「大老爺容稟。」 + + 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七八回 + +當堂審張氏 張氏吐真情 + + 那婦人叩頭說道:「小婦人男人當順天府門斗,姓孟名叫文科。好酒。今日吃醉, +不幸燒死。小婦人因為不知,失了喊叫。」賢臣聞聽大怒說:「本府問你,與你男人還 +是結髮?還是半路夫妻?從實說來!」那婦人說:「娘家姓張。今年二十三歲,自十八 +歲嫁與孟姓為妻。小婦人是填房,迄今六載。男人今年四十九歲。他並無親眷。小婦人 +父母俱在:父親五十九歲;母親陶氏四十歲。父名叫張義,現在換金鋪內當伙計。」 + + 賢臣聞聽,想起金鋪事,又問:「金鋪不知在何處?東家姓什麼?哪裡人氏?你父 +在鋪作何手藝?俸金多少?」張氏見問,認為好話,口尊:「大老爺,小婦人父親在金 +鋪打雜,每月只掙銅錢弔半。金鋪在正陽門二條衚衕,坐北朝南。東家姓陳。父親住琉 +璃廠東。財東與父交好,他認我親乾姐。小婦人出嫁,花了他幾多銀子。今日到此與小 +婦人男人吃酒。男人吃醉,不幸被火燒死。」賢臣聞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叫聲: +「張氏,不用刁頑。本府有心把你嚴刑重處,尤恐於心含怨;管叫你片刻甘心認罪。」 +賢臣吩咐:「帶過張氏。」 + + 賢臣座上閃目,往堂下一瞧,立刻得了主意,叫聲:「人來,就帶至堂後,如此這 +般。」人役答應。賢臣又叫:「人來,你即出衙公幹。」不多時領命差人都辦齊來。先 +領命的領了多人,立刻把倒牆整磚搬了許多,堆在堂口前面寬闊之處。又見後領命的差 +人進衙,手牽兩隻羊;後跟兩人,挑定兩擔木柴,同至月台以下,放在一旁。差人上堂 +,跪倒回話:「小的稟太爺,將應用東西辦到。」賢臣又叫人立刻把瓦匠叫來,用磚砌 +起四堵圍牆。諸事完畢,發了工價,匠役散去。 + + 賢臣吩咐把羊殺死一隻,連那一隻活羊,一並放在牆裡。 + + 令人把木柴引火,引著燒羊。登時火著,燒得那只活羊怪叫。 + + 堂上書役並瞧看之人,都不解其意,紛紛議論。且說賢臣看見活羊燒死,吩咐:「 +衙役,帶領人去,如此這般。」公差答應,翻身下堂,依然把牆拆了,將磚搬去,打掃 +乾淨。把兩隻羊挪到孟文科死屍一旁,上堂回話。施公又吩咐:「人來,傳仵作驗屍。 +」青衣答應,高叫:「仵作!」下面答應,走至賢臣身邊跪下。賢臣吩咐:「你去把死 +者孟文科的屍,兩隻羊的屍,都用木棍撐開嘴,仔細看嘴內:或是乾淨;或有泥土。不 +可粗心。」 + + 仵作答應,邁步至死屍、死羊跟前,仔細驗看明白,回說:「小的將死屍、死羊都 +驗明白:燒死的孟文科口內,乾乾淨淨;死羊口內,也是乾乾淨淨。惟有活羊燒死,口 +內多是灰土。」賢臣聞聽,帶笑望月台兩邊瞧看之人說:「本府審案,不過推情評理。 +今日燒羊,有個緣故。常言良馬比君子,畜類也是胎產。 + + 比如無論誰人,身遭回祿,四面全是烈燄圍燒,豈有束手等死之理?必然四處奔逃 +,口內喊叫,無處逃奔,才得燒死。你們想,燒得房倒屋塌,灰煙飛起,人要開口喊叫 +;至於死後,焉能口內無灰之理?方才本府叫仵作驗看孟文科口內乾淨:火燒之於死後 +,閉口瞑目,是以口內無灰。殺死的羊,也是如此。 + + 惟有活羊,眾目同看:燒死火內,亂逃亂叫,無處可走燒死,因此滿口都有灰土。 +」 + + 賢臣言罷,站起升堂。叫人把張氏帶過,跪在下面。賢臣叫聲:「張氏,你男人死 +得不明。從實講來,免得受刑!」張氏口尊:「大老爺,丈夫醉後燒死的。」賢臣聞聽 +冷笑,又將燒羊之證,從頭至尾的,分解一遍:「燒羊與你夫同樣。快快實說!」張氏 +求鬆刑。賢臣吩咐:「鬆刑。」張氏尊聲:「大老爺容稟:此時只求恩典,叫人把婦人 +父母、金鋪陳魁一並傳來,當面一對就明。」賢臣聞言,說:「人來,你們領她到死屍 +、死羊跟前,叫她瞧瞧,口中有無灰土?好叫她甘心認罪。」衙役答應上前,帶下張氏 + +去看。賢臣又往下叫:「朱桂、言玉、劉國柱,你三人立刻到那正陽門外二條衚衕路北 +換金鋪,把陳魁領來;再著人到琉璃廣東門將張氏父母鎖拿對詞。本府立等。」 + + 三人答應,領簽下堂。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七九回 + +瞎子生心訛詐 清官審斷銅錢 + + 且說三名公差,領簽出衙而去。賢臣坐在堂上,查看招詞。 + + 打角門走進幾人。賢臣細看,都是年老的。一齊上堂嚷道:「我們是朝中內監。奉 +梁、衛二位首領之命來見,共十三名。首領們說:來此看情也在你,不看情也在你!」 +賢臣聞聽,就知是前天緣故,帶笑說:「眾位不用動氣,我有道理。此乃奉旨之事,少 +不得驗看。」言罷,站起帶笑說:「老爺們跟我來!」吩咐人在外面伺候,不必跟隨, +伺候答應。內監同賢臣邁步來至二堂。讓坐。賢臣帶笑說話:「梁、衛錯瞧不起施某, +拿話堵我。我才啟奏皇爺,准抄查驗。不全有心不驗,又恐背旨;驗看了,有礙眾位體 +面。駕到府衙,少不得施某私通看情。老爺們出衙,只說都已驗過淨身。老爺們好好回 +朝,多拜上二位首領,萬望擔待。明早朝主,必然啟奏,包管大家無事。」內監聞言, +心中歡悅,帶笑齊尊:「府尹,從今以後,才知太爺是正人君子。都是我們首領之錯, +容日答報太府。」上馬回朝。 + + 且說賢臣正坐,從外跑進兩人:一個老年;一個象似瞎子。 + + 賢臣用手一指,罵聲:「刁奴才!有什麼冤枉,快快說來,本府好與你們公斷。何 +用吵嚷?」二人見問,有年紀的先說,口尊:「大老爺容稟:小的是教門中回民;這瞎 +子也是回民。小的們乃表兄弟:小的是舅舅跟前的,她是姑媽生的。小的姑夫死了,他 +在齊化門外禮拜寺住,算命為生。小的現在順天府西邊鼓樓彎裡,開一座小羊肉鋪生理 +。昨晚這瞎表弟進城到鋪。小的問他來意。他說買賣不濟,短少日用,姑媽叫他來找小 +的,要點費用。大老爺上裁,一個姑表至親,小的留他住在家內,想著今早給他幾百錢 +拿去使用。哪知睡了一夜,他變了心腸,把小的血本銅錢兩弔,拿著便走。因此告到仁 +明大老爺台下。可恨他瞎眼迷了血心,欺負年尊,與小的相打。」 + + 賢臣聽罷說:「何用爭嚷?」叫聲:「瞎子,我問你:二目雙瞎,還行壞事?人家 +錢你拿著便走,也使得嗎?」瞎子見問,口尊:「大老爺,他說完了,小的細稟:小的 +名叫王蘭芝,大老爺看小的眼瞎,心卻公道。雖說姑舅親,各衣另飯。實回大老爺,人 +生天地間,不過憑的良心二字。」賢臣說:「王蘭芝,依你說來,兩弔錢真是你的了。 +」瞎子回答:「不是小的錢,小的就敢拿著走嗎?內有緣故,這兩弔錢,小的也不是容 +易積的。終日遊街,算命打卦,掙不得多少錢文,少吃儉用,攢夠兩弔。小的心裡想著 +要買兩件衣服遮體。有心煩別人買,又恐賺小的錢文,是以想到表兄身上。聞他在鼓樓 +彎裡開鋪,典衣鋪他很是熟識,煩替小的買買。因此把兩弔錢拿進城來找他。適遇天晚 +,未買,因此留小的住在鋪內,說今早去問。小的夜間思量:氣候和暖,一時還用不著 +棉衣,何不把錢拿回家去,放給與人,得幾文利息,養贍小的寡母。到冬再買衣服未遲 +。所以才不買了,一早起來拿錢要走。不料表兄為財昧了血心。只用他說一句良心話。 +仰求大老爺公斷。」施公聞聽,心中為難,無據無證,沉吟多會。又問:「那個回回, +你叫麼名字?」回回見問,叩頭口尊:「大老爺,小的名叫洪德。」施公說:「你鋪中 +還有伙計?」洪德回答:「鋪中一個伙計,他白日挑出淨肉擔子去賣,到晚回鋪歸錢。 +」施公說:「既是你的錢,可有記號無有?」回回尊聲:「大老爺,小的串錢,不過是 +見數串起,哪裡來的記號呢?」賢臣又問王蘭芝說:「你的錢可有記號對證沒有?」瞎 +子見問,說:「大老爺,個人的錢,豈無記號,小的穿的錢,是滿底子。」賢臣命數過 +。施安回稟:「小的數過,分文不錯。」 + + 施公略思,吩咐:「公差,快取新沙鍋一口,堂內架起乾柴。沙鍋內放入水,把錢 +放在鍋內。」公差遵照辦理完畢,回稟。施公吩咐:「將二人帶上。」公差隨即將二人 +帶上堂來聽審。公差答應,將回回、瞎子帶到,一齊跪下。施公說道:「二人爭吵,告 +進衙門。本府用刑拷煮銅錢,他又不會說話。本府有妙處,叫你二人心服。」施公道: +「你們去到鍋邊細看,鍋內水面上飄的是什麼東西?用鼻子聞聞,是什麼氣味?明白報 +本府知道。」差人答應,走至沙鍋跟前細看:水底是錢,浮面飄著一層油。端起一聞, +羶氣之味,放下回身上堂,跪倒回明。 + + 賢臣又叫:「王蘭芝,你可聽見了麼?快些與我動刑。」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 +第八○回 + +淫婦忘八進衙 母女當堂對詞 + + 賢臣說:「王蘭芝,快些招來!」瞎子道:「爺爺容稟。」就將見錢起意,待晚飯 +後,打發表兄睡熟,把錢摸得,訛也是真,從頭訴完。賢臣聞聽,罵聲:「刁奴才!本 +府分解你聽:若是你的錢,無別味;要是回民舶錢,他不住的賣羊肉,接錢手上有油, +錢上必有羶氣。不然皂白難明。哪知本府專判奇怪之事。本府看你訛錢之過,理應重處 +,號枷於羊肉鋪門首示眾;因念你母孤寡無靠,拉下重打二十大板,免枷。」青衣答應 + +,用頭號板打得兩腿崩裂。打完跪在一旁。賢臣叫:「洪德,本府恕你蒼老,免打回去。 +」叩頭謝恩。回回見他表弟挨打,心內不忍,將兩串錢領出,與瞎子一串。王蘭芝摸著, +不顧疼痛,一齊叩頭,欣然而去。 + 又 +見從角門進來男女幾人,上堂跪下。差人上前回稟施公:「小的等將陳魁、張義、陶氏帶 +到。」賢臣擺手,公差退下。 + 賢臣說 +:「報名上來。」「小的金鋪陳魁。」「小的張義。」「小婦人陶氏。」賢臣聽畢,叫聲 +:「人來,把陳、張二人帶下去,命陶氏快快實說。」陶氏口尊:「老爺請聽:小婦人夫 +主貿易為生,金鋪打雜。小婦人終日閉戶家坐。單夫獨妻,度過光陰。 + 無故招災,拿 +進衙門,莫把旁言信以為真。」賢臣聞聽動怒,說:「刁婦住口!少得胡言。與我拶起來 +!」青衣答應,上前拶起來。惡婦人實難忍,滿口說招。賢臣聞聽冷笑,罵:「狗婦!不 +怕你不招。」吩咐:「鬆刑,快些實說。」陶氏口尊:「大老爺,是小婦人害了女婿。禍 +起陳魁,卻是張義之錯。夫主無能,家道貧寒,金鋪做手藝,引誘東家入我之門。張義飲 +酒吃醉,陳魁又將女兒灌醉硬奸。陳魁又定計:門斗孟文科,缺少三親六眷。便生心將他 +謀死,好拐女兒同走。安心把張義撂在京城。小妞又教女兒叫她應允小婦人母女同著他去 +。陳魁惟恐小婦人女兒不去,取出雕龍金子穩他。」施公聞聽,叫聲:「陶氏,金子不知 +有多重,快快說來!」陶氏說:「陳魁言及足足十兩八錢。正面雕的是團龍。又說:『金 +子為定,絕無更改。你母女跟我回南,快活無窮。你們母女害死孟文科之後,金子為聘, +不必須媒。若不允從此事,金子退還。』是以母女當時滿口應允。小婦人三人定計,將 +文科灌醉,命根上用手一掐,孟文科立時喪命;放火把他燒得囫圇,料得真假無處去辨 +,便去掩埋,神不知鬼也不覺。哪知大老爺神目如電,看透其中情形。所招俱實。」 + + 施公詳理不假,內中又供出董成之金。施公想畢,又罵:「陶氏狗婦!你謀婿放火 +,帶累鄰右,齊遭回祿,居心何忍?」 + + 吩咐:「人來,先把他母女帶下看守,不許交言串話。」公差答應帶下。施公復又 +想起一事,再叫把張氏帶回問話。下役答應,帶上跪下。問說:「本府問你:放火之先 +,怎麼謀害你夫?」張氏見問,回答:「小婦人回過:陳魁早把夫主灌醉,同小婦人抬 +到房內,他掐著頸子,小婦人伸手揪他的命根。用力連揪帶掐,只聽哼的一聲氣絕。陳 +魁才去,留話:再聽消息。小婦人害了命,無奈放火燒房。」施公聞聽,罵聲:「狗婦 +下去!不許與陳魁答話。」公差退下。施公又叫:「人來,爾等去把孟文科鄰右傳來。 +」下役答應而去。立刻叫到堂上,跪下報名:「小的是門斗左鄰張志忠。」「小的是孟 +文科右舍李有成。見大老爺叩頭。」施公說:「本府傳你二人,並無別故。既是孟文科 +緊鄰,張氏媒夫,難道不聽見響動?」二人見問,一口同音,說:「並無動靜。忽然今 +日起火。」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八一回 + +貪色借年貌 替娶親得妻 + + 張志忠、李有成說:「孟文科之死,實不知其故。今日忽然起火燒房,實不知別情 +是實。」言罷叩頭在地。施公聽罷,說:「此事與你們無干。不許遠離,少時定案,解 +部對詞。」二人答應,叩頭退下。施公吩咐:「把陳魁、張義帶上!」青衣答應,登時 +帶到跪下。施公叫聲:「張義、陳魁,你們的事敗露。 + + 從實招來,免得受刑。」張、陳二人見問,不肯實招。施公吩咐:「夾起。」登時 +上刑昏迷,用水噴醒。仍然不肯招。施公又說:「把陶氏、張氏帶上。」二人跪在一旁 +。施公說:「你母女把孟文科之故,當他二人說來。如若不講,即刻上拶。」張氏復又 +說了一遍。張義聞聽女兒一派實言,心中後悔。陳魁聽張氏供招,無奈何說:「小的情 +甘領罪。」施公吩咐:「書吏,把口供記了。且先與他卸去刑具。」施公又叫人:「去 +到東直門北小街口,把董成傳來圓案。」下役即領命而去。 + + 施公又叫張義上來說:「他母女與陳魁實招,本府問你:他母女與陳魁姦情,你哪 +有不知?」張義見問,還要嘴硬巧辯。施公又問:「陶氏、張氏,你們與陳姓姦情,他 +說不知,須得你倆問他,不然又要動刑。」這婦人已經拶怕,聽見動刑,心中害怕。陶 +氏就望男人說話,罵聲:「潑辣貨!我問你:你說不知,那日你回家撞見我二人做那事 +兒,你為什麼獨身躲了?」張氏一旁接言,叫聲:「父親,我們已經三曹對案,全都招 +認。」張義聽見他母女之言,無奈大叫:「太爺,就算小的知道罷!」施公聞聽,忍不 +住哈哈大笑。忙吩咐書吏作稿,拿下去,令四人畫了手字呈上。 + + 施公過目,一邊吩咐:「陳魁你定計留金,交與何人?」 + + 回道:「交與陶氏。」施公叫聲:「陶氏,那錠金子現在何處?快快實說。」陶氏 +回答:「現在身邊。」言罷,忍痛回首,取出上遞。青衣接過呈上。賢臣叫施安也取出 +那錠金子看,一樣分毫不錯。吩咐即把陶氏、張氏、張義帶下。 + + 只見公差又把董成主僕傳到,跪下。賢臣說:「董成,你看這下面受刑人,是開金 +鋪的不是?」董成聞聽,到那邊看,回答:「就是他!」賢臣又叫:「陳魁,你把昧金 +之故講來?」 + + 陳魁怕刑,不敢強辯,口尊:「大老爺聽稟:小的見他貧寒,金子明知是他的,因 +欺他年老,生下歹心。只知肥己,無人曉聞。哪知上天鑒察。小的貪色,金給與陶氏。 + +今朝事情敗露,獻出金子;原是董成之物。小的情甘領罪,叩求老爺免罪。」 + + 叩頭流淚。施公又叫:「鳳鳴,董成換金,若有歹意,焉改告進衙門?若非審陶氏 +女姦情,只怕屈死了董成,永為怨魂。他果要昧金,勢必逃走;豈有送信,又轉家門。 +今日斷令原金復歸本主,倒要你另外加恩於他。」鳳鳴答應說:「是。」施公帶笑說: +「董成,此事皆因粗心招禍,莫怨上人。回家千萬莫改忠心,上天不負好人。」老奴叩 +首流淚,說:「大老爺尊諭,自當遵行。」施公大悅,伸手把兩錠金子拿起。叫聲:「 +董成把金拿回家去,見了你的主母,加意勤慎,商議度日去罷!」董成謝恩答應,爬起 +上前接金。主僕下堂,歡天喜地,出衙而去。 + + 施公吩咐:「書吏,立刻辦文,內有人命重情,送部定罪。」 + + 施公令該班人役,將陳魁、張義、張氏、陶氏帶出衙去。才要退堂,又見走進一人 +跪倒。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八二回 + +小西來報機密 男女進衙告狀 + + 話說那人跪在公案一旁,說:「小的來報機密。」施公細看來人容貌年紀,約三十 +以外。施公看罷。開言說:「有何機密? + + 快講!」那人見問,口尊:「大老爺,小的在京都居住。原籍山西太原縣人。父母 +雙全,兄弟三人。小的姓關名叫關太,懶在家中,安心在京。父母給小的銀子千兩來京 +,托伙計經營。不幸本錢虧盡,無奈學走黑道,全憑折鐵單刀護身。那晚剛進高山寺, +誰曉剛進空房,撞見一人遭難。太爺,其中詳細,小的有訴呈,一見便明。」隨即呈上 +。賢臣接過一看,大驚道:「關太,本府問你:此事都是眼見嗎?你且起來,下堂等候 +。少時到我私宅內,有話問你。」關太答應退下。賢臣回手,將呈詞放在靴筒。 + + 又見打外面進來幾個男人,嚷上公堂,紛紛跪下。賢臣看畢,道:「你們男女,既 +到本府衙門,不許亂說。叫一人來說。」 + + 賢臣說:「那年老的婦人先講。」老婦聞聽,口尊:「大老爺容稟:小婦人家住後 +門火神廟邊,後河沿臨街大門。夫主姓張,名叫張大,終日挑水,五十八歲,並無兒女 +。小婦人今年六旬,常與人家說媒,又會接喜,在渣子行程住。這位奶奶,與小婦相好 +,當日作過鄰舍。去歲叫提親事,說的朱家閨女,今年二月過禮,三月間娶親。是晚半 +夜,出了怪事。今日告狀,內有隱情,只是一往之故。要問別事,只問她便知。」賢臣 +問第二名,說:「那婦人把你的情由講來!」那婦人答應說道:「小婦人家住火神廟對 +過門內,--天師府斜對過。亡夫姓馮,名叫馮義,在日教學為生。不幸病故三載,留 +下兒女。女兒今年十八;兒子十二。兒名馮崑玉。現今母子耐守清貧。小婦人五十三歲 +,亡夫五十歲去世。無靠孤苦,作些針線度日。兒子作小本買賣。張媒與女兒提親與王 +家之子,今年二十。寡母性善,並無生理。父已去世,也無親戚。兒在布店經營。此子 +晶貌端正。家道貧乏,母子端正。小婦人家道貧寒,女兒長成,無奈應允,行聘過禮, +擇期就娶。郎才女貌,只也罷了。不料昨日過門,今旦偶出怪事。女兒發人來叫,提起 +情由,真真羞煞。下情只問親家母罷!」 + + 賢臣聞聽,話內必有大變,只問她便知,叫:「那婦人把你的實情申稟上來!」郝 +氏答說:「大老爺,小婦人郝氏,今年四十四歲;亡夫四十八歲,姓王名玉麟。他在布 +店交易。子名王振,年二十歲。他父死後,也在布店。多蒙財東看其父面,周濟我子娶 +親,算一番好意。哪知其中有變。小婦人家住後門方磚口內。夫主去世四載,兒子進店 +,每月工銀一兩。昨日娶媳進門,晚上親朋散後,他倆小夫妻入洞房。小婦人睡覺,將 +近半夜光景,忽聽媳婦喊叫。當道他夫妻不和,小婦人連忙穿衣跑出房門,見一人往外 +飛跑,天黑看不真。卻又見兒子從門外而進,勸他媳婦莫要做聲。新人痛哭,拉住小婦 +人叫:『娘!』只說『坑殺人了!』小婦人道問其故。回說:『你兒出去後,又進房。 +摸著他,滿嘴鬍鬚,欲與我成親。被我抓他臉,他就跑,面目無從看真。』媳婦就要尋 +死。小婦人害怕,看守至天明。請他母到家,共同伸冤。懇大老爺明鏡高懸,判斷仔細 +。」賢臣又問:「你家除汝母子,還有何人?」郝氏回答:「並無別人。」想來禍都由 +郭東家所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八三回 + +王振吐實話 玉山道真情 + + 王振說:「郭東家原籍太原府,名叫玉山,開布鋪。小的父親在日,每月工價三兩 +。父親去世,小的將鋪接續。去歲小的商議親事。一應費用,東家許以相助。小的回家 +,告訴母親,是以央媒提親。他說:『我與你看中一女,住天師府對過,可著媒去說。 +』小的應承,挽張媒一說即妥,擇吉三月娶親。財東他說:『我離家日久,欲要娶親, +奈本處不許外鄉之人。自從看見馮家之女,想成疾病。此親算我所娶。給你紋銀五十兩 +,另續新婚;再加工銀三兩,管你一世不受貧寒。若要不允,還我財禮,逐出鋪外。』 +小的無奈應承,瞞哄母親。昨晚小的成親之後,故裝出外,他在門首溜進房中。新人哭 + +喊,手抓口嚷,搶天呼地。以是今日告狀,全是小的之錯,今情願領罪。」賢臣聽罷大 +怒,罵:「王振你這個畜牲該死!世上此事豈可允得的麼?」往下又叫:「郭玉山,偌 +大年紀,行此傷天害理之事。」郭玉山回說:「大老爺在上,容小的細稟,那日討帳路 +過此處,瞧見此女端莊,嗣後想念得病待死。因是定計,都是實情。叩大老爺恩典寬免 +,以後痛改前非。」說罷叩首。 + + 賢臣大聲罵道:「好奸徒!倚勢圖奸!該當何罪?快著大刑伺候。爾等男女六人聽 +真:國法無私,本府按律治罪。禍因郭玉山而起,剛才本府聽罷六人之言,前後倒也相 +對的。就只那郭玉山其情可惡!你替王振娶親之事,實是願意助他銀兩,又外給銀五十 +兩安家,每月加工銀三兩,再無更改。」郭玉山答應:「不錯。」賢臣聞聽,道:「馮 +朱氏,你女兒給王振為妻,乃係明媒正娶。內中生事,是郭玉山之過。可喜你女兒辨出 +魚龍,保住節操。本府隱惡揚善。你女既為王振之妻,還有變動無有?」馮朱氏叩頭說 +:「大老爺聽稟:先嫁由父母,後嫁出自己。小婦人不敢作主。」賢臣又問馮氏。馮氏 +含淚說道:「可歎奴運不好,遇此歹人。母親恩養十八歲,許配婚姻,嫁雞隨雞,終無 +更改;好馬不備雙鞍,要是重婚,怎麼見人。皆因婆母不知,變生禍端。小婦人夫主縱 +虎入門。小婦人不恨別人,可惱賊徒!」賢臣說:「好個將錯就錯,貞節有操,惟天可 +表!本府無不容含,包你意足無怨。」賢臣下叫:「張媒你是願打願罰?打,五十大板 +;罰,媒銀退回。」張媒回答:「小婦人願罰,算是運氣不濟。銀子無動,還在腰裡帶 +著。」回手把二兩銀子取出,遞與公差。公差接過,送上公案,退下。賢臣叫聲:「人 +來,快到玉山鋪,立刻取銀五十兩來。」玉山跪倒。賢臣道:「郭玉山,且聽本府定你 +的罪過。原替王振娶親,不准反悔;餘外幫銀五十兩,每月長工銀三兩。這就算是你贖 +罪之項。本府今且寬恕。快寫無更改執照一張為憑。自今以後,不許你與王振穿房入戶 +來往。倘自不道,加倍罰銀重處。」玉山聞聽,情願領罪免刑,連忙討取筆墨硯,鋪在 +地上,趴伏立刻寫完,雙手上遞。青衣接過呈上。賢臣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寫的倒也通 +順。看罷,又叫:「郝氏,你領銀三十兩;朱氏領銀二十兩。聽本府的吩咐:你二人領 +銀子以為安家之費,自今安分度日,婦道不可門前站立。」又道:「郭玉山,本府今日 +恕你解部重處之罪,輕罪難饒。人來,將他拉下,重打三十大板。」 + + 皂隸答應,不容分說,登時拉下打畢。又叫:「王振把執照賞你收去。自今以後, +小心留意,不可生事弄非。」王振答應,接下執照,回手揣在懷中,又復跪下。賢臣說 +:「王振,本府瞧你妻母面,恕你重罪。年輕不思前後,敗壞人倫,輕罪難饒。人來, +把他拉下,重打二十大板。」賢臣又叫將郝氏、朱氏、馮氏、張媒四個婦人釋放回去。 +諸事畢。 + + 賢臣又吩咐書吏作文一道,立刻行到宛平縣,把胡妻不見一案用文關來,帶到私宅 +中問明他故,請旨定奪。即將文書作成,命伺候人役,持文到縣提人。再說賢臣離座下 +堂,乘轎出衙,關太跟隨至府。賢臣入內、取出關太訴狀,重新又看,上寫:具稟:小 +的關太,因無生計,半夜至一山,名曰桃花嶺。上有唐建桃花古寺一座,甚為寬大。小 +的作賊,挖洞進內。但見屋內空虛,並無銀錢。正在自怨時衰,忽然逢著怪事:撞見一 +位公子,在秘室遭難。見著小的,誤作殺他之人,驚跪在地,哀告求生,說是旗軍,係 +官宦子弟,父為梅林章京,膝下只他一人,名叫巴州布。此寺是乃父轄下。該住持僧慧 +海,春秋二季上京,與伊父相往來,賓客相待。伊父供其銀,作其子夏天避暑之所。伊 +今歲來寺攻書,住在山上。適惡僧上京,發售該山樹果。巴州布寺中乏伴,偶然散步閒 +遊,行經廟後,遇些青春婦女,欲即走避,奈不識路,以致互相逢見。不料惡僧回寺之 +後,初尚同用茶飯,既而往內復出,把伊拉到空房,舉刀要命。 + + 巴州布跪求。惡僧看其父情,留下毒藥等物,令其自死。 + + 免漏風聲,將門鎖上。如天明不死,仍是刀下傾生。小的聞言,氣忿在心,隨將來 +意述明。公子叫小的救命;又說,惡僧萬惡,還有眾僧,武藝精通。求民半夜搭救,逃 +走到京,好告訴他父,啟奏調兵,擒拿惡僧。小的聽言有理,當即救公子出寺,送至京 +城。到家幾日,並無音信。小的不平,是以來此投書上稟。 + + 賢臣看畢訴呈收起。又叫關太進書房,復又追問一遍,說:「你有傳家寶刀一口, +現在哪裡?拿來我看。」關太答應,從腰間取出。只聽叮噹一聲,關太雙手將刀奉上, +說:「請大老爺過目。小的此刀,傳家七代,名曰折鐵倭刀。祖傳三十六路,變化多端 +。」賢臣閃目細看,有詩為證: + + 刀柄可把,利刃吹毛。 + + 倭鋼煉就,上將魂消。 + + 傳家至寶,避邪降妖。 + + 施公看罷交還,關太重新將刀收好,一旁站立。忽見守門人進書房回話:「外有順 +天府衙役求見。」賢臣吩咐令他進來。 + + 不多時帶進,跪下報名:「小的郭起鳳給大老爺叩頭。」「小的王殿臣叩頭。小的 +二人,奉命到宛平縣,把胡妻一案提來。」 + + 老少二人跪在左右。公差退下。賢臣觀看已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八四回 + +翁婿當堂實訴 賢臣問得隱情 + + 再言那人見問,口尊:「大老爺,小的住在護國寺東廊以內。小的房主,官名都稱 +按大爺,現為梅林章京。小人作工,住房一間,工錢五百,夫妻兩口度日。老妻與房主 +煮飯,暫作月工。所生一女,名叫關姐,今年二十過門;這個就是女婿。 + + 偶出怪事,小的女兒過門,未滿一月。忽然那日他到小的家要女兒,回說未回家, +他竟不依,反賴小的將女藏了。翁婿之冤,因此斷不明白。告進宛平縣,二月有餘。幸 +喜青天提問,好似撥雲見日。小的名叫馬富,妻子秦氏,皆五旬。這是小的真情,望大 +老爺明鏡高懸判斷。」言罷叩頭。賢臣說:「少年之人說來,不許隱藏。」那人見問, +尊聲:「大老爺,小的名叫胡六,白塔寺後住。寡母今年五十一歲;小的二十四歲。父 +在日定下親事。困窮耽緩,今歲方娶過門。尚未一月,那晚忽然不見。小的次早去岳家 +吵鬧,竟賴未歸。告進二月有餘。小的手藝為生,耽誤時日,叩求老爺速判冤枉。可憐 +寡母無靠。」言罷叩頭,哭得可傷。 + + 賢臣聽聞,忽然想起一事。叫聲:「馬富,有一個桃花寺慧海和尚,與按大爺家往 +來,不知你見過沒有?」馬富說道:「如若老爺提起慧海和尚,小的怎麼不認得的呢? +是女兒乾伯伯,認婿為乾兒。女兒出嫁,曾來幫了好些東西。自此以後不來。」賢臣聽 +聞,言言對景,心下明白,吩咐胡六、馬富:「你二人不用胡賴!本府另有裁處。放你 +二人討保回去,營生度日,汝女日後自有下落。暫且回去。」又叫:「郭起鳳、王殿臣 +,你們快將他帶到衙門,告訴書吏,如此這般,事畢回話。」 + + 公差答應,帶下去了。 + + 且說次早賢臣吩咐備馬上朝,來至禁門,隨眾出班。緊走幾步,趕至梁九公跟前, +帶笑說道:「梁老爺,少停貴步,卑職有機密事轉奏聖上。」把本匣付與梁九公。太府 +接過匣,轉身進太和殿。不一時膳盒下來。九公一見,忙把本章呈上。皇爺接過,閃龍 +目細看:原來桃花寺凶僧慧海和尚作怪,隱藏婦女。看罷,龍心大怒,命內侍拿過文房 +,皇爺在本後批寫了幾句。九公接過御批,裝入木匣掩定。轉身至金階,高聲說:「旨 +下!施府君接旨。」賢臣答應,出班跪聽宣讀。梁九公帶笑說:「皇爺准奏,照批行事 +。」賢臣謝恩站起,接過木匣,又說:「梁老爺,你把那數名老伴伴,多拿盤川,打發 +到順天府,起路引,叫其回家。不過壓壓耳目,再上京來。也算遵旨辦事。」 + + 梁九公說:「承情,知道了。」言罷,進內繳旨。 + + 賢臣見眾公俱散,也就乘馬回府。下馬至書房,展開本章,批寫著:「依卿行事, +私下便調將提兵。若有不遵旨者,立即拿問,帶回赴京。」 + + 賢臣看完批語,甚喜。只見施安帶進關太,郭起鳳、王殿臣隨後而入。三人上前即 +見。賢臣說:「你三人來得正好,聽我吩咐:今日本府起身,趕到桃花寺。明早你三人 +到寺,可要如此這般,千萬莫誤。」三人說知道。賢臣回手提筆,寫了一張批文,用印 +封嚴,叫聲:「郭起鳳、王殿臣,你二人奉批,乃奉旨之事:趕至盧溝橋飛虎廳武職衙 +門投批,不可錯誤。投批之後,與關太會齊。即於次日趕進桃花寺,這樣如此打扮。 + + 見我報信,不可明說。大事定矣!自有重賞你們。」施公言畢上馬。施安、施孝跟 +隨,竟奔桃花寺山口而行。頃刻到山下。 + + 忽見茶棚裡面走出一個僧人。施公下馬,相見已畢,僧人引出茶棚,坐定吃茶歇息 +。那僧人口尊:「施主來至荒山,莫非還願燒香?請問貴府何處?貴姓大名?好意知照 +。因桃花寺近來官府查得甚緊,為此叩問。」施公見問,思想了一回,說:「在下姓方 +名叫忠義。在南城琉璃廠路南居住,作買賣生理。」正說話間,大頭和尚進房,高叫: +「今有倉平州與房山縣老爺告條,貼在寺前,明晨初一開山門。」未知後事如何,且看 +下回分解。 + +第八五回 + +二衙役投批 開中門迎接 + + 話說慧海打發送告示差役去了後,又有飛虎廳差人到來,照應凶僧。他又與施公講 +話。施公假言到廟參拜,明早還願。 + + 慧海聞言點頭,又叫僧人,把施孝喚進,立刻備齋款待主僕。 + + 且說郭、王二人至飛虎廳門首,說:「借問,這就是飛虎廳麼?」門上答說:「這 +就是衙門。」王殿臣接說:「京都順天府施大老爺,奉旨遣役投批文。郭起鳳、王殿臣 +求見。」門上人不敢怠慢,進內回稟。林公聞聽,心中納悶,接出了儀門。 + + 王殿臣懷中取出御批,雙手舉起,站立居中。林公一見,上前跪倒接批。林公展開 +批文,為皇上御批府尹示。此乃奉旨批文:「盧溝橋西北有座桃花寺院,即在桃花嶺內 +。廟大寺廣,隱一群惡僧。為首和尚法名慧海,無端憊賴,任意胡行。寺內窩藏婦女, +吃酒荒淫,苦害良民。總因下員失誤覺查之故,擾亂地方。今早有人告到本府衙門,施 +仕倫奏本皇上,當今准奏。批准私行進廟,探訪凶僧。專等四月初一日,速發人馬,與 +我並力擒拿凶僧慧海,解進京都嚴問。倘有風吹草動,以及過午不到,眾官一體聽參。 +」林公照批文叫聲:「上差,見施大人,就說我即率兵前去。」二人接批,退出不提。 + + 且說林公打發二役去後,即挑馬上弓箭手一百名,藤牌手五十名,哨棍手五十名, +都是年力精壯,器械鮮明。哪個敢違,按軍法重處。該值將校,答應回身,出衙辦事。 + +林公回後,即命內丁備用,那些將佐千把總等官,軍器半夜須要齊備。林公又把將佐叫 +進書房,附耳說:「你等如此這般,不可洩露機關。」 + + 且說施公在廟,凶僧持齋招待已畢,吩咐小僧秉燭備茶。 + + 慧海說:「小僧失陪。」施公回說:「請便。」凶僧起身,回至後房,與眾婦人取 +樂。施公心下已參透八九;又暗察裡面,有男女喧嘩之聲。賢臣同施安望喧嘩處,只聽 +淫穢歡笑謳歌。施安挽扶賢臣,上牆瞧看。忽聽一僧提順天府之故,心下著忙。又聽凶 +僧接言要害性命;又聞慧海僧還要「盤問」,嚇得驚疑不止。復又細聽,賢臣不料失腳 +墜地。被眾僧聽見,一齊站起,皆往外走。賢臣聽得明白,叫聲:「施安,同跑在菜地 +藏躲。」 + + 聽著和尚開門出院,四下看看,並無人影,只有兩隻山羊。眾僧不曾細照,回身關 +門,安寢宣淫。不表。 + + 且說賢臣同施安躲菜地裡,聽得和尚進去關門,說:「夠了!夠了!」主僕回到房 +中安歇。次早賢臣淨面,正在吃茶,預備拜佛。留施安看守行李,他更衣出房,手擎香 +火,各處上香。賢臣雙膝跪地,暗暗祝告:「聖母娘娘,保佑弟子今日拿住凶僧,方顯 +正直無私。」祝告已畢,上香叩頭站起,將疏文送在火池焚化,送香資銀五兩。賢臣回 +身,忽見關太、郭起鳳、王殿臣三人進廟,悄語低言,將調兵之故細說一遍。賢臣附耳 +低言;吩咐王殿臣:「你去喚一老者,喚一小婦,帶一小童上山。你緊跟在後,倘有人 +囉唣,命飛虎廳官兵鎖拿了。」 + + 二人答應剛去,只聽廟外山下兵器響亮。暗報人馬到了。 + + 忽有一僧偶聽施公道:「郭起鳳你去看。有個游廟凶徒,名叫李太歲。叫他出廟, +令飛虎廳兵丁鎖拿。」那僧聽了,叫聲性本說:「了不得了,我看那香客,果是施不全 +。為什麼慧海要天明過後害他?恐後兵到。」性本聞聽,嚇得抽身便要逃走,又捨不得 +那些美娘,連忙告訴慧海。慧海說:「這有何難?不用膽怯,叫他看我的流星叉拐,有 +何懼怕?」忽見大頭僧慌慌張張跑進道:「當家的,將爺前隊到山,快去寺前迎接。」 +慧海和尚不敢怠慢,連忙站起,走至山門。忽見鬧哄哄的,人馬到了。迎面林公威風凜 +凜。有二僧走上幾步,雙膝跪下:「老爺在上,小僧叩頭。」林公馬上含笑,說:「請 +起。」林公來至山門,棄鞍下馬。二僧引路,進寺參神,稍坐吃茶。林公道:「此來, +我奉旨搜山,焉敢久羈。兼之領兵,還要找尋野獸,是以散步來此。」又到雲堂。林公 +見賢臣認得,上次賢臣進京時會過,要搶上去拉手。賢臣著忙說:「我乃香客,失迎老 +爺,求恕。」林公聞聽,深知其意,將計就計,說:「香客請坐,此處乃佛門善地,何 +論官民,都是一體。」賢臣聞聽說:「老爺此言,折死小的了。」兩個凶僧見他,信以 +為實,心中暗喜。林公帶笑望二僧,又說些閒話。用計穩住二僧。未知後事如何,且看 +下回分解。 + +第八六回 + +凶僧搶少婦 鎖拿李太歲 + + 話說眾兵丁把座桃花寺圍住,只見那些進香的男女,作買賣的人等驚慌。且言林公 +坐談,專候機會拿僧。忽見兵丁進了山,至林公身旁跪倒,說:「小的回老爺:小的兵 +頭見有四僧強搶良婦,命小的俱拿到。現在寺外,請爺定奪。」林公聞聽,故意變臉, +喝道:「你等大膽,出來多事,無令擅自拿人。本欲捆打,又恐佛地不恭,暫恕你等。 +帶進寺內,問明治罪。」 + + 小校答應站起,假裝驚慌,往外行走。慧海和尚一旁恐懼。 + + 且說兵丁登時帶進老者、少婦。僧人跪倒下面。兵丁閃在一旁。林公座上打量已畢 +,向僧人大喝道:「爾等身在佛門,不守清規胡行,何人主使?快些說來!你若不實說 +,解進宮衙,動刑拷問。」四僧見問,假捏虛詞,口尊:「爺爺聽稟:小僧等均已受戒 +,焉敢胡為。今日初開廟門,人煙稠密,山路崎嶇,老者引領少婦、小童與小僧上山, +挨肩過來,少婦吵罵不休。被老爺的巡兵聽見,鎖拿進寺。叩求老爺看佛憐僧,莫冤佛 +門弟子。」林公用計提僧,不肯深究。又問少婦:「僧人怎麼胡行,快快講來。」少婦 +見問叩頭,尊聲:「老爺,聽小婦人細稟;小婦人不敢虛詞,老叟是小婦人的父親。母 +親金氏,五十三歲。小婦人十九歲;夫主就在山下居住,姓李名輝,耕種為業。公婆去 +世,卻有妯娌;小童則是姪兒。舊歲,夫主染病,小婦人許願上山拜佛。今親丁四人前 +來。下車之時,算是粗心,撂下丈夫,手扶小童,進門拜佛,燒香還願。不知夫主心急 +不等,竟自趕車而去。父親找著奴,一同出廟。瞧見無有車輛,心下為難。沒法,扶父 +步行回家。忽見四個凶僧,一齊上前。父親年衰,攔擋不住;姪兒叫喊,小婦人著急大 +嚷。幸喜官兵跑上,鎖拿搭救。是以同來見老爺,叩求公斷。」林公提聽罷,故意含笑 +說:「那老者,我問你,偌大年紀,難道還是不知世路麼?上廟燒香,古人所禁,你該 +攔阻才是。我自有道理。人來,把他父女、小童,送下山去。」兵丁答應,老者、少婦 +一齊叩頭站起,隨兵下山。又把四個凶僧拉到僻處,每人重打二十棍。又將光棍李太歲 +帶到,跪在下面。兵頭閃過一邊。林公觀看說:「凶徒家住何方?姓什名誰?」那人見 +問,口呼:「老爺,小的住在山下李家村。父母雙全,只生小的一人,名叫李賓。奉公 +守法,不知犯了何罪,無故鎖拿進寺。俗云:國家刀快,不斬無罪之人。」惡棍說話, +搖頭擺腦。林公大怒,一聲斷喝:「該死的奴才,看你光景,必是光棍!人來,掌嘴。 + +」兩旁兵丁答應,一擁齊上,打了二十個嘴巴。又見一人跪在下面,說道:「老爺,今 +有部文到衙,限期緊急,不敢遲誤。」雙手奉上。林公拆開閱罷,說:「國母開恩,普 +濟天下庵觀寺院。林某所轄地面,必須查明。先將桃花寺中,共有多少僧人寫明,以便 +造冊領賞。」眾僧聞聽,反為歡喜。林公同僧人查點,立刻寫明清單。 + + 且說賢臣吩咐施安,將行李搬出,諸事俱備。施公告辭林公,賢臣邁步外行,出雲 +堂小院,在外專等消息。且說林公見施公主僕下役出去,隨即站起,擒拿二僧,猛縱身 +剪步向前。 + + 兵丁一見,不敢怠慢,一擁齊上,豈容動手。不料二僧暗藏器械,七手八腳,鬧鬥 +多時。賢臣聞報,隨使關太,王殿臣、郭起鳳三人進寺,與二僧征戰。二僧不覺慌忙, +雙拐井井有法。 + + 關太等三人,使倭刀、短拐、鐵尺、攘子。五人竄跳蹦躍,丁當招架。看看天黑, +林公吩咐兵丁,秉起燈燭。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八七回 + +關太施英勇 倭刀破雙拐 + + 關太隨即跟進,用刀砍中慧海和尚的頭頸,「哎喲」一聲,栽倒在地,流星擲丟一 +旁。他翻身還想爬起。郭起鳳迎近,用力一鐵尺打在凶僧拐子骨上,又連打幾尺,把個 +慧海打得哀聲不止。關太復用刀背在凶僧的兩膀打了幾下。慧海不能動轉,趴在地上。 +關太等撇下慧海,三人圍住性本,拐子紮去,鐵尺又打。關太倭刀舉在空中,性本忙來 +招架,心中害怕,架式散亂。只聽慧海說話,大叫:「性本,休要動手。依我勸你,自 +受其縛。」且說三人圍住性本,王殿臣故意漏空,跟進一步,隨手棍子扎住性本的手腕 +子。「哎喲」一聲,疼得他拋拐在地;又被郭起鳳鐵尺打中肩頭,栽倒在地。關太趕上 +,耳邊踢了一腳,凶僧發昏,不能復起。外面二公一見,心中大悅,吩咐兵丁上前,立 +刻把二僧捆綁起來,仔細看守。又令兵丁搜出婦女,並把餘火救滅。此時天方大亮。賢 +臣大笑,尊聲:「林老爺,施某今私訪。調動兵將,事虧賢公良謀。兵圍雲堂,將勇兵 +強。借仗虎威,拿住二僧。起解回京,施某轉奏聖明,加官增職。兵丁自當獎賞功勞。 +」那林公聞聽吃驚,愧顏通紅,欠身行禮,口尊:「施大人,末將無才,全虧貴役。懇 +求包容。」 + + 賢臣見此光景說:「我面君之際,自有道理。」林公又打一躬:「多謝大人寬恕之 +情。」言罷,二公復回大殿上坐下。賢臣吩咐:派十名兵卒,看守著廟宇。又命那別的 +寺僧,照管經藏。 + + 令下即刻下山。撥車三輛,立刻押那僧人、淫婦,一齊上車起解。二公乘騎。賢臣 +說:「林老爺,不用送了。離京不遠,請罷!」 + + 林公聞聽,隨告辭領兵回汛。賢臣率領關太、郭起鳳、王殿臣押解,頃刻進了京城 +,竟入順天府衙門,升堂,差役站班。 + + 吩咐:火速把眾僧婦女收監,派役監守。賢臣見天色將晚,退堂出衙回宅。到了門 +首,下馬進內。父母前請安已畢,一旁坐下。施候說:「我兒可喜,獲住惡僧。」賢臣 +隨將始末細稟一遍。施侯說:「你也歇息去罷!明日好辦事情。」賢臣退出,到自己房 +內安息。 + + 次早起來,淨面更衣出來,至外上馬。到了衙門,升堂。 + + 吩咐:「人來,傳那告狀的翁婿上堂對詞。」又叫人立刻提慧海和尚、眾女人聽審 +。眾役答應,齊往下跑,從監中提出慧海、眾僧、婦女,上堂跪下。賢臣叫聲:「慧海 +、性本,你二人把誆騙眾女之故快快實說!」二僧見問,總而言之,混推詐賴,不肯實 +言。賢臣不由大怒,把驚堂一拍,說:「人來,把慧海夾起再問!」眾役答應,一擁齊 +上,忙夾起大刑。慧海昏迷。 + + 用水噴醒。叫道:「青天老爺,僧人招了。僧人在桃花寺內作惡。師父屢次相勸, +一怒之間,害卻他命,埋在寺後。又與性本商議,誑買些婦女上山。惟有桂姐是僧人拐 +帶來的;她父母在京。有位梅林章京,名叫按大,護國寺旁邊居住。小僧常往他家走動 +。桂姐父母就在門房裡住。我與其母私通,因奸套奸,嗣後索性拐去。只知快樂,無人 +知聞,豈曉神佛不容。巴州布在寺攻書,閒遊山景,看破機關,走漏風聲,這是實情, +願一死罪。」賢臣聞言,吩咐下役,即刻卸去刑具。書吏連忙提筆寫明口供。青衣答應 +卸刑。賢臣叫聲:「性本招來!」性本口尊:「老爺,慧海作惡是真;性本主謀不假, +甘願領罪。」賢臣吩咐書吏寫招,拿下二僧按了手印。賢臣又叫眾僧:「你們既入佛門 +,不守清規。從實招來!」眾僧見問,口稱:「大老爺聽稟。」內中說,遊方、挑水、 +燒火、撞鐘、擂鼓等僧,有心修道,不知別情。賢臣吩咐:「眾婦女聽判。」且看下回 +分解。 + +第八八回 + +施公回奏聖君 順天當堂發放 + + 賢臣對眾婦說:「爾等失身之故,本府眼見,不細追問。 + + 內中除桂姐,其餘各報家鄉、父母姓名上來。」眾婦見問,各把姓名報完。賢臣聞 +聽,叫聲書吏快記寫。又傳下級,把告失妻的翁婿傳來。賢臣叫聲:「人來,爾等且把 +眾僧、婦女帶下,留慧海、桂姐對詞。」眾役答應。公差上前回話:「小的將護國寺住 +的馬富,白塔寺住的胡六傳到。」賢臣叫聲:「馬富、胡六,本府傳你二人來認認,那 +邊跪的是你什麼人?」二人見問,抬頭一看,說:「是小的女兒。」胡六說:「是小的 +妻子。」 + + 賢臣大笑:「你們認得不錯?」一齊說:「不錯。」賢臣叫聲:「馬富,全是你妻 +之故。本府不究,你也明白了,才引出你女兒私逃之事。」又叫:「胡六,你的妻被和 +尚拐去,本府奉旨訪真拿來。明日早回奏,請旨正法。你二人下去。」二人答應。 + + 叩頭,含淚而去。賢臣又叫:「人來,你們快把眾僧下監。」眾役答應。 + + 且說賢臣起身退堂,上馬出衙。不多時回到私宅,燈下修本二道,事畢安歇。次早 +黎明,賢臣上朝,奏明皇上。旨意:「慧海、性本敗壞佛門應斬,餘僧按律治罪。眾婦 +除桂姐外,令本家認去。桂姐與翁婿之案,任其婿自主。欽此,欽遵。」 + + 再諭:「仕倫為國勤勞有功,應升通州倉廠總督。」賢臣望闕邀恩,便出朝,到順 +天府監中,提出慧海、性本,令役解送交部斬首。賢臣又提眾僧,每人重責三十大板, +定半年徒罪;期滿各州縣重起遞解。其餘還俗回家。又提眾淫婦,每人三十大板,責罷 +回監。賢臣行文各州縣,傳其本家來順天府領人。堂上留桂姐以完翁婿之案。按律議定 +:梅林章京按大家教不嚴,縱子知情不舉,回奏罰俸一年。賢臣吩咐人來,傳馬富、胡 +六對面。」青衣答應退下。不多時翁婿上堂跪倒。賢臣叫聲:「馬富,皆因你家縱放妻 +子,私通和尚,因奸引出拐帶之事。你女兒同慧海上出,就有心賴你女婿。若不虧有人 +首告,豈不便宜了賊徒,屈了好人。本府按律公斷,先問你賴人一個重罪。妻子之丑, +本難寬恕。」馬富聞聽,心內明白,自知己過,帶愧叩頭,口尊:「大老爺,小的知罪 +,求乞饒恕。說我女兒,任憑女婿,自今再不欺心。」言訖痛淚悲傷。賢臣憫其開恩, +眼望胡六,說:「本府問你,那妻要否?」那人見問,叩頭說道:小的頗知其人,自甘 +一世無妻,也所深願。小的叩求大老爺判斷,只是懇求無事回家。」施公提筆定案,叫 +聲:「馬富,因你家教不嚴,以致醜事,圖賴良民。」吩咐:「拉下,重打二十大板。 +胡六免究。」下役答應,拉下重打二十板。賢臣又問:「胡六,汝妻還要不要?」胡六 +說:「不要。」賢臣又問:「馬富,你女婿不要你女兒。你可領她回去?」馬富叩頭說 +:「小的無臉領女,求大老爺公斷。」賢臣吩咐:「傳官媒帶去桂姐,官賣價銀。」有 +胡六跟去領銀子不表。 + + 再說那順天府尹新任官進衙門,把已結未結之案,接交明白。賢臣退堂,出衙上馬 +回宅,稟明太老爺、太夫人升官緣由。 + + 二位老親聞得,暗想兒子為官清正,聖天子賢明,所以聖恩降重,才得高升。以後 +再能忠心報國,聖眷還不知要怎樣優渥。 + + 想來好不喜歡。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八九回 + +為政有功升倉廠 行路偶遇盜官糧 + + 話證券交易施公自從關小西投稟說這桃花寺淫們惡跡,暗中採訪確實,奏明康熙佛 +爺;復派關太、王殿臣、郭起鳳調動盧溝橋飛虎廳官兵,將淫們慧海、性本俱行擒拿, +鎖解進京。 + + 到順天府衙門,審明口供畫招畢,俱各收監。 + + 施公見天色已晚,回到宅內父母面前請安,來至書房急忙修本,寫妥裝入木匣安歇 +。 + + 至次日五鼓入朝,將本章交付梁九公轉奏聖上。康熙佛爺龍目覽畢,御批:「慧海 +、性本敗壞佛門,摧殘人命,即行處斬。其餘眾僧按律治罪。寺內所藏婦女,除馬桂姐 +之外,著本家親丁認明領去。桂姐完畢翁婿之案,任其婿自便。施仕倫為國勤勞,有功 +應升通州倉廠總督,即日赴任。欽此欽遵。」 + + 施公接了此旨,望闕叩頭謝恩。領旨出朝,到順天府。吩咐書吏,連夜會同刑部, +遵旨將慧海、性本二僧正法。其餘眾犯,亦各按律定擬。發落已畢,新府尹前來上任。 +施公即至衙門,將已結未結案卷,交代明白。 + + 諸事辦完,出衙門回府。來到門前,但見報喜之人,來往喧嘩。施公走至廳堂,父 +母面前問安已畢,將奏事升官緣由稟明太老爺、太夫人。俱各心中大悅,吩咐管家開發 +喜錢。此時合宅慶樂不表。 + + 且說賢臣派人將王殿臣、郭起鳳、關小西尋來。不多時三人齊到,來至書房,見了 +施.公,一同跪倒。叩喜已畢,侍立一旁。賢臣心喜,因三人破案有功,俱各加厚賞。 +復說帶他們通州倉廠當差。三人聞聽,情願同去。分派已定,即到各處拜客。府內演戲 +三日,親朋齊來慶賀。 + + 賢臣應酬幾日,有通州倉上人役前來,接到府門。施公不帶家眷,只叫施安、王殿 +臣、郭起鳳、關小西四人,收拾行李包裹。諸件齊備,叩辭了父母,告別了兄嫂,往外 + +面就走。眾親友送到府外,俱各哈哈腰兒。施公乘上坐騎。內司人役前呼後擁,跟隨著 +大人去往通州進發,要趕吉時上任。 + + 不多時到了齊化門,賢臣馬上觀看,只見車馬往來,擁擠難行。留心細瞧,大車上 +裝的全是糧米。正在前行觀望,聽路上車夫喧嚷,因為爭轍相打,各道字號,不肯遜讓 +。這個說:「你敢來欺我,該探問探問。外號兒人稱顯道神,誰不曉得?祖宗讓過誰? +」那個說:「小子你別吹牛腿,大太爺在輪字行京通灣衛,朋友甚多。提起大號黑塔賽 +孟嘗,哪個不知?」只見彼此罵著,扭結不開。那時康熙年間,石路上未修齊,所以車 +輛難行。 + + 卻說兩個車夫只顧揪打,車上糧米撂在道旁,並不經管。 + + 猛見從四外跑來一群男女,並非近前勸解,轟的一聲,竟搶了米車,一齊動手。賢 +臣不解其意,勒馬細察。但見這些人奔到車前,從袖內扯出明晃晃的尖刀,照著米袋往 +下就戳,登時糧米順著穴窿直傾莫遏。那些人各從腰內解下布縫袋,撐開袋口,對準穴 +窿接米。收盛滿了,扛著肩頭上飛跑而去。還有用簸箕撮的,衣裳兜的,亂紛紛,如蟻 +盤窩。不多時車上米糧約去大半。賢臣馬上看得明白,甚為惱恨。正要分派人役前去鎖 +拿,忽見有幾名官兵手舉馬鞭,將盜米之人一頓亂打,打得四散。又將車夫喝開。二人 +不打鬥了,回來見車,只見糧米被人盜去許多,口袋被刀紮了稀爛,滿地撒白花花的糧 +米。二人這才著忙後悔,大罵幾句。只得把車上口袋一齊搬在地,連忙從近方買了些號 +糧,將口袋餘剩的,傾出摻合完畢,連泥帶土提在一處,比夠湊足,復裝在口袋,用繩 +捆緊,扛在車上,搖鞭趕車,恨恨而去。施公俱看在心,暗中說道:「難怪在京八旗人 +等抱怨,好容易等到開倉,關了米去不值錢。原來竟是這些奴才弄弊。如此看來,真是 +可恨!」施公思想往前行走,但見掃米之人,成群搭伙,滿路穿梭。賢臣看罷,甚是帶 +怒,暗說:「此等人萬不可留,到任後必先除淨。」正在心中思想,不覺馬到通州西門 +。抬頭一看:前面執事甚是鮮明,屬下官員排在兩旁,前來迎接。吏役官員報名巳畢, +鑼聲震耳,青衣喝道。一直行到倉廠總督衙門。只見內外懸紅結彩,鼓樂喧天。 + + 眾人衙門外跪接。親隨人等跟定賢臣,乘馬來至大堂滴水簷前。人役伺候,連忙攙 +扶大人下馬,即刻開堂。前任大人交代明白,告辭出衙,歸驛等候盤查。不表。 + + 且說屬下官員吏役前來,接連叩拜已畢。天色將晚,眾官等方各散去。賢臣退堂歇 +息。次日清晨,淨面用茶已畢,諸事做完,這才穿戴齊整,叫家人施安往外去傳轎夫人 +役,外面領轎,將執事列使兩旁伺候。賢臣乘轎,帶領從人,執帖回拜已畢。大人回在 +衙中升堂理事。人役兩旁站立。說到倉上成規,吩咐書吏按律出示曉諭:如有倉廠內外 +舞弊之人,訪查明白時,重責治罪。又用硃筆標了幾張手標,派人役於沿河一帶,僱各 +幫船戶,倘有無故停留淹滯者,如被查出,立刻鎖拿問罪。 + + 將王殿臣、郭起鳳喚到,吩咐道:「帶領兵丁差役人等,在旱路上來往,察訪掃米 +之徒。如若見掃米之人,不分男女,一並鎖拿。」分派已完,賢臣退堂。 + + 且說郭、王二人各遵憲諭,帶領一干人眾,出衙而去。未及三日,將掃米之人拿住 +許多。二人進衙門稟明大人,立刻升堂。衙役押到公堂,俱已下跪。賢臣一看,滿腔含 +怒,用手一指,高聲大喝道:「爾等這些無知的奴才,真是可恨!你們何得起意,私搶 +皇糧。也該想想國家的法律。從南邊運來的米糧,俱是萬歲爺著八旗兵丁之儲,國家需 +用孔殷,哪許爾等妄行私竊的道理?清平世界,不務正道,竟敢大膽胡為。爾等只顧用 +刀紮破口袋,盜米肥己,豈知漕船比你們偷的更多;那些狗才車夫,恐怕米糧數目不足 +,難以交倉,摻些泥土。倉上官吏並不留心查驗,下人倉廒。等到八旗人等關糧之期, +以致關去不能食用,豈不反苦害軍民?在家旗人,年月演習弓箭,保國當差,並非容易 +。這米乃是老幼的口糧,似此連灰帶土,原來盡是你們這些奴才鬧的詭弊。快快的實說 +,何人與你等作主,竟敢如此膽大?爾等從實招來,免得皮肉受苦。」眾人見賢臣大怒 +,俱各往上叩頭,哀求道:「大人開恩!小人們皆因實係家中寒苦無人,掃些土糧度日 +,並非受人主使。紮口袋盜官糧,欺心妄作,小人斷然不敢。懇求大人開天高地厚之恩 +,小人們實在冤枉!乞大人恕罪。」賢臣一心要斷此等之人,遂大聲喝道:「你老爺親 +自眼見,爾等還敢亂道。空口問賊,焉肯實說。」喝打!吏役差人隨即答應著。「每人 +重打三十大板。」皂役不敢怠慢,每人重責,登時打完。眾人帶淚望上叩頭,求大人施 +恩。賢臣吩咐人役,由眾人之中挑選幾個,號枷在衝要之處示眾三個月。從此掃米之人 +都知厲害,糧米堆在地上,無人敢來動。大人將書吏傳來,隨吩咐出示曉諭:車船之上 +,凡運糧,不拘水陸,糧米到倉,監督收閱,查足數目,再看成色過斛。倘有成色不佳 +,斛口不足,將押運官同路戶、車夫一齊治罪。書吏擬寫已畢,用上巨印,派人黏貼要 +路。大人退堂,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進內參見,大人說:「你等三人,明日出衙分 +路前去暗訪。如有貪官污吏,惡棍土豪,把持倉中之事,播弄是非,並同水陸糧路上盜 +米之徒,訪明速來稟報。倘有,立即鎖拿。」三人領命,各去查訪。 + + 大人悶坐書房,正思倉中私弊該若何辦理,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三人約在一處 +,走上前來與大人請安,站在一旁。 + + 大人座上問道:「你們三人在水陸糧道,查訪事體何如?」三人見問,躬身稟道: +「小人等前去各路查訪,見官吏、車夫、船戶,而今都畏大人法令整嚴,不敢私弄情弊 +。」關小西稟道:「小人風聞一件密事,查訪確實,特來稟報大人得知。」賢臣連忙問 +道:「你等三人不知風聞何事?細細說來。」關小西上前稟道:「小人打聽著,乃是八 +旗放俸的時候,王公、貝勒與官府人等,各旗掌檔子領催,串通通州倉廠書吏、花戶作 + +弊,每逢二、八月開倉,必出許多黑檔子。小人們特來稟大人,候開倉時當心密飭嚴查 +,以除此患。」賢臣說道:「既然確實,必須稟明;無論王公、侯伯、貝子、貝勒,只 +管說來。他果然是擾亂妄行,你老爺自有辦他們之法,管教他情甘認罪。」不知關小西 +到底說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 +第九○回 + +訪惡霸倉廠除害 行善事羅漢臨凡 + + 且說施公聽關小西一番言語,忙問道:「你們訪出倉上弄弊之人,不知是何人,姓 +什名誰?住居何處?只管說來!」三人聞賢臣究問此事,小西回道:「大人若問根由, +提起來這些人名頭,俱皆不小。皇親索國舅,有一個管家姓路名通,五府六部衙門,俱 +皆相熟。夙日結交官吏,勾串倉上花戶,逢二、八月開倉之時,暗行舞弊,諸事橫行, +黑檔子米,竟敢大車小輛,任意運出倉門。還有幾人皆是八旗滿、漢、蒙古人,京都著 +名的。橫行無道,仗著皇親國戚府門上的管家、太監,時常往來,所以大膽胡為。有一 +人名叫常泰,也是國舅府中的惡奴。 + + 滿洲驍騎阿逵敦的蒙古領催花拉布--外號人稱臊韃子。一名額士英,漢軍領催- +-外號人稱鑽倉鼠。這些人走眼甚大,合倉大小官吏皆通,黑檔米出來的,實係不少。 +小人等訪查俱已是實,並不敢妄言。大人必須在開倉之先,早作準備,摘去其私弊,使 +這些土豪惡棍,懼怕大人法令。倉內之事自然嚴整。」 + + 賢臣聽罷,滿面含怒,連連說道:「可恨哪可恨!倉庫乃國家重地,此等鼠輩,竟 +如此膽大欺心,作此蒙弊之事,實屬目無法律。我施某若不治絕這些惡妖,我徒食國家 +俸祿。能再不與國家出力,與軍民人等除害?似此等之輩,候開倉之時,擒住惡棍,嚴 +刑審訊,重責不恕。那時事了之後,你三人再加升賞。本官自有辦法,你等三人照常速 +去,四處訪查辦事要緊。千萬口角嚴密,不可走漏風聲,緊防偷漏之徒。」關小西聽罷 +,連忙答應,轉身出了書房,仍然各處查訪。三人去後,施公坐在書房,吩咐施安取了 +一部《綱鑒》,大人觀看不提。 + + 且說通州城出了一件奇事:此莊離城三十里,地名叫聖義村。村中有一家姓劉,只 +有夫妻二人,家中小富,娶妻郝氏。 + + 平日吃齋念佛,廣行善事,近方的人多稱為劉好善。半世無嗣,年至四十歲,忽生 +一子,夫妻二人甚為歡悅,以為有了後嗣。更加修德,諸事謹言慎行。老夫妻二人總要 +教訓兒子成名,才合心意。不料長成是個傻子,夫妻因此悶悶不樂。郝氏時常含淚歎氣 +,劉好善勸解郝氏,隨說道:「你我總要望長處想。常言說:『有子莫嫌愚。』愁悶也 +是無益於事。你我雖然子傻,尚不絕祖上香煙。倘然你我死後之時,任他去罷!凡人生 +天地間,各有一定的造化,兒女不能替死。縱然千思萬想,也難逃幽冥之鬼。無兒女也 +不過如此,那裡黃土不埋人,你今太多此一舉。」郝氏聽罷,只得忍淚含悲道:「夫主 +,我豈不知,『眼前歡樂終歸土,誰能替死見閻君。』話只如此,可惜你我吃齋念佛, +修個傻子,看來總是無報。」好善說:「賢妻言之差矣!常言道得好,人總有一種的造 +化,又何必多慮。」夫妻正在閒談,忽聽門響,傻子叫聲:「媽呀!我餓了,吃點齋兒 +。」連喊帶走,進得門來,站在夫婦面前,只是哈哈傻笑。夫妻見罷,不勝鬱悶。又過 +了幾年,老夫妻雙亡。村中人憐恤此傻子憨,又念老夫妻行善,合村人幫助發喪殯葬已 +了,剩下傻子伶仃孤苦。村中現有三官廟,村中人公議,將他送在村中當和尚。廟中有 +一位老和尚年已七旬,把傻子收為徒弟。又過了幾年,傻子長到十七八歲,還是人事不 +知,就是傻笑。老和尚教授他經卷,只會一句:「我的佛。」 + + 一日,天色將晚,老和尚命他關上角門。師徒只二人在禪堂對燈而坐。老僧想起傻 +和尚自家的苦處,不由點頭歎息:老僧屢次的望他說話,全然不懂,就是傻笑不絕,卻 +是心無二意。 + + 老僧正然思念傻和尚之事,暗自思想,忽聽外面有人敲門。老僧只當是莊主前來閒 +坐,叫傻徒弟:「你去開門,問是何人敲門?」徒弟應聲而去,來至角門把門開放,問 +:「是誰打門?」 + + 也不等人答話,往內就跑,對著師父只是哈哈傻笑。又聽外面有人叫,老僧無奈, +只得自己出門去看。隨問了一聲,乃是借宿之人。 + + 老和尚往裡相讓,抬頭一看,原來是兩個僧人,其俊無比,又細看卻是一僧一尼。 +老和尚看罷,也不說破,叫聲:「徒弟,你送他二人到西配殿去安歇罷!」此時月色當 +空,不必點燈。 + + 老僧見傻子領他到西配殿,剛然轉身要走,忽聽女僧「哎喲」一聲,口內只嚷:「 +肚裡疼!」老僧走到門外,只見女僧坐在地上。老和尚連忙問道:「所為何故?」那女 +尼言說:「到了臨月之期,求老和尚發一慈悲,借一席鋪地。」老和尚聽罷,暗自說道 +:「事已至此,哪不是行善?」叫傻弟子取了兩把乾草出來,交給與她。老僧與徒弟回 +到禪堂。不多一時,忽聽小孩啼哭之聲,老僧知女尼已是分娩,這才雙手合掌,念了幾 +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又叫徒弟熬了些飯湯,端著一同拿至配殿。走到門首,只 +見殿門緊閉。老僧叫聲:「小師父開門!」連叫數聲,並無人答應,老和尚心中納悶: +莫非殿中僧尼自縊? + + 待我瞧瞧如何。隨叫:「徒弟拿燈來。」徒弟答應,端燈引路,老僧扶他肩膀來到 + +角門,看了看各門皆是閉著,只得復回到配殿門外,又叫幾聲,仍不見答應。正在猜疑 +之間,忽聽殿內有痰聲。老僧聽罷,大吃一驚,說:「傻子快放下燈來,殿前去救人! +」傻子忙把燈放下。老師父雙手把門開放進去,叫徒弟拿起好來照看,並不見人影。滿 +殿內惟有香煙繚繞,隱隱聞有音樂之聲。老師父詫異,又復振目一看,並不見血跡嬰孩 +,連乾草卻也都不見,地上並無別物。老師父叫:「徒弟,你且帶上殿門。」徒弟答應 +,剛要用手帶門,只聽門後草聲響亮,老和尚忙拿燈來觀看:只見門後一邊一束乾草。 +老和尚暗想,這必是把孩子弄死,裹於草內,他二人逃去。隨叫:「傻子,打開草捆。 +」忽聞一陣香氣撲鼻,又細一看,內有一物放光。老和尚走至近前,原來是一部經典。 + + 老和尚看罷,心中甚喜,知是神物所賜的珍寶,連忙念一聲「阿彌陀佛!」打開看 +時,上面並無字跡。老和尚暗自吃驚,說道:「奇怪!」哪知這經是劉好善善心感動菩 +薩點化送來的。 + + 傻子本是羅漢臨凡。一人得道,九祖昇天。劉好善夫妻一世行善,所以感動神佛羅 +漢下界,是以神人送來金字真經點化他。 + + 老和尚不知,拿著經捲去,說:「是何緣故?為何經卷無字?」 + + 傻子一旁站著哈哈大笑,說:「師父,那上面不全是些大黃字!怎說無字,說他奇 +怪呢?」老和尚聽罷,忽然醒悟說:「是了,這經原來是這傻子的造化。」想罷,師徒 +回至禪堂,將真經供在佛龕之內,虔誠拜畢,天已黎明。老僧坐在炕上,因夜間受了點 +風寒,第二日便就臥病不起。不多幾日,竟自嗚呼哀哉! + + 合村公同幫著傻子將他殯葬已畢。從此廟內只剩傻子一人。這傻子自得了金字真經 +,暗有神聖傳法,教他這部經典。傻和尚日夜虔修,便得了佛法,深明道理,往往說些 +個隱語。村中人看不透,只當作瘋癲傻話,全不理論。和尚也不肯明彰異跡,終日在廟 +中傻說傻笑。 + + 這年到了康熙四十三年,天下大旱,直至五月中旬尚未落雨,軍民人等著忙。各處 +督撫進折表奏。佛爺覽畢,降旨御駕親臨,拈香默禱。王公侯伯、五府、六部、十三科 +道,各衙門文武官員,俱沐浴候隨聖駕。京都庵觀寺院,僧道尼跪奉皇經。 + + 又頒行天下,各省禁宰殺,一體叩祈甘雨。順天府轉詳各州府縣文武官員,與各廟 +宇設祈雨壇,令高僧、高道叩拜神佛。各衙一例遵辦,禁葷食素。 + + 且說賢臣在通州,會同合郡官員,連忙派人到城隍廟設下雨壇。僧、道揚幡掛榜, +法器齊鳴,僧、道上壇各奉真經。賢臣蟒袍補褂,同眾文武,每日焚香,佛前拜禱,叩 +求甘雨。這日正同文武佛前行禮,只見有人前來稟報,說:「有巡漕御史在城外下馬, +現時到了館驛,小人們前來稟明。」不知這位御史姓什名誰,且看下回分解。 + +第九一回 + +索御史潞河巡漕 眾官員射箭賭鈔 + + 且說這巡漕御史,正是白旗滿洲四甲的人,本姓趙叫索色,人稱索五老爺。他身後 +跟隨十數個家丁,拿包袱,攜坐褥,提定煙袋荷包,俱是穿著紗袍,腰束涼帶來到。賢 +臣一見,連忙一瘸一拐,走至面前。彼此各施一禮。忽聽通州州官道:「索大人不認識 +施大人麼?這位就是倉廠總督大人。」索御史聞聽,仔細將賢臣一看,只見頭戴緯帽, +身穿蟒袍補褂,足穿官靴,左帶矮拐,右帶點腳,前有雞胸,後有斜肩,身體瘦小歪斜 +,十分難看。索御史心中暗笑:怪不得人稱他「施不全」!真名不虛傳。皇上怎麼愛惜 +他這等人品?看罷,假意帶笑說:「彼此見禮。」往裡行走,直至廟堂。一齊各按次序 +落座用茶不表。 + + 且說滿洲人最愛喜的弓箭。索御史見施公身帶殘疾,心中暗生一計,打算叫施公人 +前出丑,說:「射鵠。」施公帶笑道:「大人出的主意甚妙,卻是一宗解悶之事。但只 +一件,我施某有一句拙言,在眾位面前先要說明。我夙有賤恙,兩膀無力,未免弓箭不 +堪。眾位莫要見怪。」眾官同索御史聞言,疑施公懼敵,不容說完,眾人鼓掌大笑。索 +爺說:「施大人算你輸了,少不得擇日奉擾大人。」施公見索大人自以為得意,慌忙說 +道:「索大人休得見笑,既是設局射箭賭勝負,須要在大眾面前言明。眾位身體強壯, +勝十倍於施某。可有一件,望求擔待,才敢允承。」索御史道:「施大人不必太謙,無 +非取笑而已,免得在此悶坐,輸贏何必掛齒。大人不必推辭。」說罷吩咐他的跟人,到 +館驛將弓箭取來。又派人將鵠子取來,就在廟內寬闊之處,量准步數,將鵠安置停妥。 +家人前來稟明。索御史說道:「箭廠收拾已妥,眾位可派人取弓箭,各帶錢數串。」眾 +人聽罷,各派人而去。施公見眾家丁下去之後,即將施安喚到跟前,吩咐如此如此,急 +去快來。施安答應出去,似箭如飛往衙而去。 + + 不多時眾家丁陸續而至,此時僧道將經止住,前去用齋。州官說:「索大人,既然 +佛事已畢,大家該取笑解悶了。」索御史道:「很好,眾位請!」 + + 這才大家一同往箭廠而去。各有親隨跟著,放下坐褥,按次而坐。索御史說道:「 +我有一言說出,大家莫要見怪。今日既然取笑,賭賽輸贏,不論官居何職,只要精熟箭 +法,射的妙就贏。即刻將錢拿來排好,言明賭錢若干,免得臨時咬嘴。」 + + 眾官員說:「有理。我等謹遵大人台命。」言罷,各吩咐家丁拿過包袱,換了衣服 +。索御史道:「不知哪一位先來比較頭一支箭?請上來!」索御史言還未了,忽聽一人 + +答道:「大人!卑職不才,情願先討一箭,與大人耍上一箭。眾位休要見怪。」賢臣一 +見,卻是通州知州名叫計拉嘎,係正白旗蒙古領下人,素日與索爺相識。索御史聽罷, +連忙說:「既然尊州取笑,何必太謙。不知尊州要賭輸贏若干。」知州答道:「卑職與 +大人賭一串。」索御史聞言,帶笑開言說道:「計老爺!你也過於小氣了。一串錢哪裡 +值得說賭?還不夠抽頭呢!此乃頭一箭,是開張市。我與計老爺賭上二十串錢。你著輸 +了,就按此數目;我若是輸了,按著此數加倍。但不知計老爺尊意如何?」知州見索御 +史追問,心中打算,若要應允,又怕一堆錢輸了;欲說不允,此言出口,叫眾人看著輕 +薄。實出無奈,尊聲:「索大人,既然如此,卑職從命,請大人先賜一箭。」 + + 索御史叫親隨取過弓箭,往前行了幾步,對鵠子,擎弓在手,兩足站定。但見他不 +慌不忙,拽滿弓弦。後手一鬆,一箭射去,忽聽哧的一聲響,這支箭正中鵠子上紅心。 +眾人喝采。 + + 索御史贏了這一局,洋洋得意,說道:「計老爺與索某耍了一局,還有哪位出頭? +索某情願領教。」話言未了,內有一人走至索爺面前,口尊:「大人!卑職斗膽請討一 +箭。不過取笑,並非特為開賭,望大人切莫見罪。」隨說著滿臉帶些小慇懃,眾人一看 +,原是通州司務廳札向阿。索爺道:「札老爺,你要射箭耍頑,不知要賭多少錢?大概 +也是二十串罷。」札向阿連忙說道:「卑職言過,原為消遣,賭錢五百。多了,實不敢 +奉命。」施公與眾官尚未答言。索御史說道:「札老爺,你這五百錢的話,也說得出口 +來!你也是此處官員,不比庶民下役,三五百錢看得很重。你我大家俱受萬歲爺爵祿, +說出此話,豈不怕旁人恥笑?況且也就不能預定誰勝誰負,難道說札老爺有先見之明? +」索御史這一片言詞,說得札老爺面紅過耳,帶愧說道:「索大人,卑職不過說的笑談 +,大人就信以為實。依大人要賭多少呢?」索爺道:「賭上十串何如?還先讓你射頭箭 +,若果中紅心,你將這二十弔錢都拿去,你看如何?」札向阿暗想是個便宜,說是:「 +卑職怎敢大膽,有僭欽差?」索爺道:「札爺不必太謙,就請罷。」札向阿回身拿過自 +己弓箭,走至紅鵠對面,認扣搭弦,將弓拽滿,看準了往後手一鬆,只聽哧的一聲響, +撲通一響,連忙觀瞧,原來射得太高,從鴿子上冒過約有一尺,射到席上。眾人看罷, +俱皆暗笑:這樣箭法還下場,何苦丟這個丑呢?札向阿見箭落空,一則輸錢心疼,二則 +被眾人恥笑,兩氣夾攻,急得二目發赤,鼻凹、鬢角汗出直流。 + + 遲了半晌,沒奈何,叫跟隨一人拿過十弔錢,放在那裡地下。 + + 瞧著那錢,口雖不言,暗中直是歎氣。 + + 但言施公坐在旁首,只見索御史箭不虛發,心內暗自說道:「索色,你雖然箭法純 +熟,只是一件,未免目中無人,眼空四海。這些無能之輩,俱都教他將錢贏了,這雖小 +事,豈不以後更教他誇口?況且他的主意,與眾人比較是個題目,原是安心叫我在大眾 +的面前現丑,因此他才出這個主意。」施公想罷,暗說:若不如此這般,他們如何肝膽 +佩服於我?站起身來,又勉強帶笑,口尊:「欽差,我施某與大人討一箭,對耍一局如 +何呢?」索色見賢臣說要射箭,正合其意,連忙帶笑開言說道:「很好。我陪著大人就 +是。」眾官要瞧施公出丑,一齊說道:「二位大人上場,我等情願監局打箭。」賢臣明 +知眾人湊趣,心中暗罵:「好一群趨炎附勢之徒,竟敢如此欺我,那豈不是妄想!爾等 +既如此,我若不叫爾等甘心認罪,爾等豈肯佩服?」 + + 叫聲:「欽差大人!你我今日入局,乃是初次,必須要多賭幾十弔錢。我射中了贏 +三十弔;我若輸了加倍。索大人你看如何?」 + + 索爺聞說,連連道:「是,還是施大人爽快仗義。就請大人先發一箭,我等領教。 +」施公聽罷,並不推辭,吩咐施安拿這鐵背花雕弓。寬去官服,隨人接去。大人忙將弩 +箭下入槽中,弦搬在搬子之上,安置停妥。大人走至鵠子迎面,雙足站定,對準鵠子紅 +心,張弓搭箭,雕翎發出。只聽哧的一聲響,不料箭頭略偏,那枝弩箭射到鵠架柱上。 +眾官見他開弓的架式,不敢明言,暗中發笑。施公早已明白,遂即走到堆錢之所,上前 +伸手就要拿錢。索爺連忙說道:「大人,你輸了,怎麼反倒來拿錢?」說著用手攔住。 +正在忙亂之際,下邊用腳將錢踏住。施公忙把索爺的雙膝抱住,跪在地下。不知索御史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九二回 + +施賢臣設計請客 索御史暗惱忠良 + + 且說索御史見施公跪倒,抱住他的腿,大聲喊道:「救駕!」索爺大吃一驚,一時 +心中醒悟,連忙將腳收回,雙手將施公攙起,尊聲:「施大人休要如此,你我不過取笑 +散心而已。」 + + 施大人站起身來,含怒說道:「欽差大人,官級極品,為何知法犯法?此錢乃萬歲 +的國寶,上有康熙二字。用腳踏住,豈不欺君太甚?」說著扭項對眾官道:「我施某上 +本,少不得添寫眾位作干證,由萬歲發落!」眾官聽罷一齊吃驚。眾官一齊走至施公前 +,拱背馱腰,帶笑說道:「索大人實出無意,望求施大人貴手高抬!」大家見施公出了 +廟堂,俱各啞口無言,心內害怕。索御史更加後悔,暗自說道:「倒是我時運不濟,自 +引火燒身。這事看來,必須如此這般,方能解釋。」想罷對廟內老道說:「這堆錢,你 +們拿去作為香資。」復又吩咐親隨,將鵠子、弓箭收拾起來。家人答應,登時收妥。索 + +爺邁步出廟,上馬回至館驛。眾官見天色已晚,俱各散去不表。 + + 且說施公回到衙門,用茶飯畢。家人秉獨,連忙修奏折稿。 + + 大人尚未寫完,忽聽外面叫「爺!」施公停筆,叫施安:「你去到外邊看看有何事 +故。」施安應聲而去,不多時上前稟道:「回大人,方才小人問明,言說索老爺特遣家 +人前來給大人請安,有封手書前來投遞。」施公聽罷,點頭說:「施安,你將來人喚進 +來。」施安應命而去,將來人喚到賢臣面前。那人跪在下面口尊:「大人!奴才是索宅 +的家人,名叫來喜。小人奉家主之命,前來給大人請安。」施公看來人身穿青衣,頭戴 +涼帽,年約三旬之外,甚是強健。大人看罷,叫道:「管家起來。」那人站起身來,從 +懷內把書信取出,雙手交與施安,轉呈與大人。 + + 賢臣拆封觀看,但見上與:索色謹呈。前者在大人台前,實因粗心草率,誤踏國寶 +,以致冒犯台駕,有越國律。大人若奏明聖上,索色難逃欺君之罪。拜懇大人施天高地 +厚之恩,容恕過愆,決不敢有負深恩。如蒙見諒,現有薄禮一盒,望祈笑留。如不嫌棄 +,黃昏後遣小價奉上,幸遮台郡眾人眼目。特此致意,萬望勿卻。 + + 賢臣看罷,不好明言,心中暗自說道:「你索色倚仗欽差二字,眼空四海,原來也 +是膽小之輩,懼怕提參。我想,此禮若不收,他放心不下,反怨我過於刻薄。這並非國 +家大事,參與不參,無甚要緊。但只一件,收下此禮,難免合郡官員不知。 + + 那時風聲傳出,聖上知道,豈不敗壞我為官清廉正直之名,說我貪財受賄。」左思 +右想,忽生一計:除非如此這般,方保無事。想畢,連忙提筆,寫了一封回字,裝在封 +筒之內,吩咐施安交與來人說道:「管家此書持回,呈與你家老爺,說施某多多拜謝。 +」來人轉身而去。 + + 不表來人,且說施公自將銀收下,尋思將眾官口舌縫住。 + + 坐在書房暗想:「拿住他們款跡,還得叫他們感著我的人情。 + + 縱然日後傳說,便也毋妨於事。」想罷,叫:「施安你速去吩咐書吏寫幾個請帖, +差人送到合郡衙門文武官員:明日在城隍廟請吃午飯,不可有誤。」施安領命辦理而去 +。片刻施安上前回道:「眾吏役伺候齊備。」賢臣出衙上轎,頃刻間到了城隍廟。 + + 賢臣下轎,復又走到配殿。只見廚役人等,將座位設排整齊,桌椅收拾停妥潔淨。 +賢臣看罷,吃茶落座等候不表。 + + 且說眾官接了施公請帖,猜疑不定,暗想:「為射鵠與索大人鬧得不睦,曾說要上 +本提參,還要帶寫我等為證,怒不可解。出了廟門,今又反請吃飯。已聽人說,他是惹 +弄不得,作事真叫人測摸不著頭緒。既然相請,只得前去,到臨期之時,再辨吉凶。」 +不表眾官納悶,且說康熙老佛爺祈雨之際,奉旨斷屠,到處文武官員,俱奉旨吃素,故 +此施公派人命廚役全是備辦素蔬素面,俱往城隍廟而來。這內中有位八老爺,官名厄爾 +清厄;有位五老爺,官名伊昌阿,二人俱守備之職,彼此同行,互相談論。走至廟前, +只見眾官下馬下轎,一個個魚貫而入。到了廟內,俱各先至雨壇參拜佛像,然後來至大 +殿。施公站起相迎,俱各見禮,各按次序而坐。從人獻茶。施公含笑說道:「眾位老爺 +,施某一時剛暴,以至如此;回衙自思,甚為後悔。今日特備一粗蔬,少伸致意,望眾 +位大人海涵,休要介意。」眾官聽罷,大家連忙站起說道:「我等實係不敢。還是大人 +量寬容恕,我等深感大德。今日又蒙賞賜筵席,卑職有何德能,敢領此盛意。」賢臣說 +道:「不過幾件粗菜,不知好與不好。 + + 眾位不必太謙,望大家休得見笑。」彼此謙讓,將要各按座位,不見索御史在座。 +施公道:「欽差不到,其中必有所為。待施某想個妙策,必須將欽差請來。」怎樣設法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九三回 + +索御史懼參請罪 施賢臣假審庖人 + + 話說賢臣見欽差大人未到,不能擺筵,叫施安:「速取我的名片,到金亭館請欽差 +大人,就說眾位大人端候索大人駕到呢!」施安答應,出太殿,行至雨壇,已見索御史 +入來。他先到雨壇參拜神像;往前緊行幾步,與施公行禮,說了幾句客套,又與眾官相 +見已畢,齊進大殿。茶罷,施公、索御史入坐首席,彼此謙讓,只得各隨品級坐定。施 +公下席相陪,吩咐道:「施安,你快去廚下傳與廚役:天氣炎熱,蒼蠅甚多,務要叫他 +們小心潔淨。如若齊備,就擺上來。」施安答應,高聲傳給廚房。 + + 廚役不敢怠慢,派人撤茶盤,設下酒壺杯筷,擺上各式素菜。 + + 眾家人俱在一旁侍立。施安輪流斟酒。賢臣坐在末位,含笑說道:「承眾位不棄, +薄酒一杯,諸公須要儘量,切不可拘泥。」 + + 眾官道:「大人既賜盛饌,美意深情,我等何敢自外。酒足飯飽,各自隨飲,何敢 +勞大人深讓。」眾官正在開懷暢飲不表。 + + 又說座內有位多六老爺,乃正白旗人,素常為人心直口快,最喜奉承,愛戴高帽。 +若知他的性氣,須著給他幾句好話,你說要什麼都行;你說他那件事不能辦,他偏要去 +辦定呢!他見施公陪著眾人慇懃相讓,又不住嘴的吩咐廚子小心,這韃子老爺心裡甚喜 +,大聲言道:「我等蒙大人賞賜,大人不用費心照應。」只見他說著,並不等讓,吸溜 +溜、呼嚕嚕就是幾碗,真是爽快。可巧挨著他座位有位九老爺,係鑲黃旗滿洲人,官名 +懷忠之,因聲訛同,叫「壞種子」。平日與多六老爺有些戲耍,深知多六老爺的稟性, + +今日見他這般粗鹵,安心要給他個炭簍鬼戴,故意望著這位韃子老爺點頭誇好,說:「 +還是我們多六老爺生成的福大量大。我看著吃得實是爽快,真叫我佩服。我出個主意, +不知多六老爺允許否?我料你大概不過四五碗麵之量;你果再吃三碗寬滷麵,我情願輸 +肥豬一口,美酒五壇。候開屠之後,奉請眾位作陪,仍然在此筵宴。吃不了作為取笑, +你看如何?」這位韃子老爺本性高傲,聽說此言,他不思忖能否,便滿口應承,帶笑道 +:「請眾老爺作證,我如不能,加倍認罰。」眾官齊說有理。施大人吩咐廚役,速速端 +面上來。這位多六老爺本來食腸甚大,才見施公這等厚情,已經吃得十足了;今又被懷 +九老爺這一激,復逞能賭勝,還要吃三碗。哪知連一口尚未嚥下,忽然「哇」的一聲, +連新帶陳,張開口一噴,濺了懷九老爺滿臉一身,急得九老爺大聲嚷道:「你這是何苦 +?」 + + 話還未完,將衣服一抖,自己也覺撐持不住,一張口吐了個滿桌子。眾官正在嫌憎 +,他二人這家氣味難聞,又被惡臭一衝,忽然都反胃噁心,難以忍耐,登時一個個吐了 +滿地。俱是頭暈眼花,有隱几而臥的,有靠椅而坐的,有蹲在地下的,有伏在板凳上的 +,等等不一。 + + 施公看罷,連忙大聲喝道:「這一定是眾廚役粗心,鹵菜不潔淨,故此吃了噁心。 +眾位請坐,施某判個笑話,大家聽聽。」 + + 只見施公滿臉帶怒,叫道:「施安將廚子傳來!我要問問他們口供,因何面裡如此 +?」施安答應,就將廚房人役叫到八名,一齊跪在殿台上。施公故作含嗔,用手一指, +大聲喝道:「好!你們這些奴才真乃大膽!調鹵煮麵,你老爺曾不住的吩咐。為何眾位 +老爺吃麵之後,這樣亂吐?叫你們小心,還敢如此。」 + + 廚子聽了這一片言詞,稟道:「這炎熱天氣,小人惟恐蒼蠅亂飛,看著仔細留神。 +眾位老爺吃了嘔吐,小人實不知情。」施公仍不息怒。眾人一齊相勸,說:「卑職等是 +無福消受大人的賞賜,求大人看我等面上,恕過廚子。大人為卑職竟罰他們,倘日後傳 +說難聞。」施公聽罷,故意點頭大聲說:「若不看眾位老爺情面,定將爾等重處。但只 +一件,施某暗想鹵內,即便落下蒼繩,不過一兩位誤食而嘔吐。不知今日為何竟是如此 +?其中大有情弊。我幼年看過藥性賦,待我當面一試,便知分曉。」 + + 說著滿臉帶怒道:「爾等記打一次!速速下去將眾位老爺吐的東西,揀來我看。」 + + 廚子答應,連忙叩頭,謝老爺饒恕之恩,一齊站起出殿。 + + 不多時各持油盤,用筷子在殿地把所吐之物,俱挾在盤內。每人擎著一盤,走至施 +公面前,一齊放在桌上,口稱:「老爺,小人遵命把各處穢物,盡都揀在盤內,請老爺 +過目。」說罷一旁侍立。施公聞聽,故裝閃目觀看,但見未化的肉食甚多。驗罷對著眾 +官把臉一沉,哼了兩聲!復又開言說道:「眾位老爺請聽,施某有一言。並非施某多事 +,常言說作子要孝,為臣要忠。看著眾位皆是明知故犯,少不得用本提參。」言罷,吩 +咐廚子:「爾等快些將這穢物撤去。將那肉物等類,俱用水洗淨。我明日奏明聖上,好 +拿你作證。」廚子這才知用反胃藥,為的是要拿各位老爺錯處。眾官彼此相看,後悔不 +及。正在慌張無計可施,索御史從殿外擺搖而來。到了施大人面前說些什麼,且看下回 +分解。 + +第九四回 + +至尊下郊祈甘雨 番僧妄想討御封 + + 話說索御史吃了半碗,覺心腹發悶,連忙吃些檳榔、砂仁、荳蔻,壓將下去。後來 +見眾文武一齊嘔吐,便即走到殿階之下。 + + 候眾官吐罷,忽聽施公在裡邊鬧謠言。他領教過施公厲害,一聽心中早就明白,走 +進殿內,至施公面前滿面帶笑,尊聲:「施大人,索某今日望大人跟前討個全臉,望求 +大人開恩恕過,切莫奏聞聖上。不知大人肯賞臉否?」賢臣見索御史如此求情,連忙站 +立,滿臉含笑,口稱:「欽差大人請坐,眾位請坐。既都知過卻好。適才施某一時剛暴 +,眾位莫生嗔怒,還望涵容。你我既食君祿,必當報答君恩。皇上為國憂民,親身禱雨 +,用素膳步行入壇;又頒旨各府州縣遍貼告示,禁止屠宰。咱眾文武同受雨露之恩,應 +遵皇上諭旨。咱們先違背聖諭,何能管理軍民?知法故犯,罪加一等。眾位既然知過, +施某只得欽差面上念通家之好,不行深究。」眾官聽施公之言,一齊打躬,這才將心放 +下,回衙安息不表。 + + 且說康熙老佛爺自頒旨禱雨後,仍不見甘霖沛降,聖心深以為憂。暗想:「民以食 +為生。五穀不能播種,小民何以為生? + + 自古商湯禱雨桑林,引事自責。朕登九五,海晏河清,年豐歲稔,為何這等亢旱, +缺雨苦民?莫非朕有失德之處,上帝震怒,警戒於朕。」老佛爺憂慮民間疾苦,日日齋 +戒,並不騎馬坐輦,步行入壇,光頭不戴帽,率領文武虔心拜禱上帝。眾文武官員見主 +上如此,俱都是光著腦袋,跟隨聖駕就在太陽殿裡曬著行走。五鼓進殿,黃昏聖駕還宮 +,這等虔心,傳揚天下,軍民無不感念聖恩浩蕩,替聖上念佛。此時驚動了一個水內精 +靈,他要借此機會,討一金口封號,好修正果。他算計一定,慌忙化作番僧模樣,夤夜 +到了京都德勝門外,投在黑寺廟內住下,自稱黑面僧人。這精靈修煉,頗有數百年道術 +,心靈性巧。暗想無由自蔫,不能朝見聖主,暗中串通喇嘛僧,外面代他傳揚,善能呼 + +風喚雨。又打點廟主,代奏明聖上。喇嘛僧受其所托,便委婉奏明:「廟內有一個番僧 +,善能祈雨。」聖上愛民恩重,並不深究,降旨准奏。這黑面僧親手畫了一張法台圖樣 +,奏呈萬歲御覽。聖上龍目看畢,降旨將圖發交工部,遣官監驗,照式起造。欽天監選 +擇吉日,命僧人登壇,起造如有違誤,交部議處。工部官員依旨,率領匠人在地壇佈置 +既妥,立刻興工。 + + 只見圖樣開寫明白:法台一座高七尺,面寬三丈要見方,上要天花,下輔地平。台 +下每一面放大水缸七口,每口盛淨水半缸,其中各插柳枝七根。台上下四圍,俱是懸花 +結彩。眾官吩咐,匠人不敢遲誤。治造齊畢告竣,專候選擇良辰,黑面僧入壇,此話不 +表。 + + 且說江西廣信府天師洪教真人,一日正在丹房打坐。有值日神來至面前,控身打一 +躬,口尊:「法師,今有一岔事:只因上帝不降甘雨,真命天子恐其黎民不安,頒旨設 +壇求雨。驚動了黑旗角下一個妖精,化作番僧形狀,以法術自炫。聖上降諭,強求甘霖 +。不但無濟於事,徒耗精神,反致招引邪教暗入京都,惑亂君心。我若隱匿不奏,豈不 +辜負聖恩。」洪教真人真人朝行夜宿,一路無話。這日來至通州,真人下船乘轎,法官 +騎馬,到了齊化門,穿城而過,一直奔至九天宮住下。因恐驚走妖邪,不去朝見,只好 +臨期陛見,與僧人睹面。又寫封牌一面,諸神免見。又暗差法官,探聽番僧何時入壇。 +法官訊問已畢,對天師稟道:「後日十三日良辰吉時,番僧上台求雨,萬歲御駕親臨, +眾文武一齊隨駕。」真人聽罷,暗想必須如此奏明,方為停妥。想罷眼望法官說道:「 +爾速行安置,以備朝見。」法官答應。 + + 這日正是朝賀之期,鐘鼓齊鳴,笙簫細樂,檀香撲鼻,金鞭三響,老佛爺駕登龍位 +。文武朝參已畢,分班侍立。當值官上前跪倒,口呼「萬歲」三聲。「臣啟奏我主,今 +有江西龍虎山洪教真人來京朝見,候旨定奪。」老佛爺降旨召見。龍顏一見大悅,問道 +:「朕未出旨宣召愛卿,卿家何事來京?可細細奏明。」真人見問,連忙叩頭,口尊: +「萬歲,聽臣啟奏。微臣並非擅自來京,臣既食君祿,應當報答君恩。降怪除邪,臣之 +道也。有事隱弊,即便欺君。只因京師妖氣甚盛,臣恐主公被邪惑動,為臣不敢不奏聞 +我主得知。」天師奏罷,老佛爺聞奏,甚是驚疑,連忙說道:「朕降旨設壇禱求甘露, +為救黎民。正在望雲思雨,朝臣奏聞:有一西方僧人善能祈雨。朕當准奏,命番僧求雨 +,以蘇民困。並未聞妖異之說。卿家不知有何風聞?可細細奏聞。」天師聽罷佛爺之言 +,復又奏道:「臣自漢至今,祖居龍虎山,世掌洪教,蒙恩封正乙真人。臣家世代相傳 +,奉天救命,每日有值日神輪流聽事。臣在丹房淨坐,值日神報,臣才得知。言:『蒼 +天未能下雨,聖上憐民,宸衷切慮。聖駕率領百官,日日進壇禱雨。龍恩遠播,軍民仰 +望念佛。故此驚動妖邪,潛來帝闕。』伏我主若命他求雨,不但無益於民,而且有害稼 +穡。雨露飛霜,自有定期;年歲豐歉,係奉上帝旨意所定;天意難測,豈能相強?臣故 +連夜來朝,奏明聖上,赦臣膽大無旨進京之罪。」 + + 且說康熙老佛爺,乃是馬上皇帝,本不信邪言。天師奏罷,未免龍心不定,暗想: +「清平世界,白晝之間,妖怪何敢變化人形?」轉想:「天師敕封洪教真人,受五雷正 +印,歷代所傳。保國佑民,斬妖除邪,豈敢妄奏,自尋其罪?朕想那年朝賀,寡人方十 +二歲,朕見他童年稱天師,不過是江西一個小蠻子,借祖上之名,他還有什麼法力?朕 +要想難他。打著滿洲話,叫九梁公擎過三杯茶來。先賜他一碗,他用左手接過;又賜他 +一碗,用右手接過。朕安心試探,復又叫人送過一碗。朕思他必定放下一碗,接第三碗 +。誰知他將右手那一碗,往空中一送,便將第三碗接在手內。那一碗懸在空中,竟是有 +人托住一般。 + + 朕見他謝恩,將手擎兩碗飲畢,給與內監接去;復又伸手將空中的茶碗擎在手內。 +朕只當他一飲,誰知他向空中一傾,卻未見水點。彼時朕心甚是不悅,以為他賣弄法術 +,輕視於朕。只見他不慌不忙,遞過茶盞,連忙跪倒叩頭,口稱:『萬歲!微臣有事啟 +奏:適因揚州天心府城十字街,偶遭天降火災,微臣傾化落了一陣茶雨,已將回祿潑滅 +。』朕又想起乘船,坐在船頭,但見海水波濤陡起,浪比船高,幾乎將船打翻。文武一 +齊皆驚。朕見他將小手一搖,喊道:『龍神免朝!』一聲未了,水既歸源,波平浪靜。 +朕因心中甚喜,不枉天師名號,時時賜些珍珠彩緞,又加公爵,以垂永久。天師回去, +約至三年,忽有九個番僧來到朝門。該官奏朕說:『北京乃興隆之地,就只氣脈不通。 +若能挑通河道,氣脈流行,可以千年永固,國運日強。』朕思奏得有理,一時誤信邪言 +,將要降旨動工,天師忽然來京中門候旨。朕將他宣至金殿,謁朕已畢。他口呼:『萬 +歲!微臣伏聞主上降旨,京都挑通河路。此事於我主國運大有不便。九個番僧乃九條泥 +鰍精所變。我主不可被其蠱惑。』朕彼時聞奏問道:『依卿如何將邪物治住?』他奏: +『微臣自有方略。此時如用法力擒捉,不但擾動軍民不安,反覺費力。我主降旨止住興 +工,這怪皆修煉年久,其性靈通,知微臣來京,即行暗遁。』朕因降旨停工。三日後, +果然九個番僧不見蹤跡。這幾件事皆朕所親見,足微先知之異。今日之事,仔細推詳, +大約不錯。」老佛爺想罷,復又慢開金口說道:「朕承天道,惟恐百姓流離,今因荒早 +,以至誤信妖言。據卿所奏,番僧必是妖物顯化,不但無益於民,反受其殃。此乃朕不 +明之故。若非愛卿護國來朝,未免墮其術中。不知卿家有何法術擒捉此怪?」未知後事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九五回 + +張洪教擒拿妖怪 甘忠元控告瀦龍 + + 卻說老佛爺聽天師所奏,即欲降旨,把番僧擒至金殿,使天師法力叫他現出原形, +看他是何妖物。天師連忙叩頭,口尊:「萬歲,且擒住妖怪,叫他真形現出,方免叫我 +主龍駕受驚。事畢,臣自有佛法求雨,以救生靈。」天師奏畢,俯伏金階,老佛爺龍心 +大悅,叫聲:「愛卿,果能求下甘霖,普救黎民,朕不負卿,依卿所奏。」天師隨眾步 +下金階,出了合勒聞思哈門。轎夫搭過金頂鋼人輪,到了內東華門。路旁有人大叫:「 +冤枉!」嚷著跑到轎前,橫攔去路,跪倒不住的叩頭。天師在轎內沉吟不語。法官一見 +,連忙說道:「你這人好無分曉。」 + + 天師看罷,轎內開言說:「你這人,本爵看來,並非庸愚,難道你不知洪教天師專 +管擒怪,並不代理民詞?有什麼屈情,快到那有司衙門去告。」此時眾軍民見有人在天 +師面前告狀,一齊擁擠觀看,但見天師轎內說話。那人復又連連叩頭,口尊:「真人, +晚生自幼讀書,世務不明,冒犯法駕,應該萬死。無奈其中實出不得已,只得冒罪前來 +,攔真人法轎,叩求天師老爺救命!」天師聽那人口稱晚生,知是儒門之士,連忙說道 +:「你既是文人,不必下跪。你且站起,慢慢說你的冤枉,本爵看是如何?」那人聽天 +師之言,口尊:「真人,晚生告的是城西河內瀦龍。現有呈狀在此,請天師過目。」真 +人接過,逐字看了一遍。只見上面寫道: + + 具呈人甘忠元,祖居順天府昌平州,庚子科舉人。為瀦龍肆橫,良田變成澤國事。 +竊生有祖遺良田數頃,坐落在盧溝橋渾河上捎,距西岸五里,滿門藉此衣食。不意九年 +前,忽被蛟龍霸據,竟成水族之窟。嗷嗷待哺,幾致九死一生。因此幽明結怨,含忍數 +年,搶地呼天,沉冤莫訴。今聞真人法駕到京,冒死奉瀆,叩懇開天地之恩,施無窮法 +力,俾惡畜斂跡,滄海仍復良田。則生合家均蒙再造之恩,萬代銜結不忘。上訴。 + + 天師看罷呈詞,沉吟多會,叫聲:「賢契不必傷心。本爵既接了你的呈詞,自有道 +理。你今日暫且回去吧!明日不出紅日,速來敝觀,本爵自然將你這段事,判個水落石 +出。」甘忠元聞聽天師之言,心中暗自歡喜,慌忙與天師跪倒,往上叩頭,說道:「多 +謝真人天恩。」天師在轎內,連忙命人相攙,說:「賢契請起,不必多禮。甘忠元只得 +平身站起,告辭而去。 + + 天師既至觀中,先在丹房靜坐,吩咐法官收拾上壇法物,以備隨駕擒伏番僧。法官 +應聲而去不表。只見守門軍役前來跪倒,啟稟:「真人,昨日告瀦龍的人求見。」天師 +聽罷,吩咐法官到觀門首,引甘舉人進來。法官答應而去,不多時同甘舉人來至丹房。 +甘忠元見真人深打一躬,將要屈膝下跪。天師連忙攔住,吩咐叫人看坐。親隨不敢怠慢 +,就在旁首設座。天師道:「賢契,如今,賢契這一段冤屈,本爵與你判明。此事實由 +賢契言語輕薄所致;又當運陷不通,所以他借此為由,將你田地強佔了去。這個仇怨, +本爵只得與你們講和。」說著吩咐看茶。 + + 忽然門外有人答應一聲,其音洪亮,韻似沉雷,把甘忠元嚇了一跳。連忙閃目一看 +:但見一人手擎茶杯,往丹房而來。長大身軀,約有七尺,掃帚眉,窩扣眼,驢臉長腮 +,兩耳厚輪,噘著尖嘴,大牙露顯唇外,鬍鬚亞似鋼針;滿身穿著全是皂色,足登趿靴 +,打著裹腿。氣昂昂走到天師一旁站住,一語不發,躬身侍立。甘忠元看罷,心中納悶 +,暗想南方人多是生的清秀,何為如此這樣凶狠?正在猜疑之際,只聽天師說道:「甘 +賢契請茶,是客必須先敬頭碗茶,方顯本爵恭敬聖門弟子。」這甘忠元心中正在不解其 +意,及聽天師說道甘賢契請茶,即將茶飲畢。大漢氣衝衝的接了茶碗,手托茶盤,洋洋 +而去。天師說道:「方才送茶大漢,你果認識此人否?」甘忠元回說:「不識。」 + + 天師說道:「這就是你的對頭渾河瀦龍。本爵將他拘到,一者判斷此案,不能單聽 +一面之詞;二者使他獻茶與汝,作為賠禮。賢契自此言語須要謹慎,不可再毀謗龍王了 +。本爵看你應該是災消難滿,目前雖然是遭困,將來自有升騰之日,與本爵同為一殿之 +臣,須加奮勉修德為善。你的田地,候明日開河之日,自有分曉,絕不能短少。但是地 +近河岸,更須敬重河伯龍神。果然虔心供奉,自此家門清泰,地畝豐收。非是強派汝事 +敬龍神,本爵與你既然判斷呈詞,總要公平正直為是。賢契須要牢記。」甘忠元聽畢, +站起告辭。真人送出觀門。且說真人見甘忠元已去,將法官叫到丹房問道:「爾將雨壇 +應用法物可齊備?」 + + 法官道:「俱已備下。」真人一回手,取出五道靈符。未知天師如何擒妖,且看下 +回分解。 + +第九六回 + +張洪教暗進雨壇 傻和尚明警世界 + + 話說洪教真人將甘忠元告瀦龍一案辦明,吩咐法官:「明日是妖僧祈雨之期,陪駕 +進壇,與黑面僧相會,須要留神。各按方位,守住汛地。候邪僧上台,即刻把符焚化。 +我在龍駕伴主。爾等千萬仔細,莫要驚動聖上。那時擒住妖僧,也顯洪教道法高。」不 +多時萬歲駕到午門,眾人跪接。山呼已畢,一齊相隨御輦,宜人隱在眾人內,前呼後擁 +,出了正陽門,霎時進了雨壇。到了龍棚,佛爺下輦,升了寶座。眾文武復又參拜,分 + +為左右侍立。此時番僧尚未來到。天師同法官進壇,暗中佈置齊畢,專候著番僧進壇, +好焚符咒,此話不表。 + + 且說聖義村三官廟傻和尚,自從觀音菩薩與善財童子點化,授了金字真經,因他的 +根基本深,一至夜靜,自有神人指教。 + + 不上幾月工夫,不知不覺醒悟,萬法皆通。說的禪語,俗人一點不懂得。這夜至三 +更時,他在三官殿中靜坐參禪,睏覺之際,毫光四起,竟將廟院照的通紅。村中人皆以 +為廟內失火,火光沖天。眾人約齊說道:「咱們往廟裡看看,到底是何緣故。」一同走 +至廟前。門卻未閉,一齊走入,打算要問問傻僧。走到殿前,只見傻和尚赤著身體,獨 +坐三寶殿供桌之上,閉目沉睡,渾身淋汗。此時正在隆冬,天氣甚為寒冷,他乃赤身大 +汗淋漓。 + + 眾人看罷,說道:「有些奇異!」從此合村人無不供奉。 + + 到次日早起,合村人約齊老少男女,同奔到三官殿內,見了傻和尚一齊參拜。傻僧 +一見,先傻笑了一陣,瘋瘋癲癲,眼望眾人說道:「我的佛!你們都是胡鬧!要祈雨該 +求龍神,求我會下雨?要求我本事,只會這吃齋。雨已降下,就到。我要駕著烏雲,入 +山去找龍神,那時你們求他。我的佛!」滿嘴胡念了幾句,復又傻笑了一陣。眾人俱不 +懂他的話,但見他放倒身子,仍是酣睡,打起呼來。眾人看著,一齊贊歎,互相抱怨走 +著,彼此暗咒禿驢可惡。傻和尚見眾人去後,到了天晚,上課已畢。至次日清晨,把老 +和尚留下的破衲頭,斜披肩上,手拿木魚,舉步出廟,回手倒扣廟門。因感莊主之恩, +繞莊走了三遍,高聲朗喧佛號。又將木魚敲得聲響震耳,念了幾句偈語道:天龍不慈悲 +,晴天大日頭。要祈甘露降,還得善人修。 + + 聲音不斷,繞村念了三遍,招得犬聲亂咬。此時天氣尚早,村人俱未起來,夢中驚 +醒,聽了俱各不解。及至起來尋覓,傻和尚蹤影不見,眾村人納悶。且說傻和尚圍村念 +罷偈語,又到他父母墳墓之上磕了幾個頭,兩腿如飛,竟撲奔通州北關。不多時到了關 +廟熱鬧之處,一邊走著手敲木魚,一面高聲念道:要相逢,不相逢,誤進繁華一座城。 +天公不怒不垂淚,塗炭生靈心不公。傻不傻,靈不靈,前生造定難變更。這方人,也識 +透:阿彌陀佛!天下安寧雨便傾。 + + 傻僧念這幾句,原隱著「方人也」三個字。當初賢臣作江都知縣,假扮道人私訪, +將「施」字拆開,號稱「方人也」。 + + 今傻僧安心顯應,驚覺賢臣,故把這三字編成口號,滿街念佛。 + + 軍民不知,以為妖言,俱不在意。 + + 此時施公仍是每日同合郡文武齊集城隍廟,參神禱祝。眾官正在拈香已畢,忽聽廟 +門外敲的木魚連聲響亮,口裡念的聽不出是唸經卷是詩詞,眾官全不理會。惟有施公聽 +他念的有因,不覺心內懷疑,將要派人去看問,忽聽誦的又改了話語。施公與眾官復又 +側耳細聽。只聽外面大聲念道:「 + + 好哇!先不該,我不傻來又不呆,昊天遣我下瑤階。世人不公心太狠,感不動龍天 +淚下來。「方人也」,不明白,不拜靈山好怪哉!阿彌陀佛,可笑你,再遲時我轉天台 +。」 + + 傻僧在城隍廟外喊念,賢臣在廟內聽得甚為真切。又聽木魚打得震耳,只在廟前來 +回朗誦。眾官聽了,俱都不解,仍去閒談。施公心內暗想,忽然醒悟,說:「哎呀!這 +內中分明隱著『方人也』三字,應了我初任江都縣,暗訪五虎惡棍,路途甚遠。此人如 +何得知?」施公想罷,暗自說道:「何不叫他進廟內盤問盤問?」叫聲:「施安,你去 +把那喊叫之人叫他進來。」 + + 施安答應,走出廟門外面,大聲叫道:「僧人!我們老爺喚你進廟有話說。你快隨 +我去。」傻僧聞聽也不答應,隨著往裡便走。到了大殿之外,即便立住。賢臣與眾官在 +殿中閃目觀瞧,怎生模樣,有詩為證: + + 發蓬足赤真不堪,破爛衲衣身上穿。 + + 憨相面上油泥厚,點頭傻笑帶瘋癲。 + + 蝨子渾身爬又滾,斗大木魚掛胸前。 + + 化現所為求甘露,安心驚覺施不全。 + + 借此為由欲遠遁,俗人哪視此機關。 + + 可歎迷人參不透,真假不辨作笑談。 + + 施公與眾人看罷,俱不知何意,當作掛單和尚看待。眾官因知施公最難說話,俱不 +多嘴,暗暗好笑。施公叫聲:「傻僧人,你進廟來,我有話問。」但見傻僧在殿外答應 +說:「來了!特來問你,何必問我?」說著,瘋瘋癲癲來至殿內,那種氣味令人難聞, +眾官各掩鼻躲到一旁。施公只得閉氣問道:「你這僧也太膽大!人,私訪惡霸。你何以 +隱在禪語之內,「細細說來。」傻僧見問,說道:「不用究問,聽我說來:你說你忠不 +算忠,你說你奸不算奸。好哇!忠奸二字難分辨,攝款提鈔入私囊。忠呀奸!」 + + 施公聞聽隱語戳心,不覺惱怒,高聲大喝道:「我聽你這瘋僧滿口胡言,就該掌嘴 +!」眾官見賢臣發怒,俱替傻僧擔怕。 + + 那傻和尚卻全無懼色,仍又傻笑。此時施公見他這等形狀,隱語之中似有奇異,連 +忙問道:「你能求雨麼?」傻僧笑道:「那是我的拿手戲。」施公聽罷說:「能夠求雨 +,恕你無罪。若要是無雨,一定重責不恕。」施公與眾官談論,只聽殿房內把木魚敲得 +連聲的響,憨聲憨語,跪著宣讀佛號。眾人聽著,都不甚懂。到了天晚,賢臣與眾人議 + +論,都不回衙,就在城隍廟過宿,候著明日午後應驗否,此話不表。 + + 且說正乙天師隨著聖駕到了雨壇,吩咐法官諸事備畢,仍然退在文武班內。聖上在 +寶座上閃龍目觀看:但見正面高台一座,搭造得甚是齊整,懸花結彩。法台上下一概應 +用之物,俱已備好,甚是鮮明。蒙古包搭在台後,還有許多喇嘛穿各樣套頭,在那里正 +候著番僧。萬歲看罷,傳旨問天師話。真人連忙越眾上前跪倒。老佛爺問道:「今僧人 +上壇,不知卿家怎樣行事?」真人口呼:「陛下降旨:令僧人登壇,臣自有法術擒他。 +」 + + 萬歲聞聽,說:「卿家暫且退下,朕自有道理。」寡人仍然隱避在眾文武官員身後 +。 + + 此刻吉時已至,番僧來到。聖上傳旨,命通事問:「僧人辰時進壇,何時落雨?可 +以下幾個時刻?」通事官領旨,回身行至蒙古包內,見黑面僧問明。復到龍棚回奏萬歲 +道:「奴才訊明僧人。他說:『辰時登壇,巳刻布雲,午時落雨。可以落到日落黃昏, +包管足用。』」萬歲准奏,傳旨命僧人上台。番僧從台後上了雨壇。老佛爺在龍棚對面 +,看得甚是分明。但見番僧:重眉大嘴,黑面紅須;身軀矮胖,大肚累堆,長得甚是兇 +惡。又見他上了法台,對龍棚謝了聖恩,退在一旁。著令眾喇嘛繞台已畢,好去作法。 +眾喇嘛鑼鼓齊鳴,猶如嵩祝寺、雍和宮、黑黃寺打鬼的一般。眾喇嘛扮著二十八宿、九 +曜星官。今日番僧求雨,眾喇嘛穿用那些物件,為的是顯著威風好看。聖上看罷,一扭 +龍項,暗自傳目,叫聲:「張愛卿,你看番僧胡鬧求雨,要這些何用?」真人見問,連 +忙跪倒,口尊:「萬歲!番僧如此,無非枉勞氣力,他如何能求得下雨來?臣啟我主, +容臣前去作法,以擒妖孽。恕臣慢君之罪。」佛爺說:「休令妖僧走脫!」天師復又進 +了龍棚,回奏道:「臣啟我主,微臣俱已備妥,大約妖邪插翅難飛,少時我主自明。」 +番僧是何怪物,且看下回分解。 + +第九七回 + +眾水怪行雨助威 金甲神持鞭保駕 + + 話說番僧原係水族之物,窠巢同類甚眾。其居水深千尺--即世所傳海眼。近方之 +人時見有水怪出現,都不敢近岸窺探。 + + 那裡邊水怪尚有道行淺的,因未能變化,只在沼內埋頭,不敢出來滋事。這番僧未 +求雨之先,曾與眾水怪計定,說道:「天下乾旱,真命帝主憐民,望雨甚切。趁此機會 +,討一金口封號,日後得成正果。愚兄前去,只要感動人王帝主,事必可成。如到求雨 +之時,眾位助我一陣風雨,不必管禾苗損益,五穀生與不生,但能應點,搪塞過聖朝天 +子;龍心一悅,必然欽加封號。愚兄果能得到好處,必要攜帶眾位一齊飛升,同入仙班 +。」眾水怪聽說落一場雨,受了御封,便可成仙,俱各歡欣無限,叫道:「兄長只管前 +去!」 + + 卻說那怪聽罷同類之言,方化作番僧形狀,來投黑黃寺;並未算著天師來京,故此 +任意胡為。他要早知天師在此,慢說還來登壇,也就潛逃遠遁了。只因他雖修煉多年, +可以化人形,吐人言,但只一件,他雖聞知洪教真人之名,未曾會過洪教真人之面。又 +無人對他言講,所以他不能知道。這番僧又自覺一概安置,眾朝臣又不識他的根底,誰 +能破他的虛誣?所以他登壇之際,竟大著膽賣弄猖狂。 + + 且說番僧分派雨壇上擺設的甚是齊整。只見番僧上了壇,先朝龍棚行朝駕之禮,隨 +後椅上坐著,眾喇嘛各打鐘鼓鐃鈸,順著雨壇繞了三匝,敲打得聲音聒耳,言語卻聽不 +出來。番俗趁著音樂嘈雜之際,連忙又從左邊椅上站起,行到正面向北稽首禮畢。見他 +又將鈴兒搖了三下,口中念了幾句,如鳥語一般,也不知是經是咒,聽著難解。念罷放 +下那個銅鈴,掐著口訣仍是嘟嘟嚷嚷;拿著一道符往香燭上一點,頃刻焚化。那符焚訖 +,果然一股濃煙,飄飄搖搖直撲了西北。番僧暗通了他的水族,仍又退到椅上坐候等雨 +。 + + 且說水中那些蛟、螭、龜、鱉、鼋、鼍、魚、蝦、蟹,這日正在沼中探頭縮腦,忽 +然來一陣陰風刮到水面。眾妖知是信符已到,不覺歡騰跳躍,一齊呼兄喚弟,說道:「 +大哥的信符已到,必是哄信人王帝主。咱們快去輔助他,得了御封榮歸,你我都證仙班 +。」說罷各顯術法,各駕妖風,亂哄哄吐霧噴雲,從水沼起到半空。轉眼煙霧迷漫天際 +,真正是狂風滾滾,大雨衝衝,霎時到了京師地面。看看離龍棚不遠,眾妖更加精神百 +倍。高興之際,猛聽對面如雷響之聲,喝道:「呔!好孽畜,還不與我退去!前面有真 +命帝主,我等奉洪教真人敕命,在此護駕,孽畜速退!少遲片刻,立即叫爾等金鞭碎頂 +!」那眾水怪之內,原是忘八精領頭,蝦精緊圍,隨身後蛟精督隊。這些怪物如鄉屯浪 +子一般,初入北京,迷戀著煙花柳巷,不顧父母,樂而忘返。正在適意鼓勇前進,忽聽 +這麼一聲如雷,那烏龜精先就嚇了個倒仰,把小青果腦袋一哆嗦;猛又一抬頭,見有位 +金甲神橫阻去路,相貌十分兇惡可畏。那怪知道是一位天神,怕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連 +忙將長脖扭轉,對後面眾怪道:「快回去!快回去!不好,不好!幸而我耳靈眼快,頸 +子能屈能伸;要不是頸項快縮,那鞭早就落在頂樑上咧!我倒想著領你們在京師地面, +秦樓楚館,叫你們在前三門見見世面,開開眼界。再者我這幾年保養頗好,打算在人煙 +稠密之處,出現出現我的偉胖身軀。不料正在興頭之際,忽聽似雷的一聲,先就驚了我 + +目瞪癡呆;又一昂頭,竟似汗蒸如雨。敢只是奉天師法旨,護駕的金甲天神喝說:『不 +行疾退。立刻便叫輕生!』我聽罷驚慌無措,幾乎把尿溺嚇出。我想,識時務者呼為俊 +傑。咱們總有些道行,料也敵不過天師。我故把脖子一縮,知會你們一聲,趕忙跑回。 +從來交朋,雖然患難相扶,亦不過盡其心力而已!現今世上都是你狼我狽,又有幾個信 +義君子?何況我輩從此再不想脫凡殼成仙作祖咧!我自幼在龍宮裡每日噹噹散差,吃碗 +閒飯罷!憑誰邀約,再也不去受這驚怕咧!」 + + 忘八精說著,尚嚇得噓噓牛喘。有一路鮎魚精聽罷,暗想:「總不敢擅作威福,滋 +生事端,今日為朋友連累,險些遭殺身之禍。自今以後,我就在這深潭裡。」想罷大笑 +道:「烏大爺,平日見你雄赳赳,自誇體壯心高,不亞銅頭鐵背。常說要出外去叫叫字 +號,闖闖光棍,遨遊五湖四海,卻原來是個銀樣蠟槍頭!前緊後鬆的軟蓋兒。見了真章 +兒,就有些虎頭蛇尾咧!」又一蝦兒精跳著說道:「姥姥!你別張著大嘴笑人咧!今日 +還算烏大爺的運氣旺,一眼瞧見那金甲神,急流勇退,忙叫撤步。要不然,惹惱那位金 +甲神追趕下來,還許連巢窠裡,鬧個翻江攪海,一齊抄討入官呢!我只顧瞎搶似的,喊 +著前奔。猛聽了那麼一聲,幾乎把我的蝦心驚落,蝦魂驚散,真是可怕!」眾水怪聽罷 +,齊說道:「算了罷!算了罷!咱們也休瞎想咧!也別瞎說咧!再要瞎鬧,只怕大家都 +不安生。咱們不必講交情厚薄咧!各保性命罷咧!」 + + 不言眾水怪被靈官趕散,不敢出頭。且說番僧自焚罷信符,一心盼望同類相助。果 +然功夫不大,黑雲直矗,疾風暴雨認西北直奔龍棚。番僧看罷,更是精神雄壯,暗喜道 +:「還是我們龍潭中朋友,真不失信。只要在京城多落幾刻,得了封號,何愁不身列仙 +班。」番僧正想得心滿意足,猛然抬頭,不覺嚇得驚疑不定,暗說:「不好!這事有些 +奇怪,怎麼下了這幾點兒就住了呢?這如何遮得去龍目?我的朋友平日不是這樣無信實 +的,為何今日言清行濁,將我撮上台來,拔了梯去?莫非其中有什麼錯誤緣故?領隊的 +烏大哥與誰口角,作了氣惱,趕忙回去;甲士跌了個折腿,不能前行;長鬚公公姥姥, +都被漁人網去?真乃叫我著急、納悶,不明其故。莫非他們等著去一道信符,再求下一 +次雨。待將三道符一齊焚化,看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九八回 + +懼詔問妖僧謊奏 破邪術天師出班 + + 話說黑面僧見他自己說的時刻已到,不見雨下,急得坐立不安,心中怨恨同類,暗 +說:「這事分明把我坑害。他們果真不來解救於我,人王帝主要是問將下來,有什麼言 +語回答?龍心一怒,根究出破綻,那還了得!」心中暗自躊躇;偶然又想起一片欺誑之 +詞,腹內說有咧!我何不這般如此,暫且掩飾過去。 + + 且說佛爺坐在龍棚,候著落雨。起初看見僧人焚罷了符,果然陡起了濃雲,烈風驟 +雨隨著,登時點點滴滴,地皮盡濕。 + + 只見壇外圍著許多的軍民大聲念佛,復又歡聲說道:「還是萬歲爺洪福齊天,感來 +這位神僧,佛法廣大。有了這場甘霖,四方自然安定了。」眾軍民議論紛紛,佛爺龍心 +大悅,對著眾官說道:「朕看這僧人似乎有些來歷。雖非正道,這雨卻不能假。 + + 如果田禾足用,朕也不究他的根基。但這雨中氣味觸鼻,彷彿硫磺味似的,朕心直 +覺發悶。」眾文武聽了佛爺之言,有親王侍衛大臣齊行奏道:「臣等俱覺頭暈心亂,頗 +有可異。我主可調洪教真人近前一問,自見分明。」老佛爺叫一聲:「愛卿平身。」天 +師遵旨立起。皇爺道:「適才僧人所行,料愛卿目睹其事。雨中帶有腥羶之味,甚覺難 +受。且又所下無多,即便雲消雨止。卿試言明其故,好展仙術擒住,免其禍民。斬戴市 +曹,以清妖孽。」真人奉諭啟奏道:「此雨實非四海龍神奉上帝敕命所降,乃是妖物暗 +用邪符,通其成精作耗的一黨前來弄的狂風暴雨,所以腥氣難聞。這雨不但於田禾有損 +,兆民受了這一般邪氣,還怕要有瘟疫之災。」皇爺聽說如此,不覺驚異道:「這事據 +卿所奏,甚為恐懼。朕特虔誠至禱者,原為慮民疾苦,冀上蒼速施膏澤,以免百姓倒懸 +。若叫妖僧這樣妄行,朕卻不為救民,反為陷民。愛卿須速行設法解散妖氛,朕於卿家 +必不有負。」卻說真人見皇爺這般憂民,復又跪倒叩頭奏道:「老佛爺傳下面旨:召那 +番僧前來問話。」侍官出了龍棚,即刻至雨壇蒙古包,先對通事諭知,旨下速召僧人。 +通事聞聽,不敢延緩,登梯上壇對番僧說明聖上諭召龍棚見駕。番僧正在心中想計,暗 +說:「皇上惱怒,不過累黑黃寺喇嘛吃個誤舉之罪,也就罷了。想要拿我,萬不能夠。 +」番僧想罷,隨說道:「聖上既要召問,只得依旨。」說罷隨定通事順梯而下,直奔龍 +棚。侍官先回明。皇爺傳旨,即令帶進龍棚。 + + 侍官連忙引領而入。到了龍棚,通事帶番僧一齊跪倒,參駕禮畢,跪在塵埃。皇爺 +端相番僧,迥非人類,在寶座用龍腕一指,說:「你這僧人何故罔朕?你奏明辰時登壇 +,午時下雨。為何時刻已到,只落了那麼幾點雨,便就天晴?你必須明白奏來。」番僧 +見問,連連叩頭道:「目下吉時已過,叩乞龍恩,准其至明日午刻,再行上壇祈禱一陣 +足雨,普救天下禾苗,以贖不驗之罪。乞佛爺開天地之恩,赦其毋咎!」通事奏述已畢 +,皇爺尚未處分。見天師從御座之後,轉到聖駕一旁站立,眼望番僧用手一指,叫道: +「怪物!你可認得我麼?」番僧正在俯伏,忽聽有人叫他怪物,急抬頭一看,只見御駕 + +旁首侍立一位道教:年約三旬,精神滿足,生成仙風道骨。番僧看罷,把兩個大眼一翻 +,頭一晃,復是滿嘴咿哩哇啦說了幾句。天師也是聽不分明,忙問通事。通事答道:「 +僧人說是未曾會過,不識是誰,請問姓字?」天師聽罷,微微冷笑道:「料你也不知。 +我乃祖居江西龍虎山,敕封正乙真人。自漢迄今,護國佑民,蕩魔除怪。姓張,料你不 +識,亦許聞名。我今特來看你求雨,問你求的雨在何處?」番僧一聽說是天師,猶如半 +空中打個霹雷,登時魂飛膽落,伏在地下如木雕泥塑,一言不發。天師見他默而不等, +說道:「孽畜,你可知罪?老佛爺為國憂民,設台祈雨。你膽敢借事生端,來到帝廷欺 +蒙主上,竟敢癡心妄想。應該回思已往,罪犯天條,疊遭雷擊。既然躲過,就宜潛心苦 +煉,改過自新。仍乃肆行不悛,妄起邪心。你想太乙真人,有幾個賊子奸臣、旁門邪教 +能成正果的?況且這畜類所行,不想出身根底,妄想金口御封,要成仙道。若叫你這等 +列入仙班,恐天下惑世誣民之術,皆成蓬萊三島仙人矣!你求不下雨來,就該請罪;你 +反妄奏有人衝破你的法術。我早知道你縱然求得雨下,亦是無益禾苗,有害百姓。興妖 +欺主,該當何罪?你既自尋死路,料難再事姑容。依我說你速往聖駕之前,將你原形現 +出。本爵慈悲,代你叩乞主上體上天好生之德,赦你一條活路,速回水沼苦勵潛修。若 +仍是癡迷不醒,聖主一怒,只怕你性命就不保了!那時休怨本爵不施惻隱之心。」卻說 +番僧聽罷天師的一番言詞,悚惶之極。要知如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 +第九九回 + +張手雷法台驅邪 擲鐵牌龍潭致雨 + + 話說黑僧伏在龍棚御座之下,被天師切責,因疑信參半,要試真假,他便暗懷毒計 +,偷眼看著,覺離他切近,便運足腹中黑氣,對準真人直噴去。那知天師見他跪在地下 +不哼不語,早預防他不懷好意。看他那邊把嘴一張,真人不肯容情,把手一撒,呼嚕嚕 +!如雷聲震響,萬道霞光,直奔番僧而來,倒將那股黑氣反行卷回。番僧大吃一驚,知 +是天師無疑,雙足一跺,旋起一陣黑風,到了龍棚之外,飛奔雲霄。眾文武正然驚訝, +見從御座後復起一陣香風,金光一閃,隨著黑風直趕將下去。 + + 皇上同眾文武尚不知何故。寶座上龍顏大怒,望天師說道:「哎呀不好!番僧逃脫 +去了。愛卿作速使方略,休叫傷了朕之子民。」 + + 真人連忙跪倒,口稱:「萬歲!微臣有驚聖駕之罪,乞我主寬恩!」老佛爺龍腕一 +擺,說道:「此乃愛卿降妖,何罪之有?速平身,施法術擒妖邪要緊。」天師復又奏道 +:「萬歲且寬聖憂。怪物插翅難飛,微臣早已暗遣神將各守方隅。適才金光所起,乃是 +護法靈官追逐妖邪,絕不致貽害百姓。」皇爺寶座上點頭道:「但願如此,無奈亢旱依 +然,朕甚覺有愧於心。愛卿保國佑民,速行施法,祈得一犁甘雨,慰朕如渴之望。」天 +師叩頭奏道:「臣食君祿,當報君恩。臣托我主洪福,仗祖上傳遺,祈一場雨露,以救 +禾苗枯槁,以安萬民之心。」皇上聽罷,反憂為喜道:「卿如此,可登雨壇祈禱,快施 +無窮法力,前去致禱!」真人奏道:「微臣不須登壇,自能致甘霖下降。」老佛爺問道 +:「愛卿不用上台,如何求雨?」真人回身取來一物,尊聲:「萬歲,速遣大臣一位, +手持此物,飛馬到黑龍潭擲在水中。不過一二刻,有細雨清風紛紛而降。」皇上聽天師 +所言,不知是何法寶。這等奇驗。老佛爺接過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黑漆鐵牌:長有七寸 +,寬約三寸,正面上寫著「洪教敕令」四朱紅字,背面畫著一道符印。老佛爺看罷,龍 +心暗道:「這樣一個小鐵牌,如何說便能求得雨下,看來也是難測。若是不靈,天師豈 +能虛謊?想來天下孔、張二家,皆有祖傳至道,使後人不能不尊崇奉敬。朕今看來,這 +個小鐵牌,定有靈應。」卻說天師見皇爺看牌沉吟,連忙奏道:「啟我主速降諭旨,派 +一大員持此物捺在黑龍潭,不可回視,策馬速歸,雨便隨落。」老佛爺龍心大悅,忙對 +馬五格諭道:「張愛卿適才所言,卿可曾聽得明白?」馬大人見聖上問話,連忙到駕前 +跪倒叩頭,口尊:「萬歲,奴才皆已聞知。」老佛爺道:「你既知道,即刻擎這鐵牌, +速去黑龍潭。」馬大人叩頭說:「領旨。」復平身站起,接過鐵牌,退步出了龍棚,忙 +吩咐家人牽過能行的坐騎,帶一名僕人,一齊扳鞍上馬,如飛而去。轉眼之間,已到了 +黑龍潭近處。棄鐙離鞍,跟人將馬拉過一旁。馬大人自己走到潭邊。但見水勢瀠洄,清 +鑒毫髮。看罷,急將鐵牌捺在潭裡,連忙撤步回頭,扳鞍上馬,奔回雨壇。 + + 且說黑龍之水,原係與海水相通。那時龍宮內的水卒,正在潭中巡哨,忽見有一物 +沉下。水卒接過一看,乃是一面法牌。 + + 水卒不敢耽擱,連忙雙手捧定,行至水府察知龍王,呈上鐵牌。 + + 龍王一見知是洪教真人的敕命來到,即刻差巡海都尉到處知會雷公、電母、風婆、 +雨師,眾神會集一處。龍王同眾神率著水族,一齊到了空中。頓時布雲掣電,發雷行雨 +。 + + 不言龍王奉天師敕令,且說聖主自遣馬大人黑龍潭去擲鐵牌,坐在龍棚,復與天師 +言談妖物。未二刻,只見馬五格已走入棚中,駕前跪倒,口尊:「萬歲!奴才遵旨將鐵 +牌捺到龍潭,回馬行至半途,知鐵牌果然靈應,漫天烏雲油然四起,現在雨亦沛然降下 +,奴才特行奏明。」老佛爺聞奏,龍心大悅,將龍腕一擺,馬大人站立退歸班內。老佛 +爺隨即欠起龍體,離了寶座,忙步到龍棚之外,閃龍目四面觀看;眾大臣亦俱相隨,仰 +天而望。但見:滿天雲氣蒸騰,電光閃爍,清風拂拂,雷雨交加。佛爺不覺龍心大悅。 + +眾文武跪倒齊呼:「萬歲!萬歲!聖壽無疆!」老佛爺一見,連忙說道,「眾卿俱各速 +起。此乃張愛卿道術之神。朕心甚加愉快,亦不枉眾卿相隨勞碌。但雨雖然落下,不知 +怪物如何?張卿家再速施法擒來,使他本形現出。朕看他到底是何妖物,膽敢前來惑朕 +。」言罷仍入龍棚,復歸寶座。眾文武亦各隨入。天師進前奏道:「微臣已召請馬、趙 +、關、岳四位神聖,各按東西南北把守汛地。復有六丁六甲、值日功曹諸神,各把方隅 +,猶如鋪下天羅地網,一直在雲端裡守候。妖物料亦無處藏躲,不久便擒到駕前。」此 +話不表。 + + 且說番僧足登黑雲,從龍棚直起到空際,心內打算逃回沼去。猛一抬頭往回裡一看 +,只見有道金光,緊隨在後,又聽如雷似的大喊道:「精物哪裡逃走?速速回去現你原 +形!不然,吾神鞭下立刻叫你慘命。」那妖正在驚慌之際,忽聽怎樣一響,嚇了個走投 +無路。只得停住偷眼一看,但見那追來的神聖甚是威猛,赤發紅須,朱紅面色,兩隻巨 +目;頭戴金冠,大紅袍襯黃金甲,腰束黃絨寶帶,胸掛紫金牌,靴登五彩,手執金鞭, +聲音洪亮。妖邪看罷,知是靈官爺追將下來,幾乎驚跌下來。 + + 道教之中,就是這位靈官王元帥,到了佛門就是韋馱。凡妖魔鬼怪皆怕這個神聖。 + + 有人閱看及此,問說這話前後敘的不符。他道:先前說黑面僧不認得天師,怎麼就 +認得這靈官呢?即便見過說是認得,為何先在龍棚之際,天師將靈官請下,在御座後保 +駕,眾官看不見?因俱是凡目。妖僧他是妖怪,那時看不見,這會子在雲端內就看見咧 +!既有此問,只得敘明。眾妖大抵俱知。孟子說道:「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 +之謂神。」既為神聖,自然令人莫名其妙,有不可思議之處。不要說妖怪,假如凡人, +神聖要叫你看見,把金光一閃,你便看見;要不叫看見,把金光一隱,你想要看見萬萬 +不能。靈官爺先在龍棚,原是暗中保駕,隱閉金光。妖邪低頭伏在御座之下,所以未能 +見法相。此時到了虛空,靈官爺現出金身,妖邪自是看得詳細。從來天下奇奇怪怪之事 +,叫人想不來解不出的盡多,若以平常情理較論,往往駭人聽聞。殊不知天之高,地之 +厚,萬物之多,風土之異,人情之殊,年月之久,其間無奇不有,無怪不生。若以自己 +未聞未見,未曾作過的,便說世間並無此理,並無此情,並無此等事,究竟那是坐井觀 +天,淺見薄識,知其一不知其二,少所見多所怪之人耳!況且仙佛神聖,道高德重,自 +能變化無窮。不是那異端邪術,惑世誘人的障眼法兒,說出來荒唐難信。 + + 閒言敘過不表。且說妖怪見了靈官爺聖像,意亂心迷,恨不能立刻鑽天入地,得全 +性命。暗說:「不好!料是多凶少吉,難逃公道。我實指乘機借求雨得點好處,歸入大 +羅仙,得預蟠桃會,多麼逍遙自在!哪知心高命蹇,晦氣臨頭。不知遇了這個鳥天師來 +破了我的機謀,倒弄得引火焚身。這個時運真乃不利。那個靈官真緊緊跟定,倘被他金 +鞭一擊,恐難保這個殘生。 + + 早知此來這樣結局,何必跑到北京,擔這個驚怕?倘要出了丑,不但遺笑江湖,怎 +麼再回水沼見同類朋友?」垂頭喪氣,心中抱怨。只見靈官爺緊緊趕到,揚著金鞭往下 +要落。嚇得妖怪渾身亂抖,不覺急中生智,暗想:「我縱然跑到何處,他一定也是要追 +到何處。自古未有不慈的神佛,我且上前懇求一番。倘靈官爺發了善心,暗放我逃走, +免得如飛奔命;若是不允,再作道理。」只見靈官登時衝衝大怒,罵道:「好孽畜!膽 +敢違吾法令!看鞭罷。」說著,那金鞭照那黑面僧頭上,一直落將下去。不知妖僧頭顱 +被靈官爺擊得如何,要知端緒,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回 + +王靈官拿妖繳令 番僧法壇現原形 + + 話說妖僧哀告靈官爺,忽聽怒聲大叱,掄動金鞭照頭便打。 + + 妖僧一時心內著忙,想已躲避不及,連忙將大嘴復又一張,吐出一股黑氣,托住金 +鞭,撤身駕起妖風,往北逃走。忽然又遇天神相阻,更覺魂迷意亂。猛一抬頭,乃是一 +位黑臉神將,坐騎斑斕猛虎,手擎竹節鋼鞭,身穿黑袍,肩被黑甲,腰束烏玉寶帶,足 +踏烏底官靴,頭戴襆頭,面如鍋底,熊眉豹目,滿部鬍鬚,在一片祥雲瑞氣之中,舉著 +鋼鞭如疾雷似的,大聲威喝,橫攔去路。妖邪看罷,認得是黑虎玄壇。妖怪手無器械, +不敢相鬥。倒退了幾步,連忙轉身強打精神,復弄妖風,向南方逃走。此時玄壇爺見妖 +物前來,正要縱云擒捉,忽見一陣黑風向南疾下。玄壇往前追趕,到了龍棚,見妖物已 +經過去,只得停雲守住汛地。 + + 卻說那怪跑過龍棚,想從南方暗遁,急得心似油煎,汗如雨下,暗說:「厲害!」 +回頭一瞧,但見玄壇爺不復緊追,微覺心定,恨不能一時得一藏匿之所。正在興風一直 +南下,算計轉彎脫身,忽聽正南上也是一聲大喊:「妖怪休要前來,今有正乙真人法令 +,防你竊躥,令吾神把守南方捉獲於你。你若求不死,速至聖天子御前化現真形,還可 +活命;不然,刀下無情,立地叫你身首異處!」那怪正在攢力借風,猛然迎頭又聽這一 +聲威叱,更覺魂不附體,暗說:「不好!南北俱有天神阻住。」 + + 連忙閃目從對面一看,但見:那天神頭藏五鳳金盔,身被黃金寶甲,雲裡織錦綠征 +袍,腰束碧玉紅縧帶,胸掛護心寶鏡,足登五彩雲靴,坐下赤兔胭脂馬,手持青龍偃月 +刀;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五縷美髯,飄飄頷下,英雄浩氣,衝貫太虛,左右侍 +從圍隨前後。那怪看罷,知是伏魔協天大帝,不覺打個寒噤,暗想:這位神聖,更是伏 +魔上將,萬難以闖過,不如早奔他方。妖怪將要轉身閃避,只見前面一聲大喊:「呔! + +好畜生!看見我家老爺,還不速現本形,前去請死?真乃大膽!有吾聖取你的命。」說 +著一縱祥光,手提大刀,直撲那妖邪。那怪一見連忙撥轉風頭,斜刺裡又往正西撲去。 +周倉見妖物逃去,才要乘雲頭追趕,但見聖帝把手一擺,周爺收住雲光,仍在龍棚正南 +守住汛地。且說妖物暗想:「這四面八方,俱有天神把守著去路,只怕今朝合該吾命休 +矣!」此話慢表。 + + 且說靈官爺自縱金光,暗回龍棚,等候眾神將怪物拿到駕前,好交法旨。遲了一刻 +不見動靜。靈官爺恐妖物哀求,眾神慈悲將他釋放,急忙復起香風,到了龍棚之外,用 +聖目遙看:但見眾神雖圍住妖邪,尚未動手捉獲。妖怪站立中央,四顧發悶。靈官爺看 +罷,縱起祥云。直升碧空,到了妖怪切近,大聲喝道:「畜生!真乃膽大,吾神良言示 +你明路,竟敢違背。料你是要吾神動怒。」說罷掄起金鞭,對著妖物項上落下去。那妖 +物見靈官爺鞭到,無處可奔,連忙側身躲過;趁勢起陣黑風,來回與靈官爺旋轉。靈官 +爺心中大怒,威聲喊道:「眾位神聖,既奉真人敕令,捉獲妖邪,還不齊上,等待何時 +?」眾神一齊喝道:「妖邪休推睡夢,我等奉天師法旨,特意在此捕捉於你。若非真人 +法令,要你的活口,此時早叫你骨化飛灰。要是自知罪孽,快到龍棚見了人王帝主,化 +現原形。真人開菩提之心,求免你一死。也不枉你千年道行,付諸流水。要再癡迷不省 +,難免屍骨寸磔,性命不保!」卻說那怪聽眾神聖之言,身搖心蕩,仰首四望:天兵天 +將圍繞得密密層層,無隙可脫。不禁淚痕滿面,暗歎:一著之差,災禍臨頭!何苦當初 +生此癡想?連忙跪倒哀求不已。靈官爺一見大怒,罵聲:「好妖孽,真乃膽大!眾神聖 +憐你千年道術,用良言指你明路,你反裝聾作啞,料你這東西不知好歹,不遵法令。」 +說罷大喊一聲:「眾位不必善勸。這孽畜自己尋死,何必容情?」那怪聽靈官爺喊罷, +只見四位天神揮動天兵,刀槍並舉,齊往上攻,看罷心慌,暗自想道:「不好,我若再 +不速轉龍棚,必遭他們的鋒刃。少不得再去求見真人,不叫我現出本形,少丟顏面,逃 +回去免得同類輕薄。要是聖主不赦死罪,那也就無法可說。料是在此哀懇,亦是枉然。 +」想罷,連連叩頭,口稱:「眾神暫且息威,聽小畜一言上訴:眾聖既憫小畜,不即誅 +死,是要小畜得留活命,小畜何敢再違慈諭,不聽善言?小畜惟求眾聖開恩,使小畜見 +了天師,到了龍棚之外,然後再化原形。」 + + 靈官爺不等妖怪說完,大喝言道:「即速到龍棚現出本形,吾神好交法旨!」那怪 +為難多會,想到別無良策,將心一橫,兩眼一閉,收住風頭,暗想:丑婦難免見公姑, +任憑運數罷了。呼的一聲,從半空落到平地。 + + 眾聖猶恐那妖欺詐,復從下方逃走,暗中緊緊擁跟。只見那妖物趴伏龍棚之外,遂 +一齊用金光隱住法相,在雲中候著天師發落,好符送歸位。 + + 不表眾神暗中衛護,且說皇爺自從天師鐵牌求下蒙蒙膏雨,龍心大悅,坐在龍棚, +正與文武群臣,稱贊天師祖代靈跡。群臣將寧獻王送天師的七言律詩,述誦聖聽,有「 +黃金甲鎖雷霆印,紅錦縧纏日月符。天上曉行騎只鶴,人間夜宿解雙鳧」之句,老佛爺 +聽罷,說:「這詩贊美的誠非虛語。自漢迄今,天師道術至高,仙蹤之異,果然不枉上 +帝敕封之位。朕今看來,深自確信。」天師聽罷老佛爺御言稱贊,連忙跪倒叩頭道:「 +為臣有何德能,敢勞我主過獎。」龍棚之內,君臣正在談論著妖僧被獲,忽聽從雲霧之 +中,下來一陣怪風黑氣,見一物跌落龍棚門首。皇爺同眾臣齊吃一驚,離寶座閃目觀瞧 +,原來就是那求雨番僧伏在地下。老佛爺一看,剛要開金口下問,只見天師一轉身軀, +用手一指,喝聲:「孽畜!真乃死有餘辜!本爵用良言警戒,你膽敢違吾法諭。不但不 +悔罪現形,反倒噴毒逞惡,竊逃法網。不想你這點本領,焉能脫出吾指掌之中?今既被 +擒,可也再輕饒不得你過去。依本爵說還是快現原形,然後再請聖上下旨發落,判你的 +重罪。」此時眾文武隨駕觀看,但見番僧跪在龍棚門外,戰戰兢兢,低頭受責。從來沒 +有不貪生的人物,那怪從空墜下,不知老佛爺叫他是死是活,心內不定,喘作一團。今 +聽天師教訓一番;又見皇爺圍著多少侍衛,那等威嚴,更覺恐懼。那怪眼含珠淚,連連 +叩頭求饒。敢則是人是畜生,到了將死關頭,心想得生,惟恐言語錯亂惹禍,惱了生殺 +之權的立刻發怒,叫他廢命。所以那怪到了此刻,恐防立時說的不明白,立即要命,此 +時說話,竟不似先前咿哩哇啦,也會說出清白的官話來了。但見那怪聽罷天師之言,連 +連叩頭求饒,口尊:「真人,小畜一時不明,迷了心前來,致生罪孽。小畜實非有心貽 +害百姓。望求真人垂憐物命,婆心敕免,使小畜得不出丑,小畜再不敢生事害民。望求 +真人開一線之恩,永不敢忘大德。小畜要是心不應口,將來必遭雷擊之報。」那怪說罷 +,仍是叩頭不已。 + + 卻說皇爺見妖怪哀求,復歸寶座。天師聽罷那怪之言,俯首暗想,沉吟半刻,轉身 +進了龍棚,連忙跪倒叩頭。老佛爺一見,口聲:「愛卿,速起平身。有何言詞,朕無不 +依,卿只管奏來。」真人聽畢謝了恩,侍立躬身奏道:「臣啟我主,這個妖物雖有邪道 +蒙君之罪,不過畜類之心,不明國法。原其情是為急成仙道;不該妄起貪心,前來鑽謀 +營乾,誑蔽朝廷。並非安心生災作耗,惑世誣民。臣啟萬歲,赦他死罪,使他改過自新 +。臣算將來這孽畜身上,還有一段因果。」龍心默定。真人亦不敢預言,使天機泄漏, +日後自見應驗。凡物不該遭劫,一定將他治死,誠恐逆天不利。存他活命,現出原形。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一回 + +施賢臣遵旨求雨 傻和尚閉鎖空房 + + 話表黑面僧現出原形,伏在龍棚。老佛爺閃目觀看:是一條金色鯉魚,爬在地上。 +老佛爺看罷,對文武用手一指,將要開口責說,忽見一陣腥風直撲面目,黑氣上起。老 +佛爺覺腥羶難聞,忙往後退,復歸寶座。又聽呼的一聲,那怪風仍刮得旋轉天地。老佛 +爺復注目一看,還是那怪伏在舊處。看罷未及開言,天師連忙前行幾步,大聲喝道:「 +你這畜生!真乃野心不退。為何這等性急,陡起妖風,幾乎有驚聖駕。你不想本爵未曾 +送神,你焉能脫身?今日本爵一片慈心救你,你這孽畜便該捐除獸心,牢記誓願。要是 +再蹈前非不改,必逢天怒,定受天誅!即犯在本爵之手,難再想輕饒放過。」畜類也具 +羞惡之心,聽著真人切責,直是低頭蹙縮,觳觫之狀,甚覺可憐。老佛爺本是仁德之主 +,看著,不忍將它處死,叫聲:「妖物!今朝若非張愛卿代你說情,朕一定將你碎屍寸 +磔,以為興妖禍世者戒。既洪教憐你修煉不易,概不根究,留你一命,再不可貽害生命 +。修得功圓行滿,何愁不得歸正?如今赦你無罪便了。」那怪聽老佛爺聖諭,不住點頭 +。真人見聖上已竟發落,急命法官符送眾神歸位;又轉身叫聲:「妖物,以後莫負聖恩 +!速去!」那怪聽真人開了活命之恩,真是漏網之魚,連忙駕起風奔回水沼。 + + 見了同類,又氣又怒,怨說眾水怪無義。那些眾怪述說有神阻路厲害,才知是天師 +預遣天神空中阻擋,不能前進之故。那怪自討了這場沒趣,俱各相戒,再不輕赴北京。 +每日在沼內純修,後話不表。 + + 且說老佛爺見雨已落,妖物現形,龍顏大悅。對天師叫聲:「愛卿,適才求雨的那 +面鐵牌,朕想頗有靈效,可稱是仙家寶物。今仍在龍潭,必是不能再得。卿為祈雨濟民 +,卻將靈牌遺棄,朕甚惜之。這等仙傳之物,愛卿果能還有幾件?朕想用金牌更換,備 +存在龍神廟內;倘有時逢著旱災流行,朕便派人用牌祈雨。」老佛爺言罷,真人連忙跪 +倒,口尊:「我主,臣那面鐵牌,更不過是符印之靈,並非仙傳寶物。雖已擲在深潭, +到了夜靜,龍宮自差水卒前來繳送。我主聖諭存留,微臣遵旨。 + + 當遣法徒,奉上龍神廟內。如逢時旱,我主仍命一位大員,不論何地龍潭,擲到水 +中,都有神驗。天意所在,最忌宣泄,微臣不可預言。」佛爺聽罷,叫聲:「愛卿所奏 +,確為至理,朕為憂民事,亦當順受天命。不知今日這雨落到幾時?」天師道:「微臣 +敕令龍神行雨,就在一日為止。但微臣復有一事啟奏萬歲:適才微臣仰觀雨景,只見正 +東甲乙方,忽起祥雲瑞靄,籠罩一方。據臣看來,定有神人降凡。」老佛爺聞聽,忙問 +道:「愛卿既然看出有神仙降世濟民,不妨這事明奏,生在何處?日後訪出實跡,必要 +欽加封號,不枉神仙降世臨凡。」天師聽老佛爺追問,連忙行禮,至龍棚清淨之處,召 +遣值日神查明回報。值日神起到空中,霎時一看,便知就裡,到天師面前報明。 + + 真人聽罷,復對老佛爺奏道:「微臣已悉其事。這靈光瑞彩,乃是佛門慧根發現, +在通州郡內。始因本地劉姓夫妻,吃齋念佛,積善感動西方世尊,說他夫妻行善不懈, +該生一佛子,將來使他夫妻終歸報樂。因遣羅漢降生,化成癡傻。劉好善夫妻故去,村 +人憐他憨傻,送到本莊三官殿內為僧。後果有菩薩與善財童子幻化僧尼,授他無字真經 +;又默有神人點化傳法,遂悟澈佛門微妙。如今這傻僧要遁入深山,欲極本處供養之義 +,暗用佛法度化愚迷。他知我主頒旨求雨,通州官員集在城隍廟內,他便前去驚覺官民 +,在眾官面前,許定今日午時求雨濟眾。 + + 合郡官見他瘋傻,鎖在空房之內。那僧先知此處微臣敕令龍神求雨,他暗中誦經相 +助。現今雨已應候,眾官說他有異,俱各信服。雨落,禾苗勃然生長,一方共樂歲豐, +萬民歡聲遍野。 + + 一為積些善功,再為報答鄉里。從此便匿跡藏名,脫身世外;幽岩古洞,以待脫了 +凡骨,復返西方,移帶劉好善夫妻齊升仙界。今這傻僧還在空屋奉經勸世。值日神回報 +如此。我主暗訪通州城內,自有實跡。」佛爺聽罷天師所奏,龍心暗道:「今民間有這 +等善人,能感動神佛,亦是國家祥瑞。朕還宮後,必須前去訪明,看看這個神僧是何形 +象。」想罷,對張天師說道:「今日妖伏雨落,皆是愛卿之功力,候朕加封便了。」不 +須煩瑣。 + + 且說通州傻和尚,自從鎖在靜室之內,那一夜把木魚敲的梆梆不住,吵得眾官俱未 +得安。到了次日清晨,施公同眾官淨面用茶已畢,仍去照常行香,參神拜聖。眾僧等仍 +然各依本教科儀,修蘸唸經,吹打法器。此時通州那些軍民,聽說有一遊方傻僧,許定 +當日准能落雨,俱走來觀看怎麼求法。來到廟內,聞說和尚鎖在空房,一齊紛紛說道: +「京都皇帝,派本處官員求了這許多日,並未求得龍神落幾點兒雨。不知那塊來的這個 +傻禿,就敢說是行得了。現在旱得人都編出口號兒來咧!滿街上作曲兒,唱什麼:『朝 +也拜,暮也拜,拜得日頭倒乾曬:早也求,晚也求,求得水滴都不流。』看這個傻和尚 +也是白搗亂就完了!」軍民亂談。忽聽傻僧木魚兒梆梆加力的擊了三聲,大聲念道: + + 歎世人,真可惜!作貪宮,為污吏。不積福,不克己,不忠不孝還不悌。口頭言, +甜如蜜;壞良心,黑似漆。坑拐謀騙把人愚。逞強梁,生巧計,機謀費盡千鈞力,真可 +惜!並不顧頭南腳北,倒成了手指東西! + + 嘴裡念著,木魚敲的聲音略小。念罷又大擊三聲,往下又念道: + + 十方佛,他是誰?誰是我?黃梁大夢誰能脫?邀龍神,不得閒,布雲童子哄了我。 +午時三刻不見雲,未時六刻難救我。靈山佛,苦殺我,早沛甘霖慈悲我! + + 憨聲憨氣流水的朗誦。那些軍民聽了,也有笑的,有說編排得好聽的。此時眾官拜 +畢眾神,廟院散步,聽了都不為意。 + + 只見有一下役上前稟道:「回眾位老爺,西北起了黑雲向東飛來。」眾官聞聽,各 +去縱目西望:果然雲遮天日,似有風雨來到,俱各盼望。不料遲了片時,又一昂頭,雲 +已散盡,那紅日炎炎如火一般,曬得大地更加炎熱。看罷俱各煩悶,齊說:「可異!明 +明雨已落下,轉眼又霧退雲消呢?這傻僧說的甚妙,難道見著一片雲,便算求了雨咧? +分明是餓瘋了,前來調謊騙食,還大著膽自定時刻,看他到底怎樣?」施公聽著眾人所 +說,暗想這傻僧果然求不下雨來,他豈肯特來找打?要說他一定可行,卻又午時已到, +不見有雨。賢臣猜疑不定,忽聽傻僧又打那木魚更加亂響。眾官道:「這傻僧也算有異 +處:精神不小。一夜鬧得眾人都不能閉目,咱們俱覺困倦。」只聽他又在屋內傻聲喊道 +:人人同說不著迷,一說善事便是疑。晨昏惡氣沖天地,怒了龍天雨露稀。天不雨,你 +們急,怨說陰晴天不齊。天雖遠,卻難欺,人間善惡老天知。要求感召風合雨,一念之 +善起雲霓。 + + 眾人聽他念罷,剛要轉身回去,只聽空房裡木魚兒又大敲了三聲。不知往下還有什 +麼話語。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二回 + +念歌謠助雨濟世 種銀苗遁跡歸山 + + 話說傻和尚停了片刻,復將木魚大敲三聲,改了言詞念道: + + 人人皆笑我癡傻,我笑乖的瞎作耍。來復去,這一朝,今朝無雨來你不饒。我的佛 +法無邊,快來救我把雨灑。我自傻,你自乖,乖的求雨雨不來。我的佛,快顯靈,慈悲 +我一念誠,送來風雨作交情。 + + 眾官在窗外聽他念了又念,打著那木魚似甚得意。有位守備說道:「這分明是唱的 +謠言歌兒,焉能會求得來雨。似他此等樣式,到鄉村討碗飯吃,豈不勝在此叫人監守? +我看不如趁早趕出廟去,免得討人不安。果真要有大本事,又不致那樣的衣不衣,履不 +履,餓瘋了前來亂道咧!」說著,眾官到了施公面前,述說了他念的話說,請命攆逐。 +施公聽罷說道:「眾寅兄不必氣惱著急。他念的並非奸言,又非譏刺眾人。常言匹夫一 +念至誠,便可感風雨,召鬼神。果然說大話,小結果,有頭沒尾的,空來圂擾,再責逐 +他。再等稍遲一刻,不見有雨,叫他心服口服的領責。」施公說罷,眾官看了看天色午 +刻,都要過去,那日色熱的,真是可畏。眾官民此時都知和尚說的時刻不曾有驗,全在 +廟裡圍著,等看施公怎樣擺佈他。 + + 眾人正在交頭接耳的亂說,猛聽傻和尚大嚷之聲,把眾人倒嚇了一跳。又一細聽那 +傻僧嚷的,乃是:「黑龍黑龍,快把雨行!甘露三尺,慰彼三農。」他那裡嚷罷,忽來 +一陣輕風,眾人對天遠瞧,那濃雲已滿九霄,登時大雨直傾,雷電交作。 + + 軍民見那雨從未初直落到酉正,微止了半刻。眾僧道各回本廟,天到黃昏,用罷齋 +飯安歇不表。 + + 卻說那雨先前瓢潑的直傾;停約一刻,復又蒙蒙,一夜未止。到了天明,四外一望 +,真落了個池滿溝盈,運糧河中,水憑添三尺。眾官晨起,吃茶已畢,見知州到來,眾 +官俱對施公相慶賀。賢臣說道:「此是傻僧的功德。眾位寅兄不知有何定論待他?」眾 +官道:「還是大人作主。」此時施公已測透傻僧的出處--不是凡庸和尚,只得說道: +「你們先擺上齋飯,再叫他前來問他所欲,再作道理。」州官道:「求雨乃有益地方之 +事。下官的責任,卑職奉命請他到來。」說罷,帶著跟隨人,行到房門外。 + + 只見門尚虛掩。吩咐跟人將門推開,室中一看,那傻僧臥在地下沉睡。忙令跟役呼 +喚。只見那人挺身爬起,朦朧二目,憨聲說道:「你們為何驚了我的瑤池聖宴?使我不 +得吃飽。」州官聽了,猛然不解,暗說:「這傻僧必是瘋夢未醒,不然為何說出混話? +」又知他憨傻無所畏懼,連施大人他還不怕,無可奈何,只得說道:「下官奉施大人命 +,特來相請說話。剛才至此,何致唐突有驚赴宴?和尚快出去罷,莫令大人見怪。」那 +傻僧聽罷,不說去否,先翻著眼問道:「你是誰呀?前來擾我。」 + + 跟隨人役見他直說瘋話,恐怕再說出不受聽的言詞,忙接口道:「這是本處的父母 +官大老爺。」那傻僧一聽,先哈哈大笑了一陣。道:「我當是誰,這麼拿搪作勢,敢是 +州尊?那你們說他是父母,就應顧子婦;怎麼不疼子婦,就愛那姓銅的、姓錢的方眼孔 +呢?」說罷站起來又笑,拿起木魚往外便走,將州官鬧得面紅耳赤,無法可施,只得隨 +著來到前面大殿。 + + 只見傻僧與施大人也不行禮。眾官倒起來讓他坐,他並不推辭,便坐在施大人對面 +。州官想著施公必要怒他無狀,哪知施公一見便道:「這場雨幸和尚求下,救濟萬民, +有此善功不小。今備素齋暫用一餐。再者,請問禪林住在何處?將來好派人賚送齋糧, +使百姓尊禮。」施公說罷,吩咐修齋。下役答應,叫廚子製造些蔬菜素面送上。剛擺在 +桌上,那傻僧一看說道:「大人要請我吃飯,就是不吃那素物。」州官先前受他奚落, +正在心裡惱恨,忙接口道:「皇上自求雨以來,便頒旨斷屠。」 + + 傻僧聽了復大笑道:「你這州官也倒不錯,分明當著施大人說謊遮掩。要不為吃肉 +,何能叫人捏住款柄。」內有位武職說道:「你這傻僧直是妄口誣人,有何憑據?」只 +見傻僧大笑道:「你們不服,派人到鼓樓南街上,張、許二屠家內,他那地窖中蒲草蓋 +著,現有豚肩豬腿。就說已經下雨,官不計較,按價給他買上幾斤,他必肯賣。」州官 + +聽罷,忙忙說道:「要是不准如何?」傻僧道:「要是不驗,將我這化緣討飯吃的神木 +魚兒輸給你,叫你衣缽傳世。」州官怒氣說道:「真乃晦氣!這僧人過於憨,不畏法, +滿嘴說的是些什麼話語?今倒要依你買去。如不準時,再行算賬便了。」說著吩咐下役 +而去。不多時把肉取來,回說:「小人去時,屠家初還抵賴不承,後來說破他們藏肉之 +處,才心慌取出,並未討價。」眾官聽罷,彼此相看,都不敢說嘴咧! + + 施公在一旁,也覺驚異,暗想道:「這和尚大是神妙。將他求雨濟民所行神跡,具 +表奏聞聖主,加他個封號,大修寺院,使一方不湮沒了佛門顯應的善緣。」賢臣想罷, +將內司叫到近前,說是:如此這般,急去快來。內司答應而去。此時天色尚在明暗相半 +,施公吩咐擺上筵席。眾官笑道:「時已過午,和尚既要酒肉,叫他先用罷!」施公明 +知是憎傻僧多話之故,難以相強。看那傻僧並不遜讓,手把木魚槌,將木魚兒打了幾聲 +。眾官又不知何故,腹內竊笑。忽聽他叫道:「施大人,我有個小曲詞兒,能知人心事 +,你們將耳朵伸開,聽著我唱。」唱的是: + + 眾位官兒休暗惱,官場規矩我不曉。 + + 直言說的人怒了,低罵禿驢我不好。 + + 從來都不知顛倒,吃齋睡覺合傻笑。 + + 兩足田野匪我功,敕令龍王張洪數。 + + 愛敬忠來愛敬孝,不求御口加封號。 + + 有心為善如不賞,你的金銀我不要。 + + 一步自比一步高,他年相會作總漕。 + + 龍潭虎穴防驚險,不倚英豪恐不牢。 + + 我本佛門一傻僧,人生定數我難明。 + + 要求未到先知事,欽命東巡問孔生。 + + 去來不必問行蹤,佛法因緣異日逢。 + + 去處來時來處去,黃金佈滿祗園中。 + + 天相吉人忠與孝,真經一卷動天庭。 + + 莫怪憨僧多管事,佛心無處不多情。 + + 那傻僧念罷,走過去便坐在正面椅上。眾官認他去吃筵席,暗說:「這和尚怪極, +心裡罵他,都能知道,莫非真是神人,怎麼又飲酒食肉呢?實在使人猜疑不明。」不言 +眾官納悶,且說施公聽罷他念的言詞,心內也覺猜疑,暗說:「這僧莫非是濟顛重來下 +界?我心想的事,他都念出。其中又有令人難解之處:我想給他奏明皇上,並想送他銀 +子,只是方才的主意。說是惱他罵他,又說有人怨他,剛才說話、詈罵都是有的。那山 +東孔生,乃是在江都縣之事,今日怎麼說是要知過去未來,去向山東問他?又說是欽命 +東巡,又說有龍潭虎穴,還說是異日相逢,這些話不知又說到何處?難道皇上命我去山 +東訪孔聖後裔?此話斷無此理。等著施安回來,贈他銀子,看他如何;再將他帶到館驛 +,問他個確實。」賢臣正然思想,只見內司到來將銀呈上。賢臣命放在桌旁。且說傻僧 +對著那酒肉並未下筷,他看見銀子送到,彷彿長了精神一般,慌忙站起,到那銀子近前 +,大聲說道:「眾位老爺看著,我能借這大塊銀子種在地下,展眼長出銀苗。」嚷道: +「此項白銀我無用,舍在山東濟萬民。」不知傻和尚之術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一○三回 + +眾倉戶巧蒙作弊 施大人復申牌示 + + 話說眾官聽說傻僧去種銀子,都坐著等看如何變法。哪知他乃借此脫手呢?這傻僧 +早知施公心內之事,不欲明說,宣泄天數,所以借唱兒叫人聽著,已經算是含糊對付了 +。他又知道施公還要往下詳問,故此他見施安將銀取到,便趁機會,說此種銀生苗,哄 +得眾人信了,要看他的異法,他才往廟後走出。 + + 他哪裡真去作那無益之事?到了院後,便將銀傾在地下,又從廟的後院繞到門前, +倘佯而去。 + + 眾官候了多會,不見動靜,就有那心急的說道:「這和尚怎麼不回?莫非拐銀逃走 +?」施公道:「不要妄口誣人,他與其拐走,我既說送他,何妨明著拿去呢?那銀子許 +未長出苗兒來,不好意思前來,卻是有的。天色已晚,不論哪位貴職前去看看,叫他不 +必作這法術了。看看如何,速來回話。」施公叫施安同著幾人剛走到了那裡,只見白花 +花一堆銀子捺在地下。 + + 吩咐眾役揀起,又到神殿禪堂找了一回,並不見傻僧,只得回來稟明施公。施公心 +中才悟,想他唱的話語之內,已經說著是不要銀子,不必問著來去行止。 + + 且說賢臣自與眾官求雨已畢,回到衙中安息一夜。天明起來,王殿臣、郭起鳳、關 +小西進衙叩見,侍立一旁。賢臣問道:「你們訪查之事,何妨對我說來。」三人見問, +連忙答道:「小的等這幾日,在倉裡倉外、水旱道上,留心踩查,並未見有實在情弊。 +只是聽人傳說:先前倉廒官吏,並車船人役,相沿種種弊陋,不一而足。說是雖有正直 +無私的,又皆怕招嫌怨,互相隱瞞,不肯出首。那等奸猾倉吏,往往與皇親國戚、各府 +的豪傑勾連,於中蔽混。每逢到了二、八月,放各旗的米石,便生出許多鬼弊。說是歷 + +來廒中之米,都該出陳入新。他們生心先暗通姦商,將上等的好米侵挪抵盜;又暗與各 +旗的承領串合一氣,捏造虛報,欺蒙冒領,乘機走出倉外,賣與米鋪,分價各飽私囊。 +到了虧欠米數,復生奸計掩蓋,不是用紅朽的支應;便是用摻合沙土的搪塞。八旗兵丁 +,老實樸訥的,無法可使,不但領些紅朽米,還被他們七折八扣的克落。小的等聽說這 +些個弊病,全由奸詐花戶,並著名豪匪作出來的緣故。聽說那些官員不是不能詳察,皆 +因有等貪鄙的,希圖分肥,以為平空內裡得利,所以明知不舉,反與他們掩遮奸跡。瞞 +得一年是一年,隱得一季是一季。此為小的在倉廒左右訪聞的一派話語,特來稟知老爺 +。如今眼看又到開倉日期,小的先前訪明的那幾個積豪惡匪,還許仗著他們主人的勢力 +,誘花戶結成一黨,照舊的前來行欺作私。准否,老爺再行裁奪。」 + + 且說賢臣本來就好管閒事,今聽關小西等這樣一說,未免心中氣惱。點頭說道:「 +非汝等再來詳言,我幾忘之。吾想到任之後,應該例有條陳。先前出的那幾道牌示,皆 +是書吏仿倉廠從前的故套,如今既知還有這宗許多弊處,只得再自擬一道牌示。你們三 +人暫且下去,照常的緝訪,吾自有主意懲辦他們。」 + + 關小西等聽了,一齊退下。賢臣見三人退下,吩咐擺飯。用畢,心中思忖:「一等 +到開倉,須得認真留心,務使一切倉弊盡絕。這些個蠹吏棍徒,非要叫他們望影而逃, +不能不消除了後患。」 + + 賢臣想罷,立刻吩咐內司,將紙筆放在桌上,將墨磨濃。賢臣提起筆,不多時自擬 +了一道牌示。將稿作完,叫施安交明倉書,另行繕正。施安即刻吩咐繕清送進,復呈與 +賢臣。施公閱看了,用硃筆標過擲下,叫倉吏傳木匠造木牌,黏貼上面,懸掛倉廠門首 +,並要路之處。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四回 + +奏條陳倉上守法 施大人領命出巡 + + 且說倉上官吏,皆知施公新添了牌示,傳說得人人皆來觀看,一齊走到近前。只見 +上寫著: + + 欽命倉廠總督施,為再申牌示,以防弊漏,而重國儲事:照得國家設立倉廒, +積存糧米,原為八旗官員兵丁日食至要之需。一出一入,該員弁等均直謹防留心。稽查 +升斗之米,不准營私,須要執法如山,秉心若水。倘有吏役舞弊,即宜稟明懲治,不得 +微徇情面,隱忍不言,總期不負朝廷思用人材之至意。近聞有等豪惡,影借主人權勢, +窺伺春秋二季,領放俸米、甲米,以為奇貨可居,前來煽動胥吏,行欺行詐,弄鬼作姦 +,內外勾通,虛捏重領,恣意將黑檔子米竊運出倉,瓜分肥己。種種弊習,聞之殊堪令 +人髮指!更有等貪婪之員,不思潔行供職,反圖分潤私囊,知而不舉,己先不正,故不 +能正人。致令此輩肆無忌憚,所以,倉務日愈久而弊愈深也。本院自蒞任以來,知從前 +牌示,爾等視為旁文,故流弊至今不淨。今本院訪聞已確,不惜舌敝唇焦,再申示諭。 +大概本院之聲名,莫不知之有素,爾等須將從前心腸,早早收拾。倘再仍踵前弊,一經 +密察,定即按例嚴繩以法,絕不稍寬。各宜懍遵自愛,毋致噬臍。特示。 + + 康熙年月日示實貼倉廠那些軍民人等看罷牌文,個個贊美施公的賢能。那倉上官吏 +,平日不作弊的,便說有了這牌,往後即可止住弊病,免得日後查出錯處,受其拖累; +那等先前作弊的看了這牌,未免惡其害己,心內便生暗罵,說:「這個歪骨頭真正可惡 +!莫非打算著要在倉廠一世,無故又添了這道牌示。即便他走了,後任也必要較准,何 +苦挨這空心罵。」眾人好惡不一。 + + 且說賢臣自出了牌示之後,每日將倉上之事,與那有才具的屬員,議論講究。凡倉 +上諸務,莫不悉心諮訪。一日心中想起郭起鳳等稟明有皇親國戚的家丁煽惑花戶弄弊之 +事,遂喚內司取過文房四寶,擬了一道奏議--皆是深切倉廠利弊條陳諸務,俱是正本 +清源。那時康熙佛爺正在勵精求治,看了這個條陳,龍心甚喜。暗說:「施仕倫之才能 +,真堪大用,不枉朕越級擢用,委以重職。」遂硃批道: + + 施仕倫所陳倉廒條款,均係慎重倉務,有益國儲。著該戶部定為成案。自此次 +定立章程之後,務各秉公實心任事,以贖前罪。果然始終奮勉,著該督隨時奏請,即予 +升遷。其貪贓舞弊者,該督隨時確訪,按例嚴辦。至花戶舞弊,係監督自行察出,即專 +治花戶以應得之罪。如係通同,即照犯贓例議處。至開倉放米,再有惡僕豪奴,並肆橫 +積匪,串誘吏胥,行飛詭之弊,該督查明據實參奏。不拘王公貝勒、國戚皇家、文武第 +宅,即按約束家人不嚴之例,處分示罰。其奴僕即照惡棍、匪徒盜竊倉庫之款定罪。施 +仕倫視國事猶如家事,竭盡勤勞,整頓倉儲,纖悉備舉,不避權勢,杜弊除奸。其才智 +心力,頗有古大臣之風。著加賞一年雙俸;並頒賜荷包一對、折扇一柄,用旌其能,欽 +此。 + + 自硃批旨意下,施公看罷,立刻望闕叩頭,又上了一道謝恩賞的折子。那些倉上官 +吏畏法,再也不敢舞弊。果然那年到了開倉,一概事務被施公治理得條條有款。先前索 +御史來查倉廒,半途回京,今又復來到。開倉之日,同著監放米的各旗員,一齊來至通 +州,見了施公俱各贊美,並監驗著放米。這一次放米,各人激勵,一毫陋處皆無。 + + 不言施公的法令名聲傳遍京、通、灣、衛,且說那年各省,也有風雨調和之處,也 +有旱澇遭災之處。先前表過,年成不能到處一樣,各省督撫按例具折奏報。唯有山東一 +省,有數州縣,由春及秋並未見雨,旱災之甚,人民莫不惶惶。山野之處,半為盜藪。 + +山東巡撫特疏奏知皇上,清蠲清賑。老佛爺見了表章,即在龍案上展開。觀看罷,龍顏 +便帶憂愁,對兩旁眾位大臣說道:「不料山東遭災如此,饑民不堪。據撫臣所奏,如今 +已是草食不濟。朕覽之殊覺憂思。想萬民嗷嗷待哺,不急加撫恤,必致流離失所,為匪 +為盜,地方不安。但施賑必須得人公直廉明,方保地面官吏無克漏之弊。倘不遴選才智 +素優之員,前去總理監察,百姓即不能得沾實惠。眾卿等可保舉一員,深悉民情疾苦, +不負朕倚任的,速行前往,朕乃放心。」此時眾公卿聽罷老佛爺聖諭,遂乘機奏道:「 +我主要賑濟山東數百萬饑黎,非專差大臣監查不可。若用僨事貪庸,職分卑小之員,必 +不能鎮懾官吏,洞悉民情。亦不能有公無私,宣佈國家恩澤。查有倉廒總督施仕倫,才 +具明敏,廉潔賢能;又係任過知縣,深諳民間之事,此時又總理倉務。若用施仕倫前往 +放賑,凡賑用的帑款米款,該由何省撥發,自能熟悉胸中,辦理週到。臣等想來,非此 +人不能任此大事。果然臣等所舉,有當聖旨;祈我主降旨,召施仕倫來京朝見,命他前 +往。」老佛爺心中哪能想到他們暗藏奸計,要叫施公遠離京都? + + 且說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已過中秋佳節。施公在倉上已將那俸米、甲米,並 +補領的零檔米石,俱一同索御史、眾倉監督,將米放完。那日正在納悶,聞聽內司來稟 +說:「有聖旨到來。」賢臣聽罷,連忙吩咐擺下香案,整理衣冠,前來接旨。此時差官 +已至倉廠衙門。只見那裡擺著香案,施公一跛一點前來迎接。差官一見,勒住行腳,下 +馬進衙,將旨意先供在香案。施公朝著聖旨行了三跪九叩首禮,然後跪聽宣讀。差官復 +又請起旨意,開讀道: + +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賢能廉介,國之股肱;盡瘁鞠躬,臣之本分。茲爾倉廠 +總督施仕倫,前者,卿任知縣,朕即知爾吏治才長;既遷府尹,治國治民,爾更能多籌 +廣略。今復略陳倉務,不避威權,力除惡習,洞達利弊。卿之屢著勞績,誠不愧為治世 +能臣。茲因山東一帶赤旱成災,禾稼無望。山東撫臣奏請頒賑。朕思保恤災黎,必須精 +察廉明,方能鎮懾不肖官吏並刁紳惡監勢惡盜徒。朕總期窮民得沾實惠,兔貪吏侵克弊 +端。爾施仕倫才力有餘,算無遺策,國計民生,謀盡週到。茲欽加爾太子少保之銜,前 +往山東救災放賑。勿令一夫不得其所。倘有貪宮污吏、惡霸土豪,爾只管認真懲辦,莫 +使流毒害我良民。所有賑用銀米若干款項,該由何省倉庫撥用,料爾自能審時度勢,隨 +時制宜。察著民情,該如何措置,任卿便宜施行。爾拜受恩命之後,即便來京,請訓馳 +往。其倉廠事務,朕另派員暫行護理。爾其勿滯!欽此。 + + 施公跪聽讀罷,三呼謝恩畢,方站起與差官相見,讓到官廳吃茶款待,敘談閒話。 +不表差官回京,且說施公心中想道:「都中許多臣僚,老佛爺不肯差用,怎麼轉想到我 +施不全呢?莫非其中有人保奏,也未可知。」想到此,施公即刻吩咐施安,叫進關小西 +等,收拾行李起身進京。從此,這一進京,往山東放糧,施公的名聲,人人傳佈。一路 +上又出了許多奇冤異事,除了許多惡霸強賊。這正是天生賢臣,扶佐聖主。未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五回 + +入京師賢臣陛見 扮客商私訪民情 + + 且說施公自從接旨,即刻吩咐關小西等,收拾行囊,諸事安置已畢。賢臣出了倉廠 +衙門,施安等扶持上馬,王殿臣、郭起鳳、關小西等,圍隨在後,星馳起程。倉上官吏 +,送有裡許,賢臣便吩咐:「眾位回衙,須要好好當差,報效國家,無虧臣職。」眾人 +聽罷,方才回去。 + + 賢臣帶領著親隨,進了齊化門,吩咐關小西等,暫押著行囊,且先回宅;自己只帶 +著施安,從東華門直入。進了禁地,叫施安往外等候。閒言不表。且說施公那日到了朝 +房,眾朝臣俱已朝散。彼時老佛爺正在南書房翻看史書,思想山東災荒,求所以補救之 +策。當值的衛太監,只得到龍駕前跪倒,說道:「啟我主萬歲!現有倉廠督臣施仕倫來 +京陛見,在朝房候旨定奪。」老佛爺傳旨,命宣至宏德殿問話。衛太監叩頭下去,來到 +朝房,對施公高聲說道:「皇爺有旨:宣總督宏德殿見駕。」 + + 施公聽罷,不敢怠慢,即刻隨著衛太監,從金階一旁往裡面走不多時,到了殿前。 +只見老佛爺已經走到那裡,在御座上坐著呢!兩旁有幾個隨駕的太監伺候。此時衛太監 +只得退閃一旁。 + + 施公上前,低頭朝著老佛爺行了三跪九叩首禮,又跪伏在地。 + + 老佛爺一見,那等歪歪扭扭的身軀,也覺得可笑。天顏可喜,叫聲:「仕倫,爾不 +愧為國之能臣,看你這形體,實在的跪伏不便,朕今賜你一個錦墩。」說著命內監取過 +。施公連忙謝恩,仍是半跪半坐。老佛爺又叫聲:「仕倫,朕前者觀爾條陳倉務,深切 +利弊,足證爾勞心國事。今因山東奏來荒旱,民間遭此顛連,殊堪憫惻。今將頒賑救恤 +,誠恐不得其人,百姓難得實惠。今特命卿前往放糧,並巡察貪官污吏。如有奸佞強惡 +之徒,任卿酌處。至該賑用糧米帑物,該由何省撥用,卿只管便宜行事。料卿此去,必 +能籌策得宜,萬民不致呼號失所。茲特加卿太子少保職銜,出巡稽察。俟回京之日,另 +加升賞。卿宜速速起行,勿令小民流離載道。」施公聽罷老佛爺聖諭,連忙奏道:「微 +臣是無才能,只不敢負我主厚恩,有誤國家政事。微臣明日即便登程。」老佛爺聽了, +即命退朝。 + + 賢臣受命,至次日連忙起身,辭別了父母兄弟,並宅內一切眾人,登程就道。且說 + +賢臣出行的日子,乃是到了九月初一,金風涼爽,暑氣全消,一路上逢州過縣,轎馬儀 +從,俱接驛站住宿;地方官送迎,並預備公館,不必細述。過了盧溝橋,賢臣、小西二 +人先走,大轎在後,按站住宿良鄉縣。這日到了涿州地面,遇著一件可異之事。施公與 +關小西閃在路邊,偷眼看著。只見乃是一家發殯的,車上送殯的是個少婦,旁邊有一男 +子相隨。那個少婦哭的聲音並不哀切,坐在車裡,直是與那男子眉來眼去的,一陣一陣 +的傳情,不象喪家的氣象。賢臣看罷,心中有些犯疑。抬頭看了看,天色到未申。叫聲 +:「小西,天氣不早咧!你去找個潔淨旅店,住宿一宵,明日再走。」小西答應,往前 +邊找去,不多時找著了。賢臣同著小西一齊住下。 + + 到了店內,便叫小西出去訪問,是何等人家出殯。 + + 好漢聞聽,連忙前去。不多時走回店內,慢慢對賢臣說了一遍:「那少年男子,是 +個皇糧莊頭。家業廣大,倚財仗勢,結交衙門吏役。好色縱淫,欺壓良善,無所不為, +全作的沒天理的事情。此人姓馬,外號人呼為馬鬃,本名叫馬大年。送殯的那婦人,是 +他的家人媳婦;娘家姓柳,外人呼他叫柳細腰。因他丈夫馮二點,不知所因何故,前日 +自縊而死。這個莊頭,今日拿出錢來,發送他媳婦送殯,所以馬鬃跟在後面。」小西說 +著,賢臣心內早已明白,對小西說道:「這件事,我看定有緣故,不用說是淫婦與那男 +子通姦,日久情熱,謀害了親夫。按理這淫婦立刻究問明白,就該一齊治罪。只是欽限 +緊急,要一詳審,未免誤了行程。只好賑濟回來辦了,暫由惡人多活幾日。」說罷,主 +僕用罷晚飯,安息了一夜。至次日清晨,店小二送來臉水,淨面已畢,就勢兒要了茶飯 +。用罷,小西算清店賬,付了錢,扛起行囊,告辭店主,邁步出了店門。 + + 賢臣歪拐的跟隨在後,關太前行,復又上路,一直的穿過州城去。賢臣身帶殘疾, +焉能行走得動,只得又僱了兩個趕程驢,搭上褥套;小西扶持施公騎上,然後自己就勢 +也就乘上,前後順著大道行去。那賢臣騎在驢子背上,就不是步行那等樣兒咧!也有了 +精神咧!瞧了瞧左右無人,遂叫聲:「小西,常言說:『多能多乾多勞碌,不得浮生半 +日閒。』這話說的一點不錯。只是人生都有個定數在內。有通州求雨,那傻僧已竟說明 +;當下我尚納悶,今日果然欽命出巡,山東放賑,豈不是個前定?可巧今日到了此處, +便遇著這等怪事。我有心在涿州立刻升堂,審問來歷,又怕耽誤欽限,有礙被災之民, +辜負了老佛爺軫念窮黎的恩惠。」關小西說:「此事小的與大人乃是暗行私訪,不好明 +去札委知州?且又過了城池,不容易再返回去了。」 + + 賢臣聽罷,叫聲:「小西,你這主意卻倒不差:除惡安良!本地州官既然廉明有膽 +,大概足能審出這個冤情,除了這一方禍害。雖說咱們已經過了城池,我想著轎馬人夫 +,尚未能過去,昨日一定也住在涿州公館。由京起身之際,我已吩咐明白,令施安坐著 +大轎,逢州過縣,俱按欽差的禮節,應對地面官員。料他習見熟慣,諒不至走漏風聲, +被人看出破綻。今日咱們起程甚早,料他們尚未動身。小西,你看前面,必是個村莊, +索性趕到。」 + + 賢臣與關小西進了村中,四顧一望,只見路西裡掛著茶牌,上寫著:「揚子江心水 +,蒙山頂上茶。」粉皮牆上還寫著:「家常便飯。」小西看罷,說是:「咱們就在這裡 +吧!不用往前再走咧!」說著,好漢從驢上下來,扶持賢臣也落了平地。茶館門外,有 +兩根木柱,將驢拴好。主僕二人走進去,只見那裡面甚是清淨。原是一個年老的婦人, +並一個十三四歲的小童,應酬茶客。賢臣一見,心中甚喜。小西上前找了一張桌子,將 +行李放下;主僕二人,一齊歸座。那小童送過茶葉。小西放在壺內。 + + 小童將開水泡上,倘徉而去。小西說:「老爺速寫札諭,小西好趕著前去。」說罷 +,因帶有現成紙筆墨硯,在褥套之內,掏將出來,放在桌上。賢臣提筆一揮,登時寫了 +一道「詳審姦情,以重民命」的札諭,讓小西好趕著前去。又寫囑知州:暗中訪明姦夫 +淫婦的緣由,以及該當如何勘驗,如何申詳,只管細心問擬,如有錯誤,自有本院作主 +。賢臣寫罷,即交與小西。英雄接到手中,如飛而去。 + + 小西到了涿州公館,可巧施安那裡果然尚未動身。小西到了公館,對施安等如此這 +般,說了一遍。王殿臣、郭起鳳一齊說道:「不須再奔州衙,大概知州必前來相送。欽 +差回頭交與他就結咧!」說罷,小西將札諭遞給王殿臣,仍舊大踏步返回去保護賢臣。 +後來施安見知州來送,即命王殿臣將札諭暗交州官。那知州本來不避權貴,又兼有施公 +札飭,果然將姦夫淫婦究出實情,按律治罪。施公以後知道,上折子將知州保舉,升任 +知府,此是後話。不表施安坐著大轎而行,且說關小西急忙趕到茶館,只見賢臣尚在那 +裡吃茶坐等。一見英雄已到,便問辦得如何?小西如何對答,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 +第一○六回 + +少婦送殯露破綻 惡霸行路逞威風 + + 且說關小西聽了施公之言,連忙問道:「老爺,這姦夫淫婦害了本夫,今日如何看 +出他們的破綻?」賢臣說:「我並無別的法術,不過私訪民情,處處留心。見聞之際, +暗察聲音動靜。死人於其親愛之人,必是始病而憂,臨死而懼,及其已死,哀切哭泣。 +適才見那婦人,哭已死之夫,聲音不哀而懷懼。又見與那男子眉來眼去。聞聲察色,知 +其因奸致殺,一定無疑也。」 + + 小西聽罷,心中歎服,說道:「老爺真是燭照如神。」說罷給了茶錢,主僕仍然騎 + +驢就道。 + + 且不表五里遇著桃花店,十里過了杏花村。小西催趕著兩匹驢,甚是快速,頃刻走 +了三十里程途。那裡有個地名三家莊,主僕喂罷腳驢,找了一座乾淨飯鋪,吃了飯食, +復又登程。只見路上來往行人,也有騎馬坐車的,也有推車肩擔的。賢臣同關小西,騎 +在驢上,聽這些人言講。賢臣眼望好漢,把頭一搖,將驢一勒。好漢領會其意,只得也 +將驢暫住,讓眾人的驢過去,慢慢跟在後面,竊聽二人談說:「我倒有個兄弟,親眼見 +他對我說來:這位施公大老爺,原籍是南方人兒。只因祖上掙下功勞,皇上加封,入在 +鑲黃旗漢軍之內,世襲的鎮海侯爵。初任江都知縣,代署過州印二任,順天府三任,便 +升到倉廠總督官印。仕倫這個人,聽他說的不差,可見皇上重的文才,不是取的相貌。 +」那人聽了,更加不服道:「我說這句話罷,尊駕再要誇獎他,不如先罵我個猴兒崽子 +!不是在下誇口,愚下乃茂州人氏,我姓牛,外號人稱牛腿炮,在茂州小小有個名望。 +不論幾時,眾位要是走著我的賤地,打聽打聽,沒有個不知。列位往後撞著我,不必理 +我。常言:『人不辭路,虎不辭山。』將來眾位總有到茂州去的。我們結拜的有四個弟 +兄,每日同在一處,意氣相交,人人皆曉。我大哥姓武名貌,綽號人稱鐵金剛。我二哥 +姓金名玉山,家中廣有產業,終日眠花宿柳。三哥姓趙名大璧,愛交江湖朋友、衙門官 +吏,人稱獨霸茂州。在下本名牛玉璜,皆因說話行事沒有板眼,所以人送外號牛腿炮。 +我們哥兒四個,不敢說有點小字號,就是皺皺眉頭,那一個都稱『乖乖的』!眾位有時 +到了賤地,倘有個大事小情,只管提說我牛腿炮一聲,什麼事情都可了結了。如今我這 +是從涿州探友回來,路過此處。你們說這些言詞,實在叫我聽著可惱!施不全果然山東 +放糧,必要從此路走,我看他將我怎樣。他行的事,我都知根知底:貪財害眾,奸詐欺 +人!怎麼算得忠臣?在江都縣有個黃天霸,卻是一位英雄杰士,被施不全甜言巧語,哄 +得跟他捕賊辦事。那黃天霸作官,心甚怕死望活,爭功立業,把他結拜的弟兄,為救施 +不全,都用鏢鏢死。你們猜後來怎麼待遇黃天霸?竟如家奴一般驅使,並無一點兒提拔 +之處。黃天霸跟的日久咧!不知他是最奸不過的壞骨頭。」眾人只見他滿面通紅,帶著 +酒氣,眾人瞧他是個醉漢,瞧是滿嘴裡鬍鬚,全不理他,一齊催驢,各自走去。 + + 此時賢臣與小西俱跟在後,聽了個詳細。施公恐人看破,並不憤怒,仍是坦坦然的 +騎著驢行走。那關小西本來不曾念過詩書的,又兼手有藝業,英雄氣象,自是粗魯。聽 +見人談論賢臣,登時怒髮衝冠,按捺不住,就想上前動手。剛一抬頭看賢臣,只見施公 +那裡搖頭。小西看罷,也就知道賢臣怕泄漏機關,不肯叫他闖禍。復又把驢勒住,離那 +伙同行的約有一箭之遙。 + + 賢臣又回頭一看,並無人跟隨在後,遂叫聲:「小西,適才我見你面紅耳赤,似乎 +有些氣惱。那如何使得?你想咱們未行之先,我就吩咐過:一路須耐性,不可妄動火性 +,自蹈危險。凡事我自有裁處調度。適才天使其然,叫惡人自訴供招,不過令他們多說 +幾日,然後自然叫他們知道。」一路上二人閒言不表。 + + 卻說主僕催驢前進,過了三家店,又走了三十里,至新城縣過站;由新城僱驢上路 +,又走了三十里,至白溝河。這日共走了九十里,到了天晚下店,用畢茶飯,安歇不表 +。至天明給錢,出了店門,復又僱驢前走。這真是朝登古道,暮宿荒村。主僕雖是僱驢 +趕路,卻不論到了何處地面,要遇著行人眾多,便將驢慢走,一為探聽本處的官員賢否 +,二者為的是訪察各處的土豪。 + + 這日施公上了驛路,但見男男女女,扶老攜幼,四路奔走,如蜂似蟻。聽說那些人 +全是由山東出來逃難的,也有說是投親,也有說是訪友。又有那多嘴的說道:「你們這 +些逃走的,難道你們沒有耳風?現在老佛爺知道山東災旱甚重,特發帑米,欽派大員前 +來賑濟。你們就到那裡,誰能給你們蒸下包子煮下飯?不過也是忍饑受餓,乞著討飯。 +常言說:『在家千日好,出外刻刻難。』在本處喝碗水,尚不至作難;若到了他鄉外郡 +,只怕一口水想喝熱的,都不現成。據我說,你們不如回去。帶著少女幼婦,離鄉背井 +,哪裡都是那等好人?倘遇著凶霸之徒,不講情理,看見你們饑餓,假意憐憫,生出主 +意。看見婦女面貌生得稍有姿色,或用銀錢餌誘,或用強橫欺凌。一入了牢籠,只得由 +他擺佈。或是拐賣,或是強姦,許多的惡處,說不盡他們的陰謀。到那時雖然後悔,也 +就晚咧!現在聽說康熙老佛爺派的一位清官,欽賜國帑,救濟饑人。這位清官,乃是三 +甲廕生出身,皇上都知道他剛直,不怕勢力,專除贓官滑吏,惡霸土豪。並不是那等『 +養漢老婆穿裙子--假裝正經人』那樣子行事。判斷公案,真是神欽鬼伏,才能更不用 +說。作順天府尹,作倉廠總督,專與國家去弊,行那利益之事。王公、侯伯、駙馬等, +要叫他尋出過處,也是不肯饒恕。傲上憐下,朝野知名,真是一位有才學的清官!如今 +可就是差這位老爺前來放糧,他要一到,哪個官吏還敢通私作弊,坑害良民?一定能沾 +實惠。你們快趕回故土,等著去罷!」 + + 不言行人在途議論,且說賢臣聽罷行人私語,自己點頭暗想:「據這人說來,卻不 +枉我為民勞苦。可見善人說惡人不好,惡人也是說善人不好。張獻忠論古今人物,他說 +西楚霸王是天下第一。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出都門未經幾站,說得我便是好歹不 +一。但只一件,那說不好的,本是惡霸強徒,我偏訪惡治他,豈肯還說我好的道理?這 +說我好的,一定他也是個好人,到底不埋沒了我為國為民之心,這就是了。」賢臣想著 +得意,心中一喜,精神陡長,三十里路,不多一時,便到雄縣。 + + 那驢到關廂,驢夫接去。主僕進了飯店,吃茶洗臉畢,吃些東西,會了錢。小西扛 +起行李出鋪,越過關廂,進了雄縣。但見人煙稠密,街道上鋪戶甚多。主僕也無心觀看 + +--只因欽限要緊,賢臣也顧不得殘疾勞碌,饑餐渴飲,夜宿曉行,按站僱驢,盤桓前 +進。賢臣一邊走著,對小西說道:「據我看沿路之上,聽來往行人話語之中,負屈含冤 +之民,到處不少。有心細訪嚴查,立刻審問,又恐違了欽限,餓壞許多災黎。我料施安 +此時已經過去,比咱多走著一程。如今咱們也只得快走。倘遇說話有些隱情的,留心記 +著,候放糧完畢,再行判問公案。」小西聽罷,道:「但憑老爺尊意。」說著主僕不敢 +遲滯,真是往前一程一程的行走。一日由任邱縣一早起程,走不四十里,到新中驛打尖 +。還是僱驢,又走三十里,來至河間府。換了驢又走,三十里至商家村,天色到黃昏之 +際。這日走了一百里,方才歇在店內。不知又甚事,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一○七回 + +走漫窪小西取水 逢賊寇賢臣遇災 + + 話表施公與關小西只因趕路,錯了站頭。主僕商量著步行,走出十五里之外,到了 +獻縣,再僱腳力。賢臣此際也是無可如何,只從權緩步當車,往前行走。小西扛起行李 +,不敢快走,知道賢臣是身帶貴恙,腿有殘疾,只可款款而行。主僕二人,也顧不得風 +塵擾擾,順著大道,一直行來。走了不到二三里的光景,施公那步履便覺艱難,一拐一 +溜,一步挪不開兩腳。小西一看,只見賢臣渾身淋汗,滿面通紅,不要說是那殘疾腿, +連那好腿都似發脹的樣兒。他歪著嘴一言不發,直是哼個不止。 + + 小西偷眼觀瞧,累得他雞胸越顯,鍋羅子越大。雖然如此,卻無一言抱怨。好漢看 +罷,暗暗點頭,贊歎賢臣忠心為國。不言小西暗贊,且說這漫窪之地,並無鋪面,行人 +也都稀少。好漢心疼賢臣,抬頭遠望,但見前面有個古廟,相隔尚不甚遠。賢臣無奈, +叫聲:「小西,罷咧!也不必往別處再趕,咱就在這廟內歇息歇息。倘有住持,就勢兒 +借杯茶吃。」說罷,主僕一齊進廟。其中並無僧道,前邊禪房俱已倒壞,只有中間正殿 +尚存。賢臣抬頭一看,中間掛著模模糊糊的一塊橫匾,上寫著是「三義廟」。明柱上還 +有一聯掛對--只見被風雨淋得也不清楚了。賢臣細看,方能辨認,其聯云: + + 若傅粉,若塗朱,若潑墨,誰言心之不同如其面? + + 為君臣,為兄弟,為朋友,斯誠聖不可知之謂神。 + + 施公看罷,知是祀的「劉關張」,連忙上前叩拜。小西放下行李,也叩了三個頭。 +又將息將息,行李鋪在就地,讓賢臣坐在上面。施公喘息多會,方才神定,忽覺著一陣 +乾渴,說道:「是怎麼得口涼水喝喝才好。」小西是個義士,惜施公是幹國忠良,連忙 +答應說:「這卻不難,只用老爺略等片刻,我近處尋取些前來,老爺好用。大約此處離 +獻縣就六七里路,縱然少遲一刻,到那裡也不很晚。」賢臣只得應允。小西如飛前去找 +水。這話暫且不表。 + + 且說這漫窪地面,雖說離著獻縣不遠,卻是個荒僻之處。 + + 前不靠村,後不靠店,孤零零一座破廟,時常暗隱歹人,窩藏匪類。又兼那年山東 +大荒,盜寇如林,搶奪財物。皆因鄭州是天下衝要之區,四方的餘寇,全來奔聚。那年 +鄭州地面,著名之寇乃是:亞油墩李四、彎腰兒趙八、杉高尖週五、獨眼龍王七、笑話 +兒崔三,他們的姓名不必全表,統共一十七個。因為踩盤子的踩著了,有往鄭州販紅花 +紫草的客商,本錢重大。他們知道大客人,全有保鏢的護送,探聽明白,保護客商的, +有十來個達官。亞油墩恐怕達官扎手,敵擋不過,又再三哀求一位有名的豪傑,出來幫 +助。那日他倆踩准了那伙客人經過,亞油墩李四約會齊了,便去動手。他們邀的幫手, +武藝高超,一陣將達官殺退,得了包贓而歸。這漫窪三義廟內,他們作為分贓之所,知 +道的都不敢從那裡經過。 + + 今日賢臣自打發小西去找水去後,自覺遍身走得筋骨疼痛,隨便在鋪的褥套上,靠 +著神台,閉目養神。不料每日行程,過於勞乏,不知不覺,便將身軀倒在行李之上,合 +眼睡著了。常言說,入睡如死。外面眾寇一見,心中大怒,一個個七手八腳,奔了賢臣 +。這個說:「一定是只孤雁飛乏咧!藏在這裡息腿呢!」 + + 那一個說:「莫非是個奸細罷?」又一個說:「不管他是作什麼的,先把他收拾起 +來,出一出咱們的氣。頭裡只顧與那達官廝殺,不料那大漢保鏢前來,真算有他的黑蛤 +蟆勁兒,冷不防他給了我一傢伙,險些兒把我弄倒。如今有了這只孤雁兒,你們讓我先 +出這口氣罷咧!」常言說:「人厲害叫作狠賊!」這個強盜一邊說著,趕上去按著賢臣 +的大腿,用力往下一拉,咕咚的一聲,捺在地下,摔得那賢臣叫「哎喲!」連忙睜開眼 +觀看,只見滿殿中是人,只不見小西在內,先前睡得兩眼迷蒙,此刻添個二目昏花,忙 +忙哀告道:「啊呀!列位把我拉醒,所為何事?快快撒手。」再說眾寇聞聽,一聲大喝 +道:「你別作夢咧!拉醒了你,只是便宜你。實告訴你罷!如今你遇了催命判官咧!」 + + 說罷,不容分說,就又動起手來。賢臣一見,說是「不好!」自覺吃驚,暗道:「 +我這命怎麼這等多魔多難!果然是前來特訪惡人,遇著災星,那是自招,無處可怨;今 +日走著道兒,無緣無故的來到這裡歇腿,會碰見這伙強人,難道這也算我自投羅網?怎 +麼說這等的湊巧!此站並無牲口,走得遍身酸痛。來到破廟安息,忽生焦渴,命小西去 +取水,以致離開。小西取水,去了好久,為何還不回來?莫非這是前因後果,老天注定 +我該當此地逢絕?壯士呀!你早來一刻,還可相見,不然,我命休矣!」不知小西立刻 + +來否?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八回 + +眾盜寇嘲笑對句 關小西聞信驚心 + + 話說賢臣盼望關小西,不見來到,無法可施,只得還是哀求,此時也不顧官體咧! +想著遲一會是一會好,候著小西回來。 + + 想罷叫聲:「眾位大王,暫且息怒,聽我一言。」只得假意說道:「列位好漢請聽 +!在下是京都人氏,今來獻縣,探望至親。只因身帶殘疾,走到此處,步履難行,故此 +來到廟裡,暫息片刻。可巧忽生困倦,不覺睡著,以致好漢貴駕到臨,有失迴避,罪實 +不輕。今既冒犯眾位,就是碎剮零割,無處可怨。只是可憐,在下是遠方人氏,我一命 +不值蒿草,只可惜我一雙父母,必然餓死家中。好漢們若肯饒恕我一命,連我家中父母 +,也不致餓死。好漢們算是赦了我的一家三命。常言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大王等不殺三命,更是功德無量了。日後在下還家,每日燒香拜祝,願大王們日日添 +財進寶。」賢臣哀告了會子。 + + 只見那獨眼龍對眾寇說道:「你們別瞧這個孤雁,長得雖然不甚夠本,卻倒舌能嘴 +巧。你們看這一派的蜜拌糖的話,我直覺心軟咧!」那杉高尖也對著笑話崔三道:「萬 +留不得,把他綁在柱上,取一把牛耳刀,開了膛,吃點心血,大家先喝瞭解解渴。等著 +大哥來到,拿出你們帶的酒來,大家再就著嘗一點兒,開發了他。同著大哥,連他的東 +西一總分了,咱們好各散。我今晚還要到阜莊驛,會會我那得意的人兒去呢!」週五、 +崔三二寇聞聽,叫聲:「四哥,你真也算越老越少心咧!那麼一個養漢老婆,也值得這 +樣掛在心上。這算什麼事情,還說出口來。就是那樣豬八戒的破貨,也稱『得意人兒』 +?要真好,古來說的西施、昭君,生成一朵鮮花樣兒的,還許買張八仙桌弄在家裡當香 +花供養呢!你這才叫『情人眼裡出西施』。今日說的這好話,比作『見了駱駝容長臉, +抱著母豬喚貂蟬。』叫我們說,不如先將那心收了罷!等著大兄來到,諸事已畢。我們 +有個巧當兒,領了你去,管保叫你樂個有餘便罷!」亞油墩李四便吩咐將施公上身衣服 +剝去,綁在柱子之上。 + + 登時將賢臣嚇得眼似鸞鈴,面貌失色,直望外瞧,心內暗暗口道:「壯士呀,我的 +命只在眼前,你怎麼還不見到?早知今日有禍,雖然渴死,也不叫你取水。縱然困死, +也要掙扎著前行,趕過此處,何致今朝廢命?」賢臣心中一急,氣往上撞,大叫一聲: +「老天哪!真真的太不睜眼。」此是賢臣害怕,不知不覺的叫出這麼一聲來。哪知眾寇 +一聽,更加氣惱。其中有一個叫白臉狼馬九的,他見賢臣失聲怨歎,便大叫一聲,說道 +:「好這個不知死的東西!你既大膽前來,甘心納命,你還敢怨天怨地的,多出言語, +先割了你的腦袋,吃了你的窩窩頭。」 + + 說罷照臉就是一掌,只聽吧的一聲響亮,又聽「哎喲!」打得賢臣眼冒金星,鼻流 +鮮血,登時忍氣吞聲,不敢言語,只是點頭自歎,暗痛在心。且說李四見白臉狼馬九打 +了賢臣,還要上來再打,連忙阻道:「馬九弟台且稍停手,忍著些,少時,就要他的活 +命,哪消與他生氣。不必打他,你們老哥兒們不拘誰動手罷咧!」亞油墩話才住口,只 +見獨眼龍與衫高尖二寇,一齊大聲嚷道:「四哥,今日這點小事,讓給我們開開利市。 +往後打仗迎敵,免得膽怯,叫你們眾位老兄笑話軟弱。如今壯一壯膽子,再要殺人,也 +就容易咧!」二寇言罷,俱扯出明晃晃的利刃,手內擎著。杉高尖說:「七弟,今日你 +先讓我罷!」獨眼龍說:「五兄,你讓兄弟今日試試好不好?」李四復又開言,叫聲: +「二位也不用再爭咧!左右咱們還得等著大哥。即有這個工夫,再容他一會兒。七兄弟 +,你素常對我說,會什麼酒令兒,什麼詩句。我如今出個主意,你們兩個都得依著我。 +說一個對句;上聯還有個曲牌名兒。你們哥倆對下一句。誰要能對上來誰先動手;對不 +上來的,不但叫他不能動手,還要罰他個東道--吃喝時叫他給眾人斟酒。免得二位爭 +論。」二寇聽罷,只得將刀一齊入鞘,都說:「四哥說的最好,你先說一句,試試我們 +的才學,誰高誰低。」 + + 亞油墩見二人應允,叫眾寇一同團團坐下,說是:「眾位聽著,如今我說的不好, +眾位也罰我個東道。」只聽眾寇一齊答應,都說:「四哥快說,我們好聽著,有味沒味 +。」李四道:「我就指著這只孤雁說罷!雁落沙灘,撞著打牲人必死。」眾寇聽罷,齊 +都砸嘴,連聲誇好道:「真是比得不錯,我們聽著,這才學比那醉寫的李白,不在以下 +。這該週五你們哥倆的咧!快對呀!」那週五本來斗大的字認不了七升,哪能會對對聯 +?急得張口瞪眼,抓耳撓腮。那王七卻念過四五年書,心內靈透。他住家又挨著學堂, +常聽市村的那些學生講究什麼對字,所以他懂得個大概。且說王七見週五對答不來,便 +得意說道:「五哥你先慢慢的想想,我先對上一句,試試合四哥的意不合?」 + + 週五聽了,並不言語。眾寇一齊開言,說是:「很好!」王七帶笑說:「眾位聽著 +,不要見笑。劈破玉龍飛彩鳳,任意高騰!」 + + 眾寇聞聽,一齊大笑道:「好的,好的!四哥說了個雁落沙灘,王七弟的對了個劈 +破玉龍,活的死的都有;又有兩句曲牌名兒。」 + + 說著,又一齊掐著指頭,算了一算,都是十一個字數兒,遂哄然共贊道:「大才! +大才!吾等不敢不服你。」此時週五急得面通紅過耳,說是:「你們可再等等。我對了 + +,也對上句,看好不好。」眾寇說:「使得,你快想就是了。」 + + 不表眾寇咬文嚼字,且說賢臣被白臉狼擊了一掌,不敢言,只得任其捆綁,低頭思 +想,暗暗歎氣道:「我的恩重聖主,只知微臣山東放賑,哪知我半路亡身?微臣一身死 +無妨礙,只可惜誤了國家大事,有關億萬民命。不能實受國恩;高堂父母,不能侍奉。 +」 + + 且不表施公,卻說壯士小西,自從往近方的去處取水,不敢遲慢,如飛的奔了村莊 +。走約三四里,但見前面有村子。好漢走上前來,瞧見偏東一家莊院,門前有座菜園, +旁邊一眼磚井。小西看罷,舉步走至井邊,並無汲水之物。剛要前行求告,忽見從裡邊 +走出一個老者,年紀五旬,肩擔水桶,手內拿著細繩,來到井上。小西一見,連忙近前 +拱手,帶笑開言,叫一聲:「長者請了。在下是行路之人,從此經過。因伙計身有殘疾 +,步履艱難;一時焦渴思水,在下故此前來,萬望發善心,賜一器皿,取點水回去,好 +去解伙計之渴。」那老者聽了,說是:「客人不必太謙,從來水火不算什麼。這裡有現 +成的水桶,你自己汲些兒上來。我去給你找一水罐,你好盛了,拿著回去。但不知你們 +那伙計今在那裡等候?」關小西答說:「現在漫窪三義廟內。」那老者聽罷,說道:「 +客人,你快著汲水,我去給你拿水罐。」說罷,老者慌慌張張,須臾拿到。小西此時將 +水已經汲到桶內。那老者說:「客人,我有一句話告訴你,依我說,你快著取了水去罷 +。你那伙計,時運要好,還許無事;要是走著低運,只怕此時早就沒了性命。你們遠方 +人,是不知道。那三義廟內,好似殺人場,陷人坑,時常強寇那裡歇馬,害的行人不計 +其數。青天白日,鬼神現形。不遇著他們,那是萬幸;若是巧了,一時碰上,只怕你說 +破了唇舌,也不肯饒放。你快回去看看罷!不是玩的。」小西聽罷,登時嚇了個真魂失 +散,連忙拿著水罐,說是:「多承指教。」告辭老者,流星似的往回裡便跑。一面跑著 +,一面猶疑。及到離廟不遠,連忙閃目觀瞧:但見廟外鬧嚷嚷的,約有一二十匹馬,拴 +在樹上;許多小卒坐在樹下,樹旁掛著幾十個袋。先前小西走過黑道兒,一見這光景, +就知是江湖上的。眾人都在那裡席地而坐,一個個指手畫腳,不知說些什麼。看來看去 +,只不見賢臣的影形。好漢登時心下著忙,口內連連說道:「不好!一定應了那老者的 +話。」 + + 心中一急,怒氣一攻,往廟裡便闖將前去。不知關小西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第一○九回 + +商家林賢臣被困 三義廟義士發風 + + 話說關小西驚忙帶怒,便闖進廟去;舍死忘生,找尋賢臣的下落。好漢站起身軀, +大踏步往前走去。走了不遠,心中忽然想道:「俗語說:事要三思,免勞後悔。我這一 +進廟去,若論武藝,他們總有二三十人,要說擒住我,料亦費事。只是個『能狼難敵眾 +犬。』果然我的恩主已經遇害,我今闖進去,或是我傷了他們,或是他們傷了我,不過 +拚著一死,倒也壯志,不負主恩。倘若主人未曾遭害,我今一粗心進去,與他們拚命, +他們必定先害我的主人。若是如此,日後令人笑我,不但不能救主,反是送了主人的命 +。不如我往近處,偷著看上一看,再作道理。」好漢想罷,復又找了一個土坡走上去, +找著廟牆缺處,仔細觀瞧。 + + 先前皆因眾寇亂哄哄的,或起或坐,並廟外小卒們,與樹上拴著的那幾匹馬遮掩住 +了;又搭著那時好漢也正在走得頭昏,急得兩眼迷離,所以未能看得真切。這時將心神 +略定,更加著留心察看,故此瞧見賢臣小雞子似的綁在那殿柱之上。好漢看見賢臣尚未 +被害,稍覺放心,只是無法解救,進退兩難。暗說這事幸而不曾冒失;那時要是一冒失 +,殺將進去,倒是害了恩公。如今須得想個萬全之策,才能救得出此火坑。好漢一面思 +想,只見旁邊有株柳樹。回身將取來的涼水提著,走到樹後,自己喝了幾口,仍然放下 +。蹲在樹旁,思想妙計,此話暫且不表。 + + 卻說眾盜寇只因等杉高尖思想那副對聯。他滿廟裡亂走,忽然起來坐下,坐下起來 +,要想著往下對答,又無那等才學,正在急得坐臥不安,可巧有一卒前來報事。眾公你 +道報的何事? + + 只因關小西先前蹲在樹下,心中想計,短歎長吁,急躁多會,總盤算不出計策,一 +時渾身發著熱汗,亞似蒸籠,淋漓不止。 + + 剛要想著站起身來,涼快涼快,偏偏的那小卒前來撒尿,見一大漢在樹下亂晃。這 +小卒也不顧出恭,一路亂跑,便喊叫著回廟。小西一見,知道形跡巳露,不得不出頭前 +去。又暗想:大丈夫死則死耳,縱然在這裡蹲到明年,也保不住恩主殘生;如今不如進 +廟,如此這般,再見機行事。好漢想罷,將主意拿定,隨後跟著那小卒慌忙邁步前往。 +比及小西到了廟前,那小卒已經將撒尿遇著大漢的話,先對眾寇說了。那時杉高尖想對 +子,想得又羞又氣,正然無法可施,忽聽小卒如此這般一說,便趁這機會,拉開了回鉤 +兒咧!眾寇俱未開言,他先一聲怪叫:「哎喲!那裡來的狗男女,敢來此處窺探?」 + + 且說好漢心中拿定主意,進廟去看風使船,忽見先前進廟的那個人,跑將出來。他 +見好漢已在廟前站著,便叫道:「呔!你這廝作什麼?來在我們這裡張望。我們寨主已 +經知道,叫我傳人你進去,有話問你。我認你還在樹下偷看呢!敢則自己投來。很好, + +看你倒是根棒子,還不怕死。」好漢聽了,未及開言,那些廟前的眾卒亂說道:「好好 +好!他自來在這裡找他伙計的。還不肯央及著我們給他稟報呢!我們想著留他一條生路 +,勸他逃出,他還扭著性不肯。幸而沒叫他跑了。原來你已對大王們說咧!傷快帶他進 +去,我們也不私作這主意了。他說『生死情願同伙計一處!』看來卻倒是個耿直朋友。 +進去罷!回來給你肚子上大大的拉一道口子,把心摘出來,再叫你波羅裡睡覺。」這些 +小卒狗仗人勢,認好漢是那貪生怕死之徒,並不放在眼裡,故說這幾句諧話。好漢想著 +他們都是無能之輩,空長著眼睛,不過是個配搭,哪裡能認出石中璞玉,人中豪傑來。 + + 所以按捺風火之性,任憑他們亂道,總是假意帶笑,說道:「借仗眾位,領我進去 +一看,見見寨主的尊容。再者,會會我那伙計之面。生死存亡,無可抱怨。」只聽先前 +那小卒說道:「你不用忙,有屁股何愁挨打?待我領你進去。」說罷,那小卒在前引路 +,好漢緊隨在後,進了廟門。那小卒說:「你先在此略站,待我稟明眾家寨主,說你為 +找伙計來的。憑你的造化,聽我們大王令下。」 + + 小卒說罷,奔到殿階之下,又如此如彼,大聲回稟了一次。 + + 卻說那眾寇自派小卒出廟之後,你言我語,都在一處等看來人什麼光景。如今聽小 +卒說,是為找伙計前來,眾寇便知與那柱上綁的是同伙兒,登時就怒惱了幾個,吩咐道 +:「你們須要小心,看守前後,休叫那廝跑了。快叫他前來!」小卒連忙答應。 + + 此時好漢就在廟門,俱聽明白,並不言語。只聽那小卒嚷道:「那只孤雁,我大王 +有令,喚你近前。」此時好漢真將火性壓了又壓,心想到此處,遭此事,遇此人,不得 +不低一低頭,遂昂然往前廳走。眾寇一齊閃目觀瞧:但見一人穿著隨身便衣,買賣人打 +扮;年約二十多歲,紫膛面色,齒白唇紅,膀窄腰圓,身體雄壯;赤手空拳,並無一毫 +驚懼,大搖大擺,帶笑往裡直走。畢竟不知小西進去沒有,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一一○回 + +施大人被綁明柱 關義士獨闖賊巢 + + 話說小西撂下取來的涼水,從廟外牆缺,瞧見老爺在明柱上綁著,心下著急。走到 +廟門口,聽了會子消息,遂大搖大擺,赤手空拳,走將進去。眾寇看見小西一人,赤手 +空拳進廟,毫無懼色,齊來觀看。 + + 不言眾寇觀瞧好漢,單言施公自從被綁,雖說一心等死,心內卻也想著求生,正在 +暗祝。那名盜寇對字答不上來,耳輪內忽聽小卒稟報,說是廟外柳樹下有人探視。賢臣 +聽了,知是小西,腹內暗中念佛。以後又聽那名盜寇要拿兵刃出去尋找,心中不覺又是 +驚恐,唯怕小西也被他等擒來,那就無半點盼望了。及聽到眾寇攔住,不叫去找,只命 +小卒將他喚來,賢臣遂又將心略略放下。卻仍是暗自沉吟,想著神聖保佑;救命星雖說 +來到,就只一件,怕是他不能計出萬全,仍是吉凶兩可,不能預定准脫此禍。常言寡不 +敵眾,這許多盜寇,小西一人,焉能阻擋?但願想出個奇妙之計,那還可免遭擒之患。 +倘要被他們捉住,或是孤身空手撞來,縱有些藝業,一人難當那眾手。 + + 賢臣正在思想,無奈心中左右旋轉。只見報事的那小卒,從廟外回來,對眾寇稟說 +:「樹下那只孤雁,是為前來尋找同伙的伙計而來。現在廟前,情願進來,要見寨主。 +我已將他帶進廟門,望大王等示下。」賢臣見眾寇皆嗔怒,聽說叫那小卒帶進來,又聽 +小卒答應、傳喚之聲,賢臣也就連忙偷眼細看。不看便罷,一看見是好漢,倒不由得心 +下著忙,吃這一驚更是不小。 + + 暗說道:「哎喲!小西你太粗率,為何器械不備,寸鐵不持,便遽爾闖進廟來。倘 +若眾寇變起臉來,如何遮擋?你分明不是前來找我,卻是自來送死。」賢臣急得心中亂 +跳,二目如燈,又是怨恨,又是驚怕,瞧著好漢,暗暗叫苦不迭。 + + 且說好漢關小西,隨著小卒往前行走,心內雖是著急,外面不帶聲色,竟如無事一 +般。偷眼看了看綁的賢臣,那殘疾身子,仍然亂動。知道不曾傷了性命,心裡暗暗說道 +:「還罷了!幸而不曾粗鹵,以致誤事。看這光景,只得用柔計,憑我的嘴巧舌辯。」 +想罷,又暗瞧眾寇,高矮肥瘦,雖是不同的體貌,卻都猙獰健壯。一個個肋下懸帶利刃 +,面上含著嗔怒。好漢看罷暗道:「今日吉凶,定在兩可。我關某但憑主僕之命便了! +」 + + 好漢拿定主意,故裝作老實之狀。只見小卒往前,對著眾寇打千兒,說道:「稟報 +眾位寨主。孤雁捉到,請示吩咐。」眾寇一擺手,小卒轉身,退在一旁。好漢此時隨著 +進前,假意禮貌,滿面帶笑,把手一拱,口稱:「眾位寨主爺在上,過客有禮。望眾位 +包容一二!」從來作好漢的,不肯屈膝強寇,這正是用那不卑不亢的禮數,一者不致激 +怒眾寇;二者使眾寇也不敢輕視。卻說好漢對眾寇說罷,不慌不忙,安安穩穩,站在一 +旁。 + + 那些賊寇見好漢正在面前,有那和平的,看了這番英雄光景,單身前來,就知不是 +個酒囊飯袋,心中便生喜愛;有那粗俗混濁的,未免動氣,一聲怒喊:「呔!你這廝真 +乃膽大包天。見了大王爺,不肯下跪,你還說有禮咧!你有禮,大王爺沒禮?你既膽大 +前來尋死,要不叫你瞧個厲害,你也不知大王爺的手段:能摘人心;能喝人血!」說著 +捲袖磨拳,奔好漢就要動手。 + + 此時那亞油墩李四,也看出好漢膽量過人!明知伙計入了虎穴,膽敢硬來尋索,必 +定有勇有義,不同尋常之人,因此連忙上前相勸道:「眾位弟兄,暫且住手,先問問他 +。他既來問咱們要人,就是老虎口裡奪脆骨。看這光景,必定有些武藝,該當先叫他施 +展施展,老爺們瞧瞧。果然也好,算他是個棒子,也有個交頭兒,也免得我們綠林閉塞 +住了,往後叫那些英雄好漢聞名,好來入伙。你們想,他要無驚人藝業,必不敢擅自進 +廟,自投死路。這也用不著動那真氣。看他不過是籠中鳥;網內魚一般。」那幾個盜寇 +聽罷亞油墩所言,還是帶著氣忿答道:「如此便宜這廝,且叫他多活一刻,料他插翅也 +飛不去。咱們就看看他的本事。可也是呀!一人敢來尋找伙計,也算有他的黑蛤蟆!」 +眾寇只顧你言我語,賢臣聽著,暗暗念佛,說道:「這還許有點指望兒,小西的單刀, +我是見過的,倒也很可以的。但不知他事到臨頭,未識怎樣?」賢臣想到這裡,卻又擔 +驚起來。 + + 只聽那幾個盜寇,又一齊大叫:「呔!那廝休要推睡裡夢裡!大王爺說了會子,你 +是怎麼樣罷?也不用盡自發愣咧!你既敢來找著伙伴,你說說有什麼本領,講究講究, +叫大王爺爺聽聽。」 + + 好漢站在旁邊,將眾寇所言所行,俱看得明白,記在心中。 + + 總想著以柔取勝,好慢慢的看事行事,所以不透半點怒氣。今見眾寇這等追問,連 +忙抱拳,復又賠笑,口稱:「寨主,不勞發動虎威,從容且再聽小人奉稟:在下並非此 +處居住,乃是山西太原府人氏。只因在京貿易,搭的伙計,他是北京順天民人。只因我 +倆茂州置貨,路過此處,在廟歇息。我去取水,回來才知他衝撞眾位寨主。但求爺台憐 +他家有雙親,年老無靠,赦其冒犯之罪,使我兩人同來同去,免得小人不好回去見他二 +親。倘若伙計命喪此地,北京親友必說小人暗行謀害。故此斗膽前來,叩懇眾位寨主爺 +開恩饒放這個殘疾之人。我二人果得生還,回去必要早晚焚香,暗祝眾位大王爺,增財 +多壽。」言畢,復又彎腰,深深打了-躬。 + + 眾寇聽罷好漢之言,登時使怒,高聲喊道:「呔!你這廝快快住口,不必弄這巧言 +。誰問你這些家常話來?嘮嘮叨叨的,信口胡謅。誰有那些功夫聽你的閒話。真欲立刻 +要你的活命!爺賞臉問你的是正經話。要是會武藝,你就立時出現出現,我們看看;要 +不懂分麼,那也就不必說咧!叫我們人將你綁上,一並誅死。你也不必含怨。你想嘮叨 +會子,難道就算咧!快說罷!」好漢見問,復又勉強回答道:「眾家寨主請息威怒,要 +問小人的武藝,在眾位寨主面前,不敢言會,不過略知一二。」 + + 亞油墩李四聞聽說:「我知道你必是個撓兒賽好樣的!算計著你不會武藝,你也不 +敢獨自進廟。你說罷,會使哪宗兵器,咱們比並比並。」好漢說,寨主要問小人準會哪 +宗,卻是二九十八般兵刃,都曉得些。」不知好漢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一一回 + +關小西輕冒鋒刃 施按院暗驚魂魄 + + 且說那名盜寇扯出一把鋒快的攘子,大喊道:「呔!那廝你既常走江湖,可知道孤 +雁前來撞虎,用攘子紮肉試膽。今日也無酒席,有把空攘子叫你試試,你可敢應麼?」 +表過小西,本是門裡出身,又在年輕力壯,心想:倘若不允,又怕眾寇看輕了。故意把 +兩手倒背著帶笑說:「既承寨主賜光,何敢不領?」 + + 說罷只管將口張開,卻目不轉睛,留心看著賊人那把攘子來的是好意歹意,暗想: +若是有心要命,那攘子必奔致命之處,一覺來的力猛,也就不肯留情,暗使辦法閃躲開 +了,再與他們拚命相撞;若覺來的不是歹意,那就另作一番舉動。此乃好漢心裡算計的 +。今見盜寇的攮子,果然來的不惡,一直奔嘴。所以好漢背著手,張著口,等著鋒刃來 +到,渾身一攢牙勁,用牙巧力咬住;兩眼卻仍不住的瞧著他怎樣用力。眾寇本是心愛好 +漢,為試他膽量,若要安心要命,槍刀並舉,一齊擁上,任憑你有潑天本領,也是枉然 +。好漢把攮子咬住,眾寇也有喝采的,也有贊念的,走上前去,叫聲:「老弟回手罷! +這人膽量大,有英雄氣概,不枉久闖江湖。果真再有出奇藝業,邀他入伙,又濟一隻膀 +臂。」 + + 常言一張嘴不能言兩宗事。單說賢臣綁在柱上,見小西空手進廟,心內已覺著忙, +今又見盜寇拿著攘子,直奔好漢,好漢並不提防,反倒背手站立等候,更加驚魂失色, +暗想道:「罷咧!罷咧!不用說,一攘子紮個雙關透,先收拾了他,然後再收拾我定咧 +。」及略一定神,但見好漢已把攘子咬住,倒又嚇了一身冷汗,暗道:「夠了夠了!不 +料小西有這等驚人的武藝。看起來先前倒是我的過錯。就據這樣,總算好漢之中,出類 +拔萃。少時就敵不住眾寇,施某雖死不怨。」 + + 不表賢臣暗中稱贊,且說那拿攘子的強盜,瞧得明白,見好漢咬住刀尖,臉上毫無 +懼色,不由的心中也覺佩服。又聽同伙多有誇獎之聲,說是要邀他入伙,勸著回手,只 +得連忙抽利刃。好漢把嘴一鬆,那盜寇撤回攮子,插在鞘內,大叫一聲:「眾家兄弟, +這位朋友真是罷了!就不知武藝怎樣?」那名盜寇話未說完,忽見又有一寇不服氣,嚷 +道:「你們何必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只咬攘子,又何足為奇?他既說十八般兵器 +都會,問他熟習哪宗?待我與他見個高低,分個左右。」一面說,一面大聲喊道:「呔 +!那廝還敢來與你大王爺比並幾合?」 + + 卻說好漢張口鬆了利刃,正聽眾寇互相贊美,又猛聽一寇怒聲大叱,連忙抬頭一看 +:只見那人年約二旬,白面無鬚,身形壯偉,那等高傲樣兒,遠出相外--此人姓劉名 +虎,外號人稱小銀槍劉老鼠。自幼學習羅家槍法,使一根短戟桿,果然武藝出眾,所以 +專要來與好漢較量。且說盜寇劉虎說著,就走至牆根,一伸手抓起他慣用的那桿槍來, +扯去布袋,掖在腰間,拉開架式,走了個門戶。又望著好漢,把手中槍一抖,只見槍尖 +上有許大的一塊光華,射人二目。只聽他大叫:「那廝快來比並!不然,你大王爺先就 +刺你三槍。」好漢聞聽,連忙抱拳,賠笑中尊聲:「寨主停手。我有幾句濁言奉稟,萬 +望眾位海量見納。小弟不過微淺藝業,焉敢與寨主較短論長?常言說,『班門弄斧』, +太不知分量。今日怎敢在聖人面前來賣經文?再者,古人說:『刀槍無眼』。到那時倘 +要失了手,寨主傷了我們,可憐我們是他鄉在外;要傷了寨主,我們更是擔罪不起。還 +求寨主高抬貴手,饒放伙伴,免得他一門老幼,把眼望穿。若說比武,小弟愚蒙,實恐 +一時有傷尊駕。」說著仍是帶笑打躬。那盜寇劉虎聽了,登時怒喊:「呔!你這廝不必 +在大王跟前鬧這習熟的利口。這裡有的是兵器,任你揀擇,大王到底試試你的本領。再 +要嘮叨,大王這桿槍便是你的對命。」說著擰槍便要刺去。 + + 好漢一見忙說:「寨主暫且停了。既承吩咐,情願遵命。就是倘有不到之處,眾位 +休得見笑。」嘴內雖然答應,腹內就知不妥,暗說:「罷了!罷了!這一比試,定是凶 +多吉少。」復又偷看賢臣,但見老爺面帶驚惶,目不轉睛的瞧他。好漢看罷,心如刀攪 +,暗暗叫苦說:「恩公啊!咱這性命只在旦夕。果然神天保佑,小的萬一治伏眾寇,咱 +主僕便可死裡逃生;倘或眾寇都動起手來,那就難保勝敗。」好漢頃刻急得汗流滿面, +愁思無計,只得道:「斗膽獻丑。但是寨主的兵刃,卻不敢擅用。我有隨身一口單刀, +現在腰間,容我取出,與眾位過目。」言罷回手,從腰中解下一條搭膊,取出那口刀來 +,先拿在手內;復又將腰緊好。然後去了裹刀那塊青絹,使個懷中抱月的架式,抱定寶 +刀,好漢一晃在手。你看那等英雄氣概,足使群寇欽佩,何見之,有西江月單贊小西捧 +刀之妙:本是家傳至寶,倭鐵折就吹毛。能工巧匠細錘敲,刀柄有把無鞘。利刃揮動頭 +落,上前一見魂消。霞光閃鑠助英豪,捧定專候比較。 + + 常言說靈利不過光棍,先前關小西見施公被綁,命懸呼吸,一進廟門,何等的謙恭 +--那時惟怕眾寇惱怒,所以用那一派的忍勁。及至央求會子,總是枉然,也便不肯竟 +用柔和,打算生死憑命一撞。今又見兵器到手,直似殺星附體一般,那等柔弱之話,一 +念全無。雄赳赳的昂然站立,抱著刀大聲喊道:「眾位前來與我見個勝負!」好漢說罷 +,小銀槍劉虎說是:「那廝不必再問,大王已久候多時,快來比並!」說著便急急的把 +槍展開。不知勝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一二回 + +小銀槍鏖戰關太 眾綠林箭射施公 + + 話說眾寇見小西輕冒刀鋒,張口咬住利刃,個個喝采,都說倒是硬漢子,不愧久闖 +江湖。盜寇內中惟小銀槍劉虎不服,要與小西比試比試。小西也就亮出刀來,一個箭步 +,躥出殿來,搶了個正上首,二人即便交鋒。小西招架著,眼內留神:只見那寇來回躥 +跳騰挪。此時眾寇觀瞧,俱鼓掌歡笑,誇獎劉虎槍法精通。那知施公聽著,卻似冒了真 +魂,暗說:「你哪裡知道我施某命盡賊手,前途再不能與你見面。」施公只聽眾寇賊亂 +嚷,所以心中害怕。那些眾寇都認著好漢武藝不濟,未看出用的是誆軍之計,所以歡喜 +。無能之輩,心中藐視,躥蹦跳躍,盡力的奮勇爭先。大抵人生全仗父精母血,凡先天 +足壯的自不同,先天虛虧的自然單弱。一說比武交戰,不是殺三晝夜不離鞍這等荒唐之 +言;慢說人無那樣精神,大約馬也受不了。閒言不表。 + + 且說劉虎與關小西戰約食頃,把劉虎累得筋麻力竭,聲如牛喘,急得兩眼都紅咧! +又怕傷臉,雖然氣力不濟,還不肯認輸,喊叫如雷,勉強著擰槍上撞。好漢早已見出他 +那番意思,暗罵道:「好強盜!你也有力軟身分,看我怎麼收拾你個樣兒。」 + + 想罷,將刀慢慢展開,更了門路,閃砍劈剁,上下翻飛,行東就西,引得劉虎滿院 +裡來回奔走。眾寇見他不能取勝,俱急得搓手。好漢一邊心中暗忖道:「我只管與他這 +樣比較,何時是了?不如生個方法,敗中取勝,也不傷他,叫他出丑。」想定主意,故 +漏一空。小銀槍不知是計,心中大悅,把槍一彈,照著好漢一直刺去,眼看槍尖離身不 +遠。眾寇又齊聲喊道:「好哇!到底劉寨主的槍法無敵呀!」施公一聽,連忙抬頭觀看 +,心中亂跳,說:「不好,小西之命休矣!」展眼間,忽見好漢使了個黃龍翻身的進步 +,那槍尖從脊背上擦將過去,刺空從左肋紮過。單說好漢讓過槍尖,不容強盜逞能,急 +忙跟進一步,大聲嚷道:「寨主看刀!」那劉虎正在將槍刺空,一時難以抽回招架,忽 +聽一喊,那刀已到頭上。只見他把槍往地下一捺,脖子一伸,大叫道:「我不要這命咧 +!你砍罷!」呼吸呼吸,發喘不止。好漢見劉虎撒賴,忙把利刃抽回,叫聲:「寨主, +只不過取笑而已。在下吃了熊心豹膽,也不敢有傷尊駕。」小銀槍聞聽,羞得面紅過耳 +,復又歇了片時,方才屈腰將槍拿起,立在原處,將那豪橫之氣減去大半,眼望著好漢 +,對眾寇說道:「這位朋友的刀法,真是罷了!稱得起江湖好漢。眾位老哥兒們,休要 +輕視這樣武藝,總算數一數二的分兒。我今在眾哥們跟前,先使個禮兒,看我分上,放 +了那個綁的孤雁,叫他們伙計二人去罷!這樣的漢子,日後作個賓朋相識,也不辱沒咱 +們綠林的名氣。」 + + 劉虎說罷,眾寇似乎有些不願。亞油墩李四說道:「今日咱們遇著硬風,幸而邀出 +大寨主,得了這注資財,從此之後,咱還是洗手不干。今日我瞧這人的武藝,卻倒不錯 +。常言說:『捉虎容易放虎難。』要是輕易將他放了,傳揚出去,說咱們敗在他的手內 +,未免這話不大好聽。依我說,還是勸他入伙為是。一來免他在外傳說;二來免得害傷 +人命;三來添上他作個膀臂,日後再遇硬風,自然無懼。」眾寇聽說,齊聲道:「好! +但有一件,只怕他不允。」李四說:「只須如此這般,管叫他墜入計中。」眾寇商議停 +妥,一齊來至殿前,把殿門堵住。一個個帶笑說:「朋友,不知你貴姓高名?問明了你 +,咱們公同商議件事,管保大喜。」好漢不知眾寇什麼主意,聽罷連忙抱刀賠先,口尊 +:「寨主饒放我們二人,就是天大的造化。要問賤名,姓關名小西。不知寨主說的喜從 +何來?」亞油墩先說道:「並非別事,只因我們現有十七位同伙,打算圓成十八羅漢之 +數。今見你是個朋友,我們心裡想邀著你入伙。」小西故意滿面堆歡,叫聲:「眾位! +既然抬愛,小弟慢說入伙,縱然牽馬執鞭,也願相從。只有一件,須將我這伙伴送回北 +京,叫他父子、夫妻相見,然後我再回來,任憑東西南北,隨著眾位,我心才安。」亞 +油墩說道:「朋友,你不必胡思亂想,從不從在你。實告訴你罷,綠林的規矩,起義時 +須要三牲福禮,紙馬飛空,人人都把中指刺破血滴入碗中,斟上酒攪開,大家盟誓,挨 +次而飲。如今不用費那些事,只要你自己刺破中指,盟心發誓,我們才信你是真心。」 +好漢聽了這番言詞,又對眾寇說道:「我關小西從不欺心。寨主如果放出,我來絕不失 +信,如叫在下此刻滴血設誓,這件事縱舍殘生,不能從命。常言說:『愛之欲其生,惡 +之欲其死。』」 + + 眾寇聽說好漢不肯入伙,登時大怒,齊說道:「四哥,不用任他嘮叨了,合該他兩 +命已盡。」言罷,齊拉兵刃,堵住三義廟門。又有幾個早走出廟外,從樹上把四副撒袋 +取下,掛在腰間,復進來站在廟前,一個個擎弓在手。好漢聽眾寇說要用箭相射,心中 +大怒,暗罵:「這一群可惡的強盜!我若非恩官累手,你們的弓箭何足懼哉?殺條血路 +,便可闖出重圍。」想罷大聲喊道:「哎呀!罷了!罷了!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 +。縱然射死,不落臭名。」眾寇聽見好漢這等大叫,一齊說道:「四哥,他既願死,說 +不得先射他幾箭。」說罷,那持兵刃的盜寇,往兩旁一閃。只聽嗖嗖嗖雕翎亂響,箭如 +飛蝗,照著好漢一直射去。表過賊人十七名,各樣兵器雖然皆有,卻只四副撒袋。好漢 +見賊人射得甚是凶勇,恐其傷著施公,連忙站立賢臣之前,擋住老爺的身體。手舞單刀 +,打得那箭滿殿亂飛。 + + 此時施公嚇得面如金紙,叫聲:「壯士!你不用顧我了,我死盡忠,理之當然,不 +可帶累於你。依我看來,你有這口單刀,足可殺出,快快逃命要緊,莫誤報信。」小西 +聽了老爺一夕話,好似萬刀攢心,忙亂之間,不覺失聲大叫:「哎喲!老爺說那裡話來 +?小的報恩主,雖死無恨。」好漢說著,揮動單刀,遮前擋後,全無半點憂容。 + + 卻說亞油墩李四,聽見好漢喊的稱呼不對,即刻吩咐眾寇止住弓箭,說道:「眾哥 +兒們,你等聽見了他倆的言語,前後不符。先前這只野熊與那孤雁伙計相稱,方才又叫 +恩主。其中定有緣故,令人可疑,須要問明白,免得誤事。」說罷望著好漢說道:「朋 +友!聽你的說話,裡頭有些差異。你既說是伙計,怎麼此時又稱主僕?你務要說實話。 +」亞油墩話未說完,好漢怒不可遏,大叫一聲:「呔!眾強盜,從來大丈夫不能更名改 +姓。你們既問實情,實告你們罷!那綁廳柱上的,他乃是皇上欽命的倉廠總督;只因到 +山東放賑,我家老爺,是赤膽忠心,扮作客商,沿路私訪民間冤枉。現今接了許多狀詞 +,專等賑濟回來,與民判白。不幸走到此處,被爾等所綁。我家老爺姓施,作過江都知 +縣,料爾等也不會不知。如今你們放了我們主僕,萬事俱休;倘要癡迷不醒,害了我們 +主僕,將來動了官兵,叫你們俱遭橫死!」 + + 眾寇當日聞施公在江都縣,智斷十二家盜寇,人人知曉。 + + 如今眾寇聽了關小西之言,個個想起舊恨。亞油墩李四先就一聲怪叫:「啊!眾家 +兄弟,你聽明白了!咱們也不必叫他入伙咧!也不用往下再問咧!快快開弓放箭,要了 +他倆的命罷!要是放了他,久聞施不全最奸詐,倘若負恩懷仇,只怕咱們必有後患。」 +眾寇聞聽,齊說有理,一齊開弓放箭,復又唰唰唰一陣亂射。常言說:「一任重瞳勇, +難敵萬刃鋒。」好漢那口單刀,雖說掄開可擋亂箭,只是一口刀不能護衛兩人;好漢顧 +了賢臣,顧不了自己。一見眾寇箭如雨點,不禁圓睜二目,熱汗直傾。 + + 心中著急,一散神,猛聽唰的一聲,左膀之上,中了一箭,好漢疼得半邊膀子發麻 +。施公看罷,心似油烹,大睜雙睛,候著等死。 + + 主僕正在急迫,忽見一名小卒,咕咚咕咚,如飛跑上殿來,口中大嚷:「報與眾家 +寨主得知,現有大寨主的馬,看看來到。」 + + 眾寇聽罷,亞油墩說道:「眾哥們暫住手,迎大哥進廟要緊。」 + + 說罷,十七名盜寇,留下一半,各持兵刃,阻住殿門。那幾個一擁出廟。不知果係 +何人,眾寇那等敬服。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一三回 + +飛山虎喝退群伙 眾草寇拜叩大人 + + 話說好漢關小西,正要捨命搭救賢臣,忽聽有人喊聲。側目一看,只見從廟外進來 +幾人,內中為首的,是一未曾見過之人。暗說:「這必是眾寇迎接的大寨主,但不知他 + +嚷道:『刀下留人。』所因何故?」正自不解。又聽與他交鋒的那幾名盜寇,大聲嚷道 +:「老哥們快來,這只孤雁躥出殿外,與我們動手。我們竟有些『耗子啃旗桿--吃不 +躺』咧!快來幫著共擒那人。」 + + 好漢心內猶疑。忽見那為首的走進前,大聲說道:「兄弟們不要動手,我有談話。 +」又對他含笑說道:「朋友!你也住手,我有道理。」眾寇聞聽,一齊止住器械,好漢 +只得站在一旁。眾公你道來的此人是誰?正是飛山虎賀天保,暫且不表。 + + 且說賢臣聽說那名盜寇先要殺他,正在等死。耳內忽聽熟人講話,偷眼觀瞧,那人 +甚是面善,暗道:「莫非是賀天保麼?果然是他,吾命生矣。是不是叫他一聲。」凡人 +最怕到急難時,此時賢臣竟顧不得羞恥,說是:「來者可是賀寨主麼?」飛山虎聞聽, +連忙舉目:只見綁的果是賢臣。一面答應,走到近前,親手解去繩綁;吩咐小卒,取過 +衣服,給賢臣披上。又叫取被套,讓賢臣坐定,扭項對眾寇說道:「眾家兄弟,大家快 +來請罪!」施公再三推辭。賀天保道:「老爺若不受我等之拜,他們也不放心。老爺必 +定有掛懷之處。他們擅綁老爺,罪該萬死!只求老爺開恩,我等賠禮。」施公料難推脫 +,只得應允。賀天保率領眾寇,一齊拜倒叩頭。眾寇俱不敢違拗。拜罷,站在兩旁。眾 +公你道飛山虎為何這等尊敬施公?只因素與黃天霸八拜之交,總要成全他黃老兄弟,看 +著江湖義氣深重。 + + 且說賢臣受拜已畢,說了幾句謙詞,連忙叫道:「關小西,快來相見。」此時壯士 +站在殿外,俱已聽見老爺喚呼,連忙往裡行走。賢臣叫他二人相見。關小西道:「久聞 +恩公講說仁兄乃當世英雄,今幸相見。」賀天保道:「不敢!不敢!此乃老爺過獎之言 +。」彼此禮畢。賢臣道:「眾位寨主,俱各坐下,有話好講。」眾人一齊就地而坐。賀 +天保笑說道:「小人與老爺別後,賢公進京引見,自然位極人臣,官居極品。但不知這 +樣打扮,從何處起身,又往哪裡訪事?不知為何進入此廟,叫老爺受此一驚?仔細想來 +,皆是賀天保之罪。」賢臣聽罷,說聲:「不敢。」隨著又將前事大概說了一遍:「今 +幸遇寨主,施某得了活命。但有句不知進退的話,請問壯士,休得嗔怪。今日眾位飽載 +而歸,不識從哪條路得來的買賣?」飛山虎見問,並不隱瞞。 + + 即將從鄭州道上,打劫富商,告訴賢臣。施公聽了,帶笑叫聲:「賀義士:你可記 +得關家堡同黃壯士救施某之後,你說過的話呀?那時因施某官卑,恐怕招搖耳目,未曾 +叫義士相隨。你親口說過,棄卻綠林,候著施某進步,下書相邀,為的是久後掙個功名 +,轟轟烈烈。不料賀義士答不應口,復又做起這個營生。大丈夫生於世上,應當全信, +方是英雄。」賀天保聽到此處,不等施公話完,叫聲:「老爺有所不知。小人雖然不是 +奇男子,卻也自負是個人物,絕不敢無情。」說著,遂將別後之事,並這次為全江湖之 +義,實非入伙的話,也對賢臣說知。施公聽罷,知義士不肯撒謊,點頭說道:「義土, +你與眾位自是不同。施某此去山東放賑,正在用人。今義士若肯相隨,立幾件功勞,施 +某定然啟奏當今主上重用。豪傑自不愁身榮貴顯,一來施某可報救命之恩;二來可全始 +終之信。不知義士心下如何?」賀天保聽說,叫他隨往山東放賑,忽然想起一事,暗吃 +一驚。 + + 此是為何?皆因山東有座大芽山。列國時出了一位好漢,姓柳名展雄,曾在那山上 +聚草屯糧,招軍買馬,故名紅雀山。殺上邦封贈不受,殺下邦讓位不坐,名聞天下。到 +了大清,那山上又出了兩個小芽兒,雖說未成大事,也算山東的一宗禍害:一名於六, +綽號叫賽袁達,手使一柄混鋼槍,甚是厲害,習就的飛抓,可以敗中取勝;一名於七, +外號小野龍,生來的心性靈巧,使兩柄銅錘,一柄軟鞭,施展開人難招架;有一個謀士 +,名為方小嘴,頗有智略,外號人稱賽姜公。只因那年山東大荒,他三人為首,招集了 +數百無業之徒,隱在大芽山圈之內,時常出來作亂。本處官員,自保前程,不肯呈報, +竟至任意搶奪商民。賀天保乃是南方一帶豪傑,雖然不作綠林,久知此事。今聽施公之 +言,猛然想到將來賑米一到,難保這伙人不生攪擾,所以心中著忙的急將此話對施公說 +了一遍。施公聽罷,不由的又驚又恨:驚的是到了山東,一時間防備不到,皇糧有失, +其禍不小;恨的是本處官員,有此大盜,做啞推聾,不趁微小之時速治,到了盤根固蒂 +,欲治不能,致使傾害黎庶,擾亂村莊。如今幸遇賀天保,得聞此事,不然,真受其害 +,怎麼回京交旨,老佛爺豈不嗔怪?看來這事,非帶著賀天保前去,不能放心。 + + 想罷,復帶笑叫一聲:「賀義士,你可知常言說:『猛虎不吃回頭食。』適才施某 +對你說的一片話語,你是怎麼樣呢?你如果然跟我前去,據施某看,於六、於七不過疥 +癬之疾,容易擒滅。」 + + 施公說後,不知賀天保去與不去,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一四回 + +賀義士隨往山東 施欽差住宿濟南 + + 話說施公聽賀義士所說於六、於七等在山東作亂一片言詞,帶笑開言說:「據施某 +看於六、於七,貓賊鼠輩,不足為患。義士你若不符前言,就算是失信;不然,就是怕 +山東於六、於七,不願跟施某前去放糧。」看官,這是施公怕賀天保不去,故用話激他 +。賀天保聽了,果然又羞又惱:羞的是再入綠林,被施公撞見,面上覺著發羞,無地自 +容;惱的是施公說他怕於六、於七。羞惱交加,大聲說道:「老爺若提當初之話,他們 + +也俱不知所行。今日說個明白,叫眾位聽聽。」你看他帶著氣,滔滔的將初遇施公,及 +看黃天霸棄邪歸正;他要相隨,未得如願,當時說過「後會有期」的話。又對著眾人說 +明道:「要不是眾位說是韃官扎手,再三請我相幫,賀天保怎肯又行此道?可巧被老爺 +撞見,不是失信,也是失信。方才老爺說我懼怕山東於六、於七,不敢跟去,豈不可笑 +麼?為今雖赴湯蹈火,就死在山東,我也是去定咧!我也不管眾位哥們怎麼個主意,我 +只得跟著大人,洗清了賀天保不是貪生失信之人。」眾寇聽天保這等重信,又見施公愛 +惜英雄,都願改邪歸正,齊說道:「天保既然跟著大人,我等情願一同與老爺牽馬墜鐙 +。」 + + 施公見天保已經允從了,心中暗喜,帶笑說道:「眾位寨主,論理施某當奉請相幫 +。奈眾位現在劫奪客商。他等失了金銀,必要到州縣稟報。倘若動了詳文,說是欽差帶 +著強盜,恐其中大有不便。施某放米回京,再行相邀。」賀天保知道施公是推托他們, +聽罷此話,叫聲:「老爺,既然不帶他們,小人就有一難事,請老爺示下。」賢臣不解 +其意,忙問:「壯士,有何難事?快些說來。」賀天保道:「劫來的這些資財,還是叫 +他們拿了去呀,老爺還是另有個主意呢?」賢臣這才明白,暗說賀天保這是要把重擔子 +放在施某身上,我有道理。想罷,帶笑叫聲:「壯士,論理這些資財,很該叫他們分散 +。但這一件,被盜的商人,必往本處官府呈報。這文武官必差兵丁衙役,踩拿原案。日 +子一多,你我前程難保,也是不好。欲待把這些資財交與地方官,給還失主,眾位寨主 +自辛苦一次,也是不好。若依施某,列位無全空之禮,多少叫他們拿點兒。我有方法賠 +補失主,失主得贓不究,列位也無後患,倒是兩全其美。」賀天保聽了施公這一片話, +他也不管別人依與不依,口內連說:「使得。很好!很好!列位哥兒,你只當認了嫖賭 +罷!」亞油墩李四見飛山虎這等發落,說:「大哥少禮了。別說是大人的話,就大哥你 +說一聲兒,誰敢不依?」賀天保聞聽,滿心歡喜,上前伸手解開褡褳,拿出了四封銀子 +,遞與李四道:「眾家弟兄拿了去,作個盤費,大家好早離此地。」此時眾寇見李四接 +了銀子,人未免不得一樣,也有願意的,也有不願的。雖然賢愚不等,只是皆懼飛山虎 +,敢怒而不敢言,一齊站立兩旁,候著賢臣的吩咐,好去分贓四散。 + + 飛山虎與眾寇正然說話,忽見一名小卒往裡飛跑,到了殿內。只聽叫聲:「眾位寨 +主得知,廟外邊來了好些人馬,還有一乘大轎。」眾寇聞聽,疑是官兵前來捕盜,心中 +正自不定。 + + 只見施公開言,叫聲:「關小西,你出廟去看看,想必是施安行到此處。」關小西 +連忙答應,返身來至廟外一看,果是施安坐在轎內,放著轎簾;王殿臣、郭起鳳眾人圍 +隨。還有河間府的文武官員,也隨在轎後,都是全副的執事,在前引路。關小西看罷, +料眾官不知就裡,必須假作一番禮節,好掩眾人耳目。 + + 往前緊跑幾步,在轎前跪倒,口中說:「小的關太迎接大人。」 + + 郭起鳳、王殿臣一見關小西,就知老爺在此廟內,也不敢漏了形跡,在馬上說:「 +起去,大人正要到此廟內行香。」好漢答應個是,平身站起,引著轎子,進了三義廟。 +眾官先在廟外伺候。施安到了大殿,留神一看,但見大人坐在殿上,座位兩旁有許多人 +圍住。看罷不明何故,只得同著郭、王二人,上前行禮。郭起鳳又將眾官廟外伺候的話 +,稟明賢臣。施公吩咐取過衣服,更換好了,傳出話去,與眾官相見。霎時文武齊到大 +殿,按儀注行禮。仔細一瞧,坐轎的人,站在一旁,那醜陋不堪居中坐的,才是真正欽 +差。看罷暗暗吃驚,就知是大人假扮私訪。眾官正在心耽恐懼,忽聽賢臣說道:「眾位 +前來迎接本部堂,我早來到此地。現今訪著貴處多有盜案,不知眾位知與不知?施某既 +是奉旨前來,少不得上本啟奏。」河間府眾官員見賢臣說他們地面不清,一要提參,俱 +難免罪,未免心中害怕,個個曲背躬身,口尊:「欽差大人,卑職一時疏忽,失於覺察 +。 + + 萬望大人寬恕卑職等,再不敢覆蹈前轍。」賢臣聞聽,復說道:「爾等自知己過, +本部堂也不深究。但只一件,我想失盜之人必不甘休,你們看那地上,放的就是原贓, +內裡短銀二百兩,你等須要補上,叫失主領去。再者,這些好漢,都願棄邪歸正,不敢 +為匪,你們不必再行追捕。某吩咐過他們離開此處。」眾官聽畢,齊聲說道:「欽差大 +人格外施恩,卑職不深究彼等,遵命。」說罷,領著原贓各自回衙。後來果照施公所說 +,完了此案。眾寇見河間府官員去後,也俱告辭而去,此話不表。 + + 且說賀天保、郭起鳳、王殿臣,大家通了名姓,見禮已畢。 + + 伺候賢臣坐上大轎,他們俱各乘馬隨行。沿路上接著站道,有官員迎送,甚是威風 +。夜住曉行,不多幾日,到了山東境內。 + + 賢臣在轎內用目觀看,店道材莊,甚是荒涼可慘。看罷點頭暗歎:幸而老佛爺龍恩 +深重,不然這等年景,此處之民,何以全生?一面暗想,離著濟南省城不遠。只看文武 +官員,郊外迎接。 + + 賢臣吩咐進城,不多時,到了公館。文武官遞了手本職名。賢臣叫暫且退去,次日 +相會。當下施公與賀天保等用飯已畢,安歇一夜。到了清晨,施安伺候,賢臣淨面用茶 +更衣。 + + 此時文武齊到公館相候,只聽炮響三聲,奏起鼓樂,內丁請大人升堂。賢臣出廳, +升了公座。眾官進見,行禮已畢,分左右侍立,候欽差示下。賢臣一一接見。先將老佛 +爺之恩,對眾官頌揚了一遍。隨後帶笑問道:「此處這樣年歲,幸而人心安靖,盜賊不 +生。將來河糧運到,大概不用防範,也可放心。」 + + 濟南府眾官不知賢臣暗中訪問明白,是以話奪話。聽罷一齊曲背躬身,尊聲:「欽 +差大人,將來援運皇糧,須得加緊防守。此處有一大患,鬧得甚凶。」如此如彼,對施 +公尚未曾說完,賢臣大加嗔怒說:「爾等這些言語,還竟敢對著本部堂講說。施某早已 +知道!這伙賊匪,鬧的兇惡。眾位既怕呈報,有乾罪名。本部堂不敢徇隱,明日只好飛 +章入奏。眾位休怨施某無情。」 + +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一五回 + +請天霸行路遇險 施賢臣住店逢賊 + + 且說這些官員,甚覺無趣,面面相覷,只得散出公館,各自回衙,耽驚駭怕不表。 +施公回至後面書房,叫人看座。令天保、小西、殿臣、起鳳等,一同落座,有話商議。 +四人告坐。 + + 賢臣帶笑望天保說道:「義士,如糧船來到,時至放賑,倘於六、於七真來擾亂皇 +糧,若有疏失,如何是好?」天保見施公有難色,隨說道,「此事大人不必為難,小人 +保舉一人,可保無事。」施公聞言,忙問何人。賀天保說道:「要降服於六、於七者, +必得復請黃天霸出世。若論黃天霸本事,乃是祖傳武藝,比我等強盛百倍,真乃是心直 +氣爽。」施公說:「煩賀壯士同往如何?」天保說:「大人若不棄小人,情願效勞。」 +施公吩咐殿臣,去外面訪問糧船何日得到。王殿臣領命前去。大人又吩咐施安、郭起鳳 +、關太:「你等在公館內,勿得泄漏。有人若問,就說施某身體不爽,等候全愈,才出 +公館。」 + + 施公安排已畢,一同天保更換衣服,扮作行客相似。被套盤費,應用物件,俱都裝 +好。到了天交五鼓,吩咐備馬十匹,命八人跟隨,一同混出城去。只說有公事出城,各 +要小心。吩咐已畢,王殿臣前來稟道,說:「小人探訪糧船,十日之外可到。」大人擺 +手,殿臣連忙站起。施公催促起男,王殿臣同親隨人等共八人跟著施公、賀天保出門。 +大眾上馬而去。施公與天保二馬,匆匆行有二十餘里,堪堪紅日東升,氣清涼爽。施公 +只是兩眼望著遍野荒樹,不住的長歎,說道:「年歲饑荒,黎民塗炭。可恨賑濟被那贓 +官污吏,俱是盡力私賣扣折,不顧民命,此皆酷吏虐民者也。縱不想陰間,下民微賤, +雖易虐命,對上蒼造下罪孽,壽命不保,銀錢何用?此乃迂之甚者也!」 + + 這是施公對景傷情,見到荒村寥落,民多面黃饑瘦,有感於官民之際,不覺發聲長 +歎,原無意與賀天保言。天保聞言說道:「想我等小輩,屑身於綠林,亦非本性,究竟 +是出不得已而為之。」施公聞言,自覺失言,安慰說:「你們是原無罪之民,干係者小 +。再者,你們諸人皆有向善之心,改過之念,轉正破邪,即所謂安分者也,其功亦非淺 +鮮。且人孰無過,改之為貴。除惡安良,致君澤民之道,亦在其中矣!必當盡其力而為 +之,自有福蔭子孫后世。今日若請得天霸來了時,那時是你奇功一件。施某得一臂膀, +康熙老佛爺得一忠臣。保住皇糧,即萬民得了全賑。」此時天已昏黑,不見村莊。只得 +往前行走。 + + 約有數里之遙,偏北有一座漫窪,名叫張家窪--原是張豹、張虎兄弟二人。張虎 +少亡,只剩張豹一人;娶妻刁氏--自娘家跟他父兄,學了一身好武藝。論她拳腳,刀 +槍棍棒,也夠八九。只是不守婦道,要講穿吃玩耍。張豹本是務農,家中衣食豐足。自 +娶刁氏,日日教習槍棒,田園荒蕪。張豹武藝學成,家業凋零。刁氏叫他開座劫客小店 +,有人投宿,夜間殺死,得些衣服行李,變賣度日。當時賀天保同施大人趕路,時至更 +深,正自心中焦灼,遠遠望見燈光,偏北不算甚遠。天保與大人忙說道:「前面必是村 +莊,暫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大人在馬上,騎得身體癱軟,四肢無力,連說:「甚好 +。」主僕竟向燈光而來。及至近前一看,不是村莊,只有一家草房數間,開了一個大門 +,兩邊白灰的牆,大書張家老店。賀天保下鐙離鞍,下了坐騎,前來攙扶大人下馬,轉 +身上前叫門,說是行路人前來投宿。可惜施公忠正,天保義氣,此一叫門。禍災不小。 +此處好比當年的十字坡一般。正是:遠方涉水,深淺不辨;異鄉投宿,禍福不知。 + + 且說店主張豹和刁氏,正在燈下飲酒,聽得有人叫門,便覺喜從天降。張豹說:「 +來了!來了!我去開門,先瞧瞧肥瘦。」 + + 起身就走。刁氏怒道:「回來!你知道怎麼瞧法?還有個住不住呢!你等我去看, +自有主意。」張豹不敢多言,躲在旁邊說:「你就去看,你可別出大門。」刁氏說:「 +出門怎樣?」張豹說:「你出門,怕你瞧著順眼的,可就不好。」刁氏說:「你不准我 +瞧,我偏偏要去瞧瞧。」 + + 說罷點上燈籠,走到院中問道:「外面叫門的,可是住店的麼?」賀天保聽得婦女 +聲音,心中有些不安,只得問道:「你家可有男子麼?」刁氏說:「沒有,只我一人。 +」天保望施公說道:「沒有男子,卻不可住。」施公聞言,倒覺為難,也不答言。刁氏 +恐怕散了買賣,又連忙回道:「有的呔!你快出來。」 + + 張豹連忙跑出去,招呼眾客人。施公往前行,天保後面拉馬進院。刁氏手執燈籠, +說道:「客官爺不要見怪,我們是兩口子開店。他說『我伺候人不行。』我說:『有客 +來,我獨自伺候。』他說『這個不便,家有男子,客人豈不要問?』正說之間,貴客叫 +到,我叫他藏在一邊,不許他出來。故此才說家中沒有男子。偏遇客人,是正大光明的 + +君子,就說不住。我想著夤夜更深,道路難得,因此連忙叫他出來,好留貴客。」天保 +說:「既有男子,可都方便,不必多說。」 + + 張豹早將馬拴在挨牆的槽頭之上,引客到了西廂房內,說:「就是這屋。」施公上 +炕裡坐。天保坐在下面。刁氏趕緊端來一小盆淨面水,說道:「客官洗臉罷。」大人在 +燈光之下,看那婦人,甚是兇惡,滿面大麻子,宮粉塗了有錢厚,掃帚眉,母豬眼,把 +掌似的大耳朵,蒜頭鼻子紫又紅,兩膀寬厚,身體肥胖;綠布中衣,藍布褂。施公說: +「你家有男子,叫他來伺候,方才是理。」刁氏說:「客官不知,這是個偏僻小路,也 +沒有多少行客,也僱不起伙計。我夫妻二人,開此小店。」天保說,「一家居此開店, +豈不孤單?若遇歹人住店,便怎麼?」張豹說:「是祖居在此,父母、哥嫂去世,剩我 +夫妻二人,故土難離。皆因年景不好,開店度日艱難,就有歹人,看我家窮,也不生心 +。」天保又問道:「這裡一灶二鍋,這是何故?」張豹一驚,怕是問出破綻,有些不便 +,說道:「一個鍋台,安兩口鍋,不過省錢之法。這裡作菜作飯,那裡添水燒茶洗臉, +就全有了,不過為省些柴草。」天保聞言,心中想道:別忙,少時必要搜出你的弊病來 +。一面念叨著,想雞肉必得,伸手把鍋蓋掀起一看,果熟。便叫:「張大哥,拿些鹽來 +。」張豹把火止滅,取了一碟子鹽,放在炕桌上。天保親自動手,把雞撈出,放在盤內 +,回手取出尖刀,將雞折開。他二人連吃帶喝。施公用了不多,剩下的天保都將它吃盡 +,才叫張豹將傢伙收拾下去。天保道:「我們不用什麼東西。實告訴店東,我走乏了, +也要早些歇息。」 + + 張豹自去。天保說:「老爺請睡罷,我丟了東西,找著便睡。」 + + 施公不解真意,放倒身體自睡去。賀天保見大人睡下,又伸手把那個鍋也捧下來, +放在地下,掌燈細看,又驚又喜,乃是砌就的夾壁牆,隔開火道,那裡任憑燒火多少, +旁邊總無煙氣,也不熱。往裡看,卻是黑暗的大窟窿。天保想道,此賊合該倒運。從此 +處上來一個,就殺一個。把鍋擱上,將身倒在鍋台上,手內拿著兵刃,竟等拿賊不表。 +再說張豹回到自己住房,叫聲:「賢妻,今天來的這宗買賣雖好,只怕有些棘手。那殘 +疾瘦羊,手到成功;那個肥的,只怕有些費事。」刁氏聞聽說:「你也知道買賣了。起 +初我要不給你出這主意,作個營生,只怕你早就討了飯了。你看行李馬匹,都送到家來 +,你說倒是好哇不好?」張豹說:「好是好,就是這個肥的,生成的雄壯,且又精細, +咱們也得留神,別弄得發不成財,惹出大禍來。」 + + 且說張豹來到西房門口,但見裡面有燈,知道未睡,即來叫門。 + + 天保早知其意,將門開放說:「你這才出去,為何又來?」張豹說:「方才忘了水 +瓢,故此又來驚動。」說著把屋裡看了個一遍,方才出去。天保復又把門關緊,來至大 +人面前,附耳低言,告訴施公,須得留神,你不可頭向鍋台,往裡挪挪才好。隨著用手 +將大人往裡推了一推。施公雖不知他心意,料想也必有事。 + + 賀天保脫去長大的衣服,頭向鍋台,倒在那裡,手執吹毛利刃,也是鼾聲不止。要 +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一六回 + +刁氏女幾年得利 張豹兒一旦遭擒 + + 且說張豹夫妻,二人商量動手。刁氏說:「你看見肥羊在那邊睡,瘦的在這裡。」 +張豹說:「肥的頭衝著鍋台,瘦的必在裡面了。」刁氏說:「你看真切,千萬不可撒謊 +。」張豹忙說:「我看準了,哪有撒謊之理。」刁氏說:「你快去把順刀取出來,老娘 +好去辦事。我再去聽聽動靜如何。」遂躡足潛行,來到西房窗櫺外面窺聽。聽罷,又用 +手暗暗推門,門也緊閉。抽身回來說道:「方才我聽得明白,俱都睡熟,門戶也是緊閉 +。老娘不得動手,你去從地溝進去,先揀肥的下手;剩下瘦的,我好試刀。兩匹大馬鞍 +鞒,合那褥套內,必然銀錢不少。你要發財,就在今日。但有一件,你可在那肥的身上 +,多加小心方妥。」 + + 張豹見賀爺雄壯,又兼精細,早就怕在心裡了,卻又不敢明言。 + + 聽得刁氏叫他在肥的身上多加小心,更覺著擔驚,說:「賢妻,從來咱們兩口子度 +日,全是商量,你出主意,我無不從。今日你去殺那肥羊;瘦的你便一就勢兒辦了。你 +看如何呢?」刁氏聞言罵道:「我把你這自在烏龜,你去忙置辦酒菜,好給老娘慶功。 +」張豹答應,自去收拾。刁氏換了一身青衣,帶了兵刃,入了地道。慢慢來至鍋膛底下 +,伸手取過一個替身--何為替身?就是地溝一旁放著一個胡蘆,大如人頭,拿在手中 +,又往上走了幾步。摸著鍋底,輕輕把鍋挪開,放在一邊。不敢就出來,拿著替身,往 +上晃了幾晃,蹲在一旁,聽聽動靜。 + + 且說施公在炕裡頭,口中打著呼聲,眼不敢閉上。影影見鍋台上有物件挪動,施公 +吃一大驚,心中也是亂跳。天保早看準了:如何挪鍋,如何晃替身。他想著暗笑:這是 +你爺爺辦的舊招數,今天若不拿你們開張發市,枉為世間英雄。遂輕移身形,蹲倒挨牆 +,站立不動,圓睜二目。施公暗瞧天保離炕,心下著忙,身已無主,卻也輕輕的起身, +慢慢的走到炕後面蹲著,口中仍不住地打呼嚕。且說那地道里面的刁氏,聽了半刻光景 +響聲,暗自歡喜。手扒鍋台,往上探身,聽著打呼之聲,由鍋腔內抖身上來。輕移蓮步 +,實指望臨近,就是一刀,斷送他們的性命。也是惡貫滿盈,大數將終,她萬沒想到有 + +人暗算。適才賀天保目不轉睛,瞧定見她出了鍋腔,未上兩三步,賀爺把刀掄起,只聽 +噗咚的一聲,頂門上著了,腦漿迸裂,刀已落地,身子倒在塵埃。天保趁勢又是一刀, +結果了她的性命。將刀掖好,連忙打火點燈,低頭來看,果是那個惡婦,連頭帶腦,削 +去大半。天保劈腿站在矮牆之下,抬頭見施公蹲在炕後面,圓睜著那只好眼,口內仍是 +打呼,還帶著哼哼之聲。連忙上前安慰稟道:「大人休要害伯。此店只有張豹夫妻二人 +。方才殺了個女的;剩下男的,也不過手到成功。千萬可別開門。我從鍋腔下去;大人 +把鍋安好,坐在鍋上面。」 + + 單說賀爺順著地道,摸著牆,慢慢而行。到了上房底下,洞口透出燈光,不敢出頭 +。只聽上面有刀板之聲。探頭一看,只見張豹面向裡邊切菜,口內念叨說:「此時必定 +殺完了回來。若是酒菜不得,又要我晦氣。」正想那先前的幾個行客,陰魂必來纏擾, +忽又聽見有動作,卻不敢回頭看,口中只說:「賢妻回來,必然成功。」言還未了,在 +左脅下就挨了一刀。「哎喲!」一聲,咕咚倒在地下。天保說:「這是你怕女人的好處 +!你的餘黨,現在何處?快快的說來。」張豹哀告道:「並無他人,只我夫妻二人。求 +好漢爺爺饒命。」天保說:「你們殺了多少人?」張豹說:「殺的不多,只有四人。好 +漢爺爺饒命罷!」 + + 天保說:「你劫殺人的性命,這是報應循環,天理昭彰。」噗咚一刀,結果了他的 +性命。這就是「人見利而不見害,魚見食而不見鉤。」 + + 好漢這才開門,手執鋼刀,來到院內。到了西房門首,就叫:「老爺開門罷!全殺 +完了。」話言未了,從房上跳下一人,掄刀便砍。飛山虎招架不及,往外一躥,跳在院 +中,舉刀招迎。 + + 又喊道:「老爺別開門,還有餘黨。」登時馬棚上又跳下二人,一齊來戰賀爺。天 +保前遮後攔,上下翻飛,如入無人之境。事雖如此,究竟心內也是納悶。 + + 且言施公鍋上坐著,又不敢動轉,恐怕鍋底下鑽上人來。 + + 方才聞得天保叫門,心內稍安。才要動身,忽聽外面又喊不必開門。聽得外面戰鬥 +的聲音亂響,心中不由的又怕起來了。怕的是倘若戰敗,二命皆休。不言施公耽驚,且 +說那三人卻也不軟,二人使刀,一人使棍,圍住賀爺,死也不放,緊緊往上殺來。天保 +毫無懼色。正殺到難解之中,忽聽一人喊道:「二位賢弟,你看這東西,有些扎手,你 +我須要小心才是;若拿不住他,咱們回去,怎麼見得眾弟兄們?」二人齊說:「哥哥放 +心罷!大約他也跑不了。」言罷越加奮勇,上前圍裹。飛山虎雖在核心,倒也圍裹不住 +。天保一口刀神出鬼沒,來往衝突,並沒有一點落空之處。掄開寶刀,如翻江攪海一般 +滾滾的浪,無奈眾寇緊跟不捨。飛山虎想著不能傷他們,心中著急,喊道:「小輩們休 +得逞能,今日若不斬你們這些狐群狗黨,枉稱四霸天之名。賀祖宗如何懼你們。來來來 +!咱們決一死戰!」忽見二人停刀,一人止棍,說道:「莫非是賀大爺麼?」賀爺聞聽 +,倒覺吃驚,遂說道:「你們是何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一七回 + +飛山虎賊店遇友 施大人覓逕求賢 + + 且說三名強盜與賀爺動手,不分上下。忽聽說四霸天姓賀,三人收住了兵刃。內有 +一人問道:「你可是飛山虎賀天保麼?」 + + 好漢說:「正是。你等是何人?」那人說道:「我等是臥虎山飛熊峪黃老叔手下李 +俊、陳杰、張英便是。曾與大哥見過,你老人家可曾想得起來麼?」天保說:「你等到 +此何事?」李俊說:「因有人傳說,此處有個賊店,劫殺過往客官,有礙咱綠林之名。 +黃老叔差遣我們前來收拾了他。不料與大哥相遇。卻不知大哥到此何故?」天保也將來 +意,說了一遍,彼此歡喜。天保叫開房門,與施公說明其故。施公這才放心。天保帶領 +三人,走到屋內,見了大人,見禮已畢。天保把酒菜取出,飲至天明。 + + 李俊等三人還有別事,不能親送,把臥虎山道路說明。天保拉馬,捎好行李,先扶 +賢臣上馬,然後取火把店點著。不消一刻,那房屋俱成飛灰。又與三人告辭,大家分手 +。 + + 賀爺上馬,保著施公,向飛熊峪道路而來。忽聽犬吠,料想相離不遠。天保將馬拉 +到樹下,順著崎嶇小路,來到莊院門首,上前叩門。但見從裡面走出十數歲的童兒,生 +的倒也伶俐,帶笑開言說:「爺台是哪裡來的,到此何干?說明我好進去稟報。」賀爺 +帶笑回道:「你說是賀天保,同著一位姓施的,前來拜望。」小童應聲而去。不多時, +天霸與王棟出來。天霸看見飛山虎,忙緊搶了兩步,執手言道:「哥哥,你可想煞小弟 +了。不知哪一陣風兒,把兄長刮來。不知恩公施大人現今在於何處?」 + + 賀天保遂說道:「現在外面團瓢之內等侯,你我一同速去相見。」 + + 天霸、王棟說:「是!是!」三人一同前往,後面有幾名伴當,跟隨天霸。三人望 +見團瓢不遠,只見施公早站起身,出外迎接。 + + 天霸、王棟急忙向前,走了幾步,曲背躬身說:「恩公老大人,寬恕小人未曾遠迎 +,望大人恕罪。」說罷連忙跪倒。施公趕緊用手相攙,只說:「不敢,不敢,快快請起 +,還求擔待。施某來得倉卒,殊為非禮。」說罷用手攙起。二人站起說:「老大人太謙 +,我們都是蠢笨愚人,不曉得禮法。」言罷讓施公前行,大家跟隨。從人後面拉著馬匹 + +,進了莊院。施公今日觀看那兩層房,多是薄板蓋的;又有兩廂房相稱,清靜幽雅,另 +是一番世界。只見天霸、王棟躬身說道:「大人貴駕到此,我等禮儀不週,多求寬恕。 +請歸正座,我等好行大禮。」施公說:「實不敢當。」二人行一常禮,一同落座。賢臣 +坐到上面,左邊是賀天保,右邊是天霸、王棟。從人獻茶。天霸說:「大人到此荒山, +並無別物,請大人吃杯水酒。」遂吩咐抬開桌椅。不多時,從人擺設已畢。天霸掌壺, +王棟把盞,滿滿斟上,雙手擎杯,放在施公面前。又斟一杯,遞與賀爺;然後自己斟上 +。只見從人用油盤托來,俱是煎炒油炸的珍饈美味。施公帶笑開言說:「我施某無故又 +來討擾,何以克當?自從惡虎莊上,與三位壯士分別之後,時刻思念英雄救命之恩,刻 +骨難忘。無奈總未相會,幸得與賀壯士同來。」又向王棟說道:「不知令弟有何貴幹? +」王揀欠身說道:「大人不知,劣弟去年已亡故了。」施公說:「正在青春年少,真正 +可惜。」天保說:「恩公現今升了倉廠總督。」天霸二人笑說:「恭喜。」施公說:「 +何喜?雖說奉旨前來山東放賑,皆因大芽山中,住了賊盜。此人名喚於六、於七,手下 +招聚賊兵數百,獨霸山東一帶,打劫商民。施某日夜焦愁。賀義士替某分心,知道二位 +貴寓,這才舍死忘生,奔到寶山面請。」 + + 黃天霸聞聽,心中一想:原不是念舊恩,卻為這糧怕賊劫。 + + 此來你是枉費心機了。壓住怒氣,帶笑開言說道:「恩公忘了惡虎莊中的話了,小 +人至今未忘:『命裡不該朱紫貴,不如林下做閒人。』請大人不必往下言講了。此時心 +灰意懶,情願老死山林,永不出仕,誓無二心。」施公聽了,半晌無言,只是發怔。手 +擎酒杯,懶往下喉。天保聽得明白,說道:「大人,我等棲身綠林,大碗酒,大塊肉, +要分金銀著秤稱。情性狂放,舉動俗野。皆因天霸遵父遺訓,故棄綠林,歸了正道,才 +投江都,保著賢臣。關家堡他和小人又救了爺台大駕;活命之恩,非同小可。黃天蕩內 +,擒拿水寇,老大人才功高爵顯。我們大眾,成全天霸成功,也非容易。若說官卑職小 +,也是實話。因為此他不上北京。後來趕到惡虎莊上,他想大人必有危難,舍死忘生, +救了大人,比著前次,倒覺更難。那天虯、天雕,本是同盟一拜。算他一片心癡念舊, +失了江湖信義之真,逼死兩家人的性命;江湖上的朋友,無不怨恨。大人請想,他為何 +情意?」施公連說:「是不錯,賀義士說的句句全不假。此時官居二品,可以面君奏事 +,正好提拔恩人。你一定要安心苦守寶山,我施某也就無意於功名了。我也在此山,尋 +些清閒自在何妨。」天霸說:「老大人莫生退心,別比我等之輩。我們是生成的野性。 +」賀天保心中暗想說:「很好,你若不去,我與大人怎麼出你這個門呢?」想罷開言說 +道:「老兄弟不必著急動氣,是事都有三說三解。」天霸帶怒說:「兄長言之差矣!叫 +我好不明白。」天保專用反激之計,激動英雄。復望著施公說:「大人不知,小人與天 +霸自幼的朋友,他的性情,我一概盡知。不論誰有不平之事,叫他知道,他是鬧個翻江 +倒海,總得他順過這口氣,才算撂手呢!這如今曉得事務了。」天霸說:「兄長,我自 +從十五歲出馬,沒玷辱綠林。兄長這話,小弟倒不明白。」 + + 賀爺說:「這個自然要說明白。自從你與武天虯四人結拜,勝似同胞弟兄。先叫你 +逼死二位兄長,剩下我天保一人。江湖上最重的是信義,那時節你不顧信義,要救恩公 +。這時候你不顧恩公,更無信義。」這一句把黃天霸急得火星亂迸,說道:「兄長這些 +話,說死為弟了!朋友也算在五倫之內,死戰荊軻,至今不朽。我天霸無父,就從兄長 +教訓。背了人倫,枉生天地之間。生死存亡,皆聽教訓,就是跳油鍋去也聽命--那怕 +立刻就走!又何必用反激之計?」天保說:「不然,日後如若見面之時,便知於六、於 +七厲害!實有此話,他弟兄在大芽山落草,招聚數百嘍囉。還有一個方小嘴,足智多謀 +,人稱賽姜公。那於六使的是混鋼槍,力大無窮,還有敗中取勝的飛抓。於七使的是銅 +錘,躥跳蹦躍,還有一把軟鞭,更精巧。雖則傳言,臨陣必須小心。」天霸眉頭一皺, +說道:「慢說他弟兄兩個,就有十個八個,我天霸也放不到心上。」現時天氣不早,吩 +咐從人,將殘席撤去。又吩咐從人,掌燈搭鋪,各自安歇不提。 + + 次日天明起身,淨面更衣,用過酒飯,天霸吩咐備馬。手下人連忙將馬備好。施公 +、賀天保、黃天霸、王棟四人,乘馬出山,竟撲奔濟南大路而來。一路無話。到了濟南 +府,入城,進了金亭館。賢臣下馬,天保、天霸、王棟一齊下馬,跟隨施公,來至裡面 +。早有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施安等,齊來恭見。天霸、王棟見禮畢。施公吩咐排 +酒宴來。不多時酒筵齊備。仍是施公的首座,大眾各按次序落座,霎時間將酒吃畢,大 +家散座,從人將殘席撤去。天已不早,各自散去,安歇了一夜無話。 + + 到了次日清晨,施公梳洗已畢,即忙升座。文武官各按儀注行禮畢,分左右侍立。 +施公眼望知府開言說:「貴府可曉得糧船何時可到濟南?」知府躬身說道:「不過三五 +日可到。」 + + 施公點頭說道:「貴府把那已結未結的案卷備齊,一並拿來,本部堂看過。」知府 +答應,令書吏呈上。施公閃目觀瞧,內有一案,是金有義無故殺死趙三,但死鬼與兇犯 +素不相識,並無仇恨,兇器又不見,問成抵償,現在案內。施公看罷,心中暗想,這宗 +事叫人可疑。正自沉吟,忽聽一隻雁落在對面房簷上,不住的亂叫,令人詫異。正是: +天理昭彰人不醒,報應循環物顯靈。 + + 這只雁引出無窮的事故,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一八回 + +鴻雁三聲奇冤有救 新墳一祭舊恨方消 + + 且說施公看得金有義一案,正自沉吟,忽聽對面鴻雁來叫。 + + 施公暗想:這事定有屈情。伸手往籤筒內抽了一根,見姚能名字,便叫:「姚能聽 +差。」只見下面一人跪倒。施公說:「你拿此簽,隨著大雁前去。必要留神,落在何處 +,有什麼人物,只管報來。倘有徇私,追你的性命。」姚能大吃一驚,跪爬半步,往上 +叩頭,口尊:「大人,下役這兩條腿,怎能跟他那兩個翅膀?他是穿街越巷出城,從空 +中而過。請大人開恩,他若展翅騰空飛沒了,叫小人何處去找?」施公拍案,用手一指 +,高聲大喝說:「好大膽奴才,你竟敢搪塞欽差。本部堂自從初任,審無頭異案,審土 +地,他會說話;判官小鬼都問清;石頭、水獺猴兒能告狀;蛤蟆與狗都能訴冤。做知府 +,鬥智捉旋風;順天府斷清人參案;羅鼓巷我審過皂君。今日我看金有義這一案,必有 +屈情。偏遇大雁鳴之怪異,這乃信義之鳥,天差它前來鳴冤。叫你跟去,即當速往。竟 +敢抗差不遵。給我拉下去,重責三十大板。」姚能見勢不好,連忙叩頭:「下役願往。 +」施公即便吩咐住刑。姚能起身拿簽,來到鳥棲的廊簷之下,說是:「老雁呀!哪有冤 +枉,快領我前去尋找。老雁只待慢飛,我才可跟了。你要一展翅,穿街過巷,明月蘆花 +,可無處尋覓。大雁爺爺,咱們走哇!」只見孤雁點頭,飛起看看姚能。眾人無不驚疑 +稱奇道:「異怪,不枉人稱賽包公,真是不錯。」 + + 不言眾文武衙役議論。眾目觀瞧那只雁,慢慢的飛轉,真是等候公差的一般。那雁 +出城去。姚公差遠望那雁,飛到大樹林中,公差往上看那只雁,仍是對著他亂叫。姚能 +看罷,笑了一聲說:「老雁哪!你在館驛中,沒聽見大人吩咐,要找到一個水落石出, +也好銷差。」只見那雁不動,只是點頭。姚能不懂其故,不住的著急。正然胡思亂想。 +忽見林外來了一人。公差連忙將身躲在樹後偷看,卻是半老的婦人,面目焦黃,愁眉淚 +眼,年歲在五旬上下。穿一件藍布夾襖,青布單裙;鞋尖腳小,手拿香錁紙錢,來到墳 +頭前,將壺放下,雙膝跪倒,斟上酒,點著紙錁,帶淚說道:「三哥,你死得不久,若 +有靈有應,聽我一言。我丈夫名叫金守信。我娘家姓任。夫主已去世十數年,撂下孤兒 +寡婦。我兒名叫金有義,年方二十。素日奉公守法,貿易為生,孝養寡母,並沒有行兇 +殺人。三哥,你是被誰殺了,亡魂該知道。你要有點靈,當叫殺人者償命,為何冤枉好 +人?」直將那後來兒子如何入監,如何處斬,前後訴完。公差句句聽得明白,心中暗暗 +稱奇:大雁也會伸冤。抬頭一看,大雁早已飛去。又想:「見施公怎麼就說金有義這案 +冤屈呢?看這婦人哭得實是可憐,我去勸勸她。」忽從遠地又來了個婦人,三旬上下, +身穿重孝,白布漫鞋,滿臉的怒氣,走進林來,直奔那年老的婦人,不容分說,一把揪 +住那年老的婦人,摔倒在地,口中不住的罵道:「你那狗種!金有義無故的殺我夫主, +你老娼婦還不解恨,又來找到墳上,下鎮物。」把掌掄拳,不住的亂打。那年老婦人滿 +地亂滾,口中不住哀告說道:「不親不友,無仇無恨,我來祭奠陰魂叫他顯個靈應,拿 +住殺人的囚犯,免得屈了好人,並無別的。」少年婦人仍是不聽,直是亂打。 + + 姚能出來,向前說道:「這位娘子,不必動怒。方才是我先來的,看見這位並沒別 +意。」年青婦女住手說道:「你是何人?在此何事?」公差說:「我叫姚能,在濟南當 +差。方才我跟大雁前來,尋找屈情,領我到此。想你丈夫,不是金有義所殺。適才施總 +督在濟南放賑,由公館看過招呈,看出金有義這案,必有屈情。就去了個大雁,叫喚鳴 +冤。大人差我跟大雁前來到此地。你們二人也不必爭吵,跟我前去見大人。」兩婦人跟 +姚能進城,來到公館。公差說:「你二人略等一等,我進去稟明。」走到大人面前,雙 +膝跪倒,口尊:「欽差大人在上,下役奉諭跟雁出城,遇見老少兩個婦人,正是金有義 +那案。現今將她們帶來,候欽差審問。」施公心中歡喜,先把姚能問了詳細,然後叫帶 +婦人回話。公差答應,站起身來,來到外面,說:「你二人進去,把情由細細說明。」 +二人進角門,到案前跪倒。 + + 施公座上開言說:「你們各報姓氏。」婦人說:「青天大人,小婦人丈夫金守信, +十年前身亡。小婦人娘家姓任。所生一子,名叫金有義,年方二十。只因家貧,尚未娶 +妻,就是母子度日。兒子倒也孝順,隨小婦人苦守清貧。也是該當有事,使的是獨門獨 +院,三間正屋,一明二暗。小婦人住東首,我兒住西首。那日母子晚間在東首閒坐敘談 +,忽聽西首有婦人說話聲音。小婦人生疑,只當金有義在外面勾引無恥婦女,引到家中 +窩藏。金有義聽見這話,急得跺腳捶胸說:『我要有這些事,叫五雷把我轟死!』無奈 +何母子掌燈,往西屋去看。真是奇怪,有一銅鎖木匣,鎖上掛一把鑰匙。小婦人一見, +又起疑心。我想此匣來得奇怪,把鎖開放一瞧,是五個元寶,各各縛著紅繩。我兒歡天 +喜地,口中念佛。小婦人心中害怕,怕是來路不明,因財起禍。」施公說道:「這銀子 +乃是天賜,為何害怕?」婦人說:「頭一件怕的是我兒瞞著我。再說,俗語『外財不富 +命窮的人』,我母子再苦,也是前生注定,豈能更改?老爺,你老人家請想:小婦人寡 +婦失業的,帶著孩子,過這苦日子。雖然說夫死從子,卻何能盡由著他一個年青的孩子 +?見了此事,如何有不追問之理?要是他偷來的,也就裝不知道,跟著他吃喝,久後直 +是犯了事,我也有個教子不嚴之罪。這不是明觸王法,就死後也愧見亡夫。故此屢次的 +追問,他又說不出來歷。因此小婦人叫他捺出去,恐生出是非來。他金有義只是不捨。 +小婦人說:『你要不談出這銀子來歷,連你帶銀同送到衙門去!』金有義就依婦人,不 +要這銀子,說:『自然有個來歷。那日晚上剛睡覺,耳旁只聽恩人說話,唧唧喳喳,聽 +不准。想這銀子必定是說話的送來。就枕著匣子睡倒,試試他是財帛,可是邪怪。』小 + +婦人只得聽從他,把匣子抱到家屋去。他枕著匣子就睡了。小婦人熄了燈光,也是合衣 +而睡,不能睡著。那天不過三更時分,忽聽金有義大叫:『不好!』說是:『母親快來 +。』小婦人連忙起身,點著燈,來到西屋一看,只見金有義驚惶失色,只嚷有鬼。他說 +:我枕著金描匣子,合眼朦朧,並未睡著。看見五個白胖的小孩子,穿著紅緞子兜兜, +手拉手兒,笑嘻嘻的說道:『金有義,可歎你大運不通,押不住我們五個。今日給你個 +信,你可記清去處:離此三里之遙,有個富家窪,我們俱在那裡住。你要想到我們,那 +裡去找。』說完了話,手拉手兒出外去了。為兒驚醒,一身冷汗,回手摸匣子就不見了 +。」 + + 這些文武官員、差役聽得直是發愕,都說奇怪。施公座上開言說:「後來卻又如何 +呢?」任氏說:「青天老爺,以後總是我兒財心太重,不肯聽我說。那日天有五鼓,一 +人出了門,找銀子去了。小婦人在家候信,等到天亮,也未回程,恐怕冤家惹禍,倚門 +盼望。鄰舍告訴,方知准信,把小婦人的魂也唬掉了。」說到此處,淚如雨下,大放悲 +聲。施公沉吟說道:「金任氏再把鄰人告訴你的話語,細細說來。」任氏止悲,口尊: +「大人,那時有人告訴,說是:『金大媽,可不好了!你兒子在富家窪殺了個人,把腦 +袋裝在匣子內,抱著走呢!正撞見府尊太爺,將他鎖拿進城,送入監中,單等秋後抵償 +。』民婦無法,自己回家,只是打點往監中送飯。今日想起兒子冤枉,預備錢錁,往趙 +三墳前祭奠,求他陰魂有靈,保佑拿住兇手,好叫金有義不遭冤枉而死。祝贊未完,不 +想他妻來到,她說民婦來下鎮物,揪住就打,不容分說。多虧大老爺的公差勸解。他說 +有鴻雁鳴冤,帶領民婦前來。這是已往從前的話,並無半句虛言。」 + + 施公暗想前後的話語,沉吟了一會,說道:「貴府,你差人去把犯人金有義提出監 +來,本部堂親審。」知府答應,連忙差人前去。不多時,但見公差鎖來一人。施公說: +「金有義!」 + + 有義看見他娘在公案前跪倒,金有義跪爬半步,口稱:「青天大老爺,容小人細稟 +。」遂把始末原由,細說一遍。施公聽罷,母子一言不錯,真是字字相同,一字不訛, +可見真是實情。施公又叫:「金有義,你不該貪心妄想,以致平地起禍。你枕金漆匣子 +,夢見五個孩兒,他既說不在你家住,醒來不見,就該他自去自來,你又貪心去找,不 +聽母訓。又你在何處揀那匣子?俱實稟來。」金有義說:「小人不聽母言,走出門,到 +富家窪。三里之遙,頓飯之時,到了富家後門口。星月之下,瞧見匣子。小人怕人瞧見 +,抱在懷中,回頭就走。走不甚遠,抬頭看見一片燈籠火把,原來是府尊太爺。嚇得小 +人才要躲避:誰知已被太爺看見,叫公差把小人叫回頭到轎前。太爺追問匣子裡面是什 +麼東西,夤夜孤身往哪裡去?小人見問,心忙意亂,嚇了個施公案.三六九.張口結舌 +。待說是銀子罷,又怕官府拿去算贓入庫。那時小人話就遲了。太爺叫公差把匣子打開 +一看,並無一個元寶,原來是血淋淋的人頭。府太爺叫人立刻給小人帶上了鎖子,跟到 +衙門。問小人為何害人?死屍存在何處?兇器現在何處?首級為何裝在匣內?小人見問 +,心膽俱碎,本無此事,怎能應承?任憑說破唇齒,府太爺不聽。各樣刑法,全受到了 +。只急得無奈,這才招認。府太爺問成死罪,這才收監。」 + + 施公眼望知府說:「貴府,金有義殺死趙三,這一案訴詞內有隱情,你聽聽怎麼樣 +?本部堂審問清渾,內中有不到之處,只管提說。」陳知府曲背躬身說:「老大人才學 +深如淵海,卑職實不如也。又兼才疏學淺,卑職倘有不到之處,求老大人指教。」施公 +微微的冷笑說:「貴府此言差矣!府州官盡說:『小的學疏才淺,不堪民命。』你不想 +這小民性命,都拿在府州、縣令手內。屈枉民命,蒼天不容!」施公又問那婦人:「看 +見匣子又有幾時?」說:「天有二鼓。」施公說:「叮嚀睡覺,到了何時?」說:「正 +到三鼓。」施公說:「你兒去追趕銀子,卻又何時?」說:「在四鼓。」施公說:「你 +兒出門,手拿何物?」 + + 說:「是空手而出。」施公問知府:「貴府在何處與金有義相逢?是何時候?」陳 +知府說:「卑職正是四鼓撞見。」施公說:「這話就不明瞭,金有義四更離家,貴府四 +更拿的兇犯,時候不對。再說這四鼓夜已深了,手內又無兇器,難道他空手殺了不成? +金有義倘挾仇把趙三殺死,再沒有把人頭盛在匣內,抱回家去的道理。本部堂不明,請 +問貴府,殺人是何兇器?」知府曲背躬身說:「卑職把金有義拿到衙門內審問,他在當 +堂招認:忽因挾夙日之仇,把趙三用刀殺死,兇器捺在河內,打撈不著。就是畫招,卑 +職才敢定案。」施公微微冷笑,說是:「貴府,本部堂有幾句話,請聽明白。你我既食 +君祿,即當報雨露之恩;審問民情,當知仔細。人命重案,更得留神。待施某審明此案 +,自有分曉。」 + + 施公又問趙三妻子說道:「你夫被人殺害,其中必有情弊,你也該知一二。金有義 +與你夫不親不友,哪裡的仇呢?男女一樣,都有天理良心,不許刁唆。明有王法,暗有 +鬼神,今日在本部堂下,若有一字不真,本院查出,定是不容。」梅氏見問,往上磕頭 +,口尊:「大人,民婦年三十歲,父母雙亡。十八歲嫁與趙三,算來十年有餘。膝下無 +兒無女,公婆早已棄世。丈夫嫖賭吃喝,狐朋狗友,任他所為。無論怎麼不好,總是結 +髮夫妻,恩情似海。一旦被人殺死,民婦豈有不痛之理?要說金有義本是素不相識,非 +親非友,無仇無恨,他倒有個朋友,甚是相好。」施公連忙追問。不知梅氏說出何人?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一九回 + +朱蠢婦直言無隱 鄭公差應變隨機 + + 且說梅氏說出他丈夫有個朋友,施公問道:「他那朋友是誰?」梅氏說:「小婦人 +夫主在世,因為家貧,才搭伴去打牲以為餬口之計,哪裡還有銀子?那金有義因仇害命 +,必不是圖財。再者亡夫那時,並未在外。」施公趕緊問道:「你丈夫不在外,必是在 +家喪命。」梅氏說:「皆因常去打牲,交了一個朋友,住在前村,名喚馮大生,比亡夫 +還大兩歲,時常來往,穿房入屋,親兄弟一般。往日進來,同來同去。這天亡夫帶酒, +睡在家中。他說打牲要起早,手拿一根悶棍,出門而去;說他去找馮大生,臨行叫民婦 +將門關上。小婦人天明起身,有人告訴,說我丈夫被人害了,首級不見。民婦同鄉保進 +城稟報。哪曉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兇手金有義,湊巧被府尊拿住;受刑不過,盡皆 +招認。民婦看見有人償命,也就是了,不知其中別情。」說罷叩頭。施公點頭說:「梅 +氏,本部堂問你,須要實說。這馮大生他住在哪裡?你家叫什麼地名?」梅氏說:「小 +婦人家住後寨。兩座村莊,一里之遙。」施公點頭說:「你夫被害,是何地名?」梅氏 +說:「就在後寨村東富家窪,莊外有片蘆葦。小婦人丈夫在那裡喪命。」施公說:「你 +夫主離家什麼時候?」說:「是三更。」施公問金有義。金有義說:「我出門就奔富家 +窪。富家的後門首,就瞧見了匣子;抱起匣子,就回頭往北奔家,就遇見知府太爺。」 +說罷,往上叩頭。施公眼望知府,說是:「貴府聽見沒有?你是四更天拿的人。金有義 +卻是四更天離的家。這趙三也是三更天出的門。這是死鬼離家在先,兇手出門在後。金 +有義是四更天離的家,拿了匣子,就被你拿住。這時辰前後不對。而且又無兇器。你把 +金有義問成死罪,真是豈有此理。」知府躬身說道:「欽差老大人是天才神斷,卑職實 +不如也。萬望大人寬恕一點。」施公微微的冷笑道:「趙梅氏,你說趙三實寒苦;打牲 +度日,還有伙計馮大生?」梅氏說:「只此一位,並無他人往來。」施公說:「既然同 +行,大概都有約會。還是你夫主先找馮大生去?還是馮大生先找你夫主呢?」梅氏說: +「他二人誰先起來,誰就去找誰,不分你我,總要同行。」施公說:「你說那日才交三 +鼓,手拿一條悶棍,去找馮大生。但不知找著馮大生否?」梅氏說:「民婦見他去後, +將門關閉,睡到炕上。只不多時,忽聽外面叫門,說是『三嬸子,三嬸子』連叫數聲。 +民婦聽來,就是馮大生。我說:『他早就去咧!』馮大生他說:『沒找我去呢?』他在 +門外念念叨叨就走了。」施公聽罷,說是:「梅氏,馮大生素日來叫你丈夫,他是怎樣 +叫法呢?」梅氏說:「他素常來到門前,便大聲叫道說:『老三哪!該起來罷,不早呢 +!』就是這個叫法。」施公說:「這就是了。」伸手抓出一支籤來,說:「速去鎖拿馮 +大生來聽審。」 + + 公差接簽,出了館驛,直奔前村。進村覓見幾個莊民,內中有一個認得鄭洪的。鄭 +洪帶笑開言說:「在下有一點公事,才到貴村。借問一聲,這前村有位打牲馮大生麼? +」那人說:「鄭大爺,你問那馮大生哪!他先和死鬼趙三搭伴。自趙三死後,馮大生也 +不打牲咧!如今他連門也不出,終日,在家,閉門靜坐。鄭三爺,你往北走,第六個黑 +門便是他家。」鄭洪帶笑說:「多蒙指教了。」走到馮大生的門首,用手拍門。且說那 +馮大生坐在家中,他妻子朱氏,總算是造化的,得了一筆外財。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門, +把馮大生嚇了一跳,說:「賢妻,你去瞧瞧是誰?若是生人,問他姓什名誰!若要找我 +,你就說這幾天沒回家來。」朱氏說:「不必叮嚀,我自會說,你放心罷。」邊說邊走 +,來到門前,將門開放,出來一看,見一人頭戴紅纓帽,身穿藍布袍子,站在門前,架 +子不小。看罷將門一掩。那鄭洪看這婦人,不覺暗笑,開言說:「我與馮大生又親又友 +,今日有件事托付他,大娘子把他請出來,我們哥倆見面好說。」朱氏本是蠢人,聽著 +此話,不辨虛實,帶笑開言說:「既是親友,且請到裡面敘話吃茶。那馮大生就是我的 +夫主,終日在家悶坐,常想賓朋。」鄭洪久慣當差,見話便說:「饒坐」。連忙走到近 +前打躬,叫聲:「嫂嫂,頭前引路。」 + + 馮大生傾耳聽得朱氏說話,聽不甚真。又聽外面呼兄喚嫂,直往裡讓,象是熟人。 +暗想必是來了親友。頃刻抬頭一看,卻是官差,心中好不著忙,手足慌亂。朱氏說:「 +當家的快出來接進去罷!我給你領個兄弟來,不用愁悶了。」大生只得出來迎接。鄭洪 +作揖,執手賠笑說:「大爺你好清靜,坐家中許久不見。」馮大生無奈,說是:「不敢 +,在下實是瞎睡,一時懶得起來,望乞尊駕寬恕。請問尊兄貴姓高名,住居何處?」鄭 +洪說:「你我相別不久,你就竟忘記了。想是你發了財了,不認得舊兄弟。有個衙門弟 +兄請你去。一提,你就想起來了。我的名字叫鄭洪。」馮大生說:「原來是鄭大兄弟, +總就是我的眼珠兒瞎,慢待你了。你可別惱人,都有個忘記。你說那個內司,倒是姓什 +名誰?我怎麼總想不起頭緒來呢?」鄭洪說:「我也不知底細。大料他既請你,你一見 +自然明白了。」說著臉色一變,滿屋裡瞧了一遍,腰內取出鎖練一條,說是:「帶上的 +好,我怕太爺逃席。」一伸手把馮大生套上。大生立時變色。 + + 朱氏也自著忙。鄭洪說:「他在外面做的事,想來嫂子也明白。」 + + 大生說:「既把我鎖上,一定要打官司。」鄭洪說:「把話語留下,我把你鎖給開 +了如何?」大生說:「求上差開恩!」鄭洪說:「好,依兄長的話。哪裡不交朋友?況 +且你這也是不要緊的事。我看你也有些朋友,解下來,叫鄉親們也好看些罷!」 + + 二人一同進城,來到公館。 + + 此時施公用飯已畢,正然喝茶。差人回話說:「馮大生帶到。」施公即刻升堂。任 +氏、馮大生、梅氏及一切鄰居,俱各傳到,方好結案。施公說:「你叫大生麼?」馮大 +生回道:「小人馮大生,給大人叩頭。」施公說道:「你作何生理?有幾個伙伴呢?」 +大生說:「小人原係前村人氏。父母雙亡,娶妻朱氏。打獵為生。有個伙計,名叫趙三 +,每日一同來往,誰知他被金有義殺死。剩我一人,難以打牲,在家中閒坐。奉公守法 +,非禮不為。今日大人差役,把小人拿來,不知所因何故?」施公微微冷笑,說是:「 +貴府,你細留神聽聽。你是科甲出身,與捐納不同,問事不可粗心。趙梅氏自言金有義 +非親非友,又無仇恨;趙三又係寒苦之家,他殺人為何?就是無故殺人,把頭裝在匣子 +內,去往家內抱,又是何意?再說更次也不對,屍首又有別的因由。從富家窪前屯到後 +寨,三處離河多遠呢?」 + + 陳知府躬身說道:「離河有二里之遙。」施公大笑說:「貴府這話說來,益發不通 +情理了。」要知大人怎樣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一二○回 + +傳鄰右曲直共證 聽堂詞涇渭皆分 + + 且說施公問事是一片愛民之心,明知情屈,仍怕有隱匿,故意驚喝金有義。金有義 +叩頭說:「小人趕元寶是實,並不曾殺人。小人哪知曉趙三往富家窪去,就往那裡等著 +殺他去呢? + + 少時大人叫了鄰舍人來,一問便知。」施公說:「你今日堂上回的話,何不在知府 +堂上如此說法?」金有義叩頭說:「青天老大人,小人在府台太爺那裡,也是這樣回法 +。怎奈府太老爺一句不聽,百般拷問。小人實是受刑不過,這才招認。」霎時間,差人 +跪倒說:「回欽差大人,三姓鄰舍,俱已傳到。」施公抬頭,但見幾個老民,跪在堂下 +。施公說,傳你們來,不為別的事,要分辨金有義這一案是非曲直,全要實說,分毫不 +礙你們的事。若有虛言,保不住就有牽連。」又叫:「馮大生,既是你伙計他被人害, +你也必然知情。今日事犯,速行招認。」 + + 馮大生說:「小人雖與趙三是伙計,他被人家害了,小人實不知情。求大人詳察。 +」施公說:「你們說來,誰是誰的街坊?」 + + 下面說道:「小的趙大、王二是金有義的街坊。」施公說:「金有義母子,素日好 +歹,實回上來。」二人說:「大人請聽:他母子俱皆安分,母慈子孝。」施公說:「是 +了。」又有二人說:「小的李承、孫昌是趙三的街坊。」施公說:「趙三生前行為怎樣 +?」二人道:「趙三生前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他妻梅氏,卻倒賢慧。」施公說:「是 +了,是了。」又有二人說:「小的王四、張六,是馮大生的街坊。」施公說:「馮大生 +為人如何?」 + + 二人說:「馮大生為人也好也不好。怎麼說呢?外面卻會生事,家內倒還安靜。」 +施公吩咐六個人下去。又問馮大生說道:「趙三月你打牲的伙計,他叫人殺死,你知道 +不知道呢?」說:「回大人,趙三與小人一同打牲。他竟被人殺死,小人不知道。」 + + 施公點頭說:「既是同伙,若打牲去,你叫不去不叫去呢?」 + + 說:「小人兩個作伴,他也叫我,我也叫他。」施公說:「那日呢?」大生說:「 +小人起早呢!約有四更天就出門。到了趙三的門首,高聲喊叫:『三嬸子,三嬸子!』 +叫夠多時,裡面才答應,說道:『他去咧!』就回家等著他。」施公說:「趙梅氏,你 +夫主是幾時出的門,你可記得清嗎?」說:「亡夫離家,時有三鼓。」施公說:「馮大 +生,趙三三鼓離家,你去找他是四更,到了趙三門首,如何叫法?要你說來!一字有差 +,重責不恕。」說:「往常叫他:『老三起來吧!該走咧!天不早了。』」施公說:「 +趙梅氏,聽馮大生之言真假?」說:「他說的倒是實。那日晚間,他來叫,民婦正在睡 +朦之間,忽聽見叫『趙三嬸子,三嬸子,你把老三叫一聲兒。』民婦說:『他早去了。 +』他在外面說:『怎麼沒碰見呢?我走了,碰見更好;碰不見,我在家裡等他。』說罷 +他就走了。」施公說:「馮大生,你同趙三打牲,是使什麼傢伙?」說是:「飛禽走獸 +同打。打飛禽是下網下套子;打走獸,趙三一根齊眉棍,小的一口腰刀。」施公說:「 +那日你在家中等他,他去了沒有呢?」說:「小人等他個大天亮,也沒見他到。後來聽 +見人說,他被金有義殺死了。」 + + 施公冷笑,眼望眾官衙役人等說道:「你們細聽,兇手不是金有義,定是馮大生。 +不知因何將趙三殺死,又往他門首去叫,遮掩人的耳目。往日去找,叫趙三;那日去找 +,叫三嬸子。分明是知道他不在家,假意去找,為的是瞞哄眾人。再者有趙三殺身之禍 +,也必去找馮大生。人頭裝在匣內,拋於外邊,誰拾他那匣子,算中了他的牢籠計。你 +們詳察是不是?」眾官曲背躬身說:「老大人的高見,卑職等實不如也。」施公說道: +「還沒有真對證,少時間便有分曉。」說著提筆寫了個紅紙帖,用紙封好,說是:「鄭 +洪。」「有。」連忙答應跪倒。施公說:「你認識字不認識?」說:「認識幾個。」施 +公帶笑說:「你拿此字去,照帖行事。不准叫旁邊人。有走漏風聲,從重治罪。」 + + 「是。」 + + 鄭洪接了字帖,往外就走。後跟六七個衙役,全要瞧瞧,見見市面。鄭洪把舌頭一 + +伸,說是:「我的舅母,這可實在瞧不的。等我回來,自然明白。」說著,走到無人之 +處,打開一看,心內明白,出城竟撲前村馮大生門首拍門,說:「大嫂子,快開門來。 +」朱氏趕緊出來開門一看,認得是公差。鄭洪跟隨就往裡走,說:「嫂子可不好了,他 +殺趙三事情犯了,當堂招認,畫了口供。這還算好,沒說有你,只他一人。他暗暗的求 +我,叫我告訴嫂子,趁著你家有這點底兒,叫你快去打點。省得他受刑不過,連你也拉 +出來,那時也就不好了。」朱氏聞聽此言,想著倒對,說是:「你要不跟你哥哥相好, +他也不叫你來。我實對你說罷!這宗底本可也有,我也瞧透了,你們倆人必是親兄弟一 +般。你來罷!」說著把這口缸一挪,那缸底下,用刀鏟開,取一個布包,拿到炕上。打 +開一看,看是五個元寶。 + + 朱氏才要說分銀之事,那鄭洪把臉一翻,將鎖子掏出來說:「快走罷!到衙門再說 +。」朱氏真魂嚇掉。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二一回 + +馮大生圖財害命 金有義提審出監 + + 且說公差鄭洪見拿出元寶,朱氏總要想分開。他說道:「給他三個,也使不了。我 +留下三個,也使不了。不如他兩我兩,鄭叔叔一個。給他兩個打點官司;我這兩個買些 +嫁妝,好留著嫁人。」鄭洪見元寶對了數兒,說:「嫂子這麼分不行的,你跟我進城去 +,見了大人那裡分去罷。」說著就把臉一翻,掏出鎖子,把朱氏鎖上,掏好了疙瘩說: +「嫂子走罷!當堂等問口供呢。」朱氏自知難脫,遂把銀包好,扛在肩上,將門鎖上。 + + 二人竟奔公館,直到堂前跪下。 + + 大生一見朱氏,不住的著忙駭怕。施公一見,並非善良之婦。遂問道:「那一婦人 +從實的說來,哪裡來的銀子?若要與你夫主言語有差,便要重重的責打。所作之事實道 +。」朱氏聞聽,跪爬半步說:「小婦人不敢說謊:奴的夫主馮大生,與趙三是伙伴。那 +日他來叫我夫主去打牲。我夫主起來,拿了腰刀,出門去了。約有兩個更次,天沒亮, +他回來叫門。小婦人將門開放,他走到屋裡,連忙打火點燈,從懷內掏出五個元寶,用 +紅繩捆成一包。」小婦說罷,磕頭碰地。馮大生聽了這一片言語,真魂早已嚇掉。施公 +說:「馮大生,你有何曲折?你細細講來。」說:「大人容柬:那日趙三前來叫小人出 +去,那時天尚未明,不過三更以後。想著要回家,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往常起早,路過 +富家窪,常聽有小孩吵鬧。小人去看,卻是富家一個菜園子,裡面有五個小孩,渾身精 +光,都穿著紅兜肚。屢次走到切近,都不見了。那一天小人就將此事,告訴趙三。我們 +兩人去追趕小孩,又不見。趕到蘆葦坑邊,趙三踢著個匣子。 + + 拿起來看,卻有現成鑰匙,開了一看,裡面是五個元寶。我們二人看見了元寶,他 +也要多,我也要多,誰知財多是禍,我們二人爭吵起來。我一刀把他砍死。元寶我獨揣 +在懷內。把他的首級砍下來,放在匣內。小人想著這場官司,叫姓富的替打,將匣子放 +在富家門首。我又去叫趙三的門,為的解人心疑。人是小人殺死,誰想青天大老爺駕到 +;可巧又有鴻雁鳴冤,可見得善惡都有報應。這雁替金有義鳴冤,內中也有個原故:小 +人那日與趙三打了一隻雁,可巧金有義走到跟前,他用三百錢買去,放了生咧!哪知他 +遭屈,就有雁來鳴冤,救他之命。真乃是行好得好,作惡惡報。求老大人也不必追問咧 +!小人這都是實招,情願領死。」 + + 且說施公聽了馮大生所招的口供,料無虛假,帶怒說道:「金有義,你母子可曾聽 +見麼?」他母子叩頭說:「全都聽見。」 + + 施公說:「金有義背母貪財,致有此禍,險些作了刀頭之鬼。」 + + 金有義母子望上磕頭說:「多虧青天大人判明此案,我兒死去重生。不但小婦人深 +感大德,就是民婦亡夫在九泉下,也感念大人恩德非淺。」施公說道:「梅氏,你夫主 +趙三被馮大生殺死,你還不知,誣賴好人。」梅氏連忙說道:「大老爺在上,此乃府尊 +老爺親拿的囚犯,當堂審問,金有義當堂領罪,與小婦人無干。」說罷叩頭。施公說: +「貴府你可聽見?請問趙三是金有義殺的不是?本部堂這等問法,是與不是?倘有不到 +之處,貴府只管明言,施某絕不自己護短。」陳知府深打一躬說:「卑職無才,求大人 +寬恕。」施公又提筆判斷:馮大生殺死趙三,暫行收監,候放糧之後,斬首示眾。金有 +義貪財背母,應有罪過;念其遭屈冤,今釋放回家。這幾個元寶,雖然天賜,乃富家之 +物,也有金姓之份,賞與任氏兩個元寶,以為祭奠趙三受梅氏痛打,為子懸心,家業困 +苦之費。任氏連連叩頭說:「金有義今日蒙老爺救了性命,就是莫大之恩。又蒙賞賜銀 +兩,叫民婦刻骨難忘。只是焚香叩拜天地,願老爺世世官高爵顯,扶保朝廷。」言罷連 +連叩頭。施公說:「梅氏,你娘家還有什麼親眷?」梅氏說:「小婦人亡夫在世,盡交 +狐朋狗友,並沒有連心親人。小婦人七歲喪父;出嫁之後,我母親身亡。並沒姑舅兩姨 +親眷,無倚無靠,孤苦零丁。」言罷淚如雨下。施公說:「梅氏不必傷感。我看此事, +是一舉兩得:金有義精明務正,他母亦有賢德,你的素行道也守正。可與金有義成就夫 +婦,賢孝一家,倒也相當。賞你三個元寶,為你夫死養身、夫婦過活之助。願不願,即 +刻言明,我不嗔怪。」梅氏哭道:「青天大老爺與亡夫辨明冤枉,得著正凶償命,小婦 +人應當盡節才是。 + + 奈因趙三為人,也當不起盡節之婦。此時但憑青天老爺作主,恩深四海,願依遵命 + +,不敢有違。」施公聞言,滿心歡喜,說是:「金任氏,你子雖遭冤枉,總算是前因後 +果。元寶為媒,證梅氏該當入你家門的。」任氏說:「叩謝老爺天恩,小婦人謹遵老爺 +之命。」施公扭項望知府說道:「貴府,你問此事,乃是誣良,應該降罪。這是你粗心 +之過,還有可恕--並不是貪贓。本部堂念你是兩榜,正非容易,姑開恩赦你。以後事 +事須得留心仔細。」知府唯唯的聽從。施公說:「罰你一宗銀子:梅氏改嫁金有義,花 +燭之費,須得你辦。」回說:「卑職領命。」 + + 施公吩咐,將馮大生收監,餘者盡釋放回家。但見官屬民役、閒雜人等,各各不勝 +歡喜,稱揚施大人的天才。 + + 施公退堂,歸書房坐定,與天保、王棟、天霸、小西、殿臣、起鳳等大家相見,言 +講此事。說罷更衣,吩咐家丁設座,叫眾好漢一同落座。獻茶。茶罷,又吩咐設擺酒席 +。施公親自把盞,奉敬諸位英雄。眾人領謝,各按次序歸座。手下人把酒盞酌上。施公 +帶笑擎杯說道:「你們幾位英雄,與施某情同骨肉。自從江都天霸行刺,被我一片綱常 +大義之言,勸他棄邪歸了正道,本有志氣,要爭功名。關家堡同著天保二人,救我出了 +火坑。這黃天蕩擒拿水寇,黃壯士真算一舉成功。斬犯,多虧了賀天保酒樓上泄漏機關 +,殺了盜寇。惡虎莊上,施某堪堪危險,幸虧又遇英雄。後來不知那件事,是我的錯, +叫義士寒心。這如今康熙佛爺,欽點施某前來放賑。聽說山東出盜寇,于家兄弟大有威 +風,施某心中為難。賀壯士一言提起,他又知道寓處,這才一同天保前去敦請。走張家 +窪投宿,又遇強盜。賀義士一夜未眠,才得拿住此賊。又到臥虎山,見了黃、王二義士 +,不忘舊義,幸來相從。這沒的說,仍求眾位扶保施某,放糧無事才好。上與國家出力 +,下能保養饑民。事完回京復旨,施某定要奏明聖上,絕不埋沒英雄的功勞。施某若有 +一點忘恩負義之心,臨危必不得善終。列位皆是正人君子,必是一樣。」 + + 當時黃天霸不跟施公進京,以為施公負義,雖不能說,暗想跟到進京,也不過白效 +力,所以心中有些寒透人。搭著王棟、王梁當中懈怠,彼時施公本無保奏之任,故此好 +漢辭了賢臣,雲遊山水。雖則如此,可總不提賢臣過處;想著既跟過大人,再說大人不 +好,豈不落江湖朋友恥笑?莫若自己善退了,彼此都不漏著方好看,這是英雄行事過常 +人的地方。哪知他的命中是個顯發之運,不該閒散,又遇賢臣拜訪,義不容隱,故又有 +這一番賢良相濟。要知天霸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二二回 + +眾官按戶口造冊 千總報漕運米糧 + + 且說黃天霸聽得天保防備於六、於七的話頭,不由心中火起說:「任他于家有多少 +狐群狗黨,也不怕他。咱們只要同保恩公各盡忠心奮勇,哪慮他小小寇盜。」大家齊說 +:「有理。」 + + 施公帶笑開言說:「我也聽見說於六、於七招聚人馬不少,附近居民皆受其害。怕 +的是糧到之日,生出亂來。倘有疏忽,大大不便,上有愧於朝廷,下有負於饑民,何以 +盡為國為民之心。必得商量萬全之計,方得放心。」賀天保帶笑開言說:「欽差大人須 +垂明訓。我等無才,不能遠慮,恐怕臨期誤事。」施公點頭笑道:「公事大家同理,不 +要拘束。誰有主意,說在當場,大家計議,可行周行,可止則止。」大家齊說:「謹遵 +鈞諭。」 + + 施公說:「此事關係重大,倘然有差,可就不小。眾位雖是武藝高強,總是人少勢 +孤。不如調武營馬步精兵,相與保護,方保無差。不知英雄以為如何?」天霸聞聽,心 +中不悅道:「大人,小人不是斗膽,依我拙見,既有我們六人,也就不必調官兵。憑著 +我甩頭一子,三支飛鏢,眾哥哥們齊心努力,拿於六、於七,易如反掌。皇糧若有失錯 +,我黃天霸誓不為人也。」 + + 常言說:「藝高人膽大。」天霸這話,全是一味高傲,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若論 +這話,施公聽著歡喜,一則說得雄壯;二則忠良深知他的本領,這些話當真說的起。再 +者只為保護皇糧,施公不惜辛苦,親身到臥牛山請了他來,這件事十成仗著他八九。當 +時說出這話,施公聞聽,暗自歡喜,口中說道:「黃義士之言,果然是實在之話,真說 +的起。你的聲名,天下皆知。從前說過,一件公事,大家商量,黃義士休要多心。不知 +你們幾位,意下如何?有話須說到當面。黃義士萬不能多心。」這一些話,道得黃英雄 +收起暴躁,使出和平來,帶笑開言說:「大人,我是年青人,沒有深謀遠慮;不過是一 +味忠直熱心,有勇無謀。原來這事,關係重大,不是一人意見可成的。賀大哥與眾位, +有話只管講。只要保得無事,大家的臉面,都算有光。」 + + 施公大笑數聲,連說:「好好,這真是英雄之言。無論上下,有話便講。保住皇糧 +不失,不枉你們受辛苦,黎民可沾皇恩。」 + + 賀天保帶笑開言說:「若無于家眾盜賊,也不必費這番心機。皇糧來到河沿,賊徒 +聚眾人來搶奪,黃老弟雖則英雄,怕的是首尾不能相顧。」施公說:「能狼難敵眾犬。 +于家兄弟人多,嘍卒有數百,倘然一時防不到,必然皇糧有失。」賀天保帶笑開言,說 +:「在下倒有一計,可保無虞。」施公滿心歡喜,說是:「英雄有何妙計,快快說來。 +」 + + 卻說天保帶笑說道:「老兄弟他不知于家虛實。不是我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 +今為保住皇糧,非比平常剿寇,別弄得顧了打仗,顧不得皇糧。賀某盡曉那於六,綽號 +叫作賽袁達,使一根混鋼槍,門路精通,對面相爭,管保取勝別人;外有一把飛抓,三 +十步之內,善能打人。於七的綽號叫作賽野龍,使兩把銅錘,分量不小,善能取勝;又 +有一把軟鞭,馬上步下,全能取勝。還有一位姓方名成,因吃壯藥,吃得牙關緊了,吃 +飯不能張大口,人都叫他方小嘴賽姜公;這人頗有歪才,機謀巧算,眾賊中的謀土。有 +名的頭目還有二十餘人,嘍兵數百,在紅土坡結寨,是個易下難上的去處。賢弟想想, +他的勢力若小,本地官員豈不去征剿他們。不怕恩公嗔怪,若無我們在此,好歹卻不管 +了。既有我們這些人跟隨大人,要叫賊盜搶了糧去。 + + 不但是英名軟透,還把前功盡棄。不但眾人枉費勤勞,且耽誤大人的事口若依我, +明日大人升堂理公事,對府縣官就說,戶口人名全造成冊,河糧到了好開放。男女大小 +,全要公平。再差人打聽糧船,幾時才到。那時我有一計,管保一陣成功。大人即差人 +上臥虎山,將陳杰、李俊、張英三個人叫來,作我們的幫手,好並力成功。」施公遂教 +黃天霸寫書信一封,差人即往臥虎山去,叫陳杰、李俊、張英等三人前來不表。看官, +黃天霸一則重義,二則他雖耿直,可不是那宗渾濁悶愕的樣子,偏不依人的話,必要碰 +硬釘子,才算住手的人。英雄重義,不是如此,聽了賀天保的話依計而行。 + + 次日,施公升堂。文武官齊來伺候。吏役排班,文武按著儀注,行過了禮。知府陳 +魁,曲背躬身,口尊:「欽差大人,有催船的報信:三日之內,糧船當到。」施公聞聽 +,說是:「貴府,這糧船到日,先從濟南放起。各處行文造冊,送至省城。看守堆房, +多加仔細。本部堂放完濟南,然後挨次放去,全要親身驗看。沿河速搭蘆棚,多派官兵 +衙役。官斛官鬥備好,定日親身開放,嚴查行私有弊,先派你先行。本部堂文書出示: +兗、登、萊、青,以及泰安、沂州、曹州、武定,挨次放去。」 + + 施公說罷,退堂回後更衣,來到書房,與眾好漢相見。忽又聽該官回說:「明日糧 +船准到。」賀天保說:「大人如何分派?」 + + 施公還把吩咐知府的話,說了一遍。賀天保說:「糧船來到河沿,紅土坡必無動靜 +,再不肯登船搶掠。必待收完,堆到岸上,須得留神。於六、於七,他若搶糧,必著人 +家前打探消息,防備全在此時。」施公說:「這話卻是不錯,必是這樣。但慮此時擒賊 +,保糧不能兼顧。」天保說:「船到,只管去收米,也得十天半月功夫。米若收完,賊 +人必來搶奪;多半是夜間。我管保臨期無事,請大人放心。」施公更不究問,知道他的 +才能可當,遂吩咐擺酒飯,就在書房,六家英雄陪著施公共飲。黃天霸擎杯帶笑說:「 +賀天保是四霸天中頭一位,不但武藝精通,而且機謀廣有,見識頗多。既說敢保無事, +大人請放寬心。」 + + 施公笑道:「但得放糧無事,回朝交旨,施某敢保列位都有高遷之望。」天保說: +「蒙大人提拔,只要我等有命。」施公說:「義士何出此言?列位俱是功名有分的。」 +說著話酒飯已畢,漱口喝茶。 + + 且說陳知府奉欽差之命,先催促府內台州縣差役,俱各全要精細公平。又往各府縣 +,都行知會,速速造成清冊,送至省城。河沿蓋大蘆棚,花紅結彩;左右兩溜小棚,鬥 +行經紀有數百人。棚外席片堆成大垛,許多兵丁衙役看守。蘆棚內設擺公案。新制硃筆 +硯簽,大紅緞桌帷椅垫,團龍飛鳳,新繡鮮明,設擺齊整不表。 + + 且說施公正坐敘話,門上報道:「有運糧千總拜見。」施公說:「叫他進來。」門 +人退下。須臾,千總們進來跪倒。施公說:「本部堂明日出城收糧。攙糠使水,拋欠數 +目,俱各不准。」千總說:「全無此弊。」一個個叩頭,出了公館。施公又望知府說道 +:「明日預備,我好出城,一應天明齊備。」知府答應,告退而去。次日天明,只見轎 +馬執事,擺列滿街。施公坐上大轎,前面大炮三聲,十三棒鑼響,本府守備騎馬前引, +參將跟趕,順大路前往出城。眾好漢俱在公館。施公出城收糧這個消息,早有紅土坡細 +作報知於六、於七,必是一場大禍。 + +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二三回 + +賀天保備兵擒寇 方小嘴設計搶糧 + + 且說這日於六、於七在寨內閒談,聞聽糧船不遠來到。賽袁達說:「兄弟,你我生 +在濟南,家中富足,習學把式。吃喝嫖賭,不務正經,家業凋零,以致棲身綠林,打劫 +些行商客旅。」 + + 於七帶笑開言說:「現在山東有賑濟,若得了這宗糧米,足夠吃幾年。」於六說: +「別聽你七哥一片浮言,你是諸事不深思量。」說罷叫擺酒來。小卒設擺桌椅,三人挨 +次坐下。這紅土坡勢派不小,足有嘍囉數百餘人。方小嘴分派得井井有條,各有執事, +並不錯亂。說聲擺酒,須臾齊備。三人坐下,於七先滿一杯,遞與方成,又與於六斟上 +,然後自斟。於六說:「賑濟糧船,已經到了。依方兄弟是怎樣搶法?必得想個萬全之 +計,才好行事。」方成帶笑說:「兄長要搶這項糧米,事幹重大,必得商議周全,方可 +行事。若依七哥,立刻就要行事,看得探囊取物一般,不想其中曲折;登船去搶,必不 +中用。」於六說:「上船搶米,總是不成。必得容他堆上河岸,方可成功。但是那裡必 +有準備,須得細辦。」小嘴說:「那散糧,一人能帶多少?若有官兵趕來,還得捺了。 + +搶過一次,若不濟事,再去更是不成,他必添兵把守。」小嘴言還未盡,於六、於七各 +自發愕,倒想著沒個主意。於六說:「方賢弟始終都想到咧!句句說的不錯。這個糧米 +,搶來實難。但是這山中缺糧,也是要緊。還得方賢弟再想妙計。」方成說:「二位兄 +長,此事可就難了。這欽差倉廠總督是康熙佛爺最心愛的人。他是鎮南侯爺的親生子, +官諱叫施仕倫。人人稱他賽包公,在朝常參大臣。聽說他手下許多能人,武藝精通。咱 +弟兄下山搶糧,更得加意小心。」 + + 於七一旁發躁,說是:「我有一言,賢弟不要嗔心。這糧若不去搶,豈不叫江湖朋 +友笑話,說咱弟兄無能。盡欺良民客商,遇著大買賣,不能去作。」他又說:「為這事 +喪了殘命,也是大大有名,叫江湖中稱名道姓。」方成說:「此時必要搶糧,須讓他收 +完糧米,堆積河岸。靜夜前去,攻其不備,事方可成。」 + + 於六說:「全仗賢弟調用,為兄無有不從。」小嘴說:「看他那米得收些日子呢! +六哥急速差人下山,治辦所用之物,莫要遲挨。務要十日之內辦來。」於六立刻吩咐頭 +目,帶領小卒下山,四路附近村莊,搶騾、馬、驢、牛、車輛,十日之內,俱要來聽用 +。眾頭目領令前去不表。方成又說:「頭目十日回來,我另有一番調度,管保搶糧到手 +,也令欽差心驚。叫他知道山東有好漢,知道于家弟兄是英雄。」於六、於七滿心歡喜 +,說道:「此事全仗你一人。」吩咐小卒:「速擺酒宴,先給賢弟慶功。」 + + 再說施公收糧,直到天黑,方才上轎回來。到了公館後面。 + + 與眾英雄相見,說些收糧的事情。每日去到蘆棚收糧,晚上來歸公館。那日晚門上 +報說:「外面有人來見。」賀天保出來一見,乃是陳杰、張英、李俊三人。躬身問好。 +天保引進,見了施公行禮。施公賜坐,合眾英雄分坐兩旁。不多時,叫擺酒宴,大家共 +用酒飯。次日天明,施公又收糧,那日收糧已畢。紅土坡細作報入山寨。這寨中於六、 +於七自那日分派頭目、小卒,四路搶奪牲口,俱是十日回來,見寨主繳今。各將搶來車 +輛、口袋、馬匹,共有多少數目,各寫一單呈上。三寇觀瞧甚喜。 + + 方成說:「這些物件,不但劫糧,連山中也足使用了。」重賞頭目小卒。又使人探 +聽河糧。那日有人來報說:「糧米收完。」 + + 方成說:「二位兄長,小弟言過,若糧米收完,須待夜間行事:一擁齊上,他不知 +人有多少,自然心慌。趁勢動手,再無不得之理。」於六點頭說:「下山須得何日?」 +方成說:「這件事要作,還遲不得,遲則有變,就是今晚前去。叫手下將瘦羊、病馬, +殺了做飯煮肉,至天晚俱各飽食;我將年輕力壯、會武藝的小卒,挑二百名,跟咱弟兄 +三人在前,趕散看糧人役。再挑二百人,一百趕車,一百隨著運米車輛,以擋追兵。來 +回搬送,到天明,岸上米管保全完。」方成說罷,於六連聲誇獎說:「有理!真有密謀 +!不枉人稱賽姜公。」於七說:「眾家頭目,就照著方爺的話,吩咐兵卒。二十名頭目 +,就去挑選四百兵卒。」 + + 將方小嘴的話,又傳說了一遍。滿山中亂哄哄,殺牛宰馬,喂牲口,預備兵器;餘 +者在山上看守著寨堡。天色黃昏,俱各吃飽,備馬套車,全俱停妥不表。 + + 且說施公收完糧米,在公館中與天霸、天保、小西、王棟、陳杰、李俊、張英等商 +議防守糧米之計。賀天保說:「大人糧米收完,到了夜間,賊必搶糧。以後日夜嚴加防 +守。大人速傳鈞諭,撥精兵三百名,弓箭、撓鉤、短刀齊備,天晚俱來館外伺候,一齊 +出城。大人就在館內,明天一亮,靜聽消息。只管放心,令人管保無事。」施公說:「 +義士,這些英雄,俱是幫我,我豈有在公館安居之理。我要親瞧著壯士立功才是。」天 +保聞聽,心內著忙,欲要阻攔,話語來得結實;有心讓他出城觀看,眾賊爭戰,料無輕 +敵,夤夜之間,若有失閃,如何是好? + + 又想著大人話不可攔,說:「大人要出城看我等拿賊,借欽差的虎威,更容易了。 +黃老兄弟必須保護大人要緊。我們動手相爭,你別管,只在棚中保護大人。」天霸連忙 +答應。天保眼望王棟說:「賢弟你與李俊帶領官兵五十名,看守米場東面,留心精細。 +炮響一聲,速帶兵到,奮勇先拿為首的人。若是被賊逃脫,須受處分。」王棟、李俊一 +齊答應。天保又吩咐說:「關老弟同陳杰領兵五十名,在米場南面守住。炮響一聲,奮 +勇殺來,務要先擒為首賊將。若有疏失,自刎人頭來見劣兄。」小西、陳杰連說:「遵 +令。」賀天保又望王殿臣、郭起鳳說:「你二人帶兵五十名,出城散走,米場西邊站住 +。炮響為號,殺奔中場,拿為首的強人要緊。若把強人放走,自提首級來見大人。」 + + 起鳳、殿臣答應。又望張英說:「張賢弟,你我領兵五十名,在米場北方把守。」 +賀天保吩咐已畢,又說:「大家這一出城,都要小心。奮勇拿住賊首,便是頭功;放走 +賊頭,就是大罪。各人不必戀惜。」看來個個答應。施公一旁驚問說:「義士此話,我 +不明白。定謀設計,所為保米,為何舍米擒賊?」天保曲背開言說:「大人,這於六、 +於七、方成,紅土坡的寨主,把他三人拿住,餘者全都散心,糧米再無人搶了。即便搶 +去,一見寨主被擒,必然扔下逃命。大人請放心,小人管保無事。」施公點頭,眾人分 +列兩旁不表。 + + 再說紅土坡眾寇,那天才一鼓,方成說:「此刻就該下山。」 + + 於六便吩咐備馬,各人帶好兵器,一齊跨鞍上馬。後跟二百名嘍兵,一直竟撲米堆 +而來。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 +第一二四回 + +眾官兵捆送方成 賀義士力追於六 + + 話說方小嘴傳下令來:聽他的哨子響,齊往上闖。眾賊依令。方小嘴領著眾賊,來 +到米堆不遠,只見高搭蘆棚,桅桿上高掛燈籠,十幾處米堆,高似山峰。巡邏兵丁衙役 +,不住往來。 + + 猛聽哨子一響,眾人驚疑,不知其故。又聽吶喊聲音一片,似有幾千人一般。兵丁 +衙役嚇得魂不附體。聲過處,又聽一人高聲喊叫說:「大王爺是太行山寨主,竟來借米 +,你們快快遠走! + + 少若遲延,盡死刀下!」兵丁衙役害怕,又不能脫身,也是亂嚷,只叫:「拿賊。 +」 + + 早驚動施公,暗暗吃驚,想著天保真有見識。黃天霸暗恨強賊,真是膽大。正自思 +想,聽得北面鑼聲響亮,他連忙點著大炮。二個炮響處,早驚動了四面好漢兵卒,各整 +器械,抖擻精神前來。 + + 這裡眾寇如入無人之境,來到米堆跟前。那二十名頭目,二百小卒,趕著車輛,緊 +跟進來。眾人一齊動手,撮米的,撐口袋的,往車上裝的,七忙八亂。賀天保等八名好 +漢,帶領二百兵丁,從四面圍襲上來。那五十個火把,全都點著,照耀如同白晝;外有 +五十名,暗處吶喊。這眾寇只顧搶糧,猛聽似雷的大炮連響,又一陣吶喊聲音,又瞧見 +紅亮一片照眼。眾賊不知虛實,大大吃驚,無奈不敢違令,只得拚命搶米。方成暗說: +「不好!就白來一場?事到其間,只得闖出去了!」想要高聲助威,說是:「山上的嘍 +兵,不必膽小!現有我們擋住官兵。六哥、七哥把手下兵分開兩路,只要奮勇當先,戰 +敗官兵才好! + + 小弟這裡催促小卒搶米,已經走了一起了。」於六、於七答應,忙把小卒分開兩路 +,各領一支,迎將上去。燈籠火把,吶喊聲音不斷,真如大戰外國、反叛一般,真殺實 +砍。猛見一人,馬上高聲大叫說:「你這強賊!坐山為寇,打劫客商良民。官兵不征, +也就是了。竟敢擅劫皇糧,多麼大膽!棚內坐著欽差,四面都有官兵,英雄好漢二十餘 +位。大太爺姓賀名天保,四霸天中第一人,綽號人稱飛山虎。前日曾在綠林,如今改邪 +歸正,跟隨施老大人,專殺土豪惡霸。」 + + 方成聽了冷笑幾聲說:「姓賀的聽著!我與于家兄弟,同稱寨主,山東省人人皆知 +。手下嘍卒無數,你等能有幾個能人,狗黨狐群,烏能濟事!」天保聽罷,曉得必是小 +嘴方成,先把他拿住,好見欽差。才要催馬,張英答話說:「哥哥,這件功勞讓與我罷 +!」一催坐騎,更不答話,雙舉畫戟,迎胸刺來。 + + 小嘴舉刀相迎,一來一往,兩馬盤旋五六個回合。方成手快,張英些虛漏空,左耳 +著了一刀,削下半片,疼痛難忍,一倒身落下馬來。天保見勢不好,連忙催馬,口呼: +「兵丁,快救張英!」官兵著忙,一擁前來,救起張英。二人扶著,退後去了。 + + 賀天保敵住方成,與他交戰,衝突十數餘合。天保一心想道:賊人若戰敗逃走,黑 +夜之間,無處尋找;再者自己有令在先。 + + 眼看方成刀法稍緩,天保奮勇,搶他的上首,提馬跟緊不放。 + + 小嘴覺勢不好,怕難招架。好漢越發逼緊。賊將方成心下發慌,手遲眼慢,只聽唰 +的一刀砍去,正中左背,深有四寸,小嘴翻身落馬。餘者逃命,四散而去,全都顧不得 +要糧米;倒有些驢馬馱著去的糧米,拋灑遍地。 + + 天保帶領官兵,押著方成,合那二十名小卒,竟奔官棚。 + + 黃天霸遠遠望見一群人馬,直奔前來。天霸叱咤說:「呔!何處人馬?少往前進。 +」天保聽准聲音說:「老兄弟,天保來也。」 + + 趕至切近下馬,就把拿住方成的話說了一遍。又說:「此時我也不回棚,張英也不 +看了。留下三十名兵看守賊徒。那二十人點著火把,看守米堆;瞧著哪邊打仗,往哪邊 +高舉。」天霸答應,叫官兵把賊送人小棚看守。天霸進蘆棚,對施公說知。 + + 且說天保重複上馬。那二個官兵高舉火把,跟隨著好漢,接應眾人,來拿於六、於 +七。又說王棟、李俊二人,把賽袁達擋住,動手交鋒。賽袁達於六把渾鐵槍擋住三人的 +刀棍,不放在心上。三人往來衝殺,有半盞茶時。誰知李俊漏了一空,被於六一槍,挑 +於馬下。王棟見了,不由害怕耽驚,暗說:「這名盜寇真是驍勇!二人並戰不勝,何況 +一人。」怎奈天保號令又嚴,欲戰實難取勝,強弱不敵。正自為難,忽聽盜賊大叫:「 +那廝休得逞凶,我乃高山賽袁達姓於,行六是也。特來搶米。大膽鼠輩聽著:避我著生 +,擋我者死,你別枉送了性命。」王棟暗說,這就是於六,更放不得他了。只得跟他拚 +命一戰!一著急催馬掄刀,直取於六。於六舉槍相迎。王棟左攔右遮,來往五六個回合 +,氣力又乏,只是招架而已。王棟心內著忙,一旁又來一騎馬,耀武揚威,兩支火把, +頭裡直跑。王棟心中好不著忙,真是尋路無地。卻聽一片聲喊:「飛山虎賀爺爺來也。 +」 + + 王棟一聽,倏然將心放下,精神漸長。 + + 天保從旁一看,不見李俊,忙問兵丁,方知被槍挑死。大吃一驚!又見王棟刀法散 +亂,賊將越戰越勇,進前叱咤說:「王賢弟請暫歇馬,讓我擒拿此賊。方小嘴早被我拿 +住,又來拿于家弟兄。」王棟說:「這就是於六,哥哥須得留神。」天保催馬掄刀,直 +衝上來,就是一刀。於六用槍噹啷一聲架過去,復又旋轉馬頭,唰兒的一聲,鋼槍高舉 +,過去征戰。天保又回頭,一閃寒光,刀早砍去。槍復遮開。於六聽說方成被擒,心中 + +發慘,從怕中生出一股濁氣,把心一橫,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奮勇征鬥十數回合。無奈 +天保刀法門路精巧。於六暗暗點頭說:「這口刀與那二人大大不同。雖然不能勝我,我 +想贏他,也是為難。何不施展飛抓,早早成功為妙。」於六拿定主意,擰轉槍桿,催馬 +如風。飛山虎掄刀把渾鐵槍磕開,往來劫戰三四回合。於六圈回坐馬,敗將下去。天保 +一見,認作真敗,戰馬如飛,趕將下去。且說於六卻不是真敗,掏出飛抓--全是活骨 +節,純鋼打造,打出去,可就張開,把人抓住,往回一掖,比如人攥上拳頭還結實,再 +也摘不開。不知飛抓把好漢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二五回 + +飛山虎被抓亡身 賽袁達中鏢落馬 + + 且說於六熟習飛抓,賀天保久已知曉,今日卻沒想起防備。 + + 一則滿腔忠義,一心恨賊,自己號令的甚嚴,心急立功,為是好對眾人;二則好漢 +命該如此。兩馬相離幾步,並不言語。賊人下了毒手,使飛抓對準打去,正中面門,抓 +住脖項,鑽皮刺骨,鮮血迸流。賊人於六,雙手勁力一拽,天保馬上一晃,坐牢雕鞍, +說聲:「不好!」伸手拿住繩,用刀一挑割斷。於六隻顧拽繩,繩斷,猛然一閃,險些 +墜下馬來。一見好漢中傷,忙勒馬回來,正要加害英雄。只見燈籠火把,吶喊聲音,官 +兵齊至。料想不能成功,獨槍催馬回來,又想要打聽方成真死假死,兼去接應他兄弟不 +表。 + + 再說賀天保雙手摘抓,只覺疼痛難忍。王棟趕來一看,心下著忙,速跳下馬來細看 +,已不成模樣,真是渾身血染一般。 + + 吩咐官兵:「把賀爺攙下馬來。」有幾支火把照耀。王棟親手輕輕摘抓,好容易摘 +下去,王棟收起。把好漢疼個昏迷不醒。 + + 王棟說:「大哥傷重,且請回棚歇息。」天保答應。王棟吩咐十名官兵去送,千萬 +小心留神。兵丁答應,扶著天保上馬,竟回官棚。好漢只覺風大,吹得腦漿子痛疼。不 +多時來到棚前,官兵扶持天保下馬。天霸正在棚口站立,見官兵來到,連忙問故。兵丁 +將追趕於六,誤中飛抓,王棟叫他送來的話,說了一遍。天霸聞聽,吃了一驚。連忙說 +:「快攙下馬。」施公細看分明。著忙用手扶天保依著東牆椅上坐下。施公低言問道: +「義士想必是貪功,誤中暗器輕重快些說明。先回城去,好叫該官請醫調治。」賢臣連 +問幾遍天保慢慢開言說:「大人,小的因為追趕於六,誤中飛抓,十分沉重。」那天保 +叫聲:「老兄弟呢?」天霸連忙答應說:「小弟在此伺候。」天保說:「你我自幼結拜 +,情同弟兄。我今誤中飛抓,死而無怨。但願你侍奉恩公,不可懈怠,必要始終如一, +方是正人。後來你必前程遠大。先拿於六、於七,好報仇恨。破木為棺,便可就殮我屍 +首。煩勞仁弟走一遭,把屍首送到我家,交與你秦氏嫂嫂。你姪兒今年十四歲,名叫賀 +人傑,會使兩把短練銅錘,異人傳授。孩兒無父,就是猶如你兒子一樣疼。賢弟啊!別 +說『人在情在』。你且過來,我摸摸你,咱弟兄還要相逢,除非夢裡來。」這一派托付 +天霸照應賀人傑的話,言有盡,意無窮真是傾心吐膽之言,並無半點虛假,說得合棚人 +等皆不能止住眼淚。天霸不覺捶胸頓腳,卻不敢高聲。施公也是慟淚直流。天保說罷, +「噯呀」幾聲,須臾氣斷。黃天霸往前一撲,栽倒在地痰氣上湧,背過了氣去。施公正 +想義士的好處,兩眼垂淚,忽見天霸栽倒,大吃一驚,忙令用手扶起撅著。眾人忙作一 +團,撅了半晌。施公附耳叫喚不止。天霸漸轉過氣來,叫聲:「仁兄,你可慟死我也! +」上前抱住血臉,哭叫不止;立刻就要去拿於六便懇欽差開恩:「小人暫告一時之假, +去拿於六。」施公見問,連說很好不表。 + + 且說於七,但見迎面有支官兵,燈籠火把,攔住去路。這支兵原來是王棟帶領的。 +於七一見,心中大怒說:「於七爺爺要回去,那個膽大敢來找死?」王棟聽說於七,忙 +令官兵放箭。 + + 忽聽一陣弓弦響處,於七早中了幾箭;雖未傷致命之處,也是刺肉鑽皮,筋骨疼痛 +。正在為難,沒法可使。忽來一陣狂風,吹得不能睜眼,燈籠火把都滅。賊於七趁勢逃 +走,是他命不該絕,才遇這個巧機會。王棟見於七逃了活命,欲想自刎,卻又為難,螻 +蟻尚貪性命。無奈何對官兵說了原委。官兵答應,回去說明。 + + 不言王棟隱姓埋名退去。再說天霸心忙意亂,往前催馬,正遇於六尋找於七、王成 +。迎面正遇天霸。此時兩下相迎。於六先通姓名--這也是鬼使神差。天霸一見,兩眼 +全紅,恨不得一口把他咬死,取出飛鏢,惡狠狠對準於六唰的一聲,打將過去。後人有 +一段詞句,專贊黃天霸的飛鏢云: + + 號飛漂,猛英雄,純鋼打就兩三支。憑百鍊,卻非輕,晝夜操練苦用功。戰敗中, +能取勝。縱百發,能百中,專取敵人命殘生。父傳授,子用功,遠合近,都可行,流落 +江湖傳美名。是暗器,都有名:回馬錘,箭與弓;有飛抓,有流星,不是野史混起名。 +祭法寶,混天綾,串心釘,晃魂鐘,唸唸有詞就騰空。這飛鏢,迥不同,手頭准,腕下 +輕,渾如巧匠運斤風。門路熟,武藝精,保護賢臣立大功。 + + 且說於六正在找人之際,遇見戰將,手按槍桿,預備爭鬥。 + + 聽得面門上一聲響亮,頭迷眼黑,翻身落馬。恰好小西、陳杰帶兵來到,把於六立 +刻上綁。又有王棟兵至跟前說:「於七逃走。王棟抱愧在心,往他方去了。」此時東方 + +已亮,天霸令小西追趕餘寇。小西等率眾連忙追趕,跑至紅土坡,燒了山寨,即回官棚 +。天霸自己押著於六,來到官棚,見了賢臣,回說一遍。就在棚中設下賀、李二位靈位 +,把於六、方成斬首摘心祭靈。復又備木為棺,將賀、李二人收殮已畢。把李俊擇了塊 +地埋了;把天保的棺木,存在古廟內。忠良爺連忙差人上一道表章。康熙佛爺憐其義勇 +,就封天保世襲指揮之職。後人專贊賀天保義氣,死後得世襲褒封。有七言律為證: + + 天保何慚義士名,一心報國頓忘生。 + + 陣前奮勇曾無怯,身後追封亦有榮。 + + 世襲指揮綿累祀,功昭史策顯奇英。 + + 至今浩氣應常在,烈烈忠魂保大清。 + + 且不言賢臣上表,皇上追封。卻說黃天霸安置完了靈,忠良又囑咐天霸送靈;一面 +分派眾人回衙。眾人伺候賢臣坐轎進衙。將至衙,只見有一匹馬跑到眼前。才要令人去 +問,忽聽有人喊叫,說道:「快報欽差大人,前來接旨!」施老爺聞聽,吩咐急速進衙 +。差官下馬,把聖旨請下,供奉在正面。眾文武在聖旨香案前,行三跪九叩首禮。這位 +差官,手捧聖旨,高聲朗誦云: + +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諭爾放糧欽差施仕倫,據奏山東紅土坡著名草寇作亂, +一省被害,擅奪皇糧。幸而愛卿擒賊,保住皇糧,無負朕念民生之至意。賀天保為國亡 +身,追封世襲正指揮之職;賞銀安葬。黃天霸等功勞,待卿回朝之日,另行封賞。本地 +文武官員,縱容賊寇,殃及平民,本應褫革,永不敘用。朕姑開恩,暫行革職留任,以 +示懲戒。倘再疏忽,依律治罪,決不寬容。欽此。 + + 隨讀罷聖旨,文武山呼,叩頭謝恩,拜畢站起,閃在兩邊賢臣設席,款待差官。酒 +飯畢,不敢少留,起身告辭,回京交旨不表。施公復派兵將,速領人馬,剿滅紅土披散 +處餘寇。武職官領命前去不表。施公出衙坐轎,文武相送。回至金亭館驛,天晚用畢茶 +飯,安歇不提。天明,施公帶領合省文武,擺祭食祭奠賀天保,按指揮職分。祭罷,叫 +黃天霸送靈回家。施公率領文武,送出城外,才回到東門米場。州官早把饑民傳齊伺候 +,此時真是人山人海。州官將冊子呈上。老爺展開,按冊放米。 + + 不消數日工夫,將賑放畢。大小應役官差,俱不敢作私弊。萬民歡悅,無不誦聖德 +,誇獎施公。 + + 那日黃天霸送靈回來,參見施公,說:「賀天保一家大小,叩謝老爺天恩。」施公 +點頭說:「你坐下,我有話說。」吩咐從人擺酒。天霸陪著施公共飲。飯畢,撤下獻茶 +。施公傳出話去,明日便要回京。眾官得信,連夜搭上送官棚,懸燈結綵。次日天明, +施公吩咐免去執事不表。且說賢臣在路登程,逢州州送,逢縣縣迎,曉行夜住。那日來 +到德州境內,早有州官多遠的就雙膝點地,跪在道旁,口內高聲報名,說道:「州官穆 +印岐跪接欽差大人。」內丁轎旁說:「起去。」州官答應,剛然站起,猛抬頭見前面滴 +溜溜的起了一陣旋風。施公轎內,看得明白。 + + 風定塵息。大人說:「跟著旋風走。」家丁內班一齊催馬,趕到莊後,霎時旋風止 +息,現出稻田,轎到跟前站住。施公細看,並無別物,只見一叢稻米秧兒,穗葉全青。 +跟役連忙取來。大人接過一看,見稻穗甚是飽滿肥大。又叫人來說:「你們進村去,找 +鍬鐝使用。」從人答應,進村找來。施公說:「從秧稻處往下刨。」跟役一齊動手,只 +刨有六尺深,竟刨出一個死屍。 + + 眾人吃驚。畢竟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二六回 + +見稻穗擬名派差 聽民詞新聞惡霸 + + 且說內丁在稻秧下掘出屍首來,連忙回明大人。大人又叫埋上,吩咐州官派人看守 +。又叫:「穆印岐,快速派你手下能乾的差役,速拿旱道青帶到德州官衙,候著聽審。 +」「是」吩咐已畢,排開執事,進城不表。 + + 且說穆印岐見轎去遠,忙叫人:「來來來!快著。」跟役考應,跑到面前報名說: +「小的張岐山、王朝鳳叩頭。」州官說:「快起。去去去!快拿去呀!」差人說:「老 +爺吩咐明白了,好去拿呀!」州官著了急,說:「你們耳朵裡塞上棉花咧?沒聽見叫快 +拿旱道青嗎?」公差說:「小的二人討老爺示下,什麼叫旱道青呢?」州官一見差人逼 +問,更急了說:「你們這些糊糊塗涂的混帳東西,我知什麼叫旱道青?趕明日大人還要 +呢!」說完便叫拉馬過來,帶領役人,趕上施公,跟隨轎後而去。那兩名公差見本官走 +了,爬起來發愕說:「這是哪裡來的怪事?咱倆跟隨十幾年官,沒見過這個糊塗蟲。偏 +又遇著這家奇事!合該是你我倒運。旱道青也不知一人,是一物?州官渾蟲,不問明白 +,便要差人去拿。」王朝鳳說:「不難不難,我有妙計,不用為難。」張岐山緊緊追問 +。王朝鳳只說:「走走,進衙自有主意。」一人搞鬼,一人追問。進了大街,找一酒館 +,二人坐下,要了壺酒,兩碟子菜,喝著酒閒談。張岐山放心不下,又問:「王哥有何 +妙計?快快說來。」王朝鳳笑而不言,只說:「你多喝幾杯,我才告訴你呢!」飲得時 +候不早,岐山忍不住又問。王朝鳳手摸大腿說:「這宗差使,就得槓槓屁股,就算是妙 +計。」說著,二人大笑不止。 + + 不言公差酒館閒談,且說施公坐定大轎,前護後擁,甚是威嚴。鑼鳴震耳,清道的 +旌旗,鄉長、地方在前喝退閒散人等。 + + 大人在轎內觀看,只見跑過一群人,道旁跪倒,齊嚷:「冤枉!」 + + 施公聞聽,忙叫:「人來。」「有。」說:「快接喊冤狀子。爾等眾民人下去聽傳 +。」大人起轎入城,進了公館,不提。 + + 單言拿旱道青的公差,在酒館敘談。酒館掌櫃姓郝名叫三道,其妻白氏作這個買賣 +,帶著賣豆腐、掛面。郝三道一見,就知是衙門的朋友,便就另眼看待。王朝鳳說:「 +郝大哥,咱這村中牌頭,怎麼不見?」郝三道說:「他呀!老和尚代磐鐘呢!」公差點 +頭,又問:「郝大哥,你們這路北那三間房子無人住麼?」郝三擺著手,說道:「休提 +,休提。」低言說道:「那三間房,原是皇糧莊頭蓋的。有人曾住,無人敢問津。先有 +一家王姓,管家喬三爺常合他來往,住了二年,忽然不見蹤影。裡面並無值錢的東西, +有些破破爛爛,全都摔了。後又有人搬進去,夜裡鬧鬼,又走了。因此無人居住,關了 +有一年多咧!」公差聞言點頭。郝三道說:「這房主是咱德州一路諸侯有名的黃隆基黃 +大太爺,誰趕惹他?」王朝鳳說:「別說閒話咧!散去罷。這明日上堂,嚐嚐施不全的 +竹筍湯什麼滋味,這是我的一條妙計。」說說笑笑,各人散去不表。 + + 次日天明,公館內施公早起,傳出話去,今日進州衙辦事。 + + 有司答應,立刻傳到外面,公堂預備停妥。八人大轎,喊道鳴鑼,不多時來到州衙 +。至滴水落轎,去了扶手,施老爺下轎,升公位坐下。文武行參已畢,兩旁伺候。施公 +吩咐人來,帶昨日那些告狀人上來回話。州官一旁答應,著忙往下跑,到外面說:「人 +來,來來!快些把昨日告狀的全都帶進來。」公差答應,走出角門以外,高聲大叫:「 +快快帶昨日告狀人進見。」外面聽見,哄的一聲,跑過幾人,領著那些人進了角門,高 +聲叫道:「告狀人帶進。」堂上接音:「哦!」那等威嚴,不亞到了刑部,真堪畏懼。 +那些人進來,一字跪倒。施公留神一看,老少不等,各各愁眉不展,衣帽各別。看來諸 +民都有冤。打頭張狀詞一看,上寫:「小民馬滕壁,呈控皇糧莊頭,無故毆傷人命,不 +准領屍一事。強霸不遵王法,倚仗勢力,侵占奪搶。」 + + 種種滅法,俱寫明白。施公越看越惱,往下開言說:「你這裡面寫的虛實,照此回 +話。如有假情,立追你命!」那人說:「不敢虛寫。」施公說:「你再說上一遍。」 + + 馬滕壁兩眼含淚,口尊:「大人,莊頭黃隆基,住在城外,萬歲爺爺三等莊頭。家 +有良田一千多頃,房合成堡,牆壁堅固,磨磚到頂,三丈多高;村兩頭搭橋兩座,磨磚 +大門,蓋的齊整。橋上若有人走,先得通報打鑼。家有獒犬如虎。都叫他霸王莊,又叫 +他惡狗莊。他綽號叫烏馬單鞭尉遲公。上交王公侯伯、五府六部,還有個七星阿哥是朋 +友。招眾天下綠林客,窩藏一群響馬賊,州縣官員不敢惹。霸佔人家房子田園地畝,還 +叫房主交納租銀。若是不交,送到衙門,板打枷號,還得應承。此人專好美色,妻妾十 +幾個不算,要瞧見別人妻女略有姿色,叫人去說親。本主若是不應,他說欠他多少銀兩 +,因不還才折算搶奪。若是出門,惡奴圍隨,一群民人見他全都站起。若是不遵,就是 +一頓鞭子,抽得滿地下亂滾。有個管家,叫賽鄭恩喬三。他一日能行五百里,見人妻女 +有些姿色,他硬跑去強姦。小人說不盡他的過惡。那日我父趕集,茶館坐定,並未留神 +,沒瞧見莊頭。惱他不站起來,喬三叫他家人拉下來就打,一時被他們打死。可憐他年 +老,又不禁打。打死不叫領屍首,拉到他家,說是叫狗吃了。小的告遍了衙門,全都不 +准。老大人可憐小人無處伸冤。」說罷叩頭。忠良聽見,臉都氣黃,暗暗切齒說:「那 +有這樣惡人,真是可惱。」又把別的狀詞,一張一張看過,言詞雖是不同,卻都是告他 +的多。施公暗想:「此人萬惡多端,無奈勢力過大,若要明拿,只怕不妥,必須如此如 +此,方能除暴安良。」老爺想罷,開言說:「你們暫且回家,各安生理,五日後聽傳對 +詞。」眾人答應,叩頭出衙而去。 + + 施公眼望州官開言說:「你把昨日拿旱道青的捕快叫上來,本部堂問話。」州官回 +身到堂外,高聲叫道:「捕快張岐山、王朝鳳速來進見回話!」公差答應:「有。」來 +至跟前。州官說:「隨我上堂去見大人。」「是。」要小心回話。」「是。」公差來到 +案前左右跪下,自己報名說:「小人張岐山、王朝鳳給大人叩頭。」施公點頭下問說: +「你二人拿的旱道青呢?」二公差口尊:「欽差大人,小人領了鈞諭,各處留神細訪。 +城裡關外,查了一日夜,並沒見行蹤。」施公見此光景,使抓了八支刑簽,捺將下去。 +門子連忙拿起,指名叫道:「某役某役,快請頭號刑來伺候。」一齊答應。不知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二七回 + +誤差使班頭遭譴 求閃批家口收監 + + 且說施公摔下八支刑簽。門子拿起,叫掌刑的伺候。皂班舉起竹板,唱號五板一換 +,打得血流滿地,每人二十。公差說:「打死小的也沒處拿去,不知什麼叫旱道青!」 +施公更加氣惱,說:「再掌嘴!」又是每人五個大嘴巴,打得公差不敢出聲。施公道: +「抬出去,五日之內,要交旱道青!如再違限,便加重責;連官都有不是。」州官說: +「是是!」不提。 + + 單言那受刑的二名公差,方才板子、嘴巴,卻不過瞞哄本官眼目。他們一馬三箭, +喝唱的勁兒,虛打的勁兒,官瞧著打的勁,撕皮擄肉,鮮血外冒,只是肉皮受苦,傷不 +著筋骨。兩人見施老爺去遠,忙叫人打了壺燒酒,噴在上面,用手揉了一陣子,便覺好 + +了多半。扎掙起來,走了幾步。張岐山、王朝鳳拍掌,各玩笑臭罵一陣。內中有一班頭 +,姓曹名叫棟虎,搭言說:「二位老弟,玩笑是玩笑,正事是正事。你們這差使,是奉 +欽差的命。依我想,這無名少姓的哪裡去找?今日受了比較,刑又太重,又給了五天的 +限期,期內就要辦好,如何是好?你們倆跟哥哥走罷!」說話之間,天晚,忽見小馬兒 +跑進酒鋪說:「三位爺們,不用喝咧!官府回衙去了。」三人聞聽,忙忙站起。張、王 +二人也不顧疼了,同到櫃上,曹棟虎寫了賬,奔至衙門,到裡面回明了州官。穆印歧也 +牽掛著這宗事情,由公堂伺候大人回來,到了衙中。聽見差人回來,只道是拿住了旱道 +青,令人忙把差人傳進。三人上堂,叩見州官已畢,站在旁側。 + + 州官連忙說:「你二人拿住旱道青?」這公差說:「大爺聽稟:這旱道青無影無形 +,實沒法拿去。欽差大人傳諭甚嚴,各處遍查並無影形。限滿了拿不到,大人必怒生嗔 +,打死小的不算,還怕的是連累了大爺的前程。求閃批出城,晝夜找尋。三天內得著旱 +道青,保住老爺前程,我小的免受重刑。別的呈詞由他辦,事到臨頭再理論。」穆印歧 +聽說,思前想後說:「你們混賬東西,哄我來咧!我出閃批倒不要緊,好比開籠放鳥, +你們無影無蹤無音訊,捺下魚頭,還是叫我搞不清。我想你們三人這般心眼,倒不如我 +先下這絕情。」叫:「內丁!」「有。」「快快看大刑!」曹棟虎著忙說:「二爺暫且 +止怒,容我三人細稟。」 + + 內丁止步,又遞過一陣眼色。曹棟虎一見滿心歡喜。怎麼說呢? + + 從來官向官,吏向吏。又都知道州府是個糊塗蟲子。三人緊爬了半步,口尊:「老 +爺,暫息盛怒,容小的三人細稟,求老爺開一線之路,我三人感恩不盡。」言罷,咕咚 +咕咚叩頭。印歧聞聽,眉頭一皺,生出一計說:「罷咧!既是你苦苦哀憐,老爺從寬。 +你同他兩人,立刻把你三人家人入監。本州這才放心。」 + + 遂吩咐內丁,立刻傳出:將他三家人口入監,盤費官領。內丁答應。又吩咐書吏, +寫了閃批,急速拿進用印。霎時寫完,拿來用了印。州官說:「他二人領批拿旱道青, +你隨本州辦事。」 + + 又吩咐:賞他二人京錢五弔,以作路費。三人叩謝爬起。內丁送出後堂,吩咐:快 +把他三家人口,押赴監禁。只嚇得三家男女老少,不知如何是好。眾伴們看著,俱皆歎 +息。 + + 張岐山、王朝鳳二人,看著光景,誰人不傷心,也是無可奈何,硬著心腸說:「曹 +哥,你老人家為我們受累罷了!連老嫂子跟著受些囹圄之罪,我等於心何忍?」曹棟虎 +聞聽,帶笑開言說:「這不甚要緊。你們倆放心去辦差。他們姐們、孩子要受一點委屈 +,我就不是朋友咧!」總而言之,一言難盡。直到天亮,分手出監。曹棟虎隨著官府, +辦著差使。張岐山、王朝鳳散淡遊魂,出了衙門,信步而行,說些前後事故,愁眉不展 +。王朝鳳說:「老弟,依我說咱們離了德州,進北京城裡。我有親眷,咱們倆上那住幾 +個月,再托人打聽欽差信息。縱拿不住,差使完不了,還把家口定了什麼罪名不成?施 +大人聖旨很緊,就不完案,他也得進京。咱們不管糨子州官,他壞不壞,將軍不下馬, +各自奔前程。等他去了,咱們再露面接差,你看如何?」張岐山哈哈大笑,說是:「好 +計,好計!施不全厲害,他殺不了家口,是時候他得進京交旨。只有一件,俗語:投親 +不如訪友,訪友不如下店。現今的世態淺薄,見咱把差使捺了,不免冷淡。咱們想著禹 +城有座辛集鎮,集上有座小店,店東與我相好,咱投了去。慢說住兩三個月,就是住一 +年,他也不好意思要房錢。咱們臨走,也不白他。快跟著我走罷!」 + + 二人說話之間,走到太陽平西,到了禹城的北門之外。不多時來到李集,到了店門 +口,二人閃目觀看:只見店門收拾齊整鮮明,門櫃上有一副對子,左邊是:「興隆客投 +興隆店」;右邊是:「發財人進發財門」。影壁上四個大字:「張家老店。」 + + 看罷,正往裡走。店小二早瞧見說:「大叔從哪裡來?那陣香風刮到賤地?」張岐 +山說:「相公你可好,二三年不見了,你們爺們這買賣越發興旺咧!你父親在家,可是 +出外去了?」小二說:「我父上北京去了,目下就該回來了。大叔先進店罷!」 + + 二人走到店內。小二說:「請上房裡坐罷,待小姪灌茶去,打臉水來。」回身拿了 +,送到上房說:「我到外面招呼招呼行客,你多住幾天。」說罷笑嘻嘻跑到店外去了。 +二位公差淨面,吃茶。隨時就拿過酒萊飯。二人用罷,覺著困倦,早早安歇。到了次日 +,紅日上升。他二人早早起來,淨面,吃茶。王朝鳳說:「你這裡熟,你去弄只尖嘴來 +,再弄上三兩斤肉。咱老哥倆解解愁悶。」岐山說:「使得,使得。」遂拿了三弔京錢 +,去到街上,拐彎抹角,趕到集場。鬧鬧哄哄,只聽吆喝:「黑大豆、高梁、小米、大 +米、芝麻、棒子。」又往前走,瞧見驢馬市,牲口不少。霎時又到雞鴨市,成筐成擔。 +也有幾個雜貨攤子,設立兩旁,有乾鮮菜蔬、笸籮簸箕、條筐、竹簍,諸般器用不少。 +暗說:這鄉村小集鎮,竟這樣熱鬧。忽瞧見雞鴨市站著一位老翁,鬢髮皆白,有六七十 +歲,渾身襤樓,聲聲咳嗽。他抱著一隻雞,二目模糊,看物不准。岐山看了,良心發動 +,取出一弔京錢,叫聲:「老者,你這雞賣給我,給你一弔錢。」老者聞言,滿心歡喜 +說:「我這雞哪裡值這些錢。爺們是行好的人,叫我多買幾升食米。」千恩萬謝的去了 +。 + + 張岐山提雞往回走,猛抬頭瞧見一鍋豬肉,暗說:我買生豬肉去。又走,見路南有 +兩間土房,開著板搭,架子上吊著三四塊肉,有幾個人圍著買肉呢!公差看罷,忙走到 +跟前,閃目看那賣肉的屠戶:生得狀貌兇惡,身高八尺,膀闊腰圓,麻面無須,粗眉惡 +眼,約有三十多歲;身穿藍布衫,腰繫藍圍裙,土色布的襪子,青布尖鞋。手拿一把砍 + +刀,不住的割肉,這個一塊,那個一塊。只見那些人接過來就走,並不上秤,也不爭論 +。張岐山看罷納悶,暗暗稱奇。這禹城離德州不遠,怎麼就兩樣呢?莫非是肉貴不成。 +正自思想,人都散去。張公差把雞放下,用腳踏住,拿出小錢一弔,上前說:「賣肉的 +大哥收錢,給我割三斤硬肋。」那屠戶伸手接錢,也並不數,隨手捺在大錢桶內,回首 +把豬肉端詳端詳。不知怎樣惹氣,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二八回 + +張岐山割肉見怪 王朝鳳飲酒得差 + + 且說屠戶韓道卿,往肉上端詳端詳,咯哧就是一刀,割了一塊硬肋,回手遞給了他 +,把砍刀插在架子上,回身就往裡走。 + + 岐山一見,就說:「大哥先別走。這肉可倒好,就是骨多肉少,沒點油,怎麼下鍋 +炒呢?你再添上塊油。」屠戶聞聽,心中不悅說:「尊駕必是遠方來的。此處又是一樣 +風景,買肉連油此處不行。不信你去訪訪,外號就一刀,沒有兩樣。」公差又氣又惱, +想著人在外鄉,目下是個孤身,且又心中煩悶,壓下火氣說:「大哥不用生氣,買賣人 +有三分耐性。算我乍進蘆葦,不知深淺。俗語說:『現錢買的手指肉。』再者,古人留 +下鬥和秤,為的是公平。我原是德州人,相離不上七八十里地,就是兩樣行事?實告訴 +大哥,說要在我們德州,別說饒油,就是白要,還得給一塊呢!我心不明,請示大哥, +怎麼就立下這個規矩呢?」屠戶見問,回嗔作喜說:「哦,這就是了。尊駕原不是本地 +的人,這就莫怨了。皆因今人不似古人,公平買賣一例。小人花錢治了酒席,請來本地 +舉監生員,宰民人等,談合定下規矩,也學古人。尊駕知道姚通砍肉煮湯。有個屠戶叫 +黃一刀,不論人要三五弔錢肉,就叫黃一刀,再不用還手。人回家去秤稱,每斤足有十 +六兩。因此賣肉不用秤。」公差說:「古人姚通買肉,遇見黃一刀罷了;如今我買肉, +也遇見黃一刀咧。」 + + 屠戶說:「雖然我不是黃一刀,怎奈眾親友赴了我的酒席,公議也送了幾句號兒, +尊駕訪訪便知。」公差說:「你把幾句號告訴我,我也明白明白。」屠戶說:「你問此 +說,聽我道來:『辛集韓道卿,賣肉不用稱;准斤十六兩,無欺更公平。』尊駕聽真, +並非我自誇,是此方鄉親們抬舉於我,才定下肉規。請罷!不用嘮叨了。」言罷回身干 +他的去了。把這公差說的傻呆呆發了會子愣,無奈一手提雞,一手提肉,只得回去。心 +中有氣,暗暗思想:「他論姚通,是《漢書》上有個姚二愣--招災惹禍充軍的人。馬 +清、杜明陪著他住在店內。遇著惡屠戶黃岡,割下一刀肉著他算。近方居民,不敢爭論 +。他自稱黃一刀,後終於惡貫滿盈。如今又出了韓一刀。有心合他弄氣,又怕耽誤了大 +事。」 + + 正自叨念,忽見店門不遠,邁步進店,來到上房。王朝鳳一見,帶笑罵聲:「小猴 +兒崽子,去了這大半天,必定是叫黃鶯撅傷腿咧!」張岐山說:「你瞧這只雞、三斤肉 +,買得如何?」 + + 朝鳳說:「好好,算你是吃嘴的好手兒。你快去罷,交了與他們白燙著,再叫他打 +一斤酒,烙三斤餅,叫他急快。」岐山說:「都交與我咧!」拿將出去,到一頓飯之時 +,小二用盤端來,全都齊備。小二笑嘻嘻說:「二位爺請用罷!要什麼,說話。小姪前 +面有事,不能伺候,擔待姪兒罷。」二人說:「咱是自家人,不怪你咧!請罷。」小二 +答應而去。這二公差飲著酒,岐山說道:「你方才怪我來遲了。我在外遇見黃一刀。」 +王公差笑說:「什麼叫黃一刀?」岐山說:「不論多少錢,要買三五斤,只割一刀,並 +無回手之理。」朝鳳說:「你這全是鬼話,我不信。」岐山說:「若有句虛言,就是個 +忘八羔子。」王朝鳳吃驚說:「有此事,特奇怪了。你細說我聽。」張岐山遂將買肉前 +後話,怎麼接錢不好饒油,並屠戶模樣,怎樣說話,細說一遍。王朝鳳聽了,也是氣惱 +。二人說說笑笑。王朝鳳猛然想起,說是:「大喜大喜,咱今日吃的是喜酒,快著吃罷 +。」 + + 岐山納悶說:「這怎麼算喜酒呢?」朝鳳說:「有差使,豈不是喜酒呢?」岐山說 +:「又該你說鬼話了,這裡哪來的差使那?」 + + 朝鳳說:「只管開懷暢飲,要沒有差使,我就是雞蛋,叫你生喝了。」岐山仍不解 +,又飲數杯。王朝鳳說:「你想起差使沒有?」岐山搖頭。朝鳳說:「你方才說那屠戶 +名字,叫什麼?」 + + 說:「叫韓道卿。」朝鳳說:「咱正是拿韓道卿來咧,豈不是有了差使?」岐山又 +念幾遍說:「就是這字不同。」朝鳳說:「這個音倒是全同。他必定是霸道一方。就有 +點不同,這差使我想交得下去。」岐山細想說:「王哥,倒是你參透,比我勝百倍。」 +二人遂低言商量一會,預備停當,叫小二收拾餅面,全不要了,說到外面走走再來。 + + 二人遂即出了店門,直奔城裡衙門投文。文武官員見是欽差公文,各派兵丁衙役前 +來--只言往辛集查集去。張、王二公差,忙得早就走下來了,二人共議如何拿法。朝 +鳳說:「咱哥倆到那裡,先把他穩住,再等他們文武衙門的人,料他插翅難飛。」一路 +說些前後的話,不覺來到辛集街上。看看天有晌午,集尚未散,亂亂哄哄,男女老少, +旗民僧道,買賣喧嘩,二人無心觀看,越巷穿街,走到肉鋪門口。張岐山一丟眼色,低 +聲說道:「就是這個賣肉的大漢,他叫韓道卿。」王朝鳳吃驚說:「真長得兇惡!」二 + +人一旁低言,定下了計策。忽聽有人喊說:「老爺、二爺來查集呢!」二爺常在街上行 +走,眾人也不大理會。有人就過去先把街口查住。王朝鳳拿了五弔多錢,來到肉鋪說: +「大哥,我今日可不是嘮叨,這可是好幾分子呢!」 + + 張岐山說:「韓大哥,真有你的。昨日我割那三斤肉,到家一秤,足有三斤十二兩 +。怪不得不肯饒油,再給我割三斤。」王朝鳳說:「你是哪的,這麼急呀?是我先遞過 +錢的。」把錢往回一拉,串子斷了,把錢撒了滿地。屠戶瞧看,就去揀錢。王公差說: +「揀錢不忙,你先割肉。錢丟了算我的。」屠戶手執砍刀等候。王公差說:「我割五斤 +,我二姨媽三斤,廂房三大媽二斤半,倒座房大嫂子二斤。」屠戶一咧嘴笑了。說:「 +我割一份,你再說一份。說了個亂七八糟,把砍刀捺到腸子裡了!」 + + 王公差說:「咱們先把錢揀起來。」屠戶聞聽,這就屈腰揀錢。 + + 岐山用大棉襖頭上一蒙,掏出鐵尺。未知勝負,下回分解。 + +第一二九回 + +激將法巧煩好漢 探隱情偶遇佳人 + + 且說屠戶韓道卿屈腰揀錢,已是中計。張公差忙將大棉襖脫下,往屠戶腦袋上一蒙 +,王公差踢起一腳把他跌倒。張公差身後拔出鐵尺,照手腕上打擊,又照腳膀骨打了幾 +下,打得那人大聲喊叫:「鄉親們,快來救人!」王公差用腳蹬住說:「你的事犯了! +打你不算,還給你個地方。」但見鋪外兵役一齊上來,繩縛二臂。登時人報官府來了。 +人忙設下座位。兩名公差上前打千回話:「小的二人回老爺:此人乃是欽犯。多派幾個 +人,押送德州去見欽差大人交批。」文、武官回答:「二位上差略等片時,我們自有辦 +理。」公差答應,站在兩旁。 + + 縣官與守備吩咐帶過屠戶來。下役答應,把韓道卿搭來。 + + 縣官說:「屠戶,把你所犯原由說清,我好差人行文解你去見大人。內中干係我們 +前程。照直說,你如有一句虛假,文書輕重難分。」屠戶見問,磕頭碰地說:「小人祖 +居河間府任邱縣,父母雙亡,並無弟兄。小的一人,飄流外鄉,習學買賣,積攢數年錢 +財,娶妻許氏。丈人丈母去世,並無別的親眷。住在此地,賣肉為生,已有三年。童叟 +無欺,奉公守法,不知所犯何事?他兩個人買肉,並不為什麼,他們動手就打。叩求老 +爺作主,給小的鳴冤。」列公,這守備乃步兵出身,幼年習學武藝,拿弓把子,捕盜拿 +賊,數立奇功,爭到守備前程--這位老爺,姓張名光輝。知縣乃捐納出身,姓周名文 +魁。二位爺說:「屠戶,你叫什麼名字?」屠戶說:「小人叫道卿,姓韓。」守備說: +「周老爺,你聽聽名字,與來批不對,文書上寫旱道青。」 + + 這位縣爺一肚子臭屎,自保身家,哪管別人生死,遂即答道:「張老爺,你我何用 +耽此驚怕?飲差、州官,俱是上司,德州來人拿的。不用追究,令人抬到車上。」又派 +地方看守肉鋪。 + + 知縣與守備一努嘴,早已交與內丁;送了些規矩,又求那兩名公差交批。 + + 且說張、王二公差,先跳上車去,縣裡的捕快丁兵全上車,半夜就到德州。官差進 +店歇息。那天將亮,忽聽炮響,就知是開城,照舊上車押送,穿街越巷,來到州衙門外 +。且說德州州官穆印岐出州衙,下役跟隨。張岐山、王朝鳳見老爺出來,連忙上前,跪 +倒報名說:「拿住旱道青。」州官說:「好好好,快帶他來。」下役答應,攙著屠戶, +來到角門。該值人喊報犯人進去。前有兩人提著脖子,推推擁擁,到了滴水簷下,一齊 +用力,把屠戶咕咚摔在地。眾役退下。州官侍立一旁,容他甦醒過來,哼哼有聲。施公 +說:「抬起頭來說話。」屠戶叩頭說:「小的祖居河間府任邱縣,搬到辛集,娶妻許氏 +。開豬肉鋪度日,並不為非作歹。這公差何故把小的渾身打傷,拿著個大鐵尺打人。不 +知小的犯了何事?無贓無證,是差役錯拿人了。求老爺作主釋放,得命歸家,焚香念佛 +。」磕頭碰地。施公座上暗想:沒有對證,如何招認?一扭頭說:「如此如此,速去快 +來。」不多時帶進一個人來,跪在一旁說:「小人是地方,在黃莊居住。李家的房後, +有個韓道卿,伊妻許氏偷跑,並沒音信。房子裡以後鬧鬼,無人敢住。」施公一搖手。 +地方叩頭起身而去。施公發怒說:「我看你滿臉兇惡,定是個匪徒!應該先打後問,姑 +寬恕一日,自有公斷。人來!」「有。」「帶下去,暫且收監,明日再問。」下役把韓 +道卿收監。施公吩咐州官說:「兩名公差拿犯人有功,每人賞銀五兩。家口受驚,不論 +老幼,每人賞錢一弔,免差一月。」「是。」穆印岐答應,退步回身,出了公館回衙。 + + 再言施公與天霸閒談,說些放賑紅土坡的故事,又說旋風引路,掘出屍首的事,施 +公略有為難的意思。又說道:「本要拿旱道青,雖則是韓道卿,三字不同,看他相貌, +絕不是好人。 + + 沒有對證,如何他肯招認。但聽得他妻許氏;姓李的妻,亦是許氏。二許之中,或 +有隱情。但此事必須暗訪,恨無其人。」 + + 黃天霸欠身說:「恩公這是何言,此事亦不甚難,小人情願效犬馬之勞。」施公慣 +用此法,明是滿心叫他去,偏說不敢勞動。 + + 天霸改換行裝。施公吩咐,傳張岐山、王朝鳳示諭明白,一同天霸,暗暗出了公館 +,直撲德州大路,關鄉而去。 + + 路上張岐山說:「將爺,咱此去先奔黃莊。」天霸說:「先訪李姓妻許氏的年貌, + +素日的行為,合李姓的形影。訪真了好上李集,再訪拿韓道卿妻許氏,年紀形容。兩下 +一對,便知詳細。」岐山說:「我們聽將爺主意而行。」天霸說:「是是,快趕路罷! +」說說笑笑,來到黃莊。進村進了酒店。岐山說:「大哥,給點現成酒菜來。」酒保說 +:「有有有,油炸果子,全都現成。坐下坐下。我拿火,先吃袋煙。」三位坐定,忽見 +又進來三人,公差認得是二個看屍首的,一個是地方周義。見了笑說一陣,坐一桌,讓 +天霸上坐,眾人一圍。岐山說:「周哥,你是此方地理圖。有偷跑的姓李妻許氏,你可 +知道麼?」說是:「上差你不問我,我也不說。我是此方根生土長的,誰家我不知道? +偷跑的男子,姓李名貴,外號醉鬼,趕邊豬為生。」岐山說:「李醉鬼趕邊豬?」周義 +說:「不錯,常不在家。他住的是黃隆基的房子。管家常來往,無人敢攆。不知因何逃 +走?他妻許氏,真是個風流人物。不是我說戲謔話,我倒常去;男的不在家,我們就去 +見許氏,叔嫂相稱,愛鬥個嘴唇,說些皮磕笑話拉倒咧!沒別事情。那許氏的容貌,鄉 +村之中,並無二個:長細軟的楊柳腰,發如墨染,柳眉杏耳戴排環,容長臉面似銀盆, +牙齒如石榴子,十指尖如春玉腕佩金鐲,滿手的金銀戒指,金蓮不到三寸,曲兒唱得更 +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 + 漫道佳人事豔妝,不涂脂粉正相當。 + + 柳腰軟擺風中韻,蓮步輕移水裡香。 + + 一點秋波含意味,十分春色泄行藏。 + + 有情如此誰無感,除卻無情不斷腸。 + + 「這許氏歲數,今年二十六歲,他是三月初六日子時。就是一樣,可恨月下老天不 +公平,配了一個丑漢李貴。我說並不是虛言,這裡有個原故。德州城東北有位黃莊頭, +他有兩名管家,一個叫喬三,一個叫劉德。這個美人,就是喬三包著。」 + + 天霸說:「因有公事,酒要少吃,叫他們說去,咱好趕路。」 + + 岐山說:「離辛集不遠,咱到了就住張家店;我那裡相熟,好會店主人,打聽打聽 +事情。訪著實犯,好回去誇功。大人一喜,至少又賞銀五兩。」天霸心中不悅說:「大 +丈夫當求名節,賞銀幾兩,我都不要,全是你們的。今晚我去,大事就成。夤夜我進內 +院,你倆在外聽候。若有知會,不可怠慢,凡事要加小心。」公差連說:「是是」正走 +,抬頭看見辛集,直奔張家店。店小二笑道:「昨日得了美差,連被蓋都不要咧」岐山 +說:「昨日押著犯人回去的,哪得工夫?快拿臉水、茶壺。」 + + 「是。」登時全都拿來說:「請問三位爺,先用酒,先用飯?」 + + 天霸說:「一齊用。」「是。」答應著隨即端來說:「爺爺請用罷,這又是一隻雞 +,三斤肉自煮的,三斤餅隨後就到,先喝酒吃肉。」張岐山想起說:「將爺,想跟我們 +走這一遭,還沒有領教爺爺貴姓高名,哪裡人氏?」天霸微微冷笑說:「祖上家鄉,不 +必細表,子不言父諱。愚下姓黃名天霸,初在江都跟知縣。不說有名人盡知。黃某年幼 +習武,家傳刀法,外有鏢槍三支,百發百中。剿滅賊寇,飛簷走壁。方出山東,拿住紅 +土坡賊人於六、方成。幾百嘍兵,全都趕散。今保欽差到此。」二公差嚇得魂飛魄散, +忙站起來,躬身施禮,滿臉賠笑說:「我兩人實無知,是失敬,求爺爺擔待,恕我們愚 +蒙。」天霸說:「豈敢,豈敢。咱們同是當差,無分彼此,請坐請坐。」依舊坐下共飲 +,讓酒讓菜,倍加欽敬。 + + 飲畢,三人出店,公差引路,登時來到韓屠戶門口。天霸閃目觀瞧:見兩邊有夾道 +,通後街,鋪後就是住房。看罷說:「二位少待,等我越牆而過,聽聽動靜,千萬不可 +聲張。」二位說:「是是。」天霸遂走到牆根,一伸虎腕,縱身上去,輕便如貓。二公 +差點頭說:「他的話果然不錯,咱倆藏在暗處等候。」那天霸在牆上移動時,聽見房中 +有人咳嗽。趴身輕移後坡,依房脊伏身聽了一會,院中無人,移身前簷,伏身靜聽。 + + 屋內有人說話,咳嗽一聲,嬌似鳥音,說:「相公不要害怕,拙夫被人拿去,並無 +別的親故,只管放心。就是晝夜同歡,也沒人來哼一聲!若同外人,就說你是我親兄弟 +,還怕什麼?奴為你常在門前望瞧。一時不見,我坐臥不安。忘了親夫,廢了人倫,總 +是愛你的心盛。」又聽一男子說:「自從那日瞧見你,我的魂就飛了。」天霸在房上句 +句聽真,只氣了個肺炸,一翻身輕輕落地,回手拉刀,要把狗男女一刀一個,立時殺了 +。事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三○回 + +李醉鬼冤沉得釋 韓道卿惡滿遭擒 + + 且說許氏勾引情郎,正說到情密之處,天霸哪裡容得,恨不能刀剁兩段。又聽嬌聲 +說:「我的真心都掏出來了,你可別對外人說。別嫌我殘花敗柳,侍奉郎君,管叫你趁 +心如意。我那本夫姓李叫李貴,同著韓道卿作伙伴,趕邊豬為生。因此人常到我家,不 +分內外,這就是奸從夫勾引。奸人入門,背著我夫,把奴奸騙。奴家不准,他就是要命 +。把奴拐到此處,叫奴家日夜愁思。那日看見相公,必是好人,你我到了一處,到老我 +也沒二心。我叫許金蓮,又叫三姐,今年二十六歲。本是屠戶強佔,我也沒法。可喜他 +被人拿去,一定當堂拷打問話。」 + + 不表。 + + 且說張岐山自從天霸上屋,忍不住叫王朝鳳,托著他上牆來探聽頭話。只聽見有男 + +子聲音,心中納悶:屠戶被拿,該剩他妻一人,哪裡的男子聲音?想是天霸也行苟且呢 +?必得下去瞧瞧,我才放心。想罷,雙腳落地,咕咚的一聲,驚動屋裡淫婦,說道:「 +有人!」姦夫怕是捉奸的,急忙站起,也不要美人咧!開門往外就跑。天霸見了,一個 +箭步,伸手抓住,說:「你這娼婦養的,往哪裡跑?」只抓得他渾身篩糠相似。屋內淫 +婦,大聲喊叫:「街坊爺們,了不得了,有賊了。」這一喊叫,前面看舖子的二人驚醒 +,連忙爬起,穿上衣服,一個使鐵尺,一個使攮子,忙開後門出來,竟奔天霸。好漢一 +見,忙把狂生往張頭那邊一捺,咕咚栽倒。張岐山上前按住。天霸回身,不慌不忙,瞧 +見攘子,就將身子一閃讓過,隨跟進步,去使了個黃鶯掏嗉,抓住了復又一推,咕咚摔 +在地下,只是哼聲不止。 + + 後面那人著急,一個箭步上來,掄起鐵尺,照腦袋打來。天霸一閃。鐵尺打空,使 +的勁猛,往前一栽,天霸趁勢一拳,打了個嘴按地,「哎喲!哎喲!」張岐山接著狂生 +,猛然想起,那兩人必是看舖子的人。連忙說:「將爺別打咧!問問他們,是作什麼的 +。呔!我們是奉欽命前來公差。你們是什麼人?」二人聽得這說,連忙爬起說:「我們 +是縣中捕役,奉命看守肉鋪。忽聽裡面有賊,哪有不管之理?哪知道全是自己人。求上 +差息怒,算我們在聖人門前賣百家姓。」躬身連求恕罪。天霸帶笑說:「方才二位直撞 +過來,我若不急閃,早著了重傷。」捕役說:「不知上差到此,求恕求恕。」天霸說: +「天大亮,你們去一人到縣,如此如此,急去快回。」回說:「是。」 + + 一人先到肉鋪,取了幾條繩子。天霸吩咐把這姦夫捆上,再去捆那許三姐。且說那 +三姐早聽見好漢告訴縣差,那一片言語,自料自己的事情遮掩不住了,聽得渾身冷汗, +粉面焦黃,也不敢浪叫咧!又見公差進房,知道無法可使,只得任憑差人繩拴粉項;此 +時衣襟沒扣,把縣差也招出邪僻來了,不住的給她拉衣裳,趁機摸他兩乳,叫:「小娘 +子慢慢的,別穿歪著鞋尖。多蒙你昨晚上給酒喝;你敢是耍朋友,叫你瞞哄了許多。不 +是上差在外,早把你按下了。快些走罷,好給你我對詞去。」 + + 拉過姦夫,拴在一處。霎時天亮,招惹得閒人齊來觀看。也有說武祿春宦門弟子, +不該這樣下賤的;也有罵淫婦欺夫偷漢的。 + + 眾人正圍著看笑話,忽見狂生的寡母跑來,見兒子犯法,一陣子大罵:「武祿春好 +小子!放著書不念,乾出這無恥之事,看你怎麼見人!」又罵聲:「小娼婦!我好端端 +的兒子,叫你這無羞的小娼婦,引誘壞了。你心下何忍!」罵著趕上去就打,被眾人上 +前攔住。 + + 又見縣中那名公差回來,望天霸說:「將爺,我們縣主說,多多拜上。縣主有皇差 +,不能面會。令派大車一輛,馬一匹,護送兵四名。這還有點茶資,望你將爺笑留。」 +言罷雙手送過。 + + 天霸一見,笑而不言,望著岐山、朝鳳說:「你們兩哥替我收著罷。」張、王聞聽 +,滿臉賠笑接過去--是一大包銀子,真是喜出望外,入了腰包。黃天霸換了衣服,說 +:「我先騎馬回州去見大人。你們隨後押解速走才好。」二公差回答說:「將爺,諸事 +交給我們倆罷,放心先請。」縣役引領出門,好漢上馬,一抖絲韁,騎馬如飛而去,先 +回德州。且說天霸沿路加鞭,早進了德州城,來到公館。正遇施公辦理公事,看見天霸 +,滿面堆歡。天霸單腿下跪,口內稱:「恩公。」把以往從前細稟了一遍。施公點頭說 +:「此事已定,且請坐下,多受辛苦。」黃天霸侍立一旁。 + + 且說二犯人的車到州衙門首,那些同事的,見張岐山、王朝鳳得了差使,上前問明 +白原故,無不歡喜。岐山叫聲:「曹頭,你去替我們回一聲,好交差銷票。」曹頭點頭 +說:「交與我罷,少等片時。」言罷回身進衙。不多時只見他笑嘻嘻出來說:「你二人 +大喜,官府很喜歡。少時出來,就帶你二人去見欽差大人。」說話未了,只見州官乘馬 +,帶領跟役出來見了。 + + 朝鳳、岐山帶姦夫淫婦,跪在馬前,把以往從前的事回明了。 + + 州官聞聽大悅,連珠般說:「好好好,起來起來。快著快著,帶他們去見大人。」 +言罷打馬先走。青衣喊道說:「閃開,閃開!太爺來了。」嚇得軍民人等往兩旁一閃。 +張、王二人,帶著差使下役,跟隨來到公館。州官下馬前行,率領犯人,來到儀門,知 +會門上,通報進去。不多時傳出話來:「外面當值人聽真,欽差大人吩咐了:州官急速 +回衙,全班伺候。大人立刻上州衙升堂理事。」穆印岐連聲說:「是是是。」急忙回身 +出公館上馬,帶著眾人先回。內丁又吩咐:派執事全班,伺候搭轎。「哦!」該值答應 +。忽見儀門大開,走出賢臣,上了大轎。 + + 地方吆喝,青農喝道,來至州衙堂口落轎。州官、三衙跪倒迎接。施公擺手,二人 +站起。 + + 施公轉上升公位坐下。三班喊堂。堂規已罷,站班齊整。 + + 州官、三衙站立公堂左右。施公吩咐:「帶姦夫、淫婦!」「哦!」三班答應,跑 +至堂口,大叫:「原差呢?帶姦情!」張岐山、王朝鳳一人站著,一人進角門,高聲報 +道:「犯人當堂!」外接聲,公差來至月台,手提鐵鎖,往前一撂,又往後一拖,把二 +犯咕咚摔倒,跪在地下。施公說:「抬起頭來。」兩旁施威。 + + 姦夫淫婦戰戰兢兢,一齊抬頭。施公細看姦夫:年歲不過二十上下,白面焦黃,兩 +眼垂淚,相貌透著斯文。又看淫婦:雖是驚恐,尚不甚怕,香消粉退,暗藏春色,不過 +二十多歲,象有淫行,舉止不穩。施公說:「武祿春,要你實說原委。若要虛假,立刻 +就動大刑。」武生見問,垂淚說:「我父舉人,早已辭世。剩下寡母孤兒。子不言父諱 + +。文生武祿春,自十六歲入泮,今年二十一歲,閉戶讀書,不敢招災。隔壁住著韓屠戶 +,他妻許氏太輕狂。他夫被捕役拿去,家內無人。文生一時心昏,被勾引過去,說些淫 +詞,勾引邪情。我想要跑,被他閉門攔住。這是實情,並無虛假。」言還未了,許氏聽 +得,真氣得柳眉直豎,杏眼圓睜,忘了在大堂上咧,大聲罵道:「娼婦養的!別混賴人 +。你常從鋪前來往,見了奴家,就發浪聲。幾次調戲,我不理你,怕人恥笑。你見我夫 +被拿,你才安不良之心,夤夜跳牆去行奸騙。奴家不准,大喊救人。」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三一回 + +關好漢下帖吃驚 黃莊頭聞名添喜 + + 且說許金蓮一派抵賴之詞,惹惱欽差,一聲吩咐:「皂班,把她揪住!」扯開青絲 +髮,用手搬住頭,跪在地下。可憐她瘦小腰兒,雪嫩粉臉,挨著磕膝蓋。掌刑的這位少 +年,曾受過她害,弄得家產盡絕,親友稀少,時常抱恨;今日見此淫婦,不由心中發恨 +說:「我耿布順也不顧大人嫌疑,我是要多費點力氣。」只聽吧吧幾聲,可憐打得她粉 +面含青,玉牙活動,「哎喲哎喲!」連聲不止。嬌嫩脂膚,如何禁得住這樣重刑? + + 施公看得明白。只見淫婦說:「不用打咧,我全招了,等我從頭實說罷。小婦娘家 +姓許,奴叫三姐,今年二十六歲。嫁與本村李貴,成就夫妻。夫因家貧,與人抱鞭趕豬 +;搭了個伙計,名叫韓道卿,常來常往,不分內外。那日李貴不在家,他硬行姦淫奴家 +;孤身婦女,實是無奈,才把賊從。誰知屠戶大膽,把我親夫殺死,暗暗埋在後院。他 +怕莊頭知道,才把小奴拐到李集。奴與韓道卿同牀共枕,其實不是本心情願。後來才勾 +引武祿春,郎才女貌。天意該當丟丑,並無一句虛言。」說罷叩頭。施公聽罷,微微冷 +笑說:「不怕不招。」隨吩咐把韓道卿提來。眾役答應,登時提到。韓道卿一見許氏, +又有一書生,就知她又續了情人,事必壞了。他跪在地下。施公叫許三姐把前話又敘了 +一遍。施公叫聲:「屠戶!」那屠戶怕受刑法,俱各招認。書吏寫了口供。施公提筆判 +斷:韓道卿謀奸拐騙,傷害人命,該當斬罪。許氏通姦,謀害親夫,照律應剮。文生武 +祿春,有玷孔孟,雖未成奸,應發本學,革退秀才。死屍掩埋,候等屍親再領。判畢拿 +下,把三人親筆供招畫完,立刻帶下收監,解學的送學。 + + 諸事完畢,正要退堂,忽見前面那一群告黃隆基的,一齊上堂跪倒,口尊:「青天 +大老爺!小的們等了數日,不聽呼喚。今日冒死前來,叩乞大老爺與民作主。」施公說 +:「汝等暫回,我自然有個道理,你等聽傳。」「哦!」眾人站起退出,不表。 + + 且說施公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伸手取拜帖,放在案上,筆走龍蛇,頃刻寫完請酒 +字柬,望關小西說道:「你只如此如此,千萬留心,不可誤事。本院專候回音。」小西 +答應,轉身而去。 + + 施公這才退堂,上了大轎,復回公館不表。 + + 單言小西上路,心中暗想,請皇糧莊頭,他與我無一面之交,那時見他,須得見景 +生情,不可誤事。才要問路,只見酒旗飄搖,想著喝幾杯,壯壯行色,再去打聽。遂進 +酒鋪,要了酒菜,一邊喝酒,就問皇糧莊頭的住處。店主一一說知,小西點頭說:「多 +多承教,就此告辭。」又就大道前行,不多一時,只見:城牆高大,樹木成林,深溝繞 +牆,綠水旋流。走到臨近,又見一座石橋,橋邊有一酒鋪。鋪內出來一人,大聲吆喝說 +:「呔!你這廝要往哪裡走?未曾來到霸王莊上,也不訪訪。不是我看見,再往裡走, +還叫狗吃了呢!是什麼人使你來的?作什麼來了?快說。一字說錯,先把你拴上。」好 +漢聞聽,暗想說:話不虛傳,他的奴才這等橫暴,那莊頭更不用說了。好漢又往前走了 +幾步,壓下火性,躬身賠笑說:「鄉親請了。」那人說:「誰合你是鄉親?有話快說, +沒功夫與你嘮叨。」小西說:「列位何必動氣呢?我是奉大人之命,不得不到寶莊。」 + + 一人帶怒答話:「你說五府六部,朝郎駙馬,王侯公伯,你叫了他來,哪個我不認 +的?你說是哪一家?我給你通報。」小西說道:「我奉康熙佛爺欽點鑲黃旗漢軍三甲、 +巡按老爺施大人之命,到此下帖。」那人聽見,把手往上一揚說:「哦哦!我想起來了 +,尊駕貴姓?」小西說:「不敢,我姓關。」那人帶笑說:「關爺,要提這位施大人, +我更知道他的根底。他祖上海島稱為寨主,招安平服水寇,主上大升賞世襲鎮海侯,入 +了鑲黃旗漢軍。少爺進京受官誥,祖上鎮海口,未嘗動身。二爺升了知縣;因拿桃花寺 +和尚有功,又欽點山東放糧。想著必是回京交旨,路過此地。他也知我們大爺根底,往 +來王公侯伯,還有位索皇親七星阿哥,都是朋友。施大人必知道,你來的必是請帖。」 +小西說:「不錯不錯,真有先見之明,請問爺上貴姓高名。」那人說:「我姓胡名可用 +是也。」小西說:「沒的說,借重尊駕通稟。」那人帶笑說:「你們少坐片時,待我去 +稟。若是別的大人下帖,未必能見;這位大人很有聽頭,是我領你同去。」 + + 小西隨後跟著,霎時來至壕邊橋頭,有土房二間,簷下接一小鑼。從房裡走出一人 +問:「胡哥帶此人何往?」胡可用將以往從前說了一遍。那人說:「等我打鑼通知,你 +好帶他過去。」 + + 遂舉手連打三聲,回身往屋裡去。好,小西跟隨過了板橋,來到磚堡門首。又走出 +一人,問明來歷,取槌敲點三聲。門內又出來一人,問個明白。又說:「胡大哥,咱倆 +進去,叫這位外面聽信。」胡可用說:「使得。」一人說:「張大哥,你同此人作伴, + +一則看狗;二則叫巡風的瞧見,你好說明來歷。」那人答應。二人進去通報。小西細看 +宅舍,真比王府威嚴。正在觀看,忽見胡可用出來,笑說:「關爺大喜,我們太爺喜歡 +這位老大人,一聽說差人下帖來請,滿臉帶笑說:這位施大人德州下馬,我當先拜望他 +去,他倒反來拜我。連說了幾句:好一位知趣的施不全!我必得回拜他去,正是來而不 +往,非禮也。吩咐:叫你進見。我告你可得小心,見了必須下跪。太爺若一喜歡,必定 +有賞。得了賞給我一半,見面結個交情。」小西說:「是了。」胡可用在前;好漢跟隨 +,暗暗說道:這就是龍潭虎穴,見面平安,明日准去。要是穩中計,我必先殺莊頭,死 +也有名。拿定主意,來到南邊一小門:倒廳五間,出廊舍滿院景致。胡可用說:「你就 +在台階站住別動!少時我們太爺就出來。」 + + 言罷跑出一人說:「小麼們呢?」「有。」「快收拾乾淨,太爺來咧!」只見四個 +小童,掃撢灰塵已畢,從門內走出一人,衣服鮮明,僕人跟隨不少。小西定睛一看,年 +有五旬之外,身體胖大,相貌兇惡,黑面大耳,豹子眼,連鬢鬍鬚,鼻大口方,一臉黑 +肉;頭戴西瓜皮帽兒,紅頂青穗,迎面頂上嵌珠,又白又大。穿的是織就五爪團龍袍子 +,是天藍的顏色。足登厚底官靴,倭緞蟒袍,一色鮮明,一步三搖。後跟家奴一群。到 +了倒廳,坐在椅上,吩咐說:「快帶來人!叫他說個明白,我好回拜施大人。」畢竟後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三二回 + +關小西假請惡霸 賽鄭恩暗算忠良 + + 話說關小西看罷莊頭黃隆基,原本生的惡相架子,款式倒不俗。腹內說:「他雖鄉 +下人,一切房屋陳設,甚是精緻,比京都旗下老爺們不矮短。我剛才見他這一副凶眉惡 +眼,我今到此,還不知吉凶怎樣?」不表小西暗自思慮,單言莊頭在椅上坐定,笑裁: +「叫施不全打發來的小廝進來,我問他話。」家丁答應一聲,望小西說:「那人跟我來 +,太爺叫你呢!」好漢聞聽,並不答言,舉步上前,假充愕怔,兩眼可直瞅著莊頭,從 +懷中取出字柬來,往上一遞。黃隆基有點心中不悅,「啊啊啊」了幾聲,伸手把字柬接 +過,搖著頭說:「小廝,見了你太爺,也不下跪,也不叩頭。別說你哥哥兒,就是你主 +人施不全,見了你老爺,也得哈哈腰兒。罷了,打狗須得看主人,太爺今瞧施不全之面 +,暫且恕你出去,外邊站著!」家奴一齊大聲說:「愣頭青聽見了沒有了太爺恕你不跪 +之罪,出去站著罷!快去。」 + + 小西仍不答應,暗說「爽利!」轉身出門下台階,還在原處站立不表。且說莊頭用 +手從封筒內取出字柬,留神細看,只見上寫著: + + 本巡按施奉請台駕光臨,明日候教,勿卻是幸。不全拜。 + + 莊頭看罷,點頭扭項,望家丁們帶笑說:「施不全先作順天府,我見過他:生了個 +四六不成材。可笑萬歲就看上他咧,升為欽差大人。耳聞他有個聽頭兒,會想邪錢,故 +此我喜歡他。又是好漢的後代。他也知道咱家爺們有個名望,因此才下請帖,請我相見 +。這要是六部九卿大人們,哪有工夫會他們呢?」言罷,把紅柬放在桌上,站起就往外 +走,走著說:「叫那小廝等著我,施不全眼內既有我,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就此更衣, +同他進城,會會施不全大人才好。叫可用陪著,賞他杯茶吃嚴。」除卻胡可用,餘者跟 +著莊頭,一擁而入。 + + 且說胡可用見眾人俱去,左右無人,他上前伸手把小西一拉說:「你到台階上坐著 +歇歇。」小西答應,二人一齊坐下。胡可用低言說道:「關爺,你造化不小,你不下跪 +,竟免了一頓腳踢。那時老爺回來問話,你跪下罷!光棍不吃跟前虧。」小西故意遲了 +一會說:「我知道了,不用囑咐。我有一事不明,說是院中狗多厲害,為何不見狗的影 +響?」胡可用說:「關爺不知,宅內惡犬足有一百多只。派四個人喂養,都在北角,白 +日圈起,更定這才撒開。外人給起了外號,太皇莊叫作惡狗村。」 + + 小西點頭。 + + 不表小西、可用敘話,且說黃隆基家奴跟著出了南院,來到自己住房,進內更衣。 +家奴都在門外伺候。忽見大管家喬三來到。眾奴一齊站起,個個垂手侍立,如同侍候主 +人一般。喬三見眾人侍立,便說:「孩子們坐著罷!」又問:「太爺呢?」 + + 眾人見問,即將施公下帖之事,回了一遍。喬三說:「幸而我回來,他幾乎投入施 +公圈套。等我進去說罷!」邁步入內書房,但見莊頭更衣。喬三上前打千回話說:「太 +爺不用更衣咧!奴才有話回明了太爺,可行可止,再細酌斟。」莊頭點頭說:「有話起 +來講。」喬三站起,侍立一旁說:「小的今早進城,到當鋪鹽店燒鍋裡算帳,已聞施不 +全把告咱爺們的呈狀收的不少。他差人下帖人城是計。太爺,此事恐有不利。」莊頭說 +:「依你那樣辦法?」喬三說:「依小的拙見,先打發來人回去。咱到東院與響馬商議 +商議,今夜叫綠林朋友去幾位,潛入金亭驛行刺如何?」莊頭聞聽說:「此計最妙,就 +先打發來人回去。」 + + 喬三答應,望眾奴說道:「你們跟我去見投帖之人。」眾奴答應引路,霎時進了南 +院。胡可用看見喬三,連忙站起,低言又望小西說:「你快站起,我們管家喬三爺來咧 +!」小西只得站起,偷眼觀瞧,但只見一人出來,進到廳中,叫聲:「爾等快請那人來 +。」一人答應出門,眼望小西說:「喬三爺請尊駕呢!」 + + 好漢聞聽,暗說道:「這事有些差了。莊頭說更衣出來就走,為何此人不來,打發 +管家出來呢?又加一個『請』字,其中必有原故。見面聽音,便知詳細。」想著帶笑說 +:「不敢。」跟那人進去。喬三見豪傑,站起身說:「看坐。」有一人拿過一張椅子來 +,放在對面說:「上差請坐。」小西見惡奴帶笑,以禮相待,只得賠笑回答說:「爺上 +請坐,我小的有僭了。」小西對面陪坐。喬三扭項;又說:「看茶來。」眾奴答應走去 +。不多時托盤端了兩杯茶,先讓小西,然後遞與惡奴喬三。茶罷接茶杯。喬三望小西賠 +笑開言說:「家主進內更衣,才要進城,心疼不止,老病忽發,不能前去。尊駕回去, +善為周旋。容日病好,必去賠罪。」小西回言:「好說,好說。」就要告辭。喬三復又 +囑托說:「多有借重了。胡可用送上差出村,小心惡犬。」 + + 可用回答:「曉得。」眼望小西說:「我來送爺出莊。」好漢站起身來。喬三說: +「失送,望祈包容。」好漢回言:「不敢。」 + + 喬三與小西哈腰而別。小西在後,可用引路,一同而行。到了莊外,二人拱手而別 +。 + + 小西走著,心中暗想,我看惡奴言談禮貌,強於他主百倍;他給家主托病,心內卻 +藏奸詐。一邊走著,一邊恕霎時來到金亭館,面見施公,將已往之事細說一遍。賢臣點 +頭,心中為難:請他不來,拿他又費了事咧!眾軍民呈狀無數,無人原案,如何是好? +忠良眉頭一皺,計生心來,一擺手,小西退閃。賢臣忽聞天霸在一旁冷笑,施公暗裡察 +見。待小西出去後,明知故問:「壯士冷笑何故?」天霸見問,只得上前打千說:「老 +爺容稟:想莊頭那廝,不足為懼。久聞綠林中有人講說,他手下有個管家喬三,外號飛 +腿。他手使單鞭,坐騎烏馬,黑面目,滿部鬍鬚,文武都通,人送他外號叫賽鄭恩,專 +愛結交盜寇,招聚能人,窩藏好漢,足智多謀,心毒手狠。莊頭見帖,真心前來,打算 +是要與大人交好。忽又推病,必是喬三識破咱的機關,攔住不叫主人前來,其中定有惡 +計。依我想:或者他夜遣賊人到驛館來害老爺,千萬提防才好。」賢臣聞聽,心中不悅 +說:「壯士此言差矣!惡人不過叫賊人來害施某。我想就算他文武精通,怎奈有官兵晝 +夜巡查,何足懼哉?」黃天霸微微冷笑說:「恩官所想,雖是如此,怎奈暗箭難防;他 +並不仗爭戰之勇。依老爺想:白日有兵將堵擋,夜晚有城守巡捕。但自古道:『能人背 +後有能人。』不可不防。想當初江都縣衙內巡邏,衙外有兵丁,恩公燈下觀看案稿,我 +小人夤夜進內,誰人知曉?」 + + 施公被天霸幾句話,說得低頭不語,心中有些恐懼,不好明言,暗想:「明有防備 +;暗來行刺,令人難防。當日天霸行刺,不虧我三寸之舌,焉有今日?」思慮了一會, +有些膽怯,可不肯露出懼色來,反倒含笑說:「壯士,依你怎樣呢?」好漢說:「哪用 +恩公掛心?古雲,『年年防火,夜夜防賊。』就只小的與小西二人,自己防備。我在戶 +上,他在地下,每夜如此。大約賊人有天大膽子,白日也不敢來;即便夤夜行刺,不過 +一二人,何足懼哉!」施公點頭,即囑小西一同防備不表。且說喬三打發小西去後,到 +東院見了眾綠林,說幾句客套話,一齊坐下。 + + 吩咐廚役收拾酒菜,與眾寇飲酒閒談。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三三回 + +朱光祖行刺遇友 黃天霸信義全交 + + 話說惡奴喬三與眾綠林飲酒閒談,正飲在半酣之際,才要提敘謀害之話。忽然跑進 +一人,走到喬三跟前,躬身帶笑說道:「莊外來了一人,年紀三旬上下,身形瘦小。穿 +平常衣服,坐騎白馬,身帶弓箭,拔一支圓頭箭,望空中射去,墜下;用弓梢接來,滴 +溜溜一轉,接在手中。把弓箭插在囊中,下馬躬身,口稱:『線上的來到,借重通報一 +聲。』小人特來回稟。」喬三尚未答話,忽見一位老江湖帶笑說:「三弟,此人來的正 +好。我們正想趁施不全奉旨山東賑濟,飽載而歸,截他些路費,哥們也好各奔前程。連 +連在此攪擾三年,我們心下不安。」喬三聞聽,知道這家好漢,乃響馬的瓢把子:姓褚 +名彪,年有五旬,渾身武藝。手使雙拐,一匹甘草黃馬,一日能跑三四百里。那馬好象 +透骨龍,每日吃的都是小豆。惡奴見過他的本領,敬之如神,連忙帶笑,尊聲:「老仁 +兄,你我卻似同胞,何言攪擾二字。不知來的此人,怎樣稱呼?」褚彪說:「此人姓朱 +名光祖。我素知他是真正好漢,少時請進,須要接迎才好。」喬三說:「快請。」那人 +答應,轉身出去,霎時回報。那人到了門前。喬三連忙站起,同眾接出門去。褚彪忙叫 +:「接馬!」上前拉手,光祖帶笑問:「大哥好。」褚彪答言說:「三弟好。」又說: +「老弟過來見見。這就是我常提的黑馬單鞭喬三爺。」 + + 朱光祖聞聽,鬆手往前緊走兩步,與喬三拉手兒說:「久聞三太爺很聖明,今日特 +來拜望。」惡奴回答:「不敢,兄台過獎了。久聞大名,今睹尊顏,三生有幸。」朱光 +祖謙遜了一會,只得先行,一同眾盜進廳,讓坐,分賓主位坐下,又添酒菜。 + + 敬酒已畢。席前喬三說道:「施公現在德州下馬,不日回京。咱們借些盤纏,想煩 +勞眾位,白日喬裝扮作平人,混入德州城去,夤夜齊進金亭驛,殺了贓官施不全,抱去 +財物,眾位只管四散。」朱光祖噗哧的笑說:「列位兄台休生暴躁。古人云:『將在謀 +不在勇,兵在精不在多。』」喬三聞聽,答言:「若依賢弟,怎樣辦法?」光祖道:「 +這點小事,何用大眾進城?交給小弟,只須如此這般。便可成功。」褚彪說:「別說過 +頭話,事若不成,奈何?」光祖聞聽,微微冷笑說:「仁兄,不必小看於我。我與仁兄 + +一別幾年,遍訪明師,受異人傳授,善能飛簷走壁。眾位不信,當面打扮與眾位看看。 +」光祖安心要顯顯本領與眾觀瞧,把眾人請至當院。光祖躥蹦跳躍,上房越脊,不亞如 +猴猻一般。喬三觀之大悅。褚彪連聲誇好。褚彪說:「愚兄與弟相別幾載,那知你強勝 +十倍。我們大家恭敬三杯。」光祖不好辭脫,帶笑說:「小弟謹領。」褚彪說:「千斤 +重擔,老弟不得卸肩了。」朱光祖酒已半酣,站起來說:「我既獻丑,就有心兜攬。殺 +了不全,回來好獻功。」褚彪說:「賢弟把人頭帶回,方不負綠林好漢。」喬三吩咐喚 +酒,先與朱賢弟慶功。 + + 忽聽朱光祖說:「小弟此去,不過天交了五鼓就回。」喬三與眾寇聞聽不表。 + + 且說施公與天霸計議停妥,酒飯用畢。不覺日晚,秉上燈燭,吩咐各去方便,非呼 +喚免到。眾內丁答應出廳,回身把櫺扇掩關,雖不敢遠離,卻去偷安躲懶。剩下施公一 +人,心中事煩,回手由案上取過稿案來展開,燈下觀看。但見呈詞上,莊頭所犯,盡是 +十惡不赦之罪。暗想:下帖請他不來,怎麼得完案?想了會子:「不如我明日親身到霸 +王莊拜望,就中行事,何愁拿不住莊頭?」想罷,不由心中大喜。 + + 不言賢臣閱看呈狀,卻說朱光祖與眾寇談至天晚,好漢復又換上那一副行頭,外罩 +一件大衣,告辭眾寇。眾寇把他送出堡外。光祖兩腿如飛,來到城下。看了無人,天黑 +無月,把身上大衣脫下,卷了卷掖在破壁之中。聽了聽鑼打一棒,好漢讓城上巡夜兵過 +去,施展走壁之能,趴上城牆。復又縱下,腳踏實地。忽又想起說:「哎喲!我好粗心 +!初至德州,又不知驛館在哪巷內,該問明方是。此時天黑,即便問信,我這式樣,漫 +說討信,只怕人一看見就准嚷喊拿賊,行不成刺,還把我拴上呢!這可如何是好?」為 +難多會,說:「有咧,我何不溜著竊聽私語?」看官,常說無巧不成書,光祖正在思想 +之間,那邊來了二名更夫,一夫打鑼,一夫打梆搖鈴。此差乃大人下馬後新添的,先前 +只一人打梆而已。且說好漢讓過二名更夫,暗暗竊聽。只聽前邊那個打鑼的說:「張老 +弟,你須要屁股搖鈴,手打梆子。往年差使,定更打鑼。今欽差到此,官兵不斷巡邏; +新近又添這些夜防嚴密,半夜必到金亭驛點三次卯。」說著一直奔金亭驛而來。朱光祖 +跟著更夫,到了館驛。更夫去到館內點卯,他就在此圍牆繞走。但見前面大門之外更房 +那三面,全是風火後沿。看罷走到後拐角,腳朝上,頂朝下,雙手抱住牆角,雙膝用力 +,霎時上去,爬在牆上。雙腳一挺,上身一擰,翻身走起。又用雙手扶瓦,身形一挺站 +起,掌手遙望:但見群房前面有燈,後面黑暗無人,兩邊配房,一邊房內有亮,一邊黑 +暗。又見正廳三間,前有卷棚,屋內透燈光,門窗關閉,寂無人聲。好漢看罷,暗說: +「施不全,合該你命盡。霎時一刀割下人頭,帶回好見眾家兄弟。」 + + 不言光祖房上暗想,且說黃天霸、關小西二人,早已議定。 + + 天霸令小西暗裡躲藏,拋磚為號;天霸在正廳抱廈之下埋伏,雙雙暗中提防。黃天 +霸此時早拿定主意,想著兩邊房後,並無進處,來人必得從前面進去,好漢忙把鏢取出 +防備不表。且說朱光祖看罷,一伏身順牆溜下,竟奔房後,打算必有進路,潛蹤來到房 +後細看,但見沿下橫窗一溜,下面是牆。腹內說:何不上去,隔窗偷看動靜如何,再找 +別路進去。想罷,走到牆根,把身一蹲,往上一躥,嗖一聲縱起身形,伸雙手攀住窗台 +,又把身子一擰,輕輕上了窗台。手拉上面,扭項,用舌尖破濕紙窗,一隻眼往裡偷看 +。從上往下一出溜,輕輕腳沾實地,繞過後面。回手腰內取出兩把板斧來,雙手把定, +直奔抱廈而走,來進門前行刺。且說抱廈下的黃天霸,地上暗處藏的關小西,他二人早 +已看真。天霸此時把鏢擎在右手之中,暗罵:「好個囚徒,竟敢來在金亭館行刺,那知 +有賊祖宗在此等你!」言還未盡,只見賊人相離不遠,好漢一聲大喝:「呔!賊人休走 +,看某鏢到。」把右手一揚,單撒手,只聽吧的一聲。天霸安心要留賊人活命,往下三 +路打去,鏢中大腿,哧!「哎喲!」光祖才要轉身逃走。黃天霸聽賊人中鏢,忙忙跳下 +。小西聽見「哎喲!」一聲,慌忙打了一箭步,從黑暗處吱一聲,躥至面前,舉刀就砍 +。天霸一見,連忙嚷道:「留活命要緊。」小西聞聽,擎住利刃。話言未了,忽聽賊人 +大叫道:「使鏢的莫非是黃天霸?」好漢一聽聲音甚熟,連忙回答說:「中鏢者別是朱 +光祖罷?」小西一邊聽著發愣。但見二人,他一個丟斧,一個插鏢,湊到一處,執手相 +親。這個問:「仁兄一向可安?」 + + 那個說:「老弟近來可好?」小西聽了聽,這才醒過來咧!抱刀說:「你們二位既 +然相好,乃是一家人,快請這位進房一敘,有何不可?」天霸回答:「此言有理。」望 +著朱光祖說:「仁兄請。」朱光祖說:「老弟且住,等劣兄把鏢還你,然後討坐。」 + + 言罷彎腰用手拔出腿上那支鏢來,雙手一遞,帶笑說:「劣兄的賤肉皮破了。老弟 +有藥拿來。休怪,休怪。」天霸帶笑回言說:「小弟斗膽,傷了貴體,求恕求恕。」忙 +回手從錦囊內取出一包靈藥,打開與光祖,上在傷痕之處,立刻止血不痛。光祖彎腰拾 +起雙斧,插在背後。天霸將鏢入鞘,他兩個手拉前行,小西在後。三人進了屋內,分賓 +主坐下。小西將刀人鞘,掛在壁上,走出去,不多時,端進茶來,每人一杯。茶罷,黃 +天霸帶笑說:「小弟請問一言,不知仁兄受何人之托,前來行刺?」 + + 一句話問得朱光祖面紅過耳,遲疑多會,說:「罷咧!此事真把人羞死。老弟跟官 +,劣兄實不知情。聞聽人說施大人趕到德州下馬。」二人正在講論,忽聽有人咳嗽一聲 +,天霸說:「這必是欽差大人前來,商議此計怎樣行法。」不知商議什麼計策,且看下 +回分解。 + + + +第一三四回 + +賽時遷暗保賢臣 施大人誆捉惡霸 + + 話說黃天霸正與朱光祖私相談話,忽聽窗外有人咳嗽。天霸一聽,知是施公聲音, +低聲說道:「大人來了。」光祖聞聽心怯,望見天霸說:「老弟,我是躲避不躲避?」 +天霸說:「不用躲避,大家叩見便了。」朱光祖回答說:「遵命。」言罷,天霸、小西 +當先,朱光祖隨後,見了施公,自己通名,雙膝點地說:「小人乃盜寇罪人,今叩見大 +人。」施公聞聽,不解其意,忙問:「天霸,此乃何人?」天霸見問,打千下跪,忙將 +已往之故,細言一遍。賢臣聞知,如夢方醒,點頭說:「原來如此,快請同到正廳相議 +。」天霸聞聽,忙讓光祖站起。賢臣起身前行,三家好漢後跟,同進了倒座正廳,三家 +好漢侍立兩旁。老爺帶笑說:「關壯士,給朱壯士看坐。」小西答應,立刻設下座位。 +朱光祖側坐。賢臣望天霸、小西說:「眾位不必拘禮,一同坐下,好公議。」二人回答 +:「小人斗膽。」言罷同在光祖右邊一齊坐下。施公帶笑開言說:「三位義士,這事怎 +樣?施某領教。」表過天霸心直口快,一句話也藏不住,一聞賢臣之言,忍不住先就答 +話。施公也知他的秉性,但有點事兒,明用他又不肯明說,必須賣暴醃魚,好叫他應承 +;即便赴湯蹈火,他也萬死不辭。且說天霸見問,口尊:「恩官,這有何難?小人倒有 +一條放水拿魚之計。老爺只須如此這般:朱仁兄回莊,見了皇糧莊頭管家喬三,只消隨 +口說過;再與綠林朋友說明--借兄台虎威,替恩公美言一二。大家同心合意,明日保 +大人駕臨霸王莊,裡應外合,拿惡人如探囊取物一般。此小人拙見,未知恩公與仁兄意 +下如何?」賢臣聞聽,點頭稱贊。朱光祖亦咂嘴說:「妙,此計亞賽孔明。」正議論間 +,忽聽更鑼已敲三棒,施公要留朱光祖款待酒飯。好漢再三告辭。老爺同天霸、小西送 +至院內。光祖告別,走到牆根說道:「吾去也。」 + + 但見他把身形一蹲,往下一扭,腰又往上一縱,嗖一聲躥上牆頭,由牆越房,展眼 +不見。施公點頭,不好明言,腹內說:「哎喲!今夜不虧小西、天霸,險遭毒手。」歎 +罷回步,進了倒廳。 + + 二位好漢相隨進廳。 + + 天已微明,內丁獻茶。施公茶畢,淨面更衣,吩咐內丁傳出話:「教馬、步兵北門 +外紮營,文武官員來見。一同本州知州到皇莊拜客,不可遲誤。」內司答應,立刻傳齊 +,文東武西,魚貫而行,來至儀門。該值人高聲喊道:「文武官員至廳台,各按品級行 +參拜!」拜畢平身,侍立兩旁。施公按天霸之言,早已寫定字柬幾封,封面上寫著文武 +職銜字號--內詳要事,恐不機密,走漏風聲,使各官自看,按柬而行。老爺座上看文 +武整齊,心中大悅。施公手擎字柬,對各官道:「爾等接本院字柬,各看明白,驛外等 +候。」且說天霸見施公吩咐已畢,走到小西身旁,把嘴伸到他耳邊,低聲悄語,說了幾 +句。小西點頭,又把王殿臣、郭起鳳拉到身後,低聲說:「如此這般。」 + + 施公見好漢行事完,座上高聲吩咐:「抬過轎來!」轎夫將轎抬上滴水簷,欽差上 +轎。三聲炮響,出了轅門。全副執事,文武官擺隊而行,通城兵丁,前後護圍,好似一 +窩蜂,登時來到霸王莊外。賢臣吩咐:「停住執事,就在此屯紮,不可前進。」 + + 下役答應。又叫:「小西!」好漢忙至轎旁,下馬打千,一旁躬身侍立。賢臣說: +「你來過,還得你去答話才好。就說本院親身來拜。」小西把馬交與別人拉定,邁步走 +進原先那座酒館之內。可巧胡可用又在鋪內。小西就將施公前言,對胡可用說了不表。 + + 且說八人轎抬至酒館。胡可用一見點頭說:「使得,跟我來。」胡可用在前,八人 +轎在後,霎時來至瓦房門首。仍如前次打鑼,抬著轎至磚堡門首,八人轎落地。四家好 +漢並不騎馬,都在轎旁兩行站立。胡可用上前報與看門之人。看門人復又擊點三下。點 +聲未住,忽見跑出一人,問明來意;回身進門,通報莊頭。 + + 黃隆基聽家奴稟說:「欽差親身臨門拜見。」即便追問來人道:「欽差帶了多少人 +馬?」下人回答說:「帶來的文武官員,都在橋西,就只主僕五人過橋,現在西堡門外 +。」莊頭點頭說:「呵,呵!」心中暗說:「欽差此來,並非歹意。昨日下帖拜請,很 +該先去回拜。誤聽喬三之話,未曾進城;他又親身來拜。再說去見,喬三又不在跟前, +只恐變生不測。再說不見,來而不往,非禮所在。再者,他乃奉旨欽差,職分非小,出 +京就是關外天子,大有威權,兩次不見,他若一惱,怪罪下來,那時反為不美。」沉吟 +多會,忽然轉過一個少年來,不過十五六歲,眉清目秀,俊俏風流,不亞宋玉之美。走 +到莊頭跟前,嬌聲媚語說:「太爺不必遲疑,欽差乃奉旨大臣,親身來拜,是要與咱交 +好。倘有什麼歹意,早就出簽票,撥官兵衙役,圍困住咱的村莊咧!剛才人說,只有執 +事,都屯在堡外。雖有官員跟隨,並未過橋。門口只一乘轎,跟隨四人,何用等喬三商 +議?速去迎接才妙。」隆基聞聽,忙把衣服換上,帶著四名小童,出了內院。眾家奴見 +家主出來,隨跟上許多。莊頭一擺手,家奴站住。莊頭與小童五人前後而行。臨行復又 +吩咐家奴說:「快殺豬羊,叫廚子治齊筵席。」主僕五人,出門迎接欽差不表。 + + 且說賢臣正在轎內觀望,忽見大門出來五個人。相離不遠,但見當先一人,頭戴絲 +絨秋帽,大紅絲縷石青襖褂,四爪團龍天藍緞袍,腰繫絲縧,荷包飄縧,兩邊相配。足 +登齊頭官靴;粗眉大眼,鼻高唇厚,兩耳有輪,方字大口,卻生滿臉橫肉,半部鬍鬚。 +年紀約有五旬開外,款步而行。後跟四個小童。老爺看罷,暗說:「必是莊頭出門。」 +四家好漢都在橋左右侍立,單等吩咐。不多時莊頭走至轎前,口尊:「欽差大人在上, + +莊頭要知大人駕到荒莊,禮該遠迎才是。迎接不週,莊頭在大人轎前請罪。」言罷,假 +裝屈膝,倒象下跪的模樣;其實肆漫,不肯跪下。施公一見,正中機關。老爺也連忙帶 +笑,在轎內躬身回答說:「施某拜見來遲,休得見過。你我乃通家之好,何必多禮。人 +來!」天霸、小西答應,轉過轎前伺候。賢臣故意擺手搖頭說:「賢契免禮,快請起來 +。」莊頭聽賢臣很謙虛,他更裝下跪的樣式。老爺說:「快攙起來。」天霸、小西二人 +上前,早已定下牢籠妙計。他二人進前忙一伸手去攙。莊頭不知是計,反把兩支胳膊遞 +與兩家好漢。天霸、小西各接住莊頭一隻胳膊,用力往上一端,跟進一步往後一擰,又 +用力往上一推,按倒惡人嘴朝地。莊頭著急扭項,才要問故,忽又走過郭起鳳、王殿臣 +二人,彎腰把莊頭的兩條腿拳上,回手腰中取繩,遞與天霸凰。天霸忙把惡人黃隆基繩 +縛二臂,又一回手,亮出單刀,用刀背把惡人兩膀打傷。 + + 這時,小西飛身上馬。天霸與郭起鳳二人,把惡人搭起,遞與關太馬上接了,各人 +復又回手,都亮出兵器,也一齊上馬。 + + 施安此時不敢怠慢,取火早把鐵銃點著,只聽咕咚響亮一聲! + + 他便回身上馬,忙催坐騎,往回頭奔走。雖說把惡人倒剪,仰面橫搭馬上,他卻不 +住的掙扎。天霸說:「郭哥下馬來,把這囚徒收拾收拾才好。」郭起鳳答應,忙下坐騎 +。天霸說:「關兄,你把惡人推下馬來,等我兩個把他收拾妥當才好。省得叫他掙扎。 +」小西聞聽,用力把惡人往下一推。只聽咕咚一聲響,便倒在馬下。天霸、起鳳二人趕 +上前按住,拿繩子從那人膈肢窩裡,穿過捆好。天霸說:「郭哥,咱倆把他搭在馬後, +把他用繩子拴好,咱也放心。」起鳳答應。二人彎腰把惡人搭起,捎在小西馬後,用繩 +子從馬肚子底下掏過來,套了個結實,那頭拴在膈肢窩,這邊拴著腿彎子。惡人給拴在 +馬上,只急得破口大罵。天霸彎腰抓了一把土,往惡人嘴裡一塞,塞了滿嘴,立時罵不 +出來。天霸復又上馬過橋。這惡人還想掙扎,哪裡還動的了?賢臣、小西在前,眾人圍 +隨在後,奔走不表。單言跟黃隆基的四個小童,見人把主人拿去,他們跑進門來,一個 +個的抓住銅鑼亂打一陣。喬三驚醒出去。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三四回 + +賽時遷暗保賢臣 施大人誆捉惡霸 + + 話說黃天霸正與朱光祖私相談話,忽聽窗外有人咳嗽。天霸一聽,知是施公聲音, +低聲說道:「大人來了。」光祖聞聽心怯,望見天霸說:「老弟,我是躲避不躲避?」 +天霸說:「不用躲避,大家叩見便了。」朱光祖回答說:「遵命。」言罷,天霸、小西 +當先,朱光祖隨後,見了施公,自己通名,雙膝點地說:「小人乃盜寇罪人,今叩見大 +人。」施公聞聽,不解其意,忙問:「天霸,此乃何人?」天霸見問,打千下跪,忙將 +已往之故,細言一遍。賢臣聞知,如夢方醒,點頭說:「原來如此,快請同到正廳相議 +。」天霸聞聽,忙讓光祖站起。賢臣起身前行,三家好漢後跟,同進了倒座正廳,三家 +好漢侍立兩旁。老爺帶笑說:「關壯士,給朱壯士看坐。」小西答應,立刻設下座位。 +朱光祖側坐。賢臣望天霸、小西說:「眾位不必拘禮,一同坐下,好公議。」二人回答 +:「小人斗膽。」言罷同在光祖右邊一齊坐下。施公帶笑開言說:「三位義士,這事怎 +樣?施某領教。」表過天霸心直口快,一句話也藏不住,一聞賢臣之言,忍不住先就答 +話。施公也知他的秉性,但有點事兒,明用他又不肯明說,必須賣暴醃魚,好叫他應承 +;即便赴湯蹈火,他也萬死不辭。且說天霸見問,口尊:「恩官,這有何難?小人倒有 +一條放水拿魚之計。老爺只須如此這般:朱仁兄回莊,見了皇糧莊頭管家喬三,只消隨 +口說過;再與綠林朋友說明--借兄台虎威,替恩公美言一二。大家同心合意,明日保 +大人駕臨霸王莊,裡應外合,拿惡人如探囊取物一般。此小人拙見,未知恩公與仁兄意 +下如何?」賢臣聞聽,點頭稱贊。朱光祖亦咂嘴說:「妙,此計亞賽孔明。」正議論間 +,忽聽更鑼已敲三棒,施公要留朱光祖款待酒飯。好漢再三告辭。老爺同天霸、小西送 +至院內。光祖告別,走到牆根說道:「吾去也。」 + + 但見他把身形一蹲,往下一扭,腰又往上一縱,嗖一聲躥上牆頭,由牆越房,展眼 +不見。施公點頭,不好明言,腹內說:「哎喲!今夜不虧小西、天霸,險遭毒手。」歎 +罷回步,進了倒廳。 + + 二位好漢相隨進廳。 + + 天已微明,內丁獻茶。施公茶畢,淨面更衣,吩咐內丁傳出話:「教馬、步兵北門 +外紮營,文武官員來見。一同本州知州到皇莊拜客,不可遲誤。」內司答應,立刻傳齊 +,文東武西,魚貫而行,來至儀門。該值人高聲喊道:「文武官員至廳台,各按品級行 +參拜!」拜畢平身,侍立兩旁。施公按天霸之言,早已寫定字柬幾封,封面上寫著文武 +職銜字號--內詳要事,恐不機密,走漏風聲,使各官自看,按柬而行。老爺座上看文 +武整齊,心中大悅。施公手擎字柬,對各官道:「爾等接本院字柬,各看明白,驛外等 +候。」且說天霸見施公吩咐已畢,走到小西身旁,把嘴伸到他耳邊,低聲悄語,說了幾 +句。小西點頭,又把王殿臣、郭起鳳拉到身後,低聲說:「如此這般。」 + + 施公見好漢行事完,座上高聲吩咐:「抬過轎來!」轎夫將轎抬上滴水簷,欽差上 +轎。三聲炮響,出了轅門。全副執事,文武官擺隊而行,通城兵丁,前後護圍,好似一 +窩蜂,登時來到霸王莊外。賢臣吩咐:「停住執事,就在此屯紮,不可前進。」 + + 下役答應。又叫:「小西!」好漢忙至轎旁,下馬打千,一旁躬身侍立。賢臣說: +「你來過,還得你去答話才好。就說本院親身來拜。」小西把馬交與別人拉定,邁步走 +進原先那座酒館之內。可巧胡可用又在鋪內。小西就將施公前言,對胡可用說了不表。 + + 且說八人轎抬至酒館。胡可用一見點頭說:「使得,跟我來。」胡可用在前,八人 +轎在後,霎時來至瓦房門首。仍如前次打鑼,抬著轎至磚堡門首,八人轎落地。四家好 +漢並不騎馬,都在轎旁兩行站立。胡可用上前報與看門之人。看門人復又擊點三下。點 +聲未住,忽見跑出一人,問明來意;回身進門,通報莊頭。 + + 黃隆基聽家奴稟說:「欽差親身臨門拜見。」即便追問來人道:「欽差帶了多少人 +馬?」下人回答說:「帶來的文武官員,都在橋西,就只主僕五人過橋,現在西堡門外 +。」莊頭點頭說:「呵,呵!」心中暗說:「欽差此來,並非歹意。昨日下帖拜請,很 +該先去回拜。誤聽喬三之話,未曾進城;他又親身來拜。再說去見,喬三又不在跟前, +只恐變生不測。再說不見,來而不往,非禮所在。再者,他乃奉旨欽差,職分非小,出 +京就是關外天子,大有威權,兩次不見,他若一惱,怪罪下來,那時反為不美。」沉吟 +多會,忽然轉過一個少年來,不過十五六歲,眉清目秀,俊俏風流,不亞宋玉之美。走 +到莊頭跟前,嬌聲媚語說:「太爺不必遲疑,欽差乃奉旨大臣,親身來拜,是要與咱交 +好。倘有什麼歹意,早就出簽票,撥官兵衙役,圍困住咱的村莊咧!剛才人說,只有執 +事,都屯在堡外。雖有官員跟隨,並未過橋。門口只一乘轎,跟隨四人,何用等喬三商 +議?速去迎接才妙。」隆基聞聽,忙把衣服換上,帶著四名小童,出了內院。眾家奴見 +家主出來,隨跟上許多。莊頭一擺手,家奴站住。莊頭與小童五人前後而行。臨行復又 +吩咐家奴說:「快殺豬羊,叫廚子治齊筵席。」主僕五人,出門迎接欽差不表。 + + 且說賢臣正在轎內觀望,忽見大門出來五個人。相離不遠,但見當先一人,頭戴絲 +絨秋帽,大紅絲縷石青襖褂,四爪團龍天藍緞袍,腰繫絲縧,荷包飄縧,兩邊相配。足 +登齊頭官靴;粗眉大眼,鼻高唇厚,兩耳有輪,方字大口,卻生滿臉橫肉,半部鬍鬚。 +年紀約有五旬開外,款步而行。後跟四個小童。老爺看罷,暗說:「必是莊頭出門。」 +四家好漢都在橋左右侍立,單等吩咐。不多時莊頭走至轎前,口尊:「欽差大人在上, +莊頭要知大人駕到荒莊,禮該遠迎才是。迎接不週,莊頭在大人轎前請罪。」言罷,假 +裝屈膝,倒象下跪的模樣;其實肆漫,不肯跪下。施公一見,正中機關。老爺也連忙帶 +笑,在轎內躬身回答說:「施某拜見來遲,休得見過。你我乃通家之好,何必多禮。人 +來!」天霸、小西答應,轉過轎前伺候。賢臣故意擺手搖頭說:「賢契免禮,快請起來 +。」莊頭聽賢臣很謙虛,他更裝下跪的樣式。老爺說:「快攙起來。」天霸、小西二人 +上前,早已定下牢籠妙計。他二人進前忙一伸手去攙。莊頭不知是計,反把兩支胳膊遞 +與兩家好漢。天霸、小西各接住莊頭一隻胳膊,用力往上一端,跟進一步往後一擰,又 +用力往上一推,按倒惡人嘴朝地。莊頭著急扭項,才要問故,忽又走過郭起鳳、王殿臣 +二人,彎腰把莊頭的兩條腿拳上,回手腰中取繩,遞與天霸凰。天霸忙把惡人黃隆基繩 +縛二臂,又一回手,亮出單刀,用刀背把惡人兩膀打傷。 + + 這時,小西飛身上馬。天霸與郭起鳳二人,把惡人搭起,遞與關太馬上接了,各人 +復又回手,都亮出兵器,也一齊上馬。 + + 施安此時不敢怠慢,取火早把鐵銃點著,只聽咕咚響亮一聲! + + 他便回身上馬,忙催坐騎,往回頭奔走。雖說把惡人倒剪,仰面橫搭馬上,他卻不 +住的掙扎。天霸說:「郭哥下馬來,把這囚徒收拾收拾才好。」郭起鳳答應,忙下坐騎 +。天霸說:「關兄,你把惡人推下馬來,等我兩個把他收拾妥當才好。省得叫他掙扎。 +」小西聞聽,用力把惡人往下一推。只聽咕咚一聲響,便倒在馬下。天霸、起鳳二人趕 +上前按住,拿繩子從那人膈肢窩裡,穿過捆好。天霸說:「郭哥,咱倆把他搭在馬後, +把他用繩子拴好,咱也放心。」起鳳答應。二人彎腰把惡人搭起,捎在小西馬後,用繩 +子從馬肚子底下掏過來,套了個結實,那頭拴在膈肢窩,這邊拴著腿彎子。惡人給拴在 +馬上,只急得破口大罵。天霸彎腰抓了一把土,往惡人嘴裡一塞,塞了滿嘴,立時罵不 +出來。天霸復又上馬過橋。這惡人還想掙扎,哪裡還動的了?賢臣、小西在前,眾人圍 +隨在後,奔走不表。單言跟黃隆基的四個小童,見人把主人拿去,他們跑進門來,一個 +個的抓住銅鑼亂打一陣。喬三驚醒出去。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三五回 + +關小西押送回衙 施大人候旨問罪 + + 話說惡奴喬三,聽說家主被施公拿去,央及眾綠林幫著出去,把家主搭救回來。哪 +知朱光祖暗保施公,想著裡應外合,把惡霸殺個雞犬不留,不等眾寇答話,先開言說: +「喬三,你快去把莊漢傳齊,趕上圍住。我們隨後就去。」喬三信以為真,立刻跑去, +招聚齊好漢,各執兵器,立刻出了莊門,順著霸王莊大道,一直往北趕下去,展眼之間 +趕到。天霸看見後邊趕來,連忙說:「回老爺,後面趕來的人不少,老爺催督人馬轎夫 +快走。」賢臣聞聽,連連囑咐壯士:「只可堵擋下去,千萬別輕傷人命,殺害良民。」 +天霸答應:「小的知曉!」 + + 不表天霸,且說那些德州武職官員,奉施公之命,同來在惡狗村外行圍打獵;單聽 +霸王莊村頭的鐵銃一響,他等好齊來迎接大人出了莊,好一同行圍射獵。眾武官每人各 + +帶五十名兵丁,離材近處,撒下圍場,不敢遠去。今忽聽炮響,想是人齊了,正好出莊 +射獵。哪知打圍是假,其實是賢臣拿黃隆基的妙計:響鐵銃是為調他們到來,好擁護惡 +人進州,回衙嚴究重懲,以結民案。且說賢臣與關小西等人馬,剛出村莊之外,眾武職 +也都帶兵來到。賢臣一見,心中大悅。眾武官見施老爺轎到,要下馬接見。忽見賢臣吩 +咐:「爾等一概不必下騎,撥幾名前去,帶著兵丁,嚇退那些莊漢;不可傷人,違令者 +重處。」有幾名武職答應,用目瞧看,見馬後捎著一人,捆作一團,連忙吩咐幾個兵丁 +前去擁護不表。 + + 且說那一支兵馬,往惡狗村那邊勒馬慢等,為是擋那些莊漢,好讓賢臣出莊去。可 +巧這邊武職領兵到來,莊漢也就趕來。 + + 天霸當先,把馬領回,對著莊漢站住。武職兵丁,站在好漢左右。忽聽黃天霸望著 +那莊漢一聲大喝。莊漢們又見有官兵堵擋,不由得膽戰心驚。再者,又無黃姓的親丁; +又有兩個想起莊頭素日待人的強橫,喬三的打罵,說了一片懈怠話,誰肯輕生近前?說 +聲散,就一齊四散不表。 + + 單表施公在前,眾武職兵丁與小西等,押解黃隆基登時進德州北門,早已驚動城關 +眾人,兩旁觀看。一霎時到了官衙,至滴水簷下轎,老爺款步升入公位坐下。眾武職衙 +外下馬,入衙與文官等上堂行禮,分班侍立。黃天霸同小西,把莊頭推擁上公堂。眾役 +發威,一齊斷喝叫:「犯人跪下!」只見惡人把頭一抬,氣忿忿回答說:「爾等這些狗 +黨!少要猖狂叫跪。再過少時,我救兵到來,給我磕頭,你大太爺還未必依呢!」言罷 +,惡狠狠的站在那裡,復又說了些狠言大語。施公見惡人不跪,心中大怒,喝叫:「人 +來!快拿夾棍。」眾役答應,去不多時,夾棍取上堂來一撂。施公大叫:「人來,你等 +快去把被害之人傳來,當堂與惡人對詞。」該值人答應出去,登時從角門外帶進多人, +上堂一齊下跪。青衣退閃開來。賢臣座上開言說:「傳爾等進衙,與黃隆基當堂對詞, +哪個若虛言妄告,本院究出立刻追命。爾等俱都據實上訴。」內中有個年老的,往上跪 +爬半步,口尊:「青天大老爺,小民兒子被他打死,誣賴欠賬不還,叩懇爺爺給小民作 +主。」這個說:「我的妹子年十六歲,被他搶去,硬作妾室;逼得我父投河而死。」這 +個說:「把我妻子硬行霸佔,懷中小兒活活餓死。」這個說:「我的房屋他硬占去,連 +地畝一並而吞。」那個說:「他見犬子生的美貌,硬行搶去,作為孌童。」賢臣聽罷, +吩咐:「爾等原告起去,一旁等著結案。」眾人答應叩頭,一起站立一旁。施公又叫: +「人來,上夾棍加刑。」下役答應,一齊擁上,用槓子敲震夾棍,把惡人疼得痛入骨髓 +,怎奈心如鐵石,總不招認;為是挺刑耐守,等救應一到,還想生路。審了一日一夜, +一連夾了三次,震斷幾十根槓子,黃隆基半句也沒招認。賢臣點頭,暗說:「好個黃隆 +基,真乃名不虛傳。」眾多原告,見施公嚴刑問不出口供來,莫不害怕;怕是倘然他的 +情到,救出莊頭,對告他的人,他豈肯干休? + + 人人都不得主意,忽見角門外鬧嚷嚷,馬上鸞鈴震耳。又見一人從角門跑進,慌慌 +張張跑上大堂,雙膝跪倒,口尊:「欽差大人在上,今有大人差去上京的人回來了,說 +聖旨來到,請大人快去接旨。」賢臣聞聽,心中歡喜,忙忙站起,吩咐:「人來,搭過 +惡人,放在一旁,候接過聖旨再問。」下役答應上前,連惡人帶夾棍放在一旁不表。惡 +人此時聽見旨到,只當情到,心中大悅不提。且說賢臣忙換衣服;眾文武也都伺候。施 +公下堂在前,眾官後跟步行,開中門迎至門外。但見內監在馬上,肩背聖旨。賢臣在馬 +前,雙膝跪倒,眾官也一齊跪下,賢臣將旨意雙手捧過,賢臣、眾官站起平身,那馬上 +的內監這才下馬。 + + 賢臣率眾官走至大堂,將聖旨供在公案居中,行三跪九叩禮畢。 + + 未展聖旨,施公先就高聲說道:「爾等文武官員聽真:施某素秉忠肝,報國為民。 +皇糧莊頭黃隆基,作惡多端。爾文武官員,枉食君祿,自保身家,使民遭害。今奉旨嚴 +查貪官污吏,爾等懼勢殃民。候本院請旨,定惡人之罪,與民報仇之後,爾等候查聽參 +。」眾官聞聽,一個個嚇得諾諾而退,躬身施禮,口尊:「老大人,憐恤卑職等,感恩 +世代。」賢臣聞聽點頭,展開御批,說:「爾等跪聽宣讀。」上寫: + + 欽差施仕倫,奏德州皇糧莊頭黃隆基惡款多端,俱十惡不赦之罪。旨到即按律治 +罪,即行處決。一切皇莊、房屋、土地,候朕派員撤回,著交妥人照管。眾官一並革職 +留任。候有功後,官復原職。再要隱惡貪私,解京問罪。 + + 欽此。 + + 賢臣宣罷御批,文武叩頭謝恩,趴起站立兩旁伺候。賢臣說:「爾等原告,與堂下 +的文武聽真:現今有皇上聖旨斬惡霸,與此方軍民報仇除害。也不管黃隆基招與不招, +施某按原告呈詞定罪。只問爾等原告,所告他的惡款,可是都真實不虛?」 + + 眾原告回答說:「大老爺,小人們的呈狀,一字不假。倘有妄控虛詞,如被查明, +情願領罪。」賢臣點頭,叫書吏按原告呈詞寫招。老爺又問:「爾等文武官員聽真:想 +黃隆基之惡,人人皆知。怎奈他忍刑不招,只得你們替他畫招,好算憑據;眾原告也畫 +以為證,就好立刻處斬,安民除害。」此乃奉旨之事,誰敢不遵?一個個齊聲答應,俱 +願畫押。賢臣點頭大悅,立刻拿下稿去。眾文武、原告,替他畫了手字花押,呈上施大 +爺過目存案。復又往下吩咐:把黃隆基押至法場處決。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三六回 + +響號炮斬黃隆基 接皇宣審吳進孝 + + 話說那些該值人,把黃隆基擁出監斬,惡棍坐在塵埃等死。 + + 忽聽有人喊叫:「刀下留人!皇宣到了:解往京都治罪,勿傷皇糧莊頭性命。」吆 +吆喝喝,進了法場。劊子手停刀。但見那匹馬竟奔棚口而來。且說惡棍黃隆基聽得明白 +,喜出望外,心中暗念:「阿彌陀佛。」馬上人高聲說:「刀下留人!北關外差官催逼 +甚緊,說是:倘有文武官員違背皇宣,一律問罪!」 + + 但見那馬上之人說著話,在監斬棚外,棄騎離鞍,將馬拴在棚柱,跪至公案前,雙 +膝在地,口稱:「欽差大人台駕在上,德州四門緊閉,怎奈秘旨無法可入。差官現在北 +關,請大老爺的鈞諭定奪。」那人言罷,叩首在地。施公忙在心裡,卻面帶春風,叫聲 +:「報事人速速回去,隔城告訴差官,待我預備妥當,立刻去接旨請罪。」不表。 + + 且說欽差打發報事人出棚去後,座上沉吟,暗道:「這秘旨來的奇怪。我未拿惡霸 +之前,先寫折本奏聞。聖上准本,御筆欽此,回旨與民除害。緣何又有秘旨來到?自古 +君無戲言,那有反悔之理?要說不是皇宣,誰敢假傳秘旨?令人難辨,真乃怪事。再說 +不放惡霸,不去接旨,就說背旨欺君,我施某難免有滅門之禍。這可如何是好?」賢臣 +沉吟多會,心生妙計,高叫:「爾等監斬文武大小官員聽真:今日本院斬逆安良,偏遇 +皇宣趕到,赦免凶徒。施某見來真實。德州州官穆印岐暫替本院監斬,爾等都聽他調用 +。如有不遵者,從重治罪。再者,殺場仍照舊巡察,惡霸黃隆基牢牢看守。候施某接了 +旨,再作定奪。哪個徇私,革職重處!」州官侍立一旁。賢臣說:「你拿此字帖自看, +不可泄漏機關。」且說賢臣取一字帖,忙叫:「天霸、小西領命。」天霸、小西接過字 +帖,也到僻靜處看了一遍,心下明白,又回到公案旁侍立。賢臣吩咐:「天霸、小西備 +馬,隨本院去接皇宣。」二人答應,賢臣出棚上馬,一扭項叫聲:「施安、施孝,速隨 +本院出城。」二人答應,隨後也上坐騎。 + + 天霸在賢臣前頭打頂馬,小西在馬上揣著鐵銃--預備著施公命令,好放號炮。主 +僕五人,竟奔北門而來不表。且說賢臣主僕,一擁出城,但只見北關龍旗玉仗,居中馬 +上坐著一人,想是內監。脊背上背著皇宜,馬後圍隨著人役,似一窩蜂。旨旁邊,馬上 +一人,相貌兇惡。賢臣看罷點頭,暗說:「必是惡奴喬三。有心先接旨進城,恐怕走脫 +惡奴,我何不如此這般而行。」想罷,慌忙棄鞍下馬,跑至差官馬前,雙膝跪倒,不住 +叩頭,口尊:「欽差在上,施仕倫早知聖旨降下,理該接出德州境外,叩懇天恩,恕不 +知之罪。」言罷俯伏在地。但見那些打龍旗執事之人,個個慌忙下馬--先被施公看出 +破綻。那背旨的太監,一見別人下馬,他也心虛,連忙翻身下馬。喬三也棄騎離鞍。但 +見那太監緊跑幾步,滿臉帶笑,彎腰一伸手,拉住施公的手,口尊:「施大人請起。此 +番雖是旨意,乃娘娘的秘召講情,求大人寬恕皇莊之罪。我好回京交旨。快快請起。」 + + 施老爺乃天生聰明,又經多見廣,背旨的差官失了國體,就知是虛假。連忙站起, +不肯說破,為是好拿惡奴喬三,一並正法。 + + 賢臣也滿臉賠笑,口尊:「欽差老大人,卑職施不全請討示下:不知哪位娘娘秘旨 +?討明示下,好放皇莊。」背旨的見追問,便撒謊妄想虛詞,道說:「施大人何用追問 +,不過是王貴妃的旨意。依我說,快快請秘旨進城,赦免皇莊,再作商議。」賢臣聞聽 +,就參透機關,便隨口答應說:「欽差言之有理。」言罷扭項叫聲:「關小西,快些放 +炮,好叫刀下留人。」壯士答應,取出鐵銃點著。只聽咕咚一聲炮響,為是教城內州官 +聽見,好早些行事。又聽賢臣高聲叫:「黃壯士聽了,吩咐你問問來的這些人,如有皇 +莊的親丁,叫他快隨咱們的人飛跑進城,吆喝刀下留人;怕是救護去遲,有傷皇莊的貴 +體,難免施某違背玉旨之罪。」言還未盡,忽聽惡奴喬三高聲答應:「小人願往。」 + + 施公故問:「你乃何人?」惡奴見問,回答:「小人乃皇莊管家,名叫喬三。」賢 +臣說:「你去最妙。」惡奴答應,回身上馬。施公叫聲:「天霸、小西,你二人同喬三 +飛馬進城,保住皇莊的性命要緊。我同差官進城,方不誤事。」天霸、小西二人答應, +飛身上馬,一左一右,圍住惡奴,星飛而去。 + + 且說喬三救主心急,加鞭催馬。說話之間,三人到北關門外。天霸高叫開門。門軍 +答應,將關門開放,但見三匹馬闖進門來。把守關門的武官,復又叫人把門閉好,照舊 +把守,專候施大人接旨進關不表。再說天霸、小西、喬三進城,喬三高聲喊叫:「劊子 +手停刀!休傷皇莊性命。」不住的吆喝。天霸、小西暗說:好個囚徒,已入牢籠,還不 +知死,待少時爺們一定捉拿於你。 + + 不言天霸、小西另有妙計捉拿喬三。單言德州州官,他已經看明施公的字柬,一同 +眾官送賢臣出監斬棚,復回身進棚,替賢臣辦理,遵號炮暗令行事。忽聽炮響,吩咐: +「王殿臣、郭起鳳,叫劊子手快把犯人黃隆基開刀。」一聲叫,劊子手聞聽,隨即跑上 +前去,鋼刀一落,只聽喀哧一聲,人頭落地。此刻殺場四面,瞧看的那些仇家,見殺了 +惡霸,無不趁願。州官回身,同文武進棚。忽又聽殺場內外喊聲震地說:「刀下留人! +皇宣到了。」眾人一齊觀看:但見三匹馬如飛而來,當先馬上,乃是惡奴喬三。眾仇家 +一見眼都紅咧!一齊接聲喊罵:「狗娘養的喬三來咧!咱們要不拿他,等到幾時?」一 +聲喊叫,一齊擁上不表。且說黃天霸就知已殺了黃隆基,不敢怠慢,將馬離惡奴切近, +一揚手背,照著喬三脊背叭的一巴掌,惡奴不防,只聽咕咚一聲,栽於馬下,那馬跑去 +不表。但見小西馬到近前,連忙棄鐙下馬,才要上前捉拿惡奴,回身不見喬三。哪知惡 +奴趴起,撒腿就跑。天霸追趕問訊,也有說往南跑的,又有說往北去的。總言之,東、 + +西、南、北趕著問遍,不見惡奴的蹤跡。 + + 天霸、小西只是抱怨眾人誤事,如何見施公交令。此時天霸、小西二人知道狗黨們 +已經入城,好放心擒拿惡黨,此話不表。 + + 且說賢臣同差官進城,把守城門的武官復把關門緊閉,打鑼有令知會。天霸、小西 +二人無如之何,只得催馬回去。且說催馬奔法場,不多時來到。但見未散的軍民,一齊 +跑到叩頭,口尊:「大人把惡霸黃隆基屍首,賞給小人等,以消素日之恨。」說罷一齊 +叩頭不止。老爺一見,點頭說道:「滿城軍民,留神細聽。即將惡人屍首賞與爾等,任 +憑爾等處治去罷!」眾人聞聽,謝恩趴起動手不表。 + + 且言吳進孝身坐馬上,聽得明白,心下著忙,又不能逃脫,嚇得面如金紙,跟著施 +公,登時來至棚外。眾官出棚跪接。忠良一見,馬上擺手,眾文武站起,忠良下馬,進 +棚坐下。但見「差官」如泥塑一般。老爺吩咐:「快把假差官拿下。」左右一齊吶喊, +拉下馬來,上了綁繩;那些打執事與跟隨假差官的,嚇得滾鞍下馬,跪在塵埃,只是叩 +頭求饒,口尊:「老爺,我等都是喬三僱的,教假充跟隨欽差之人。」施老爺一見,點 +頭說:「爾等既是良民,不必害怕,我自有道理。」叫聲:「人來。快帶『差官』!」 +該值人答應,立刻帶過。那人明知事犯,嚇得心驚膽戰,雙膝跪倒。賢臣座上微微冷笑 +,叫聲:「差官聽真:這起打執事人是什麼人?快快實說,免得本院動刑。」 + + 差官聞聽,不敢隱瞞,口尊:「大人,小人名吳進孝。十二歲淨身進宮。因偷玉器 +,捆打攆出宮來」且聽下回分解。 + +第一三七回 + +喬三脫逃黃關請罪 施公出示官役搜人 + + 話說賢臣問明吳進孝的實言。抬頭觀瞧,只見黃天霸、關小西騎馬飛馳而來。霎時 +下馬來到,急忙至公案下跪稱:「恩主大人在上,我二人身該萬死。」忙將走脫喬三之 +故,細細回稟。言罷二人叩頭在地。施公聞聽,座上著忙,心內暗暗自語:好兩個該打 +的奴才!有心歸罪,內有天霸奉旨朝見升官,因此不肯定罪。遲疑多會,叫聲:「天霸 +、小西,本院不看你二人素日勤勞有功,立刻歸罪。仍罰你二人速去捉拿。拿住喬三恕 +罪,如若拿不住惡奴,決不輕恕。」二人答應,叩首爬起,回身出棚,上馬到各處訪拿 +不表。 + + 且說賢臣又高聲大叫:「爾等打執事,哪個是為首的?快快說來,好放爾等。」眾 +人見問,回道:「為首的是那劉三、王五。他二人奉喬三差遣,僱的小人們。」賢臣聞 +聽,座上點頭,吩咐:「立刻把劉三、王五上鎖,其餘眾良民,吩咐重責三十大板。」 +放起攆出棚外。眾人一瘸一拐四散。賢臣又叫:「武職官,快傳命令:城上添兵,巡拿 +惡奴喬三。如有徇私放出喬三,與他一例同罪。」 + + 且不提搜尋惡奴,亦不表賢臣出棚,上馬回衙。單說喬三被天霸一掌打落馬下,惡 +奴聞聽人嚷說殺了黃莊頭,就知事情敗露。現在若不找個藏人之處,教人趕上拿住,乃 +是命在旦夕。 + + 惡奴正自躊躇,忽然想起姐夫來了。看官,你道他姐夫是誰? + + 乃德州土居之民,姓朱名亮。今年五十九歲。黃面淨臉,滿頦鬍鬚,身高五尺。只 +因他年幼愛習槍棒,學會渾身武藝,二十五歲上人了公門為役。因捉拿盜寇,幾次有功 +,現今升為步快頭領。為人透靈,廣有識謀,衙門的伴兒給他送了個外號,叫賽孔明。 +他最愛交友,好玩笑吃喝,一樂而已。因此滿城軍民,無不欽敬他。喬三想起朱亮,心 +內暗說:「我何不投到他家,叫他出個主意,搭救我出城逃命。」想罷兩腿如飛,忙忙 +奔到筒子衚衕,走進巷內朱亮門口。可巧門半掩半開。喬三不敢聲叫,連忙進去,又回 +手把門緊閉,邁步往房中而來。房中驚動喬氏,只當夫主回家,邁步迎出。抬頭一看, +乃是喬三來到;但見渾身帶汗,往裡直走。喬氏一見,便問:「兄弟,如何這般慌忙? +快進房來告訴我聽。」惡奴見問,忙進房來,又把房門緊閉,入內坐下。喬三低聲叫道 +:「姐姐不知,容我細稟。」就將已往從前之故,述說了一遍。喬氏聞聽,嚇了一跳, +說:「兄弟呀,這可如何是好?」喬三說:「但能救我出關,你夫妻如同父母一般。」 +喬氏說:「現今四門緊閉,你姐夫縱有手眼,也難救你出關。」姐弟正然打算,忽聽衚 +衕之內,亂哄哄的齊喊:「誰家藏著喬三?如若不報,待搜尋出來,拿去一同問罪!」 + + 喬氏、喬三嚇得渾身如篩糠一般,愣了多會,聽著喝喊的聲音遠了,才敢言語。 + + 不言喬氏姐弟家中害怕,且說步快頭領朱亮,遵奉欽差大人的鈞諭,又奉州官穆印 +歧的差遣,帶領手下,挨著戶兒,大街小巷,高聲喊叫,細細留神訪拿,半晌並無影響 +。堪堪天晚,眾役覺著饑餓。那朱亮素有義氣。眾伴兒要吃酒飯,他們走到僻處,一齊 +止住腳步,俱各不走。內中有個戶兒,姓李名順,素日與朱亮玩笑,叫聲:「金星子別 +扒弄我太爺。有個巧當子,告訴了你再扒。」朱亮聞聽,叫聲:「第二的,有屁早放。 +」 + + 李順叫聲:「金星子,你別藏贓。聽大朋友告訴於你,就只怕說出來你不應。古語 +說:『官差也辦,私事也辦。』人是官的,肚子是官的嗎?少不得借你個光兒,吃頓飯 +再去訪查。難道拿住喬三,咱們才有功勞;拿不住喬三,就餓著肚子不成?」朱亮聞聽 +說:「你說話,我愛聽。要不還上王家飯店。咱們當衙門的人,素日是吃了不還賬的。 + +」一邊說一邊走,登時來到王家鋪門口,一齊進鋪坐下,要酒要飯。眾伴兒飯酒還未吃 +完,朱亮忽然想起一事,心內著忙,腹內說:「哎呀!我只顧在外,忘了家裡。我想喬 +三那個奴才,剛才拿他,毫無蹤跡。這城內他別無親故,莫非那狗頭躲在我家中去了不 +成?」朱亮越思,心中越怕,連忙叫聲:「眾伴伙計,吃完了飯算咧!我想起一宗緊事 +來。你們哥兒六個,出鋪之後,還是照舊吆喝訪查。都在十字街等侯見面,咱再去見官 +回話,討示下。」眾人答應曉得,一齊站立,同到櫃上。朱亮大大的架子,叫聲:「王 +掌櫃的,寫上我罷!」掌櫃帶笑回言說:「朱大太爺請罷。」齊聲大笑,彼此拱手相別 +出鋪。 + + 不言老王認了造化低,眾役還去到街巷照舊吆喝,訪拿喬三,再到十字街等侯取齊 +。單言朱亮別了眾伴兒,他安心回家。 + + 霎時走到自己門口,但見兩扇門緊閉,靜悄悄無人,上前敲門不表。且言他姐弟正 +在屋內,擔驚害怕,忽聽街門打的響亮,嚇得喬三隻當有人來拿他,低言叫道:「姐姐 +快去門邊問真,要是聲音不對,千萬別開門。急急回來,再定主意。」喬氏說:「知道 +。」言罷出房門,來到門口說:「外邊叫門是誰?」朱亮說:「是我。」喬氏聽是丈夫 +聲音,心中稍安,伸手忙拉插管,把門開放,讓朱亮進門,喬氏復又把門插上。夫前妻 +後,同進了房門。朱亮一抬頭,瞧見喬三,不由嚇得瞧著惡奴,只是呆呆發愣。惡奴看 +見他姐夫回家,忙忙站起,叫聲:「姐夫,快搭救我的性命要緊。」朱亮聞聽說:「難 +為你這膽!竟敢假傳聖旨。拿住內監,全都認招,單等拿你去完案。」喬三聞聽朱亮之 +言,愣了會子,叫聲:「姐夫,你不救我,我可就死定咧!常言說,『人到難處,就如 +虎落深坑。』素日我知道你廣有機謀,因此我才投奔你來。」朱亮聞聽,叫聲:「我的 +兒好乖嘴!就只怕被人知道告發。我不告你,我就算救你的一樣;你再想教我救你出坑 +,好似叫老虎拉車--我不敢。一來四門緊閉,二來兵將巡邏。救不成你,連我一齊拿 +住,那就要了我的寶貝咧!我勸你早些滾罷!」喬三聞聽,回答叫聲:「好老爺子,只 +求你老人家想條妙計,救我的性命,再不忘姐夫的天恩。」朱亮聞聽,估量著眼下難以 +推托。前已表過,朱亮廣有智謀,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故意帶笑,叫聲:「兔羔子, +要老爺子救你不死,聽我告訴你妙計。幸喜今年東北角上,連日陰天,雨水澆坍一塊城 +牆。少不得你裝我的戶兒,今夜晚送你越城牆逃命。你先等一等,我出去,一來打聽打 +聽,二來沽點酒兒,你喝了好壯壯膽子逃命。」言罷站起身來,廚房取酒瓶,回頭叫聲 +:「賢妻,跟我開門。」喬氏答應,同丈夫出去,來到大門。丈夫出門,喬氏復又閉好 +,回房不表。單說朱亮手提酒瓶出衚衕,登時來到大街,暗說:「喬三,你今錯想了。 +只想我救你,哪曉身入牢籠。少時回來見曉,先穩住你再拿。必須如此這般而行。你要 +想逃生,除非是認母投胎。」一邊想一邊走,不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三八回 + +拿惡奴朱亮獻功 赴市曹囚徒梟首 + + 話說朱亮手提酒瓶,到大街上打酒,緊往回走,暗說:「喬三拿我當喜神,哪知是 +你的喪門星!少時到家,先穩住他,然後再拿,必須如此才好。要想逃走萬不能。」一 +邊想一邊走,只見滿街各巷,人馬來往,挨門按戶,這家搜了,又進那家去搜。朱亮一 +見,心中著忙,恐怕搜到自己門上。忙忙沽酒回來叫門。喬氏聽見,忙出房開門。朱亮 +進去,復又把門閉好,舉步進房。喬氏接過酒菜,忙忙收拾了,放在桌上。喬三與朱亮 +對面坐下。喬氏把酒斟上。忽聽朱亮說話--心中主意並不告訴妻子,帶笑叫聲:「喬 +三我的兒,你放心喝酒,天氣尚早,壯壯膽子。等到了五鼓時分,兵丁鬧得人困馬乏, +老爺子好趁空兒送你出城逃命。囚囊的,聽爹爹主意:倘有人撞見問你,你就唱一出『 +一門五福』,說:『吾乃小孫孫是也。』我的兒,聽為父之言,才算孝順。非唱這齣戲 +,難以逃命。」喬三聞聽,信以為真,心中大悅。叫聲:「老爺!爸爸!--你罵舅太 +爺,今日全都讓你。」朱亮聞聲,叫聲:「舅爺,你飲酒,老爺子賞你臉,你就出浪聲 +兒。我的主意雖然如此,吉凶禍福,可得聽天由命。」喬三說:「我的言算是不對,老 +爺子任憑你罷。」 + + 言罷二人飲酒。朱亮在家,先穩住惡人不表。 + + 單言欽差大人,出監斬棚,回至州衙升堂。不一時天到黃昏,滿街高掛燈籠。施公 +座上暗想,拿了半日,這又定更時候,還搜不出惡人,莫非官吏有他親眷,把他隱匿? +座上開言說:「爾等不用伺候本院了,急聽我諭令:傳與文武官員,四門城上嚴加防範 +。家家戶戶,無論舉監生員,兵丁衙役,都去叫門仔細搜尋。天亮拿不住惡奴,不拘官 +吏,本院都問罪名。」該值人聞聽,連連答應,急出州衙,遍傳鈞諭。文武官員,遵諭 +而行,各派手下兵丁衙役,按戶搜尋。直攪的各家婦女咒罵惡奴,這且不表。再說欽差 +大人官衙坐等,忽聽天交四鼓,還不見拿住惡人的音信。不言欽差官衙坐等。 + + 再說朱亮勸解喬三飲酒,穩住惡奴。朱亮明說搭救喬三的性命,暗用牢籠,捉拿惡 +奴,好保他自己性命。二人對坐,吃到天交四鼓。朱亮心毒意狠,作事不對妻子說知, +為保全他夫妻臉面,明知喬三武藝精通,甚是難拿,反怕不美,故此心內作事。見他姐 +弟吃酒,他也面帶春風,看著他妻子,叫聲:「老婆子,我要不看夫妻之面,再不搭救 +喬三這個忘八羔子。」喬氏聞聽,口尊:「夫主,言之差矣。古人云:『一日為親,終 + +久托福。』你不瞧他,也須瞧我。」喬三心中有酒氣壯膽,叫聲:「老姐夫,罵是罵了 +,此時天不早咧!少時就亮。老舅爺子問問你,你要救我,有什麼妙計快行?你要不救 +我呢,你就說不救,你我就拚上一拚。」說罷回身把腰中攮子一抽,說:「這就是你的 +對頭。」朱亮聽他急咧!他也真機靈,就便兒回答說:「好狗頭!急什麼?我既應了你 +,何用你著急呢?聽老爺子告訴你明白,頭裡我去打聽咧,我知道自有救你的時候。再 +者,你逃命出城,也須路費,待我給你帶上幾文錢,好買東西吃,何用你著急。」說罷 +走到櫃邊,開櫃取錢,答訕著工夫拿錢,就把蒙汗藥下在酒裡面了。這才帶笑,與喬三 +講話,說著斟上一杯酒,放在喬三面前。喬三雖說喝到七分醉,冷眼瞧酒色忽變,一陣 +心疑,不端酒杯。喬氏叫聲:「老三,不用你多心。等姐姐先喝,縱有毒藥,先藥死我 +,你再喝。」伸手端過喬三那杯酒,沾唇一氣喝乾。又執壺斟上一杯,放在喬三面前。 +看官,此乃蒙汗藥酒,其性遲慢。喬氏先搶那杯酒,喝在腹內。朱亮一見,正中心懷, +忙忙接言,催勸喬三,叫聲:「舅老爺,這可不用你多心了。你看你姐姐先喝咧!下剩 +的也不多咧!咱三人爽利的喝乾了,好送你出城逃命。」他心中一喜,並不推辭,一飲 +而乾。朱亮見喬三入了圈套,姐弟兩個,把酒斟上,只顧喝,霎時間酒淨瓶乾。忽見他 +姐弟二人眼發眩,口裡只嚷。頭上又聽門前人聲喊叫,又細聽了聽,是鄰右擔驚,都嚷 +:「咱們各加小心。」朱亮聽罷,見喬三與妻俱皆昏倒在地,便找了係繩子,把惡奴倒 +剪二臂。把喬氏先放在旁邊,候報官拿了喬三,再用冷水救活。 + + 諸事停當,朱亮連忙出房,並不開大門,越牆而過,兩腳如飛,竟奔十字街而來。 +不多時到了十字街,望眾伙伴兒說道:「我已搜著喬三,快跟我去,回明欽差,好拿奴 +才問罪。」眾人答應,一同而去。登時來至公館,先稟明州官,訴說實情。 + + 州官聞聽,喜不自禁,立刻帶差役去見欽差。霎時來到衙門口下馬。天交五鼓,進 +衙到丹墀以下,雙膝跪倒。但見欽差坐著堂上,衝衝大怒,高聲說道:「爾等快將我的 +話傳與兵將人等,趕天明拿不著喬三,一律問罪!」穆印岐聽著欽差吩咐畢,這才口尊 +:「大人在上,現有卑職的步快朱亮,用計搜著喬三。」 + + 賢臣正自著急,聽說有了喬三,不由心中大悅,連忙叫聲:「賢契,不知惡奴現在 +何處?」州官忙將朱亮用計之故,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賢臣聞聽,又把朱亮叫上來, +跪在下邊,老爺又問了一遍,與州官說的一樣。賢臣吩咐:「速把惡奴抬來,好與吳進 +孝對詞完案。」州官答應,即飭朱亮衙役,急速一面派人知會游、守、千、把帶領捕快 +人等,將人調齊,穿街越巷,來到朱亮門首。班頭朱亮,還是越牆而過,開了街門。外 +官在馬上坐等。下役進內,抬出喬三。但見惡奴人事不醒。州官吩咐:「急速進衙,稟 +見欽差大人。」下役答應,抬起喬三,急速來到衙門,放在當堂。 + + 州官回明賢臣,賢臣叫人用冷水把惡奴噴醒。不多時喬三甦醒,翻身坐在下面,心 +內糊塗,冷呆呆往上瞧著發怔。施公座上用手一指,微微冷笑,罵聲:「該死的奴才! +爾等情由敗露,快快實言,好把你定罪。」喬三聞聽施公之言,心才明白,如夢方醒。 +後悔貪酒,入了圈套,口尊:「老爺,小人喬三有家主。常言說家奴犯罪,罪坐家主。 +叩求青天老爺,察覆盆之冤。」說著不住叩頭。賢臣聞聽大怒,用手一指,高聲罵道: +「大膽囚徒!還敢巧辯。帶吳進孝上堂,對質口供。」下役答應,登時帶到吳進孝,跪 +在下面。賢臣大喝道:「爾等快把他兩個夾起來再問。」下役答應,拉去鞋襪,套上刑 +具,用麻繩一扣,二人痛入骨髓,渾身發軟。吳進孝不住叫喊,口尊:「老爺,小人招 +認,情願領罪。都是喬三囚囊的把我害了。我頭裡已經全說實話。喬三縱不招認,也是 +徒然。」惡奴聞聽,明知有死無生,即將已往從前,俱都招認。欽差座上聞聽,恨得咬 +牙切齒,吩咐:「下役,每人重打四十大板。打完了,綁出去處斬。」下役答應,一聲 +吶喊,把兩個人打得兩腿崩裂。賢臣又吩咐把喬三、吳進孝攙出上綁,急命州官押解雲 +陽市口處斬不表。且說賢臣又吩咐:「爾等快提劉三、王五上堂。」青衣答應,立刻帶 +到,跪在下面。老爺往下又吩咐說:「你兩個,這罪過果知道不知道?」劉三、王五二 +人齊說:「小人不知,叩求青天大老爺恩典寬恕。」老爺說:「私傳假旨,罪該斬決。 +幸而你兩個不是事中之人,每人重責四十,罰你二人充軍。」 + + 賢臣大喝:「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哪個留情,本院治罪。」 + + 青衣發喊,打了四十,打完放起,復又上鎖。施公堂上提筆判斷。書吏一旁作稿。 +諸事停當,急命公差起解,帶出官衙不表。 + + 且說賢臣堂上,坐等殺場斬了喬三、吳進孝二犯,好進京交旨,心中正自著急。只 +見州官走進衙,上堂跪稟,斬了二犯。賢臣聞聽,站起身來說:「本院欽限甚緊,立刻 +搭轎,立刻搭轎,就要起身。」不知到景州,又訪出什麼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三九回 + +賢臣遣小西請客 天霸尋王棟出城 + + 話說施公由德州城內拿住了飛腿喬三,就地正法;誰知喬三的兄弟,逃跑至黃隆基 +的小舅子家裡。看官,你道黃隆基的妻弟是誰,此人大有名頭。她兄乃千歲宮中一名首 +領;兄弟現捐納的州同,又借著哥哥勢力,就無端作惡,壓迫良民,通官交吏,無所不 +為,心傲氣雄。此人姓羅名叫似虎,人送個外號,叫作惡閻王。那日喬四給他送了個信 +去,哭訴其情。惡霸一聽此信,氣不可言,卻有心合施不全作對,替姐夫、姐姐報仇。 + + 估量著施不全勢力大,他乃奉旨欽差,猶如皇上一般。走動時,官役圍隨,到處官 +兵擁護,勢派不小,難以下手。欲待不管,恨之有餘。無奈寫書一封,差人上京,送到 +首領哥哥那裡,給他姐夫報仇。他哥哥轉求千歲,在聖上駕前奏言施不全過惡,不過是 +求其歸罪於施公,方消此恨。待遇機會,好報此仇。 + + 且不言惡徒羅似虎,再說施大人自從離了德州,轉牌早到景州。大小官員,忙接欽 +差,排開執事、兵丁、衙役,接至城外。文武跪在兩旁,各舉手本,自報花名。頂馬施 +安傳話,叫他們起去,到公館伺候。眾官聽了,平身站起,兩旁分開,讓欽差執事、頂 +馬、轎子過去,這才一齊上馬,跟隨欽差,前護後擁,進景州城,頃刻來到公館滴水簷 +前落轎。欽差下轎進內,淨面更衣,吃茶不表。且說眾官不敢入內,將手本投遞。長隨 +接過,入內去不多時,出來高聲說道:「大人吩咐:眾官免見!明日在州衙伺候辦事。 +」眾官答應,各自散去。 + + 且說施公在大廳用飯已畢,閒坐吃茶,郭起鳳、王殿臣、施安等,在廳外伺候。內 +中惟有黃天霸、關小西他二人在廂房,用飯已完,也是閒坐吃茶。為何他二人不在廳外 +伺候呢?有個緣故,關小西是自己投來,自願效力,並非銀錢買來的奴僕;二來又有幾 +次功勞。黃天霸乃是施公親自請來幫助的,這一入京,賢臣保舉,引見聖上,還不定封 +他二人什麼官職,故此以客禮待之。閒言不敘。且說忠良在廳內叫聲「施安」。長隨答 +應,掀簾進內,在一旁垂手侍立。施公說:「你去把黃壯士、關壯士叫來,我有話說。 +」內司答應,出廳不多時,把二人帶進來。他二人在下面,將要行禮,施公把手一擺, +二人平身,一旁侍立。賢臣叫請:「二位壯士,本院叫你們不為別事,因本院當年有個 +同窗契友--此人乃中堂王希王老爺的族姪,名叫王年,現為陝西的學院,原是此郡人 +氏。他的父母俱在本鄉居住。我今有一拜帖,關壯士可去一投。黃壯士暫與本院敘談, +免我在此發悶。」關太說:「小人願去。討老爺示下,不知此人住什麼地方?」施公說 +:「去歲王大老爺差人下書到京,書信上寫著在此郡王家屯居住;再者門前有旗桿、掛 +進士匾的就是他家。」關太回答:「小人知道。」施公忙將書字遞與好漢。 + + 小西接過,出廳而去。 + + 黃天霸在一旁,口尊:「老爺,小的想起一件事來。」施公問什麼事?天霸說:「 +小的先同王家兄弟在一處居住。聽見他說過有個親娘舅,乃是一個財主,此人有名的叫 +丁太保。我想王棟不辭而去,或是往他舅舅家去了。我的意思要想找他問問,他不辭而 +去臨陣脫逃的緣故。看他怎麼見我?不知老爺准與不准。」施公這次待黃天霸不比在江 +都縣之時,乃是聘請出來,怎麼好意思不令他前去?再說此處在州城之內,館驛之中, +許多兵丁衛役伺候,也無用他之處。至遲不過明日就來,後日就可進身,大約不至誤事 +。二來也是合該有禍--施公不教他二人離開,焉有這場險禍?且說施公聞聽天霸要去 +找王棟,老爺沉了一下說:「壯士此次要去,見著王棟,也不必浮躁。雖然走了於七, +也非他一人之錯。他如願意跟官呢,你只管同他回來見我。施某這一進京,自然不肯難 +為他。如不願回來呢,也就罷了。千萬壯士早回來。」天霸回言:「曉得。」 + + 言罷轉身回來不表。且說施公打發天霸去後,天色已到黃昏,館夫秉上燈燭。施公 +獨坐觀書,施安一旁侍立。天交初更,施公惦記明日到衙內查看各案招稿,眾官有無病 +弊虧空,好進京交旨。忠良心內一煩,合上書本,吩咐施安打鋪安歇。內司應說:「回 +老爺,早已鋪設妥當了。」施公說:「你去吩咐他們小心火燭、門戶要緊。」施安轉身 +出去,告訴了館夫,把門閉好,自己在外間屋內安歇不表。施公熄燭上牀,心中困倦, +朦朧睡去。不多時,天交二鼓,心血來潮,似睡不睡,忽聽門外有喝道之聲。不知何故 +,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一四○回 + +忠心感神聖托夢 州衙看案卷察情 + + 話說賢臣自小西、天霸去後,書房獨坐,看了會子書,施公熄燭上牀,似睡不睡。 +忽聽喝道之聲,鞭板、鎖子,連聲響亮。施公在夢裡心疑說:「何處官員,半夜來臨? +」想罷閃目往外觀看,但見一對紅燈,走進門來;後又進來兩個人,打扮格外異樣;右 +邊的穿戴烏紗圓領、羊脂玉帶,足登粉底烏靴,手執牙笏,躬身侍立。他穿的四品補服 +;眉清目朗,白面長鬚,髯如黑墨。左邊的年紀約有七旬,兩鬢如霜,臉上皺紋如雞皮 +,額下鬍鬚,賽如白銀;頭戴萬字巾一頂,身穿繭綢道袍,青緞衿領,腰繫絲縧,紅緞 +雲鞋,素綾白襪,手執一根過頭拐杖,笑容可掏。施公看罷,更加納悶,心內沉吟:不 +象大清之人。 + + 右邊的一定是有職分;左邊的好似鄉民。又聽見外面吵鬧,估量著是衙役三班人等 +。心中正是不解。只見二人行禮,拖地一躬,口稱:「星主,此事但求施展才能。」說 +罷,又見那老者用手在外一指,進來一個當差的人,左手提定一面鑼,右手持錘,將鑼 +連打三下。從外面又來了兩物,撲進廳來。賢臣閃目留神,認得是兩隻綿羊,往裡魚貫 +而行,脖子上帶鎖,腿上帶鐐,少皮無毛,腿流鮮血,望著賢臣兩隻前爪跪下,叱叱不 +住叫喚,把頭點了幾點,如叩頭之狀。賢臣不解其意,才待要問老者,忽見那鑼裡頭跳 +出來一物,細瞧是個耗子,一尺多長,灰色皮毛,跳在羊背上,又抓又咬,急得那羊亂 + +跳亂躥。賢臣一見,心中大怒,站起身來,兩手紮殺著那老鼠。又聽門外一聲響亮,躥 +進一物來,又象驢子,又象虎,竟奔忠良而來。賢臣嚇了一跳,栽倒在地。又聽門外風 +吼聲鳴,噗噗躥進二野蟲來。賢臣雖倒,心內明白,閃目留神,原是兩隻猛虎,黃白二 +色。賢臣估量著命難保,那知猛虎竟不撲人,擺尾搖頭,竟撲怪獸而去。兩隻虎按著怪 +獸,又抓又咬,登時怪獸命絕。兩隻虎進內間屋中去。施公害怕,老者同那一位,連忙 +伸手扶起賢臣坐在正中。忠良說:「請問二位貴駕,這事情,愚下心內不明,望乞指示 +。」二人見問,躬著身說:「此事星主自詳。吾二人也不知曉,天機不可泄漏。若要問 +咱姓名,有四句言詞: + + 王子頭白總是空,斜土焉能把金成。 + + 十一輪回功行滿,土也成金魚化龍。」 + + 言罷,復又用手指著,口尊:「星主,須要小心,兩隻猛虎又來了。」賢臣見了, +吃一大驚,猛然驚醒,乃是一場夢,嚇得一身冷汗,「哎喲」一聲,嚇壞了長隨。 + + 施安從外面忙來相問,將燈點上,口尊:「老爺方才怎麼樣?」施公說:「由夢中 +喊叫了一聲。不知交了幾鼓?」施安說:「正交三鼓。」施公忙把表盒打開,看了看, +果是子時三刻。說道:「施安,你將參湯熬些我吃,再把好茶對一碗來。」 + + 內司答應,登時把爐中火添旺,一時俱辦停妥。老爺起來用罷,施安忙問:「不知 +大人方才作什麼夢?求老爺告訴小人。」施公便把夢中之事,對施安細說了一遍。施安 +低頭想了半天,口尊:「老爺,著依小的詳解此夢,也好也不好。夢見虎頭驢尾的怪物 +,撲了老爺一個斤頭,定主不祥。幸有兩隻虎,又咬死它,大略無礙。又有耗子咬羊, +想來不過駁雜點兒。老爺雖然嚇倒,幸虧又有那穿紅袍的合那老老扶起來,此乃吉兆。 +依小人想來,那穿紅袍的合那白鬍子老頭,必是喜神、貴神。那虎頭驢尾的怪物,必是 +個四不像兒。老爺只管放心此去進京面聖,包管大喜高升。」那賢臣自思夢中之事,自 +言自語說:「好奇怪呀!」前已表過,賢臣不比平常之人。老爺登時參透:「原來是城 +隍、土地前來警教,內中還隱著一段冤情,等施某前來結案。罷了,罷了!我明日進衙 +去,查出情弊,合郡的官員,多有參罰。」忠良想罷,不覺東方大亮。施安服侍賢臣淨 +面吃茶,用罷點心,更換衣服。賢臣吩咐:「預備轎馬執事,伺候本院進州衙理事。」 + + 轎馬出館驛不多時,到景州州衙門首,一直進了正門,到滴水簷前下轎。內司把被 +褥鋪在公座,賢臣坐下。眾官參見行禮。賢臣擺手,眾官平身。這才分班站立。個個偷 +眼瞧著大人,見他頭戴一頂貂帽,帽帶緊扣,那時頭上無頂,看不出官居幾品來。容貌 +:長臉,細白麻子,三綹微須,蘿菔花左眼,缺耳,凸背,小雞胸,細瞧左膀不得勁。 +頭裡看他走路,就是踮腳。 + + 身材瘦小,不甚威風。身穿:狼皮蟒袍,海龍外褂,青緞官靴,仙鶴補服,一串朝 +珠,硬紅嵌花。眾官看罷,卻多暗笑,瞧不起是皇家二品大員。那知身材雖小,志量甚 +大,是朝中一位幹國能臣。眾官正自暗中笑話,只聽賢臣口呼:「眾位,本院奉旨前往 +山東,一來為放賑;二來為訪查贓官污吏。今到貴郡暫住館驛,為的查明案件,好進京 +面聖。大約眾位無甚過犯,少不得要查看查看。欽限緊急,不敢久停,明日要進京交旨 +。」 + + 眾官聞聽,一齊答應說:「遵大人示諭。」言罷,眾官吩咐書吏,預備各處案卷, +送至大人案前。施公將案卷看了一遍,留神細查,不過是姦情盜案、窩娼聚賭、行兇肆 +掠,杖斬絞犯,軍徒枷號,判斷明白,並無存私之處--哪知州官與書吏暗定詭計,以 +哄施公。賢臣看罷,又查錢糧地畝,從頭至尾,瞧了一遍。來到庫內查驗銀子數目,分 +毫不差。施公連連點頭贊說:「到底是列位賢契作官清正,本院進京面聖,一定保舉升 +官。」 + + 眾官聞聽,不敢怠慢。忠良總惦記昨日作的惡夢,並未查出夢中之情,老爺心中不 +悅,眼望眾官開言說:「此郡可有一人姓羅,名叫如虎,又叫如鼠。眾位可曾聞之否? +」眾官聽了,一個個眼望欽差,似聾似啞,都不作聲。景州知州想罷,哈著腰兒賠笑, +口尊:「欽差大人,卑職查此郡,城裡關外,並無姓羅有名之人居住。若有,卑職不敢 +在大人台下隱瞞。」州官說罷,賢臣心下暗自沉吟說:「州官此話,大有情弊。他說城 +裡關外,並無姓羅之人。須得如此這般,才能得其真情。」想罷叫道:「賢契,本院此 +問,也無關緊要。明日本院就要進京面聖,一定保舉賢契升官。」言罷吩咐搭轎。內司 +傳出話去,登時外面齊備。大人站起身來,往外就走。眾官一齊送大人上轎,登時來到 +館驛下轎。賢臣進廳歸座,吃茶用飯畢。復又獻茶。施公手擎茶杯,眼望施安說:「我 +今有個主意,必須如此這般辦法,庶可得夢中之情。」要知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四一回 + +主僕閒談說夢景 賢臣改扮訪民情 + + 話說施公要親身出去私訪,訪真再議。長隨說:「老爺,小的請問怎麼就知是城隍 +、土地前來指教呢?」施公說:「我的兒,你聽我分解:那夢中的老者,合那一位官長 +說,若問他們的姓名,臨走留下四句偈言,本院記得明白。他說斜土旁邊加一成字,豈 +不是城池的城字?王字頭上加一白字,豈不是個皇字?十一湊起來,是個土字。土也並 +起來,是個地字。這明明是『城隍、土地』四字,何用詳解。」施安說:「既是城隍、 + +土地前來托夢,何用私訪?一來欽限甚緊,二來黃、關二人並未回來,誰保老爺同去? +萬有一個差錯,那時如何?」施公說:「本院此去假扮,何用跟人?人多反為招搖。再 +者,既秉忠心,為國救民,焉怕是非。爾亦不必多言,快把此處人的衣服找幾件來我用 +。」施安知道老爺的古怪性情,只得答應,走去問館夫借衣不表。 + + 且說賢臣打發長隨出去,自己找了一塊白布,提筆寫上幾行字,兩頭用竹竿繃緊, +捲起來,掖在腰中。施安借來衣服,老爺連忙打扮停當。幸喜此驛有個後門,無人把守 +,老爺先行,施安瞧了瞧院內無人,這才一同出廳。至後院門首,老爺低聲吩咐施安說 +:「我兒,本院出去私訪惡人,或虛或實,天晚必回。若晚晌不回,就有了事咧!也不 +必叫眾官知道,等黃天霸、關小西到來,叫他們去找本院。再者,我去之後,你傳出去 +就說本院有病,眾官一概免見。千萬嘴穩要緊。」言罷,施安將門開放,老爺出門,吩 +咐仍將門閉好。 + + 老爺出了館驛,不知准往哪裡去。此時正是冬月光景:一片荒郊,樹木凋零,草都 +黃敗,朔風透骨,冷甚冰霜。忠良不由點頭,是為除暴安良,受此辛苦。倘能拿住惡霸 +,救出良民,即受此驚懼,也不負康熙老佛爺重用之恩。老爺想罷,強抖精神,不管南 +北,信步而走。當時出城,更覺淒涼。老爺出館驛時候,天才晌午,此時已交未申。走 +了五六里地,渾身又冷,腿又酸疼。忽見眼前一座院落,外門寬敞,門牆高大。兩溜門 +房如瓦窯一般--住的僕人、佃戶。那大院磚砌圍牆,青灰抹縫,四邊角樓,高聳碧空 +。往北抬頭一望,蓋得更覺威風。三間一明兩暗,露著窗戶高台階子十多層。大門外一 +對黑鞭子,掛在門首。兩條懶凳左右分排。因為天冷,無人在門房存身。 + + 賢臣看罷,暗說道:「這所宅子,不象民人富戶,定是前程不小,不亞都中王侯公 +卿。不知住的何等之人?施某倒要訪他一訪。」想罷信步而行,來至門前,往裡觀看。 +忽見由門房出來一人,穿著一身布衣,長了個橫頭橫腦的。他把老爺打量了打量:見爺 +穿著翠藍布棉襖,老青布棉褂,白布棉襪,油底的布鞋,頭戴一頂寬沿兒老樣氈帽。瞧 +模樣:麻臉歪嘴,蘿菔花左眼,缺耳,前有個小小的雞胸,後有個凸背,左膀短,走路 +還帶著踮腳兒。又見他手擎著一塊白布,寬有一尺,長約二尺,兩頭竹竿繃緊,上面寫 +著幾行大字,幾行小字。這人並不識字,一聲大喝說:「那小子探頭縮腦的做什麼呢? +」 + + 卻說賢臣暗恨在心,忍氣吞聲,假意賠笑說:「愚下乃行路之人,從此經過,頗曉 +的些風鑒相法。看貴宅大有風水,將來必出將相之才,故在此看。」言罷,把身一躬說 +:「休怪,休怪。」回身就走。那人不管好歹,竟不容情,趕上去抓著領子,把老爺揪 +了個趔趄,幾乎跌倒。口內說:「回來罷!大哥哪裡溜啁?鬧的是怎麼花串兒,你又會 +看風鑒相地,我們這裡,又有風水咧!看你這嘴巴骨子,分明是來闖亮,瞧著無人,你 +好進去,有得手的東西,你好偷著走。遇著人,你就說瞧風水呢!怪不得昨日院子裡曬 +的一牀被窩丟了,敢則是你來瞧風水瞧了去咧!」賢臣聽了,忽的大聲嚷叫:「哎喲! +委屈死人了。學生乃是斯文人,況且又是初到貴宅門首,如何昨日丟的被窩,便說是我 +偷去呢?」正然吵嚷,從裡面又走出幾個人來。賢臣暗閃虎目,打量出來為首的這個人 +。但見他身穿皮襖、皮褂,青緞子弔面,羔兒皮披風,內襯著月白綾子小襖,足登落地 +白底緞靴,頭戴貂帽,大紅絲纓猩血一般。海龍領袖,兜著銀邊。長得軒昂架子,年紀 +定有五旬。慘白鬍鬚,赤紅臉面,濃眉大目。賢臣看罷,疑是本主來到,哪知他乃管家 +,姓張名才,在本主跟前很是得臉,雖是惡人管家,不屈枉人,離著五里三鄉,大有名 +頭,此是閒言不表。 + + 單說那些惡奴,一見管家出來,俱皆垂手侍立。只見那人開言說道:「你揪的是什 +麼人,因何吵嚷?」惡奴見問,連忙回話,口尊:「張大爺在上請聽,方才我們在房, +瞧見那人探頭縮腦的在門外觀望呢!我問他找誰?有什麼事情?他說路過此處,因為瞧 +見宅院很有風水,必出將相。我說他信口胡言,分明是闖亮,偷盜東西。瞧見有人,要 +脫身逃走,故此我把他揪住。正要回明管家,請示請示,或是拷打,或送州衙。但聽張 +大爺吩咐一句話,好把他鎖捆起來。」管家張才聽罷,面帶怒色,氣忿忿的瞧著欽差施 +大人。未知施公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一四二回 + +酒肆聞霸道名姓 路遇得惡徒真情 + + 話說管家聽了門外吵鬧,出來問了問,惡奴即對管家如此如彼告訴他一遍。管家一 +聽這個惡奴之言,把賢臣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由得心中動怒,將眼一睜,叫聲:「七十 +兒,你這個囚囊的!特地生事。我瞧此人的打扮,不過是個窮秀才,或者是教書的先生 +。現在他手拿相面的幌子,定然是他懂些相法。你坐在家裡,哪知出外的難。為你這莽 +撞生事,我說你多少。」 + + 罵得七十兒不敢言語,連忙把賢臣放開。 + + 且說施公聽見管事的這些話,就知是個好人。連忙往裡一跑,口尊:「長官爺,真 +乃眼力高超。學生何曾不是個儒流秀士呢?因為上京科舉未中,羞歸故里,故流落江湖 +,來到貴地。因無事可作,自幼學些堪輿相法,暫借此為生。因看貴宅有風水,我才站 + +住。哪知這位出來,不由分說,把我揪住,說我偷走被窩,豈不冤屈。幸遇尊駕聖明, +才說出學生清白來了。」 + + 那管家聽了老爺這一片誑言,滿口裡說:「如何呢?我就猜著的很是,再不錯。不 +是教書先生,就是窮秀才。」言罷叫聲:「先生,你貴姓呀?」賢臣隨口答應:「豈敢 +,學生賤姓任。」 + + 大管家叫聲:「任先生,別理他,看我面上罷。禮當領教談一談。怎奈眼下我們老 +爺就回來,有些不便。」言罷,把手一拱說:「請罷,請罷,改日再會。」賢臣也盼不 +得離了此是非之地,也就拱手說:「多承看顧。」言罷,大人邁步前行。一邊走,一邊 +想道:「好個惡家丁,不虧了管家來善勸,施某一定吃苦,細想來真可恨。」 + + 賢臣想罷,不覺離村有半里多地,忽見路旁有一茶館帶賣酒。大人邁步,遂來茶酒 +店,一來有些乾渴,二來探訪惡人的名姓。見裡面放著一張桌子,兩條板凳。有個人在 +那裡坐著打盹兒,一見大人進去,連忙站起,把老爺打量一番,問:「客官爺,是吃茶 +呀吃酒呢?」大人坐下說:「倒碗茶我吃。」那人連忙拿了茶杯、茶壺來,將茶呈上。 +老爺斟上茶,手擎茶杯,眼望那人,叫聲:「伙計,寶鋪的生意可好?」那人說:「好 +啊,托客官爺的福。」賢臣說著話,搭訕著,就問說:「掌櫃的,寶鋪東邊兒那一所房 +子,是個什麼人家?」那跑堂的來至賢臣跟前對面坐下,低言叫聲:「客官爺,你既不 +是這裡人,我告訴你,料無妨礙。說起來,那所大宅院,村名叫作獨虎營。要問莊主姓 +名,人人聽了打個冷戰:惡閻王羅似虎。人人都曉,又有銀錢,又有勢力,萬惡滔天, +專害良民。他弟兄四人,大爺淨身,現在千歲宮內當總管。康熙佛爺寵愛,封他是阿哥 +安達。他二爺、三爺在京都中沿河作買賣,有兩座金店,當掌櫃的。惟有羅老叔在家享 +福,捐納候選州同六品職銜。不守本分,胡作非為,愛交光棍,包攬官事,開設賭場, +訛詐富人,喜玩鬥雞鵪鶉。聽說新近又人了窮家棍子頭,越發的作惡了。霸佔人家房產 +地土,硬教人家給他納稅銀。若要不依,送到州衙枷打了,還得應允。更有一宗,可恨 +之至:好色貪淫。家中妻妾已有十幾個,還在外邊霸佔人家妻女。瞧見誰家妻女美貌, +硬教媒人提說。若是不應,就使訛詐,說人家從前借過他幾百銀子。放賬滾利,利上又 +滾利,加二加三還是小利錢呢。那家若是還不起,就打算人口。女子貌美,給他為妾; +幼童貌美,他硬雞奸;不美的作為奴婢使用,無人敢作聲。不然就要田房。若說了句不 +允,立派惡奴鎖拿到家,打死了無處伸冤。哪怕你告遍衙門,總不准情。許多惡處,一 +言難盡。不知害過多少人咧!私刻假印,訛詐州縣。家中安爐,私鑄銅錢,造作假銀。 +若要出門,眾惡奴前後圍隨一群,他比州官還有威風。民人見了,兩旁躲開。新近聽說 +出了一件事:他家使的一位僕婦,有些姿色,硬行姦淫。後為本夫知覺,惡棍恐生不測 +,活活將本夫打死,分八塊捺在河中。客官爺你想一想,惡棍如此行為,怎不令人可恨 +?」 + + 施公聽了過賣之言,把臉氣成個焦黃,咬得牙齒響。那伙計一見這光景,口中說: +「噴噴噴!我的客官爺,這不是胡鬧麼?因尊駕再三問我,我又瞧著你不是我本處人, +我才告訴你這底裡深情,哪知你有這麼大氣性呢?罷罷罷,我的爺,你喝碗茶,快些請 +罷!趁早兒別給我們惹禍。若教羅府人萬一聽見,我們是吃不住。不然,你老要氣出痰 +火病來,那是玩兒的麼?」 + + 賢臣聞聽,把氣略平了平,假意帶笑,叫聲:「掌櫃的,休要著急,我也不過聽著 +,令人可恨,與我什麼相干呢?」過賣說:「這句話,尊駕言之有理。我見爺的臉色都 +已變了,故此我才著急。」賢臣說:「還有一件事不明。請問這等惡霸,難道官府都不 +知道麼?」過賣搖著手說:「休提此處的官員,誰敢惹他?與他都是朋友相交,弟兄相 +稱。前任州官,為接了告狀的呈狀,將他大管家傳入衙門,尚未訊問,惡棍便差人上京 +,與大哥送信去。幾日工夫,京裡的千歲官旨意來咧!把一個州官撤根子抹了回家。因 +此我才對你說說。」賢臣點了點頭說:「伙計,你把酒燙上二壺,再剝兩個雞子我吃。 +」過賣答應,走去篩酒不表。施公獨坐,心-中暗想:「可恨景州眾官,枉吃皇上俸祿 +。屬下有這等惡棍,不能辦理。施某盤問,又相隱瞞,不能首舉。」 + + 正思著,忽聽酒鋪門外亂哄哄的人聲吵嚷,只見一群人都跑出鋪門外站住。賢臣當 +官府來到,細看,又不是衙門式樣。 + + 賢臣納悶。又見來了一匹馬,馬上一人,相貌兇惡,兩手捧著一件東西,足有二尺 +多長,外面罩定黃緞子套,不知是何物件。 + + 隨後又來了兩個人,打扮的格外兩樣。一個騎著走騾,色黑如墨;一個騎的叫驢, +色白如銀。一個穿小毛皮襖褲,灰綢面,一斗珠皮褂,黑漆漆的起亮,兩邊露著荷花手 +巾,俱時新式樣,頭戴貂帽,生絲纓子,一色鮮紅,足登青緞尖靴;白面無須,一雙弔 +角眼睛,年紀不過三旬。一個身穿皮襖,不套外褂--他裡外發燒呢!腰中係著雞皮縐 +搭包,足登紫絨氈靴,頭戴雙重東瓜帽,算盤頂兒相趁,倭緞雲鑲;濃眉大眼,滿臉橫 +肉,酒糟鼻子,四方口,赤紅臉,連鬢鬍鬚,身體胖大,在驢背上,還有三尺,挺腰大 +肚,長的惡相。二人並肩而行,後面跟人,一窩蜂相似,也有步下走的。又見揪著一人 +,那人直往後拽不肯走。馬上的跟人,直用鞭子打。那人疼痛難忍,直嚷求饒。 + + 賢臣看罷,沉吟了半晌。忽聽旁邊一人管著那邊一個人叫聲:「第五的,今日可盡 +了二皮臉的量了。他終日喝的醉醺醺的,滿街上亂罵胡鬧呢!今日可碰到釘子上咧!」 +那一個說:「不知他怎麼惹著獨虎營羅老叔咧?」這個說:「因為羅老大爺從我們村裡 +出來,正遇見二皮臉,喝得漲漲兒的在那裡罵街呢!被羅老叔看見,叫他的家人就帶起 + +來了。這一帶回家去,輕者二皮臉有一頓棍挨。」那一個又問說:「羅老叔望你們村中 +怎麼去了?」這一個說:「噴噴噴!我的糊塗爺,你沒瞧見那個騎驢的,不是我們村中 +萬人不敢惹的石八太爺麼?」賢臣也在一旁,忽見那群人,有一人望騎驢的說了幾句話 +。 + + 賢臣離遠,雖未聽見,估量著此處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 + 才要進館會錢起身,又聽那二人講話。總是施公目下合該有場大禍,不由的又要探 +聽冤家頭的惡處,好一並擒拿問罪。只聽那一個叫聲:「三哥!只因我去京中,做了二 +三年的買賣,哪知咱這裡,就有這些緣故。請問這石八不亞如一路諸侯;再借著太后宮 +中王首領的臉,連坐四人轎的都和他們相好。石八爺家裡,本來也夠了分咧!倚財仗勢 +,縱容手下的小將們在外,無所不為。這窮家一伙子,總有十幾個人,都是磕頭弟兄。 +石八算是頭一個,有滲金佛吳六、泥金剛花四、破頭張三、闖粗胳膊鄧四,耍錢硬訛詐 +。短辮子馬三、白吃猴兒郭二,他兩個集市上私抽稅務。還有崔老叔,外號叫禿爪鷹, +單陪阿哥玩雪白臉兒外孫,若要叫瞧見,嚇的冒走真魂。惡棍徒七恍,外號兒叫鐵嘴兒 +,單訛牙行客人;火燒鐺上,他盤腿兒坐著,渾身脫個淨光,烙出一身燎漿泡來。五股 +高香點著,膈肢窩夾裹,一個時辰不害疼。外有真武廟六和尚,他是鹽商一個替身,吃 +喝嫖賭,愛交匪類。只可恨咱這裡地方官,連一個有膽的也沒有,都是些無用怕事的囊 +包貨。昨日聞聽人說,奉旨欽差點了一位鑲黃旗漢軍的施老爺,往山東賑濟放糧,一路 +上嚴查貪官污吏,又拿惡霸土豪。聽說把德州有名的皇糧莊頭黃隆基--外號叫賽敬德 +這惡棍硬拿了開刀問了斬咧!真正的這才是位好官呢!什麼時候來到景州訪一訪,拿住 +這伙子惡棍治罪,那才顯出報應來咧呢!」賢臣在一旁聽罷,心中正自思想。忽從外面 +進來了一群惡棍,揪住賢臣衣襟不放手。不知所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四三回 + +惡閻王誆請相面 施賢臣巧用說詞 + + 話說施公訪著了凶徒的住處名姓,又得了桿兒上石八這些人的底細,恨之已極,一 +定拿住治罪;再將太后宮與千歲宮的兩名首領,一齊參倒,才稱心願。思念之間,肚內 +饑餓,只得喝碗茶,吃了兩個點心,會了錢才要起身行走。忽見從鋪外闖進人來,走至 +老爺跟前,把眼上下先打量了一番,上去用手拉住叫聲:「先生,想必你會相面。」賢 +臣隨口答應說:「略曉一二。」那人說:「走罷!先生跟我到我們家裡,給我們爺相相 +面。」賢臣說:「令恩主是哪位老爺?」那人說:「要問我們上頭,是獨虎營羅四老爺 +。」賢臣聽了,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心內暗說:不好,施某眼下有禍。無奈勉強支吾, +口尊:「眾位,如要相面,請到這裡來罷。天色晚了,愚下還有事,二則要趕路程。」 +只見又有一人插嘴聲叫:「先生,你怎麼這樣不懂?你叫我們老爺往這裡來罷!好不懂 +事咧。我們下一請字,你倒這麼不識抬舉,拿糖擺式的。伴兒們過去揪住他,看他走不 +走。」又有幾個做好做歹的,一齊說話。賢臣是個居官之人,豈不懂這混話?奈衙役不 +在面前,難以違拗,少不得走一場。 + + 無奈叫聲:「眾位爺們,請先行,愚下走就是了。」言罷,賢臣在後,眾奴在前, +一齊走出酒鋪,竟奔獨虎營而來。 + + 不多時來到惡霸門首,進了大門,見門底下奴僕無數。眾惡奴內有一人叫聲:「哥 +兒們,誰去回爺一聲。」去不多時,就出來說:「爺吩咐,叫你們把相面的帶進來呢! +」七十兒答應,至大門以下,高聲說:「爺吩咐咧!叫把算命的帶進去呢!」 + + 眾奴答應著,拉著賢臣就往裡走。七十兒望著賢臣說:「老伙計,頭前你說我們宅 +是有風水,這一會你可進去細細的端詳端詳。」老爺也不理他,跟定惡奴往前走。忠良 +暗自思想:事情業經訪真了,只怕眼下禍患不小。猛見有一惡奴走出來,叫聲:「老七 +呀,先把相面的帶過來站住。等羅太爺發放了二皮臉,再帶上他去。」這一個聞說,把 +大人帶到-穿廊底下站住。 + + 大人從人背後閃目留神,往裡觀看,但見廳內迎面上坐著二人,就是頭裡騎驢子的 +那個人。兩旁站立惡奴不塵。只聽惡閻王羅似虎手指著那人,罵聲:「忘八羔子,你是 +什麼東西?竟敢見了我與你八太爺,還敢滿口的胡言毛嚼的講闖。我的人說說你,你還 +敢不依,要打架,你反了咧!你也背地裡打聽打聽,漫說是五里三村的莊民,就是那些 +府縣的當差、書吏人等,他見了我們,那一個不是垂手侍立的站著?那象你這撒野的囚 +徒,不懂眼。」又見顯道神石八望著羅似虎,叫聲:「老兄弟,你也特煩咧!哪有那麼 +大粗的工夫合他勞神。不用問他咧,他的眼眶子也甚高,瞧不起你我,縱然把他打一頓 +,他也未必怕。不如拿石灰,把他狗人的眼睛揉瞎,就算完了。兄弟你沒我爽快,但有 +撞了我的,不是把他滑子骨擰斷,就是把他眼揉瞎。」羅似虎聽了,吩咐把石灰拿來。 +任憑二皮臉怎麼哭嚷哀求,眾奴不肯容情,按住他,登時把眼睛揉瞎,抬出去了不表。 + + 且說廳外賢臣只恨得暗罵道:「我把你兩個奴才!這是怎樣個王法,如此可惡。即 +便衝撞了州、縣官的馬頭,也不至如此治罪。罷了,罷了!我施某依仗主子的洪福,出 +了賊宅,合你兩個算賬。」 + + 老爺正恨,又聽上面的石八說:「老兄弟,我走咧!」說罷起身。羅似虎把石八送 +出門,回到廳房坐下,吩咐:「快把那相面的叫上來。」惡奴答應,跑出來一點首,衝 +著賢臣說:「大爺叫你呢。」老爺忍著氣,一邊走,一邊偷眼觀看。但見廳內陳設何等 + +齊整,也難為他內監哥哥,怎麼掙來的有這分家私,可恨惡人不會享福。且說上坐的惡 +閻王羅似虎,一見相面的進來,留神閃目觀看,只見他穿戴打扮難看,再配著其貌不揚 +的資格,惡人看了,不由的好笑。--他哪知賢臣的貴處。 + + 賢臣在一旁,手拿著一塊白布,一尺多寬,二尺多長,上寫著「學看相」三個大字 +。又寫著「全不識山人」五個小字。兩旁又寫了兩行小字,一邊是:殘眼能觀善惡分貴 +賤;一邊是歪嘴直言禍福辨忠奸。惡人看罷這兩句話,不由得心中嚇了一跳,暗道:「 +好個施不全,他竟特意的來有心訪我,立刻追他的命。 + + 不知是真是假,暫且留下狗官性命,問他的來意如何?但有一句話,必須如此這般 +。」惡人想罷,眼望著手下的家人叫道:「小子們不用拉他咧,叫他慢慢走,想必是他 +腿上有瘡,不得動轉。」賢臣聞聽,暗說:這樣慢待斯文?爽利是一點兒一點兒的蹭罷 +!一邊裡蹭著,一邊心中暗歎說:「罷了,罷了!我施某現作朝廷的欽差,怎麼倒給一 +個白丁行禮呢?要不依著他們,現今又在賊宅,就如龍潭虎穴。惡人一惱,我施某就是 +眼下不測之禍,就講不得失官體咧。」一拐一點的走到惡棍眼前說:「財主爺,藝士這 +裡有禮。」言罷,只得哈了腰,作了個半截揖。惡人一見,不由得大笑,口說:「啊啊 +啊!好說好說。」 + + 眾惡奴才耍狠,督著下跪。惡人把手一擺說:「你們拿個座兒來,叫他坐下,好給 +我相面。」惡奴答應,取了個凳子來放下。 + + 賢臣坐下。 + + 惡棍叼著煙袋,手把鵪鶉,叫聲:「麻子,都姓什麼?哪裡人氏?怎到我們這裡相 +面來了?」賢臣聞說,暗道:「好哇,施某做官,越發體面咧!又有人叫起麻子來了。 +我只得忍在肚裡。」回答說:「財主爺在上,貴耳請聽:學生姓任,賤字方也,祖居福 +建,現住北京地安門內,鑼鼓巷。自小攻書十數載,僥倖身列黌門。因為今歲鄉試未中 +,心中一氣,離家要到山東訪友,偏偏撲了個空,故此流落貴處。盤費短少,因我幼習 +堪輿相法,不過賺取路費,好登路程。」惡棍聞聽,點頭微笑,說道:「麻子,你方才 +說什麼?那塊布,又寫著是什麼幌子?『全不識』幾個字,你別是倒過來念罷,你是施 +不全罷!」賢臣聞聽,打了個冷戰,口尊:「財主爺,要問『全不識山人』五個字,乃 +是愚下自撰的草號。因為招牌上那兩句話,口氣過大,恐怕久闖江湖的那些老先生瞧見 +了惱我,故此寫著學看相的『山人全不識』。識者,認也。方才尊駕說什麼施不全,我 +不懂得這是什麼話?」惡棍口內冷笑說:「你自然不懂得。你不懂得我可懂得呢。咱也 +別管是『施不全』,是『全不識』,你先相相我後來還有造化沒有呢?」賢臣聞聽,故 +意站起身來說:「尊駕把冠往上升升。」惡棍依言,把帽子往上一托。老爺又端相了一 +會說:「尊駕今年貴庚?」惡棍說:「我今年二十四歲。」賢臣說:「財主爺這副尊容 +,好比浮雲遮住太陽光;休怪直言。看貴相四歲至十四歲,這十年講不起豐盛,連衣食 +也不足,其相應饑寒。怎麼說呢?相書上說的好:眉低散亂妨少年,奔了吃來又奔穿。 +難得尊駕這一雙眼,乃是將相之眼。十四至二十四,正走眼運,好比:一輪日照浮雲散 +,萬里光華耀滿川。愚下直言,並不是奉承。尊駕自二十四歲往後,有五十年旺運,不 +但大富大貴,只怕後來還有個一字並肩王的造化。多虧一個似陰非陰、似陽非陽的貴人 +扶助,子宮遲立,壽有八旬。此愚下直言,財主爺休怪。」 + + 看官,老爺一派謊言,不過是為自己身在危地,方才又被惡棍看破了招牌上的語言 +,知道是施不全前來私訪,故此打算奉承他幾句,叫他放自己好出虎穴,發兵來拿他, +哪知竟被老爺謅著了。老爺說他四歲至十四歲運氣不佳,那時惡棍的老子,給人家做長 +工呢!當差的哥還未得時。他媽媽縫窮。自己撿長糞、挑苦菜賣呢!老爺又說他有一個 +並肩王的造化。他想著:康熙皇帝萬年後,千歲爺坐了殿,他哥哥把他帶進去;千歲爺 +要一喜,就許封了他個王位。哪知賢臣是個啞謎:說他不久便要過刀,乃是亡故之詞。 +閒言不表。且說惡人羅似虎被施公幾句奉承話,眉開眼笑,心裡甚歡喜,有放賢臣之意 +。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四四回 + +喬四怒激羅似虎 惡霸拷打施大人 + + 話說羅似虎被施公一片奉承言語,說得眉開眼笑,惡人就有釋放賢臣之意。忽見喬 +四在眾人叢中站立,兩眼不轉睛的望上瞅著,耳內留神聽話。他聽見施老爺一派謊言, +說得羅老叔喜出望外。沉吟半晌,心裡明白,怕羅老叔心中一喜,放了忠良,他哥的仇 +就報不成了。急邁步走到惡棍跟前,一條腿打了千兒,說:「小的回舅老爺,千萬別聽 +他話,他竟是習就的一片熟套,信口胡謅。舅老爺要是聽他的話,那就誤了大事咧!若 +放了他,只怕連舅老爺都有不便。」惡棍一聽此言,叫聲:「喬四,你認準了他是施不 +全麼?」喬四說:「小的千真萬真,認得他是施不全。一來他親到過我們村莊;二來他 +將小的主人拿進德州衙門親審,我隨後暗跟著打聽,曾見過他兩次,豈有不認得的?」 + + 看官,施老爺先前只打量他是看出招牌上的破綻,再不想他是皇糧莊兒的至親,被 +這人早泄了底,說是施不全。這會子賢臣如夢方醒,才知黃隆基是惡人的姐夫;說話的 +人,是喬三的兄弟。此時老爺猶如高樓失腳,揚子江緊溜橫舟,腹內想:「罷了,罷了 +,活該施某命盡,才遇見對頭仇人。」老爺正然害怕,只見惡棍登時把臉撂將下來,叫 + +聲:「施不全,你好大膽!我要拿你,還怕拿不住你,竟敢找到我頭上來咧!」施公此 +時出於無奈,只得壯著膽,口尊:「財主爺,旁人之言休聽。學生頭裡稟過:我乃真正 +是看相賣卜之人,如何把我認作施不全?學生不懂得他是誰。他與府上有仇,財主爺千 +萬休要委曲好人。」惡棍聞聽,微微冷笑,叫聲:「施不全,你不用裝假,雖然我不認 +得你,可有人認得甚准。我且問你,我們姑老爺與你有什麼仇?你把他拿去問斬抄家? +」惡棍說著,不由動怒,手指賢臣說道:「你倚著你是欽差,不過是威嚇知府、州、縣 +,怕你提參。再者,你來是為賑濟之事,差滿就進京交旨,何以無故殺人?黃隆基與你 +何仇恨,將他問成斬罪?實告訴你,我與黃隆基為姑舅至親。你到我家,是自投羅網。 +」施公自知事情不好,性命不保,只得花言巧語誆哄惡人,不但不露驚惶,反帶笑容, +望著惡閻王羅似虎,口尊:「財主老爺,過耳之言,不可聽信。再者,尊駕是聖明之人 +,我若果真是欽差,任你斬殺也不委曲。學生本是相士,拋家失業,才到貴村,拿我頂 +缸當作仇人,豈不損了陰功?」 + + 惡人聞聽,猶疑不定。惡奴在旁插言,叫聲:「施不全,你不用巧辯!想要逃命, +萬不能夠。你瞧著我舅老爺好哄,怎能哄得了我喬四?我自幼跟著我們老爺,走南闖北 +,無論是什麼人,只一經我的眼,就斷他個九成兒。何況你這個資格好認的:前雞胸, +後羅鍋,短胳膀,麻面歪嘴,左眼蘿菔花;我猜你走道兒,還是個踮腳兒咧!是不是? +」賢臣說:「尊駕何苦只賴我是施不全?俗語說,人有同貌人,物有同形物。」喬四說 +:「任憑你說得天花亂墜,也不放你。只怕放了你,就誤了大事咧!慢說你是肉身,你 +便燒成灰,我喬四抓把聞一聞,就知你是施不全的味兒。別耍巧咧,教你坑得我們主人 +、奴才死的死,逃的逃,家破人亡。你又跑到這裡充老實人來。你也想一想,你的行為 +毒不毒?我哥哥已經是跑了,就是怕了你咧!你又搬磚弄瓦,教人把他淘尋著,將腦瓜 +兒片下去,你才歇了心。幸而我跑得快,逃到這裡來;不然這一會子,也早就他娘的死 +了。」言罷,望著羅老叔,叫聲:「舅老爺,千萬別聽他的話。俗言說:『抄手問賊, +誰肯應呢?』舅老爺想想,他要不是施不全,他就立刻跪下叩頭,懇求舅老爺呢。看他 +還是大人的架子,站著說話,皆因他怕失官體。再者,舅老爺你想想:我的主人與你是 +什麼親戚?舅老爺要不替他報這個仇,以後怎麼見我們的奶奶?這是一;二來他又扮作 +相面的先生,到咱們莊上來。他必是打聽出舅老爺與主人是至近的親戚,終必想一並除 +害。不是小的多嘴,舅老爺若是放了他,猶如縱虎歸山一般。」 + + 看官,喬四說的話,不亞如火上加油。一片言語,就把羅似虎激怒起來了。又遇著 +惡奴七十兒,想著頭裡為施公受了張管家張才一頓罵,他心里正沒出氣,一聞此言,他 +也跑過來加火兒,單腿打千兒說:「小的回老爺,這相面的千真萬確是施不全前來私訪 +。怪不得爺頭裡未回家時,他就在咱們大門口兒走過來,走過去,探頭縮腦的好幾次。 +」惡人羅老叔聞聽這一片話,不由得衝衝大怒,罵一聲:「好!該死的狗官!怎麼竟敢 +訪你老太爺來了?小廝們快拿馬鞭子來打這個狗官。」惡奴答應,登時手拿藤鞭三四把 +,專聽主人吩咐。惡棍高聲叫道:「快打!問他訪我何事?」眾惡奴上前動手,倒揪領 +子,按在地上,用鞭子照賢臣打了去。只聽唰唰的響,好似雨點一般。 + + 賢臣兩手抱著臉,疼得渾身亂抖,料著:有死無生,不能報答君王。有暗歎七絕一 +首: + + 一點丹心照太空,浩然正氣貫長虹。 + + 君恩料得難於報,直待來生再盡忠。 + + 移時,惡閻王見施公這樣光景,吩咐惡奴說道:「你等暫且住手,待我問明。」眾 +奴聞言,連忙住手。施公一翻身,坐在地上,二目緊閉,一言不發。惡閻王叫聲:「施 +不全,你不用合我裝著了。給我細說,扮作相面的到門上,為何事而來?」 + + 施公二目睜開,望著惡棍叫聲:「財主爺,我要是施不全,好說來歷。我本不是, +教我說些什麼?」惡棍說:「抽了頓馬鞭子,還是這樣嘴硬。老太爺今日倒要試試你的 +橫勁。這頓馬鞭子,不過先給你送個信,再要不招,比這個辣的還在後頭呢!」 + + 眾惡奴在一旁,齊聲大喝說:「施不全快招!」賢臣腹內說:「好一起兇惡的囚徒 +!本院今日倒被這起狗奴威嚇起來了。正是:龍離滄海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我施 +某就拚了一死,萬不可說出真姓名來。」想罷叫聲:「眾位不用威嚇,我愚下也不求生 +,要殺要剮,只要早些給個痛快。我不過作個含冤之鬼。財主爺損這兒陰德,叫我什麼 +施不全,那可不敢從命。」惡閻王說:「你想早些求死,哪裡能教你痛快死咧?還用懲 +治二皮臉的方法懲治你。」吩咐:「拿石灰來揉了他的眼罷!」惡奴答應,登時把石灰 +取來,又吩咐揉起來。惡奴答應一齊上前。賢臣暗說:「這可罷了,縱然不死,也成了 +廢人咧!」忽見從外邊走進一人來,不知說些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一四五回 + +張才求情暗救賢臣 小西下帖巧逢天霸 + + 話說惡棍吩咐眾奴捺倒施公,用石灰揉他眼睛。眾奴才要動手,從外面忽然走進一 +人高聲叫道:「且莫動手!等我見爺還有話說。」你道此人是誰?乃是大管家張才。但 +見他走至惡棍羅似虎跟前,在一旁哈著腰站定。惡棍說:「你這半日哪裡去來?」張才 + +說:「頭裡吳家村的王舉人,把小的請去,就為那楊龍、楊興的那宗事。他如今情願拿 +出一百銀子,贖他的表妹。還求爺開恩,告訴州裡,不拘怎麼,把楊龍、楊興打幾板子 +放了罷!王舉人說:『明日親身來給爺叩頭。』」惡棍搖頭說:「不中用,王舉人他又 +充怎麼有臉的?等他明日來再說罷。」 + + 張才復又說道:「小的不知這相面的先生犯了什麼罪呢?又綁他。」惡棍說:「他 +是施不全私訪來了。」張才說:「爺知道麼?此人頭裡小人問過他,他是今科鄉試未中 +的秀才,叫任方也。因為投親不遇,故此相面為生。哪來的施不全?再者呢,施不全他 +乃奉旨欽差,走動八抬大轎,全副執事,多少官役圍隨,不亞如康熙爺的聖駕出京;他 +哪有許多的工夫,這樣冷天來私訪呢?休要委屈無過之人。小人在外面聽見人說,施不 +全於初四日才能到景州南留集上;明日才能到那裡;今日哪有施不全呢?」惡棍聞聽說 +:「既是這樣,暫且教他多活一夜。明日要有施不全過去,可便放他;若無施不全過去 +呢,不用說,一定是施不全來私訪,再要他的性命也不遲。小廝們把他捆起來,鎖在堆 +糧倉房裡去!」眾奴答應一聲,遵惡棍的吩咐而去。張才本意要替賢臣求情,叫放了他 +,見主人的話口緊,也就不敢往下說了。惡棍站起身來,往後院而去。老爺在惡棍宅中 +受罪不表。 + + 且說關小西奉老爺之命,往王家屯王善人家送拜帖。出驛館上馬,登時出城,眼看 +太陽平西。壯士心急,想著送帖回來,還要趕緊進城。打聽得離城只八里地,展眼之間 +走到。瞧了瞧,果然有座大莊院,莊前有座鋪面。好漢下馬,將馬拴在鋪門外,想著問 +個信兒,省得尋找。忽然從南來了一群馬,從此經過。小西的坐騎是兒馬,瞧見母馬, +掙脫開韁繩,趕著那群馬亂跑。小西一見,慌忙趕去,只見前面群馬之中,有個人騎著 +馬趕馬,內中就有自己坐騎。好漢大聲說:「大哥略站一站!我的馬在你馬群內了。」 +那人佯裝不理,趕著馬越發跑得快,展眼跑出有二里之遙,只見哪人將馬趕進大門裡去 +了。好漢跑到跟前,大門已閉,上前把門打了三響。看官你道此是那家?就是王棟的親 +舅家。 + + 前已表過,此人乃臨清人,移居在此,名叫丁彪,外號神行太保。年六十四歲,身 +高六尺,背闊腰圍,說話聲如洪鐘,一頓吃五斤肉,六斤的麵餅,能打少壯小伙子六七 +十人。幼年以保鏢為生,目今已掙成家業了。關小西叫門半晌,無人答應。好漢動怒, +用腳把門一踢,驚動裡面眾位徒弟,一齊開門跑了出來,望著小西開口說:「你是哪裡 +來的?踢我們的大門。」 + + 小西勉強賠笑,尊聲:「眾位,方才小弟驚了馬,跑入府上馬群之中。」眾人說: +「誰見你的馬來?也該打聽打聽,誰敢砸太爺的門?還不快些滾開!」小西一聽,心中 +大怒,罵聲:「挨刀的,休得無禮!明明昧下我的馬,還敢開口傷人,快快送出來無事 +;少要遲延,就是饑荒。我要一惱,拆了你的窩巢,還是要馬。」一腳踢開一扇門,撩 +倒了三個人。那幾個一見,齊聲大罵,圍住小西亂作一團。丁太保正在那裡配藥,忽聽 +得外面鬧吵吵的亂嚷,正自懷疑。猛見家中使喚的一個人,名叫大哥兒,喘呼呼的跑進 +來,叫聲:「老太爺,不得了!不知哪裡來了一個醉漢,一腳把咱的街門踢下來咧!那 +些小大叔們圍著亂打呢!」丁太保一聽,也顧不得配藥咧,連忙甩去長衣搭包,急邁步 +出房,來至前院,噗!使了個箭步,躥至門下,一聲大喝:「什麼人找上門來撒野?」 + + 好漢關小西一見裡面又躥出來了一人,雖然手裡招架著眾人的拳腳,眼裡不住的瞅 +著裡人,恐其上來幫手。好漢留神預備,那知老英雄見他八個徒弟圍著一人動手,自己 +也不好意思上前,只得在旁邊觀其勝負。只見那一人躥蹦跳躍;拳腳的門路精熟,不亞 +如一隻瘋魔的猛虎。丁太保點頭暗誇,就知受過高人的傳授。猛見二徒弟呼雷豹,被那 +人一腳踢出四五步,趴在地上直哼!大徒弟獨眼龍,他乃是牆上畫的魚--一隻眼,冷 +不防備,被小西一拳打中了好眼,登時腫起來了,獨眼龍竟成了瞎眼咧!丁太保一見, +又氣又惱,罵一聲:「無能的孽障們,還不住手麼?八個人打一個,還叫人家打了。」 +言罷,又回叫一聲:「朋友,你貴姓?」好漢說:「我姓關。」丁太保說:「關朋友, +方才我見你的拳腳都使得好。你果然是一個漢子,敢與老夫比拚三合麼?」關小西哈哈 +大笑說:「來來,那群奶黃未退的孫子們,還不是關爺的對手,你這老牛其奈我何!」 + + 丁太保心中大怒,罵聲:「囚徒!休得胡說!你太爺開恩,讓你把衣服脫了,好和 +你動手。」小西也不答言,將馬褂子、皮襖脫下,又將帽子摘下,連拜帖放在一處。丁 +太保往後退幾步,兩手抱拳,說聲:「請!」關小西見他如此禮貌,也便拱手說:「請 +,請!」言罷,二人拉開架式不表。 + + 且說黃天霸回明了大人,要去找王棟,登時出了城,一邊騎著馬走,一邊想。猛見 +前面有座村,速速催馬前行。展眼進村,抬頭看見路北有座宅舍,門口四根旗桿,門上 +懸著金字大匾翰林第。好漢腹內暗說:「雖然聽見王哥常提他舅舅丁三把是個財主,並 +未聽見說是什麼前程。這所宅子掛著翰林匾,大約不是。」猛見里門出來一個鬚髮皆白 +的老者。天霸連忙下馬帶笑說:「請問老人家這裡是姓丁麼?」老者聞問,帶笑回答說 +道:「這裡不姓丁,此乃翰林院王宅。」天霸又問:「可是與王希老爺一家麼?」老者 +說:「不差,太老爺就是王希老爺的堂弟。我們大老爺在任上,二老爺是光祿寺少卿。 +你是哪裡來的?」天霸說:「我乃欽差施大人的長隨。請問老人家,方才有我們的伴兒 +來下拜帖,見了沒有?」老者搖頭說:「並沒見有什麼人來下拜帖。」天霸說:「呵, +莫非不是這裡?」老者說:「請問這位大人,莫非是作過順天府尹的施老爺施不全麼? +」天霸說:「不錯,正是。」老者說:「該回過敝上,前去叩見,才是正禮。怎奈我們 + +大老爺、二老爺都在任上,太老爺現又染病不起。借重尊駕回去,替我們爺請大人的安 +罷!」天霸回言:「好說,好說。還有一事,請問老人家,此地有個保鏢的丁太保住在 +哪裡?」老者說:「哦!你問先保過鏢的丁太保?他家離此六里地,名叫做回子營。那 +裡一問便知。」好漢說:「多承指教。」兩個人哈了哈腰兒,分手。 + + 天霸上馬,直奔大路,頃刻就走了五六里。天色將晚,幸而天上有月。只見前面一 +村,好漢催馬進村。走不遠,前邊路北有座大門,門前圍的人不少。好漢勒馬觀看,但 +見門內是個空院,院內有一群人,還有兩個人比拳腳呢。天霸為人,一生好武,瞧見這 +比試武藝的,也顧不得找人咧!坐在馬上留神觀看,打量誰蠃誰輸。只見二人你來我往 +,不分勝負,好似二虎相鬥。天霸就不住的喝采。又留神細看是關小西與那人比著輸贏 +。好漢下馬,擠入人群。暗自討度:有心招呼一聲,小西必回顧看我,倘被人家趁空打 +來,他必受傷;欲待上前幫助,又恐他與此人相契。再等一刻再作主意,想罷復又觀看 +。看了一會子,猛見幾個人進去,取出幾件器械來圍住小西動手,天霸不由心中大怒, +兩手往左右一分,躥到當院。眾人被好漢撥拉得一溜歪斜栽倒了幾個。且說天霸一聲大 +叫:「呔!好囚徒,我黃天霸在此,休得無禮。」看官,黃天霸道出姓名,為的叫關小 +西知道他來好放心。且說關小西一聽此話,閃目一看,果是黃天霸,暗想道:「黃老弟 +他怎麼也來到此處?哦!是了,必是施大人不見我回去,故打發他來找我了。」且說老 +英雄丁太保,猛見一人躥到眼前,自稱黃天霸。老英雄心中多疑,高叫:「孩子們,且 +別動手。」又叫:「關朋友,你也且住手。老夫有句話說。」言罷走至天霸跟前,上下 +打量了一番,執手開言說:「請問尊駕貴姓黃麼?」天霸說:「咱姓黃,怎麼樣?」 + + 丁太保滿臉帶笑說:「有位飛鏢黃三太是你何人?」天霸見問,也就以禮相答,口 +稱:「不敢,那是先君。」老英雄聽了,趕著與好漢拉了拉手兒,口稱:「黃兄,恕我 +眼拙,失敬失敬。早已久仰大名,今日得會,三生有幸。話不說明,老兄也不知曉。當 +日愚下保鏢為生,在蘇州路上,虧了令尊三太爺,仗義讓我兩鏢過去,那時我就感激不 +盡。又蒙李紅旗李兄引進,與令尊結為契友。」天霸聽說他姓丁,連忙說:「有位王棟 +兄,可是令親麼?」丁太保回道:「那是舍甥。」好漢也就拉手兒說:「恕罪。」又將 +特找王棟的來意,說了一遍。 + + 且說關小西在一旁,見他二人說話,說到一家兒去了,聽了半天才明白。且說丁太 +保將天霸、小西讓進書房坐下,又與小西陪罪。關小西也與丁太保作揖。丁太保又叫: +「徒弟們進來,與二位好漢見禮。」但見大徒弟獨眼龍的好眼被小西打腫,二徒弟呼雷 +豹的腿也踢傷了。關小西一見,倒覺臉上發愧。太保吩咐擺酒,登時擺上酒飯,讓天霸 +、關小西上首,丁太保陪坐。飲酒間,敘起話來。丁太保才知他二人是保施公往山東賑 +濟。又聽小西說因為馬跑到他家,他追來要馬。丁三把一聽大怒,立刻叫人到園內去查 +看,果然查出。老英雄問眾徒弟是誰放馬去來,要昧下馬?問來問去,是獨眼龍放馬去 +,拐來此馬;後來有人找上門來要馬,他執意不給,才惹得關爺動氣。 + + 老英雄罵聲:「打嘴的奴才!怪不得關爺把你好眼打瞎,你乾的就是瞎眼的事。罷 +了,此刻我不究了,明日再合你算賬。」 + + 天霸、小西再三相勸,不覺飲至四更,這才撤席。安歇片刻,交了五鼓。剛到天亮 +,天霸與小西起來,穿衣淨面,整頓齊備,告辭丁彪要走。老英雄苦留不住,又送了法 +制的伏姜,令人牽出兩匹馬來,把天霸、小西送出大門。三人彼此哈了哈腰兒,這才分 +手。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四六回 + +活人命得知消息 救恩官暗探吉凶 + +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在回子營,告辭丁太保,要趕緊進城。 + + 出村正遇天降大霧,不辨東西南北。行走之間,馬不前進,四蹄亂進,往後直退。 +天霸知這馬的毛病,估量著前途必有忿事,就不緊催了,連忙下馬。關小西忙問道:「 +此馬不往前走,是什麼緣故?」天霸說:「關哥你不知道,我這馬有個賤恙,慢慢再告 +訴你。」言罷,將雙鐙連在馬鞍之上,將韉撩起係好,叫聲:「關哥拉著這馬,只管前 +走,頭裡等我,我隨後就來。若是工夫大了,你只管進城去。」小西只得拉著天霸的馬 +,從西北繞道而行不表。 + + 且說黃天霸見小西去後,把皮襖襟掖起,大踏步緊往前走,眼內四下觀看。但見路 +旁霧罩罩的,細看是一攢大樹林。好漢剛然走過去,忽聽背後有腳步響聲;回頭一看, +卻是一人手舉棍子,照著好漢的腿要下絕情。好漢雙足一蹦,蹦起有三尺多高。那人打 +了個空,舉棍又照頂門要打。天霸瞧著棍離不遠,將身一閃,伸手抓住那人的棍,往懷 +中一拽,復又往外一搡。 + + 只聽咕咚一聲,把那人栽了個仰八叉。天霸趕上,踩了一腳,叫脫皮襖。賊人心裡 +暗說:「我若不脫皮襖,他把棍子一按,我就死咧!不如暫且脫下,然後再調人來,將 +他拿住,以報此仇。就只是見了眾伙計,我面上無光。」賊人正打主意,只聽好漢一聲 +說:「你再不言語,我也要動手了!」賊人見好漢動怒,連忙哀告說:「老爺息怒,且 +莫動手,放我起來,我脫就是了。」好漢聞聽,放起賊人,令他把皮襖脫下。天霸肩扛 +木棍,挑著皮襖往前走,見前面樹上隱隱約約似乎有人。好漢暗說:「這樹上不象個人 +麼!此乃隆冬之時,這人在樹上作什麼呢?莫非是要上吊?」英雄想罷,連忙緊走幾步 + +,相離不遠,看了看,是在樹上捆著呢:渾身精光,臉如白紙,二目雙合。 + + 好漢就知是被賊所害。賊把衣裳剝去,便不管草死苗活。暗說:「我有心搭救此人 +性命,又恐耽誤了工夫,施大人抱怨;待要不管,哪有見死不救之理?也罷,我先看看 +還有救沒有。」 + + 好漢於是把棍子皮襖放在地下,上前伸手摸一摸那人的心口,禿禿亂跳,還滾熱呢 +。又摸口鼻尚有熱氣。好漢說:「有因兒,合該咱倆有緣。」言罷把繩鬆開,放倒他在 +地。回手又將大皮襖拿過來,叫聲:「老兄啊!這是我乾兒子孝順我的,幫了你吧。」 +說著給那人披在身上,又將那人的嘴撬開,瞧了瞧,塞著一口的棉花。好漢與他伸手掏 +出。猛見那邊塵土飛空,象有許多人來。相離不遠,但見七八個人趕來,盡都是彪形大 +漢,惡眉凶眼,來勢正勇。那些人猛見好漢,舉棍把旁邊石台打碎,忽又上樹如貓,暗 +暗驚慌,把雄心退了一半--就知此人是個英雄。互相觀望,不敢前進。 + + 內中惱了一人,混充好漢,大叫:「哥們且後,待我拿他!」 + + 言罷,手舉鐵尺,撩衣前進。天霸在樹上早把鏢擎在手中,照准賊人手打去。只聽 +唰的一聲,「哎喲!」咕咚栽倒在地。且說眾人見伙計鐵尺落地,仰天平身栽倒,眾賊 +還不知那裡這東西,俱都怔忡忡的發呆。好漢在樹上大喝一聲說:「賊寇聽著!你祖宗 +的寶貝,有一百多支,任憑你有多少人,只管快上來。叫你們來一對,死一雙。快來吧 +!」眾賊聽見這話,叫聲:「第七的,我們可顧不得你咧!」言罷,撒腿就跑。好漢在 +樹上躥將下來。那人嚇得直叫:「爺爺饒命!只當個買鳥放生。家中還有年老父母,無 +人侍奉。今日饒了我的命,你就是個老祖宗。」好漢聞聽,就勢把鏢投出來,抹了抹那 +血跡,收起來,大踏步往前追趕。走不多時,猛見有個土坡兒,孤孤零零有座破廟。天 +霸暗說:「那伙狗男女,大略去了不遠。這座破廟必是他們窠穴。」想罷,邁步竟奔破 +廟。走至跟前,聽見裡面有人說話。這個叫:「老四呀!方才那個小於好厲害傢伙,一 +棍把塊祭台石打碎了。幸虧咱們跑的快,若被他打一棍,管把豆腐漿砸出來。」好漢在 +外聽著,不由得暗笑。正聽著,忽有一人大言說:「何必給別人家貼金,傷咱們的人。 +我們該報仇雪恨!皆因沒本領,只得吃虧。就讓那人有法術。常言說『能人背後有能人 +。』」天霸一聽,心中大怒,一腳把隔扇踢開,就倒了一扇。好漢站住,往裡觀瞧,但 +見裡面漆黑,比外面陰昏霧罩。細看了會子,才瞧出當地下有一池兒活火,幾個人圍著 +烤火呢。猛見有人把隔扇踢倒一扇,眾賊剛要喝問是誰,忽見好漢堵門而立,嚇得眾賊 +手忙腳亂,無處藏躲,一齊跪倒在地,叫聲:「我的佛爺!小人沒敢說什麼,休要見怪 +。」天霸聞聽,一聲大喝說:「少要胡說!我只問你們那樹上捆的是什麼人?是你們害 +的不是?如有虛言,我又祭起寶貝了。」眾賊知道厲害,抖戰說:「別祭寶貝,神仙老 +爺,我們情願實說。皆因小人們為窮所使,才把那人如此。不料並無什麼值錢東西,只 +有一件被褥套,還有身穿一件破襖。老爺若要,小人情願送還。」 + + 好漢說:「既然如此,都跟我來。」 + + 眾賊答應。天霸登時將眾賊帶到樹下,將受捆的那人,並那名賊寇,叫眾賊抬至廟 +內。天霸吩咐把那人放在火池旁邊亂草上躺下。可巧有了三把送的法制伏姜,好漢拿了 +一塊,用滾水泡開,灌在那人腹內,叫他慢慢甦醒。好漢又盤問眾寇說:「你等有多少 +伙伴?現在哪裡窩藏?頭目是誰?不許隱瞞。」 + + 眾寇聞聽,齊說:「小的們實回太爺。我們並無什麼頭目,也無別的伙伴。」天霸 +說:「既如此,快把此人衣服財物等項一齊拿來,你們各自散去。」眾寇答應,忙把褥 +套取來,放在地上。 + + 又有一人望著好漢叫聲:「太爺,這皮襖賞與小人,他的棉襖,小人穿著呢。」天 +霸說:「那麼著你倆就換了罷。不必多說,快些散去。」賊人不敢遲延,千恩萬謝,出 +廟四散不表。 + + 且說地下被害的那人,猛然腹內一陣汨汨作響,一連出了幾次恭,姜趕寒散。好漢 +一見,心中大悅。只見他甦醒多時,把眼一張,翻身起來,四下觀看,兩眼發赤,口內 +只是哼哼。 + + 好漢知他心中納悶,把已往情由,對他說了一遍。那人如夢方醒,站起來,慌忙跪 +倒,叩頭謝恩。好漢一見,說:「不必如此,快收拾回家去罷。」那人細把天霸上下打 +量了一番,說:「小人瞧爺很面善,就只不敢講。」天霸說:「只管講。」那人說:「 +小人家住德州。只因來了個欽差施大人,將本州莊頭黃隆基、家丁喬三,一並抄拿。小 +人到州衙瞧看審案,故此認識大爺尊顏,知是跟欽差的。」天霸說:「不錯。」那人說 +:「還有一件事情,大爺請聽:小人姓宋,叫宋保。只因我姨家住獨虎營,給羅宅作僕 +婦。今日我看我姨去,見有個相面的先生,細瞧很象欽差大人,被羅宅拿住。」好漢聞 +宋保之言,不由失驚。 + + 忙追問下情說:「此話未必真嗎?我們老爺身居欽差,哪裡有什麼大工夫去私訪? +」宋保說:「大爺,小人不敢撒謊,我把欽差面貌記得很真;一見相面的先生,就有些 +疑心。又聽羅宅的家人,紛紛亂嚷說:『那相面的先生是施不全假扮私訪。』小人越發 +信真了。我倒替他老捏著把汗兒,怎麼說呢?羅宅現是黃隆基骨肉至親,他要替親戚報 +仇,還肯輕放嗎?」天霸聞聽,雖然心內擔驚,面上卻不露出來,故意笑道:「傻朋友 +,別滿嘴胡說咧!我們大人現在館驛之內,這就是你認錯了。我且問你,此處離獨虎營 +還有多遠?」宋保說:「還有十數里地。這是背道;要打景州城裡去,不過四五里。」 +好漢問:「這羅宅是個什麼人家咧?」宋保說:「若說他家,彷彿一路諸侯。家有內監 + +,他哥哥是千歲宮首領。京裡有銀樓、當鋪七八座。羅老叔外號叫惡閻王,獨霸此方, +倚財仗勢,連此地官府還怕他三分。」好漢聽罷,恐賢臣遭害,也不便往下再問,叫聲 +:「朋友,我還有事,不能久在此敘話。你也及早回家去罷。」言罷,宋保拿起行李, +同好漢出廟,千恩萬謝,告辭而去不表。 + + 且說黃天霸瞧了瞧霧散天晴。此時正逢冬至,日短夜長,不覺天已晌午,心內著急 +,邁步緊走,要去搭救欽差。往前正走,只見遠遠一座村莊,村頭有磨磚大門。好漢暗 +說:「這一定是惡人住的村莊。我再打聽打聽,好行事。」可巧一問就問著頭裡老爺吃 +茶的那座小鋪兒。舉步進內坐下,只見旁邊座兒上一人站起,欲要招呼。天霸瞧了瞧, +乃是小西,連忙望著他擠了擠眼。關小西也就明白了,復又坐下,一語不發。仍然兩人 +故裝不認識似的。各吃完東西,天霸先起身,會錢出鋪;小西隨後,也會了帳,連忙出 +去,追趕天霸。二人走到無人之處,這才開言講話。黃天霸說:「關哥,你到此為何? +」小西見問說:「老弟只顧咱兩分手,愚兄到驛館等你,不見回程。誰知大人改扮行裝 +,私訪出城。臨走囑咐施安,不許聲張,因此我先到此處探聽音信。但不知老弟如何來 +到此處?」天霸見問,就把路遇賊人,救了人一命,因而得一音信,說了一遍。 + + 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四七回 + +黃天霸踩訪賊宅 惡家奴謀害賢臣 + + 話說天霸雖得了大人消息,不知是吉是凶。與關小西躥到惡人房簷,潛身繞至內舍 +房後坡,隱住身形。幸喜這一晚天無月色。好漢低聲道:「關哥,飛簷走壁,料你不行 +。你在這裡等著倒妥,也看著衣服。我先到裡邊探探的確下落,回來好叫你再搭救大人 +出來。倘有了失閃,我須得發個誓,不論男女老少,殺個煙滅灰無,滾湯潑老鼠--一 +窩兒命盡。」小西答應說:「就是如此,千萬老弟你可想著我些,別忘了我。」天霸說 +:「放心罷!」天霸順著瓦壟,出滑出溜,登時不見。 + + 不言小西老等,且說天霸來至惡人內舍房上,閃目各處觀看,但見各屋都是明燈亮 +燭,人語喧嘩,滿院總不斷行人。此時好漢穿著綁身小襖,緊係搭包,背插單刀,外帶 +鏢三支,腰掖甩頭一子,在房上隱住身形。先看一看,不知哪是惡人的住房,也不知大 +人在何處,只急得眼中冒火。猛聽下面有婦人之聲,這個說:「妹子快快的收拾罷,爺 +在書房等急了,把我罵了一頓。」又聽那個婦人說:「是咧,剛把鍋子煽好,這又蒸饅 +頭,還又炒野雞片兒,一個人何曾得空閒兒?」又聽一個婦人笑嘻嘻的罵道:「浪東西 +呀!不用說咧,提防少時還叫收拾一桌果酒呢。爺頭裡吩咐咧!今晚間要合楊大的妹子 +,還有個小寡婦兒,今晚成親呢。但願搶來的小寡婦應允了那宗事,咱爺耍弄上手,一 +高興一樂,多賞你個臉兒,叫你陪著睡一夜,豈不得福兒?」又聽那個婦人照臉噗的啐 +了一口,罵聲:「挨漢子的老養漢精!別說嘴咧!你問問他幾時敢合我撒野來?只當是 +你呢!那一晚叫他擠在過道兒,摸著奶子,硬叫你與他咂舌頭,咬了好幾個嘴兒。罷了 +,別說嘴咧!」幾句話,說得那個婦人臉上臊的滿面通紅,搭訕著,連忙煽火鍋子去咧 +! + + 好漢在房上聽了個明白,暗罵:這起不知羞的娼婦老婆,必是全被惡閻王養肥瘋了 +。不然,必不如此輕狂!好漢聽了多時,並未聽見大人的生死下落,恨不得一時找著老 +爺。復又轉想,何不趁早兒,繞到惡人的住房,隱住身形,再竊聽竊聽。 + + 想罷,復施展飛簷的本領,猶如狸貓一般,順著房,隨著婦人的聲音,頃刻來至惡 +人的書房。上有天窗,前有卷棚。好漢於天溝內,隱住身形,順著天窗眼內望屋裡,聽 +得真切,看得明白。好漢於是向裡閃目暗暗竊視:只見炕上坐著一人,頭戴瓜皮軟帽, +豹鼠尾,青紅穗,身穿藍緞細毛皮襖,青緞皮坎肩,腰繫花洋縐搭包。又見他方面大耳 +,白淨的臉兒,活象一個奸雄,就知是惡閻王羅似虎。兩邊伺候著幾個婦人,看樣是才 +吃飯,面前碗盞滿桌。天霸瞧畢,暗說:「吾看羅似虎這樣形勢,虛擔『惡閻王』三字 +。我混號叫『短命鬼』,合閻王拚一拚!」 + + 好漢心中正自暗想。忽聽惡人說:「爾等把傢伙撤了罷,快叫喬四來。」僕婦答應 +,手端油盤而去。不多時進來一人,口尊:「舅太爺呼喚小的有何吩咐?」惡人說:「 +叫你不為別事,就是頭裡那個相面的,果然認準了他是施不全麼?」喬四說:「小的焉 +敢在舅太爺跟前撒謊。皆因小的見過幾次,如何認得錯呢?他親身到過我們霸王莊拜客 +,那時我就認準了。他又把我們爺拿進德州,當堂審問;小的在旁聽著,怎能認誤了? +」惡人聞聽,冷笑一聲說:「是呀!你自然認得不誤。這屋內並無外人,你想你的主人 +是我的嫡親姊夫,他被施不全害得家破人亡,這個仇還不當報嗎?就只一件,你舅太爺 +並不犯上,這會子有點後怕起來咧!即是那府、州、縣官,不是你舅太爺誇口,只用我 +二指大的帖子,就叫他回家抱孩子去咧!縱要他的性命,也是稀鬆。你舅太爺為人,你 +向日也知道,我是那樣怯敵麼?就只是這個施不全,我聽大太爺回家說過,他是施侯爺 +的兒子,係廕生出身,初任作江都縣,辦事很好。皇上喜愛他,把他越級升了順天府尹 +。最是難纏,一進朝立即參了皇親索國舅;二次又參倒了御前兩名總管梁九公、李玉康 +。康熙佛爺偏喜歡他,把他又升了倉廠總督。如今又派出山東放糧,外兼巡按,奉旨的 +欽差。哥兒,你可估量著,別給我惹這個窮禍。」 + + 惡棍在屋內所講言詞,天霸在房上俱都聽見,才知施大人還有命,就只是不知現在 + +哪裡。好漢腹內暗說:「細聽口氣倒有因兒。惡棍意思,恐惹不了,八成有放老爺之心 +。但願神佛暗中催著羅似虎釋放了大人,我也就不肯傷人性命咧!免得他一門同遭橫死 +。」天霸想罷,又聽喬四說:「舅太爺此話說得不合理。小的斗膽說;既有此心,就該 +早吩咐。為何業已行出,又有悔心?頭裡既把欽差重打了一頓馬鞭子,衣衫俱都打破, +臉皮亦破損,順著腦袋流血。後又把他幽囚起來,只等天黑,就要害他性命。如何又後 +悔要放他呢?如果要是相面的,放與不放都是稀鬆;要準是施不全前來私訪,如放了他 +,那禍可不小。那時咱爺們要想逃生,萬不能夠。咱爺們還是小事,只怕大舅太爺,罪 +也非輕。這是小的拙見,是與不是,望舅太爺酌量而行。」惡人一聽喬四之言,倒沒主 +意了,叫聲:「你坐下,咱們商量商量。」惡奴說:「舅太爺只管放心,這點小事兒, +交給小的。別管他是施不全不是施不全,但等夜靜了,用刀把他殺死,分為八塊,用口 +袋裝上,背到菜園子裡,捺在井中,就算完了賬咧!明日縱有人來找尋,只說有個相面 +的先生,相了會子面出來了,不知去向。誰知就是咱家害了他咧?」惡棍點頭說:「這 +也倒罷了,倘或他是相面的,明日又有施不全來在咱景州下馬,我心裡有點子懷著鬼胎 +。怎麼說咧?我素日的聲名在外。耳聞施不全愛管閒事,萬一他要尋著我的晦氣,那卻 +怎麼樣呢?雖說我有書字到京,告訴你大舅太爺,求他不論怎樣使個法子,壞了施不全 +咧!怎奈遠水難救近火。俗語說的好:『未曾水來先壘壩。』無的說咧,你再想個法兒 +,要保我的臉。哥兒,你是知道我是最肯花錢的,我一百二十兩銀子新買的那個小使女 +玉姐賞了你。再看家裡也無什麼事,你到長辛店當鋪內管點事,強如閒著。」 + + 惡奴聞聽,心眼都樂,就勢兒趴下磕了三個頭。復又站起來,把腦袋一低,得了一 +計,口尊:「大爺,此事除非這樣而行。小人想起一人來,我去找他,至容至易。施不 +全若是明日下了馬,必往金亭館驛。舅太爺須得破些錢財,小的托他行刺。若問此人是 +誰,提起來舅太爺也知道,他是真武廟的六和尚:武術精通,專能飛簷走壁,又有膂力 +。從先做個綠林,在霸王莊閒住過,與我兄是莫逆之交。因為犯事怕被拿,才削髮為僧 +,硬霸佔了真武廟。住持被他殺了,掩滅蹤跡。我同家主到過廟內。他雖說出家,甩不 +落酒、色、財、氣四字,專好錢財,廣交江湖朋友。俗家姓陸,名陸保,人稱他為六師 +父;聽說如今又起了個出家法名叫惠成。使的兵器,小的曾見過,是兩把戒刀,十斤以 +外。還有宗暗石子,打人百發百中。若叫此人行刺,施不全有死無生。」不知到底害得 +施公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四八回 + +城隍土地作護法 白狐大仙引路途 + + 話說惡奴喬四千方百計在羅似虎跟前要獻妙策謀害施大人。 + + 不言天霸在房上發恨,且說羅似虎叫聲:「喬四,你說這六和尚,我倒不知他有怎 +樣一身武藝。我雖未見過他,常聽橫房裡的崔老叔與石八爺表過。但得他肯去殺施不全 +,我解了仇恨,縱費我幾千銀子,那可又算什麼?」只見有個丫環走進房來,望著羅似 +虎尊聲:「爺,後面宴席齊備,請爺去與新來的那位奶奶吃喜酒呢!」惡棍聽了,連忙 +立起,望著喬四說道:「這事就這樣辦罷。天還早呢,等至夜深,你先辦去。明日我聽 +你個信兒。」 + + 不言喬四應允這事,等夜深了害人;亦不提羅似虎人內吃酒,且說在房上竊聽的黃 +天霸,抬頭仰看三星,天不過一更時候,因不知老爺下落,心中著急,要想下房動手; +復又來回各房上尋施公下落,不表。 + + 再說賢臣從黃昏時被惡奴鎖在倉房。 + + 惡奴喬四把老爺四馬攢蹄捆了,放在糧食囤裡,又抓了一把土填在老爺嘴內,噎得 +老爺口不能言,腹內暗歎:白日挨了一頓鞭子,今又被捆綁起來,鎮在倉房囤裡,不由 +心內發急。起初急出一身冷汗,後來工夫大了,又凍的渾身發戰。此刻天到二更,腹內 +已空,怨氣攻心,思念之間,心內一急,兩眼發黑,忽悠悠的魂靈早已出了竅,飄飄蕩 +蕩,就要歸陰。暗中驚動當方土地、本處城隍,一見賢臣靈魂出竅,二位神聖不覺著忙 +,暗說:「不好,施大人他乃星宿臨凡,保扶真命帝主,今日不應歸位,若由他出去, +玉帝豈不歸罪?」二神上前擋住爺的靈魂,知道目下有人來救,先暗中保護不表。 + + 且說惡奴自從領了羅似虎之命,只等更深夜靜,要害施公性命,來到外邊房中,與 +眾惡奴耍笑飲酒,直到天交二鼓。直喝得愣裡愣怔的惡奴,酒到八分,猛然想起道:「 +哎喲!』了不得,幾乎忘了一件大事。」連忙辭眾奴,趑趑趄趄的邁步竟奔倉房而來。 +惡奴早已備下鋼刀,在腰內掖著。倒運的惡奴伸手拔出,持在手內,猶如猛虎,晃裡晃 +蕩,看看將到倉房,惡奴猛見一物,嚇了一跳。那物渾身雪亮,眼似金鈴,順著窗台出 +溜出溜的走。惡奴初認是個貓兒,又大不相同。其形如犬大,望著他不住的齜牙兒,瞪 +著眼,嘴裡不住喔喔的發吼。看官,你道此貓是哪裡的?此乃是惡棍家那幾年運旺,有 +狐大仙在他家住下。皆因這三間倉房裡潔淨無人,大仙爺就在糧米囤內時常起坐。今被 +惡奴喬四把施大人捆綁捺在高糧囤內,施公現是欽差大臣,官居二品,乃國之封疆大臣 +,好大的福分。狐仙爺雖然成仙,究竟卻不能侵正。一見喬四把一位上界的星官囚禁在 +內,狐仙爺哪能安穩?連忙就溜出去咧,正在滿園裡出溜尋找下處,迎頭碰見喬四,喝 +得酒氣醺醺。大仙爺知是他的邪火熾大,心里正恨他得很,故此望著他齜牙兒。喬四見 +是白貓,用刀照准一砍。狐仙大怒,站起前腿,望面上撲噴了一口仙氣。喬四不由得打 + +個冷戰。那貓兒倏忽不見。惡奴此刻邪氣附體,心裡發迷,眼內發昏,手提鋼刀誤入倉 +房隔壁屋中。此屋乃是七十兒同他妻子居住,他正與妻喝酒,冷不防喬四闖進,不分皂 +白,一刀一個,結果性命。喬四殺了七十兒夫妻,心中這才明白,腹中暗說:「我本意 +要害施不全,為何無故殺了羅府之人?」想罷,抽身往外面走不表。 + + 且說城隍、土地二神擋住賢臣魂靈不放出去,見天霸來到,用聖手一指,爺的魂靈 +歸竅;神明復用法力使賢臣口中泥土化為烏有。大人不由「哎喲」哼了一聲。好漢猛然 +聽見,又見那房下邊隱隱約約來了一人不表。 + + 且說小西來至二層房上,留神向下細聽,也聽不見大人的聲音來,又不見黃天霸的 +蹤跡,心內著急。但見靠著後沿堆著一捆杉篙桿子,小西借著杉篙溜下房來,忙把腰中 +搭包打開,抖出折鐵刀來,復將搭包係好,手提單刀,黑影裡,一直往前走。有條過道 +,順著過道向東行,剛出過道,碰著一人,晃裡晃蕩的走過去,口裡嘟嚷著自己搗鬼。 +小西忙把身子向外,讓他過去,隨後緊跟,留神聽他的話。只聽那人說:「合該倒運, +我喬四想是得了昏迷病,平白殺了七十兒夫妻。明日舅太爺要追問,我怎麼應承呢?」 +後又說道:「不怕,若果殺了施不全的性命,舅太爺一喜,就不追問咧!」惡奴只顧走 +著,自言自語的,哪知背後跟著關壯士。房上驚動了黃天霸,才要下房,忽又聽見房內 +「哎喲」--是大人的聲音;又見那邊有人自言自語的說話,才知惡奴來殺大人。好漢 +豈肯容他展手?忙取飛鏢照著那人耳朵發去,只聽唰的一聲,惡奴喬四「哎喲」一聲, +栽倒在地。小西不知是哪裡的帳,只當此人有羊兒風,趕上前去按住,用刀一指,罵聲 +:「囚徒!快說實話。」惡人把酒也嚇醒了,也不心迷了,只覺疼的難忍。他只當盜賊 +前來打劫他們家財,嚇得渾身打戰,叫聲:「大王爺別動手,我願實說。就是要金銀要 +首飾也有,都在上房裡。只求爺放我起來,我好去取。」小西一聽,罵聲:「囚徒!別 +作夢咧!我們並非大王、二王的,乃是跟施大人的長隨。你須要快說,把我們大人藏在 +何處?但有半句隱瞞,要你的狗命。」 + + 閒話少敘。且說天霸發鏢打了惡奴,方要下房,聽得有關小西聲音,好漢嗖的一聲 +,輕輕落地。天霸就不肯說官話咧,低聲叫:「合字兒,春點念團呢,要叫本克裡的接 +腕兒,蒼啃子熏著,他必涼上。」小西聽了黃天霸暗話,知道是:要叫本家羅四聽見, +他必逃走,千萬別放這個惡奴走脫。留神一看,但見惡奴左耳上穿著一枝鏢。好漢得了 +主意咧,忙把飛鏢拔下來,遞與黃天霸;又把喬四的褲腰帶解下來,就從惡奴著鏢的耳 +朵上穿的窟窿內穿過去,拉著,同天霸來至倉房門首,小西把喬四拴在窗戶櫺上,又用 +刀背吧吧吧把他膀打傷。小西惟恐他嚷,彎腰抓了一把土,填了喬四一嘴,惡奴就如死 +人一般。 + + 黃天霸摸了摸門上有鐵鎖鎖著,好漢用手一擰,鎖便開落。 + + 前言不表,單說惡棍羅似虎,自從廂房回到自己的臥房,不由得悶悶不樂,坐在炕 +上,耷拉著臉。他妻盤問,他用巧言折辯,假說身不爽快。他妻劉氏為人忠厚賢惠,一 +聽此言,只當實話,連忙吩咐使女快些打鋪。使女把鋪安置停妥,惡棍睡倒。劉氏疼夫 +,恐其得病,熬了些黑糖姜湯,教他喝了,又叫使女傳出去,明日一早延請醫生。使女 +答應而去。劉氏關門。 + + 惡棍躺下,猛聽窗外腳步走動,慌張得很,惡棍打量楊氏應了口,有人來請他去成 +其好事,忙問:「外邊是誰呀?」只見一人走至窗下低聲說:「爺還未睡嗎?小的是李 +興。」惡人說:「你有什麼事?」惡奴說:「爺快起來罷,了不得咧!小的方才從倉房 +門口過,見有兩三個人,說他們是欽差的長隨,來救施不全。外面有許多的官兵,把著 +我們家的大門呢。又見一人舉著明晃晃的刀,按住一人要殺。我聽了聽,哀告的聲音是 +喬四,嚇得我連忙溜下來送信。爺須早定個主意才好。」惡棍一聽此言,猶如登樓失足 +一般,嚇得渾身亂抖,心裡不住的噗噗亂跳,口內說道:「叫管事的傳齊佃戶、長工, +大家努力去擋官兵。先把進來的兩個人拿住,同施不全捆在一處,再把官兵殺退。任憑 +什麼亂子,明日再說。等著石八爺與崔老叔來了,我們商量就是了。」李興說:「俗話 +說的好,三十六著,走為上策。」惡人說:「可往哪裡去呢?」李興說:「北京現有千 +歲府大老爺,是得臉的首領。爺是他的親兄弟,逃在那裡管保無事。」惡棍聽了,叫聲 +:「李興,到底是你見識高超,不亞如孔明!還要問你一句話,不知到京多遠?幾日才 +能走到?」李興說:「離京大約不過五百餘里,三日兩夜,便可到京。」惡人說:「就 +快備兩匹馬,咱就立刻起身。」主僕出後門上京不表。 + + 且說黃天霸擰開了倉門鎖進去,裡面漆黑。小西連忙把火種取出,照著火亮,四面 +留神細看:間通連屋,一溜窗下,並無別的陳設,都是木桶、席囤。又見西北屋角裡放 +著一張八仙桌子,桌面上擺著香爐五供,還有酒壺、酒杯,滿滿的供一杯酒,三個雞子 +。小西見有一對蠟燭,登時點著,照得明如白晝。黃天霸猛見桌上一物,原來頭裡貓銜 +的那一枝鏢,上面裹著一字柬。好漢拿來打開一看,上寫四句詩詞: + + 天上星君壽未終,引將俠士立奇功; + + 要知吾乃為何許,瓜犬山人自老翁。 + + 天霸看了,不解其意,估量著是仙家指教,牢記著尋找大人,連忙收起。二位好漢 +舉了蠟燭四下留神,並無大人蹤跡。 + + 小西說:「想必不在這房內,問問喬四就知道咧!」天霸說:「分明我聽見這屋裡 +是大人哼的聲音。」復又細找那囤邊,又聽哼了一聲。二人走到高糧囤邊,只聽哼聲不 +止。天霸舉燭一照,只見高糧囤裡躺著老爺呢!天霸說:「救爺來遲,望乞恕罪。」賢 + +臣聞得是天霸,不由心內感傷,鼻端發酸,眼圈發紅。 + + 老爺恐失了官體,把眼一睜,「咳」了一聲,叫聲:「天霸,莫非是咱們夢裡相逢 +嗎?」天霸回答說:「老爺不必起疑。」小西也叩頭請罪。忽見外面又有腳步聲響,慌 +慌張張來了一個人。 + + 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四九回 + +聞警惡閻王逃走 奉差黃壯士追亡 + + 話說有人慌慌張張找到倉房。你道此人是誰!乃是惡閻王羅似虎的大管家,名叫張 +才。表過此人良善,不與惡棍一類。 + + 因在西院內看著眾人作花炮盒子,他只聽見裡面有人喊叫吆喝,他只當又是主人飲 +醉了胡鬧呢。知道別人勸不下來,故此慌慌張張跑來觀看。他見各屋俱都熄燭睡了,就 +是西北角上倉房裡明燈火燭,有人說話;猛然想起相面的先生在這屋裡幽囚著呢,疑是 +主人差人謀害,故此趕著來救護。剛走到門口,冷不防被小西揪住,晃晃的一舉刀,喝 +聲:「囚徒往哪走?」把管家張才嚇了一跳。當是寇盜前來打劫,連忙口尊:「好漢, +有話商量。必是太爺們短了盤費,小人合家主說明,也可資助一二。」小西說:「休得 +胡言,跟著我來。」言罷揪住領子,往裡就走。且說張才此刻也不知葫蘆裡是什麼藥, +但見席囤裡坐著一人,瞧了瞧,是那相面先生;旁有一人站立,瞧光景象似寇盜。聽得 +那坐著的開言問:「你認得我不認得?」張才說:「我怎麼不認得,尊駕是相面的先生 +。」天霸說:「休得胡說!這是奉旨欽差施大人,還不下跪麼?」張才聽了,只嚇得抖 +衣而戰,腹內說:「阿彌陀佛,可了不得,幸虧我沒得罪他老人家。怪不得喬四說是施 +不全來私訪,敢則是一點不錯。」一面想著,連忙跪倒,咕咚咕咚不住的磕頭碰地。賢 +臣說:「不必害怕,你叫什麼名字?」那人說:「小人名叫張才。回大人,因我不虧負 +人,外人都叫我張公道。」施公說:「我且問你,可是他家典買的呀?還是僱工呢?」 +張才說:「小人並非典買。我本是北京人氏,在阿哥處當買辦。羅首領愛我為人忠厚, +後來阿哥吩咐了羅首領,打發我家來給他管事。」施大人聽罷點頭,又望天霸、小西開 +言說:「你們拿住惡棍,帶來本院審問。」天霸說:「小的只顧先來救老爺,還未曾搜 +拿惡棍呢。請老爺示下,小的們立刻就去。」大人說:「爾等快去搜拿,只要活口,本 +院好審問於他。」天霸、小西答應說:「謹遵鈞諭。」張才望著老爺說:「此處不是大 +人存身之所,不如到小的屋裡去。」大人點頭。登時天霸、小西攙著老爺往張才住房而 +來,到了屋內坐下。張才又拿出了一套衣服,給老爺換上。老爺又用了茶水,才覺身上 +清爽了。移時天交三鼓,老爺說:「天不早咧,管家你領著我的人,快去搜尋惡棍。天 +一亮,本院好回衙審案。」 + + 管事答應。老爺又望著天霸說:「壯士只可把羅似虎拿住,罪歸為首一人,不可無 +故威嚇眾人。」天霸等答應。老爺說:「還有喬四、七十兒,這兩個奴才也要拿住,勿 +令走脫。」天霸說:「回大人,喬四早已擒住,現在倉房窗外拴著。」賢臣點頭。 + + 天霸早見牆上掛著一口腰刀,伸手摘下,帶在腰間,跟著張才竟奔惡人住房。小西 +在屋內保護大人,把喬四交給張才,派人看守不表。 + + 且說天霸、張才二人來至後邊,先到惡人臥房尋找,並無影響。天霸心內著急,又 +找到家奴李興兒的房中,把李興孩子、老婆嚇得唧唧喊叫。因見好漢舉著明晃晃的刀, +闖進門來,不知什麼緣故,又見張才在後面說:「你們不要害怕,因咱家的爺犯了事咧 +!這位爺奉欽差大人令來拿咱家老爺,與你們無干。」只聽李興的兒子六狗兒在被窩裡 +說:「張大爺,你們不用找咧!這會子我爹爹早跟老爺逛去咧!」天霸一聽,連忙追問 +說:「小孩子,你知道你爹往哪裡逛去了?」六狗兒說:「我聽見我爹爹說往京城裡找 +太老爺去了,說回來還給我帶個小北京城兒來呢!」黃天霸聽了,估量著小孩子嘴裡討 +實話,必然是真,暗說:這就不用忙了。二人仍回到張才房中,見了施公,把惡棍逃走 +之事,說了一遍。大人聞聽,暗說:不好! + + 沉吟半會,叫聲:「天霸,還得辛苦一趟。」天霸回說:「大人萬安,此事交與小 +人。」老爺叫張才快去備馬。管家答應,立刻將馬備來。天霸拉馬出門,騎上追趕羅似 +虎不表。 + + 單說惡閻王羅似虎,同家奴李興,從二更天悄悄開後門,主僕二人上馬,一前一後 +,直向北京大道而去。走到半路,忽聽吱兒一聲簿頭晌,又見樹林中出來十數匹馬,便 +將他主僕圍裹上來。此時惡棍的魂都嚇掉,他連聲直喊說:「急殺了我咧!後面有人追 +趕,前頭又遇強盜,這是該我的命盡。」一回頭也不見李興,惡棍說:「可上了這奴才 +的當,誆著我拋家失業。我還指望他給我壯膽,誰知他先跑了!罷了罷了!只須合眼放 +步,憑命闖罷!」但見眾人發了一聲喊,把他圍住在居中,一個個手執鋼刀,大聲說: +「呔!那廝快留下買路錢來,饒你不死。若少遲延,大王爺把你心割下來滲酒。」惡棍 +一聽眾寇之言,在馬上強打精神說:「寨主爺不必發喊,聽愚下一言奉稟:爺們今日賞 +我個臉。只因我上京引見,來的慌促,忘帶盤費。上京見了千歲,辦完公事,回來一定 +補情。」一寇道:「別拿什麼王公威嚇我們!就是皇帝老子也不遵。另說新鮮的罷!小 +子。」又有一寇插嘴說:「哪有工夫合他鬥嘴!看起來就該割下他腦袋來當酒瓢用。」 +說著手舉鋼刀,當頭就砍。惡棍著忙,一閃身往旁躲過,忙說:「暫息盛怒,我還有個 + +下情奉稟:愚下也認得一兩位朋友,常走江湖,提起來大略也知道。」有一名盜寇說: +「哦,看這樣子,你是要提朋友。使得,你且道及道及是誰,若是個光棍,我們瞧著他 +的面上饒了你,卻是使得。」惡棍聽了少不得要借臉咧!口尊:「列位爺,若要問我認 +的這位,原先在綠林很有名聲。如今洗手不干,現在真武廟削髮為僧人,叫他六師傅。 +他俗家姓陸,那是我磕頭兄弟。」強寇聞聽,噗哧一笑,羞得他滿臉飛紅。又見一名盜 +寇喝聲:「呔!快說別的罷!打著朋友旗號就算咧不成?你方才自通名道姓,說是惡閻 +王羅似虎,很好很好。哥兒,你若提起別人還有個指望,留個情兒,放你過去;你既稱 +惡閻王羅似虎,哪知你祖宗偏要去尋你,誰知哥兒你竟碰了來咧!」眾強盜越說越惱, +不由動怒,罵聲:「囚徒,罪該萬死!你素常欺壓良民,魚肉一方,硬搶婦女,雞奸幼 +童,倚仗家有太監,胡作非為。大王爺們雖身居綠林,替天行道,專劫贓官污吏,賑濟 +貧窮。聞你霸道,我早背地發誓,要到你家打劫財物,一搶而空,放把火把房子燒個淨 +盡,給良民報仇。不必多說,快些下馬受死!」說著舉起鋼刀向惡棍就砍。又一盜寇說 +:「若傷他性命,反便宜了他,不如將他綁上去見大哥,慢慢收拾他,只當咱們解悶。 +」 + + 劉虎聽了說:「還是崔三哥高明,說的很是。」劉虎言罷,連忙命人擁惡棍先回廟 +中,留下黑面熊胡六、白臉狼馬九、寬胳膊趙八、小銀槍劉老叔四名強盜,仍進樹林內 +不表。 + + 且說天霸心急性暴,恨不得追上羅似虎拿回,好見大人交令,臉上才好看,不住的 +加鞭,順了上京的大路追趕。此時月色朦朧,遠看不真,估量追趕有二十里之遙,聽見 +前面有馬蹄之聲。好漢自己暗想:這一定是惡棍的馬。遂順著前面的馬蹄聲追將下來。 +不知到底追上沒有,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五○回 + +黃天霸獨戰眾寇 金大力巧遇英雄 + + 話說黃天霸自十五歲上,跟著他父黃三太就出馬,專為這個營生。一聞簿頭晌,就 +知有綠林的哥兒們,暗想道:「不料此處也有江湖的朋友,我倒要認認是誰?為什麼聽 +不見前邊馬蹄之聲呢?莫非惡棍聽見後面我的馬蹄響醒了腔咧?從別處走下去了?」好 +漢正然思想,忽聽發了一聲喊,從樹林中有三兩匹馬闖上來,把路擋住,一齊在馬上大 +喝:「那小廝快留下買路錢,饒你不死,但稍延遲,大王爺把你刺心滲酒。」天霸聞言 +,並不動怒,瞧了瞧,這些人全不認得,暗道:「這都是哪裡餓鬼?只知有些棒子棍子 +本領,就要出來露臉。我黃某當日在綠林中的時候,總沒見過他們一人。」且說眾寇見 +天霸不語,低頭勒馬,他們認為好漢心裡害怕。這內中唯有小銀槍劉虎,手輕口快,他 +本是寶坻縣人,一口的土字侉音,先就一聲大喝,說,「那小廝你不必打主意咧!有銀 +子快獻出來,算在大王跟前盡了孝心咧!若是沒銀子,快把脖子伸出來,吃你劉老叔三 +槍。」黃天霸聽了不由好笑說:「你不必狂言,黃祖宗問你話,你還不會說。你既稱劉 +老叔,小子,你要殺得過你黃祖宗,就賞你銀子。」劉虎以為平常之輩,一聽這些話, +便動無名之火,大罵:「小子休得撒野,動不動的開口傷人,俏皮你大王說話口吃,看 +起來就該割你舌根。」說罷就對好漢用銀槍分心就刺。 + + 黃天霸仗著武藝精通,不慌不忙,早把那鞘內鋼刀拿在手中,只聽噹啷一聲,用利 +刀架住銀槍。劉虎在馬上衝將過來,好漢仍勒馬不動。劉虎復旋回馬來,只聽他喊叫連 +天,罵聲:「匹夫,好大膽子,你竟敢磕我兵器!想要逃生,大王爺不給你個厲害,你 +也不怕。」說著復又旋回馬,用槍直刺。天霸躲過。 + + 劉虎一槍刺空,氣得他滿臉通紅。天霸腹內說道:「這廝槍法精通,我若不早教這 +小子出丑,他不死心,又空誤了我的路程。拿不住羅似虎,無面目見大人。」好漢心中 +正自思想,又見那盜催馬掄槍,闖將上來,舉槍便刺。好漢又用刀架住。劉虎抽槍改勢 +,使了個撥草尋蛇的門路,瞧冷子往天霸左肋下就是一槍。天霸見他的槍抽回,改了門 +路,便說道:「好小子,往老爺使這個鬼呢!打量打量黃老太爺是誰呀?我腳丫子使出 +來的勁,就得你使半年呢!」好漢一邊說,眼內留神,見劉虎槍來切近,只把胳膊一揚 +,身子一閃,讓過槍尖,一伸手把槍揪住,右手刀往上一舉,喝聲:「小子看刀。」劉 +虎說聲:「不好!」兩腿甩鐙,往旁邊一閃,只見噗的一聲,天霸的刀正砍在他馬後背 +骨上。那馬負痛叫一聲,躥出數步之遠,栽倒在地上。劉虎趴起來,抱著腦袋急走如飛 +。天霸一見哈哈大笑,復又說:「好小子,必賣過圓物--會滾彈兒。」好漢連忙高叫 +道:「不必害怕,老太爺不趕你,慢慢的走,瞧著石頭要緊。」 + + 劉虎只作未聽見,跑得更快咧!且說黑面熊胡六、白臉狼馬九、寬胳膊趙八,見劉 +虎這個光景,齊催馬上來圍住天霸大罵。好漢微微冷笑說:「諒你鼠輩有何能為?」說 +罷掏出鏢,照准黑面熊哧的一聲,正中左膀之上。胡六在馬上一個跟頭,栽於馬下。只 +見趙八、馬九撒腿而跑。天霸下了坐騎,見胡六躺在地上,不肯傷他性命,插鏢入鞘, +上馬追趕二寇。 + + 且說二寇見風不順,展眼之間,跑到下處不表。單說金大力因為夜裡未得睡覺,時 +在偏殿裡,同著幾個響馬對坐飲酒敘話。前已表過,這伙人都是久作綠林,金大力是新 +入伙的。因這綠林被他打跑了七八個,眾人知他厲害,才邀請他人伙,瞧他的年紀又大 + +,故此眾寇都與他磕頭,拜成弟兄,尊他為老大哥,他才應允,閒話不表。且說金大力 +見眾寇擒來一人,忙問緣故。眾寇就把擒羅似虎的話,說了一遍。金大力聽了眾人之言 +,說:「我耳聞他素日很霸道,正想找他呢!今日自投羅網,省得大王爺費事咧。」說 +罷叫小卒們把他鎖在尿桶上,等明日一早好摘心滲酒。小卒答應,才把惡棍帶去。又見 +劉虎慌慌張張的跑將進來說:「了不得了!稟大哥知道,有只孤雁,甚是扎手。大哥你 +若不出去,只怕他找上門來。」金大力一聽,把桌子一拍,怒衝衝的說:「何處小輩, +膽敢欺負大王爺的人?老兄弟你不用著忙,我金某與他拚命罷!」忙將長衣脫去,往架 +上取出棍來,率領眾寇,就往外走。 + + 此時天霸追趕二寇,剛剛來至廟外,猛見廟裡出來一伙人,為首的一條大漢,右手 +斜提一根渾鐵棍,殺氣騰騰,很有威風。 + + 天霸暗說:「這廝來得兇猛,必是尋找於我,倒要留神小心。」 + + 天霸正打主意,只聽那大漢喊了一聲,躥到跟前,照好漢舉棍打來。天霸見棍來至 +切近,忙把刀往上一磕,只聽當的一聲,剛剛磕開。那漢暗說:「這廝好厲害,不但哭 +喪棒不輕,手上的勁亦不小。」好漢正自沉吟,只見那大漢一棍沒打著,急得他暴跳如 +雷,斜行躍步,兩手舉棍,照著馬七寸子上就是一棍。好漢的眼尖,急力甩鐙,撲躥到 +那邊地下站住,只見馬腿上已著了棍,那馬咴兒一聲,栽倒塵埃。天霸心中大怒,罵聲 +:「好囚徒!傷我坐騎,吃我一刀罷!」嗖地就是一刀。金大力回轉身形,用棍騰開。 +天霸先搶了上首站住。金大力兩手拿棍,復又交戰,戰了幾個回合。天霸暗裡誇獎,這 +廝果然本領高強;有心戀戰,恐誤了追趕惡棍之事。想罷,把鋼鏢一枝,擎在手中,想 +道:「若打他上三路,可惜這條好漢;不如打他下三路,教他知道厲害。」主意已定, +手裡架著他的棍,眼裡瞅了個空子,一撒手,只聽吧一響,金大力「哎喲」了幾聲,咕 +咚栽倒在地。天霸舉刀要砍,只見眾寇著忙說聲:「不好!咱們快救大哥要緊。」一個 +個手忙腳亂,又不敢上前。內中惱了一個盜寇,叫亞油墩李四,大叫:「眾兄弟!同我 +上前動手,難道就瞧著大哥喪命不成?」言罷先邁步就跑。眾寇發聲喊,一擁齊上,擋 +住天霸,刀槍並舉,把好漢圍在居中。眾小卒上前把寨主攙起,坐在地上。金大力真算 +好漢,連眉也不皺,只見眾人圍住傷他的那人,他便高聲大叫說:「眾家兄弟,你等須 +要大家努力拿住這小輩!哪個後退,放跑了那廝,我定砍他的頭以示眾。」不知眾寇圍 +天霸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五一回 + +王棟解群圍認友 李興救家主勾人 + + 話說眾寇圍住天霸放箭,被天霸連接三支雕翎捺於地下。 + + 眾寇一見大驚,正在怯敵擔驚之際,猛聽人聲吵鬧,但見廟內又出來了十餘人,後 +跟著一人。眾盜知是寨主的朋友,前來助戰。見一物直撲天霸面門而來。半夜動手,雖 +有月光,到底看不真切,天霸也不知道是什麼兵器,說聲:「不好!」才要低頭,見那 +物仍又回去了。好漢正在納悶,忽聽身後一人高叫:「那裡面的可是黃天霸黃老兄弟麼 +?」黃爺聽了,語音很熟,也就高聲說道:「問我的可是王棟王哥麼?」那人一聽,說 +:「眾位休動手,咱們都是一家人。」眾人聞聽,一齊大笑。王棟又向眾人說:「大哥 +今在何處?」眾寇才要答言,那個金大力已走至面前。王棟說:「大哥應了一句俗言: +『大水沖倒龍王廟咧!』來罷,二位大爺見一見罷。」說著,王棟便代二人道明姓氏。 +金大力趕著與黃天霸拉了拉手兒,說:「久仰老兄大名,失敬失敬。」天霸回答道:「 +好說好說。弟方才冒犯,也望仁兄恕罪。」金大力說:「豈敢豈敢,借著老兄弟的光兒 +,尊駕下遭兒還望大腿上打,就算留下情咧!」王棟接言道:「二位老兄都別掛懷,要 +記恨一點兒,便是畜生。」金大力哈哈大笑,叫聲:「王兄弟,你是知道我的為人,是 +最爽快,不過說趣話兒罷咧!這位黃爺既是你的朋友,與我的朋友一樣。」大家一笑而 +罷。王棟又引見眾人,俱拉拉手兒,又望著金大力說:「大哥,這位黃老兄弟是我心腹 +的兄弟,你們老哥倆,往後要比我多親近些,就是合我姓王的好咧。論理二位早該認識 +才是,當日在江都縣保施老爺就是此公。」大力復又與天霸執手說道:「黃兄前在江都 +縣,金某耳聞尊駕,真是位俠義的朋友,可恨金某未曾會過金面。」天霸說:「金兄, +莫非當日在揚州作過竊家的頭眾麼?」金大力說:「不錯,那就是愚下。」天霸說:「 +久仰兄之大名,就是未能親近。」王棟在旁邊哈哈大笑道,「二位越說越到一家去了。 +此處非敘話之所,請弟台到我們下處一敘。」 + + 天霸說:「小弟還有要緊一事,不能從命,改日再行奉拜罷。」 + + 言畢就要起身。王棟說:「老兄弟如何這般外道?任憑什麼事,也須明早再辦。」 + + 且不提眾寇與好漢相會,單說惡棍的家奴李興兒,自從遇見眾寇逃生,繞道而行, +無面目回家,有心逃走,無處存身,偶然想起似虎主人的朋友來咧,暗想道:「我何不 +東村找顯道神石八太爺去?現在是竊家頭眾。」想罷直撲東村而來。登時來到石八的大 +門口,打得門連聲山響。叫夠半天,裡面有人答應,硬聲硬氣的說:「外面是誰?」裡 +面那人氣忿忿出來,「嘩啷」一聲,把門開放。但見他披著衣裳,怒目橫眉的說:「你 +是哪裡來的?怎麼這樣不知好歹,三更半夜,拍門打戶,報你娘的喪!」李興兒看那人 +有五十多歲,知他已安睡,怕冷,懶怠起來,連忙叫聲:「太爺,你不用生氣。我是獨 +虎營羅老叔那裡來的,特見八太爺有件要事奉求。」那人說:「八老爺被真武廟六師父 + +請了去咧。」興兒聽了,一抖韁奔真武廟。至廟門首下馬,手拍門。有個小沙彌出來問 +:「是誰?」李興把來意說了一遍。沙彌人內回明,復又出來開門,讓李興兒進去,閉 +上山門。李興兒把馬拴在門柱上,跟隨小和尚來至三間禪堂。 + + 但見牆上掛著弓箭、腰刀、彈弓子各樣兵器;條山大炕,炕上放著骰盆,上有許多 +人圍著投骰子。李興兒一看,認得是羅老叔把兄把弟。這伙人是誰呢?滲金佛吳六、硃 +砂眼王七、泥金剛危四、短辮子馬三、白吃猴郭二、破腦袋張三、淨街鑼鄧四、禿爪鷹 +崔老、金鐘罩屠七、顯道神石八、蠍虎子朱九、坐地炮劉十,還有紅帶子八老爺,共十 +幾個人,俱與他爺相好。聽著語音,還有兩個西人,並不認得。又見一個凶眉惡眼和尚 +,李興知道他是此廟的六和尚,連忙上前先給石八打了個千兒,然後挨次問了好,又望 +著六和尚說:「六老爺好,我們爺叫我請六老爺安。」惡僧最喜奉承,一聽此言,點頭 +笑說:「啊!好好!你老爺好啊!」吩咐:「性廣拿個座,叫他歇歇。」石八先就開言 +叫聲:「相公,半夜三更到此找我,有什麼事情?」李興兒隨口撒謊說:「八太爺白日 +剛走,京裡來了一封書字,乃是我們大太爺教我們爺立刻起身進京,後日老佛爺在定海 +引見我們爺當直隸州同。小的主人心忙意亂,立刻登程。哪知美中不足,剛出門遇見一 +位大盜,截住硬要銀子。偏偏我們走的慌速,未帶銀子。強盜不依,還要剝皮摘心。小 +的主人無奈,說出眾位太爺們來,心想著嚇退眾位好走,還提六老爺的大法號。哪知他 +們不但不怕,反倒動嗔,說出來的言語,多有不遜。小的無奈,才來到八太爺府上來送 +個信,為是明日商議事情。家主吉凶未卜,怕明日白勞太爺們空去一趟。故此小的特給 +太爺們送信,還要回家去商議商議,怎麼搭救主人脫難。」言畢回身就要告別。內中怒 +惱了顯道神石八,叫聲:「李興兒,你且坐下,我有主意。」 + + 看官,惡奴李興兒用了個激將計,分明是來求眾棍,他偏不肯直言,只說來送信; +他恐直說出來,再要使激將計就遲了,所以他故意要走。內中這個大漢,先就不悅。怎 +麼說呢? + + 他是「老人會」的會首,又是竊家頭眾,羅似虎與這些棍徒都比他小,今日一個座 +兒的兄弟有了事,他如何澄的上清兒?再者,康熙年間的王法甚鬆,不甚追究。閒言不 +表,就說這顯道神石八說:「李興兒,你且站住。這麼個孩子!我既聽見其事,何用你 +中往家裡商量啊?難道八太爺還了不開這點小事嗎?」 + + 李興見石八著了急咧,連忙站住,尊聲:「八太爺,這伙要是平常人,小的就不回 +家商量咧!怎奈這些人都是馬上強盜,一個個凶如太歲,惡似金剛的,張口就要小人心 +肝滲酒,這也是玩的嗎?」六和尚在一旁,也就開言,叫聲:「李伙計,六老爺問你們 +爺兒倆走到哪裡,就遇見這伙人咧?」李興兒說:「小的同主人離了莊,才走了二十多 +里地,東北上有一座破廟,廟前有一帶樹林,就遇見他們咧!」六和尚一聽,噗哧笑說 +:「我打量哪來的兩腦袋的大光棍呢!原是他們。」那石八就問:「六師父,莫非這些 +人你認得他們麼?」六和尚說:「八太爺聽我告訴於你,若提起破廟裡這伙強盜來,全 +都是酒囊飯桶。亞油墩子李四、小銀槍劉虎,這些晚秧子揚風乍刺,身上未必有貓大的 +氣力。非我說大話,瞪瞪眼他們就得變了顏色。就只是如今咱不肯那麼行事,既入佛門 +,禮當謹守清規,哪裡還管別人閒事?」李興聽了,暗道:「這個禿孽障說了會子大話 +,恐怕落到他身上,臨了兒說出不管別人閒事,此話分明是說與我聽。縱你就是拉絲, +李老爺使個方法說出來,你只得應充。」 + + 李興正然心中暗想,忽聽石八說:「六師父不是那麼說。」登時把臉一沉,叫聲: +「你錯咧!我方才問你認的不認的,有個緣故:如合尊駕相識,我就不好意思糟踏他們 +咧!不過是把羅老叔贖過臉來,就算完事;如尊駕不肯對付他們,我豈肯善罷干休嗎? +我要不弄的他們卷了兵刃,拿住送官究辦,我石八太爺就自在地面上混咧!再者,我石 +某從十幾歲就挾著汗褡兒出身闖道兒,至今五十一歲,從不仗著朋友走道兒。羅老叔他 +是我一個座的兄弟,我豈肯拉扯別位?哪怕紅了毛的晁蓋,我石八要不單個找了他去, +拚個死活,我就白交了許多朋友,教慕名的朋友,也不免背後談論我石八不赴湯蹈火, +無患難相扶的義氣了。」六和尚見石八急咧,復又拉鉤兒說:「八太爺了不得了,該罰 +你老人家。我是無心之言,說了這麼兩句。那知八太爺多了心咧。羅老叔我們雖不甚好 +,我看著很是個朋友,況又是八太爺磕頭弟兄,這點小事兒,只怕不能不出點汗,才是 +好樣的!」紅帶子八老爺,一旁聽之不適,叫聲:「六師父、八太爺都不用言語了,正 +該早辦正事要緊。」石八爺叫聲:「李興兒,你頭裡說強盜們說了些什麼話,你將那不 +遜的言語述說一遍,告訴眾位爺聽聽。」李興聞聽,故意的打佯兒說:「小的頭裡沒說 +什麼呀!」石八爺把眼一瞪說:「你快說呀!你頭裡說那強盜說了好些不受聽的言語, +怎麼這會子又說沒有咧!」李興故意的歎口氣,口尊:「八太爺,他們雖說了幾句閒話 +,小的就是不敢往下說。」石八說:「孩子不用害怕,只管說!你八太爺不怪。」李興 +又故意為難了一會,口尊:「八太爺,要提起那伙強盜來,實在令人可恨。小的主人曾 +道及過太爺們的名姓,還有六老爺的法號,指望嚇退那伙強盜,哪知他們太也欺人。他 +們說,若不提這些狗頭的名姓,大王爺倒許開恩放過你去,你提起這些狐群狗黨來,不 +過在本地欺壓良善;一出了交界,管保迷了門咧!若提那真武廟的六和尚,玷辱僧人, +枉入佛教,大王爺早晚就要去捉拿禿驢,解解眾人之恨,也不剜眼,也不抽筋,單把他 +腦袋割下來,作夜壺用。」李興言還未盡,氣壞了一群惡棍,一個個氣得還好些,唯有 +惡僧六和尚氣得暴跳如雷,一聲大罵:「哎哎喲!好一起狂詐的囚徒,竟敢背地裡罵的 +我連根豬毛兒不值。罷咧!罷咧!」一齊出真武廟去搭救惡人羅四不表。這內中惟有紅 + +帶子八老爺未來,皆因他自身有一件大事,還未完結,故不敢露面。就只兩個老西兒冤 +了個無對,白把一千多兩銀子,教這些人用灌鉛骰子墩了個盡,連嚷也不敢嚷,算白忍 +了肚子疼,這且不表。 + + 單說黃天霸同眾寇到了下處。金大力是最好交友之人,又耳聞黃天霸是條好漢,不 +肯怠慢,立刻叫人擺上一桌酒席,讓天霸上座。又告訴他說:「惡霸羅似虎現已在此, +兄弟只管放心,明日起解交差。見了欽差大人,賢弟只說沒有見我,我不過三兩天就起 +身回家去務農呢。」天霸聽了咂嘴說:「很是,真信服你這漢子,說話有心胸。既然承 +眾位哥兒們賞臉,替我拿住惡棍,感激不盡,禮當陪眾位老爺們敘談敘談。皆因大人立 +等審案,小弟就此告辭起身,容日再謝眾位幫助之情。」天霸說畢,即站起身來要走, +只見亂哄哄的跑進幾個人來。不知所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一五二回 + +金大力棍掃眾惡棍 黃天霸鏢傷六和尚 + + 話說黃天霸聞聽惡棍被眾寇拿住,心裡仍記施公在惡人家中等信,不肯久停,即要 +起身。忽見從外面亂哄哄的跑進幾個人來,口尊:「眾位寨主不好了,外面來了好些人 +,手執短刀鐵尺,蜂擁而來,口中直嚷:把羅老叔送出來,萬事皆休,少若遲延,殺進 +來,連窩都拆了!」金大力一聽,氣衝兩肋說:「哎喲!好狗男女,敢在大王爺跟前來 +要人。」跳起來就要往外跑。天霸阻攔,叫聲:「金大哥,何用性暴?承太爺們情分, +既把羅四拿住,交給小弟解去;他乃犯人,就算差使。如今有人指名來要,就算他劫奪 +差使。大哥不必動氣,待小弟出去看看他們是什麼人!」金大力、王棟說:「既如此, +我等奉陪老兄弟出去。想必是兩個腦袋的人,不然也不敢老虎嘴裡奪脆骨。」 + + 言罷,三個人起身,各抓兵刀往外就走。眾寇見頭目出去,也都怒氣衝衝,手提兵 +器,隨後而來。 + + 登時開了廟門,見門外有一群人圍著,一個個吹鬍子,瞪眼睛,指手划腳的鬧呢! +天霸連忙上前答話說:「呔!你們這些人,是做什麼的?還不快些跑開。」但有一個凶 +眉惡眼和尚開言說:「呔!那小子休得作夢!快把羅老叔送出來,是你等造化。別等六 +老爺動火,那時你們吃不了兜著走。」天霸聽了,方要動氣,復壓了壓,叫聲:「和尚 +,你一個出家人,只該背上塊磚,挨戶去化緣,那是你的本份事,為何跟了這些人來太 +歲頭上動土!我勸你趁早回去。實告訴你罷!羅四被施大人差人拿去,他乃犯法之人, +並不與寨主們相干。」惡僧聞言,叫聲:「那廝不必多言,我們也不管施老爺、乾老爺 +,快請出你羅太爺來,咱就罷了。再要多言,六老爺就要動手。」天霸一聽,那還忍受 +的住,罵聲:「好個不知好歹的禿驢!太爺好言相勸,你卻合我古眉古樣,自稱什麼六 +老爺。我問你是哪個六老爺的夜壺?」惡僧聞聽黃天霸之言,氣得一聲:「哎喲!好小 +子,竟敢出口傷人,別走,吃我一刀!」照天霸就是一刀。 + + 幸而天霸眼尖手快,瞧刀臨近,隨手架避。金大力一邊動怒,手執鐵棍,直撲石八 +而來,照准馬腿遂下絕情。只聽吧一聲響,馬覺疼痛難忍,連聲吼叫,跳了幾跳,栽倒 +在地;大漢石八躺在地下。金大力趕上舉棍要打,破頭張三躥將上來,把閃桿一擺,被 +棍崩為兩段。張三手持半截閃桿,嚇了一聲冷汗,回身就跑。金大力隨後趕上,照著背 +脊一棍,只聽「哎喲!」咕咚栽倒。眾棍圍上來,兵刃亂舉。那邊怒惱眾寇,吵發聲喊 +,也衝上來,大罵:「囚徒!以多為勝,你大王爺哪個是省油燈?」說罷,兩下兵刃戰 +在一處。眾惡棍雖都使著兵器,不過胡亂掄打,哪裡是眾寇對手?只有真武廟六和尚算 +是撓兒賽。 + + 且說眾寇與眾棍交手,只聽一陣兵刃震耳,來回走了幾趟。 + + 金大力不亞瘋魔之虎,一條棍橫打豎掃,指東打西,如水底蛟龍一般。忽見短辮子 +馬上「哎喲」一聲,躺在塵埃。那邊粗胳膊鄧四,冷不防耳門上也著一傢伙,躺在地上 +。石八被亞油墩李四一錘,打得晃了晃;金大力趁著這個晃,趕上去就是一棍,只聽撲 +咚一聲,如倒半堵牆一般。王棟跑上來,對石八吧吧膀子上就是兩刀背。眾棍見他們頭 +目被擒,一個個越發的著忙。正在忙亂之間,白吃猴郭二被黃天霸單刀一撩,耳朵去了 +半個,疼得難忍,兩手抱著耳朵就跑。王棟一見,忙把飛抓抖開,嘩啷隨後打去;郭二 +正跑之間,猛聽後面呼的一聲,被飛抓連脖子帶臉抓住。他仍指望要跑,飛抓的五個爪 +打入肉內,抓了個結實。王棟這邊把絨繩往回一拽,喝聲:「囚徒往哪裡跑?還不回來 +。」郭二倒聽話,依他回來。他又吩咐手下人,快將拿住的這幾個,全都上綁。手下人 +答應,立刻綁了。眾惡棍見光景不好,打個號兒,說聲:「跑!」一個個抱頭亂竄,如 +風捲殘雲一樣。眾寇隨後就趕,只剩下惡僧還與天霸交鋒。王棟知道天霸心高氣傲,不 +用別人幫助,站在旁邊掠陣。 + + 但見惡僧躥蹦跳躍,騰閃砍剁。天霸不肯用力,不到刀臨切近,不還手。惡僧打量 +他要敗,刀法越急,一步緊一步,只白費力,再也砍不著好漢,來回又走了數十回合, +使得張口發喘,渾身是汗,後力將要不加。天霸大叫:「禿驢,這回何不施展英雄?耳 +聞你武藝本來平常,出家人本當謹守清規,絕不該勾串狐群狗黨,胡作非為。大約你也 +不知我黃天霸,竟敢班門弄斧。」惡僧一聽好漢之言,就有三分懼怕,把舌頭一伸,暗 + +暗說道:「怪不得這小子扎手,敢則他是黃天霸?我當日在真武廟地方作響馬,就知南 +路一帶有黃天霸,是一條好漢,才十五六歲,多少達官好漢,都不是他對手。我還不信 +,今日瞧來,果然不虛。此處既有黃天霸,還有我的份兒麼?從今快把我這六老爺收起 +,別等卷了刃再收,那就遲了。」惡僧想罷,又想必須如此如此,方能勝他。瞧著個空 +兒,撒腿就跑。天霸一見,隨後追趕,大罵:「禿驢往哪裡走?」惡僧一邊裡走著,一 +邊裡往肚兜裡取出一物,回身往天霸一撒手。只聽嗖的一聲。黃天霸抬頭猛見一物撲面 +而來。看官,方才六和尚使的這宗暗器,是什麼東西呢?提起來人人盡知,乃是槐蓮丹 +皮砸爛撮成切團,約雞卵大,此物比石頭還硬,還結實,惡僧常常演習,能三十步之內 +打人,百發百中,從不落空。惡僧先作響馬時,但遇扎手的達官,殺不過人家,就用此 +物傷人。閒話不表。且說黃天霸雖然追趕凶僧,卻早留神提防著,正趕之間,忽聽迎面 +有聲,似一物打來,好漢眼快身輕,急將身往上一縱,把手打上往下一招,便將那一物 +招在手內,瞧了瞧,撲哧一笑說:「小子真會玩。」說罷單臂攢勁,嗖的一聲打去,又 +用大聲說明:「大相公!拿你爹腦巴骨子去吧!」凶僧發出此物,扭項正看動靜,猛聽 +唰的一聲,那物又打回來,凶僧才待要躲,只見吧一聲,正中腦瓜勺子上。凶僧摸了摸 +,順著脖子流血,原來是打了個窟窿。凶僧連忙從棉襖上扯了一塊棉花堵上。天霸早已 +趕到。凶僧忙把雙腿一縱,嗖的一聲,縱上廟牆去,順著牆上了佛殿背脊。天霸一見凶 +僧登廟堂脊之上,隨後單刀一揚,嗖一聲也上殿去了。且說六和尚在廟房上,猛見一人 +抄著影兒也跟上房來,凶僧輕輕的順著瓦壟兒,趴在後坡裡,隱住身形,他偶生一計, +忙把外面衣裳脫下一件,揉了個團兒,往下一捺,指望天霸必以為是個人下去了,順著 +必趕,他好就此脫逃。哪知天霸早已輕輕繞到他身後。凶僧正脫衣裳往下一捺,天霸趁 +空兒站起,兩膀攢勁,把他後腰抱住。凶僧著急,恐為所擒,忙把胳膊上綁的攮子往後 +一墩。只聽吱的一聲,好漢「歎喲!」鬆手。凶僧得便脫逃。天霸不顧傷膀疼,緊緊相 +跟,從鞘內拔出鏢來,照准凶僧大腿打去。只聽那僧「哎喲」一聲,栽倒身軀,順著瓦 +壟往下直滾,噗咚掉在地上。好漢往下一縱,腳踏實地,趕到和尚跟前,不肯傷他性命 +,留活口,還要見欽差交令,卻用甩頭一子,吧吧吧!把惡僧兩膀打卸。 + + 眾寇也都進來,趕到跟前,見好漢將凶僧擒住。金大力為人莽撞,舉棍照腦門上要 +打。天霸上前攔住,叫聲:「大哥不可傷他性命,小弟還要帶他見大人交差。」說著伸 +手拔鏢出來。 + + 王棟忙命小卒取繩來,把惡僧與那幾個綁在一處看守,然後讓天霸同進屋內。好漢 +在燈下脫下衣服,瞧了瞧左膀上,被惡僧攮了有一寸多長的三尖口子,鮮血直流。金大 +力、王棟問其緣故?好漢說:「方才被惡僧紮的。」二人說:「老弟千萬別冒風,須用 +刀傷藥調治才好。」不知天霸到底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五三回 + +黃天霸押解交差 施賢臣回衙審案 + + 話說黃天霸見眾寇拿住羅似虎,急要起身告辭,說:「兄長不必費心備酒,小弟就 +要起解,見大人交差,省得恩官在獨虎營賊宅懸心。」王棟、金大力再三款留,天霸執 +意要走。二人無奈,只得依從,令人將惡棍羅似虎、桿上石八、真武廟六和尚、破頭張 +三、白吃猴郭二,共五人,俱是繩紮脖子,又遣十名盜寇押送起解。又備馬一匹,天霸 +騎了。五名惡犯在前,好漢在後,來到廟門以外。金大力、王棟俱送出半里之遙,執了 +執手兒,各自躬身別去。十名盜寇押解犯人,一齊而行,竟撲獨虎營而來。 + + 不言天霸押解登程,卻說欽差大人自從打發天霸追趕惡棍去後,忠良坐在房中,單 +等回音。張公道在旁伺候,拿出各樣點心,供奉大人。關小西把住門口,保護大人,唯 +恐賊宅有變,嚇了大人;又怕張才別有異心,留神瞧他變動。賢臣在此,雖然無礙,如 +坐針氈一般,各樣點心不能下咽。張才再三相讓,老爺只是哼哼,懶於入口。又不見黃 +天霸回來,心內著急,忽聽打了曉鐘,越發不放心了。且說天霸押解眾犯,心急性躁, +惟恐欽差著急,催逼眾人緊走,不多時到了惡棍門首。 + + 天霸向眾寇開言,尊聲:「眾位弟兄,略站一站,待弟進去回稟大人,再請眾位裡 +面坐坐。」眾寇說:「老叔只管請吧!我等也不便進內,等尊駕出來帶進犯人,我們好 +回去見寨主交令。」 + + 天霸說:「既如此,小弟認命。」好漢從後門走入,到了張才房中,才要打千兒, +施公擺手說:「壯士請起,多有辛苦了!不知果曾拿住惡棍沒有?」天霸說:「稟大人 +,惡棍等俱已擒拿,現在門外。」施公大喜,說:「好好,快帶進來,本院先審一審。 +」好漢答應,邁步出房。去不多時,把眾犯帶至門外站立。 + + 眾寇回去不表。 + + 且說天霸進房:「稟老爺,犯人帶到。」施公望外定神細看,又見有個和尚,不解 +其意,忙問:「這出家人是做什麼的?」好漢說:「回大人,這是真武廟的六和尚;這 +三人乃是桿兒上的,他們都是羅似虎一黨。小人追趕惡棍,路遇朋友之處,不料朋友已 +將惡棍獲住。才要起解犯人,忽又來了一群惡棍,硬要劫守差使。多虧小人朋友幫助, +把這五人拿來,剩下的逃脫,求大人寬恩。」施公說:「壯士多禮了。這就很好,本院 +正要一並擒拿。壯士今既捉住甚妙。這起桿兒上的更加可惡。本院親見他們用石灰將人 + +眼睛揉瞎。大清國豈可留這種惡徒,貽害良民?」 + + 大人正要提惡棍審問,忽見外面鬧吵吵的,有無數人進院。 + + 小西恐有別的緣故,持刀往外就跑,看了看,只見是許多官員帶了兵丁,還有轎夫 +、人夫、執事,擠滿一院子。小西知是此處的官員站在門外。只見眾官走至跟前,齊聲 +口尊:「借重將爺,回稟大人,就說我等特來請罪。」小西聽了,連忙進房回話,說明 +此事。復又走出,立於台階之上,把手一招,說:「大人吩咐叫眾位進去。」眾官聞聽 +,進房見了施公,一個個手撩袍服,搶行幾步,上前跪下,口尊:「欽差大人,多有受 +驚。卑職等救應來遲,特來請罪。」施公一見說:「眾位請起。此地多有這不法之徒, +理當早除才是,為何容留苦害良民。昨日本院當堂究問,眾位還推不知,必是受他的賄 +賂。本院此時也不深究,俟人家奏明聖上,聽聖上發落就是。」眾官聽了,嚇得閉口無 +言,只得站起伺候。施安、施孝、郭起鳳、王殿臣四個人,上前請安,回明來接的執事 +。施安打開包袱。老爺換上冠袍帶履,復歸座位,望眾官開言說:「列位賢契,快查惡 +棍家口男女共有多少,將男人帶來見本院;查清婦女,不准差役混雜生事。」眾官答應 +:「謹遵鈞諭。」守備、千總去查家口不表。施公又說:「眾賢契吩咐衙役,快給犯人 +換上刑具,伺候本院回衙審問。」知州答應,出門吩咐差役給犯人換刑具,連先前擒住 +的喬四,一共六個犯人,登時把刑具換上。內中只見惡僧愁眉不展。石八叫聲:「六師 +傅,只管放心,咱們並非謀反大逆,大約施不全也不敢就殺我們。暫忍耐一時,三天之 +內京中必有人來,施不全他得好好兒的放了咱們,送我們回家。哥哥要無這個法兒,我 +還算人物咧?」表過石八仗的太后宮總管王志,與他是磕頭弟兄,此人朝中大有名頭, +故此石八說這大話不表。 + + 且說施公派官去查惡棍家口,不多時千總、守備進來回話說:「卑職查出男女共四 +十三名,內有男女死屍三四個,並無遺漏。」施公聽了,忙問:「這死屍又是何故?」 +天霸在旁聽了,連忙上前說:「回大人,這個女人,小的知道,他乃此地楊隆、楊興的 +妹子,妹夫死,他守貞。惡棍搶來,烈婦不從。惡棍教人用針將婦人十指釘住,又用麻 +繩將婦人綁了。小的從天窗親眼看見。還聽說婦人的哥哥楊姓弟兄二人,現在州衙受刑 +。惡棍訛詐楊姓該欠百兩銀子,又買通了州官,非刑拷問,追其銀兩;若無銀子,就拿 +他妹子頂帳,再不應口,就叫知州要了他們性命。」施公聽了這些言語,氣得咬牙切齒 +,向眾官說:「所有惡人家中僱工奴僕,全都釋放;其典買家人,守府派兵晝夜巡邏, +不許放出一人。但有徇私,決不寬恕。回衙差人驗屍,審問口供,待本院奏明聖上,候 +自發落。」文武官一起躬身。大人這才吩咐:「搭轎!」上轎後又吩咐文武官員,嚴緊 +把守門口,發放僱工。管家張才,隨他搬往別處。這且不表。 + + 再說欽差大人人馬轎夫,直奔景州衙門而來。一路上有許多人攔路而跪,手舉狀詞 +,高聲喊冤:「叩求青天救人!」欽差吩咐接狀詞。手下人接了狀詞,遞與大人。瞧了 +瞧,俱都是告羅似虎的。復吩咐青衣將原告帶進州衙,當堂對質。青衣答應,帶領原告 +進城。不多時到了衙門,欽差下轎,立刻升堂,眾官分左右站班。大人吩咐說:「將羅 +似虎帶上來聽審。」青衣下堂去,不多時,將羅似虎帶到公堂。不知審問後,怎樣辦法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五四回 + +黃帶子莊頭說情 惡閻王羅四正法 + + 話說施公將原告叫上堂來,正要問話,好與羅似虎對質,忽見青衣上堂打千兒說: +「回大人,有一位宗親黃帶子,同一個皇糧莊頭,現在衙門外,口稱有機密事,要見大 +人。」賢臣沉吟半晌說:「叫他們進來。」青衣回身而去。不多時只見外面走進兩個人 +來。施公閃目留神:一個頭戴貂帽,紅帽纓一色鮮明,灰鼠皮襖藍緞子面,年紀有四旬 +;一個川鼠皮襖,川鼠外褂,青緞弔面,外面罩著合衫大呢面,頭戴海龍皮帽,足登緞 +靴。身後四個跟人,皆彪形大漢,長的兇惡,手中拿著包袱坐褥。且說眾官役見黃帶子 +與何三太前來,算著必與羅似虎、石八講情。且說施公見他二人走進堂口,因是皇上宗 +親,不好意思不理,只得把屁股欠了一欠,勉強笑說:「請坐。」黃帶子與黃糧莊頭哈 +腰說:「豈敢,我二人久仰欽差大名,幸大駕光臨,我二人特來拜望。」賢臣答言:「 +好說好說。」吩咐看兩座兒。 + + 青衣連忙拿了兩張椅子,放在公案左邊。黃帶子與莊頭兩人告坐,家下人把坐褥鋪 +下,二人歸座,眼望施公,口尊:「大人,我們一來拜望,二來還求一件事情,奉懇大 +人賞臉。」施公明知故問說:「不知所為何事?」黃帶子滿臉賠笑,口尊:「大人,我 +們特為羅姓那件小事,還有窮家兒石姓一人,都被大人帶到衙中。他們向日忠厚老實。 +羅姓雖然豪富,並不自大,縱有不到之處,還望大人容納一二。他令兄,大略大人也知 +道,現在是千歲宮的首領兒。」賢臣聽罷,不由鼻間冷笑,也不生氣,說:「哦,我當 +什麼大事?原來為羅似虎之事。那可有多大事情,何用二位親自來?只差人告訴本院, +瞧著尊駕也不能不放。少不得本院當著二位略問一問,再放不遲。」黃帶子與莊頭信以 +為真,笑著說:「怪不得我等向來聞聽老大人很聖明,今日看來,名不虛傳。多承大人 +賞臉,我們真正感情。」施公回言:「豈敢豈敢。請問宗親現在哪衙門當差?」黃帶子 +說:「不怕閣下見笑,在下是個閒散之人。提起來,大人料也認得,現在古北口作將軍 + +的伊公爺,就是我哥哥;刑部正堂八大人,那是我姪子。」施公聞聽,口裡哈哈啊啊, +說:「我知道了。請問這位貴姓?」莊頭回言:「不敢,賤姓何,我乃八王爺府莊頭。 +」 + + 施公暗想:少不得叫原告對證。吩咐:「原告快講實情,但有半句虛言,本爵法不 +寬貸。」眾民一齊叩首,這個說:「羅似虎霸佔我地,反與他納租。」那個說:「硬訛 +小民家產,私立保人文契。」這個說:「我父惹了他,被他打死。」那個說:「小的兒 +子才交十四歲,搶到他家作奴。」又有舉人口稱:「治晚回大人,羅似虎硬賴我楊隆、 +楊興二表弟該他二百兩銀子,差人把二人拿去;又派家人把表妹搶到他家作妾。治晚在 +本州官台下投狀,無奈本州受賄,不准狀詞。」大人聽了,沖天大怒,叫:「青衣與我 +快動手!」青衣答應,一齊動手。黃帶子及莊頭見收拾羅似虎,心中不悅,站起身來, +叫聲:「施大人,你錯咧!方才你應下我二人的情分,說不過是略問他一問,便放他回 +家,如何這會子就要動刑?這不是給我二人沒臉面?你以為是欽差可威嚇別人,你宗親 +爺可不怕!」施公一聽這些話,把臉氣黃了,一聲大喝:「咳!好個不知道理的人,連 +王法全無了。來人,快將這兩狂徒攆出去!」黃天霸、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四人, +慌忙奔了黃帶子、莊頭。二人手下有四個家丁,才要攔擋,被王殿臣、郭起鳳推住。天 +霸、小西二人上前,就把黃帶子、莊頭如掐小雞的一樣,攆出衙門不表。 + + 且說欽差又復審問惡棍,惡棍還是不招;又夾了兩夾,打了三十大板,這才招了。 +大人知惡棍走眼甚大,恐遲則生變,忙寫折子差施安星夜上京奏事不表。且說欽差才要 +審問桿上的石八與六和尚,只見州官上前回話,口尊:「欽差大人在上,卑職驗得惡棍 +的家口,內有一男一女,乃是被人用刀砍死的。又有一個婦人的屍首,令穩婆驗了,十 +指發青是實,別處無傷。」施公一聽,咬牙切齒的罵道:「如此惡棍,就是殺了還便宜 +他!」又吩咐州官快把楊興兄弟二人提來問供。州官答應。 + + 不多時,二人提到,跪在堂上。欽差叫聲:「楊隆、楊興該欠羅姓多少銀兩?快對 +本院實講。」二人見問,磕頭碰地,口尊:「青天大人,小的實是冤枉。只因小人有個 +妹子出嫁半年,妹夫死了,令他改嫁不允,情願守節。妹夫週年,妹子上墳祭掃,不料 +路遇羅似虎。他看見妹子姿容,托媒說親。妹子不肯改志。似虎硬說該他二百銀子,假 +立借字,立逼要銀,如無銀子,就將妹子搶去折銀。小人不應,硬叫家奴把兄弟打傷, +送到州衙。州官不問情由,屈打成招,將我兄弟二人收入監中。又將妹子搶到羅家,至 +今不知死活。倘若有半句虛言,小人情甘認罪。」說罷,眼淚汪汪,不住叩頭。欽差聽 +了楊隆兄弟之言,與所訪一點不錯,且與從前夢境相符,扭頭叫聲:「州官呢?」州官 +連忙跪下。欽差在上,衝衝大怒說:「你既作皇家五品官,乃是民之父母,理應在地方 +教化,除暴安良,才是正理。可恨你這個狗官,趨炎附勢,受賄貪贓,不問子民冤枉, +身該何罪?」州官嚇得咕咚咕咚不住叩頭,口尊:「大人,卑職該死,求大人開恩。」 +欽差說:「你且起去,候皇上旨意到來再說。」知州起去。時已天晚,欽差吩咐把羅似 +虎、石八、六和尚、喬四等收監,仍把楊姓兄弟暫收。大人把諸事辦完,上轎回驛館安 +歇不提。 + + 到了第三日,老爺吩咐到州衙理事。登時上轎,到了州衙,下轎升堂。將要審問眾 +犯,忽報旨意來到,連忙離坐,率領眾官迎接。太監說道:「此乃千歲爺王命。」欽差 +聞聽說:「很好很好,下官也要聽二千歲爺諭旨,所為何事?」太監忙把王命打開,從 +頭至尾,念了一遍;又從懷中掏出書信,口尊:「大人過目。」欽差拆開細看,認得是 +施老太爺字跡,瞧了瞧,也不過是叫放羅似虎,與千歲旨上一樣話。施公看罷,叫聲: +「太府,論理,這兩封書都該遵,不遵王命為不忠;不遵父命為不孝。但是一件,施某 +已經差人奏事去了,須聽皇上旨意,怎樣發落。」太監一聽,急得拍手頓足,叫聲:「 +施大人,氣殺我咧!我臨來,千歲爺再三囑咐:今日務必同羅似虎進京。我要無人帶去 +,就要我的命;只因十五日千歲要引見羅似虎補刑部員外郎缺。施大人你想,那是千歲 +的保舉,皇上已經記名,明日引見,若無此人,別說千歲爺有處分,連大人也有些不便 +。」欽差說:「太府不必著急,略等一等皇上旨意,再作商議。」正講話間,忽聽外面 +說:「閃開閃開,這是京裡旨意到了。」但見一匹馬直奔堂口。施公忙出座位,走下堂 +來,見那馬匹渾身是汗,施安在上騎著,背後斜背著黃包袱。他見施公同眾官俱在堂下 +站立,便高聲叫道:「皇上旨意到了!請爺快來接旨。」施公忙走幾步,來至馬前,雙 +膝跪下,說:「奴才施不全接旨。」施安忙把背的黃包袱解下來,雙手高擎,往下一遞 +。施公雙手捧定,眾官跟著,齊到公堂。施安這才下馬。施公把旨意供在居中公案之上 +,帶領眾官行三跪九叩首。禮畢平身,自己宣讀聖旨: + +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爾施仕倫奏羅似虎萬惡滔天,苦害良民。前者二千歲與 +朕保舉似虎升官,若非卿奏明,朕幾誤用惡黨。二千歲當罰俸一年,全革去對子馬。愛 +卿又奏惡奴喬四助惡行兇,與惡棍羅似虎均按律定罪,就地正法。又奏桿上石八等,素 +行不法,劫奪犯人,按律擬罪。六和尚,河間府知府任宗堯業經奏過,是久犯盜寇,前 +有幾件命案,四處查拿,並未拿獲,今既出家,仍復為惡不悛,著即就地正法。宮內王 +首領,念其年老,侍奉皇宮日久,姑開恩赦罪。千歲宮羅首領,念其在京,伊弟在家不 +法,不加警戒,亦寬恩免罪。羅似虎恃家豪富,武斷鄉曲,魚肉鄉民,當抄家悉充賑濟 +饑民;朕另派員查抄。愛卿查拿贓官污吏,進京另有升賞,暫賞爾父一年俸銀。黃天霸 +、關小西屢次涉險,擒賊有功,候進京,朕加封官職。 + + 欽此。 + + 聖詔讀罷,眾官叩首。千歲宮太監聽的明白,哪裡還敢多言?出衙回京不表。且說 +施公遵旨,把桿上石八等三人,發西安府軍罪三年,立將羅似虎、喬四、六和尚殺剮, +在景州與民雪恨。又將楊隆、楊興放出。老爺念他二人無辜遭屈,將羅似虎家財內,賞 +他二百銀子,以為養傷之資。又念他妹子貞節,賜「節烈留芳」匾一面,自捐俸銀二百 +,交給楊隆,以為旌表葬埋之助。諸事辦畢,吩咐打轎,立刻起身進京。不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五五回 + +商家林費玉鳴冤 河間府施公接狀 + + 話說施公起身回京。一日走到一處,在轎內隔著玻璃一瞧,見路中人跡寂滅,不象 +別處道上,行人過客往來不絕。忽又遠望前面一陣黑土飛揚,瀰漫樹杪。心中就不由得 +納悶,即問:「黃壯士,此處叫作什麼地方?」黃天霸聞言,催馬來到轎前,哈著腰兒 +說;「回大人,此處叫作商家林。」老爺說:「到河間府,還有多少路程?」天霸回道 +:「這就是河間府地面,離城不過大約三十里。」老爺說:「此乃是直隸境界,又是進 +京大道,因何路靜人稀,並無行人往來,荒涼至於如此?」天霸見問,復又躬身說:「 +回大人,此處雖是大道,行人卻不由此走,其中卻有個緣故。小的曾聽見先父說過,當 +初商家林、獻縣兩搭界地方,有一盜寇,姓竇,叫竇耳墩,在此嘯聚好漢,劫奪行人。 +雖曾調兵把他驅走,至今餘黨未盡。」閒話暫且不表。卻說黃天霸隨著大人的轎,且說 +且走,猛抬頭一看,見前邊過來了一叢人馬,馱轎人夫,前護後擁,真是一窩蜂一樣, +瞧見欽差的人馬,竟奔西北去了。 + + 你說這一起坐馱轎的為何躲著欽差走呢?終是賊人膽怯。 + + 他們是一伙響馬盜寇。為首的叫作一撮毛侯七,年紀四旬開外,生的身高六尺,背 +闊腰圓,一嘴的黃鬍鬚,有飛簷走壁之能,手使兩把壓油錘,外帶鐵弩弓,箭三支,不 +亞穿楊之技,百發百中。其餘盛大胯、鄭剝皮、山東王、蠍虎子張大漢、崔三、飛毛腿 +鄧六等,俱是脅從黨羽;還帶著熏香盒、軟梯子,及眾寇所用的一切器械等物件。馱轎 +內坐著一人,年方二十一歲,娃彥名八哥,外號叫賽餓鷹,面如敷粉,唇似塗朱,子都 +之姣,不能擅美於前,故當時為之語曰:「蓮花似六郎,粉團似八哥。」他穿著一身式 +樣衣裳,扮作官府形象。這彥八哥又非頭目,如何叫他坐轎?因為模樣長的好看,假稱 +:某處官府,從此經過,特來拜謁借宿。就有許多倚勢的人家,覺著官府來拜,豈不體 +面長人?又搭著彥八哥相貌不俗,一見必要入彀,因此就揖盜入門,到家吃喝個泰山不 +謝土。等夜間點著熏香把各屋人熏倒,即把各屋財物抬去,如盜入寶山一樣,哪個肯空 +手而回? + + 可巧遇見一位倒運的官府,姓費名玉,是南省廬州府的同知,因丁母憂回家。此人 +在任作官廉潔,並不貪圖民財。六親皆無,就是夫妻二人,膝下一子,才交三歲。原係 +直隸保定府雄縣人,故由此經過。正走之間,忽見前面眾寇一擁撲來。一撮毛先高聲喝 +道:「何處來的官府?把你苦害良民的金銀財寶,快給爺爺留下,放你過去。不然叫你 +人財兩空,那時就悔之晚矣。」官府未及答言,但見馱轎後邊跟著一個長隨,姓魯名叫 +醉貓,不達時務,想拿著官勢壓迫他們,遂催馬前來,用鞭一指,大喝道:「好一瞎眼 +囚囊的!還不閃開道路,讓費老爺馱轎過去?」他還當是黎民呢,怕他威嚇。這些強盜 +們哪怕他這些?盛大胯聞聽,大怒罵道:「這狗娘養的!不知好歹,合爺爺們發橫,你 +是自來送死。」就著認扣搭弦,只聽哧的一聲,照著醉貓大腿射去。「哎喲!」一聲, +他咕咚栽於馬下。山東王一見跳下馬來,舉刀起來就砍,罵聲:「好個花驢筋的,吃你 +老爺一刀。」咯吱一聲,紅光出現;這個鼠輩,把個醉貓兒結果了性命。那些人見風不 +順,嚇得撂下二府馱轎,一哄而散,驢夫、跟人都無影兒咧!把個官嚇得渾身亂抖,強 +掙扎著說:「好漢暫息雷霆,容下官一言告稟,請列位貴耳清聽。下官雖在外作官,職 +原卑小,地方又遇荒涼,這幾年官囊實在空乏。眾位爺們放下官過去,合家感恩不盡, +雖沒齒不敢忘也。」眾好漢一聽微微冷笑,說:「好個狗官,誰合你講文呢?」內中又 +有一寇鄧第六的說:「那有這麼大工夫和他鬥嘴,要不顯顯咱們的靈驗,他也不知咱們 +是那廟裡的神道。」說著就躥到跟前,舉刀就砍。鄭剝皮連忙用力把他的刀架住,高聲 +叫道:「六哥,你別傷他性命,哪裡不是行好來呢?」山東王聞聽大怒說:「你是老虎 +戴念珠--假充什麼善人?」賭氣站在一旁也不言語。鄭剝皮大叫道:「要不虧我攔住 +,你早見了閻王老爺。再要不打正經主意,也就說不了咧。」費玉還是苦苦哀求。正說 +著話,鄭剝皮一抬頭,看見轎內婦人,懷抱一個公子,長的肥頭大耳,目秀眉清,面白 +真似銀盆,發黑渾如墨錠,真是令人可愛。細瞧脖項戴著赤金項圈,心中一動,就用刀 +一指說:「把這赤金項圈給了我們,別的東西也就不要咧!」費玉說:「大王爺既愛, +理當奉送,奈因此事,乃是小兒滿月,親友留下的;他有一女,也剛滿月,情願大了與 +小兒為妻,因親家往廣東去作官,恐日後年深不認,臨別將一對項圈分開,以為後日押 +記。今日若被大王拿去,可憐他孤鸞獨鳳各東西,日後夫妻就不能團圓了。望大王爺開 +恩,成就這一段好姻緣吧!」鄭剝皮大聲喝道:」好咧!你這狗官!真是善財難捨。」 +說著就將費玉拉出轎來,咕咚一聲,往地下一捺;又往婦人懷中將孩子奪過來,用力在 +脖項上咯吱一聲,將孩童殺死,腦袋捺在一旁,把項圈拾將起來,眾盜寇一齊催馬揚長 + +而去,不表。 + + 且說費玉躺在地上,爬不起來,待夠多時,才掙扎著起來,瞧了瞧他兒子躺在轎下 +,只剩下腔子咧!腦袋在一旁捺著。他的妻馬氏,嚇了個魂不附體,迷迷糊糊如死人一 +般。費玉一見,哭得捶胸跺腳,死來活去。登時幾個跟人,同幾個驢夫,見盜寇去遠, +這才從樹林內出來,會在一處。費玉一見,罵了幾句,無奈只得將馬氏救醒,又把公子 +死屍並首級,包在一處,擱在馱子上,然後自己上了馱轎。囑咐驢夫趁天尚早,快些趕 +到河間府好鳴冤告狀。這且不表費玉趕路。 + + 卻說施大人執事項馬,正往北走。忽然從北來了一群人馬,高大人轎子堪堪臨近, +頭裡三對對於馬。對於馬剛過來,跟著就是兩匹頂馬,後面跟隨人馬無數。但見居中一 +人,坐在馬上,不是王公宗親,定是貝子貝勒。這馬上的人,見施老爺這邊下轎,他那 +邊早也下馬咧。便打發人前來,問是:「施大人,倉廠總督奉旨欽差,由山東賑濟回京 +。」一來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聽見是施大人,素日早知難纏,不由打個冷戰。二來也 +合該犯事,冤家路窄。且說忠良見那人下馬,心中未免疑惑,登時兩下裡走到一處,忠 +良口稱:「奴才施不全,早知主子駕到,應當迴避。」說著話才要請安,那個人伸手拉 +住賢臣,口說:「不敢不敢,大人太多禮了。」這幾句話,越發漏了空咧。 + + 賢臣復又上下打量了打量,口裡道:「可啊可啊,好說好說。」 + + 彼此哈了腰,賢臣就不是象從前禮貌咧!但見那人口尊:「施大人先請上轎,愚下 +何敢有僭?」老爺含糊答應說:「有罪有罪。」哈了哈腰先上轎咧。那人隨後也上馬。 +兩下裡跟人也俱都上馬,彼此分手。 + + 施大人上轎才要登程,忽見前面來了一人,飛馬而跑,到了轎前,棄鐙下馬,雙膝 +跪倒,口尊:「大人,冤枉!卑職費玉,係直隸雄縣人,現任南省廬州府同知。因丁母 +憂回籍,路過前面密樹林,對面遇著一乘馱轎,跟隨人馬,約有十數餘口,詎知盡是大 +盜強人,截住卑職,硬要買路錢。卑職作官,原來寒貧,並無金銀奉獻。他卻將小兒頭 +顱砍斷,摘下項圈,揚長而去。失盜是輕,人命唯重,可恨群盜並逸,偏成漏網之魚; +獨憐小子何辜,竟作含冤之鬼。伏乞捕緝盜寇,得以伸冤雪恨,則卑職舉家感恩不盡矣 +!為此即懇青天老大人,恩准施行。」欽差大人聽見費玉一片言詞,不由滿面生嗔,暗 +說:大清國竟有這樣不法之人,哪有坐著馱轎當響馬之理?怪不得見本院,一個個賊眉 +鼠眼,瞧著就不象外官行景,敢則是一群強盜假扮官人!開言便問:「費同知,你可曾 +記得面目?」費玉回言:「卑職見了眾寇,早嚇軟癱咧!哪裡還記得?內中一人,長的 +身軀高大,臉上有一痣子,痣子上有一撮黑毛,別的也不記得什麼。」言罷叩頭。忠良 +說,「事已如此,不必著急。你先起去,本院准你的狀子就是咧!你且在河間府附近住 +下聽候。」 + + 費同知聽說,站在一旁伺候。忠良叫聲:「黃壯士。」天霸答應。賢臣說:「你即 +刻回走,順大路追趕那起盜寇來見本院。」 + + 天霸上馬而去。 + + 且說欽差大人坐著轎往前正走,忽然河間府通城的官員,帶著兵丁衙役,俱投遞手 +本,前來迎接。但見眾官員緊走幾步,迎面跪下,各報職名,口尊:「迎接欽差大人。 +」大人在轎內一擺手,眾官站起身來往回裡緊走。大人轎子剛要走,又有鬧哄哄的幾個 +人,來到轎前跪倒了,口中亂喊:「冤枉!」大人在轎內吩咐道:「把喊冤的這些人, +帶到河間府聽審。」衙役答應。不多時來到河間府,但見關外城裡,士農工商,男女老 +少,俱是滿鬥焚香,跪接欽差,人煙騰沸,歡聲載道。到了公館門口,結彩懸花,鼓樂 +齊鳴,吹著將軍令,迎接進去。大人下轎升堂。眾官參見。大人吩咐道:「把喊冤的人 +帶上來。」衙役答應,霎時帶到堂下,一齊跪倒。大人瞧了瞧,不是平民,俱是有體統 +的人。望著那人們說道:「你等一個一個的各報姓名,不准亂說。」一個說:「小人姓 +劉,名叫劉成貴,作當行生意,家住任邱縣東北。」一個說:「小人姓趙,叫趙士英, +家住新中驛,開糧食店為生。」又見一人口尊:「欽差大人,生員孫勝卿,祖居河間府 +首縣。」又手指一人說:「他住河間府東南,姓楊,叫楊奎,是個舉人。他父親任江西 +教官。他係生員的表弟。」眾人報罷姓名,賢臣先叫:「劉成貴,你是什麼冤枉?先訴 +上來。」成貴說:「前日是小人母親生日。小人從當鋪回家,與母親上壽;還有些親友 +,正在家中吃飯。僕人拿進一個拜帖來,說外邊有個坐馱轎的官府要求見。小人暗想: +並無作官的親友,既來拜望,只得到外邊看看。出門一瞧,果然有個坐馱轎的官府,跟 +著十數個人,都有馬匹。彼稱是廣東的知縣,前去上任,只因天晚咧,要在小人家借宿 +一宵。小人想了想,家中有的是房屋;又是家母壽日,廚房並預備以酒席,都是現成的 +,為什麼不作個臉兒呢?讓進去款待了,豈不留下一個交情?哎喲!老爺!合該小人倒 +運,哪知是一伙殺人的強盜!吃喝了,讓到書房去安歇。到了半夜,把小人合家用熏香 +熏倒,將各屋衣服首飾,打掃了個罄盡。這還是小事,可恨那殺人賊,先用刀把小人母 +親殺死。見小人妹子生得美貌,他們就輪流姦淫了;妹子乃是有婆家的人,他公公現作 +守備,下月還要過門呢,這可怎樣?」說著放聲大哭,磕頭碰地。賢臣說:「你可記得 +那些人模樣呢?」劉成貴說:「曾記得內中一人,臉上有個痣子,痣子有一撮毛兒。」 +賢臣聽罷,又把那三人的狀子接上來,瞧了瞧,原來告的都是那伙人,俱是失盜之事。 +連費同知共是五家失盜,傷了三條人命,這內中唯有孫勝卿妻韓氏,年十九歲,被盜連 +被窩裹了去咧!賢臣看到此處,心中大怒,叫聲:「爾等起去。此伙強人,本院路上見 +過,已差人追去了。爾等下去。」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五六回 + +二官府告假欽差 五大人住河間府 + + 話說施大人到河間府公館升堂,把道上喊冤四個人,帶上堂來問了問,把狀子接來 +看完,叫四個人下堂聽候;等拿回了強盜來,好與他們洗冤完案。又吩咐眾官員各回衙 +門。退堂才要喝茶,聽差的報道:「外邊有二位官府,有要事來求見大人。」大人吩咐 +:「讓他進來。」差人即到外邊,知會二位一聲說:「大人讓二位老爺進去。」差人領 +著二位官府進了公館,走到大人面前,一齊跪倒。但見一個身穿寶藍皮襖,紅青皮褂, +足下粉底緞靴,頭戴貂帽紅纓罩頂,面貌蒼老,身軀瘦弱,很象個斯文樣式。一個是穿 +著香色皮襖,青布外褂,薄底尖靴,也是貂鼠皮帽,生絲紅纓,年紀不過三旬,虎背熊 +腰,面貌微黑,身軀肥胖。各遞手本。忠賢看罷,一個是雄縣知縣蔣紹文,一個是新中 +驛守府盧珍。並有呈詞,一齊遞上。大人先看知縣呈詞,上寫: + + 具稟卑職雄縣知縣蔣紹文,為上差勒索銀兩,懇恩詳究,以肅官箴,而重國典 +事。竊有天子宗親、奉旨欽差五大人,據稱欽派查道,云:皇上明年某月某日,上五台 +進香,由敝縣經過。教卑職速辦道差,毋得故違。倘臨期有誤,先滅宗族,後平祖墓。 +已在卑職衙門整住三天,日夜騷擾。一事不週,便價折銀兩若干。卑職伏思:既是皇差 +,何以又要價折?叩乞青天老大人,恩准詳究施行。 + + 忠良看完,又看新中驛守府盧珍呈詞,卻與知縣蔣紹文呈詞言語,是同一事。忠良 +不由心中大怒,腹內暗說:「我瞧這起人的行景,就不正氣,果然不錯,哪有皇上宗親 +行此不法之事。再說皇上派人查道,各處早有文書。施某身雖在外,來往也有報馬,施 +某沒有不知道的。若說此事有假,又有兵部印文;若說是真,如此到處訛人,教人難解 +。大清國哪有這樣大膽人?再說,還有那起綠林,天霸全拿住才好呢!只好等天霸回來 +,再作道理。」賢臣座上開言說:「蔣知縣,盧守府,且請回去聽候吧!」二人說:「 +遵大人鈞諭。」一起站起,出了公館。 + + 賢臣剛令二人回去,猛見天霸從外走上堂來。賢臣一見,心內歡喜說:「黃壯士你 +回來了。」天霸答應說:「小人回來了。」單腿往前一屈,才要打千請安。賢臣一擺手 +,好漢平身,走到公案左側,打落著手兒,哈著腰兒,回話說:「小人遵老爺命,趕了 +二十餘里,並沒看見強人蹤跡,那貝子爺也不知去向。小人在路上打聽,並沒信息,是 +小人之罪。」賢臣聞聽天霸之言,想了想:天霸素常是個精細人,無有不捨命盡心的, +今追這起賊人,竟趕不上,大概是去遠了,也難怪他不盡心力,說:「罷咧,賊一定是 +去遠,趕不上了。壯士何罪之有?慢慢再設計擒拿便了。」老爺嘴裡雖是這麼說,不免 +心下為難。 + + 正在憂疑之際,忽報河間府知府杜彬要求見大人。施公即傳諭:「讓他進來。」知 +府進了公館,參拜禮畢,平身站在一旁,哈著腰兒,口尊:「大人,今又有奉旨欽差來 +到,說貝勒五大人特來查道,教卑職伺候公館,快去迎接。」施公座上不由心中大悅, +叫聲:「貴府,只管去迎接,讓進貴衙,著他住在花廳。本院暫在貴衙二堂居住,以便 +察他動靜。」賢臣吩咐罷,知府杜彬急忙出去迎接五大人。賢臣又叫:「黃壯士,你出 +去見了知府,告訴他如此這般,千萬不可走漏風聲。」不知說些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五七回 + +設謀誆捉五林啊 派差遍訪一撮毛 + + 話說知府杜彬聽黃天霸之言,依計而行,把一位查道的欽差,接進公館來。一接進 +去,他又仍然打罵人,要東要西的混鬧。知府並不提施大人一字;賢臣卻不時的命天霸 +去查看他們的行景。此日天晚,賢臣就在二堂住下。知府竟伺候了一夜,不知不覺,就 +是三天。這位貝勒爺種種惡款,不記其數。知府杜彬實在忍耐不住,來到二堂,見了施 +大人行禮畢,站在一旁,曲背躬身,口尊:「大人,來的這位貝勒,仗著皇上宗親,一 +事應酬不到,就要打罵。還叫卑職預備俊俏妓女,美貌頑童,又要銀若干,孝敬五百兩 +,還嫌少。諸般折磨,卑職實在不能堪。」賢臣聞聽知府之言,氣得雙目圓睜,連說: +「豈有此理,這還有王法咧?」又叫黃天霸等:「速速收拾,同我前去;但看他有破綻 +,立刻擒拿。」天霸等答應。賢臣又望著知府開言說:「賢契,你先去見了這位貝勒五 +大人,就說本院才到貴郡,聽說貝勒爺在此,立刻稟見。」 + + 知府去了,施公當即出公館,不多時,來到欽差五大人公館。施安、黃天霸等下了 +馬,扶持著施老爺下馬,教差人傳稟了一聲,然後才帶著眾人進了公館。賢臣爺一見五 +大人出來了,緊走了幾步。這位宗親也是緊走了幾步。彼此拉了拉手兒,把身躬著,謙 +讓多時,進了公館,齊歸座位。兩旁衙役獻茶。黃天霸等緊貼著施老爺一邊站立。大人 +圓閃虎目,瞧看他的破綻,但見滿桌殘酒剩萊,哪知他把小旦妓女早藏在別處去了。忠 +賢開言,口尊:「欽差五大人,不知哪位王爺殿下?現在貴府住在哪城?施某領教領教 +。」宗親見問,便開言說:「大人若問我的來歷,大王爺殿下老貝子,乃是聖祖皇爺一 +派嫡親,現今欽派總理帶管茶房。大人,我到此,只為皇上五台進香,特來查道。是欽 +差奉旨來的,並非私自出京。」賢臣說:「皇上外出,早已發抄,天下共聞。此事施某 + +竟自不曉,大料著未必是真。你乃金枝玉葉,鳳子龍孫,該自尊為貴,為國盡忠,嚴察 +不法官吏才是。你倒假傳聖旨,訛官詐吏。尊駕也未必是宗親。若是實言相告,施某念 +官官相會,倒要存私壓下,免得聲張。不然,我一定上本提參。」看官,施老爺方才說 +的這些話,本自厲害,句句全戳惡人的心病。這位假宗親,覺著事到臨頭,說的軟了, +還透著假咧,不由的羞惱成怒,叫聲:「施不全,你且住口!你怎麼用話嚇起我來了啊 +?打諒嚇嚇別的官員呢,怕你是欽差,送你點子白東西,你就壓下。今日你還敢打錯琺 +碼了。你宗親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竟敢動本參奏?別說你宗親爺無過犯,即使有 +了不是,何況是施大人你呀,就是那些蒙、旗、滿、漢大人,王公侯伯,也不敢哼我一 +聲。我倒是看施侯爺分上,賞你個臉,一口稱你個施大人。你是得一尺進一步。」登時 +把施大人氣得面黃唇白,說:「好好好,罷咧罷咧!我施某的官也作煩了,少不得與你 +拚對拚對。」 + + 大聲喝道:「爾等把大門二門閉上,不許放走一個!誰要徇私,立刻斬首。我看他 +這個貝勒有多大本事!」兩邊眾役答應,登時將門緊閉,把守著不提。且說賢臣又吩咐 +眾役說:「爾等還不與我下手捉拿,等到何時?」但見那個五大人,氣得將身站起,口 +中大嚷說:「好個施不全,反咧反咧!你還說別人不遵王法,你竟是頭一個不遵王法的 +野人。我乃是皇上宗親,你是一個臣宰,竟敢叫人拿我。我瞧你怎麼一個拿法!」說罷 +站在當地,連氣帶罵說:「我看哪個敢來動手!」 + + 兩邊站班的馬步三班,聽說欽差大人吩咐拿人,才要下手;瞧見這個光景,竟不敢 +動手。又聽那裡話頭厲害,個個退步縮頭。施老爺一見,虎目圓睜,大叫:「爾等好一 +起不遵王法的奴才!哪一個要再退後,立追狗命。爾等快下手拿他!」一齊上去七八個 +人,往前走到跟前,只見那人把胳膊一伸,往後一撥拉,只聽咕咚咕咚的盡都栽倒。又 +有幾個掌響馬的番子頭目,瞧著心中不服,耀武揚威的上來,才走了兩三步,被那人胳 +膊一甩,就是一溜躺下了。又有一個人繞到身後,指望拿他,被那人一個反嘴巴,只聽 +吧一聲,「哎喲!」咕嚕,打出四五步去,趴在地上。此時黃天霸、關小西等在一邊, +把拳頭攥的咯吱吱連聲的響,單等賢臣吩咐一句,總不見老爺言語。小西、天霸二人忍 +耐不住,上前打了個千兒說:「回大人,若依小人們看來,此處衙役,未必拿得住那人 +。討大人示下,不如小的們動手!」賢臣點頭說:「很好很好,千萬別傷人命。」二位 +好漢答應一聲,一個箭步躥將上去。怎知那人早已預備,會家遇見會家了。這邊是躥躍 +蹦跳,武藝高強;那邊是閃輾騰挪,架避精通。半天不見輸贏。惡人那邊手下惡奴,氣 +衝衝也要動手。但聽大漢高聲喊叫:「你們不必前來幫助,大料著你趙老叔,一個人也 +不至遭人毒手。」這一句就漏了空了。賢臣在一旁聽得明白,暗說:「趙老叔三字,宗 +親哪有這稱呼?一定是假。」按下賢臣已參破其意不表。 + + 且說小西、天霸二人拿不住大漢,心內著急。天霸生了一主意,繞到大漢身後。大 +漢只顧招架小西,冷不防備,天霸在背後對著腿凹兒跺了一腳,只聽咕咚響了一聲,他 +倒在地下,大叫:「施不全,了不得!」那邊座上惡人見大漢栽倒,連忙站起說:「罷 +咧罷咧!施不全這件功勞,讓你拿吧。」說罷,又望著大漢哇啦的翻了幾句滿洲話。哪 +知施老爺滿漢皆通,一聽此言說:「你二人才說的話,是不教他招認。我豈肯和你們甘 +休?」惡人一聽說:「罷咧罷咧!既是你懂滿洲話,難以瞞你,爽利告訴你罷:我叫五 +林啊,那位叫趙黑虎,既被你施不全識破二位老爺的行藏,咱們就是冤家對頭,少不得 +你二位老爺要領領你的刑法咧。你若不服了你二位老爺的本事,施不全你也不甘心。」 +施老爺聽了惡人之言,氣得面黃失色,叫聲:「天霸、小西把這個照樣拉下來。」二位 +好漢答應,才要動手,但見五林啊冷笑了一聲說:「姓施的,你也太瞧不起人!五老爺 +既然口稱要領領刑,還要人拉麼?要不願受你刑法想走,大料著你這起小輩,也攔不住 +五老爺的大駕。」說著自己下去躺在地上。那邊趙黑虎叫聲:「五哥,那有這麼大工夫 +和他嘮叨?要不教姓施的孝敬咱哥們心滿意足,也顯不出咱們的能為來。」 + + 施老爺一聽,心中大怒,眼望著知府說:「賢契快請刑具來伺候。」知府吩咐三班 +:將全副刑具立刻運到。老爺座上開言道:「他兩個乃是旗下,按例應該先動皮鞭。爾 +等撩著衣服,剝了他的下身,教施安按翻譯「厄木拙」等語數著數。」天霸、小西輪流 +著打。」登時打完了五林啊一百鞭子,又把趙黑虎照樣打完。要平常人,哪裡禁得住二 +位好漢這頓鞭子?兩個惡人挨著一百皮鞭,不但不輸口,反倒哈哈大笑說:「我們這幾 +日覺著皮肉發緊,受這點刑法,倒覺著鬆快咧!」老爺見惡人不輸口,又叫青衣用對棍 +,每人重打了三十。賢臣說:「爾等共有多少人?作的什麼事?有話只管實說,本院全 +歸罪他兩個,與你們無干。」眾人聽罷,一齊磕頭,口尊:「大人,他二人全是王爺門 +上先當押拉,現今革退差使。五林啊的老娘,是府內嫫嫫媽媽,很得時務的。因此他在 +外招事惹非。官司打過幾次,就提督衙門營城司坊都有人情,越鬧越膽大,故此又裝宗 +親,假扮欽差,叫我們扮作奴僕,一路上訛過州城府縣,當鋪鹽店,不計其數。這是以 +往實話,望大人恕罪。」賢臣微微冷笑,望著惡人說:「你們聽見了沒有?你們兩人還 +是不承認麼?」 + + 惡棍聽見,反指著說:「他們是怕打,滿嘴胡說。難道他們招的口供,就算我們招 +的口供麼?姓施的,你今兒非叫短了太爺,不算你有能為。」賢臣暗想:使盡各種刑法 +,都不招認,不如改日設法再問。遂吩咐把十四個人一同收監。眾役答應,收監不表。 + + 且說賢臣望著知府開言道:「把貴衙門捕快叫上來。」即叫喊堂的傳捕快。不多時 +捕快上堂跪倒,口尊:「大人,小的姜成、楊志伺候。」賢臣標了一支籤念道:「上寫 + +五日限期,鎖拿一撮毛到案,火速無違!承差捕快姜成、楊志,限你們五日,把一撮毛 +拿來聽審,違限重處。」二人聽罷,嚇了個倒抽冷氣,暗說:我的老爺,這個差使要命 +。爬起來拾簽,邁步下了大堂,一個個哭喪著臉,噘著嘴,往外正走。門上的眾伴兒迎 +上來,一齊問道,「怎麼個話兒?你們老哥倆恭喜!如何施大人單叫上去?必有美差使 +給。你們發了財,可別忘了我們哪!」 + + 正說著,有名公差姓尼,外號叫泥球,夙日常與姜成、楊志戲謔,見他兩個愁眉不 +展的,他就在旁邊打著哈哈說,「姜第二的,楊第八的,你只當咱們本府老爺呢?出一 +張票,叫你傳人去,上面寫明那人家住處某村莊某姓名。今日遇見這位施老爺了,叫你 +們拿什麼一撮毛,就把你們毛住,便吃不躺咧!罷呈,你們到底不濟哪!枉聞了鼻煙兒 +,白走了月餅會了!還不及我老尼打個噴嚏的工夫就得了使差咧。」姜成、楊志說:「 +你也算了人咧,問問你敢合我們一般一配麼?你小子是老土著了水,和了和,變成泥裡 +的球兒,真是忘八蛋。你再娶個女人不用說咧,也作出些個小泥蛋來。」眾人一齊大笑 +,笑得個泥球臉上有些下不來,說聲:「你二人不用吹咧,這位新來的欽差施老爺子, +比不得咱們官府。你們倆要提這一撮毛,恐拿不了來。 + + 哥哥兒是鴨子吃了魚,眼睛朝上。」旁邊人見他兩下裡話緊,怕玩笑惱了,一齊上 +前解開。姜成、楊志這才邁步出衙。二人無精打采的,到了家中,見天色已晚,在家住 +了一夜。到次日早晨,二人商量出城,到鎮店村莊,私查密訪。正在躊躇之際,後邊有 +人趕來。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一五八回 + +討限期連累家屬 說諧話訪出情由 + + 話說姜成、楊志拿不住一撮毛,正要進城討限,後邊有人趕來說:「要拿一撮毛, +我曉得他下落。」二人回頭一看,原來是馮七恍的兒子,好喝便宜酒,都叫他馮人嫌。 +姜成、楊志夙日合他玩笑,說:「你趕爺們來作什麼?」馮人嫌說:「今日有個巧機會 +,特來送信。」姜、楊二人說:「有什麼巧機會,你小子又鬧鬼吹燈呢。」馮人嫌說: +「請問頭兒,施大人派你兩個拿什麼一撮毛,你兩個須得扛扛屁股領刑吧!不是八十就 +是一百,幾時打破了才算。還把家眷捕監,叫你們去訪。要再訪不著差使,硬把公差算 +兇犯。並非我說瞎話,只因我有個老舅舅在順天府當門公,他有個外號,人因他姓陶, +人都叫他陶奴兒。他告訴,這一位施大人最是狠刑。你們倆今日要拿一撮毛,不是吹, +這差使就是老馮爺子知根底。」楊志說:「玩笑少說。這個差使要緊,比不得別事,你 +混耍笑。」馮人嫌說:「誰與你玩笑,他是三代玄孫!」二人見他又起誓,又說大人怎 +麼厲害,刑法重,未免心中有些抖戰,叫聲:「小馮兒,你果然是個朋友,幫我們得了 +差事,沒的說呀,大量不能別的,穿我們一雙德勝齋的緞靴,料著准行。咱們先到酒鋪 +裡去,聽聽小馮是怎樣個拿法,咱們好有主意。」二人說著來到山東館。 + + 三人抬頭,只見「太元居」一面匾。這店是知府轎夫的東家,甚是興隆。三人走進 +去。掌櫃的認得是知府捕快頭兒,連忙讓座。三人怕走漏了風聲,到了樓上,找了個清 +淨桌兒坐下。過賣淨了桌子,問要什麼菜?楊志素日最是好臉,又搭著為打聽差事,叫 +聲:「堂倌,要一個金華火鍋,半斤臘肉,通州火腿要熟的,五壺玫瑰酒,四斤荷葉餅 +,蔥醬要兩碟。」走堂的喊下去。不多時,熱騰騰的端上來。馮人嫌一見真是吐沫往下 +咽,就紅了眼咧,不等人讓,斟上酒,先喝了一杯,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肉。手不停筷 +,又喝酒,又吃餅卷蔥,真是兩眼不夠使,滿桌混看,眼如燈一樣,登時吃了個淨。火 +鍋邊上有塊紅炭,他只當是塊肉,夾起來就往嘴裡就吞。二公差看看又是笑又是恨,叫 +聲:「馮第二的,那對眼睛兒!你還要喝雜銀去?連個熟貨也沒見過。」馮人嫌燙得兩 +手握著嘴,話也說不出,滿嘴裡烏嚕烏嚕。姜成說:「你不用翻滿洲話咧!酒也喝了個 +足,菜也吃了個淨,望我們裝著玩兒,也了不了事!一撮毛到底在哪裡?是怎麼個拿法 +?」馮人嫌罵聲:「死忘八孽障攮的!你要拿一撮毛,不用費事,回家去把你娘子那撮 +毛,扯一撮兒呈上去,管保還得賞呢。」姜成說:「好一個混帳東西!酒菜你摟摸了, +淨吃的大肚蛔蛔似的,怎麼你扒了房?」 + + 說著,楊志舉手要打,手捏著馮人嫌脖子,捏得他呀呀的叫:「我要是知道一撮毛 +不告訴你們,我就是烏龜,是小忘八。」 + + 姜成說:「你快別混充衙門光棍頭咧!不用說,算老爺上了小子當咧!」言罷,二 +人站起,連酒萊帶餅通共算清了。楊志咬著牙,寫了帳,三人這才出了酒鋪。馮人嫌喝 +了個便宜酒,唱著河南調,回家去了。姜成、楊志見天晚也回家安歇,約會明日再上堂 +討限。 + + 到了第二天早起,二人只得進公館討限。且說施公自派出兩個捕快,去拿一撮毛, +日夜指望拿回這差事來,好與費同知、劉成府、孫勝卿等洗冤完案。這日算得限期已滿 +,專等公差回來。忽見姜成、楊志進了公館,走到面前,一齊跪倒,磕頭碰地,口尊: +「大人開恩,小的們奉大人差派拿一撮毛。各處訪查,並無消息。懇大人示下,再寬幾 +日限期。」施老爺一聽沒拿住差使,衝衝大怒,喝道:「把兩個奴才,每人重責三十大 +板!」青衣答應,登時打完。又吩咐眾役,把兩姓的家口,全都收了監;又限了三天, + +再拿不住一撮毛,把他二人就算兇犯。 + + 二公差無奈,只得下堂出來。楊志叫聲:「老哥,這才算咱二人倒運。一伙大盜, +又無姓名,就說是拿一撮毛。把家口盡都收了監,給了三天限期,再要拿不著,就替罪 +名。咱須早些拿個主意。」姜成聞聽,叫聲:「賢弟,我並無別的主意,除非跑海外去 +躲避躲避。」楊志說:「跑海外躲避躲避也了不了事情。常言說:『世上無難事,就怕 +有心人』。我倒有個主意:愚弟有個手藝,除非咱們改扮行裝,做著買賣,留心探訪。 +或者訪出個消息來,也未可知。」姜成忙問:「什麼貴行?」楊志說:「從前我吹過幾 +天糖人,傢伙全有。」楊志回家,早把挑子收拾齊備,改變行裝,走到鄉村去。看官, +公差作買賣,所為招人,好訪一撮毛。外州府縣捕快,都有些武藝,二公差這箱子裡暗 +藏著些鐵尺撓鉤,為的是預備有風吹草動,好下手拿人。這是閒言不表。 + + 且說姜成、楊志出來訪查,不覺就是三天。這日又進一村莊內,人家不多,路東有 +座黑漆門,估著他家孩子多,還多賣兩錢。二人把擔子放在門首,姜成打鑼,驚動了裡 +邊小孩子,哄的一聲:「來了!」一群就來七八個,一個個跳跳蹦蹦,這個說:「我要 +個孫猴兒。」那個說:「我要黃鼠狼偷雞。」姜成說:「拿錢來。」挨次把錢收了。楊 +志登時把糖人兒吹完,打發孩子們散去。內中有個孩子不很大,獨他不走。問他叫什麼 +,他說叫六斤兒,留著個歪毛兒。他可圍看擔子鬧,小手兒抹了塊糖稀吃,又把模子拿 +起來就跑。楊志說:「小六斤兒,你又淘氣呢!還不放下模子?再淘氣,把你一撮毛拔 +下來。」看官,楊志他無心說出這句話來,你說把個小六斤兒嚇了一跳,眼似鸞鈴,東 +瞧西看,這才叫聲:「伙計,你要給我們這家裡惹禍。一撮毛是我爺朋友的名字,你怎 +麼混叫起來了?要叫他聽見,還不把你屁股打爛!」你說兩名公差,正沒處訪一撮毛呢 +,一聞此言,豈肯容他倒腳?大叫聲:「六斤兒,你先拿幾塊玩去,等我明日再給你幾 +塊好的。」六斤兒笑著說:「可別給他們。」 + + 楊志說:「不給他們。你方才說什麼一撮毛,是你爺的朋友。你再告訴我一遍,還 +有好的呢,也給你。」小六斤兒笑嘻嘻的說:「一撮毛長的兇惡,人都怕他。他那臉上 +有個猴痣,猴痣上有一撮毛。使著兩銅錘,一張弩弓三支箭;還不是一個人呢,好些個 +呢!」二公差聽見小六斤說這伙人不少,都是有武藝的,覺著扎手,大料難拿,不如趁 +早離了是非窩。畢竟姜成跑脫沒有,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五九回 + +得虛實姜成送信 掃巢穴眾寇伏誅 + + 話說姜成、楊志,哄著小六斤兒,把一撮毛以往情由,俱都說出。正然盤問,忽見 +門裡出來個人,把小六斤一巴掌,打得小六斤往裡飛跑。二公差聽小六斤說這伙人,都 +有武藝,覺著扎手,不如趁早回河間,稟報大人,再作主意。挑起擔子才要走,只見那 +人上來,一把揪住楊志搭包。姜成一見,估量著不好,開腳就跑。楊志見姜成跑咧,自 +己挑著擔子,被人揪住,想走不能。這惡人揪著楊志罵道:「站住罷!」楊志見他這樣 +,還裝鄉下佬洋說:「大爺,俺大小是個買賣,又沒得罪你老人家,別要罵人。」惡奴 +說:「別合我裝佯,罵你就算了麼?還得打你呢。」惡奴把楊志推搡著,拉進大門去不 +表。 + + 且說姜成見楊志被人揪住,自己撒腳就跑,為是進城報與施大人知道,好派人去拿 +。不多時跑到河間府,太陽已落。見了大人,把他們以往怎麼訪查,楊志怎麼被人揪住 +,回了一遍。大人說:「你知道那家姓名麼?」姜成說:「回大人,若問那家姓名,小 +的不知,瞧他房屋象個富戶。小的就聽小孩子說有好些個人,都在他家居住,個個武藝 +精通。為首之人,名叫一撮毛兒侯七。手使什麼兵器,怎麼厲害,全都告訴了。才要問 +他主姓名,就被人聽見,把楊志就揪住了。小的實不知那家姓名,還不知楊志吉凶如何 +。求大人恩典,早派人去拿。」施公座上一擺手,姜成叩頭起來。施公叫聲:「黃壯士 +,這是如何拿法?」天霸躬身,口尊:「大人,依小的愚見,還叫姜成引路,小的同關 +小西、王殿臣、郭起鳳,趁天黑去打聽明白。事情果真,不是小的誇口,任憑他有多少 +盜寇,管保拿來,明日結案。」施公點頭。 + + 四家好漢,同姜成各帶隨手兵器,出了公館,走到惡人村外,略歇了歇。天霸叫聲 +:「姜成你頭裡走。」姜成說:「眼前就是。」五個人進了村口不遠,但見房外一溜牆 +,中間有四扇屏門。門樓以外,掛著斗大燈籠,照得大亮。門口鎖著一條大黑狗,拴在 +那裡,瞧見人就站起來狂吠。天霸把姜成一拉,邁步頭裡先走。四個人跟著好漢,順牆 +往北走。走不遠,一拐彎,見一溜對縫磚的風火後沿。天霸叫聲:「眾位,你們在此等 +著,我先進去打聽一個真實,回來再議。你們不可遠離;但聽有石子響,就是我回來了 +。」言罷,倒退了幾步,把手一拍,嗖的一聲,躥上後沿,順著瓦壟爬到前坡。但見周 +圍房舍,瓦窯一樣。此處原是後院。好漢來至房前沿,扒扶著往下探望。 + + 細聽有聲音,聽不大真。挺身又往前行,來至前邊,見各屋點著燈。又聽得下面婦 +人說:「不好了!張姐組,房上有人了。」 + + 又聽一婦人說:「大嬸,你別大驚小怪的。這兩天貓起秧的時候,是貓在房上,你 +就亂叫。」天霸聽見此話,借貓為由,「嗷嗷」的叫了兩聲。那婦人說:「你聽何曾不 +是貓?快端油盞走罷!你沒聽太爺吩咐:今日是他壽日,是個好日子,叫咱把前日偷來 +的那婦人勸醒,今晚要合房咧!」那一婦人說:「你勸去罷,人家是秀才之妻,就肯嫁 + +他?」好漢聽是偷來的婦人,心中納悶。見那兩個婦人走進屋內,好漢順瓦壟伏下身子 +,探下頭來,往屋內細聽。這個婦人說:「新娘子你很聰明,為什麼想不開?我們祖七 +太爺銀錢廣有,奴僕成群。你相從就是一品當家的,豈不勝似那窮酸?」那婦人罵道: +「你們這潑婦,要當我是下賤之人,那就認錯了。我告訴你們主人說,殺剮給我個痛快 +罷,我死了,提防我孫相公丈夫,替我鳴冤。」天霸聽罷,暗說:「原來這家姓祖,偷 +來的那娘子,定是一撮毛用被窩裹來的孫勝卿之妻。」 + + 看官,這祖七混名大頭目,自幼集上扛糧食出身,一膀子能扛兩條口袋。這集上經 +紀客人,不敢惹他。後又生訛了一張官帖,量鬥尖入平出,客人須得用他的斗量,按加 +一要錢。又交了一伙大盜,坐地分贓,拿這閒錢交與官吏;衙門內都有看顧,越仗起膽 +來。閒話不敘。且說天霸又縱步到另屋。屋內祖七說:「那廝你有什麼分辯?吊起來打 +著問他。」正打之間,楊志懷內揣著一件東西,吧嗒掉在地下。眾寇聞聽說:「方才落 +在地下的是什麼?」家丁拿燈一照,撿起來原是油紙包,用線縫著。把線挑開,拆去油 +紙,還有一層細紙。打開瞧是張紙,內有一人識字,一念上寫:「太子少保鑲黃旗漢軍 +倉廠總督世襲鎮海侯施,奉旨欽差仰役立拘鎖拿大案一伙賊一撮毛兒,速赴河間府,當 +堂聽審。毋得違誤,火速領票。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差捕快:姜成、楊志。」眾寇聽罷 +,一齊惱怒,有說將公差殺了的,有說還打的。祖七說:「你們沒聽見麼?這票並非府 +縣州官出的,乃奉旨欽差所派,別當兒戲。」眾寇說:「莫非放了姜成?」祖七說:「 +也不用放他,暫鎖在空屋,等明旦我到衙門打聽打聽,再議。」家奴立時將楊志鎖在空 +房。天霸房上看得明白,見家丁回去,趁著無人,飛身下來,擰開鎖進去,將楊志解下 +來,一同到外邊見了關小西等,各舉兵器齊至惡奴後院,見各屋都吹燈安眠。天霸知道 +後院是些婦人,直奔前院。眾好漢合公差只得跟著走。縱有狗咬,拿刀一晃,狗見刀夾 +尾就跑了。僕夫家奴俱是困乏睡著。四家好漢同姜成、楊志走過這道二門,來到前院。 +西邊有一人出來開門解手,瞧見好漢,忙問:「是誰?」小西低聲說,「老兄弟風緊。 +」天霸並不言語,緊走幾步,趕上前去,手起刀落,咯吱一聲響,那人栽倒。忙把腦袋 +砍下,天霸回身,叫聲:「哥們隨我來。」言畢邁步當先。五個人跟著一同進這道門。 +內中唯有姜成不得主意,欲待不去,又怕被人瞧見了,眼睜睜的見殺了個人,心裡發怔 +。 + + 且說眾寇打發祖七去安歇,也就睡了。這時盛大胯設睡著,叫聲:「鄭老三,我瞧 +他酒不沉,如何出去這半會子?聽見咕咚一聲,必是栽倒。」說著即披衣裳下炕。剛出 +門,哪知天霸早在門旁,揚起刀背,往下一砍。大胯一聲叫:「不好了!」 + + 眾哥們聽見他一嚷,忙上前砍了幾刀,栽倒在地。屋內人全都驚醒過來,好幾個手 +中都有兵器。頭一個則往外一跑,被地下躺的幾乎絆倒,往前一栽,殿臣拿鐵尺照滑子 +骨就一下。那人躲過,回手就是一刀。殿臣用鐵尺架住。小西、起鳳各舉兵刃截住。那 +幾個盜寇一齊出來動手。楊志不知從哪裡找了頂門閂,也可就掄起來,單打眾寇滑子骨 +。就只膽小的姜成,嚇得在黑影裡打戰。盜寇頭兒一撮毛手提銅錘,「噗」的一個箭步 +,從屋裡就躥到當院,大喝一聲:「哪裡來的小輩?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言罷,照好 +漢就一錘。天霸一閃,回手一刀。二人戰在一處,不分勝敗。關太、殿臣、起鳳三人, +各逞英雄,與眾寇動手,黑夜之間,難辨清白。山東王舉起拐來,照著自己人飛毛腳鄧 +六大腿上就是一下。「哎喲」一聲,山東王這才瞧出是自己人,心裡一急,漏了空,被 +小西一刀背,把手腕打脫,「哎喲」一聲,拐子落地。那邊楊志掄起門閂,照盜寇腿上 +,又是一下。只聽「吧!」正打在滑子骨上,「哎喲」一聲躺倒。 + + 小西怕他跑了,連忙幾刀,卸了他兩膀。一寇叫閃電神見風不順,撒腳就跑。哪知 +楊志早把一道門用石頂上。離門不遠,怎曉黑影裡蹲著個人,只聽「咕咚!」把賊絆倒 +,楊志趴在那個人身上。這個空心,殿臣趕來,不管一二三,掄鐵尺就打,疼得盜寇叫 +聲不止,打得楊志身子底下那個賊叫「哎喲」!還有幾名盜寇,都被小西、起鳳拿住, +看守不表。單說天霸合一撮毛動手,猛見他用錘磕開自己刀,將身一晃,躥上牆頭。好 +漢對準盜寇腿上,回頭就是一鏢。盜寇才要邁步上房,只聽「刷」一聲,「哎喲!」咕 +咚掉下牆來。好漢趕上,連三並四幾刀,一撮毛難以動轉。天霸叫聲:「哥們,快找繩 +來捆上。」叫人看守,又尋祖七不表。 + + 且說小西叫聲:「哥們,誰帶著火鐮打火,口自們進屋去照照,還有賊人沒有?」 +楊志答應,立刻打火引著火紙,進房點著燈,搜了搜,只彥八哥一人,也把他上了捆繩 +,拉到外邊。舉著燈到院內,把眾寇一個個四馬攢蹄綁上;才知道姜成也死了。數了數 +盜寇,共十一口,等天亮解送。且說天霸舉著刀闖進惡人院內,哪知祖大頭早知事不好 +,嚇得懸樑自盡。天霸拿住一個僕婦追問,說:主人公自盡。好漢不信,親到外屋,果 +見一人懸樑而死。把管家李鬍子找著,也捆上,帶到外邊。又找偷來的那位婦人,打算 +把她救出;哪知孫勝卿之妻是個節烈婦人,自覺雖未失身,終無面目見人,夜間得空, +早已自盡。 + + 不多時,天已大亮。好漢黃天霸等,把拿的眾寇解到河間府,面見施公交差。又將 +孫相公夫人死節的話回了一遍。賢臣大喜,吩咐升堂,將眾寇帶到堂下追問。眾寇情知 +難推,盡皆招認。又傳孫勝卿到案,將伊妻節烈曉諭一番,叫他回家收屍成殮。吩咐: +「知府把眾寇監禁獄中,候本院啟奏皇上,候旨前來,連五林啊等,一齊按律問罪,好 +與眾官民報仇雪恨。」 + + 知府答應:「謹遵鈞諭。」忙令手下人,把眾寇入監。賢臣見諸事已畢,心中牢記 + +,保舉天霸等功名。忙吩咐:「搭轎,本院回京。」到底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六○回 + +驛館立拘牛腿炮 鄭州踩訪一枝桃 + + 且說施公離了河間府十幾里地,正走之間,忽見前邊人馬迎面而來。頭裡還有匹馬 +,急跑如飛。正自詫異,那人已到轎前,下馬跪倒。賢臣才知未起身之先,打發去的牌 +馬轉回來。 + + 但說賢臣霎時到任邱縣亭驛,入了公館。才入公館,就有人喊冤。任邱知縣在一邊 +伺候,心中就有害怕。又聽欽差叫衙役將喊冤人帶上,開言道:「喊冤人,一一報上名 +來。」一個說:「小人叫劉進祿。」一個說:「小人叫陳忠。」一個說:「小人叫李富 +。我們三人住任邱縣鄭州鎮。」賢臣說:「有何冤枉?慢慢說來。」三人見問,各把呈 +詞遞上。賢臣將呈狀逐次看完,俱告的是牛黃,綽號叫牛腿炮:霸佔陳忠二頃地,訛劉 +進祿房屋一所送與家丁,硬訛李富銀兩若干。俱各私立文書,有保人。 + + 內中還牽連武豹、金山、趙文璧三人。又問二個喊冤的,說:「你二人所告何事? +叫什名字?」一個說:「小人周榮,年六十五歲。不幸妻李氏早亡,所留一女,名叫玉 +姐,已經受聘,未曾過門。上月二十日夜三更時候,父女各房睡去。忽小女在繡房一聲 +喊叫。小人正在夢寐中驚醒,慌忙爬起點燈,見女兒門開了。進去一看,不知女兒被何 +人殺死。房中細軟,俱都不見。次日天亮,見牆上畫著一枝桃花,想來殺人偷財,必是 +一枝桃。叩懇青天大人恩准,拿一枝桃來,追問情由,好與小人雪冤。」說罷叩頭碰地 +。施公聞聽周榮言詞,不由心中著急,暗說:這事又是纏手難辦。思想多時,便往下開 +言道:「那一個所告何人?慢慢訴來。」那人說:「小人蔣旺,娶妻吳氏,夫妻同庚, +今年二十六歲。父母俱各去世。小人所仗廚行手藝。只因前日應喜事廚役,兩日未曾回 +家。第三日回家叩門屢次,無人答應。撬門進去,瞧見妻吳氏,血淋淋躺在炕上,不知 +被誰殺死。見牆上畫著一枝桃花,故此前來鳴冤。」說罷不住叩頭。忠良聞聽蔣旺之言 +,腹中說:這兩個人原是一樣事。沉吟多會,座上開言道:「周榮、蔣旺,你二人家遭 +凶事,難道就不報官麼?」二人上前,一齊叩頭說:「我二人俱各到縣呈報。若不經官 +,誰敢擅自抬埋?怎奈縣主並不拿兇犯追問。今日幸蒙欽差大人駕到,特來伸冤,望乞 +青天拿住兇犯,好與小人報仇雪恨。」說罷不住叩頭。 + + 忠良點頭,望著任邱縣知縣開言道:「貴縣,周榮、蔣旺,他二人到縣報官,你如 +何不出票捉拿兇犯?」知縣見問,連忙跪倒,口尊:「大人,周榮、蔣旺他二人報官之 +時,卑職即到他二人家中親自勘驗,實係刀傷。令屍親埋葬,卑職即刻差人到處捉拿。 +怎奈不知一枝桃姓甚名誰,怎樣面貌,何方人氏?比追公差,也是沒處捕捉。望大人寬 +恕。」忠良一擺手,縣官沈存義平身。賢臣沉吟半會,叫聲:「周榮、蔣旺,你二人暫 +且回家,十日內本院管給你們斷結了案。」二人叩頭回家不表。 + + 賢臣又叫:「貴縣!」任邱縣知縣連忙答應。賢臣說:「李富、陳忠、劉進祿,他 +三人所告之事,並無虛假。本院出京時,沿途私訪民情,路途上聽見有個牛腿炮,在鄭 +州居住,橫行霸道,結官交吏。他還不是一個,還是一黨四人:一個叫武豹,一個叫金 +山,一個叫趙文璧。牛腿炮往涿州探親,過三家店,在途中對人誇口,將自己所做之事 +盡情說出。本院只為賑濟事重,未曾到此剪除惡黨。既有人告在你縣衙,為何置之不理 +?」 + + 沈存義見大人一問,驚慌失色,雙腿跪倒,不住叩頭哀告。忠良見他懇求,即便開 +恩說:「知縣你既這樣苦求,本院看至聖先師面上,暫且恕你。速速著人把牛腿炮、武 +豹、金山、趙文璧四人,即刻鎖來聽審;多帶衙役刑具,本院在此立等,速去莫誤!」 +沈知縣叩頭站起,往外走,留衙役在此伺候,出公館上馬回縣,忙差衙役去拿惡棍不表 +。 + + 且說賢臣往下吩咐:「劉進祿、陳忠、李富三人,暫且回家,等知縣把四人拿到, +好對詞結案。」三人叩頭退出公館不表。下人擺飯,賢臣用畢,撤去傢伙。猛見一人在 +下面跪倒說:「回稟大老爺,今有本處知縣將牛黃等拿到,請大人鈞諭施行。」賢臣聞 +聽,滿心歡喜,連忙吩咐道:「知縣將帶來的刑具,俱各設在驛亭之上。」吩咐各差衙 +役道:「俱要小心伺候。」 + + 差役答應,俱進了公館,來至大堂站班。知縣復又進上房,請大人。施公聞聽,立 +刻升堂。黃天霸在後跟隨,來至驛亭之上。任邱縣的衙役喊堂。欽差吩咐道:「去把牛 +黃帶來聽審。」 + + 眾役答應,登時帶他到堂前跪下。賢臣看見牛腿炮,大怒,吩咐:「差役帶原告來 +!」霎時劉進祿、陳忠、李富跪在堂下。賢臣叫:「把你等所告言詞,照前訴來。」三 +人見問,叩頭,將所告言詞,如此這般,訴了一遍。牛腿炮看見原告,不由著忙,且聽 +原告將他惡款一一訴出,又聽施公座上叫看大刑,心中越發害怕了。他雖臉上變貌,口 +中還強自支吾。登時青衣將夾棍放下。老爺吩咐:「將牛腿炮夾起!」青衣答應,上前 +按倒牛腿炮,拉去鞋襪。一個青衣將刑具豎起分開,把牛腿炮滑子骨入在裡面,做扣拴 +繩,一背一攏,只聽牛腿炮「哎喲」一聲,口中只嚷:「招了招了!」施公吩咐:「從 +實招來!」牛黃盡行招認。沈知縣在旁邊親自秉筆,立刻寫完口供。這才吩咐將刑卸下 + +。老爺又把武豹、金山、趙文璧問了一遍,俱各承認,畫招已畢。賢臣吩咐將人每人重 +責四十大板,立刻釘枷在鄭州鎮上;枷滿時分省發遣。青衣將四人領出,在鄭州鎮枷號 +示眾,暫且不表。 + + 賢臣又吩咐道:「知縣帶領原告,到牛黃家追還房產土地銀兩。你就不必回來,在 +本縣要用心辦事。衙役也不用許多,本院等著拿住一枝桃完案,方才進京。」知縣答應 +,帶領原告出公館,留下幾名衙役,在此伺候大人,餘者俱帶領回縣不表。 + + 賢臣退堂,用飯,眾人俱各吃畢。黃天霸上前叩稟說:「稟大人,小的要到外邊踩 +訪一枝桃的形跡,特請大人示下。」忠良聞聽,滿心歡喜說:「壯士這一去,須要存神 +仔細。」黃天霸答應,告辭大人,帶上盤費,暗藏飛鏢甩頭一子,還是個長隨的打扮, +出離公館,信步而行,一路上留心踩訪,哪有蹤跡?意欲問人,只都知道有個「一枝桃 +」,不知姓名,也是無益。走到南關城裡,還熱鬧些。覺著口中乾渴,看見路東有座茶 +館,還帶著賣酒。」『好漢走將進去,揀了個座兒坐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第一六一回 + +白雲庵計全泄底 玄天廟天霸尋蹤 + + 話說天霸正在茶館,手拿茶杯,留神細訪一枝桃的消息。 + + 外面來了一個人,四面探望,走到天霸跟前,不住的留神細看。 + + 好漢心中猜疑,即便問道:「莫非認識在下麼?」那人說:「爺台莫非姓黃麼?」 +天霸說:「正是。」即便問他姓名,那人說:「這不是講話之處,找個僻靜地方說罷。 +」遂叫堂倌:「燙兩壺酒,有現成菜蔬,拿兩樣兒來。」堂倌答應,登時燙兩壺酒,端 +兩樣小菜。二人將酒菜吃完,天霸會了酒錢,一同出酒館。 + + 到關鄉外,有一座破古廟,叫白雲庵。四顧無人,二人進去,席地而坐。那人不等 +天霸開言,遂口稱:「黃爺,今年貴庚?」 + + 天霸說:「在下虛度二十八歲了。」那人說:「好快時光,真是光陰似箭,日月如 +梭。黃爺你可別惱,我別令尊的時候,爺還不過七八歲的光景。那時候爺雖然年幼,大 +約也知在下的姓名。當初跟隨令尊,在綠林二十多春,都是我踩訪盤子。論走道,勝過 +劉飛腿。神眼計全,綠林中無不知曉。若是有人叫我見過一面,不怕相隔多少年,永不 +忘失。只因令尊洗手,我也就回家,改邪歸正,稀粥淡飯,如延殘喘。膝下並無兒女。 +不幸拙妻去年病故,我也害了一場大病,險些沒有了。老來煢獨,無依無靠,各處找尋 +朋友,故此流落鄭州。今日正是『他鄉遇故知』。不知尊駕現作何事?莫非還乾舊日營 +生?」天霸聞聽,猛然想起來說:「老兄擔帶著些,小弟眼拙,多有得罪。幼年常聽先 +父說過尊名,久仰久仰。」計全說:「豈敢豈敢。」天霸說:「小弟今日也歸正了,跟 +隨奉旨欽差山東放賑回來,路過此處,住在鄭州驛。前日有人前來告狀,是人命盜案, +差小弟前來訪查兇犯,不想今日遇見老兄。老兄既無依靠,不如隨我去見大人,一同進 +京。」計全說道:「不知大人幾時起身?」天霸說:「拿住賊人,就要起身。」計全說 +:「大人接了狀子,是人命盜案,不知賊盜姓甚名誰!不是計某口出大言,南方一帶, +直隸全省,有名盜寇,無一不曉。」天霸說:「這賊奇怪,每逢偷盜人家財物,臨行牆 +上畫一枝桃花。原告都是告的一枝桃。」 + + 計全說:「若是一枝桃的底兒,愚兄盡知,連他窩巢,愚兄俱都到過。」天霸說: +「既然如此,仁兄同我面見欽差。」 + + 不多時,二人來到公館。天霸叫計全等候,天霸進公館,先到上房,見施公回話, +口尊:「大人,小的奉命踩訪一枝桃,偶遇故人名叫計全,是我父在日手下盤算的小伙 +計。有名盜賊,他無一不知,故小的把他帶來,老爺一問便知賊人下落。」賢臣聞聽, +滿心歡喜說:「既有此人,何不教他面見本院?」天霸聞聽,轉身出公館,領計全到上 +房,參見欽差,天霸侍立一旁。計全跪在塵埃,口尊:「大人,小的計全叩見。」賢臣 +座上開言道:「本院接了兩張狀詞,俱是人命盜案,告狀的都是鄭州人。告的是失去財 +物,殺死婦人,天亮看見牆上畫著一枝桃花,放此事主告的,俱是一枝桃。但不知這一 +枝桃是哪裡人氏?怎麼個形象?因此難以捕拿。」計全聽罷,口尊:「大人,一枝桃的 +姓名、窠巢、行蹤、面貌,小的很曉得。這人手段高強,難以擒拿,不在此處住。他原 +是河南懷慶府修武縣人氏,自幼拋家失業,遍訪名師,學成武藝,棍棒刀槍,樣樣精通 +,後來入伙為盜。拜師又得幾宗驚人之藝,單刀一口,連珠藥鏢,百發百中,躥房越脊 +,如走平地。現住鄭州,他本姓謝,名叫謝虎,因他左耳邊挨著臉有五個紅點,好象一 +枝桃花,故此叫一枝桃。是他自己賣弄本領,偷盜人家財物,臨走之時,他必在牆上畫 +一枝桃花,顯他的武藝,遮掩各州府縣應役人等耳目,留下這個記號。」施公說:「他 +在城外窩藏之處,是人家呀?是店呢?」計全說:「全不是。鄭州北門外有座北極玄天 +廟,廟內和尚叫靜會,原先也是匪類,老來洗手,作了和尚。他貪圖謝虎賄賂,教他住 +在廟中。此廟原本是一層殿,謝虎給他新蓋了兩間禪房。」施公聞聽點頭說:「計全, +你怎麼知這樣詳細?」計全說:「小的方才已經說過,幼年在綠林,對這伙人來往行蹤 +無一不知。昨夜還到了玄天廟,指望借謝虎幾兩銀子,好度日用。誰料他初一見,很象 +親熱,一提借銀,他就沉下臉來,說得我敢怒而不敢言。欲待要走,天色已晚,只得在 + +廟內暫住一夜。今早起來,不辭出廟,竟到南關,適遇天霸引見前來,得見大人。」賢 +臣聽罷,眼望天霸說:「這件差事,大家商議,怎麼個辦法。必須把他擒來,方可動身 +。若是不完此案,如何進京?」好漢聞聽說:「也沒什麼商議處。不必憂慮,明日小的 +自己把他拿來。大人請放寬心。」賢臣點頭說:「但願你斟酌個萬全之策,方好去行; +既知面貌、住處,設法沒個拿不住。明日要上鄭州,同著小西、起鳳、殿臣,你四人去 +。大家努力一齊動手,教他顧左不能顧右,顧首不能顧尾,設此拿法,是為上策。」天 +霸聽見大人吩咐,不敢有違,連忙答應說:「鈞諭實係高明,但老爺駕前無人保護,不 +如留下關小西在公館為妥當。不然那時有失,悔之晚矣。我只帶起鳳、殿臣去足矣,計 +全也不必去。」天霸告辭大人說:「小的帶領二人上鄭州北關,拿住一枝桃,好與民結 +案,咱好進京見駕。」 + + 三人竟撲關鄉。走不多時,來到關鄉。郭起鳳說:「咱在這裡尋個飯店,隨便用些 +飯,須喝點酒,歇歇腳,養養神,打聽著玄天廟,然後再走不遲。」王殿臣點頭。惟黃 +天霸恨不得一步走到玄天廟,拿住謝虎,方稱本心,欲待不依從他們。俗言說:「一不 +敵眾。」只得隨著二人尋找飯鋪。往前一瞧,剛巧關鄉口路東,有個飯鋪,掛著藍紙幌 +子,門外邊設著兩張條桌。 + + 三個人就坐在外邊。堂倌過來說:「客官爺是吃飯,是吃酒?要什麼菜?」郭起鳳 +說:「先給三壺酒,一個扒羊肉,一個青豆粉,一個豆腐湯,六張清油餅。」三個人連 +吃帶喝,正吃著飯,天霸猛抬頭,見從南來了一人:頭戴著關東片氈帽,皂青綁身小襖 +,披著一件羔子皮襖,足登抓地虎靴,綠皮雲頭,相貌長的濃眉大眼,兩扇薄片嘴,年 +紀約有四旬掛零。待走到鋪前,天霸留神看見,他左邊挨著耳朵有五個紅點,恰似一朵 +桃花。好漢望著郭起鳳、王殿臣使了個眼色。二人會意,連忙放下筷子,就要起身追趕 +。天霸擺手,二人復又坐下。見這鋪門口人多,也不肯明言。三人連忙吃完,叫堂倌算 +帳會錢,起身往北而行。出了關鄉,四顧無人,天霸說:「既知他姓名住處,又見了本 +人,還怕跑了不成?」究竟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六二回 + +和尚開山門答話 天霸追謝虎中鏢 + + 話說黃天霸、郭起鳳、王殿臣三人,在此關鄉口清真素館,吃完飯會錢,出了關鄉 +,約有半里之遙。見大道西邊有座廟,匾上刻著「北極玄天廟」五個字,山門緊閉。細 +看是一層殿,還有兩間禪房,是新修蓋的。離了兩箭遠,有二三十戶人家。 + + 三人看了多時,天霸上前敲門。裡面一枝桃心下明白,常說「伶俐不過光棍」,就 +知是飯館前吃飯的那幾個人來了。看官,一枝桃怎麼知是天霸等呢?清真素館與天霸打 +了個照面,見英雄有些眼岔;又見他望那兩個使了個眼色,就參透他隱情,到廟中早就 +作了準備。聽見敲門,他仍然外面披著大皮襖,走入大殿,叫:「和尚出去,把來人讓 +進。如此這般。」囑咐了一番,和尚答應。 + + 前頭表過,和尚也是匪類出身,老而無能,落髮出家。一枝桃逛到鄭州,看見周榮 +之女,蔣旺之妻,生的美貌,他就要在附近住下,以便謀圖竊玉偷香之事。見這廟離人 +家甚近,他與和尚商議,每天房中二弔京錢,每飯不斷酒肉,教他跟著白吃白喝。和尚 +貪圖便宜,故此受其呼喚使令。閒言不表。且說靜會來至山門,將門開放,見門外站著 +三個人,連忙問道:「三位施主找誰?」天霸說:「找姓謝的,不知在廟中沒有?」和 +尚說:「不在,不過片時就回來。三位施主先請進廟來。」天霸總是藝高膽大,並不躊 +躇,邁步進去。殿臣、起鳳,也就跟進去。見裡一切作飯傢伙俱全,知是廚房。天霸坐 +在炕上,殿臣、起鳳坐在牀上,和尚搬了條板凳迎門而坐。和尚說:「不知三位爺哪裡 +來的,找謝爺有什麼事?」天霸說:「我們從北京來,找謝爺有件官事商議。」和尚說 +:「原來是為此事喲!」 + + 正說話間,忽聽格扇響,天霸等齊作準備。和尚站起來說:「謝爺來了。」說著話 +,他就出去咧。一人走進房中,就在板凳上坐下,眼望著天霸等開言道:「三位找姓謝 +的,我就姓謝。咱們素常並不認識,找我有什麼事?有話請講,我還有緊事要出門呢。 +」天霸眼望賊人說道:「姓謝的,原是就是尊駕,方才在北關會過尊容了。我三人這來 +,非為別事,只因欽差大人從此經過,有人喊冤告狀,為是人命盜案,大人差派拿人。 +在下心想必是尊駕,故此找到廟中,少不得屈卑屈卑尊駕,跟著我們見施大人去。」天 +霸心中大意,覺著謝虎是必拿住咧。哪知一枝桃更是高傲,他沒把天霸放在心上,聽見 +天霸這派言詞,反倒哈哈大笑說:「原來是有人在施公前告了狀咧!為是人命盜案,也 +難為你們怎麼想來,就想到我身上來了,真算是你們有能為。這場官司,必是打的。但 +只是我願去就去,不願去就不必去,得依著我。別說是欽差,就是皇上聖旨,我也不遵 +!不知你三位有什麼武藝,竟敢來找我。當面咱們比試比試,你們若有武藝,竟把我拿 +的去。但只怕你們是自招其禍,特來送死。」 + + 黃天霸生來性傲,聽見這些言詞,哪能容他?眼望著謝虎大喝道:「大禍臨身,還 +敢多言!我料著你這貓賊鼠輩,也不認識我。我乃飛鏢黃老爺三太之後,四霸天中第一 +霸,黃天霸是你黃爺名字。這二位是郭起鳳、王殿臣,也是有名英雄。」謝虎聞聽,哈 +哈大笑,說道:「黃天霸,你不過以多為勝。若有武藝,與你謝爺單身比試,才算你是 + +英雄呢!」黃天霸聞聽,大怒說:「二位兄長,只管袖手旁觀,待小弟擒拿這廝。」說 +罷甩衣拔刀,直奔謝虎而來。 + + 看官前已表過,黃天霸性情高傲,見謝虎口出大言,心頭火起,便道字號,說是黃 +三太的兒子。謝虎聞聽,心中暗道:「常聽我師李紅旗說,他會使甩頭一子,飛鏢三隻 +,單刀一口,是傳家絕技。怎麼他又跟著欽差奉命拿我,是誰使的捻子呢?必是計全。 +因我不週濟他,他泄了我的底咧!」又見黃天霸甩衣拔刀,他早已準備。他甩了大衣裳 +,先躥出院說:「黃天霸,來來來,我倒要領教領教你的武藝!」說著從肋下取出刀來 +,惡狠狠站在院中說:「敢上前來比試比試,真算你是好漢。」黃天霸聞聽,一個躥步 +,躥在院內。二人交手,刀對刀,刃對刃,鬥夠多時,不分上下。郭起鳳眼望王殿臣低 +言說:「看他二人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王殿臣說:「天霸刀法門路精通,謝虎 +刀法也是不弱,不知誰勝誰敗。」郭起鳳說:「天霸雖不至於大敗,約也不能取勝,不 +如咱們拔刀相助。」 + + 王殿臣點頭。立刻二人手擎鐵尺,躥將上去,大叫:「賊人不遵王法!我等奉欽差 +之命,特來拿你,還不快快服綁?」說罷,掄開鐵尺就打。謝虎用刀架住。天霸也用刀 +劈來。謝虎眼快,也用刀架住,又虛砍一刀,閃在一旁說:「你們人多,廟內狹窄,不 +能動手;來來來,咱們到廟外再賭輸贏。」一轉身直撲廟外而來,渾身攢了攢勁,只聽 +嗖的一聲躥在牆頭,又一煞身,跳在牆外。天霸一見說:「這才算得是個飛賊呢。」隨 +後,也躥在牆頭,看見謝虎跳在塵埃,天霸也跳在牆外。一枝桃見天霸跳在廟外,郭起 +鳳、王殿臣開了山門,一齊也趕將出來,四人又合在一處,賭鬥多時。一枝桃心中暗道 +:「他是黃三太的兒子,飛鏢必是精純。我謝虎雖不怕,但只是一件,俗語說的好,『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又道:『打人先下手』。我何不照著俗語而行,先給他個 +連珠鏢吃吃,叫他知道我謝某的厲害。」 + + 賊人謝虎居心要使鏢打英雄,就不肯戀戰,二日留神,用力磕開三人兵器,縱身跳 +出圈外,往正東就跑,說:「謝太爺殺不過你們三人,我定要走咧!」說著揚長而去。 +黃天霸拿賊心急,恨不得立刻擒住謝虎,解到公館,在施公面前報功,隨後緊緊的相跟 +。謝虎是要敗中取勝,見天霸趕來,回手一鏢照著天霸面門打來。天霸見謝虎一扭膀, +一隻飛鏢直衝面門,一歪腦袋躲過,飛鏢落地。謝虎又一倒手,二隻鏢又照英雄前心打 +來。天霸又一閃身,剛躲過第二隻飛鏢;第三隻鏢又照著左腿打來,躲閃不及,只聽哧 +的一聲,穿皮刺骨,痛不可忍。英雄止步,不往前趕。郭起鳳、王殿臣一見天霸追趕賊 +人,他二人隨後也追來,見黃天霸腿中毒鏢,心下著急,連忙趕到跟前說:「賢弟怎麼 +樣了?」好漢見郭起鳳、王殿臣一問,羞得滿面通紅,用手拔出鏢來,扔在地下,只說 +:「氣殺我也!」不知天霸鏢傷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一六三回 + +天霸回公館養傷 朱李投鄭城望友 + + 話說郭起鳳、王殿臣二人,見黃天霸鏢傷,藥性行開,疼痛難忍,心中難以為情。 +又聽天霸說:「不回公館咧!」不由心中更覺著忙。郭起鳳說:「賢弟,你把心放寬些 +!勝敗乃兵家常事,誤中一鏢,何必如此?你不回去,我二人怎好見大人回話?」王殿 +臣又說:「賢弟你別想不開。依我拙見,咱三人暫回公館,即請醫家調治好鏢傷,拿住 +謝虎,完結民案,保護欽差回京,你的功名有分。豈可因一朝小忿,耽誤終身大事?」 + + 說罷,天霸點頭。二人即伸手攙扶著天霸,相扶而行。黃天霸終有愧色,覺著半世 +英名,一旦喪盡,一路上還是長吁短歎,惟有低頭而已。 + + 走不多時,來到鄭州驛,進了公館,先到上房去見施公。 + + 施公正與關小西談拿一枝桃之事,猛聽簾櫳響動,抬頭觀看,但見黃天霸一瘸一拐 +的,郭起鳳、王殿臣二人攙扶著他走進來,不由大驚,連忙站起身來說:「壯士怎麼樣 +子?快對本院訴來。」王殿臣不等天霸開言,連忙上前,單腿一跪,口尊:「大人,容 +小的細稟。」即將往事,如此如彼的話,述了一遍。賢臣聽見王殿臣的言詞,忙上前親 +看鏢傷,見圍著傷眼,有茶碗大一塊漆黑。賢臣說:「不好,這毒氣不小,快些把他攙 +進廂房歇息將養,速速延請名醫調治。」天霸說:「小的無能,不曾拿住一枝桃,反倒 +重傷,又勞大人掛念,殊覺抱愧。」賢臣說:「壯士你說哪裡話來?誤中毒鏢,非爾無 +能,皆因輕敵之故,這又何妨?只管放心,將養鏢傷,擒拿謝虎,與民結案,再為報仇 +可也。」說罷,令王、郭二人把好漢攙扶進廂房,安置在炕,將養不表。 + + 施公即飭令任邱縣衙役,立刻尋醫調治。衙役不敢違誤,即刻外邊,找到了個姓李 +的醫生,號叫李高手。領他到廂房,他看見黃天霸傷痕甚重,又到上房見了施公,行禮 +畢,口尊:「大人,我看那人傷痕甚重,不易調治。我是專理內科,只可開方吃藥,保 +著毒氣不至攻心;要是療理外科傷痍,非鄙人所長,大人還得另請高明。大料著這樣人 +,此處還是稀少。」賢臣點頭說:「既是如此,快些開方。」醫生連忙把方開完。施公 +給了醫生銀錢,一面派人去取藥;取了藥來,把藥煎好,放在茶碗,頓了個不涼不熱的 +,教天霸吃下去,躺在炕上,將養不提。且說施公獨在上房悶坐,正自沉思,忽看值日 +的青衣跪倒說:「回大人,公館外來了兩個人,在門口下了馬,口稱要給大人請安,還 + +要尋黃爺。」賢臣聞聽,一擺手。衙役退下,轉身出去。施公心下暗想:這兩個人是誰 +呢?一回頭說:「施安,你去把關太叫來。」施公答應,轉身出去,不多時把關小西叫 +到上房。賢臣說:「關太,你去看看,是誰來找黃天霸?問明來歷,領來見我。」 + + 小西答應出去,到公館門口,抬頭觀看,但見有兩個人拉著兩匹馬,馬上搭著行囊 +包裹,立於門外。仔細觀瞧,一個是賽時遷朱光祖,另一個不認識。關小西看罷,向前 +緊走了幾步。朱光祖見是關小西出來,滿心歡喜說:「賢弟,你一向可好否?」關小西 +說:「多承掛念,仁兄好否?」二人拉手親近了一會。朱光祖說:「這位是姓李名昆, +字公然,外處人稱神彈子李五。怎麼你二位不認識麼?我給你們哥兒兩個引見。李五爺 +你來,這是關賢弟,名太,字小西。」李公然說:「多牽連著些。」關小西說:「彼此 +一樣。」二人拉手兒,敘了些交情客套。關小西望著伺候公館的說:「你們把馬上行李 +解下來,放在廂房裡面,把馬遛遛喂好。」下役答應,上前解下行李,搬入廂房,然後 +把馬遛了遛喂料不表。且說朱光祖沒看見黃天霸出來,心中納悶,開言問道:「黃兄弟 +聽見我們來了,怎麼他不出來呢?」關小西說:「提起黃天霸的話嘛,等著咱們見過大 +人,自然就知道咧!」說罷,三人一同進了公館。 + + 齊至書房門口,小西掀簾進去,將話回明。大人聽說,滿心歡喜,暗說:一枝桃合 +該拿住。遂開言道:「請他們進來。」 + + 關小西答應,去到公館門口,霎時將朱光祖、李公然帶到上房。見了欽差,二人將 +單腿一跪說:「小的叩見大人。」賢臣欠身,將二人親手攙起,說道:「二位壯士請起 +。這位姓朱的,本院見過;那一位不知貴姓高名?」李公然見問,連忙答道:「小人姓 +李,名叫李昆。久知大人居官清正,待人恩惠。昨日路途上遇見朱光祖,提起黃天霸來 +。我與天霸自黃河套相別,未曾見面。他說黃天霸現今又跟著大人呢,小人因此同來請 +安,順便看望黃天霸諸位朋友。」施公聞聽,問起黃天霸來,不覺長歎了一聲說:「二 +位壯士,若問黃天霸,現在廂房將養鏢傷。」朱光祖聞聽大人之言,驚訝不已,連忙口 +尊:「大人,黃天霸會使飛鏢,又被誰打傷?教人不解其意。」施公說:「壯士不信, +關太領你們到廂房去探望,便知端的。」即叫:「關太,你去帶領二位到廂房看看天霸 +去。」關小西答應,帶領二位出上房。 + + 三人至廂房門口,小西打簾子說:「二位請進。」又叫:「黃老兄,有人來看你了 +。」天霸吃了藥,在炕上靠著鋪蓋,正與計全閒談拿謝虎之事,忽聽有人叫他,抬頭觀 +看,但看關小西同兩個人來了:一個是賽時遷朱光祖,一個是神彈子李五。好漢看罷, +滿心歡喜,連忙站起身來,口尊:「二位兄長,恕小弟失迎之罪。」朱光祖、李公然二 +人上前,把黃天霸扶住,連說:「不敢。」計全在旁,站起身來,也與朱光祖、李公然 +拉手兒,敘了寒溫,然後大家一齊坐下。天霸說:「許久未見,不知二位兄長,今日作 +何營生?因何會在一處?」朱光祖說:「自拿莊頭黃隆基分手後,愚兄還是東奔西走。 +昨日路上遇見公然,李兄就提起舊日交情來咧,一心要看望賢弟。故同他一路而來。但 +不知賢弟與何人打仗,被暗器打傷?」黃天霸見朱光祖問這傷痕,未曾啟齒,面紅過耳 +,口尊:「二位兄長,要提此事,真要羞殺小弟!」就將欽差山東放賑回來,過此有人 +告狀。奉差拿賊,尋訪到鄭州,適巧遇計全,得了賊人消息,後來怎麼與他交手中鏢, +述說了一遍。朱光祖說:「此處沒聽說這麼大案的人,拿的這個人到底是誰?」計全在 +一旁接言說:「朱爺,你不知道這人麼?他是紅旗手李爺的徒弟,名叫謝虎,外號叫一 +枝桃。」朱光祖說:「怎麼是他麼?厲害難惹,又狠又毒。」計全說:「如何?我沒有 +把話說在後頭。黃爺再也不信,聽聽是真是假。」朱光祖說:「必是老兄弟輕敵太甚, +才中毒鏢。」計全說:「正是如此,那時要聽我的話,不至誤中毒鏢,到此悔不及矣。 +他的意毒心狠,朱爺你是知道的。就是鏢打黃爺,再也不肯遠離此處,二三日內,必定 +暗來行刺,須得留神提防,這是要緊的事。黃爺這個鏢傷,也得要緊調治才好呢!」不 +表他們敘談。 + + 且說賢臣在房悶想,不知天霸傷痕何日痊癒?忽然長歎。 + + 賢臣吩咐施安說:「你將朱光祖、李公然同著計全,請到上房,大家商議。」不知 +如何商議,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六四回 + +賢臣任邱縣調兵 朱計李家務求救 + + 話說施公登時將朱光祖等三人,請到上房。賢臣說:「黃天霸現在被謝虎鏢打重傷 +。幸喜二位來到,幫助幫鋤本院才好。」 + + 朱光祖說:「要提謝虎,狠毒無比,雖是鏢打天霸,心還不死,恐其乘虛而入,夤 +夜潛來行刺。大人需要提防著些。」賢臣聞聽,點頭說:「壯士言之有理。施安你快些 +伺候文房四寶。」施安答應,研了濃墨,將紙鋪好。賢臣提筆上寫: + + 太子少保倉廠督堂部院,奉旨欽差世襲鎮海侯施,為曉諭事:照得本院居住鄭 +城驛館,與敵為仇,有虞無備,疏於防守,恐生不測。仰任邱縣知縣,即調本城營弁, +前來公館護衛,俾作干城之備。謹遵此帖,速速毋違。特諭。 + + 康熙某年某月某日 + + 施公將諭帖寫完,令施安叫進青衣,吩咐:「把此帖拿進城去,交給任邱縣知縣, + +不可遲延。」青衣答應,接諭帖前往任邱縣不表。且說施公望著朱光祖說:「本院已發 +諭帖調兵去了,料公館可保無虞。天霸鏢傷,須得早些調治才好。奈此處沒人會治鏢傷 +,如何是好?」朱光祖說:「會治鏢傷的,小的倒還認得這個人。」施公聞聽朱光祖認 +得會治鏢傷的人,不由滿心歡喜,連忙追問說:「壯士,這個人倒是姓甚名誰?住在何 +處?快對本院說來,好派人去請他前來醫治鏢傷。」朱光祖說:「要把他請來,不但好 +醫黃天霸鏢傷,要拿謝虎,也易如反掌。這人倒不是外人,乃天霸他父一師之徒,姓李 +名煜,江湖上號稱紅旗,洗手有二三十年咧。現今年紀七旬開外,在家安居享福,教子 +務農;距此有百里之遙,屬河間府管,地名叫作李家務。還是小人的長輩咧。小人不忘 +舊交,時常望看他去。每逢見面時,他就勸小人激流勇退,休作這樣買賣。這個一枝桃 +就是他的徒弟,親手傳藝的。李紅旗若肯治鏢傷,拿謝虎如探囊取物一般。」施公聞聽 +說:「很好。」計全一旁開言說:「請紅旗李爺要緊,保定公館也要緊。依我的主意, +不用李五爺去請紅旗李爺,我同朱爺去;留李爺在廂房內保守天霸;教關、郭、王三位 +在上房保護欽差,提防一枝桃。這就是萬全之策。」施公點頭說:「就依你這主意罷。 +」不表。 + + 且說施公打發計全、朱光祖二人去後,又差人催傳諭帖的那個人。不多時,任邱縣 +知縣沈存義,城守營的千總王標,帶兵丁衙役六七十人,遵欽差的示諭,來到公館,投 +遞手本,進上房參見大人。施公賜坐待茶,言講一枝桃之事。沈存義、王標連忙把帶來 +的衙役兵丁排開,俱弓上弦、刀出鞘,到晚燈籠照如白晝。廂房中是神彈子李五陪著黃 +天霸閒談,應用之物,放在身旁。上房關小西、郭起鳳、王殿醫、千總王標緊隨大人左 +右,防守的鐵桶相似,這些話俱各不表。 + + 且說一枝桃謝虎,自從鏢打黃天霸,見有兩個人保護,料著不能成功,往正東竟奔 +任邱鄭州驛而來。二更時候,趕到驛館,閃目觀瞧,但見大門並未關著,門口板凳上坐 +著兩溜人。 + + 往前走了走,站在牆陰之下,看夠多時。順著牆根,返身往裡而走,不過半箭之遙 +,才見有人。謝虎施展飛簷走壁之能,上房趴在瓦壟之上,欲往公館那邊。用眼一看, +只見院內燈光照如白晝,許多人俱是手擎弓箭,腰懸刀劍,站在上房門口。謝虎看罷, +心中暗想說:「贓官防的嚴緊!」那個意思有點下不去,覺著難以行刺。欲待動手,恐 +怕不能成功;欲待回去,胸中恨氣不平。謝虎想罷站起來,下房腳踏實地,仍回玄天廟 +。 + + 走到廟前,見山門鎖已揎開,就知和尚已回來了。進廟看了看,南屋點著燈。謝虎 +走進屋內,望著和尚開言說:「怎麼你走了?」和尚說:「我的爺,那是玩兒的麼?我 +躲還不躲開!我見這天有一更多了,我才回來。打量著他們來不來?你別弄我一場罣誤 +官司。」謝虎說:「我告訴你,我在這鄭州,可有兩個人命案。」說罷按住不提。 + + 且說計全、朱光祖往李家務去,走到三更時分才到。來至門首,下了馬,用手敲門 +。叫了多時,裡面才有人答應,將門開放,一人手提燈,抬頭認得是計全、朱光祖。長 +工說:「二位半夜到此,有甚麼事?」朱光祖說:「煩你進去告訴一聲,說我二人要見 +老當家的,有要緊的事面見。」長工聞聽,連忙轉身進去,來到上房,在窗外說:「老 +當家的,今有常來的那位朱爺,還有來過求您老人家周濟的那位姓計的,他們兩個人在 +門外,說有要緊事件,來見你老人家面講。」李紅旗的老伴不在了,兒子、媳婦俱在後 +邊居住,他在這前邊獨自居住。這天雖有三更,老英雄尚未就枕睡覺,正在鋪蓋上坐著 +打盹呢,眼望著長工開言說:「請他二位進來。」長工答應,出屋到別房,先把安童叫 +了起來,然後這才出去,走到門前說:「二位,我們當家的有請。」兩個人將馬匹交與 +安童,長工提燈引路,計、朱二人隨後進來。到前屋門口,長工先讓計、朱二人進去, +然後自己才進去,將燈放在桌上,自己與安童一旁侍立。 + + 李紅旗與朱光祖、計全見禮畢,這才坐下。李紅旗帶笑開言說:「二位半夜到此, +有什麼事?」朱光祖說:「老叔在上,容姪細稟:當初老叔一師之徒飛鏢黃三太,他的 +兒子名叫天霸,現今跟隨欽差大人,回京路過鄭州,接了狀詞,是兩宗人命盜案,告的 +是一枝桃。大人差派黃天霸在鄭州踩訪,遇見計全泄機,才知是你令徒謝虎。天霸玄天 +廟擒拿於他。」才說到這句,長工烹了茶來,遞與每人一盞。紅旗李煜讓茶,手內端了 +茶杯說:「賢姪,怎麼黃天霸要擒拿於他?只怕黃天霸不是他的對手罷!」朱光祖說: +「與他交手,並無輸贏。謝虎佯敗。天霸追趕,左腿中了他一隻毒鏢,無人會治。我們 +二人奉了施公之命,前來請你老人家前去醫鏢傷,擒拿謝虎。老叔念昔日交情,少不得 +前去醫治天霸,擒拿謝虎。」紅旗李煜聽罷朱光祖之言,沉吟多會,才開言說道:「賢 +姪,你是知道的;因為他輕友重色,俺師徒兩個,可是不對。任憑怎麼不和,總是師徒 +之情,我怎好前去?這事你等商量個萬全之策才好。謝虎素常要是聽我的話,所行的正 +道,我豈肯告訴於你?也該天霸有救:一則他父台我是一師之徒;二來謝虎沒良心,至 +今不上門;第三件賢姪待我不錯,時常來看我。我若執一不應,賢姪怎麼出門?要擒謝 +虎,必須把他的毒鏢誆到手中,再拿他可就容易了。只可告訴你們怎麼拿,我可不能身 +臨其地。天霸這鏢傷,給你一包子藥拿去,再給你一膏藥。你回到公館,將藥撒在天霸 +鏢傷之處,將膏藥貼上,不過數日之內,就復舊如初。二位賢姪,休怪直言。你們倆去 +罷,休得遲誤。見了天霸,替我問好,就說我恨惱他,怎麼三哥死了,也不送信給我? +他算眼空瞧不著我。」說著話就站起身來,走到立櫃跟前,伸手將櫃門開啟,從裡面拿 +出一個楠木匣。將蓋揭開,拿了一個膏藥,有一小包現成的藥面子,開言道:「朱賢姪 + +,你過來,我告訴你。」賽時遷連忙站起。李紅旗說:「賢姪,這藥面子,叫做五花退 +毒散,膏藥叫作八寶退毒膏。你把這兩宗拿回公館去罷。」朱光祖答應,用手將藥接過 +,放在懷內,說道:「多謝叔父費心,你老人家等諸事已畢,教天霸登門叩謝。」李紅 +旗連忙擺手說:「賢姪好說,不用爭出這個禮。我只要我自己盡友情,於心無愧,這就 +完了。」朱光祖與計全連忙退身往外。 + + 二人一路言談,走不多時,已到公館門外。朱光祖、計全直到上房,掀簾走進房內 +。施公與眾人正講計全、朱光祖取藥之事,忽聽簾響,抬頭觀看,見是他兩個回來,驚 +喜不已。連忙開言說:「二位回來了,多辛苦!不知李紅旗來與不來,快些講來。」朱 +光祖就將就裡情由,細說了一遍。賢臣點頭說:「先治天霸傷痕要緊,本院也同你們到 +廂房看看怎樣。」說罷,站起身來往外走,眾人後邊跟隨。長隨施安跑到廂房門口,打 +著簾子。施公率領眾位走進廂房。天霸一見,連忙站起身來。 + + 賢臣擺手說:「壯士別動,只管休養身體。」賢臣按著天霸炕沿坐下,眾人俟次而 +坐,天霸仍舊坐在炕內邊。賢臣望著朱光祖開言道:「朱壯士拿出藥來調治罷,不必延 +遲著了。」朱光祖答應,忙伸手在懷內掏出藥來,站起身來,走到天霸跟前,將膏藥貼 +在上面。登時間見鏢傷的周圍,熱氣騰騰,流出膿血,腥臭難聞,順著腿往下直流。小 +西用手巾替他揩擦。賢臣說:「此藥果然神效!天霸合該五行有救,不過數日就好。」 +天霸說:「小人死不足惜,何用老爺這樣掛心?但只恨不能拿住謝虎,與民結案,恩官 +才好進京見駕。」朱光祖說:「要聽李紅旗之言,謝虎實係狠毒。雖是鏢打天霸,料他 +不肯歇心,公館雖防守的嚴緊,猶恐在路途住宿之處,得空行刺,務得防備。大家商議 +,見了謝虎,將鏢誆到手中,才好拿呢!」不知如何誆鏢,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六五回 + +金亭館豪傑定計 歸德驛謝虎被擒 + + 話說朱光祖說:「謝虎意狠心毒,雖說鏢打黃天霸,還不肯遠離此地,得空兒必將 +來驛館行刺,日夜須要防備。大家商議,見了謝虎,怎麼把鏢誆在手內,才好拿呢!」 +施公、天霸、小西等一聽誆鏢之言,俱都無計。 + + 且說謝虎回廟與和尚說破有人命几案,給和尚幾兩銀子,自己也就打點預備。心內 +說:「我如今不如先到雄縣那裡。等候贓官住宿之時,再去暗地行刺。」一枝桃想了會 +子,主意已定,單等明日往雄縣去不表。 + + 且說施公在公館中,到了晚間,內外燈籠火把,防守得風雨不透。計全說:「回老 +爺,昨夜一枝桃必來咧,看見防守的緊嚴,因此不敢顯形。這個賊要聽見今日下諭帖, +他一定不來了,必是先往雄縣歸德驛等侯。」朱光祖說:「咱們也不可大意,須要著意 +留神,才是正理。」李公然、朱光祖、關小西來到施公面前告辭說:「我等回大人一聲 +,我們要上雄縣歸德驛。」 + + 賢臣囑咐說:「你三個須要仔細留神。」三人答應,檢點各人隨身物件:李公然收 +拾彈弓彈子,朱光祖掖斧帶鏢,關小西隱藏折鐵鋼鋒。打點已畢,告辭天霸,出公館直 +奔雄縣歸德驛。關小西、朱光祖在前,神彈子李五在後。但說朱光祖、關小西,二人不 +覺已到歸德驛,剛然進村,猛聽有人招呼說:「朱大哥麼?許久不見。」朱光祖聞聽, +抬頭觀看,但見路旁店門口站著一人,正是一枝桃謝虎。此時李五已來到跟前。賽時遷 +心中暗喜,高聲說:「謝賢弟麼?一別就是幾年的光景了。」朱光祖說與李五聽見,說 +著話,二人拉手兒。一枝桃道:「小弟昨晚就在此處,仁兄來到算是客,請到裡面坐, +有話好講。」朱光祖說:「我還有朋友等著,到裡面再給你們哥兒倆見。」說著三人一 +齊進店。謝虎說:「小弟就在這間屋裡住。」說著伸手掀簾,讓二人進去,他隨後進到 +屋內。朱光祖說:「謝賢弟,我這朋友姓秦,就是新上跳板兒的秦兄弟,和你哥兒倆見 +見。」 + + 小西聞聽,忙伸手與一枝桃拉手兒,然後分賓主一齊坐下。謝虎招呼店小二,倒了 +一弔子茶來,拿了三個茶碗,放在桌上。 + + 一枝桃說:「伙計給燙上。都是一家人了,不知貴庚多大?」 + + 朱光祖說:「賢弟你別客套,面上還瞧不出來?他比你小,本家是山西人。你兩個 +同名不同姓,以後不用外道,就是親兄弟一般。」謝虎說:「如此,我討大了,再敬賢 +弟一盅。」小西說:「謹領。」朱光祖說:「弟台,你不是外人,實不瞞你說,劣兄這 +幾年,沒得意的事。今年又搭上秦兄弟,從沒做過一件好買賣。我們倆今日到此打聽著 +欽差奉旨山東放糧回來。一路上州城府縣,誰不饋送他禮物,料想金銀不少。聽見說今 +日在此住宿,故同秦賢弟前來,要望他借些盤費。不知賢弟你現居何處!在這裡有什麼 +公幹?買賣可好?」一枝桃見問說:「朱大哥,你我非比別人。我學武藝的時候,在家 +咱們可就相好。難道小弟賤性,大哥不知道麼?我是懶意搭伴,今冬單身逛到鄭州鎮, +就流落住了。」朱光祖說:「到此有什麼公幹?」一枝桃就將截殺施不全、黃天霸,以 +往從前的事,告訴了一遍。朱光祖說:「他自從在揚州投順施不全,害了天雕、天虯兩 +個好漢,硬將盟嫂逼死。如此毒心,叫做小羅成。愚兄聽見這信,把他恨入骨髓。那日 +我要行刺施不全,黑夜之間,到了順天府。可巧施不全夜審官司。愚兄心中暗喜,等他 +完事退堂,就要刺殺贓官。哪知黃天霸這個短命死鬼,伏在暗處,一鏢把我左手擊中, + +他還道名道姓,自誇其能。愚兄忍疼越牆而過,得便逃脫。 + + 今日遇見賢弟,大家齊心努力,合該成功。」謝虎聞聽朱光祖之言,哈哈大笑,道 +:「兄長之言,可是真麼?既有鏢,借與小弟一觀。」光祖說:「賢弟要看,休得見笑 +。」說著伸手掏將出來遞與賊人謝虎。謝虎接來一看,掂了一掂,約有六兩重,長不過 +六七寸有零。看罷,連連喝了幾聲彩,隨說:「好東西,比我的毒鏢分量不輕。」隨手 +又遞鏢過去。朱光祖接過來又收入囊內,說:「賢弟把毒鏢拿出來,愚兄也要賞識賞識 +。」賊人謝虎把鏢取出,遞與光祖。光祖接在手內,看了看,九隻原是一樣,眼望謝虎 +說道:「請問毒鏢藥在何處?告訴愚兄聽聽。」 + + 謝虎用手一指說:「毒氣全在此眼中。」光祖留神一看,口中不住誇好,往懷中一 +揣,眼望小西使了個眼色。關太心已明白,隔著桌子伸手來抓謝虎。一枝桃見朱光祖把 +他的毒鏢揣在懷內,心中不悅,才待要問,見小西伸手來抓,就知中計咧。說:「不好 +!」將身一縱,跳下炕來,掀簾跳在院內,從肋下伸手將刀拔出。隨後,關小西腰間取 +刀,也就趕將出來。朱光祖見他二人出屋,他也躥在院內,不管他們二人誰勝誰敗,就 +勢躥在對面房上,鎮嚇賊人謝虎。謝虎開口罵道:「光祖小輩,人面獸心,使計誆鏢, +忘卻他年朋友之情了。」 + + 且說朱光祖與一枝桃在店門口高聲說話,李公然俱已聽見。 + + 見他三個人進店去,神彈子李五也就走進店內,到櫃房將包袱放下,口說:「哪一 +位是掌櫃的?」店東聞聽,連忙站起,口說:「不敢,在下就是。尊駕有什麼事情?」 +李五說:「頭裡進去那三個人,店東不認識麼?」掌櫃的說:「那一位是昨晚晌住下的 +,那二位是新讓進來的,三人在屋內吃酒呢!」李五說:「我先告訴你說,先住下的那 +一個是大案賊;那兩個新來的與我都是奉欽差大人命令前來拿他。可告訴你,暗暗的將 +店門關上,若要走漏風聲,賊人走脫,我們就拿你去見大人。」店主聞聽,心下著忙, +出屋暗暗的知會伙計們,將店門關上。神彈子李五,將彈子弓拿出來,聽那房中動靜。 +聽了會子,聽見房中有人對罵,有刀聲響,就知道動了手。他連忙拿弓彈走出院外,抬 +頭觀看,但見關小西與賊人謝虎交手,他就堵住門口。 + + 小西抬頭看見神彈子站在門口,店門緊緊關閉,他仗手中折鐵倭刀,明知謝虎不是 +對手,把刀照著一枝桃的腦袋砍來。謝虎一見說:「不好!」手內的刀難以招架,忙將 +腦袋一閃,只聽哧的一聲,將左邊耳朵削下,順著脖子往下流血,疼的難受。「噯喲」 +一聲,左手拿刀,右手握著耳朵,一溜歪斜,就是幾步。 + + 神彈子一見,將右手彈子紉在扣內,兩旁骨子一收,將弓拉滿,對準賊人面門打去 +。只聽吧一聲,打在他左眼之上。謝虎「噯喲」一聲,咕咚倒在塵埃,噹啷一聲,鋼刀 +墜地。小西連忙上前按住。朱光祖也就跳下房來,向店東家要了兩根繩子,把賊人綁了 +個四馬攢蹄,抬進屋中,放在地下。霎時天色已晚,光祖叫小二快點燈籠。三人飲酒敘 +話,看守賊人。到了第二天早起,店東叫人把車趕來,搭賊上車出了店。小西給了店東 +二兩銀,三人一齊跳上車去,加鞭緊走。到正午來到公館,把賊搭下,三人進內,回稟 +按院。 + + 施公立刻傳衙役升堂。當即施公升座,帶謝虎上堂,跪在地下。蔣旺、周榮也來趕 +案。忠良吩咐鬆了綁,用夾棍加上,好問口供。衙役遵命,上了綁。一枝桃料難推托, +前後所為,盡情招認。施公一面具奏聖上,一面把謝虎梟首示眾,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六六回 + +旅館婆替夫告狀 藍田玉提審出監 + + 話說施公在任邱縣拿了一枝桃,奏明聖上,把一枝桃開刀正法,與民報仇雪恨。此 +案完結進京,不必細表。且說三聲炮響,按院起身。任邱縣的知縣,城守營千總,俱在 +門外跪送。 + + 忠良在轎內吩咐說:「你等俱各回去。辦理自己應行之事,俱要仔細。」賢臣在途 +中,曉行夜宿,這日到涿州地面,見有個婦人大聲喊叫:「冤枉!求青天大老爺救命。 +」眾吏役伺候人等,才要攔擋,忽聽大人在轎內吩咐:「你等把喊冤告狀人帶起來,等 +本院入公館時再問。」跟大人的人答應,高聲說道:「大人吩咐把喊冤的人帶起來,少 +時到公館審問。」衙役答應,把那婦人即帶起來。賢臣到了公館,下轎歸座,眾文武進 +衙,參見已畢。又見那婦人跪在下面。忠良坐上留神觀看,打量那個喊冤的婦人:年紀 +約有三旬開外,面帶愁容,頭上罩著烏綾首帕,身穿藍色布褂,細看卻是良家婦女。賢 +臣看罷,往下問道:「那個婦人有什麼冤枉?為何攔路告狀?」 + + 婦人聞聽,跪爬半步,不住叩頭,口尊:「大人,提起我這冤枉事來,古怪蹊蹺。 +小婦人家住琢州北關外。丈夫姓藍名田玉,今年五十二歲;小婦人馮氏,今年三十六歲 +。膝下一子,才交五歲。有幾間閒房,開設客店。只因前者月內初三日,天色傍晚,住 +下了兩三輛布車客人。後又來了一男一女:男子三十上下,婦女約有二十開外,口稱夫 +妻。因為天晚投宿,奴丈夫就把他們讓進店中;讓他們明早趕路。婦女說:『給我們兩 +壺酒,趕趕寒氣,解解困乏;有現成的酒菜,拿幾樣兒來。』問他們是打哪裡來的?他 +說:『是投親不遇,回轉京都。』小婦人的丈夫到了前邊,先沖了一壺茶,拿了兩個茶 +碗,送到那邊去,又張羅別的客人。不多時,就是定更的時候,前邊關了店門。等著眾 + +客人安歇,到後邊瞧了瞧,那屋內已經閉門睡著了咧!丈夫回到後邊自己房中,告訴小 +婦人說:『方才前邊住下了兩個客,是一男一女,雖口稱是夫妻,並無行李物件,只有 +一個小小被套。一個要茶,一個要酒,看意思兩個不對。眼見婦人穿戴打扮很俊俏,倒 +象涿州本地人氏;那男子卻象是個京油子,眉目之間,瞧著不老成。我瞧著八成是拐帶 +。』小婦人聞聽這話,即便開言:『不過住一夜,明早就走。俗言說得好:各人自掃門 +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我夫妻說著話,也就睡咧。那天不過五鼓時候,布客起早要 +走,把丈夫喊將起來,開了店門。客人車輛出店,奴的夫又把店門關上。聽了聽晨鐘未 +發,天還尚早,丈夫又打了個盹。天到大亮,丈夫起來,又把店門開開,才想起住的那 +一男一女來咧。到後邊去看,但見雙門倒扣,只打量他倆隨著眾客出店。丈夫上前開門 +,他推門進去,嚇了一跳!」施公說:「怎麼樣了?」馮氏說:「丈夫到屋內一看,被 +窩褥滿炕鮮血淋漓,腥氣不可聞,死屍直挺挺的躺在炕上;細看是一男子,雙眼剜去, +尖刀剜出心來,兇器在地。那個女子不見蹤影,不知躲在何處?」馮氏說到此,施公大 +驚,不由站將起來說:「馮氏不可慌忙,對本院細細稟來。」 + + 馮氏聞聽,不住叩頭,口尊:「青天,奴的丈夫不敢隱瞞,忙把地方找來,一同到 +店看了看,從頭至尾告訴他一番。地方聞聽;領引進城報官。州尊立刻升堂。奴的丈夫 +據實直言,回了一遍。州尊出城,親身勘驗,又把丈夫細審一番。丈夫口供,還是照先 +前回了一遍。州尊此時面帶怒色,說道:『藍田玉,你滿嘴胡言,其中必有緣故。要不 +動刑,你也不肯實招。』州尊大老爺將丈夫藍田玉打了三十大板,命他實招--只說另 +有別故。丈夫不招,帶進城去。這些日子,並無信息。昨日聽見有人言講,說藍田玉定 +了抵償之罪。小婦人聽見這一個信兒,把真魂嚇掉,心中害怕,幾番要進衙門鳴冤,本 +州大老爺不容。今日幸蒙欽差大人至此,小婦人捨命救夫,特來告狀。」 + + 說罷連連叩頭。 + + 施公聽罷馮氏一番話,沉吟半晌道:「馮氏,你暫且回家,等本與你辦清此案。」 +馮氏聞聽,連忙叩頭謝恩,站起身又出離公館,回家不表。施公扭項,眼望知州說道: +「貴州你且回衙辦事,把衙役留在公館聽用。明日本官要到貴衙。」知州王世昌,辭欽 +差出離公館回衙。到第二日,忠良乘上轎,未出公館,先放了三聲炮。好漢天霸打著頂 +馬,還有關小西等,前護後擁出離公館,竟奔州官衙門而來。州官的執事,前頭引路, +霎時進城。許多軍民來瞧欽差,你言我語,齊說:「這位大人,性情忠烈,到處除暴安 +良,愛民如子。」內中有土棍子無二鬼,見了噗哧笑咧,說:「你們瞧罷,我領教過咧 +!打八下裡瞧,總不夠本兒,要戴上長帽子,活象打虎的哥哥武大郎似的。你們閃閃路 +,讓我出去。」賢臣在轎裡聽的真切,心中大怒,吩咐:「人來!」公差答應,連忙跪 +在地下。忠良帶怒說:「起去,快把方才多嘴的人,鎖起來。」公差答應,回身讓過大 +轎去,對眾人開言道:「方才背後,誰說我們大人來?要是好漢,跟我去見欽差大人。 +」公差這里正嚷呢,那邊應說:「敢作敢當,才是好漢呢!王頭兒,剛才是我說的。」 +公差回頭一看是熟人,連忙說:「張爺,暫且屈卑屈卑。」那人說:「王頭兒,你真正 +瞧不起人,光棍的脖子是拴馬樁。」公差掏出鎖來,往脖上一套,拉著奔州衙門不表。 + + 且說賢臣方到衙內下轎,走上大堂,升了公座;天霸等兩旁侍立。涿州的衙役喊堂 +。忠良座上開言道:「快把背後妄言之人,帶上來問話。」衙役答應,拉著那人,當堂 +開鎖下跪。 + + 衙役閃在一旁。賢臣望著堂下,打量那人年紀約有三旬,面貌淡黃白淨,身軀不矮 +,上下停勻,眼大眉粗,準頭髮暗,渾身上下光棍樣式,穿著時新的一色青衣,跪在堂 +上,不是驚怕情形,搖頭晃腦,立目擰眉。賢臣看罷大怒,叫道:「膽大刁民!快報名 +姓,住在何處?作何生理?」那人往上叩頭,口尊:「大人,小的是本州人氏,木匠生 +理,姓張名思愚。」忠良聞聽,微微冷笑,說道:「你們瞧他這樣打扮,哪象木匠?罷 +了,就打他一個醉後無知,枷號一個月,枷滿釋放他。」不多時,打得木匠兩腿鮮血淋 +漓;打完釘上枷,趕出衙去不表。賢臣座上開言道:「快帶藍田玉來聽審。」衙役答應 +,不多時,把店家藍田玉帶來跪在堂下。賢臣座上,留神細看:見他年有五旬,眉目慈 +善,面帶愁容。忠良看罷,問道:「藍田玉,為什麼把人害死?」店家聞聽,口尊:「 +大人,容小人細稟。」就將怎麼開店,怎麼住下一男一女,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細回 +了一遍。 + + 賢臣聞店家之言,與馮氏回的言詞,一字不錯。忠良點頭,往下叫道:「藍田玉! +本院問你,你這麼一座大店,難道沒有伙計麼?」藍田玉說:「有個伙計,五六天頭裡 +回家去了。」老爺說:「你這個伙計有多大年紀?是哪裡人氏?」藍田玉說:「小人的 +伙計,是山西人,姓林名叫茂春,年四十二歲。」忠良點頭,沉吟一回,扭頭眼望涿州 +知州說:「貴州,前者你到底怎麼問的?」知州道:「回大人,前者卑職到店家驗看屍 +首,問的口供與今日一樣。只因事有可疑,卑職才打他三十大板,帶到衙門收監。有個 +衙役叫胡成,認得死屍姓佟行六,名叫德有,是本州人氏。自幼上京,跟著舅舅度日, +日久年深。此處別無親眷,只有他一個姨娘,又離得甚遠。他還有點地兒,可也不多, +也不知他在何處住。那婦人隨他下店,口稱夫妻,一定不假。若有差錯,婦女焉肯這樣 +稱呼?所以此婦,必是在親戚家娶的,帶著上京,住在此店。店家生心,安下歹意。若 +論此人,年老不敢。想是他那個伙計,又是山西人,又在強壯之年,見了人家褥套,只 +說內有銀兩不少,又有美貌的佳人,貪財愛色,與店主害了佟六,把褥套給了藍田玉; +趁早五鼓,他把婦人帶回家去了,也是有的。卑職學疏才淺,無非是粗料到此,是與不 + +是,望大人高明細究。卑職已差胡成,傳他親戚到案,查問地方去了。少時回來,大人 +一見,便知分曉。」 + + 忠良點頭,才要問話,只見外面進來了一個人,上大堂雙膝跪倒,口中說:「小的 +胡成,奉命去把佟德有的姨夫傳到,地方郭大朋也到。」忠良聞聽,心中大悅,吩咐: +「快把二人帶上堂來,本院問話。」公差答應,站起來退步回身,往下緊走。 + + 不多時,帶上二人,跪在堂上。施公往下觀看,一個年有六旬,一個四十開外,面 +貌也不怎麼兇惡。忠良看罷,開言道:「哪個是佟六的姨夫。」年老的叩頭,口尊:「 +大人,小的姓馮,名叫馮浩。家住城南李家營,今年六十二歲,務農為業。佟德有是小 +人兩姨外甥,他在京跟著他舅舅太監路坦平度日,數年不上門來。再者,他素日行為不 +正,結交狐群狗黨,倚仗他的娘舅,赫赫有名。那年下來,住在我家,要娶媳婦。小的 +煩媒給他定下親事--是西村的女兒,名叫春紅。放下定禮三日,畜生任意胡行,先奸 +後娶。要想走動西村,親家不容。後來鬧得不成樣式,勾引匪類,時常混鬧。要把女子 +帶進京去,逼得姑娘無奈,懸樑自盡。親家不依,要去告狀。佟六偷跑,小的托親賴友 +,息了此事。佟六自從那日逃走,至今五載有零,不曾見面。州尊大老爺差人把小的傳 +來,說佟六被人殺死,小的實不知情。這是以往實話,並無半句虛言。」說罷不住叩頭 +。 + + 忠良聞聽馮浩之言,才知佟六是個匪類。他座上點頭,眼望州官開言說:「貴州, +你可聽見了,內中有這些情節?你就按著他家以圖財害命追問。你也不想想,他既是將 +人殺死,豈不掩埋屍首,還敢報官,招惹是非?但不知那一個婦人,從何處跟他而來, +因什麼又將他殺死?」州官躬身說:「大人見教很是。卑職愚蒙,望大人寬恕。」賢臣 +微笑了笑,又往下問:「馮浩,本院有話問你。佟六是你兩姨外甥,他還有親族沒有? +地土有多少?坐落在何方?何人承種?快對本院講來。」 + + 馮浩望上叩頭,口尊:「大人,佟六並無別的本族親眷。地土不到兩頃,卻是兩人 +承種:郭大朋種著一頃零八分;姓白的種著八十畝--他在涿州城內東街居住。公差去 +問了問,白姓出門貿易去了,家中只剩下婦女,曾對公差言講:說是種著佟六地畝是真 +,並無拖欠地租,別事不知。」施公點頭,往下又叫:「郭大朋,佟六在何處居住?與 +誰是朋友?與誰家走得慇懃?」 + + 郭大朋聞聽連忙叩頭,口尊:「大人,我雖種佟六地畝,不過秋收納租。他起落住 +處,小人不曉,望求欽差大人開恩。」說罷不住叩頭。忠良含笑說道:「回家去罷,與 +你地戶無干。馮浩,你也回家去罷,完案時傳你來領屍葬埋。」二人叩頭起來,出衙不 +表。忠良又向藍田玉說:「你且回家安心生理,不必害怕,本院自有公斷。」田玉聞聽 +,連忙叩頭,「謝大人天恩。」 + + 叩畢站起,出州衙去了。忠良說:「本院要暫回公館,過三天後,再入州衙理事。 +」心中思想:這件事情,毫無頭緒,不知兇手是誰?到底怎麼完結此案,且看下回分解 +。 + +第一六七回 + +施賢臣賣卜訪案 白朱氏問卦尋夫 + + 說話施公自州衙回到公館,用飯已畢,手拿茶杯,心中暗想。忠良越想越悶,沉吟 +半晌,忽然想起題目,心中大悅說:「方才馮浩在堂上說:『還有一個姓白的,也種著 +他的地畝,住在城內東街。今早差人去問,說男子不在家中,上京貿易去了,地租兒, +丈夫在家交待清楚。別的事不管。』莫非應在此家,也未可定。不然,橫豎總有知道底 +細的軍民,在背地裡談論,我何不探訪探訪。」賢臣想罷,望著施安說:「明日一早公 +館掩門,眾人免見,只說本院偶有小恙。」施安答應。賢臣又望著天霸說:「明日五鼓 +,你隨本院出門私訪,必須喬妝打扮,在城裡關外附近左右,各處探聽探聽。」天霸答 +應。說話間,天色已晚,施安服侍大人安寢,一夜無詞。到五鼓,賢臣起來,淨面,更 +換衣裳,打扮成賣卜的先生模樣,算命外帶著賣字。霎時天霸亦來。賢臣口呼:「壯士 +,咱兩個出去,一前一後,不可遠離。倘若訪出消息來,須要仔細。」眾人送出。賢臣 +吩咐:「你們回去,千萬不可走漏風聲。」眾人回公館不表。 + + 且說施公、黃天霸出了門,瞧了瞧天才曉,尚未大亮。爺兒兩個往東正走。一個手 +拿卦板,肩背小藍包袱;一個拿著一卷字畫,霎時散步前行。但見對面舖子,一邊是茶 +館,一邊是酒肆。賢臣看罷,望著天霸遞了個眼色,邁步前行;好漢在後跟隨。進了酒 +鋪,揀了個背地方,見一張小桌子,爺兒倆私訪,並不拘禮。二人對面坐下,要了兩壺 +酒、兩碟子萊。天霸斟酒,爺兒倆對飲。施公雖然坐著吃酒,耳內留神。那些個吃酒之 +人,內有一人口尊:「眾位,今日咱弟兄結義同盟,必須使用的東西,俱各隨買停妥, +方不令人恥笑。須要訪學古人桃園之義,意氣相投,患難相救。」又有一人開言,口呼 +:「列位,上次咱們商議結拜弟兄,小弟偶遇一人,說出來,列位也必認識他:姓佟行 +六,名德有,愛交朋友。聽說咱們結義,也要與咱們結拜。我們兩個才商量停當,就出 +了事咧。前者,他在此關藍家店中被人殺死。並非他獨自個住店,聽說還同著一個婦女 +,口稱夫妻,占了個獨屋。天亮不見婦女蹤影,剩下佟六屍首,血淋淋的躺在店中。只 +怕是婦女動的手,殺死佟六,暗裡逃走,也是有的。細想佟六並無婚配,哪裡來的婦女 + +,與他一同下店?教人好不明白。」又有一人說:「大哥,你不知道佟六,他素日為人 +,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仗著他舅舅是個內監,發財回家,置買地土,任意胡行;全仗 +那個地租,還不夠他花費呢!咱們的鄉里郭大朋,種著點子;咱這裡東街裡白富全,也 +種點子。一定是佟六起了地租來咧,腰內有銀錢,不知打哪裡接了個煙花女子,下在店 +內。女子起意,殺死佟六逃走。再不然,他把人糟踏的苦,人家暗定巧計,誆出他來, +下在店內,夜間把他刺死逃走,把禍撂給店中。店家報官,州官將他收監。店婆在欽差 +台前鳴冤。欽差把店東藍田玉釋放出來。欽差還不走呢,聽說完了這案才走。依我說這 +件事要完,除非有了那個婦女才結了案呢。不知那婦女姓甚名誰,家住在何處?真是個 +無頭無腦,連一點音信也沒有,好令人發悶!」只見又有一個開言說:「哎喲!這件事 +情,我倒想起來咧,他別是合粉子萬兒那家女的對眼兒罷?見他常住在那裡,我如今心 +內只是疑惑。這宗事,管保不錯,準是那一句戲言。」 + + 這個人的話未說完,只見有一個年長些的說:「老七還多言呢!人家官司還沒有完 +呢,咱這裡只顧胡言亂語,倘若叫官人聽見,咱就擺弄不清,那時後悔也晚了。依我說 +咱們還是喝酒,休要閒談。」賢臣聽見店中之事,被那人攔住不說咧。賢臣甚是著急, +也難追問,少不得慢慢的訪查。思想之間,將酒喝完,老爺站起,天霸會錢,出了酒鋪 +。爺兒兩個,進了一條小巷,瞧見一座小廟,左右無人,一同進去。細看原來是座七聖 +神祠,旁邊有兩間土房。爺兒兩個坐在台階石上面。賢臣眼望天霸開言說:「壯士細聽 +酒鋪之中那個後生之言,事情可有些順手。我如今要上東街上尋訪尋訪,你也不必跟著 +。咱二人今晚別入公館,在北關尋店住下。你先出城,在城外等我,到晚上再見。」天 +霸答應,辭別賢臣,出廟去了不表。 + + 且說施公見天霸剛才出去,從外面來了兩個人,往旁邊那兩間土房去了。忠良連忙 +站起來,輕移虎步,搭搭訕訕往前行。走進禪堂,瞧見方才那兩個人,一個在地下蹲著 +燒火,一個守著面盆和面。見老爺進去,二人連忙站起說:「請坐。」忠良就勢說:「 +二位多有驚動。我要上京,腰中缺少盤費,到此借點筆硯,寫幾張字畫送人。一半是人 +情,一半是賣換幾文錢餬口。聞聽說欽差公館要審命案,瞧個熱鬧。」二人聞聽,只見 +燒火的帶著笑說:「若提昨日藍家店之事,是合該倒運。婦女把人殺死逃走,撂下大禍 +,叫店家遭殃。」和面的聞聽,答了兩聲說:「此事要完結也容易;除非翻遍了東半城 +。」燒火的說:「你怎麼就知道翻遍了東半城,就找著了呢?」和面的說:「我怎麼不 +知道?那一日我一早出城買菜。剛開城,一個婦女進城。我見她面如金紙,唇如靛葉, +年紀不過二十多歲。見她衣服上,微微有些血痕,慌慌張張進城去了。誰知到了清晨, +就出了此事。昨日我賣菜賣到東街小衚衕裡土地廟邊,一個門內有婦人出來買菜,我一 +瞧越象那一個婦人。」燒火的說:「你別胡說咧,幸虧遇著了這位先生,要叫外人聞知 +,是現成的官司了。」 + + 閒言少說。且說賢臣得了真情,不肯多問,怕人動疑,這才知道是兩個賣菜的。想 +罷,也顧不得借水咧,連忙辭了兩個賣萊的,邁步出了廟,直奔東街而來。走到東街, +賢臣手打卦板,口中吆喝:「算靈卦!」眼內留神觀看,果見小衚衕裡有座小廟。來到 +跟前,上了台階,瞧了瞧原來是土地正神。看罷轉身,臉朝外面,還是手敲卦板,大聲 +吆喝:「算靈卦!能算吉凶禍福;算月令高低,細批終身大運,能算行人幾時回來。算 +著,卦禮隨意;算不准,不取分文。」 + + 不表賢臣吆喝算卦。且說這土地廟旁有一人家居住,只因男子出外,家中只剩兩年 +輕婦女,卻是姑表姐妹。妹妹尚未出閣,在表姐姐家寄住。姐姐朱氏,因丈夫出門貿易 +,夜得凶夢,正在房中手托香腮,癡呆呆的思想夜來夢境,忽聽卦板響亮,又聽見算命 +吆喝的那些言詞,意思要叫進來,問問她丈夫音信。叫聲:「慶兒,你出去,把算命的 +先生請進來。算算命,問你姐夫幾時回來。」慶兒答應,連忙邁步出門說:「算命先生 +,這裡來!我姐姐要算命呢!」賢臣說:「你頭走罷。」慶兒先跑進院內,放下了一張 +椅子說:「先生進來罷!」賢臣此時為民情私訪,也顧不得受屈,只得走過來坐下,口 +中說:「講命啊?還是問別的事呢?」只聽裡邊嬌音嫩語說:「我要問你個行人,不知 +幾時回來,求先生仔細算算。」賢臣說:「你隨口報個時辰,不許思想。」只聽裡面說 +:「未時罷。」賢臣在外面,掐指多時,口尊:「娘子,在下自幼學習此數,直言無隱 +,絕不奉承。方才仔細推算:此人星象惡曜,兇神照臨,看此光景,大半性命不保矣! +」屋內佳人聞聽此話,不由心下著慌說:「再求先生細細推算。」賢臣聞聽,拳手掐指 +多時,開言道:「娘子,問的出外之人,不知係娘子什麼人?亦不知有什麼事情?往何 +處去了?望娘子將就裡情由,一一說清,在下仔細推算。」 + + 婦人一聞此言,口尊:「先生!此人是我丈夫,同我表兄上北京彰儀門作營生,至 +今數日,不見回音。昨夜得一凶夢,奴家放心不下。」賢臣復又口尊:「娘子,可曾記 +得他的生辰八字?」 + + 婦人屋內回音:「我丈夫今年二十七歲,康熙十六年七月十五日寅時生辰。」賢臣 +聞聽,打開包袱,拿出書掀看。看了看,用指頭又一掐算,忙站起來,眼望著屋內說: +「娘子,此人哪,我可不怕你惱哇。別指望咧!半路途中,有人謀害了。」佳人聞聽此 +話,也就顧不得禮法則,忙忙掀起簾子,走將出來說:「求先生,再與他細細推算,吉 +凶如何?」說著就哭將起來了。 + + 賢臣聞聽,沉吟了會子,眼望婦人開言說:「你且不用哭,還有月德解救;再退三 +日不見回音,可就沒指望了。」婦人聞聽此話,就不哭咧。賢臣說:「我且問你,不知 + +你丈夫同去的那人,可是他的表兄啊?還是你的表兄呢?」婦人說:「是我的表兄。」 +賢臣說:「原來是表妹夫表大舅,一路去了。」婦人說:「正是。」賢臣說:「料此無 +妨,一個骨肉至親,那裡來的差錯?」婦人說:「先生不知道,親戚與親戚不同。我表 +兄不行正道,胡作非為。不怕先生笑話,我表兄本來貧窮;這是他親妹妹,常在我家住 +著。」賢臣聞聽,點頭暗想,腹中說:「這禿丫頭,敢則是他表妹。必須如此這般,才 +得其中真情。」想罷,眼望著那婦人開言,口尊:「娘子,你丈夫在家,作何生理?」 +婦人聞聽,回言道:「我丈夫在家,作著個小買賣,還種幾畝租地。」這婦人說到此處 +,粉面一陣通紅。賢臣這裡察言觀色,就參透機關,腹內想道:「若問其中底細,還得 +這等說法。」想罷,口尊:「娘子,你丈夫原是莊農為業,但不知府上種著誰家地畝? +」婦人聞聽道:「那是我丈夫作的事,婦人家焉得明白?」賢臣聞聽點頭,心下為難, +又不能往下追問,才要告辭,忽又想起一件事來,說:「娘子,但不知令表兄姓甚名誰 +?」婦人說:「我表兄姓賀,名重五。」賢臣點頭說:「你丈夫同你表兄前去,不見回 +音,就該往他家去問才是。」 + + 婦人說:「他若有家,怎肯把妹子捺在我家內呢?」說著話,見他掀起簾子走進房 +去,說:「慶兒,給先生拿卦禮去罷。」不知到底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六八回 + +消災孽朱氏求神 訪情由天霸裝鬼 + + 話說施公算完命,朱氏打發丫頭,取出一百康熙錢來,遞與賢臣。賢臣有心不收, +又怕他們動疑;有心收下,又覺自愧,沉吟多會。禿丫頭說:「先生,嫌錢少罷。」賢 +臣笑了笑,只得收下,將包袱包好了,挎在手腕上,手拿卦板,站起身來,往外就走。 +一邊走著,在四下裡觀看。禿丫頭說:「你去還瞧什麼呢?莫非還要偷誰麼?」忠良說 +:「你這個姑娘知道什麼?這院內不大乾淨。」丫頭說:「有甚麼不乾淨處?」賢臣是 +安心設計,要訪情由,連忙說道:「有鬼。」禿丫頭說:「要是你們家才有鬼呢,快出 +去罷!人家好好的院子,你說有鬼的。人家害怕,回頭黑了天,怎麼出來呢?」說著話 +,他把賢臣送出門外,只聽嘩啷把門關好,嘴內卻是嘟嚷著,自己回房去了。 + + 賢臣出門,回頭觀看,只隔著一家,就是土地廟。瞧了瞧,斜對過是棗樹,他家土 +坯壘的牆,整瓦蓋頂,石灰勾抹,兩扇大門。賢臣看罷,把地方方向記清,走著,心中 +暗想:「那婦人俊俏風流,奪盡春光,就只是滿臉兇煞,帶著死氣,莫非內中有別的緣 +故?與佟六通好,我看著他,不象是那等人。他丈夫偏又出門,我算他落個外喪鬼。報 +了個時辰,又逢凶死,歲數又逢三九之年。」賢臣思想著,往前走不多時,出了北門, +四下裡觀望天霸。可巧天又漆黑,看不真切,急得老爺渾身是汗,一面敲著卦板,一面 +走。黃天霸順著卦板聲音,往前緊走,走到跟前,看見賢臣,彼此都放下心來。賢臣說 +:「我算命走進土地廟內,聽見那賣菜的兩個人,泄漏了底細,才到東街算命。」那些 +話語,從頭至尾,告訴了天霸一遍。復又叫:「黃壯士趁著天晚,你還得走一趟。東街 +上有條小衚衕,內有座小土地廟,廟旁邊有一門,斜對過有一棵棗樹。你等到夜靜更深 +,越牆而過,硬在那院內,拋磚撂瓦,裝神弄鬼。聽那婦人說些什麼言詞,好查他就裡 +情由。」天霸答應。爺兒倆說話,正走之間,忽見有一人在前面站立說:「小店乾淨, +炕是熱的,住了罷。」忠良聞言,煞住腳步,仔細觀瞧,原是座豆腐房。賢臣看罷,眼 +望天霸言說:「明日一早,就在此找我。」天霸遵爺的鈞諭,不敢怠慢,連忙邁步,竟 +奔北門而來。進了城,進了一座酒鋪,揀了個座兒坐下,要了壺酒,自斟自飲罷,會了 +酒錢出鋪,一直竟奔東街。不多時,進了小衚衕,來到土地廟,去找婦人的門戶。到門 +口隔門縫看著有燈光,細聽正房內嬌聲細語,叫道:「慶兒,你且放下紅綾被先去睡罷 +。」又聽有人哼哼一聲。天霸縱身躥上牆去,輕輕落到塵埃,來到上房窗戶底下,躡足 +潛蹤,用舌尖濕破窗戶紙,便一個眼往裡觀瞧。但見佳人坐在炕上,一雙眼內,淚珠直 +傾。好漢觀看到這光景,暗裡贊歎一會子說:「此婦一定牽掛他丈夫出外,沒有回音。 +又遇見我們大人算命,算他丈夫在外,逢凶而死。果然是命喪他鄉,那才真是紅顏薄命 +呢!拿著如花似玉的美貌佳人,獨守孤燈,實在令人可歎的。」好漢想罷,復又聽著。 + + 又見佳人轉身下炕,輕移蓮步,到炕下伸出玉腕,拿過銅盆手巾來淨手。拭面漱口 +畢,玉筍拈香,雙膝跪倒,叩頭頂禮,口念:「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即隨口禱祝說道:「信女弟子朱氏,年二十二歲。丈夫白富全,年二十七歲,同表兄賀 +重五出外貿易,不見回音。奴昨夜得一凶夢,請一算命先生推算。他說我丈夫被人謀害 +,逢凶而亡。哀告菩薩佛爺,大發慈悲,保佑夫主,逢凶化吉,轉禍為福。從此弟子持 +齋茹素,不動腥葷。再者,還有那件事情難哄,虛空過往神靈,望求菩薩從公判斷,到 +底誰是誰非。老佛爺保佑弟子,消此災孽。我翻蓋廟宇,塑畫金身。」祝告畢,平身站 +起,坐在牀上,涕淚紛紛。好漢在窗櫺下,復又往裡偷看,見那婦人躺在紅綾被上。又 +遲了一會,欠身形「噗」一口,把銀燈吹滅。 + + 天霸在窗外見此光景,暗說:「大人命我前來打探女子的消息,聽了這麼半天,連 +一點信兒也沒有。我何不如此這般,看看如何。」好漢主意已定,舉目觀看,皓月東升 +,聽那鼓打三更。忽然一陣朔風,刮的窗紙響動,他借著風聲,口中鳴鳴號叫,又用手 +拍得門叭叭直響。復又抓了把塵土,唰一聲,揚在窗櫺,四下裡拋磚撂瓦,滿院亂響。 + +佳人在房中,並未睡著,聽見院內聲響,不由得心中害怕,連忙爬起來,打火點燈,坐 +在牀上,叫聲道:「慶兒呀!醒醒兒,醒醒兒。」叫夠多時,那邊牀上的禿丫頭,這才 +答應,口內哼哼,爬起來說:「作什麼呀?這麼早起來。」朱氏說:「叫你起來,不為 +別的事情,我一個人怪害怕的,有你到底作個伴兒,還好些。你聽聽外面刮這麼大風, +倒象是有人在院裡打窗戶弄門。」哪知慶兒聞聽,哈哈傻笑了一陣子說:「姐姐呀!不 +用害怕,有我呢。等我出去瞧瞧,到底是人是鬼。」說著即忙下牀來,拿著一盞燈,一 +邊走著,一邊自言自語的胡搗鬼說:「我出去瞧瞧,邪魔外祟,都怕我。」來到門前, +伸手拉開兩道門閂,把門開放,往外走,剛一探頭,天霸在門外噗的一口氣,把燈吹滅 +。禿丫頭嚇的往後一退,叫將起來,連說:「不好了,有鬼了。」佳人嚇得渾身打戰, +連忙下牀,仗著膽子,咯當一聲,將門插上,頂了又頂,轉身又把慶兒拉將進來,打火 +又點著燈一照,見他面如土色,渾身只是亂抖。佳人說:「妹妹別怕,八成是起大風。 +你往外走,一陣大風把燈吹滅了。」慶兒搖頭說:「不是不是,要不是兇神,必是厲鬼 +。」朱氏說:「坐下罷,不用瞎話流舌了。」慶兒說:「要撒謊,爛我的舌根子!都是 +那算命的先生說喪話,他說咱家院裡有鬼,這才招的真有了鬼咧!姐姐呀,那位先生他 +還說過『會拿鬼淨宅,管保除根!』明日等他來了,請他進來給咱們淨宅,叫他拿住那 +個鬼魂,是怎麼個樣,看他還鬧不鬧呀?」 + + 再說天霸吹滅了燈,翻身躥上房簷,往下細聽禿丫頭說話,佳人並不言語。好漢自 +思:再捺下瓦去,再聽聽怎樣。想罷房上揭瓦往下捺,這裡嘭,那裡吧,就鬧起來了。 +只聽禿丫頭說:「姐姐呀,可可可不不好了!插上門他進不來了,又拆房呢。」 + + 那婦人說:「少說話罷。」禿丫頭可就不說了。只聽那婦人說:「外面的聽真,休 +要如此!你要是賊人前來偷盜呢,實告你說,家內銀子衣服全都沒有,我勸你另走一家 +兒罷。你要是見我丈夫不在家中,心生別念妄想,前來調戲良人呢,奴家不是那樣的婦 +人。我勸你早些打斷這個念頭,快些去罷。」天霸房上聞聽,暗暗誇獎,說道:「婦人 +好大膽,我再試試他這膽量。」想罷又拋磚撂瓦,更比前番鬧的凶了。又聽屋內佳人說 +:「是了,莫非是冤鬼?你要是我的丈夫,被人謀死,前來訴冤,只管明講,何必敲門 +打戶?你妻雖是女流之輩,還能替你伸冤告狀,報仇雪恨;延請高僧高道,超度亡靈, +早脫幽孽。」女子說罷,外面還是響聲不絕。只聽她大叫一聲說:「啊!我知道了,敢 +是你來作耗?你的那冤魂不散,來纏繞我,莫非你死的委屈,不該死。果然若是你作耗 +,你也得問心,自己想一想,是誰之過,千萬莫屈心。等我丈夫回家見一面,我合你森 +羅殿上,對口供去。你先去豐都城內等我罷!」佳人說罷,將牙咬得咯吱吱的,連聲亂 +響。房上的天霸聽見這些言詞,不由的心想:另有緣故。復想起施公吩咐的言語來,也 +不擲磚弄瓦咧,輕輕的縱下房來,走至窗外站住,思想會子,暗說:他的言語我已記清 +,不可久在此處。猛聽金雞報曉,他躥到牆外走了。不知真情如何探法,且看下回分解 +。 + +第一六九回 + +探消息施公淨宅 辦差使吳徐領簽 + + 話說黃天霸找到老爺住的那座豆腐店的門首,見了老爺。 + + 老爺叫天霸會了店錢,倆又奔了涿州北門而來。天霸一邊走著,一邊低言悄語,就 +把弄鬼裝神,暗中探訪之事,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細細的告訴了一遍。賢臣聞聽,不 +由心中歡喜:「似此說來,害佟六之事,那婦人雖未明言,據我看來,八成就是她了。 +這件事情,還套著別的事呢,必須訪個明白,此案才能斷清。還有一事,還要你去。你 +速到州衙,告訴知州王世昌,叫他速發簽,差兩個能乾的衙役,限三日內,或是白富全 +,或是賀重五,拿著一個,重重有賞。倘違誤,惟州官是問。」天霸答應。賢臣又說: +「你告訴他後就回來。」 + + 天霸奉命來到衙門口,正遇州官升堂問事。天霸進了衙門。州官見天霸上堂,躬身 +帶笑開言說:「二爺到此何事?」 + + 天霸就將施公吩咐,叫拿白富全、賀重五的話,說了一遍。又說:「事情緊,叫老 +爺差派人速辦才好。」州官連連答應。好漢說罷,轉身下堂,出衙不表。且說知州見是 +欽差大人要的重情人犯,怎敢怠慢!在堂上抽籤二支,瞧了瞧該班的捕快:徐忠、吳沛 +。堂上高聲叫道:「徐忠、吳沛。」二人在堂下連忙答應。但見二人邁步上堂,公案前 +單腿一跪。知州王世昌,把兩支籤,標上名姓,捺在堂下說:「限三日內,把白富全、 +賀重五拿到一個,就算有功,回來重賞。」暫且不表。 + + 且說那暗訪的賢臣,手拿卦板,肩背小藍包袱,自從與黃天霸分手之後,又奔了東 +街。登時到小衚衕土地廟,又是大聲的嚷叫,與昨日是一樣吆喝。說是:「淨宅,算命 +,斬妖,除邪!」且說朱氏佳人,同著禿丫頭慶兒,整整鬧了五更天,才得安頓。佳人 +哪裡睡得著呢?思前想後,心中害怕。不多時東方大亮,起來梳洗。禿丫頭弄飯,剛吃 +了飯,只聽街上大聲吆喝說:「淨宅,算命!」慶兒說:「姐姐,那個算命的先生又來 +了,何不請他進來,給咱淨淨宅?省得夜來混鬧。」朱氏無奈,只得依從著禿丫頭的主 +意,說是:「要請,你就請去,不怕多花點子錢,只要安靜了,誰不願意呢?」說得丫 +頭滿心歡喜,急忙來到街門,伸手拉開了閂,將門開了,走出街門,潑聲拉氣說:「先 +生往這裡來罷,給我們家裡淨淨宅!怪不得昨日你說,我們院子裡不大乾淨,真就應了 + +你的話咧。瞧不起你嘴歪,果然有靈兒。」賢臣聞聽,抬頭觀看,但見那家禿丫頭,站 +在門外,招手高叫。老爺說:「叫我麼?」丫頭說:「是喲!你打量叫誰,快走一步罷 +!我的瘸先生。」老爺就知道是昨日晚晌,天霸前來混鬧,女子害怕,才叫淨宅。賢臣 +想罷,一瘸一拐的來到門前。慶兒搬出一張炕桌來,搬了一張椅子,放在院內,賢臣坐 +下。只見禿丫頭說:「姐姐,叫那個算命的先生來咧,把昨日晚晌實情告訴他。」佳人 +說:「先生,我家昨夜晚晌,說起來令人驚怕。那天不過三更時候,院內忽然鬼哭神號 +,只聽拋磚撂瓦,四下亂響,細聽又象呼呼的刮大風,直鬧到東方發亮才休息。不知是 +神是鬼,求先生看一看,淨宅的謝禮格外從厚,多送先生。」 + + 賢臣說:「待我看看,是個什麼怪。我一定給你把宅淨的除了根。」又故意的東瞧 +西看,把四面八方,瞧了個遍兒,假裝驚駭之狀,大聲說道:「啊!不好了!並非是別 +的邪物,原來是一個橫死之鬼,怨氣不散,前來顯魂。你若不早早將他除滅了,將來禍 +患不小。」佳人聞聽此話,隔著窗戶說道:「先生既知是一怨鬼,再細看一看,是男鬼 +是女鬼?」賢臣假裝著又瞧了多時,口呼:「娘子,我瞧他是個少年男鬼。」佳人聞聽 +是一個年輕的男鬼,不由的心中害怕,連忙往外開言說:「先生,可知道淨宅除鬼,用 +些什麼東西。好叫慶兒與你打點預備。」賢臣說:「不用別的物件,你把黃表紙找半張 +,舀點水來。」婦人說:「慶兒,你拿出去罷。」禿丫頭答應,復又眼望老爺說道:「 +先生還要什麼?好一總拿出來,省得回來回去,跑斷腿兒。」賢臣說:「別的東西,我 +是現成的。你就把水與紙拿出來。」慶兒答應,先掇了一張紙放桌上,放在施公面前, +又將水拿來,放在桌上。賢臣把包袱打開,取出筆硯硃砂、白芨,打開了一本《玉匣記 +》看著。用白芨研了一研,提起筆來,照書上樣式,畫了幾道符,用手拿起來。心中暗 +想道:「這件事必須如此,方能套出女子口氣。如得其真情,將他傳到公堂,要完結此 +案,豈非易哉!」想罷,眼望屋內開言說:「給你畫了幾道符,拿去罷,貼在街門一道 +,每個窗戶各貼一道。還有一事,我的符能驅邪魔鬼怪,你們院內這個鬼,可不能制。 +他本是負屈橫死,無著無落的,閻君也不能管束他,皆因他還有幾年壽數,故此各處尋 +找仇人。大概死的不明白,焉肯善離此地?除非是知道這鬼的名字姓氏,寫在一張紙上 +,也不用貼,等到夜靜更深之時,用些燒紙銀錠,一同焚化。焚化的時候,必得將來歷 +祝告個明明白白的,怨鬼自然消滅。他若再有委屈,也只好等著仇人的陽壽將終,陰間 +告狀,憑閻君判斷去咧!」 + + 賢臣外面說話,佳人聞聽,不由心中害怕,自己腹內暗說:「先生未卜先知,句句 +說的刺骨鑽心。他說是屈死鬼魂,前來作耗,把他名姓寫在紙上。我怎肯告訴他的姓名 +?人命關天,非同小可,倘若洩露機關,這還了得。丈夫在外,未知生死,若有不測之 +事,出頭露面,丈夫不知其中的底細,我這冤枉怎得申明?欲待不說真情實話,又怕夜 +來攪鬧,不得安靜。總恨萬惡囚徒無道理,萬剮凌遲,罪還輕了呢!還不該橫死?蒼天 +那有報應?我看那門神灶君、家屯六神,都是枉然。你們就袖手旁觀,讓他進來,任他 +院內胡鬧,也不分個善惡是非。從今後再不燒香磕頭咧!」佳人腹內暗自沉吟。外面施 +公只是追問怨鬼姓名。佳人聞聽,不由的左右為難,偶然心生-計說:「先生,你把寫 +名字的一方兒,留下兩個字的空兒。焚化時,我自己填寫罷。」賢臣聞聽,不由的暗暗 +驚疑,腹內說:「如今婦人識字的就很少,此女真稱的起才貌雙全。」老爺想著,也難 +往下追問咧,只得將符寫完,眼望著慶兒說道:「把這一道符,到晚上焚化時,添上姓 +名,與燒紙銀錠一同焚化。」禿丫頭答應說:「這就好了麼?到半夜,再要鬧起來,我 +就罵你呀!明日再來了,我叫狗咬那好腿。」只聽屋內的女子說:「慶兒呀,給先生拿 +出卦禮去罷!」慶兒答應,走進去拿出錢來說:「先生,咱這是老價錢咧,昨日是一百 +,今日還是一百。又不費什麼事,這個買賣一天作這麼八十多宗,你倒發了財了呢!」 +賢臣笑了笑,將錢收起,告辭出門。 + + 慶兒把他送出門外,抽身回去,關上街門。 + + 賢臣手打卦板,順著大街往前走,竟奔七聖神祠而來。走到七聖神祠,賢臣見天晚 +,奔公館而來。天霸後邊跟隨。此時兩邊鋪面,點上燈燭。正走之間,抬頭一看,但見 +公館門首,燈光燦爛。施公、天霸走進公館,到了庭中。施安、關小西、計全、王殿臣 +、郭起鳳,一同迎出來請安。賢臣說:「本院昨日清晨出去,今晚回來,算是整整兩天 +。公館內可有什麼事情?」施安躬身回話說:「自從老爺去後,平安無事。」忠良說: +「既然如此,明日歇息一天,後日再到州衙理事。」再說徐忠、吳沛,二人不知究竟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七○回 + +公差訪拿賀重 五兇犯巧遇琉璃河 + + 話說吳沛、徐忠二公差,自領施大人簽票,訪拿賀重五,在涿州城裡關外,直訪了 +一天,並無蹤影。吳沛忽然想起一個朋友來,望徐忠說道:「琉璃河,我有個朋友燕柏 +亭。咱二人何不去訪訪?」言罷直奔琉璃河而來。走不多時,到了琉璃河,進大街,登 +時來至燕柏亭門首。吳沛邁步上前,用手拍門。看官,這個燕柏亭,是個敗家子,專吃 +賭飯,愛交朋友。 + + 今日邀了幾個人,要擲骰子,聽見門外有人叫,慌忙出來觀看,原來是吳沛,同著 +一個伙計。柏亭說道:「二位仁兄,怎麼到這裡?有什麼事情?」吳沛說:「一點事情 + +沒有,特到這裡討擾。」說著就叫徐忠與燕柏亭拉了拉手。這燕柏亭是交朋友的人,焉 +有拉了就放?隨即把二人,邀到飯鋪吃喝。吃畢,燕柏亭說:「二位老弟,咱們上家裡 +去喝茶吧!今日我邀了個小局兒,無人照應。」吳沛說:「很好,哥哥弄幾弔錢,我們 +也耍耍。」二人說罷,哈哈大笑。 + + 燕柏亭會了飯錢,三個人邁步,出了飯鋪,來到燕柏亭家門首,彼此謙讓了會子, +進去。到了屋內,但見炕上鬧哄哄的,人們喚五叫六,骰子擲的亂響。吳沛、徐忠坐下 +,局家燕柏亭倒茶。二公差手拿茶杯,瞧著眾人賭鬥輸贏。燕柏亭說:「愚兄今年饑荒 +的了不得。自從新官上任斷賭,一向未乾這個舊營生。」三人說著話,喝茶已畢。觀瞧 +眾人,可擲了個熱鬧,推了來,抄了去。燕柏亭望著徐忠、吳沛說:「一點進錢的道兒 +無有,叫我怎麼過?天是冷了,連一件蓋面的衣裳也無有。昨日才邀了這幾個人,都是 +至親厚友;還有外來了一個朋友--聞說,他在攔把行中常混混。每人對捎,都是二十 +弔擲一局。弄幾串,也好贖幾件衣裳出門。講不起托親賴友,搞這侉點子,先了清帳目 +,保住債主不上門。」且不說三人正談論閒話,忽聽炕上一人叫:「局家這裡來!」燕 +柏亭連忙站起,過去說:「怎樣?」那人說:「有錢無錢,我輸盡了。」燕柏亭瞧瞧, +說聲:「張四爺,贏了麼?把你這錢,先兑出十弔來。」只見張四爺意思不肯。燕柏亭 +說:「不怕,結局的時候,望我要錢就是了。」那人說:「燕大哥,不必借他的,煩人 +往北門外王六店內,就說我說的:『把錢取來!』再賭不遲。」燕柏亭帶笑開言說:「 +老叔,何必如此?使著四哥這十弔。都是自己,不是外人,他府上住在涿州東門,算來 +都是鄉親。」說著話,連忙伸手將錢推給了那人十弔。二人復又下注,重新另擲;局家 +轉身下炕,眼望吳沛開言說:「老弟辛苦一趟,北門王六合你可不隔手。見了王六,把 +事說明:就說賀老叔叫你取錢去咧。難道王六還不放心麼?告訴他:我在這裡消閒解悶 +呢,必須多要個幾弔來。」 + + 吳沛聞聽,心中一動,暗說道:「我們奉差事來拿賀重五,正是明月蘆花無處尋。 +賀老敘這三個字,倒有些緣故,又是本州人,正想找他;等我到王六店內,仔細搜尋, +搜尋回來,莫管他是與不是,拿去見州尊,且搪一搪差役。」吳沛想到此處,離了坐, +連忙站起身來,望徐忠使個眼色。二公差到了外邊,商議已定,又把燕柏亭叫到外邊, +細細問了一遍:果然姓賀,又在涿州本地居住。二人聞聽,滿心歡喜。吳沛說:「待我 +到王六店內,再打聽打聽,你可千萬別離左右!」徐忠聞聽吳沛之言,口中答應說:「 +大哥快去快回來,這件事交給我罷。」 + + 吳沛出門,竟奔琉璃河北門。來到王六店門口,天色將晚,走進店中。店家王六正 +在院裡呢,抬頭看見吳沛,開言說:「吳二兄弟麼?到此何事?」吳沛說:「六哥,跟 +我到屋裡,咱好說話。」王六答應,一同進屋坐下。王六說:「老兄弟,有件麼事來呢 +?」吳沛說:「有個人叫我來取錢來咧。」王六說:「誰呀?」吳沛:「你們這裡住著 +的賀老叔啊。」王六說:「怎樣阿?」吳沛說:「他在燕大哥那裡耍錢呢,把拿去的錢 +輸光了,又叫我給他來拿咧。」店家說:「是了。他這幾弔錢,趕早起晚,全都卸在這 +裡,他才走咧!」吳沛說:「我瞧那位朋友,很是朋友,他合咱這裡誰家有親?為何常 +在這裡住著呢?」 + + 王六說:「老二,你不認的他麼?他是你們本州裡人,名字叫賀重五。攔把行裡是 +個想錢的,吃喝嫖賭,無所不干。不住的常進彰儀門,來回都在咱這裡住,所以我認識 +他。也不知道他哪裡弄來了幾十弔錢,早晚花盡了,他才安心呢!這話就有十幾天了, +還同著一個人,來在我這店裡,住了一夜。第二日早晨,兩個人同著出去,說往西鄉里 +探親去。那日不過晌午時候,賀重五自己回來,我向他那一個人呢!他說在親戚家住下 +了。」吳沛連忙追問:「那人有多大年紀呀?」王六說:「不過二十多歲。」吳沛點頭 +也不問了。說:「六哥,他這裡還有多少錢哪?給他拿了去罷!」王六說:「還有十幾 +弔。他還該我的店錢呢,先給他拿個七八弔去罷!」吳沛說:「就是罷!」就勢合王六 +要了個錢搭子,裝上了京錢八弔,告辭王六,扛著錢出了店,直撲燕柏亭家。 + + 吳沛走到離燕柏亭家不遠,路東有酒鋪,進去要壺酒。喝完了酒,會了錢,眼望酒 +家開言說:「借光,我這裡有八弔錢,暫且寄存,回來就取。」酒家答應說:「這有何 +妨。」吳沛交待清楚,來到燕柏亭的門首,一直走將進去。燕柏亭連忙站起說:「二兄 +弟回來了麼?」吳沛說:「回來了。」燕柏亭說:「取的那錢呢?」吳沛回道:「店家 +不給。」燕柏亭說:「王六哥是個仔細人,處處小心。就是取了錢來,也用不著咧!賀 +老叔這會子又贏了。」吳沛聞聽,滿心歡喜,連忙往前走了兩步,將燕柏亭衣裳一拉, +又遞了個眼色。燕柏亭不知何故,只得在後跟隨吳沛往外走;那一邊的徐忠也跟著出來 +。三個人一齊出了大門。吳沛說:「大哥,我有件心事要討教。」燕柏亭說:「老二有 +話只管直說,何必又鬧客套呢?」吳沛說:「就是那個姓賀的,你可能知道麼?如今他 +現有一件事情,我們哥倆奉差來拿他。」燕柏亭聞聽吃驚,暗說:「我的佛爺!不是玩 +的,算了罷,算了罷!」吳沛說:「大哥不用怕,橫豎不連累你。你先把局收一收兒, +我們好動手拿人。」燕柏亭答應,連忙回到房中,眼望眾人說:「咱們先歇歇罷!喝盅 +酒再擲。」說著把骰子盆全都拿開咧。內中這贏的自然歡喜,輸了的就有些不如意,說 +:「大哥,才擲的好好的,這是怎麼說呢?」燕柏亭暗使了個眼色,眾人不解其意。 + + 只見賀重五說:「你們等等兒,我去去就來。」說罷就往外走。吳沛怎肯容情,一 +努嘴,徐忠把門堵住,吳沛早就掏出鎖來,預備在手內,往前走了幾步,來到跟前說: +「老叔,你且站站兒。」說著嘩啷一聲,套在凶徒脖項之上。賀重五說:「來抓賭?是 + +大家都有,怎麼單鎖我呢?」吳沛說:「賀老弟,你作夢呢!鎖你不為賭博,先把你自 +己事情擺,開清楚,然後再說賭。」眼望徐忠說:「別的親友,放他們走罷!」眾人聞 +聽全都散了。賀重五心中有病,一見這個光景,顏色都嚇變了,眼望著燕柏亭說:「大 +哥,他們二位,也不知有什麼事情把我鎖上,到底也說明白,我好跟他二位去。那裡不 +是交朋友呢?何必如此?」燕柏亭聞聽,把吳沛拉住說:「老二,你且站住。別人都散 +盡了,這裡沒外人,賀老叔他既犯了官事,作朋友的人,他還走得了麼?依我說,且坐 +下有話再講。」吳沛聞聽,只得入座。賀重五說:「尊駕貴姓?」吳沛說:「姓吳哇! +」賀重五說:「那一位呢?」徐忠說:「姓徐呀!」賀重五說:「吳大爺,你方才說: +我自己的事情擺弄清楚。這話是你說呀!我賀老叔一生就是吃喝嫖賭,耍樂交友,沒有 +同人家揪過紐絆;罣誤官司,沒有我。我又有什麼事呢?你別錯上了門罷?你再想想罷 +!」吳沛聽得冷笑說:「賀老叔要問什麼事,我們全不管。簽票上犯人名字賀重五,我 +們只知道奉差拿人。見了官你再辯去罷!」賀重五說:「真是奇怪,我在這裡等著朋友 +,耍耍錢解解悶兒,硬說我犯事咧!」燕柏亭拉著吳沛說:「咱們到外頭,有句話說說 +罷。」二人來到外面,燕柏亭說:「二兄弟,他的事情若不要緊,咱們想兩個錢兒,叫 +他去罷。」吳沛說:「我的爺,可不是玩的,敢私放他麼?這個人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 + + 燕柏亭估量不中用,再者,一個官司,誰肯多事?這才一同吳沛回到房中說:「賀 +老叔,你既無事,怕什麼?跟隨他們走一趟就是咧。」賀老叔見這光景,不去不成,說 +:「就是罷。」吳沛把八弔錢從酒鋪取來;賀重五打點已畢,辭了燕柏亭,跟著二差竟 +奔涿州。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七一回 + +馬快頭奉差違命 朱節婦訴狀陳情 + + 話說施大人上轎到了州衙。州官王世昌接進去。施公升堂。州官躬身,一旁侍立。 +賢臣問道:「貴州,前日本院叫你派公差,拿的人怎麼樣了?」知州說:「差去的人, +今日必到。」賢臣點頭說:「叫你快頭上來,還有差使。」知州說:「快頭上堂聽差。 +」只見一人上堂說:「小的給大人叩頭。」賢臣標了一根籤說:「馬林,你到東街小衚 +衕內土地廟旁邊高門樓兒,雙扉門上貼著黃符的那一家,有個禿丫頭,還有個少年婦女 +。 + + 到那裡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 + 馬林忙拿簽出來,到東街小衚衕內土地廟旁邊,瞧了瞧第二大門,門上貼著黃符。 +馬林看罷,上前拍門。只聽裡面說話,叫:「慶兒,到外頭瞧瞧,有人叫門。」又聽有 +人答應,不多時將門開放。馬林一瞧是禿丫頭--應了施公的話了,少不得依計而行, +說:「你叫慶兒麼?」禿丫頭說:「你是哪裡的?混叫人小名兒。」馬林說:「快進去 +告訴你姐姐,就說你姐夫有了信來了。」二人外面說話,裡面朱氏早已聽見,連忙接言 +說:「既是有信來了,請進來坐著。」慶兒說:「我姐姐叫你進去呢!」馬林聞聽,邁 +步向裡就走。來到院內,至房門用手掀簾子,進了繡戶。炕上坐著一位少年婦女,叫: +「慶兒,快裝煙倒茶。」慶兒答應。佳人復又讓坐,口尊:「大爺,先請吃煙喝茶罷! +」馬林端著茶碗,兩眼直勾勾的,只是望著朱氏發愣。 + + 佳人心中不悅,說:「大爺何處遇見奴的丈夫?既捎帶書音,必是至親好友。或者 +書函,或有口音,望乞爺爺細細言明。」 + + 馬林把施公吩咐的言語,全撇在九霄以外,那裡癡呆呆的,還是瞧著朱氏。又見佳 +人輕啟朱唇,露出銀牙,正顏厲色,開言問話。他一時對答不來了,說道:「我且歇歇 +兒再說。」說著還是直瞧著佳人。朱氏見他這樣光景,眼望馬林說道:「尊駕好無道理 +!既給我寄信,為何一言不發?」馬林總是嬉皮笑臉,又說:「我不是寄信來的。」女 +子說:「你不是帶書來的,更不當進我的門檻咧!」馬林說:「前來坐坐兒何妨呢?」 +朱氏不由得心中大怒,無名火起,張口就罵,還要拿棍子打出去。公差見婦人真惱咧, +這才把根籤拿出來說:「娘子請看。」佳人一見,只嚇得驚疑不止,就知道事犯了,說 +:「上差一定是拿我來了。」馬林說:「啊,不差呀!」說著就往外掏鎖。看官,這馬 +林是個邪癖人,施公並無叫他鎖戴,他想嚇嚇女子,好叫女子央求他,他好任意調戲。 +誰知朱氏不怕,反說道:「上差把鎖拿來,我自己帶上。今日見官,就是犯婦了,萬歲 +爺的王法,誰敢不遵。」說罷接過鎖來,自己戴上。復又說道:「得借上差個光兒,讓 +我寫張訴狀。」馬林聽說她要自己寫訴狀,暗暗失驚,點頭說:「寫去罷!」只見她從 +鏡奩裡取出來了一張草稿,也不知是幾時寫下的;但見她又拿來張紙,鋪在桌上,提起 +筆來,立刻謄清。閱了一過,疊將起來,揣在懷內。復又回手拿了針線,把她渾身衣服 +,縫在一處;頭上罩了塊烏綾首帕,素絹舊裙,攔腰緊係,收拾已畢,叫聲:「慶兒, +我今跟隨這位上差,到衙門見官去。我去之後,你要小心門戶,休貪玩耍。等到天晚, +我若是不回來,你到隔壁去。劉老夫妻俱各良善。你把始末情由,告訴他夫妻二人,叫 +他明日到衙門,再打聽我去。」朱氏說著,就落下淚來咧!慶兒拉著朱氏,開言說:「 +姐姐,我替你去見官府領罪。」朱氏聞聽慶兒之言,心內更加悽慘,口中說:「慶兒, +你只管放心。我這一進衙門,若遇一位清官,斷明此案,大料無妨。你在家照應門戶, +千萬小心要緊。」馬林在旁邊聽著,暗暗點頭,望朱氏開言說:「咱們走罷!這位官府 + +比不得別的官府,坐了堂這麼半天咧!工夫大了,保不住我要受責。」朱氏說:「這是 +哪位官府呢?」馬林說:「這是奉旨山東放糧的施大人,脾氣很躁呢!也不知為什麼事 +情,進衙門升了大堂,就叫我前來拿你。」朱氏聞聽,暗暗歡喜,暗道:「我今日可遇 +見青天老爺了,好叫我訴這滿懷的冤枉。」想罷隨公差前行。慶兒送出門來,佳人又囑 +咐了慶兒幾句言語,叫慶兒回去,這才跟公差出小衚衕,順著大街來到衙門口。 + + 衙役鎖著婦人走上堂。賢臣見快頭馬林頭前引路,後面跟隨一個婦人,細瞧了瞧, +正是那個女子,走到公案前雙膝跪倒。公差單腿一跪,連忙回話,口尊:「欽差大人, +小的奉命領簽,將東街婦女帶到。」施公座上一擺手說:「那一婦人,你是什麼姓氏? +丈夫何名?或是莊田,或作買賣,靠何生理?現今在何處存身?對本院據實言來。」婦 +人聞聽,連連叩頭,口尊:「大人在上,容民婦細稟:民婦朱氏,丈夫白富全,在家時 +作一個小買賣,還種幾畝地土。若提起丈夫之事來,真正是冤枉。」話說朱氏跪在堂下 +,聽見施公講話的聲音,很是相熟,一時間想不起來,連忙偷眼觀看,失了一驚,暗暗 +說:這大人,好象昨日那個算命的先生?越瞧越是不由心中納悶。朱氏連忙叩頭,口尊 +:「大人,小婦人有訴狀一紙,請大人親覽。」 + + 忠良說:「遞上來!」朱氏雙手捧舉,該值的人接過來放在公案。賢臣打開留神細 +看,上寫: + + 具訴狀人白富全之妻朱氏,年二十二歲,係直隸順天府涿州城內民籍,為不白 +奇冤,懇恩詳究事:竊民婦生於朱氏之門,許與白郎為配,許字一年,父母不幸而早逝 +;過門數載,翁姑相繼以西歸。旁無宗支,獨此一戶,終鮮兄弟,惟予二人。無何夫主 +擬作經營,表兄願同貿易;誰知表兄重五無本,外邀地主佟六出銀,商同入銀三股,嗣 +後買賣均分。密囑表兄攜銀先往,並令夫主束載偕行。從此丈夫北上,地主中留,往來 +不避,出入無猜。因使民婦在家,時常看待;認成地主是客,日與供餐。豈料花看如意 +,一心愛我丰姿,遂將藥下迷魂,遍體任其污辱。玉本無疵,竟作白圭之玷;垢豈可滌 +,空尋清水之波。常懷羞愧,覺無地可以自容;每念冤仇,知有天不堪共戴。於是暗藏 +短刃,潛設奇謀,虛情繾綣,假意綢繆。致令紅粉容顏,不顧文君之恥;均以黃昏時候 +,願偕司馬之奔。日依山盡,拋家業而奔程途;夜到更餘,同惡徒而投旅店。酒飲合歡 +,就此交杯而盞換;詞同謔浪,見他骨軟而筋麻。飲到更闌夜靜,聽來語悄人稀,因操 +利器,遂下絕情。摘得心來,解卻心頭之恨;剜將眼去,拔除眼內之釘。冤仇已報,怨 +恨悉平。欲將盡節,恐蒙不韙之名!苟且偷生,待訴沉冤之狀。叩乞青天,詳分皂白。 +已往真情,所供是實。 + + 賢臣早已訪清此事,知道事情不假。又將訴狀看完,見字體端方,即問:「這訴狀 +是何人代寫?」朱氏叩頭,口尊:「大人,是民婦自書自稿。」賢臣心內歎服,又問: +「這些事,禿丫頭慶兒可知道呢?」朱氏連忙說:「回大人,訴狀上面的事,慶兒並不 +知道。」忠良點了點頭兒,又見夾著一紙單,上寫著是:「仁明大老爺只管接律定罪, +這張訴狀千萬莫叫人瞧見。老大人即陰德莫大焉!望老爺隱惡而揚善。還有一件事情: +今犯婦懷孕三月有餘,叩懇青天垂憐,格外施恩,暫且莫動刑具。等我丈夫回家見上一 +面,說明此事,就死也甘心。」 + + 賢臣看罷,贊歎朱氏,痛恨惡徒,暗把該死的佟六罵了幾聲,恨不得一頓刀子紮死 +方好。可惜這樣冰清玉潔的美貌女子,誤落賊人圈套之中,遭此凌辱,豈不令人慘切? +沉吟了一會,即援筆為之批云: + + 才貌兼優,權謀獨裕;閨門秀氣,俠義英風。色若桃花,妒招風雨;春爭梅豔 +,節凜冰霜!海棠睡去,潛來戲蝶姿餐;楊柳醒時,恨殺狂鶯暗度。桂葉偶因月露,香 +被人偷;蓮花雖著泥塗,性原自潔。瑕不掩瑜,無傷於璧白;圓而有缺,何損乎月明? +譬玉女之持操,溫其可賦;見金夫而不惑,卓爾堪風。待敷奏於上聞,以嘉乃節!睹匪 +頒之下降,要表厥閭。 + + 施公批完,暗說:「前者,我算白富全命犯凶殺,果然他命喪他鄉。這才真是紅顏 +薄命呢」歎罷又往下問說:「那一婦人,你可認的那個算命的先生麼?」朱氏聞聽,在 +下面連連叩頭說:「小婦人有眼無珠,望老爺寬恕重罪。」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七二回 + +賀囚徒畫供結案 朱節婦旌表流芳 + + 話表施公座上點頭帶笑說:「朱氏,你不認的本院,本院不怪罪你。我且問你:訴 +狀俱是實話麼?」朱氏說:「小婦人不敢撒謊。」正然問話:只見知州王世昌在一旁躬 +身回話說:「卑職差去的衙役吳沛、徐忠,把賀重五拿到,在衙門外等侯,專聽欽差鈞 +諭。」賢臣聞聽拿了賀重五來,將朱氏帶下去不表。 + + 且說施公復又吩咐,叫帶重五上堂聽審。衙役答應,跑出門外,高聲喊道:「大人 +說的,叫帶賀重五聽審!」欽差座上留神觀看,見外面來了三個人。吳沛在頭裡拉著, +徐忠跟隨在後,當中一人項上戴鎖,滿面漆黑,臉生橫肉,紋帶兇煞,藏著晦氣,一雙 +賊眼,不住的滴溜溜各處裡偷瞧。支插著兩個耳朵,直似扇風的一般。短粗脖項,蛤蟆 +嘴梢,生成的斷梁鼻子,秤砣形相。身量不高,形體胖大,背厚腰圓,車軸漢子。西瓜 +腦袋,圓軲轆的不小,腮下無須;渾身穿著全是新衣,時興的樣式。公差把賀重五帶到 + +堂前,跪在下面。吳沛、徐忠二公差打著千兒回話說:「回大人,小的二人吳沛、徐忠 +,奉欽差的鈞諭,把賀重五拿到。」就把琉璃河燕家耍錢,漏出姓名,王六泄底,怎樣 +拿住惡人的話,從頭至尾,細回了一遍。 + + 忠良點頭,心中大悅。老爺將手一擺說:「暫且退去等賞。」吳沛、徐忠答應下去 +。州官上來在公案一旁躬身侍立。施公眼望那人說:「你叫賀重五麼?」惡人見了,向 +上叩頭,口中答應說:「是,小的叫賀重五。」賢臣說:「本院打發人去把你傳來,不 +為別故,今日有件事情必得問你。你是什麼人?住在什麼地方?作什麼生理?為何在琉 +璃河耍錢?同什麼人去的?對本院據實說來。」惡人聞聽,嚇了一跳,暗說:「這話問 +得厲害!若非有人洩露機關,不能這樣問法。」惡人正然低頭拿主意呢,忽聽衙役吶喊 +說:「大人問話,快快的說!」惡人無奈,往上叩頭,口尊:「大人,小的原先住在南 +關時,當著個小買賣,苦度光陰。父母俱都去世,並無兄弟、妻子,就只有個妹妹名叫 +慶兒,尚在幼年。小的素常原好耍錢,把家業數年賣淨,無奈把妹妹慶兒送在東街表妹 +家中存身。現今同著一個朋友在琉璃河商議買賣,住了幾天。因為耍錢解悶,老爺的貴 +役就把小的拿來,這是以往實話,懇求大人恩典!」說罷連接叩頭。賢臣聞聽,往裡跟 +話說:「你上琉璃河商議買賣,是同誰去的呢?」 + + 惡人說:「同著一個姓富的。」施公聞聽,微微冷笑,就知事情真了,心中暗說: +「果然不出本院所料。」想罷又問說:「姓富的是你的什麼人哪?」惡人說:「是小的 +朋友。」老爺說:「他叫什麼名字?」惡人說:「他姓富名全。」老爺說:「別是姓白 +叫富全罷?」惡人打了一個遲頓。老爺連連追問說:「是白富全不是?」惡人重五無奈 +,只得說:「是。」賢臣又問:「白富全怎麼不回來呢?」惡人說:「他瞧親戚去了。 +」賢臣說:「他的親戚姓什麼?住在何處?」凶徒說:「小的不知道。」賢臣說:「你 +不知道,我可知道呢。聽我告訴你,他的親戚姓閻,排行第五,住在豐都城內。他是瞧 +閻老五去了。是呀不是?你還有個伙計姓佟,名叫德有,排行在六。他拿出本錢來,你 +們三個商議停妥,要作買賣,這事我全知道。你為何親戚改作朋友?我再問你,你的表 +妹夫白富全,到底哪裡去了?」賀重五聽見忠良問的這些言語,嚇得顏色都變了,腹內 +暗說:「他怎麼知道白富全是我表妹夫,出本錢的是佟六呢?說我把親戚改作朋友,這 +話是哪裡來的呢?官府果知道此事,大概難免刀下之禍。」惡人心下正然思想,堂上的 +施公衝衝大怒,罵道:「囚徒快些實說!若有一字不對,定動大刑!」惡賊聞聽,把膽 +幾乎驚破!連忙叩頭,口尊:「青天,小的原本是同著表妹夫商議買賣。方才老大人提 +佟德有出本錢,也是情真。一出門就把親戚改作朋友論,弟兄所為,便於稱呼不礙口。 +佟德有在表妹夫家,等著銀兩,我們兩個先起身要上京。誰知到了琉璃河,妹夫不走, +住在王家店--表妹夫已往廬州探親望戚。等了幾天,他不回來。昨日在燕家只為耍錢 +解悶,偶見公差,不容分說,硬上鐵繩,不知犯了何事情?」說罷,連連叩頭。賢臣聞 +聽賀重五之言,越發大怒說:「好一個萬惡囚徒!我且問你,是何人把佟六引到白富全 +家中走動?生出許多事端,淫污了真節烈婦?」賀重五往上磕頭說:「回大人,那原是 +白富全種著佟六許多地畝,佟六才往白富全家走動,不干小人之事呀!」 + + 賢臣聞聽,只氣的白面焦黃,嘴歪氣動,用手一指說道:「我把你萬惡囚徒!事跡 +已訪明,還敢巧辯?你那裡知道傷天害理,報應不爽!你把表妹夫誆出去,害了他的性 +命,將你表妹任人淫污,你打量著無人知曉。這如今佟六被婦人殺死,真是『天網恢恢 +,疏而不漏』。」忠良說著,把牙咬得吱吱連聲亂響,大叫:「惡人作惡萬端,圖財害 +命!誰知佟六被你表妹紮死!」 + + 惡人聞聽,就一大驚,連忙往上不住叩頭,口尊:「青天爺爺,小人不知道這些緣 +故哇!」忠良一聽斷喝說:「我把你這萬惡囚徒!還是如此!人來,掌嘴巴!」青衣答 +應。一個青衣上前,揪住惡人賀重五,一個掌嘴巴,一邊重打十五個,打得惡人滿嘴流 +血,打完退閃在一旁站立。座上忠良帶怒喝道:「賀重五!本院問你到底知道白富全下 +落不知道呢?想來是佟六買托於你,你把他誆將出去,暗暗害了他的性命,是呀不是? +」只聽兩邊的衙役發威,齊聲斷喝說:「大人問你!你快回話。」惡人上前磕頭說:「 +回大人,小的就知道白富全種著佟六的地畝,若問別的事情,小的一事不知。」賢臣微 +微冷笑說:「白富全到底往哪裡去了?」凶徒說:「他往親戚家去了,大人怎麼只問小 +的呢?」忠良說:「好一挺刑的囚徒!本院不給你個對證,你也不肯實說。人來,帶朱 +氏上堂。」 + + 衙役答應往下跑去。去不多時,把賢良女子帶到堂上跪倒。 + + 大人用手指著惡人說道:「朱氏,你認得此人不認得?」佳人扭項一瞧,只見那邊 +跪著一人,只打得滿臉青紫。細留神一看,這才認出是他表兄來咧!且說惡人賀重五在 +堂下跪著,正自己暗裡盤算主意呢!猛然抬頭看見差人帶一婦人上堂跪倒,細看原是表 +妹,頂梁骨上嗖的一聲,直如涼水澆頂。不表惡徒害怕,且說朱氏看見是賀重五,往上 +磕頭,口尊:「欽差大人,犯婦認得是表兄賀重五,他同我丈夫出門,上京作買賣去了 +,為何來在衙門?可曾與我丈夫同來此處了麼?」忠良座上開言說:「朱氏,你去問他 +,你的丈夫何處去了?」佳人答應,一扭項眼望惡人,口尊:「表兄,怎麼自己回來? +你表妹夫哪裡去了?」佳人說到此處,心中慘切,帶淚含悲,說:「表兄啊!你與你妹 +夫,還有那佟六商議買賣,你哥兒兩個一同出門去了。莫非你兩個沒上京麼?你表妹夫 +現在何處!快快的對我言來。」賀重五見朱氏問他,嚇得泥丸宮內走了真魂,癡呆呆的 +愣了半晌說:「表妹,那日與我表妹夫出門,走到琉璃河住下,到第二日清晨起來,他 + +說往廬州探親去;我在店裡等到晚晌,並未回來。」惡賊說到此處,氣得那邊佳人大叫 +:「賀重五!無義囚徒!你滿口胡說。我們那裡並無親戚。不用說,定是你貪財,害了 +我丈夫的命咧!佟六拿銀子買托於你,你把我丈夫誑出門去,他在家中好作事。越想越 +是。賊呀!你未曾起意,也該想一想,只為圖財,害了自己的親妹夫,也不怕傷天害理 +,報應不爽;如今犯事,還敢抵賴。」那佳人,越說越惱,指著那人罵了幾聲,復又向 +上叩頭,口尊:「大人,小婦人只求爺爺報仇雪恨,小婦人死也甘心。」但見她說著站 +起身來,往廳柱上一撞,要一頭碰死咧!施公喝叫青衣上前攔住。佳人無奈,只得回身 +,跪在一旁。忠良說:「你的冤枉,本院早已明白。」說著,就把那店婆告狀,自己私 +訪的話,說了一遍。朱氏叩頭說:「還是大人的天恩,明鏡高懸,遍照覆盆之冤!願大 +人子孫萬代,子貴孫榮。」賢臣點頭,隨即吩咐州官派人去傳佟六的姨夫馮浩、店家藍 +田玉。這些話不必細表。 + + 單說施公座上又望賀重五開言問道:「我把你這膽大的凶徒,你到底把白富全害死 +在哪裡?快些說來!」惡人往上磕頭,不說多話,只說:「回大人,小的就知道他瞧親 +戚去了,別的事小的實在不曉。」忠良氣得虎目圓睜,說:「好一個挺死的囚徒,你總 +要叫皮肉受苦哇。人來!」差人答應。賢臣說:「看夾棍伺候。」登的差役取過夾棍來 +,放在堂下。施公吩咐動手。 + + 青衣上前拉去惡人鞋襪,套上兩腿,兩邊的背起繩子來,緊緊的往外邊一拉。堂上 +吆喝說:「著力加勁攏!」賀重五「哎喲」一聲,昏將過去。公差手掇涼水,用口往惡 +人身上噴了幾口,囚徒哼了一聲,甦醒過來。賢臣復又往下追問說:「陝實招來。」囚 +徒挺刑不招,口尊:「青天,夾死小的也是枉然。」賢臣聞聽,氣得白面通紅,吩咐青 +衣加勁。青衣吶喊,只聽夾棍一響,惡賊叫喚一聲,又昏將過去了。公差復又噴了涼水 +。囚徒二番甦醒過來,覺著疼的透骨鑽心,實挺不住了,無奈只得盡情招認。口說:「 +小的原與佟六相交至好,表妹夫又種著他的地畝。前者,佟六下來起租子來咧。白富全 +請他到家吃過飯。誰知佟六瞧見他妻美貌,就起了不良之意,要想偷情。白富全又在家 +裡,朱氏的秉性節烈,心如鐵石,不能順手。佟六無奈,千方百計,同小的商議,許了 +我二百銀子,先給我五十兩。小的見財起意,與他定計,天天同白富全在一處吃喝,常 +往他家走動。後來熟咧,又商量作買賣。佟六的本錢,我二人去作。白富全中計。佟六 +又給我五十兩銀子,托我把他害死。小的不肯,他又許了我一百兩,一共得三百兩紋銀 +。如事成之後,跟他上京取銀。總是小的貪財該死,我把白富全誆到琉璃河住在店內, +只說北鄉探親。路過酒鋪,飲到天晚,已下了蒙汗藥。走到半路,藥性行開,白富全麻 +倒在地。小的用繩子把他勒死,捺在一座破窯之內是實。並不知佟六怎麼又被朱氏紮死 +。」惡人說罷,叩頭在地。刑房一旁記了口供,叫惡人親自畫供。把一個朱氏哭得死去 +活來。公座上賢臣只氣得渾身打戰,只說:「真是萬惡!真是萬惡!」說著把筒簽全摔 +在堂下,教幾個皂隸輪換著打,把惡人打了個昏迷不醒。 + + 忠良又望州官說:「你聽聽,你這境內有這大逆之人,你竟不能辦理。險些兒冤屈 +了良民,教凶徒漏網。」州官嚇得只是打躬說:「卑職愚蒙,望大人寬恕。」賢臣又問 +:「佟六的親戚與店家,可曾傳到了沒有?」州官說:「俱各到。」賢臣說:「帶上堂 +來。」州官答應,立即把二人帶上來跪下。賢臣說:「藍田玉,查驗佟六的行李,都是 +些什麼東西?」店東說:「回大人,州尊太爺同差役親查的。佟六的衣服等物,銀子三 +十兩,地契數十張,外無別物。」賢臣點頭說:「馮浩,你外甥佟六,此處別無親故, +就是你一人麼?」馮浩說:「是。」賢臣說:「那凶徒在世胡作非為,已遭凶報,死之 +當然,縱再有屍親前來找問,有州官一面承當;這些地契你拿一張去,將屍首領了去罷 +。」馮浩答應,忙磕頭爬起來出衙不表。忠良又叫:「藍田玉,你無故被屈,身受官刑 +,乃是月令低微。若非本院到此,只怕你還有性命之憂。你把紋銀三十兩拿去作生理去 +罷。」藍田玉說:「謝大人天恩。」言罷叩頭爬起,出衙去了不表。且說賀重五罪犯擬 +斬決。 + + 賢臣一面請王命,將惡人問斬;一面寫本,表朱氏貞烈,奏明聖上。寫完,眼望州 +官開言說:「賢契以後辦事,須要留神仔細,倘再粗心,本院一定參奏。再者,白富全 +已死,朱氏現在缺少兒女供奉,所有佟六地土交官府照管,每年起租銀錢全交朱氏,作 +為養贍之資。本院親賜朱氏『俠烈流芳』匾一面。朱氏收殮他丈夫屍首,一切葬埋所用 +銀錢等物,罰你捐俸自備。」州官答應。諸事辦畢,施公不敢久停,吩咐搭轎伺候,本 +日起身,趕緊進京為是,面君引見黃天霸等升官。所有面君升官一切節目,且看下回分 +解。 + +第一七三回 + +施巡按回朝繳旨 暢春園見駕訴功 + + 話說施公在涿州審清藍家店一案。把朱氏貞烈奏明康熙佛爺,詳請旌表。將凶徒賀 +重五擬罪,請王命立斬決;惡人佟六業被朱氏紮死,置之不議。朱氏收殮他丈夫白富全 +的屍首葬埋,一切費用,派州官捐俸自備;朱氏終身養贍之資,均派州官照管。諸事辦 +妥,即日起身進京面君,保舉天霸等的功名。乘轎來到北關,吩咐文武官員各歸本衙, +不必遠送。出北關過大石橋,順大道竟奔北京而來。 + + 黃天霸、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四人尋店,主僕安息不表。到了天交子時,施公 + +吩咐外邊:「快快備馬!」說罷站起,邁步出了下處。賢臣上馬認鐙,隨後眾人也都上 +馬。天霸在前,眾在後,齊撒坐騎竟奔御花園而來。須臾紅日東升,老佛爺駕臨安樂亭 +,眾內臣侍立,就有該值奏事的內臣啟奏:「皇爺,施仕倫放賑回都,候旨見駕。」老 +佛爺聞聽說不全山東賑濟回來,龍心大喜,降旨召見。這名御前太監領旨出禁地,來召 +施公。到禁門外,看賢臣在外候旨,高聲叫道:「施仕倫,旨意下!立刻教你進見面君 +。」賢臣聞聽不敢怠慢,跟隨著一瘸一點的緊走。到了園門,遙見老佛爺在御園安樂亭 +中高居寶座,兩邊的文武官員,鵠立森排。正是君明臣良,千載之奇逢也。後人有贊詩 +為證: + + 昇平天子事西巡,幾度鑾輿幸暢春。 + + 黃擁鸞旗浮有影,紅綃蹕路淨無塵。 + + 百官扈從瞻儀表,萬國鳧趨答聖君。 + + 千載奇逢龍虎會,隨時輔助仰同仁。 + + 內侍帶領施公進了轅門,行見主大禮,三跪九叩參駕畢,口呼「萬歲」三聲。康熙 +老佛爺憐施不全身帶殘病,龍意要問賢臣山東賑濟之事,時候多了,怕跪得腿疼,扭項 +望著內侍,降旨說:「朕要問施不全山東放米之事。拿凳子來賜坐,朕好件件問他。」 +梁九公答應,轉身忙取凳子,放於龍駕下邊。賢臣忽聞皇上降旨,連忙叩首說:「奴才 +謝主天恩。」且單言老佛爺心中喜愛不全,龍面含春,漫吐玉音,開口望賢臣降旨說: +「朕差你山東賑濟軍民,且聞山東於六、於七二名強盜劫奪賑米,不知愛卿如何將他拿 +獲?詳細奏來。」 + + 賢臣聞聽,連連叩頭,口尊:「我主聽奴才細奏:奴才奉旨賑濟山東,出京改扮經 +商,關太保著奴才在後私行,大轎讓於長隨施安坐著先行。一日走至漫窪,離村莊甚遠 +,居中有一座三義廟,奴才此時焦渴,遣關太尋水。奴才正在廟中等候,忽然進來了一 +群人,將弓箭利刃摘下,掛在廟內柱上,馬匹拴在廟外。忽聽眾人說:『怎麼大哥還不 +見到?咱們先進殿坐等,一定少時必到。』又見他們一個個下馬前行,走進殿內。忽見 +一人聽見為臣哼了一聲,他把眾人復又叫出殿外,他們嘰嘰喳喳不知說些什麼,忽一聲 +一擁齊入,跑進殿來,用手指著為臣開言大喝說:『施不全!我等乃是綠林中的好漢。 +你在江都縣作官,拿我們的人竟自問斬。正要伙眾拿你報仇,哪知你命不該終,逃走進 +京。內中又有黃天霸跟隨,因此未得下手,讓你逃回京去。只說你今生不能見面,冤仇 +難報。聞聽你去山東賑濟,因此知會眾人,尋你不見。哪知你又改扮私行,又不知你是 +安的什麼心。但只好瞞哄愚人,哪知終難瞞過好漢的神眼,見面將你點破。施不全,造 +定你今落在我們的手內,此乃是狹路相逢。你恰是籠中之鳥,網內之魚,束手受縛,瞑 +目而死。』」賢臣言還未盡,把一位英明佛爺嚇得一聲大叫:「阿拉!」叫聲:「不全 +,你的伙伴不在,他又人多勢眾,如何是好?你把脫身之情,細奏朕聽。」不知見駕何 +以對言活命,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七四回 + +旨宣黃天霸面君 敕賜安樂亭演武 + + 話說賢臣將山東放賑路途所辦之事,一一奏明。佛爺聞聽,龍心大悅說:「施仕倫 +,你道黃天霸自江都縣就保護於你,他染病在招商店中,你將他瞞過,謊奏身亡。以往 +之事,朕全不究,一概寬免。將黃天霸、關小西等宣來見朕。」賢臣聞聽,叩頭起來, +退出安樂亭,來到御園外,將旨宣了一遍。黃天霸等聞旨,即將兵器交給跟班的看守, +整冠束帶,立即跟隨老爺,進了園門,至安樂亭下。五個人站在禁地台階以下。賢臣走 +上金階。佛爺傳旨高卷湘簾。賢臣來至御駕案前,眾雙膝跪倒,口呼:「萬歲,奴才奉 +旨召下役五人隨旨朝參。」萬歲一擺龍腕,賢臣站起,退閃一旁。聖駕與隨侍文武一齊 +觀看,但見個個少年是豪傑武將打扮,都在亭子下跪倒。皇上看罷,龍心大悅,降旨宣 +傳說:「單宣黃天霸見駕。」好漢答應,忙打一躬,上亭來至聖主面前朝參。 + + 看官,賢臣已早把朝禮教演熟練。眾人今見施公呼喚,不慌不忙來至駕施雙膝貼地 +,行三跪九叩朝王禮畢,俯伏金階。 + + 表過康熙皇爺喜愛英雄好漢。一見天霸,龍心甚喜,叫聲:「天霸,朕素日聞名, +並未眼見。今日你朝參寡人,朕問你祖上籍貫,從實回奏。」好漢答應,口呼:「萬歲 +,民子祖居福建,後又徙居紹興。民祖是良民之後,姓黃名叫玉龍;民父黃三太不守祖 +業,家道凋零。自幼好武。異人傳授單刀一口,甩頭一子,外習飛鏢,敗中取勝。民父 +因綠林人,不分皂白,賭氣單路獨馬上京。叩乞萬歲赦民子無罪,方可實奏。」佛爺降 +旨說:「赦你無罪,從實娶嘲來。」天霸連連叩頭,口呼:「萬歲,民父在皇城沙泥灘 +放過響馬,曾劫過爺家庫銀。提起民父當滅九族,罪該萬死,安心要劫黃爺。可巧萬歲 +進海子獵圍已畢,鑾駕回宮。民父獨騎出了海子紅門,走至漫窪,四顧無人,截住老佛 +爺,單要爺的黃馬褂。黃爺不唯不怪,反而開恩,將馬褂賞與民父黃三太。民父領賞回 +家,將馬褂供奉佛堂。後來旨意要民父進京,民父自行投首,封官不做,情願歸籍務農 +,蒙皇爺恩准,放回原籍。民子天霸看破綠林無好,改邪歸正,投往江都知縣。今日得 +見天顏,求恩寬恕,舉家大小都感天恩不盡。」天霸奏畢,連連叩頭。佛爺聞奏,暗暗 +誇獎,不由天顏帶笑點頭,叫道:「天霸,朕問你可曾將兵器帶來?」 + + 英雄答應說:「現在御園門外,民子見駕,無旨不敢擅帶兵器。」佛爺點頭,座上 +傳旨,急令梁九公:「引領黃天霸快把他的兵器取來,朕好御覽。」梁九公答應,帶領 +天霸到安樂亭取兵器不表。 + + 且說皇爺往下傳旨:「召見關小西見駕;單等天霸取了兵器來,好叫他們當面演武 +。」內侍官等傳旨,立刻宣進關太引領前來,也是三跪九叩之禮,拜畢至駕前跪倒。佛 +爺往下觀看,但見小西年貌當令,英英耀耀,叫:「關太,你把以往從前之事,實實奏 +來。」小西答應:「遵旨。」未曾奏事,他先照著施大人昨日傳授的節目,朝上叩頭, +口呼:「萬歲,民子原籍山西太原府。祖父買賣出身。民子關太,小西是民子別名。在 +京西門頭溝開設兩座煤窯。民子好賭博,將窯輸盡,倚仗武藝,投入綠林。因偷盜入桃 +花寺遇見惡僧,來到順天府告狀,後保大人奉旨擒拿惡僧。也曾在通州巡糧,當過海巡 +。大人奉旨放賑,保護大人前往山東,沿路敵擋眾寇。差滿回京,拿過許多盜賊。民子 +功不抵罪,望萬歲開恩,寬恕重罪。」關太奏罷,連連叩頭。佛爺聞奏,往下開言叫: +「關太,你與黃天霸所奏略同。今朕定封你等官職。」言罷,令人帶下去。看官,康熙 +佛爺乃是一位明君,什麼事瞞不過這位爺去,只用一問,便知詳細。此乃閒言不表。 + + 侍官領下關太去,忽見梁九公帶領黃天霸,從園外將兵器取進來放在亭下。天霸跪 +倒,口呼:「萬歲,民子將兵器盡都取來。」老佛爺才要傳旨,教天霸演武,忽見施公 +上前拜倒。 + + 他口尊:「萬歲,微臣有短表冒犯天顏。」皇爺說:「奏來。」 + + 賢臣奏道:「我主御覽天霸金鏢,必須垂下簾來,方保無事。」 + + 老佛爺聞奏,在寶座上微微冷笑,叫聲:「不全,你乃文職官,有些膽小。難道天 +霸心懷別意不成?」施公叩頭起來,退出亭外。佛爺叫聲:「天霸,把兵器取來,獻上 +與朕過目。」好漢答應,連忙叩首,平身上得亭來,把兵器拿上來與皇爺過目。老佛爺 +留神觀看,原是一口利刃,金鏢一十二隻;猛見好漢手拿一物,又把虎軀一挺,身形直 +立,用手往上一舉,口尊:「萬歲請看。」言罷用手一抖,只聽嘩啷啷一聲,鐵鏈響亮 +抖開,竟有六尺多長。皇爺與文職一齊閃目,借著日光留神觀看。但見把兒有一尺,接 +著鐵鏈兒,鐵鏈上的那頭兒,有酒盅子大的鐵疙瘩。皇上就問:「此物是何名?」好漢 +回答,口尊:「我主,此物名叫甩頭一子,打出去忙跟一步,管取敵人之勝。」皇爺傳 +旨,即叫天霸先耍利刃。好漢尊旨,把甩頭一子放在地上,將刀拿在手中。但見他躥蹦 +跳躍,那口刀耍得上下飛騰,光華一片,如雪片繞身一般。開手耍得一路「朝天子」, +二路就是「一統天下定太平」,又耍一路「雙手捧日月」,然後又耍一路「童子拜觀音 +」。恍似那七星寶劍騰空,彩鳳抖翎,春風擺柳。後耍一路「玉女紉雙針」。佛爺觀罷 +,連聲喝采,龍心大喜,暗說道:「黃天霸武藝精強,實然不錯。」 + + 且說那些合朝文武、內外群臣,一齊觀看天霸這路刀法,令人喜悅。要想那文職官 +不過是觀瞧熱鬧,但見來往躥蹦的靈便。那作武官的人,觀看天霸那樣舞刀,刺砍劈剁 +,躥蹦跳躍,體態輕靈,實然的便利,井井有法,人人誇獎,個個喜歡。正看著,猛見 +天霸將身一縱,這一路刀法更不相同,怎見得,有詩為證: + + 舞來秋水雁翎刀,閃爍寒光浪欲淘! + + 海馬朝雲身屢仰,犀牛望月首同搔。 + + 漫空飛白迷江練,映日搖紅吐彩毫。 + + 六合塵氛應已淨,趨朝奏捷係征袍。 + + 天霸在亭下耍舞,但見刀光上下翻飛,並看不見身軀隱在何處。寶座上老佛爺不住 +誇獎;兩邊文武也是不住點頭贊歎,內外群臣正是稱贊天霸武藝高強。安樂亭上忽然又 +聽佛爺寶座往下降旨。不知所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一七五回 + +復宣黃天霸見駕 欽派施仕倫擎杯 + + 話說內臣梁九公高聲叫道:「黃天霸快些放刀!佛爺有旨。」 + + 他這才跟隨梁九公同到安樂亭,在寶座前雙膝跪地。老佛爺往下叫一聲:「天霸, +你的這口刀,寡人觀瞧實然不錯,朕意要看飛鏢如何?」天霸答應道:「民子遵旨。」 +當下就令:「梁九公,去在對面樹上,兩邊拴定黃絨繩一道,下面掛起射箭鵠子,朕好 +看天霸的飛鏢。」梁九公答應領旨,登時將諸事辦妥。 + + 梁九公奏明不表。且說老佛爺金腮帶笑,叫:「天霸,你言金鏢百發百中,懸針不 +錯。你就立刻下亭去當面試來,寡人過目。」好漢答應:「遵旨。」叩頭爬起,轉身走 +下亭來,一屈膝從褡褳內取出金鏢,來至對面看了一看,絨繩上懸了三個鵠子。暗說: +「活該今日成功,等我格外留心,鏢打紅心。」天霸心中正在打算,忽聽皇爺高聲叫道 +:「天霸快些發鏢。」好漢答應,左手托鏢,懷中抱月,右手對準鵠子,把手一鬆。飛 +鏢打出,只聽嗖一聲響亮,正中鵠子紅心。寶座上老佛爺龍心大喜,兩旁文武不住喝采 +。又聽皇爺傳旨,叫:「黃天霸打第二隻鏢。」好漢答應又發二鏢,又中紅心;復又連 +發三鏢,齊中紅心。那些文武官員齊聲誇獎。且說皇爺見天霸連中三鏢,由不得龍心歡 +喜,立刻把黃天霸召進亭來。英雄先把打出的飛鏢找回收起,這才在駕前拜倒。 + + 寶座上的老佛爺望下叫:「黃天霸,你的金鏢,朕已看過,當真不錯。你再把甩頭 +一子施展施展,與朕過目。」當下英雄叩頭,口說:「民子遵旨。」皇爺望下問道:「 +天霸,你這宗兵器是怎麼個施展法呢?」英雄見問,口尊:「萬歲,若施展甩頭一子, +乃是一宗絕兵器,要輕,輕似鴻毛;要重,重似泰山。可是兩樣勁兒,一樣打法,懸針 +不錯。夜晚之間,專打香頭。如今皇爺要瞧此物,取過一個小茶碗。皇爺遣一位大臣, +叫他高舉茶碗,站在亭子下邊,一面還得抬過一塊頑石來。民子按著門路,先打頑石, +後打茶碗,不能傷著舉杯之人。這是輕似鴻毛,重似泰山。民子話不應口,情願領罪。 +」說罷,叩頭起身。佛爺點頭,傳旨准奏,扭項望梁九公叫道:「快取茶碗一個,抬過 +一塊頑石。」梁九公答應遵旨,轉身出去,不多時諸事辦畢,回來復奏不表。且說兩旁 +文武官員,方才一聞天霸所奏,一個個又驚又喜,暗暗私語,這個說:「年兄,這件事 +,還不知皇爺派著哪一位官員呢!舉著茶碗這可不是玩的。一失了手,打不成茶碗,人 +叫他打死了呢!」 + + 不說眾官害怕,且說寶座上皇爺降旨道:「宣召倉廠總督見駕。」但見忠良施公越 +眾出班,進了安樂亭,慌忙拜倒。那老佛爺帶笑叫聲:「不全,今日黃天霸要施展甩頭 +一子,與朕過目。寡人命你托茶碗,站立在亭下邊、頑石對面,好叫天霸施展甩頭一子 +,朕當面驗看。」賢臣聞聽,登時嚇了個面目更色,暗道:「不好,這件事活該害我仕 +倫。若要舉碗站立亭下,萬一天霸失手,傷損手腕,還是小事,只怕皇爺動嗔,誆君罪 +難免。若說不舉茶碗站在亭下,抗旨不遵,也有罪名。」不說施公暗自沉吟。且說滿朝 +文武一聞聖上降旨欽派倉廠總督,一個個快意稱願,暗械道:「這宗事正當派他。」內 +中有被他參過的心懷舊恨,說道:「列位年兄留神請看,但願老天睜眼,今朝顯顯報應 +,一下打死他,才稱平生之願呢!」眾人聞聽,笑而不答。猛見寶座上老佛爺傳旨,叫 +:「施仕倫下亭去高捧茶碗。」 + + 賢臣無奈,只得遵旨下亭。內侍將茶碗遞與賢臣。賢臣接來退出亭外,站在頑石對 +面,手擎茶碗,叫聲:「黃壯士,依我說,你再打別的罷!可可的單打茶碗,還叫人舉 +著,你想這不是叫人出丑麼?」好漢腹內說:「我索性嚇嚇這位施老爺,叫他老人家出 +出丑,給眾官看看。」想罷,帶笑口尊:「老爺,何必這樣害怕擔驚?一個手罷,縱然 +是打掉了,也不過慢慢的長出,又要不了命。」言罷連忙來至大人跟前,一屈腰將甩頭 +一子拿將出來,用手拿定此物,一抖擻,只聽嘩啷一聲,鐵練抖開,手中提定。文武觀 +瞧,但見黃天霸將身一縱,施展武藝。把施老爺嚇了一跳,哪裡還顧亭子上的皇爺、兩 +邊的文武,高聲叫道:「黃壯士千萬的留神,可不是玩的。瞧著手上可是茶碗,下可是 +我的手,你估量著,可不是玩的。」你說這一路囑咐,招的滿朝文武暗笑。忽聽天霸答 +應,說道:「老爺只管放心罷!管包要不了你的命。」正說著,一抖鐵練,甩頭一子一 +晃,照定頑石吧的一聲響,打得頑石四下飛進。忠良暗說:「不好!」又見他一回手, +照定茶碗打來。又聽吧!嘩啷啷! + + 茶碗粉碎。施公拍手打掌高聲喝采。把一位英明的帝王,只喜得金腮帶笑,在寶座 +上翻著滿洲話,不住誇獎。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七六回 + +達木蘇王抗旨比武 康熙佛爺怪罪含嗔 + + 話說康熙佛爺見黃天霸把甩頭一子試完,只喜得龍顏帶笑,開言傳旨,叫黃天霸見 +駕。梁九公領旨,來至亭下,高聲說:「旨下!黃天霸見駕。」天霸隨內侍進了亭子, +來至駕前,雙膝跪倒,連連叩頭,口呼:「萬歲。」座上老佛爺笑吟吟的要封天霸官職 +。忽聽一人高聲口尊:「佛爺,奴才見駕。」皇爺閃目一觀,原來是達木蘇王。眾官一 +見王爺,不由失驚,俱都說道:「這位王爺膂力過人,昔在景山打過虎。天霸雖是英雄 +,大料非王爺對手。」不言群臣私相議論,且說王爺進亭,在駕前拜倒,口尊:「佛爺 +,奴才要比試較量武藝。」皇爺忽然想起一計,往下傳旨,叫聲:「達木蘇王,你與天 +霸不可比武,你是寡人一家王子,天霸是區區一草莽之民。縱然他有滿身武藝,也不敢 +近你身體。這件事,萬一被他打一二下,豈不是當面取辱?」佛爺言詞未盡,把王爺氣 +得面黃失色,也顧不得皇爺歸罪,口尊:「主子開恩降旨,也別論我是王爵,他是庶民 +,只管叫天霸有什麼本領,與奴才較量較量。俗云:『當堂不讓父,舉手不留情。』那 +天霸有過人武藝,就打死奴才,不致叫他償命。」皇爺想罷,往下降旨叫:「達木蘇王 +,就准你二人比較。朕有一件,寡人要問問天霸,他要情願比試,你兩個就在亭下較量 +較量。」只見達木蘇王平身退後。寶座上叫道:「天霸,你鄉民村莊之子。達木蘇玉他 +乃金枝玉葉,若是比試略傷著他些,當有罪名;再說他的神力無比。依朕看不與他比試 +,可保平安。」天霸聞皇爺之言,口尊:「佛爺,王子既要與民子比武,民子焉敢退縮 +。再者,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即使佛爺待民子天恩浩蕩,民子無命,要皇恩也是枉然 +。今朝既蒙佛爺這番隆恩,命民子與王爺比武,少不得與王爺較量較量。一來權當與佛 +爺解悶,二則也得看一看民子的本領。」言罷叩首在地。且說老佛爺一聞天霸這些言詞 +,不由龍心大悅,點頭誇獎說:「小廝巴圖魯降紮耶,寡人倒要看看黃天霸與王子較量 +倒是如何?」 + + 不說佛爺心中暗想,單言倉廠總督施仕倫心中不悅,暗說:「眼看天霸封官受賞, + +偏逢達本蘇王要與天霸比武。天霸雖是英雄,怎能敵得過王爺?」施公心中正自沉吟, +忽聽老佛爺叫聲:「王子。」達木蘇王答應,轉身來至駕前跪倒,口尊:「佛爺。」佛 +爺說:「如今你與黃天霸比武。他乃是一個草莽,你是朕的王子。寡人有三件事,要你 +依從,方許你們兩個比武。」王爺叩頭,口尊:「佛爺,奴才不知道是哪三件事?」佛 +爺說:「頭一件,你的力大無窮,不許傷著天霜的筋骨皮肉,你要損著他,朕要歸你的 +罪名。第二件,只許天霸打你,你不許打他,若要無有這道旨意,他也不敢近你的身體 +。第三件,寡人只要天霸在,不要天霸壞,如著傷損天霸的性命,定要叫你抵償。」達 +木蘇王聞聽佛爺的旨意,他也不敢不遵,邁步退出亭外。 + + 且說天霸久聞王子勇猛無比,講動手未必能服他,心想要使穩當計。他來至王爺面 +前雙膝跪倒,口尊:「王爺寬恕小民。」磕頭碰地,竟把王爺哄的一肚氣全消,自己倒 +後悔了,暗說:「哎喲!我錯咧!黃天霸乃是個草民,好容易隨施不全進京,面參聖駕 +,實指望得個一官半職的;誰想我心懷不平,一定與他要比武。這豈是孤為國家親王坐 +大位的行止?今朝若損傷了天霸的性命,不大要緊,倒教滿朝文武取笑,說孤膽量狹窄 +。只得當著御前走上幾步,好遮掩滿朝耳目。」想罷叫聲:「黃天霸不必害怕,有什麼 +本領只管施展,我給你拳腳上留情就是了。」黃天霸聞聽連忙叩頭說:「謝過王爺!」 +說罷,天霸站起身來,掖上衣服,要與王爺比武,望王爺口呼:「千歲!要容讓小民。 +」言罷,施展渾身藝業。兩個人一時之間,合到一處。天霸仗著身體靈便,躥蹦跳躍, +來回游鬥,不教王爺抓住。寶座上的老佛爺看得明白,見天霸沒教王爺抓住,不由龍心 +大悅,連連點頭誇獎天霸,說:「真是個巴圖魯好小廝!若不教王爺抓住,料想王爺也 +就無能咧!朕在此處倒要看看他倆個勝敗。」 + + 且不表老佛爺在寶座上觀看,單言天霸再不肯近王爺身體。 + + 王子在御園中來回追趕天霸,只跑得口中發喘,滿臉通紅,龍心急躁,也顧不得身 +在御前,口中大罵:「哎喲!好一個挖不魯!氣死人也!」言罷紮煞兩隻手,圓睜二目 +。但見天霸站在迎面說:「王爺請啊!奴才一步兒也不敢多走,奴才上過當咧。來呀! +有什麼武藝只管使罷。奴才也沒什麼要緊的本事,只會躥蹦跳躍。」他這話反把達木蘇 +王只氣得怪叫怪嚷,口中大罵。 + + 且說亭子上皇爺一見王子如此,又是惱又是笑,誇獎天霸身體靈便。不說老佛爺誇 +獎天霸。且說王爺見天霸來回跳躍,不能近身,只說:「挖不魯!壞了我半生英名。」 +言罷一個箭步撲上去。黃天霸見王爺要下毒手,著意留神,等王爺身臨切近,只聽嗖的 +一聲,輕輕又縱到別處。這位王爺叫天霸鬧的沒有辦法,渾身是汗,口內發喘,也不似 +從前那樣英勇咧!也不肯與他躥跳了,腹中暗說:「好個天霸,我竟不曉得他這樣身形 +輕利!我想贏他,只怕有些費事,這可怎麼好呢?」達木蘇王一旁暗打主意,要想贏天 +霸想不出個計策來。抬頭忽見天霸迎面站立,滿面賠笑,口尊:「千歲,奴才只當輸了 +,要不咱倆算了罷!我瞧爺渾身是汗,必是身體乏倦咧!同到御前奏主,奴才情願認罪 +。」黃天霸這一片軟硬話,把王爺氣的直愣了半會,猛抬頭一看,但見西北旮旯裡可是 +配殿,一面是倒廳,不由滿臉添歡,暗說:「要贏黃天霸,何不如此這般,將他擠在旮 +旯之中,料想他身輕,也難跳出去。」王爺想罷,跳至東邊,假意要抓天霸。誰想天霸 +他只顧躲避,往後就退,直往旮旯裡避去。黃天霸再想不到王爺要下毒手。黃天霸他只 +顧往後倒退,堪堪退至旮旯之中。你說把個王爺樂了個喜不有餘?連忙往前緊走了兩步 +,竟把夾道門就遮住了。王爺把龍體一抖,拉了個蹲式架子堵在口。你就往前多走一步 +也不能,把天霸嚇了個驚魂失色。 + + 猛抬頭見大殿內房子高大,椽子是兩層,見明明露著。天霸看罷,暗暗喜歡,腹內 +叫著自己的名字說:「黃天霸,你在江湖之中,不是一年半載的工夫,活了二十八歲, +跟隨施公卻有七八年的光景,學成滿肚子藝業,無曾施展。到了如今,蒙施大人抬舉, +把我領到帝王駕前,引見聖主,有本事不在此處施展,還想往哪裡去賣?說不得我今把 +那作賊的本領使將出來,也叫當今萬歲看看我黃某,二則驚嚇驚嚇合朝文武。」想罷, +渾身躦一躦勁,往上一縱。只聽嗖的一聲,起在空中,兩手一抓,抓住了椽子,復又用 +腳往上一翻,身子貼在房子前沿。 + + 且說王爺才要伸手去抓,一展眼不見蹤跡,不知天霸何處去了,只顧留神往前找。 +天霸上面一鬆手,將身一縱,輕輕落在塵埃,腳站實地,站在王爺背後。口說:「千歲 +受驚。」王爺一聞此言,嚇了一跳,轉身面帶嗔怒,暗說:「好個天霸,亞賽猴猻一般 +!我不但無面見駕,豈不叫滿朝文武恥笑。」達木蘇王正自羞怒,忽然天霸口呼:「千 +歲,以奴才看,爺駕枉費氣力,不如同去面君,只用聖旨一道,傳與奴才,包管當下被 +爺擒住。要象這樣較量,只怕使壞了王爺,也不能勝了奴才。」 + + 達木蘇王二聽,大叫一聲:「好個黃天霸!我若不把你活活摔死,誓不為王。」言 +罷將龍體一躥,竟奔了英雄而來。王爺心中一怒,那裡還顧在御前安樂亭上現有當今萬 +歲,這會子早把自己的命不要咧!只出這口氣才好。將身一縱,往上舉起手來,只要打 +死天霸。 + + 且說亭子上老佛爺一見天霸從上跳下塵埃,還是英英耀耀,由不得龍心大悅。才要 +傳旨宣召他兩個前來見駕,見達木蘇王又去動手,要打天霸;天霸又是照前跳躍不止, +教王捉攏不著。寶座上喜壞了老佛爺,哈哈大笑說:「好個巴圖魯哞紮耶!」眾臣一齊 +隨著佛爺龍音,大家齊笑。聲音太大了些,把位達木蘇王笑黃了臉,立刻羞惱成怒,滿 +面發燒,渾身是汗,舉目觀瞧。只說上面笑聲振耳,把個天霸弄的不知什麼緣故,只得 + +回頭往上觀看,不及提防了;後又一扭項,但見王爺躥至跟前。他喝聲:「天霸!你還 +往哪裡跑?」相離不遠,把個天霸嚇了一跳,說:「不好!」渾身躦勁,要想跑出圈外 +,怎能得夠?早被王爺一伸手抓住了衣衿。好漢著忙。王子一見抓住天霸衣衿,心中大 +悅。他想著:若將黃天霸捉拿住,用雙手舉到駕前獻勸。萬歲要死的,活活摔死;要活 +的,饒他不死。不過是堵堵皇爺的嘴,顯顯本領。誰料竟被天霸摔衣走脫。只氣得王爺 +罵罵咧咧,賭氣將衣衿捺在地下,還想前來動手。 + + 忽聽亭子上的皇爺傳旨:「宣王子、天霸齊來見駕。」王爺一聽傳旨,不敢動手, +只得來見老佛爺。黃天霸這才隨後跟來,一個個敬禮磕頭。佛爺見王子來參,他氣的滿 +面含羞,佛爺眼望近御叫道:「梁九公傳朕旨意:宣倉廠總督。」梁九公領旨,來至亭 +外高聲喊道:「旨意下!宣倉廠總督施仕倫見駕。」 + + 下邊有人答應說:「遵旨。」但見賢臣越眾出班,來至駕前,山呼萬歲,拜首已畢 +。佛爺叫道:「施仕倫,朕只為你保奏黃天霜,前來引見,朕當面看他演武,果然不錯 +,才要封官。誰想王子心中不服。不遵旨意,要與天霸比武,以為定操必勝。誰知天霸 +的身體輕便,雖無勝過王子,王子總不算贏。如今同著你等文武,寡人要問問他,也教 +王子自己後悔,也才知道一勇之夫,終久是禍。」言罷帶怒傳旨,下問達木蘇王。王爺 +答應:「奴才在。」佛爺說:「你可罪不知罪?」王子方才在下面聽見皇爺對施公那派 +言詞,心中已知佛爺動怒,他羞愧無地,摘了帽子連連叩頭,口尊:「萬歲,奴才悔無 +及矣。」老佛爺座上帶怒,傳旨快把王子送在高牆問罪。不知這達木蘇王罪過到底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一七七回 + +老佛爺降旨封官 施總漕擇吉赴任 + + 話說康熙佛爺龍顏大怒,傳旨把王子送在高牆問罪。王子摘下帽子連連叩頭。嚇得 +合朝文武互相觀望,不敢進言。且說施大人在一旁暗想道:「我如今引見黃天霸、關小 +西等,所為教他等升官受職,方顯施某不負勤勞。誰知達木蘇王心中不服,又要與天霸 +較量武藝。誰想王子又不敵天霸之勝,皇爺心中動怒,歸罪於王子。這要叫王子為天霸 +受罪,一來黃天霸不能升官,二來我施某的名頭兒不美。不如我在駕前奏明,將王爺免 +罪。再請皇爺加封天霸,豈不一舉兩得。」 + + 施公想罷,往前跪爬半步,口尊:「萬歲,奴才有短章啟奏吾皇聖駕。」佛爺說: +「愛卿有本,對朕奏來。」賢臣說:「聖主要為天霸歸罪王爺,天霸罪該萬死。不唯天 +霸負罪,連我奴才也該歸罪。望乞皇爺千萬開恩!放了王爺,赦免其罪。既然憐惜天霸 +,要不赦免王爺之罪,黃天霸怎能身受皇恩?」言罷叩頭,口呼萬歲。滿朝文武心中大 +喜,個個點頭不表。且說皇爺寶座上聞奏點頭,叫聲:「倉廠總督施仕倫,保本赦免王 +子,依卿所奏。」賢臣聞聽准奏,叩頭謝恩。又聞皇上降旨,叫:「王子聽朕諭旨:國 +法無私,本當歸罪,朕看親王面上,赦了你罪,罰你半年俸祿,賠補黃天霸衣衿,寡人 +一概不究。」老佛爺這道聖旨下,達木蘇王焉敢不遵?敬禮叩頭,口說:「謝主寬容之 +恩。」謝畢平身,立刻出了安樂亭,將半年俸祿令人取來,交還內侍,啟奏萬歲不表。 + + 單說當今皇上在寶座上往下觀看,見黃天霸跪在亭下,身上的衣服撕去半邊,令人 +難看。皇爺點頭暗暗誇獎:「好小廝,巴圖魯降紮耶!」望下叫道:「黃天霸,朕見你 +武藝精通,本領不弱。與王子較量,他將你衣服撕破。朕罰他半年俸祿,料想夠了你那 +衣裳的本了。並非我朕偏袒於你,寡人愛你武藝高強,少時朕加封於你。第一要野性收 +起,不比江湖中任意胡行。第二食朕之祿,須當報效盡忠,莫負雨露之恩。」囑咐天霸 +已畢,天霸叩頭謝恩。佛爺又望著忠良叫聲:「施不全,你保薦黃天霸等,可見你是一 +派忠烈。從前蒙君之奏,一概不究,理當按功加封。還有餘者之人,總算下役,不比天 +霸、關太二人功勞,由你委派用職。朕封你總漕糧務,巡查河路,查訪那贓官污吏。欽 +賜赤金龍牌一道,上寫:『如朕親臨』四字,不論督府提鎮一概欽遵。倘有不遵,許你 +參奏。賞俸一年,賞假三個月,擇吉起身,不必面君請訓。」賢臣敬禮叩頭謝恩。只聽 +寶座上佛爺降旨,叫黃天霸、關小西聽封。老佛爺喜愛忠良好漢,龍心大悅!加升施公 +總漕巡按,外查河路一帶府州縣道,懲辦貪官污吏、土豪惡霸。王、郭等下役幾個人, +憑施老爺委用何官,另行奏章。賢臣謝恩站起。老佛爺傳旨,叫道:「黃天霸、關小西 +再聽朕加封:黃天霸為漕運副將,關太為漕運參將。一同總漕辦事,聽仕倫調用,與國 +效力,有功再行升賞。」 + + 二人謝恩站起。皇爺封官已畢,龍袍一揮,文武散出園來。施公與合朝文武拉手道 +喜,俱各不表。 + + 賢臣與天霸、小西等眾人上馬,回到私宅,與合家大小見過了禮。同僚親友賀喜不 +表。三個月假滿,打點起身。老爺將王殿臣、郭起鳳二人暫行委漕運守備,妝著施公坐 +轎先行,到天津驛等侯。老爺進內辭別父母、兄嫂、妻子,帶領天霸等,俱是買賣人打 +扮。下人服侍賢臣。等眾人上馬,小西、天霸俱各上馬,穿過街巷,出了齊化門,要從 +通州奔天津而行。正走之間,賢臣猛然想起一件事情,眼望計全開言說道:「你快快回 +去把施孝叫來,我在八里橋打尖等候。」計全答應,撥馬回走,去叫施孝不表。且說賢 + +臣與天霸等,復又催馬,行不多時,早到八里橋。路旁有座飯鋪,三人一齊下馬。鋪中 +跑出兩個小伙計來,把馬拉去。主僕三人邁步進鋪,則要坐下,好漢回頭一看,瞧見一 +個人。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七八回 + +施總漕八里橋打尖 何路通十字街比武 + + 話說施公主僕三人進鋪飲茶。天霸伸手擎壺斟了一盅,遞與賢臣,然後才是小西與 +自己各斟一盅。忠良手內擎茶盤,口內講話:「二位,你們看這鋪中好茂盛的買賣,滿 +桌上淨是要酒要菜的。」天霸說:「此處離京三十多里,正是打尖的地方。」 + + 好漢的言還未盡,只聽對面座兒上,有一人大喝:「過賣的!太瞧不起人咧!太爺 +進鋪坐了這一會子,也不來問問,是要什麼東西,難道吃了不給錢麼?」跑堂口中說: +「來了!來了!」 + + 連忙的往那邊走去。天霸這邊留神,觀看那個人,卻是怎生的打扮。但見他:身上 +穿黃色小夾襖,一條搭包係在腰間,下穿紫花布的雞腿褲子,綁在磕膝蓋中,魚鱗靴子 +足下緊登;又見外有一頂草帽,放在行李上面,小小褥套捆著鏈繩,旁邊掖著雙拐,拐 +頭上明晃晃的露著槍尖,還有個鉤兒帶在槍上,這樣兵器甚是眼生。細看他年紀不過四 +旬開外,身材不高,約有四尺有零;鷹鼻相配微須,兩扇薄片嘴,眼大眉濃。天霸看夠 +多時,不是客商買賣,不是莊農人家,又不象江湖綠林。看樣也不過黑夜挖窟窿,作些 +營生而已。聽他言語很象外路聲音。 + + 且說堂倌聽見呼喚來道:「要什麼東西,請爺快快說明。這鋪中伙計短少,說完了 +我還照應別的主兒來呢。」那人聽見這些話,心中不悅,帶怒開言說:「你怎麼忙,你 +就替我要了飯罷。」堂倌說:「我的爺,我知道你老人家吃什麼東西?」那人說:「我 +知道你舖子裡可賣什麼東西?」堂倌說:「你老人家要上個老渣豆腐,烙上兩張餅,盛 +兩碗飯,作一個常行湯,就很夠吃咧!」那人說:「這是好主意呀!我問你那盆內的魚 +,案上的肉,都不是賣的麼?」堂倌說:「爺,這麼著省些錢。難道我們賣飯還怕大肚 +漢不成麼?你老人家要吃魚呢,是糟魚,是酥魚,鍋貼鮎魚,溜魚片,燴甲魚,燴白魚 +;要吃肉呢,燒紫姜鹽煎肉,排骨,丸子,炸肉骨碌兒。」那人說:「不過這幾樣兒? +這還沒有我們南邊小豆腐舖子菜多呢。聽我告訴於你,買賣人和氣為本。哪個吃了不給 +錢?別論衣服品貌,別欺負外鄉人。在下教導於你,往後不可如此。我今日就是依你主 +意,給我個老渣豆腐,兩張家常餅,兩碗合汁麵湯,還要寬大碗盛著,越多越好。吃完 +了好登程。」堂倌聞聽,照樣傳下去,這才照應別人。 + + 這邊的施公、天霸、小西用茶已畢,放下茶盤。賢臣叫道:「堂倌!」堂倌答應, +走至面前帶笑開言說:「大爺要什麼?」賢臣說:「我們三人要用飯。四兩酒,給配四 +樣菜,餅飯一齊來。」堂倌答應,先把碗筷、酒杯、菜子拿來,然後酒飯一時端來,放 +在桌上。天霸拿壺先給大人斟上了一杯,放在面前,然後與關小西合自己斟上。施公說 +:「二位伙計,你我還要走路,咱們就是這四兩酒哇!我就是這一盅;你們倆把那一壺 +喝完,吃點東西好走路。」二人齊聲答應:「很是很是。」 + + 正然說話,只聽鐺響,大人望著跑堂的開言說:「伙計你來,如有現成的餅拿一張 +來我吃。」過賣答應:「有哇。」說著走至櫃內拿了兩張餅,放在兩個碟子裡頭,給賢 +臣放下一張,那一張才拿到那人桌上放下。那人一見,帶怒開言說:「我要了兩張餅呢 +?」堂倌說:「爺爺先吃著這一張,趕吃不完,就得了那一張與你。」那人說:「我要 +了兩張,你們剛才要真忘烙了一張,我倒沒的說。分明烙得了兩張,你們為什麼賣與別 +人?別人給錢,難道我是白吃麼?我也給錢。此處離京不遠,難道就不講禮了,也沒個 +先來後到嗎?任憑是誰,自己既要吃餅,就該自己要。為什麼人家要的,他吃現成的呢 +?我想這個吃現成的人,就睜著不開眼。」看官,這人因為腹中饑餓,才進鋪內打尖, +偏偏的跑堂的瞧不起他,他就一肚子氣,有心要望跑堂生氣,心中想著他又不值,滿肚 +內成心要鬥氣;他見施公把他要的餅,留下了一張,他又見老爺那種相貌兒,很無人樣 +,他心中就有好些不悅。方才說的這些話,何嘗是衝跑堂的說呢?正是衝著這邊桌上說 +呢!忠良本是一位文官,又是人臣極品,自尊自貴,寬宏大量,還恕的過去。象黃天霸 +、關小西他二人如何忍耐?聽見那人說些閒話,你看我,我看你,互相觀望,竊窺大人 +之意,但見施公總不動氣,只管自己吃飯,二人只得權且忍耐。 + + 猛見那人眼望堂倌復又開言說:「你這是怎麼樣呢?」堂倌回說:「少不得給爺另 +烙張講。我本來錯了,望爺爺寬容,不然另要點別的吃。在下情願候了爺吃。」那麼他 +更動了怒咧! + + 站起身來,用手一指說:「你滿口胡言。太爺有錢才進鋪吃飯,什麼要你候?打諒 +太爺無錢。」說著話將銀拿出說:「這銀子全給烙餅。」將銀往桌上一摔,說:「可恨 +堂倌瞧不起人。給我烙出來,擺開涼著;零碎吃點心。」那人越說越氣,往堂倌臉上打 +了一巴掌,口鼻鮮血直流,只聽叭的一聲,堂倌咕咚倒在地下。掌櫃的過來滿臉賠笑說 +:「我的伙計錯了,望爺抬帶一二。爺照顧我一文錢,你就是我的財神爺來了。」說著 +屈腰打了一躬。那人一見哈哈大笑說:「掌櫃的,你傢伙計我倒不惱,我只惱那個人吃 +現成的。既知道吃講,不會要嗎?算是學吃學穿。」施公聞聽此話,眼望小西、天霸說 + +:「二位伙計,你們聽聽,那邊那人分明是說你我呢!」天霸要去問他去,施公未曾答 +言。小西先就立起身來,眼望那人說道:「你休要胡言亂語,此乃天子腳下,若講豪橫 +不成?管教你吃苦,不服就咱倆試試,打完了,給你個地方。」那人聞聽說道:「來來 +來!咱倆出鋪去較置較量。」說罷一齊跳出鋪去,就動開了手咧! + + 看官,那人也是江湖中一條好漢,他卻不在綠林裡,前已表過,也不掇門挖洞,也 +不偷貓盜狗,卻在水中鑿船。皆因此條河路中,常時有船行走,他探得有什麼上任的大 +官在某處上船,他好在後跟隨,得便下手。因打尖過賣瞧不起他,他是一肚子沒好氣。 +這些閒話暫且不表。且說天霸又站在鋪門口高埠之處觀看,但見兩個人打了個難解難分 +,竟不見輸贏。豪傑心中暗想說:「這個人使的拳腳全是我家的門路,那是打哪裡來的 +呢?從未見過這麼一個人。」好漢惦記著老爺,復又進鋪,看了看旁邊的人,俱各出鋪 +瞧熱鬧去了。忠良見好漢來至跟前,低言問說:「小西勝敗如何!」天霸說:「大人只 +管用飯。小西若是不能取勝,大略也不能吃虧。」賢臣說:「你還出去瞧瞧,要不然, +給他們和解了罷。」天霸說:「大人只管放心,那人進舖子的時節,我瞧著他就有些眼 +岔,皆因他長了個賊樣式。就是小西不能取勝,我還要並力擒拿,要問他的姓甚名誰, +家鄉住處?」賢臣點頭。天霸轉身出去,來到飯鋪門口,留神觀看。但見二人在十字街 +前,還是爭鬥。此乃是通衢大道,登時聚了人山人海,如上廟一般,擁擠的鋪門風雨不 +透。 + + 掌櫃的說:「合該今朝倒運,這買賣還怎麼作?眾位爺們勸勸,只當行好。」來瞧 +的人們,個個相視,不敢上前。且不言鋪門口爭鬥之事。再說計全奉大人之命,回京叫 +施孝去,登時進了齊化門,來到施侯爺府門前下馬,望著門上之人說了一遍。門公聞聽 +,入內回稟了太老爺。這太老爺叫施孝說:「你二老爺叫你有事,就同來人前去。」施 +孝答應,連忙備馬,二人門外搬鞍,登時出了朝陽門,順著大路,竟撲八里橋而來。不 +知計全怎麼認識那人,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一七九回 + +計神眼巧逢故友 魚鷹子扶保賢臣 + + 話說計全同施孝來至八里橋鋪門口外,但見人山人海,如上廟的一般,見天霸也在 +高處立著觀看,叫聲:「老兄弟,這是為什麼?」黃天霸說:「你先見了大人,回頭再 +說罷。」計全同施孝進鋪門,走至上房,見了請安行禮畢,口尊:「大人,關太哪去了 +?」賢臣說:「關太在鋪門口與人爭鬥了半天咧,不分勝敗。你也看一看去。」計全翻 +身出上房,走到鋪門口外,見圍著一遭人。用手分開眾人,擠將進去留神一看,連忙說 +道:「關爺別動手,是自己一家人,怎麼打起來了?」小西住手。那人回頭一看,認得 +計全,連忙緊走幾步說:「多年沒見了,如今現在哪裡?作什麼勾當?」計全說:「說 +起來話長,且到鋪中,有話再講。」說罷,又望瞧看的人眾講話說:「列位散了罷,一 +家人拌嘴,也沒什麼瞧頭。若不散我就說別的了。」 + + 眾人聞聽,除了本鋪中吃飯打尖的,餘者剩下的俱各散去。黃天霸也來到跟前。計 +全用手指著天霸,望那人講話說:「老弟你怎麼不認這位黃爺嗎?」那人說:「小弟總 +在南邊,當時到了此處,又搭著小弟眼拙,竟有些難認了。」計全說:「拿耳朵來,我 +告訴你。」那人附耳到計全的嘴邊。計全說:「他是你師傅的兒子,名叫黃天霸,四霸 +天中的第一霸。十五歲出馬為綠林,後來改邪歸正。現跟著總漕施大人,新近引見萬歲 +,封他巡漕副將。只因大人私訪,改扮作經商客官行景,我在後邊有點公幹,這才來到 +。方才與你爭鬥的姓關名太,別字小西,也是跟隨總漕大人,官封巡漕參將。劣兄先在 +直隸一帶,後也洗手歸了正咧!因在頭鄭州遇見天霸,多承他引見,跟隨大人進京。如 +今又往淮關去,催趲糧船,沿路訪拿贓官污吏,霸道強梁。不知老弟因何來到這裡?如 +今意欲何往?」那人低聲說:「我在南邊專走水路。所作之事,難道老哥不知道嗎?去 +年冬天有點積蓄,盡都輸淨。這如今河路開通,來到這邊,想作些營生。因打尖,就鬥 +起閒氣來了。誰知又遇恩師之子?要不是老哥說破,一家不認的一家咧!」那人拉住天 +霸親熱了親熱。計全說:「黃老弟,不認的這位麼?此處人多也不必細講,等你見過了 +大人,路上再講罷。」二人齊說:「言之有理。」計全叫小西也與那人拉了拉手兒解和 +了,這才一同進鋪。 + + 計全先到施公身旁,附耳說了句話。忠良心裡這才明白,點頭說:「既然如此,先 +不用見我。你同他與施孝大家用飯。」計全答應,那人與施孝回到那張桌上,一齊坐下 +。飯鋪裡掌櫃的上前開言說:「大太爺你的銀子、行李,全都交代明白。其錯全是我們 +伙計錯。那個嘴巴算是他白挨了,但願你們爺們無事也就罷了。」說罷拱手而去。但說 +眾人兩桌上,俱各將飯用完,算明飯帳。賢臣把施孝叫到跟前附耳說:「你把你騎來的 +馬留下。你僱一個牲口趕到前途,告訴施安等:叫他們路途之中別延誤,准在天津等候 +本院。快去罷!」施孝答應,僱驢前去不表。 + + 且說天霸打開行李,拿出衣服來給那人更換衣服已畢,然後請賢臣出鋪,服侍賢臣 +上馬,又將行李搭在馬上,叫那人騎上。大家也都搬鞍上馬。計全緊靠施公的坐騎,關 +小西在馬上拉著馱子,離了八里橋,竟往東奔。賢臣在前,眾人圍隨在後。計全馬上躬 + +身,低聲口尊:「大人,那個人家住江南常州宜興縣,跟隨黃三太學習武藝,因為綠林 +之中人多,故此在水路單身獨行,自作營運。提起來此人本領不小,手使雙拐,拐上帶 +著槍鉤,無人敢擋,水內能睜睛看人。如有仕官行台、買賣客商一切船隻,專使槍拐鑿 +漏船底,劫奪金銀。在水內能住三日三夜,餓了活吞生魚,因此外號叫作魚鷹子,本名 +叫何路通。就是旱路上,拐槍鉤也能抵擋四五十人。大人今往淮關,常住水路之中,難 +保無事。若依小的愚見,不如收他一同前去。」施公聞聽,滿心歡喜,說道:「就依你 +的主意,何不與他當面講明此事?」計全點頭答應,帶笑連忙勒馬,讓過施公去,扭項 +望著何路通帶笑開言道:「劣兄有句心腹話告訴賢弟:為人須習正道,世上百藝俱能養 +人。想你我幼年之間,不務正業,打劫為生,空混了半生,年紀都不小了,須當想個養 +老的主意,才能保得住,收個結果。你瞧哪一個掙下房屋地土咧?一輩子不落人手,這 +就算頭等的光棍。誰能象黃三爺硬劫當今聖駕,成此名就,洗手不干咧!又養了個好兒 +子,十五歲上就出去露面,四霸天中數第一,江湖盡曉。難為他去邪歸正,掙了個副將 +前程,年才二十餘歲,又搭著他那一身武藝,又有施老爺提拔,何愁不高升?我如今跟 +著他吃碗閒飯,凍不著,餓不著,我就算知足。象賢弟,依我的拙見,何不跟著大人南 +巡?路上但能立一兩件功勞,大人回京時見駕面聖,只要當今聖主一喜,你的功名有份 +,強似一生落個賊名。不是愚兄小看老弟,你未必能到金鏢黃三太、紅旗李八太爺那等 +分上。把這個事你得看破,難道你就不是江湖中人麼?但只一件,如今的時事又與我年 +輕的時候光景改變了好些個。怎麼說呢?你我也老了,王法也緊了,這時候想不出個收 +場結果來,也就難為了一世男子。我說這個話是與不是,老弟自己酌量而行。」那人聞 +聽計全之話,回道:「老哥不忘舊日交情,才領小弟正道上行。多承老哥指教,小弟情 +願跟隨大人南巡,煩老哥回覆大人去罷。你說我不為保舉升官,但願飽食暖衣,到老善 +終就足了意咧。」計全答應,前來回稟大人,就把那人情願跟隨的話,回了一遍。賢臣 +聞聽,滿心歡喜,一同催馬東行。 + + 忽聽行路之人說道:「明日裡江寺廟熱鬧非常,各處之人燒香,賢愚不等。你我進 +香是善士,內中就有趁勢作惡的。」 + + 賢臣馬上聞此話,腹內說:「久聞此廟熱鬧,招聚凶徒匪類。再者,又有船隻來往 +,是五方雜地,其中必有凶徒惡棍,傾害莊村黎民。何不去暗訪?」忠良想罷開言說: +「眾位伙計,你我去到裡江寺附近左右,尋找個房子住一夜,明早進香還願。」 + +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一八○回 + +賢臣私訪裡江 寺主僕偶住杏花村 + + 話說主僕催馬前行,直奔裡江寺走。走不多時,忽見前面人馬車輛往來,行人不斷 +,獨有一人在路口站著不動。是什麼緣故呢?前已表過,賢臣先教小西前去在裡江寺附 +近莊村找房,將房找妥,在三岔路口等侯。每逢這裡江寺開廟的時節,各處的人俱來進 +香還願。這座聖母廟叫作護國佑民寧河保運觀,有船來往,再無不來進香的。人煙湊集 +,甚是熱鬧,房屋店口不好找。 + + 可巧離廟不遠,有座小鄉村,名叫杏花村,屬通州管。此處有個埋名的財主,姓劉 +名好善,為人老實忠厚。他家的房屋最多,見浬江寺開廟進香的人不少,他就想了個生 +財之道,騰出些閒房來開店。關小西找到此處,見房屋乾淨,與他的家童說明,將上房 +留下。小西將馬接好,到三岔路前來等賢臣。 + + 不多時忠良與天霸、計全、何路通俱各來到。賢臣看見小西,開言便道:「你找的 +房如何?」小西說:「有了。」說罷回身退步,當先引路,登時來到村中。施公在馬上 +舉目觀看,但見村中夏木蔭蔭。來到劉家莊仔細看瞧,青堂瓦舍,門楣煥然可觀。門前 +四棵龍爪槐,用架望上托著,樹旁黑漆大門。賢臣在馬上滿面堆歡,說道:「此處最好 +。」小西拉韁接過鞭來,服侍賢臣下馬。眾人俱各都下馬,派店中搬運行囊不表。 + + 且說賢臣進店,來到上房舉目留神,但見蘆葦紮棚,正面高懸一匾,上寫『致中和 +』三字;匾下接著一軸畫,原是韓文公走雪圖。左右相配一副對聯,一邊是:「一窗佳 +景王維畫」;下邊是:「四座青山杜甫詩。」字畫下放著條案。爐瓶三式,放在中間。 +案邊放著四張圈椅,堂中是鋪爐子火炕,炕上鋪著白氈。客房兩間,暗著一間。裡間屋 +一張紅桌放著膽瓶、帽架。旁邊也有兩把椅子,藍布椅垫。靠著南窗一鋪大炕,炕上也 +有一條大氈。老爺看罷,椅子上坐定。天霸高聲叫道:「來個人!」但見有年幼的人走 +進房中,他本是劉家的安童,生來伶俐,連忙帶笑說:「若要茶登時就開;洗臉水也溫 +上了。」天霸說:「你把我們的馬,叫人拉出去遛遛。天也不早了,即刻收拾飯來,不 +論什麼,只要爽利現成,休得遲誤,快去!」店小二答應,連忙走去。不多時先將茶、 +洗臉水送來。賢臣與眾人淨面吃茶。不多時天色已晚,秉上燈燭。店小二進房說:「眾 +位太爺,是一席吃,還是各自用?」賢臣說:「我們是一席用。」又說:「先燙半斤酒 +來。」店小二答應前去。 + + 賢臣居中,四人陪坐,分為左右。店小二將盅、筷、小菜端來放在桌上,又將蠟燭 +拿過來放在桌上,這才端酒菜。天霸把壺斟酒,先給賢臣一盅,又將二盅與何路通斟上 + +,口尊:「兄長,擔待我小弟愚蒙,當面不識,多有得罪。」何路通連忙說:「不敢不 +敢,這算賢弟多心,愚兄也跟隨大人,更算一家人了。」賢臣點頭。天霸又斟三四盅與 +計全、小西,然後自己斟上一盅。大家把杯飲酒。店小二端上菜來,放在桌上,恰好俱 +都爽口。魚鷹子又斟三四盅酒,奉敬賢臣,口尊:「大人,八里橋飯鋪之中,多驚欽差 +爺駕,望乞寬容。」忠良接杯,帶笑開言:「四位壯士聽我告訴,這一去淮關上任催漕 +,大家須當努力齊心,幫助施某辦理事情。差滿回京,本院面聖乞奏當今,有功之人一 +定加封。但能身沾恩寵,封妻蔭子,強似身在綠林。」四人一齊點頭,說道:「老爺天 +恩,如同再造。」說罷復又斟酒。大家齊飲,叫店小二添湯添飯。大家飲畢吃飯。用完 +飯,店小二撤去傢伙,擦抹桌案獻茶。賢臣擎茶杯開言說道:「此事蹊蹺,心中納悶: +明白是處娘娘開廟門,可別的進香人,為什麼不住此處?難道有人走漏風聲,知道施某 +是欽差按察,故此不來此處住店?」天霸說:「此處大略無人知曉。離此不遠有大店, +差不多的都住那裡。」好漢言還未盡,只聽店外喊叫,有人口中直罵:「店小二狗娘養 +的!太爺們來到,你不伺候,看起來豺狼摘爪,吃了你的心!」天霸聞聽,心中納悶: +必是來了一伙綠林。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八一回 + +施賢臣假扮香客 眾綠林群爭店房 + + 話說施公與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講話,忽聽廳外面有人大罵說:「店小 +二你這狗娘養的!明知太爺們來到,不能早去接駕。」說著要動手來打。店小二急忙跪 +下說:「太爺息怒,小人叫那上房人躲避就是。」那人說:「快去快去,你叫那香客即 +時讓過上房,否則殺將過去,性命不保。」小二連聲答應,抱頭鼠竄的去了;不進上房 +,竟自咕咚跑進內宅客堂,見了主人哽咽不止,放聲大哭,正不知所為何事。且說店主 +人姓劉名望山,祖居此地,幼讀詩書,稍知禮義;娶妻李氏亦能持家。當時見了小二慌 +張而來,慟哭不止,大家吃驚,連聲問道:「是誰難為與你?所因何事,如此悲慟?細 +細說來,我有主意。」小二見問,拭淚開言說道:「今有五位香客,俱有馬匹,讓在上 +房居住,豈不是一件好買賣?卻不想去年那伙惡霸,今天晚方才進店。被他一頓吆喝, +罵個不了,硬要上房。我以好言答應說:上房早有香客住下。他立時抓住,拳打腳踢, +鬧個不了,依舊不饒,立時要叫香客讓他上房。小人不才,請主人去作主。」劉望山聽 +這一段言詞,倒覺作難。且按劉望山之為人,縱有大難之事,自彼處之不甚難;其為人 +也慣於應酬,巧於機變,奔走趨承,隨高就低,因此有個綽號稱劉禱告。此時他同小二 +出了內宅不提。 + + 且說施大人在上房中,雖然不知原委,卻是件件聽真,心中納悶。天霸雖亦自沉吟 +不語。何路通、計全滿心不悅。關小西忍耐不住,叫聲:「眾弟兄們都聽見麼?天下哪 +有這等無情無理之事?哪有這等霸道行兇之人?我關某若不是保著總漕大人,定拿了他 +送到地方官處,鎖押正法,亦不為太過。」言還未盡,大人坐上帶笑開言說:「眾位英 +雄不必如此。事情看冷暖,莫逞一朝之忿,方是遠大之謀。」 + + 正議論間,忽見一人走進房門,見了大人打躬行禮。眾人都帶笑謙讓。你道為何? +一則康熙年間尚無頂戴之賜;二則大人與天霸諸人,俱是香客打扮。施大人是不知者不 +怪罪,故店主人一同對平常香客稱呼。當時行禮已畢,店主口尊:「列位爺台,小人有 +一事相商,不知肯容納否?」施大人故做不知,說是:「有話請講。」這劉望山本村人 +,都稱他劉禱告,果然名不虛傳,專能弄乖使巧,心苦嘴甜,當時見問,說道:「十方 +香客爺們,我有一事,甚難出口。值此萬不得已,只得前來奉稟,准與不准,但求容申 +一言。外面來了幾個豪氣客官,甚是兇惡,不講禮義。去年香火之間,就住在這店裡, +俱各騎跨大馬,身佩弓箭,好似兇神一般,還是硬要上房。望求爺們開恩,讓他一讓, +小民舉家不敢忘恩。」說猶未了,那關小西早止不住,喊叫一聲,說是:「不好了!不 +好了!可氣死我了!你快快出去,叫他前來搶奪上房,我關某不怕他三頭六臂,定要見 +個勝敗輸贏。理有短長,事有先後,天下哪有這樣不懂情理的人?這豈不是惹事,出人 +意外?」店主聞聽這般言詞,只是發愣,不敢作聲,癡呆呆站立一旁。不言店主遲疑不 +決,再說何路通見了光景,開言說道:「店家,象你這等沒主意的,如何辦得了事?你 +再回去細細看他什麼模樣?姓甚名誰?或者是久闖江湖,聞名振耳,我們就讓他上房。 +他若是無名小姓,湊膽子欺壓平民的小輩,你叫他趕緊爬開,莫令老爺動怒,那時節玉 +石俱焚。快快出去問他。」 + + 且說劉店主,人稱禱告,到此時無所祈禱,無門控告,嘴甜也不濟事,心苦也無所 +施。事到其間,只得強忍,思用反間之計,或者腦袋可保,也未可定。只得同小二來到 +廂房,雙膝跪倒,口尊:「太爺容稟一聲。」那些人正等得著急,見了店主,喊罵不絕 +,說:「狗娘養的!你有話快快說來。」劉望山口尊:「太爺不要動氣。不是小民怠慢 +,只因那小房住的香客,更加來得兇猛,出言不遜。他叫我問問爺們姓名,如果是天下 +馳名的,便可相讓;若是聲名不重,小民就不敢說了。」只是磕頭不語。那人越發著急 +,舉起刀背打到肩上。店主好不疼痛,「哎呀」一聲,他見刀舉起,只得爬半步說:「 +小民說是了。」那人喝道:「快快說來!」店主說:「那人言道:「若是無名小姓的, +休想要住上房,叫你早早溜了為上;若稍遲慢,他便打進房來,碎屍萬段,馬匹全都留 + +下。這是上房之人說的,小民一句也不敢虛言。」那人聽罷,說是:「你且起去,與你 +無干。你回去說:太爺們本是江湖客,提起名來,天下皆聞。你叫他一步一拜磕上房來 +,便就無事;不然殺進上房,一刀一個,盡奪他們行囊財物,那時後悔也就遲了。」 + + 店主聽罷,急轉上房,一句加兩句的訴說了一遍。施大人將始末根由思量,說:「 +此等必是綠林中人。眾伙計們不必與他較量,即讓了他上房,又便何妨,何鬚生此閒氣 +。不知你們意下如何?」小西聞聽大人一段言語,說:「我有一計可擒拿此輩,更無他 +慮。煩計大哥前去跟隨店東認他一認,果是江湖有名之人,其中必有認得的,那時便好 +晉接禮讓,不失義氣;倘若一位不識,必是無名小輩,土豪下流,那時再拿治罪,也不 +為遲。」施公聞言說:「此乃兩全之計,就煩神眼一往如何?」 + + 計全帶笑起身,隨著店主往外行走不提。 + + 且說店主劉禱告,此時心中一發疑惑,無所區處,想:「上房中這伙人的言語,也 +必不是好人,是我有眼無珠,不識好歹。虧得他們量寬,日後切不可想此外財。」正在 +胡思亂想,一抬頭時早聽得那個人大罵說:「這忘八羔子!一去又是不來。」正罵時, +隱隱似有兩人走進房來。店主旁邊一閃。後面計全抬頭舉目,看不真切,猛聽一人聲音 +甚是耳熟,忽然想起說道:「那不是公然李五爺麼?」李昆聞言忙答道:「你是何人, +知吾草字?店家再點些燈來。」及時又點一燈。計全已到公然身旁,兩下一看。李昆連 +忙問道:「老仁兄因何至此,這一向可好? + + 今於此地相逢,真乃萬幸。不知有何貴幹,到了此地?」神眼見問,口呼:「賢弟 +,想咱們哥們自從任邱縣內見面,多虧賢弟助咱,拿住了一枝桃。成功之後,扶保大人 +進京。聖上一見大喜,加封施公升為總漕之任,黃天霸升為副將,小西隨漕赴任,卻是 +參將。今日假滿出京,先派人天津理事。施大人扮作商人,暗暗訪查事情,今晚寓此店 +內。卻不想與賢弟相逢,真乃萬幸。不知賢弟因何到此?」李公然帶笑開言說:「愚弟 +此來,為別人事情。這天津每因糧船一到,必要爭幫打仗。愚弟應邀約請,意在助一陣 +,因此方來。既是施公與眾好漢大駕到此,煩仁兄回稟,在下願求一見,不知如何?」 +神眼聞聽,連道:「好好,賢弟略候半刻,我回去一提,天霸必然出來迎接,就好拜見 +。」公然連稱:「不敢,但求容我拜見,三生有幸。」 + + 神眼回身轉入上房,未及開言,天霸忙問道:「看看卻是如何?」計全說:「你料 +量著是誰人?先猜上一猜。」天霸擺頭不知。計全說:「莫要性急,我給你一悶字,看 +你聰明如何?說起那屋裡,鬧的卻是個神。」天霸猛然省悟說:「莫不是神彈子李爺。 +」計全笑說:「正是此人。」天霸說:「既是公然,何不同來一見?」計全說:「他有 +此意,要求拜見大人,與賢弟們一會,因是許久不見,未敢造次,故遣計某前來回稟。 +」施公聞言說道:「李公然真異人也!自任邱縣拿謝虎的時節,合朱光祖助我成功,飄 +然而去,真是一塵不染。今於此地邂逅相逢,亦為有幸。黃副將理當出去接迎,前來一 +會。」話猶未了,只見天霸轉身出來,說:「李公然李五爺在哪裡?」李昆聞言說:「 +那不是黃老弟兄麼?」你看兩相趨承,一團話笑,真是同聲相應,敘離別渴想之情。公 +然遂將同伙人一一指出,都與天霸敘禮已畢。二人即轉身同進上房,參見大人,說:「 +言語上冒犯尊顏,伏望包涵為幸。」施公連忙說:「壯士請起,休得太謙。前者拿捉謝 +虎,多虧壯士助我成功,未當面謝,時刻不忘大德。今於此地相逢,真乃三生有幸。」 +李昆復又曲背躬身,口尊:「大人,外面還有在下同類之人,共十九個,皆是久仰大人 +賢德,無由拜謁,不知肯容納否?」施公開言說道:「人以類聚,物以群分;既與壯士 +相交,必然也是豪傑,請來一見,便有何妨?」李公然聞言告退出門,招呼朋友,一同 +進了上房,見了施公一齊跪倒,高叫:「大人在上,我等都不是好人,俱在綠林為響馬 +。今晚得見欽差大人大駕,真乃萬幸。」大人說:「不必行禮,請坐。」眾寇聞聽,一 +齊起身,各按次序歸座。天霸又叫魚鷹子相見,各通姓名,序了年庚,互相問好。店東 +在外聽得這等稱呼,不等吩咐,忙叫小二擦抹桌椅,設擺杯箸,立刻叫人設擺酒席,明 +燈高燭,不亞如肉山酒海,設擺數桌。眾人敬施公首座,然後挨次坐下。眾人斟酒讓菜 +,滿屋的大說大笑,各吐衷情,盡傾肺腑。正在喧嘩之間,猛聽外面連連敲門。 + + 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八二回 + +眾綠林店內暢飲 施大人復遇賓朋 + + 話說李五聞聽外邊敲門,站起口尊:「大人與眾位俱莫須動。來者又是江湖中朋友 +,待我出去看看。」隨叫店小二提燈引路,走至大門。小二將門開放。李五觀看,說: +「那不是七侯賢弟麼?」白馬李七看見公然,叫手下人一齊下馬進店。小二將門關好。 +公然口呼賢弟說:「這個店中住著欽差施大人和飛鏢黃天霸。劣兄方才會過大人,真是 +禮貌謙恭的封疆。賢弟須要拜見,不得輕慢。」李七開言說:「有理。你我雖在綠林中 +,最喜忠臣孝子。況有黃老兄弟,猶屬令人可敬。」言罷轉身往裡就走,口呼:「黃老 +兄弟在哪裡?一向別離,未得相逢。李七今日親來拜望。」天霸聞言,翻身向外迎接, +手拉李七,說是:「久違仁兄尊顏,一向可好?今日天遣相逢,何等萬幸!你叫眾伙計 +前來一同參見大人,然後敘禮。」李七一聲招呼,一字兒排開跪倒在地,口尊:「大人 +在上,李七等叩頭。」大人連忙站起身來,說是:「不敢不敢,本院有何德能敢勞壯士 +行此大禮?快些請起。黃副將請眾位敘坐飲酒。」李七等起身,再與天霸、計全、小西 + +等一一敘禮,各通姓名。依舊讓了坐位,重整杯盤,再添酒菜,歡呼暢飲。 + + 施大人不知眾人之來意,擎杯帶笑,口呼:「壯士,施某有一言請教,眾位之來意 +何如?」李昆聞言欠身應道:「老爺不得盡知,請聽一言:因為糧船來到天津,各要爭 +幫先交,皆不落後,故此各幫皆有約請的人,預備打仗。我被蘇州幫約來。杭州請的白 +馬李七,大約各幫都約下人來,只等五月十三日,在三岔口會戰。句句實話,一字不敢 +蒙哄。」大人聞聽,不知英雄們前來聚會,主何意思?天霸說:「列位請講明白,即有 +不妥,大人也不怪。」七侯說:「杭州幫上約會我,蘇州請了李公然,如若不來,便是 +失信於人。來時各站一幫,恐傷兄弟義氣,因此約下杏花村相會中,再審區處之計。」 +施公聞言,連忙說道:「真義士也!從古豪傑不過如此。」李昆說道:「大人過譽。」 +施公說道:「某有一言,說來大家商量。到了日期,各執兵刃上船,只是虛張聲勢。我 +發文書,調撥人馬兵將來助威,威鎮河蠻,不須動手。那時出示曉諭各幫。哪個不服, +拿他治罪。平安之後,酌為定例,政平人和,永無爭幫之患。眾英雄代為審量可否?」 +眾人聽了,各個稱能道善。李七復開言說:「還有一事,未稟大人得知。杭州幫內有位 +姓侯的,名叫花嘴。生得五短身材,使兩根李公拐,聞說他是異人傳授。蘇州幫內有一 +北方人,身在綠林,手使一根亞靶槍,身高體大,外人多稱他蔣門神。此兩個人另宜防 +備。」大人未及開言,天霸一旁不悅,口稱:「仁兄,休道他人武藝,滅卻自己的威風 +。據我看來,不過狐鼠小輩。你們制住船蠻子,莫使混亂了戰場;我與關小西專拿此二 +人。若有疏虞,從重治罪。」施公聽罷,暗暗忖度道:「大事成矣!」口稱:「眾位助 +我,平定此事,上報國恩,下救多少人命,俱有功德。須盡心力而為之。今日天氣將曉 +,且請自便。」 + + 單表五月十三日,在三岔口會面。小二收拾了。施公叫:不必算賬,賞了一大錠銀 +子。眾寇各備能行,奔了大路。天霸吩咐店家:勿得漏泄,恐有大禍。請大人上馬,然 +後眾人各跨能行,簇擁著大人前行。計全此一路上笑語閒談,不覺日色西沉。天霸說: +「你們保護大人緩行。」霎時來到公館門前,天霸與眾人下了坐騎。門內掛著燈籠,看 +不真切,門上的不知是誰,見這個光景,只得站起身來,一齊迎下台階。天霸說:「你 +等俱是什麼人?」那些人聞問說道:「我等是本處官兵衙役,派了來伺候大人的。」天 +霸說:「既如此,這是大人駕到,你等還不跪接,等到何時?」眾人聞聽一齊納悶,心 +內想著:前日大人就來了,就是身有貴恙,並不辦事,也不會客。怎麼今日又有大人來 +了?令人測摩不出,只得跪下。只說:「天津的兵丁、差役跪接大人。」磕頭站起來。 +就有人報將進去。頃刻間但見王殿臣、郭起鳳、施安、施孝,一齊接出門,好不威嚴。 +內外人等眼見總漕大人突如其來,即從天降,各個傳宣,說是:「前日來的是假,這才 +是施大人駕到。」又說施公專好私訪,前日不來,必是私訪的事。人人害怕,各個擔驚 +,只得坐轎乘馬,都奔公館門前來投手本,一齊稟見。 + + 又有天津鹽院德老爺前來拜望。這個老爺雖是欽差長盧鹽院,兼管鈔關事務,他卻 +與施公在京就相好,原是鑲黃旗的包衣滿洲,在三山行走,後來升在天津的鹽院,聽說 +施公來到,即來探望。門上之人回稟了賢臣,將名帖呈上。老爺吩咐:「餘者官員外面 +待茶,請鹽院德老爺、天津鎮總兵李老爺相見。」 + + 門上人將話傳出,德老爺與總兵往裡就走。賢臣往外迎接,二門以裡見面,先與鹽 +院拉手,帶笑開言說:「早聞賢弟到此,兼管鈔關稅務,劣兄想來探望,因為奉旨賑濟 +山東,未得其便;如今皇上點我總漕,昨晚方才到此。我正想要去拜賢弟,反勞貴步來 +看愚兄。」鹽院連說不敢。施公說:「請坐。」說著,那邊鹽院歸了客位,總兵次之, +須臾茶畢。施公說:「我有一事不明,與賢弟請教:這各省的糧船來到關上,是怎麼樣 +的過去?」 + + 德老爺說:「若問糧船到關,如單幫的,立刻開關叫他過去;若是三幫五幫,撞在 +關上,卻又難了。若一開關,他就你搶我奪,榔頭槓子,刀槍並舉。去年那場就傷人不 +少,誰敢把他留下不成,只得任他們爭鬥,勝的在先。然後再開關。」施公聽罷,眼望 +李公說道:「你管轄此處兵將,就該鎮壓地方,糧船爭幫,為何不管?」李總兵見問, +躬身曲背,口尊:「大人,卑職管轄馬步兵丁,沒有皇上文書,誰敢私動官兵?這糧船 +爭幫一則,前後未有定例。都想先交,早行回程,誰肯落後?其中有這些難處,故歷年 +淹留,未有定例。今年總漕貴駕到此,必有嘉謀,乞酌量萬全之策,不易之規。」施公 +聽罷,哼了幾聲答道:「本院自出京以來,沿途私訪,已訪知有蘇州、杭州兩幫,最為 +刁惡。杭州有個侯花嘴,蘇州有個蔣順,這兩處船來還許要爭。咱只治服一幫強蠻,餘 +船亦必畏怯,再示以明條,令其遵守,有何不可?」總兵聞言,曲背躬身,口尊:「大 +人說的是,下官不才,聽憑大人驅使,無不從命。」施公帶笑開言說:「雖是閒談,按 +理亦如此。」復問道:「每年糧船上壩,亦應有限期?」德爺說:「歷年大約中秋以前 +,全糧船俱交納已完。八月十五日後糧船要淨;如若不淨,應該參革有罪。今年天意水 +淺,重船難行,故來得遲慢。」施公眼望總兵說:「中秋節後,我要進京。」總兵點頭 +道:「是。」 + + 說話之間,門上人前來跪倒說:「稟明老爺,今有蘇杭糧船來到關上。」施公擺手 +。再說施公回至庭堂坐下,叫內侍傳出話去,餘者的官員各自回衙理事。眾官聞言,備 +自散去。只見人來回話,說:「外面有兩個姓李的求見。」施公知是白馬、公然來到, +不由滿心歡喜,便喚參將關太出門迎接。關太來到門前,瞧見李昆同七侯笑嘻嘻急趨了 +數步,攜手進了大門,直到上房。二人見施公倒身下拜。施公忙起身拉起二人,帶笑開 + +言說:「二位將士,何必行此大禮?快看坐。」二人告罪坐下。 + + 李公然茶罷,曲背開言說:「蘇杭船前日雖在店中商議,今至臨期,仍請大人示下 +,我們方才放心」施公說:「蘇州幫請的神彈子,杭州是白馬七侯。不知二位見過船家 +沒有?」二人道:「見過了,是約定五月十三日,要爭勝敗。」施公說:「二位的聘禮 +,必是十三日以前交代,交代之時節,便收下寄放在別處;到了臨期,二位各站一船。 +待本院親去驗船,派下兩人虛與二位交戰;再派兩個人在兩位身後拿人。拿住蔣順、侯 +練,那些從犯自然懈怠,不思逞強。單等兩幫平定,那時本院再定漕規,誰先誰後,永 +不許爭。」即吩咐說:「快來擺酒席伺候。」應役人答應下去,須臾之間,杯盤滿桌, +酒飯齊備。施公說道:「今日算是個家宴,黃副將、關參將,郭、王兩員守備,計全、 +何路通二位壯士,俱各前來陪二位李壯士;大家痛飲一番,勿得推辭。」眾人聞聽,一 +齊告坐。施公居中,眾人挨次坐下,歡呼暢飲。施公賠著笑,毫無驕奢,恰如同氣一般 +。是可見:大將用謀不在勇,賢臣折節不輕驕。 + + 且說這一群勇猛之人,各各虎飲狼餐,心中歎服,一齊哈哈大笑,直吃到天交二鼓 +。李昆合七侯二人告辭,說罷辭出,往外就走。施老爺令天霸等人一齊送出大門。二人 +自去不表。 + + 再說天霸等人,仍回上房用茶。施老爺開言說:「這神彈子所言,你等須得酌量萬 +全之策才好。不然,我就要多調官兵,以防不測。」不知計全商議何計,且看下回分解 +。 + +第一八三回 + +兩岸仰贍施按院 浮橋怒打運糧官 + + 且說計神眼口尊:「大人,不必調用官兵。我有一計,管許擒賊。當令何路通、黃 +天霸上蘇州船擒拿侯練,何賢弟可防其水遁。若在船上,黃賢弟自不讓他。關小西同著 +郭起鳳,戰那杭州船的蔣順,大約可以擒拿。不知大人以為何如?」施公點頭說道:「 +甚好,甚好。」諸位俱各無言,天交三鼓,各去安息不表。 + + 次日清晨,施公起身。光陰似箭,不覺到了五月十三月的期。那李七侯神彈子,早 +把兩船上聘禮誑到手中,淨預備著動手。這日一早,施公袍褂鮮明,靴帽齊整,眾壯士 +早已裝束齊備,伺候兩旁。施公說道:「天霸虛戰李七侯,何路通擒拿侯花嘴。小西虛 +敵神彈子,郭起鳳要爭蔣門神。各要小心奮勇,不得誤事。拿住兩個頭目,鎮住餘黨, +別幫自然不敢放肆。」 + + 施公邁步出門,剛往外走,忽見一人翻身跪倒,說:「啟稟老爺,外面來了蘇杭兩 +幫運糧官叩見,有手本投獻。」施公用手一指,內司接過手本來,隨吩咐門上人起來, +傳出去叫他進見。 + + 復至大庭正位話坐,天霸等站立兩旁。長隨呈上手本,施公看來,卻是五個。掀開 +看時,頭一個上寫:蘇州大幫,重運千總貢士隆、空運千總懷英,叩大人天喜;第二個 +蘇州小幫,重運千總李勝、空運千總葉法,叩大人天喜;第三個是蘇州太倉幫,重運沈 +波安仁、空運陸祥;第四個是杭州頭幫,重運張捷、空運李世雄;第五個是杭州臨安幫 +,重運孫安、空運孫如虎,俱有叩喜之字;共千總十名。施老爺看畢一抬頭,就有人掀 +起竹簾。十名運糧官走進庭堂,都是紗馬褂襯著紗袍,頭戴緯帽紅纓。見了施公一齊跪 +倒,自己口誦花名。施公說:「平身。」重運、空運分立兩旁。施公說:「船到關上這 +幾日,為何今日才來?莫非不重欽差。」這重運五人見事不好,一齊復跪塵埃,口尊: +「大人容稟,皆因是淮上見過了總漕,方敢催船前來。聽見轉牌請出,又點欽差,屢次 +尋問,聽說大人私訪未回,因此耽延日期。昨日晚間,方得實信,望大人寬恕。」施公 +說:「你等既知新點欽差,糧務駐紮天津,船到住時,就該來公館投下手本才是。粗心 +玩法,暫記捆打。」五人叩頭,謝大人天恩。施公說:「你們船不是隨到就過關麼?為 +何故意停留,耽誤漕限。」五人齊叩頭說:「大人容稟,船到抄關,不能即過,皆因歷 +年沒有定例,俱各爭先,皆不落後,都想早完早回。誰想就有人包攬,管許爭先。因此 +船到浮橋,每致打仗相爭。船到之時,就把攬頭聚齊商量。內有侯練、蔣順,為刁惡首 +,最難治服。他們早已約定,今年爭幫打仗,請大人示下定奪。」 + + 施公帶怒手指說:「你們竟是一派胡說!此離北京不遠,輦轂之下,就敢如此逞凶 +?你們這運糧千總應管的何事?」只見五人連連叩頭。賢臣又說:「你們先回去,就說 +本院隨後就去查驗,明日方許過關去呢!」千總叩頭,鼠竄而去。 + + 施公隨即起身走著,行不多時,到了浮橋。轎夫撐住轎桿。 + + 天霸等分立兩旁,眾兵丁衙役雁子排開。施公閃目留神,但見一帶江河糧船密擺, +桅桿若麻林一般。單有兩隻大船在前,直抵浮橋。施公正然細看,忽聽一片聲喊,不知 +哪裡來的。原來鹽院德老爺早有諭帖傳到,如施大人來驗船,叫關上人役一同伺候,故 +爾一見施公轎住,眾人聲揚:「天津關的德老爺家丁人役給大人叩頭。」施公帶笑說: +「又勞你們,回關上去罷,各治其事。」眾人答應,復又叩頭,方才起去退後不表。 + + 再說重運、空運十名千總,各有私心,早已上了船,各人囑咐各幫:須要聽大人吩 +咐,要是怪下來,無人敢擔。船戶亦自面面相覷,攬頭微有忿色,亦言不出。你道此弊 +如何至此? + + 屬下人皆是作官當差的,皆知王法,一則攬頭最是禍苗,無他不行,有他便是,挑 + +搏逞能,從中取利;二則運糧官亦各願本幫先交先回,兼有私弊,故意縱容。一概是自 +逞私心,而網其利耳。今日見了施公,素知其剛直,又好私訪,又有聖旨敕令,如皇上 +親自到此一般,因此皆是毛髮悚然,靜等大人吩咐。大人轎到站住,每一喊:「來人! +」兩個人便一齊轎前跪倒,自己口中報名:什船、什號、什旗下,「叩大人天喜!」一 +片聲音振耳。施安招呼:「平身。」眾旗丁叩頭起身,退入船中。施公吩咐:「喚張捷 +、貢士隆前來。」頭裡傳嚷一片聲喊。只見重運、千總兩員急趨轎前,俯伏跪倒,連連 +叩頭。施公說:「這兩隻船因何並行?」千總口尊:「欽差大人,這兩船並行,實有個 +原故。他來已有數日,皆因兩不相讓。請討示下,令他讓路。」 + + 施公說:「誰先到的誰先走,哪個不遵,拿他問罪。」貢士隆忙道:「是蘇州船先 +到。」張捷跪爬半步,口尊:「大人,千總杭州的幫,先到關口,住下一盞茶時,他們 +的船才到。」施公聞言,斷喝說:「咳!滿口胡說。在本院面前還敢如此抵賴!不用說 +了,你們分明是私賄,哪有王法?」便叫:「人來!」衙役跪倒二三十名聽令。吩咐: +「先將這兩名千總各捆打二十。」青衣上前按倒。貢士隆聲聲求饒,大人只做不聞。軍 +士舉起軍棍,一五一十,只打得血濺浮橋。打完放起一旁下跪;又把張捷照樣行事。一 +並打完放起,轎前跪倒謝恩。 + + 施公又吩咐黃副將招呼蘇、杭兩幫,誰先到的先走,後到的算爭,如敢故違,罪加 +一等。黃天霸高聲嚷去。聲猶未了,只見船上躥出兩個人,手執鋼刀,一人嚷:是蘇州 +幫先來;一人嚷:是杭州幫先到。一個就說:「你們煩了總漕來,也不管事,還是照舊 +例,誰殺得過誰先走。」一個就說:「你們弄了欽差來壓派我們。咱們有例不增,無例 +無減,還是殺敗了的在後。」 + + 兩個人越說越近,趕到面前,各舉鋼刀,吶喊如雷。施公在轎內看的明白:雙刀並 +舉,門路不一,都是貼身汗褂,薄底快靴,身材雄壯。施公看罷時,認得是神彈子、白 +馬二人,好生得暢快,知其假意爭戰。施公看得目呆,忽聽李昆說道:「太爺受的蘇州 +聘,到此爭幫來顯名。未曾與我動手,也該訪訪神彈子的名頭,江湖之中哪個不曉?若 +知好歹,讓我先過去罷了,倘若不肯,管叫你屍喪江河。」李七侯微笑說:「李昆,你 +也曾曉得我白馬李的名麼?天下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倘你稍知時務,我勸你早早回去 +,讓我幫先行,是你萬分之幸。退則死於鋼刀之下,後悔也就晚了。」公然滿面含嗔, +二人復又動手,你來我往,翻上翻下,遠接近迎,鋼刀閃閃,真是殺得好看。不知如何 +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八四回 + +李公然船頭重義 何路通水底輕敵 + + 且說那張捷、貢士隆滿心怨恨,站起來觀看船頭打仗,正願船上人不服。他心中暗 +想:看他麻臉如何辦事?猛聽得施公轎內高聲喊道:「人來!」只聽面前有人應聲而至 +。施公說:「你倆把船上的人拿來。」那人答應,大踏步走到河邊,喊道:「那船頭兩 +人休得動手!我奉欽差大人命令,要把你們拿回,問把持之罪。」李公然、李七侯聞聽 +此言,一齊住手。各人站在各人船頭之上,手內擎刀望下一看,原來是黃天霸、關小西 +。 + + 神彈子說:「什麼欽差,也管得我的事?要來拿就比比武藝,若是勝我,我就永不 +想這宗邪財。」小西、天霸二人聞聽此話,不由大怒,高聲喊道:「好無王法的野人, +如此大膽!」說著趕緊幾步,縱身上船。兩岸觀瞧的一齊喝采。這關小西直撲神彈子; +黃天霸手執鋼刀,望七侯說道:「象你這無法五天,真是大膽!皇糧是當今用的。把持 +漕糧,罪過不輕。總漕大人現在此地,還敢無禮?將你拿住,必是割頭。」李七聞言說 +:「黃天霸別小覷我等,看刀來!」劈面就是一刀,天霸隨手擋開。只見刀架刀迎,咯 +噹噹響不住聲。關小西合白馬李,也在那邊動手廝殺。真是將遇良才,直戰了有一個時 +辰,勝負未分。 + + 猛見杭州船艙中躥出一人,手使李公拐,幫助李七。這蘇州船艙也走出一人,手使 +亞靶槍,來助神彈子。兩岸上人山人海,一齊亂嚷,說是:「不好了!不好了!船上又 +添了人。這跟隨大人的,恐怕不能取勝。」議論紛紛不一。且說施公看得明白,吩咐: +「再去兩人把船上匪徒拿來!」郭起鳳、何路通一聲答應,飛身上船,一湧跳上船去。 +郭起鳳在蘇州船上,截住了蔣門神,鐵尺擋住亞靶槍;何路通上了杭州船,與侯花嘴交 +戰,鉤槍拐擋住了李公拐。共是兩對假戰,四個真戰,八人分在兩船頭上。先表那蘇州 +船上李公然假戰關小西,郭起鳳真鬥蔣門神。一則在大人面前,又是人煙稠密,眾目所 +觀,由不的不抖精神;一則今年包攬糧船,爭些銀兩,以為活計,一有疏虞,下年便無 +人僱了,失去養命之源,只得拚命相爭。那邊何路通合侯花嘴二人,也只如此,各人奮 +勇,躥蹦跳越,誰肯讓誰。各船上都有一對真、一對假。其餘各船、兩岸觀者,目瞪口 +呆,不分真假。唯杭州船蠻子,專盼白馬李得勝;蘇州也望神彈子得勝。這閒散觀者越 +聚越多,真殺假戰的越鬥越勇。 + + 正在酣戰之際,李公然丟個眼色,虛砍一刀,「噯呀!不好!」往船後就跳。蔣順 +一見,又氣又惱;他仗著神彈子助膽:「他竟如此怯戰,使了多少聘禮,竟聽他說些大 +話。你會打彈子,百發百中,何不施展?」李昆在船中,又叫喊:「蔣門神聽真!與我 + +交戰的,姓關名太,久保施公,天下馳名。我不能取勝。你若不服,合他比試,你若勝 +得了他,情願退回你的聘禮。」說罷又不言語。弄得這蔣門神神魂不安,進退不得,心 +中想道:「李五本事,雖未見過,這江湖人都交他。想這關小西必是武藝精通,不然眾 +目所觀,又掙我們銀子,竟自敗退?想來實不能勝他,方才退敗,剩我一人,雙拳難敵 +四手。」想了多時,說道:「你們兩個人,我是一人,必須單比,方為好漢。姓關的戰 +敗李五,咱倆單比武,不許別人幫助。」小西聞言,哈哈笑道:「象你這膽大奴才,真 +是可氣,竟敢合老爺論輸贏?伙計退後,待我擒這奴才。」郭起鳳收了鐵尺。蔣門神方 +才放膽,以為得意,遂說:「姓關的,快來動手。」將槍桿擰了又擰,想道:「此人戰 +敗李五,必不平常。下年的買賣成敗,只在此人身上。」抖擻精神,盡力撲來,分心便 +刺。小西看準,一掄折鐵倭刀,只聽咯當一聲,槍頭落地,槍桿削去半截。門神大大的 +吃驚。且說施公看得明白,想著拿著兩名攬頭,也只在今日,早些平定糧幫,好奔淮安 +赴任。正自思想,猛聽咕咚一聲,船上倒了一人,乃是郭起鳳等得不耐煩了,上前照腿 +上一鐵尺,蔣門神栽倒。關小西向前按住,郭起鳳隨手又是幾鐵尺把兩膀卸了,喊聲: +「拿繩過來。」青衣緊跑,將繩遞過,把蔣門神四馬攢蹄捆了個結實,提將起來,往船 +下一撂,摔了個昏迷不省。施公連忙吩咐:把這奴才送到公館,等著把那個也拿住,好 +一並正法。手下衙役抬起來,送到公館看守不提。 + + 再說李七侯見了公然退敗,自己早閃到一邊去了。又見小西拿住蔣順,連聲喊:「 +拿去了!拿去了!」意在威嚇侯練。花嘴聞聽,益發動怒,把李公拐掄起,直與何路通 +打個平手。連那旁小西、起鳳一同觀看,天霸也不動手。看來花嘴真不在魚鷹子之下。 +戰夠多時,不分勝敗。看看天已晌午,黃、關、郭三位英雄袖手旁觀,都要看侯練的武 +藝,暗中贊歎:「可惜此人不入正途。再等個時候,看他是誰勝誰敗,那時再動手不遲 +。」 + + 哪知施公內心著急,見何路通獨戰侯花嘴,鏖戰多時,不由心頭火起,說道:「一 +齊動手,將這奴才拿住,勿得怠慢!」黃、關、郭聽得吩咐,一齊著忙,各舉刀兵,前 +來擒捉侯練。這花嘴一見勢頭不好,更是奮勇招架,往來衝突數合,一翻身跳入水中。 +天霸、小西、起鳳各自束手無策,魚鷹子大笑一聲,一扭頭也鑽入水中,追下去了。單 +說何路通能在水底睜眼,可住三日三夜,專會水底拿人,故人都叫他魚鷹子。本在八里 +橋飯店相遇,與關小西生回閒氣,計全認得,相勸歸附大人,並無寸功。今日見了花嘴 +入水,喜不自勝,所謂南人坐船,北人騎馬,正是立功之所,甚覺得意,故一扭頭沉下 +去了不提。且說那眾船戶合兩岸人等,閒雜看的真多,各各驚訝喝采,深服施公用人之 +周。正不知水底如何打仗,人人納悶。猛聽得一人跑來喊叫:「黃副將,大人請你回話 +。」黃天霸聞聽,大踏步趕至浮橋,轎前躬身侍立。施公說:「你吩咐船家,莫留閒人 +,只是夠用就得,先來在前,後來在後,勿得亂走。」天霸答應,翻身復上船頭高聲道 +:「各船旗丁莊頭聽真!方才大人吩咐:哪船先到先過關,後來在後,永不許相爭。皇 +糧乃是國家要務,王法所關,勿得輕視。少時拿侯練與蔣門神一並開刀正法。再有不服 +的,早些出來放刁,別等沒人時候撒賴。」並不聞一人答應,偶見兩船上各來一人,真 +奔黃天霸說:「我輩求見大人。」 + + 那兩個人來到轎前跪倒。施公一見開言問道:「你兩個是什麼人?姓甚名誰?為何 +來見本院?」二人叩頭,口尊:「欽差大人容稟:我們姓李,本是好人,因一時不明, +又被他買囑,幫助他們爭幫,卻不知此等利害。方來知道後悔,故此前來請罪,身該萬 +死。」施公聞言冷笑三聲說:「這糧船乃是國家養兵所需要務,滿、蒙、漢八旗兵丁盡 +賴此糧。把持漕糧,即是違逆聖旨。你等務宣知罪,以後切不可再犯。人來,把這兩名 +投降的人帶回公館,伺候再審。」手下跟隨領著李公然、李七侯到公館不提。 + + 再說侯花嘴逃在水內,指望逃災避禍。哪知道就遇見魚鷹子正在水底行走,猛然背 +受一拳打著。他不知是人是鬼,是魚是龍,心中胡思亂想,口內還得換水。不知不覺臂 +後又著一下,比前覺重,更是吃驚。急中生智,用盡平生力量,掄動鐵拐,亂打一陣, +一下也沒撈著什麼,使的四肢無力。何路通想道:他水裡不能睜眼,何不趕緊拿去交差 +完事。想罷用右手鉤槍拐,伸過去看準他腳跟上的筋,盡力一鉤,拉起便走。何路通用 +踏水法兒波上行,如若平地,拉著侯花嘴在水面上半沉半浮。至於小西、起鳳,無不暗 +暗稱奇。 + + 唯有蘇杭兩幫攬頭、梢公、舵公等人,顧不得道好,只是咬指伸舌,探頭縮頸的, +各顧自己幸逃羅網;當時若與他相爭,各個俱得遭擒,這時不住說:「你看你看。」快 +到橋邊,只見何路通縱身上了浮橋,把一個侯花嘴倒栽蔥的,雙手拽上橋去。 + + 兩岸上人又道:「好!」喊聲震地。只見兩個人是水淋淋的。何路通懷抱鉤槍拐單 +膝跪在橋前,口尊:「大人,小的奉命將賊拿到。」施公說:「把侯花嘴捆結實,帶到 +公館。」一擺手,何路通站起。施公又吩咐:「起轎,且回公館。」只見執事先走,隊 +伍各自排開。早有人牽過馬來,黃副將乘上前行。又聽得轎內傳出:「那十名千總,隨 +到公館聽候。」一言傳出,千總們聞聲喪膽,哪敢怠慢,連忙下船跟隨轎後,俯首隨行 +。吩咐打道,八人抬起,一陣風相似,來到公館。施公下了大轎,走到廳中升了公座, +天霸等人兩旁伺候。下役排班,喊過了堂。十名千總跪在上面,蔣順、侯練跪在下面。 +施公帶怒叫:「蔣順、侯練,你倆可知罪嗎?」兩人跪爬半步說:「知罪,是小人的錯 +,不該收他們這幾兩銀子。情願領罪!」施公嗟歎不已。又叫人把蔣、侯枷號起來。不 +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八五回 + +赴淮安初經水路 到靜海又接民詞 + + 且說忠良爺拿住蔣順、侯練,枷號浮橋,單等糧船定規之後,仍然要從重治罪。施 +公傳令:在前的先過關,各按次序而行,在後的勿得逾越,違令者斬。一言宣出,眾人 +畏服,接著次序,各不敢爭強。公館又傳出話去,說明日起行。一言傳出,霎時間文武 +眾官皆知,齊來至公館,俱要伺候餞行。施公推辭不受,教地方官預備。當時頭裡一隻 +小船,喝道打鑼,前站頂馬開路而行,後是太平大船,是施公與眾親隨人等。後跟九隻 +小船,裝載伙食器具、行囊私用諸物不表。且說沿河一路兩岸來往人,以及近河軍民無 +不誇獎,瞻雲望日一般。各處文武官員無不畏懼。一路該汛官兵更相護送。行到曹家莊 +,又過楊莊村。 + + 那一日到了新口,順風帆起正走得急,隱隱有人連聲喊叫:「冤枉!」頃刻船近, +越聽真切,乃是一婦人。眾人早看見,不敢多言。忽然一聲傳到艙中,驚了大人的貴耳 +,猛見施安跑出說:「此何地名?」撐船人說:「前面離獨流不遠,有喊冤之人。」施 +公吩咐說:「帶鳴冤之人。」水手解開縴繩,舉竹篙撐船傍岸,招呼告狀人來見。那婦 +人急忙走到河邊上船。水手順篙搖上,立時趕上大船。船近岸,看那婦人上了官船,俯 +伏跪倒。施公上下一看:烏綾罩發,珠淚滾滾,穿一件藍布褂,下面係著青布裙,年約 +四旬上下。施公看罷,開言說:「你有什麼冤枉,來到此地?」婦人說:「小婦人是靜 +海縣人,特來告家主曹步云。」施公帶怒說:「趕下船去!以僕告主,我卻不准。」那 +婦人站起,轉身說道:「只可聞名,不可會面。人稱天上神仙一般,竟不想也是平常! +可惜康熙萬歲盡用些無能之人。」 + + 隨說隨走,到船邊將身一撲,落在水內。嚇得眾水手齊聲說道:「不好!」施大人 +在船艙內聽見此言一怔,且想:翰林院曹步雲,為人耿介自持,不肯用錢打點,故未顯 +達,一氣告假回家,田園自樂。施公素知此人,旁人告他,未可深信,況且是他的奴婢 +,本無告主之理,故此喝退。哪知婦人有天大冤枉,因此那婦人聽見施公路過此處,早 +等數日,暗想:此時一見施公,如見青天,那知推脫不准。她想:如此清官不管,天下 +更無人管了。我丈夫冤沉海底,何時得報?必然有死無活,苦無出路,故此跳入水內。 + + 施公猛然驚疑,說道:「快去救她。」何路通一聲答應,來到船頭,早只見有幾名 +水手已經將人托出水來,放在船頭。控了多時,方才漸漸甦醒。人役進艙回明。施公說 +道:「帶進艙來!」人役答應一聲,二人扶著她進艙裡。可憐那婦人渾身水淋淋的,跪 +倒在船板之上。施公吩咐停船。水手連忙將船擺岸下錨,一陣鑼響,船已穩住。施公說 +道:「你莫怨本院不管。世界上哪有奴告主人之理?你果然有天大冤枉,要你從實訴來 +。」 + + 婦人見問,口尊:「大人容稟:小婦人李氏,年四十歲。嫁夫曹必成,年四十二歲 +。本是主人家中生養的。家主相待恩情非淺。前日忽然差他縣中下書。縣官一看此書, +立刻升堂,不問青紅皂白,當堂夾問,嚴刑處治半死,送到監中。小婦人前日在監中送 +飯,見他憔悴如鬼。小婦人夫主言說,他受刑不過,竟畫招認承:勾引強盜打劫主人。 +小婦人聽見人說,總漕大人代巡按,慣斷無頭案。因此舍死忘生,拚命奔來,望求老大 +人施天地之恩,從公一斷,問準是何情由。我們作奴婢的,雖死無怨。」 + + 施公聽罷婦人之言,暗道:「曹步云為人,與此婦人像貌,皆不是好邪刁惡之人, +此事叫人納悶。」猛想:「其中必有關於名節,不便明言,故陷之以盜賊。此事若不審 +明情節,有玷我的賢名。」想罷開言說:「鳴冤婦人暫且回家,三日後聽本院傳,必定 +將事與你辨明。」那婦人望上叩頭,站起身來下船,登了岸揚長而去。施公說道:「開 +船,今晚往靜海奉新驛歇馬。」從人答應,趕緊吩咐水手,說:「大人諭下,奉新驛歇 +馬。」官船要開,忽見前面一人,身穿蟒袍補褂,高擎手本,後面有幾名從人跟隨,拉 +著坐騎,遠遠站住。那穿官衣的,緊跑了幾步,迎著官船,跪倒岸上,拿著手本,說: +「靜海縣知縣陳景隆,迎接老大人。」官船上有人進艙回話。大人說:「叫他公館伺候 +。」 + + 將此話傳出,陳知縣起身上馬,竟奔公館而去。施公催著水手,急忙快走。不多時 +來到奉新驛前。早有本地守備帶了手本,前來伺候面諭。吩咐傳出:守備歸汛;陳知縣 +來公館。知縣參見大人畢,一旁侍立。施公帶笑開言說:「貴縣你是什麼出身?」 + + 知縣見問,曲背躬身說:「卑職是一監生。」施公說:「你是捐的功名,到任幾年 +?」知縣說:「卑職到任一年。」施公說:「前者有一個曹翰林的故事,你可記得否? +」知縣說:「有書來到,上寫:『家人曹必成,夤夜勾引強盜入宅打劫主人,故此叫他 +自去投首。招認口供,立杖斃大堂,待領屍首。』卑職雖然審明口供,暫行收監。」施 +公帶怒說道:「你見書審問,就動大刑,屈打成招。你曾問他勾引強盜是誰?共有幾名 +?打劫是什麼財物?」若知大人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八六回 + +寵美妾樂極生悲 送義僕絕情處死 + + 且說知縣陳景隆見施公話問的根切,滿面通紅,直嚇得俯伏稱罪,口尊:「大人, +卑職該死,未問及此處。」施公說:「再請問貴縣將那餘者盜賊,可曾拿住?」知縣只 +是叩求大人寬恕。施公讜:「陳景隆,你也須知誣良的罪名,大料你也難辭。暫且回衙 +,明日大早,將曹必成連你衙役刑具一並帶來,勿得有違。」陳知縣連說:「是是。」 +起身而去。施公看天氣不早,就在公館安寢。外面民夫巡更,官兵巡邏,一夜不止。次 +日清晨,賢臣起身,淨面更衣,點心茶罷。家丁傳進說:「陳知縣帶領三班人役,各樣 +刑具,連曹必成一並帶到,現在外面伺候,請大人示下。」施公吩咐:「衙役排班,刑 +具列在廳前,等候本院審問此事。」將話傳出,知縣連忙預備停妥,又吩咐衙役各要小 +心伺候。霎時施公升公座,王殿臣、郭起鳳、計全、何路通等站在後,黃天霸、關小西 +線纓緯帽,蟒袍補褂,各帶腰刀,在公案前面分班侍立。一聲叫堂,施公吩咐說道:「 +先傳知縣。」下面齊聲說:「傳知縣!」知縣聞聽,連忙跑到公案前雙膝跪倒,叩頭已 +畢,站立一旁。施公又吩咐帶曹必成上來回話。青衣答應出去,不多時將曹必成帶到。 +知縣說:「帶犯人。」施公說:「解去項鎖。」曹必成跪倒塵埃。 + + 施公望下一看,見此人身穿布衣,慈眉善目,倒是個老實的長者。施公坐下假意帶 +怒,說是:「好大膽的奴才,你可是曹翰林的家奴曹必成麼?」下面答應說:「是小人 +。」施公喝道:「咳!你既是家奴,與主人有何仇恨,竟敢勾引強盜打劫家主財物?把 +從前的緣故一一說來。若有半句虛言,立追你的狗命。」 + + 兩旁站堂的一齊喝道說:「大人吩咐,快些講來!」義僕曹必成跪爬半步,口尊: +「大人,容小人細稟:小人自幼生在主人家中,看待如同父子,娶了妻子。前於五月節 +,有人來請家主同去飲酒。臨行之時,家主說:『今晚怕不能回家。』令小人照看家務 +。家主去後,小人也有人來約會,因此小人在朋友家飲了一夜,次日清晨方回到家。聽 +說主人半夜間就回來了。細看好象家有什麼事故,急入房中問了妻子。小人的妻言說: +『家主愛妾夜間吊死。』小的聽說,魂不附體,不知因何,正在納悶,有人來說:『老 +爺叫曹必成。』小人連忙去見。家主拿著一封書子,叫我送到縣衙,面交縣太爺。小的 +正因二主母吊死,想必緊要出氣,不知是對誰。小的拚命跑至公堂,哪知來到枉死城中 +。老爺看書,登時變臉,問小的說:『你是曹必成麼?為何勾引強盜打劫主人?與我從 +實招來。』小的聞聽,我竟不知因何緣故,只得跪下分辨冤枉。說破舌尖,那縣太爺竟 +自不聽,只是百般拷問,苦苦的來打,叫小的招承。因此小人受不過,屈打成招,關入 +監內,有死無生。不想今日青天提審,也是該當撥雲見日。老大人判明此案,分清是非 +,小的死個明白,生死不忘大德。」說罷磕頭碰地。 + + 施公暗想:聽這一片言詞,察言觀色,分明是屈。但是翰林愛妾,又是因何吊死? +左思右想,必須如此這般,才得明白。 + + 施公說道:「將他帶去!」下役答應帶到一邊。施公吩咐知縣說:「你拿我的名帖 +,親身急去把曹翰林請來,就說本院有話與他商量。」知縣答應走出公館,上馬加鞭, +趕進城來。到曹翰林門首,門上人將帖遞進。主人看是欽差名帖,又是本縣來請翰林, +總不知因為何事,必得前去,忙令家人備馬,一同本縣出城,來到公館門首,甩鐙下馬 +。來到廳前,施禮已畢。施公吩咐看坐。曹步雲謙讓多時,方才坐下。施公帶笑道:「 +有個曹必成是賢契的家人麼?」翰林說:「正是。」施公說:「你寫書叫他自行投首, +說他勾引強盜,不知貴府失去多少財物?我想其中必有別情。賢契你可千萬實說,不可 +屈枉無罪之奴。」 + + 曹翰林見問得真切,料想隱瞞不住,便說:「欽差老大人若問,廢員也不敢不從實 +說來。奈因此事說出,與我臉上無光,老大人休得見笑。前者五月初五日,有人邀我飲 +酒,原說今夜不回,只因牽掛,故此四鼓時回來。直走到後園,見得小妾房中並無燈燭 +,聽得屋內有打呼之聲。廢員走到裡面問他是誰,猛見一人起來,抱住廢員叫周氏。廢 +員吃驚,大呼:『快來捉賊!』那人一鬆手,跑出房門越牆而去,家人追之不及。屋內 +撇上兩隻鞋。家中眾人正忙亂之間,周氏同丫環回來。問她,她說:『花園內避暑,聽 +得有人亂嚷,方才回來。』使女立時點燈,帳下一瞧,這雙鞋正是曹必成的。」施公聽 +罷,哼了幾聲說:「後來怎樣?」曹翰林說:「後來我對小妾冷笑幾聲,將鞋藏起,恐 +怕羞名宣揚,有玷門戶。我便走到前面書房對燈而坐,越想越惱,事有可疑。又想起白 +天給周氏一支金釵,廢員使人去要,他竟自弄沒了。廢員想:這金釵沒了,鞋是曹必成 +的,這周氏必嫌我年邁,與家奴私通。越想越是可惱可恨,廢員心中動怒,又恐怕傳揚 +出去,故此想一拙計,將小妾處治:就寫休書一封,合那雙鞋都裝在一匣內,叫丫環玉 +鳳送與小妾。哪知小妾含愧自縊。廢員倒樂其剛強。久聞老大人明鏡一般,今日相逢, +真乃三生有幸。廢員說的俱是實情,並無半句虛言。」 + + 施公帶笑開言說:「賢契那如夫人也必是死後含怨。再想曹必成這件事,未嘗無屈 +枉。」又說:「貴縣,你可也聽見?」 + + 知縣聽得話語不順,連忙跪倒說:「卑職聽見。」施公說:「曹必成,他是勾引強 +盜打劫主人麼?若據來書所斷,書上寫他殺人,你就叫他償命,你也不問是殺了何人, +屍首現在何處,你這官做的倒也省心。」知縣連連叩頭說:「卑職才疏學淺,望大人擔 +待。」曹翰林連忙站立,曲背躬身說:「此事實實廢員之錯,與知縣太爺無干,望老大 +人高抬貴手。」施公微微冷笑,說:「賢契,本院若將此案問清,你難逃無故逼人,誤 +陷家奴之罪。賢契且請坐下。」曹翰林復又坐下。 + + 施公望知縣說:「你速差妥當人去接玉鳳,用車接來,一路上勿許驚嚇於她。再把 +曹必成那雙鞋帶來,晚間要到。」陳知縣叩頭起身,往外便走。若知如何發落,且看下 +回分解。 + +第一八七回 + +縣主徇情主僕疑忌 總漕折獄生死冤明 + + 且說施公吩咐將曹必成帶下去,立刻退堂,到後廳同了曹步雲去用酒飯。酒飯已畢 +,天已將晚。知縣進內回話說:「啟稟老大人在上,卑職將玉鳳合曹必成的鞋帶到。」 +施公說:「吩咐堂上掌燈,先排班伺候,把那雙鞋放在公案上。」施公同翰林來到前面 +公案旁依次而坐。衙役一聲喊堂,排班侍立齊整。 + + 施公說:「帶曹必成。」下面答應,不多時將曹必成帶到,公案前跪倒。施公說道 +:「你的言語,句句有理,並無欺主母之意。 + + 這裡現有你的對證,拿下去叫他自己去看。」關小西拿鞋,放在曹必成面前。曹必 +成拿起看了看,口尊:「大人,是小人穿過的鞋,為何拿到這裡?」施公說:「鞋是你 +的,為何放在你主母房中?你這還不實說!」曹必成跪爬半步,口尊:「青天大人,此 +鞋是小的五月初四,穿著街上閒遊,偶來一陣暴雨,小人緊跑了幾步,將鞋陷入泥中。 +回到家內,叫小的妻刷洗乾淨,曬在外面。小的穿著布靴。於次日端陽,家主被人請去 +,不多時小的也有人請去,就是穿的靴子。一夜未回,次早回來,才知主母身亡,不知 +何故。及至到縣投書,受百般嚴刑,那時就穿的靴子。縣太爺那時當堂叫畫招,小的不 +是就穿著靴子麼?這雙鞋為何在主母房中,我是一點不知。」施公說:「將他帶下去, +再把玉鳳帶來。」玉鳳跪倒公案前,下役解去項鎖。施公帶笑開言說:「你叫玉鳳?」 +下面應聲:「是。」施公又問:「你在曹家所做何事!」玉鳳說:「小人是曹家的使女 +,伺候周姨娘不離左右。」施公點頭,又說:「你在主母處伺候,前者五月初五,你老 +爺有支金釵交與汝夫人,此物不知有無?你主母自縊的情由,要你從實說明,不得錯誤 +。」 + + 玉鳳見問,說:「大老爺在上,小婢最不會撒謊。我家老爺也在這裡。本來他老人 +家在我周主母身上也太過寵,有點應時新鮮物件,必要買來與他先吃。衣裳就不必說了 +,皮棉夾紗單,有數十箱。首飾各樣俱全,也有數十個匣子,還不夠帶嗎?那天端陽節 +,不知哪裡打了一根金釵,他自己拿著,來到花園涼亭交與姨娘。姨娘接過放在桌上茶 +壺內。那一天因花園中穿廊的欄杆壞了,叫個木匠收拾。趕到晌午天氣,木匠直是嚷熱 +,被我主母聽見,遂問我家老爺,把這香亭飲賞他點喝。老爺答應,就叫小婢給他送去 +。小婢不知,就著拿那有金釵的茶壺泡滿了送去。那香亭飲是解暑去熱的,我老爺早已 +給姨娘預備了好些,那時小人給木匠送去,說是周姨娘賞的。隨後老爺合同姨娘手拉手 +兒回房去了。那日晚間,我家老爺說是人請去,大料今夜不能回來。到晚上老爺不用跟 +人,自己去了。趕後主母來叫我跟她到花園避暑去。說著走到涼亭乘涼避暑,不覺天交 +二鼓,甚是涼爽,二人都在那裡睡著。猛聽得喊嚷,主僕二位驚醒,急忙跑到房中一看 +,原是自家老爺半夜裡回家來了。奴婢們忙著打火點燈,見得老爺面帶怒氣,顏色改變 +,又見他對姨娘冷笑幾聲,竟往前面書房去了。」施公聽到此處,說是:「玉鳳且住, +本院有話問你。你家主人飲酒去,不帶跟隨,這一夜你可知道曹必成在哪裡?」玉鳳說 +:「回大人:我們家主人去後,曹必成妻子曾對我說道:『玉鳳,今日老爺不在家,你 +大叔也有人請去,臨走就說今夜不回來。你好好扶持主母,我在前面去照應。』再說我 +們老爺在房中喊叫有人,我同主母跑到房中,李氏也來瞧看。我問她。她說:『你大叔 +尚未回來。』」 + + 施公聽得玉鳳這些言詞,心內明白,說是:「後來如何?」玉鳳說:「後來老爺在 +書房把我叫去,叫我合姨娘要金釵。奴婢去問主母,主母只是發呆,她說:『放在涼亭 +茶壺內。』奴婢聞聽吃一大驚。木匠早已走了。急忙拿燈去看,穿廊下有把茶壺,裡面 +卻無金釵。事出無奈,回到書房,真話實說。家主聞聽,沉沉大怒,隨手遞我一個木匣 +,叫我交與二夫人。奴婢回來交代。姨娘開看就是一雙鞋,一封書子。他折開看了多時 +,沒甚言語,叫我再上涼亭內外,仔細找找金釵去。奴婢也不知是什麼意思。我去找了 +許久方回,進房一看,將奴婢真魂嚇掉--我家主母竟自吊死,想必是這金釵失去的緣 +故。」 + + 施公聽罷,眼望知縣說道:「你聽見沒有?這內中的曲折?不懂審問,只據一書子 +,就將人處死,叫你判得屈死含冤。不是他妻子舍死,告到本院手中,險些曹必成性命 +死在你手。周氏死不瞑目,曹翰林惱悔含辱,都算你做的好事。」知縣只是磕頭。施公 +說:「賢契你暫帶玉鳳回家,不許難為於她。」又望知縣說:「你帶曹必成回去好好看 +待,不可有誤。」此時各自帶人回去不表。施公退堂,下役各自退去。晚間燈下,施公 +說:「此案即可問結,就是禍根難尋。分明是木匠得金釵起淫心,留禍於曹家,卻不知 +其人姓甚名誰?吾意去三個人暗訪,我想此木匠大料不遠,訪著下落,好結此案,好去 +赴任。你們大家以為何如?」計全說:「訪訪也好,大人費了多少心機,我們就去訪一 +訪何妨呢。」及至次日,黃天霸奔獨流,關太到靜海,計全上雙塘兒,三人分路暗訪木 +匠去了。 + + 內中單言神眼計全,號稱飛腿,這雙塘兒相隔十五里之遙,片刻便到街上。尋了一 + +酒鋪坐定,要了酒菜,口雖飲酒,二目留神。見此地方靠河有幾幫糧船灣住,買賣喧嘩 +好鬧熱。計全暗想:並無岔眼之人,似乎難訪。忽見一和尚走進裡面對面坐下,要酒四 +兩,魚一碟,急速快來。走堂的不敢怠慢。計全見那頭陀甚是兇惡,兩道重眉,一雙大 +眼,鬍子是連鬢落腮,兇惡殊甚。計全不住留神,見他有什麼急事的一般。僧人問走堂 +的:「此地離楊村多少路程?」走堂的說:「大約二百餘里。」 + + 正說間,又見外面來一僧。他口呼:「師兄,進來一坐。」那僧帶笑說道:「我方 +才到你廟中,說你方才出去。直到這裡才趕上。真是快得很。你還有個外甥嗎?」先來 +的僧人說:「有。那日也不知甚麼事,躲在我廟中安身。他是一向做木匠手藝。」 + + 後來僧人說:「不錯,他是靜海縣人氏。」後來那僧人又說:「師兄你往那裡去? +」先來的說:「咱倆知己好友,有話不能瞞你,我要上楊村報成寺裡找當家靜成和尚。 +我們相好,閒走一遭。不知師兄要往何處去?」那僧人歎了口氣,二目留神,看見計全 +人物雖不驚人,心中暗想:也要小心為是。看了看左右無人,低聲說道:「我兄弟三人 +是山東綠林客,俱被施公捉拿。先把家兄問斬。我因大風中得逃活命,隱姓瞞名作了僧 +人,至今怨恨在心。聞聽施不全放了總漕兼署部院,奉旨南行。我要在船底用功。」那 +個說:「師兄何必如此費事?待我今夜去,手到成功,將他刺死。」未知如何行刺,且 +看下回分解。 + + + +第一八八回 + +怕刺客神眼留心 疑計全欽差遇險 + + 且說二僧商量行刺施公,要報前仇。計全一聽,毛髮悚然。 + + 二僧抬頭一看,見他人物有異,聽話帶神,就不言語。即刻改變,盡說些綠林中的 +反話。說的時候,以為無人知覺,那曉得計全無一不懂。二僧言罷,看看天晚,會了錢 +鈔,起身便走。 + + 計全也會了酒錢,暗地緊緊跟隨。走至大街,遇見有人相打,圍住許多的人瞧看熱 +鬧。一轉身時,計全瞧不見二僧,緊趕幾步,竟不見蹤影,心中好不著急,只是無法, +只好回公館知會眾人各要小心。霎時到公館,想要到上房先瞧一瞧,縱身上房,身輕如 +貓,走到施公的臥寢,不見燈光動靜,上房找遍無人。 + + 忽見一片燈光,乃是天霸居住的廂房,不打口號,輕輕落地。 + + 哪知天霸耳快,悄悄走出一看,回手取鏢。計全慌忙說:「老兄弟。」天霸吃驚說 +:「計大哥做的什麼事?險遭一鏢。」計全遂往裡走。關小西欠身離座,說:「計大哥 +何不敲門?竟敢逾牆。」只見計全把臉一沉,說是:「不好。」就將酒鋪遇僧人商量行 +刺,跟隨如何落後,上房瞧看,從頭至尾細說一遍。眾人都不能睡,不住在院中偷看, +一夜未眠,刺客未來。次日天明,不見動靜,各人都說計全說話不實。計全說:「你們 +不知,昨日一路上著了多少急呢!」天霸復又開言:「計大哥雖愛說笑話,此必然是實 +。那麻臉和尚不是別人,想必是被斬於六的兄弟,風大迷失,就是於七。既然漏網逃命 +,就該遠遁他方,改惡從善才是,怎麼為何復作此逆事,殘害忠良?真是可惡。但此事 +不許對外人言講,大家多加小心便了。」候至施公起身,茶罷時候,計全等回話說:「 +昨日未曾訪出下落,啟稟大人,今日再去查訪。」施公吩咐黃副將說:「你今日帶兩名 +兵丁,前往天津看驗蘇、杭的船幫走到何地?遇有何事?探訪個明白,急來回話。」天 +霸即刻收拾,喚來兵丁,上馬而去。施公又令計全等,再去查訪此案,日限一多不結, +又恐怕耽擱漕運事務。 + + 計全說:「大人且莫著急,我等再去細細查訪。」說著即去更換衣服,小西、計全 +、何路通、郭起鳳、王殿臣五人,分頭按各路而去。 + + 且說計全想:昨日那和尚說他有個外甥是木匠,又說在廟裡藏身,此必不是好人。 +他仍來雙塘兒酒鋪坐下,要酒飲,尋問走堂的,昨日那兩個和尚,他也不認得。計全無 +奈只得又往南走。路上走著,心中暗想:直往南走,逢廟就問,或者問出和尚根由,那 +木匠就算有了。又想:不可沿路打聽,萬一和尚知曉,即便難拿,畫虎不成,反倒類犬 +。再者去遠,晚間難以回來。他們不信,必不精心,倘來行刺大人,必無人保護。想到 +此處,不由兩腳如飛,甩開大步,登時來到公館。進了大門,繞過茶廳,抬頭一看,施 +公在院中坐著,才得放心。計全上前跪倒。施公趕緊扶起。計全說道:「今日我去訪查 +,又無跡影。」 + + 霎時四人也來回話,俱是如此。施公說:「眾位多受辛苦了,各自回房歇息去罷, +明天再作道理。」四人答應而去,來到自己房中。此時天色已晚,掌燈用飯,諸事已畢 +。大人主僕安寢各屋,都自寬衣入睡,唯有計全獨自支更,不提。 + + 再說那麻面和尚,真是於七。於六因搶糧被擒遭殺,於七趁風逃走,恐怕查拿,改 +姓薛名酬,帶發出家,法名喜靜。來到滄州地方,有座薛家窩。薛家大戶有數十家,內 + +有一家弟兄五人,稱作薛家五虎,常在河路上做些打劫的買賣。見於七身量高大,又會 +些武藝,就與他敘了同宗,叫他在本村關帝廟中居住。聞聽施公欽點了總漕,從此經過 +,這賊要與他哥哥報仇;仗著他水性不低,要鑿船底,謀害施公。那一日走至雙塘兒, +才遇見那和尚,也是個高來高去的飛賊,無奈身備重案,也帶發為僧,俗家姓吳名成, +法名靜修,住唐官屯正乙玄壇廟內。 + + 因為路過楊村,走雙墉兒歇息。因與於七在山東相識,素日最厚,故此才叫住於七 +鋪中飲酒。聽見於七要與他兄長報仇,水底鑿船,他便不悅;他要替朋友出氣,在旱地 +行刺。於七恐他莽撞,不叫他去,他卻不依。直飲到天晚出鋪。於七說:「師弟真心為 +朋友,請到廟中商量個萬全之策,再來不遲。」吳成無奈,只得同於七趕著月色,走至 +二更時,才來到玄壇廟。徒弟點上燈光,自己放下包袱,敘禮歸座。吳成叫聲:「師兄 +,若想報仇,全在為弟身上。我的本事你也知道,飛簷走壁,手到成功。」於七說:「 +非也,若要行刺,必不能成功。他手下許多英雄保護,日夜必準備的。不如鑿船為上, +他手下尚無會水之人。」吳成說:「師兄,你把我太看的輕了。他縱有人保護,不過是 +衙役兵丁,我一虎可敵千羊,明日晚間我定要前去。」 + + 於七見他執意不聽,素日又知他是個渾人,便不復攔,只得點頭依從,莫要虧負他 +好心。只說:「明日晚間,你就辛苦一回就是了。」吳成見他應允,喜不自勝,遂拉著 +於七說:「師兄,你跟我來瞧瞧我的兵器。」徒弟秉燭,二人走至大殿,推開隔扇。吳 +成手一指,於七一看,原是玄壇神龕,前面有個木架,掛一把竹節銅鞭,本是村中修廟 +完了供獻之物,長三尺半,重九斤,橫竹節排十三段。於七看完點頭。吳成說:「我已 +習熟門路。」於七說:「此物只可臨敵招架,行刺何用?」吳成說:「有,有!」遂即 +走出大殿,到了臥房牀邊,拉出一把刀來,明晃晃的。燈下一看是好刀,長有二尺。於 +七點頭連說好刀。 + + 吳成接過放入鞘中。徒弟收拾酒飯,用畢安寢,一夜晚景不提。 + + 至次日,又同吳成的木匠外甥一同飲酒。到午後吳成打點應用之物,拿好銅鞭利刃 +,辭了於七起身,竟奔大路而來。一氣走了四十里,看看日落,又趕了一陣,離雙塘不 +遠,用過酒飯。天交一鼓時分,又往前走。忽然聞風聲大作,陰雲四起。 + + 吳成心中暗想:「真是天從人願。」走至公館後面,坐在樹下歇息。 + + 等到公館交到三鼓,吳成穿了衣服,不用的物件捆好掛在樹上。 + + 聽得更夫轉過,縱身上牆,輕輕跳在裡面。公館後牆,裡面是一層房,乃親隨居住 +所在。他輕輕爬到上房,見更夫又來,吳成伏在瓦壟,聽得更夫過去,又爬到房脊上, +探頭望對面觀瞧,東廂房尚無燈光,細聽有打呼之聲。但見西廂房燈光閃灼,卻無坐更 +之人。吳成即輕輕跳下房來,走至上房門首,用刀撬門,門隨手而開。這賊人走入房內 +,看見大人臥榻之處,照准賢臣用刀一紮。不知賢臣死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八九回 + +代友報仇吳成行刺 為平冤獄賢臣遇險 + + 話說施公升了總漕,辭駕出京。只因御賜「如朕親臨」金牌,奉旨代理巡按,訪拿 +貪官污吏,剪除惡勢土豪,了路私訪。 + + 到天津平定了糧船的爭鬧惡習,收了神彈子李公然、白馬李七,來到靜海縣地界奉 +新驛,住下公館。只為曹翰林遺失金釵,逼死周氏,冤屈家人曹必成一案,施公吩咐天 +霸、關小西,並飛腿計全等,各人分路私訪。那計全來到雙塘酒店之中,遇見了兩個頭 +陀講話。計全聽得說一個是唐官屯玄壇廟的和尚,名叫靜修,俗家姓吳名成,原是個高 +來高去的飛賊,只因犯了重案,故此來到唐官屯地方正乙玄壇廟出家,做了個披髮頭陀 +。那一個僧人,也是頭陀打扮,原來不是別人,即是漏網的大盜於七。 + + 當時在雙塘兒酒店,於七說起他哥哥於六,被施不全所殺,至今此仇未報。現今聞 +得施不全升了總漕,奉旨代理巡按,一路出京,赴淮安上任,放此來到這裡,要在沿途 +行刺,把施不全殺死,與他哥哥報仇雪恨。誰知靜修一聽,頓然大怒,便要替他行刺, +把施公殺死。倒是於七勸他且慢鹵莽,須得商議個萬全之計。二人同到玄壇廟內,那靜 +修他自己來到裡面,禪房之內,卸去長大僧衣,換上一身夜行服色,把戒刀挎在腰間, +外罩一件藍緞英雄氅,帶上了百寶囊,收拾好防身暗器,吩咐老道好生看顧廟宇,叫木 +匠外甥款待於叔父。於七說:「哥哥替我報仇,請上受小弟一拜!」說罷雙膝跪下。吳 +成連忙扶起說:「賢弟,自己兄弟鬧什麼這些話來,你耳聽好消息罷!」於七說:「但 +願哥哥手到成功,把瘟官殺了,不獨為小弟報了冤仇,亦替咱們綠林中人除去一害。」 +說著話,同那木匠富明,送出廟門,看吳成撒開大步,頭也不回,一手提了英雄氅,望 +奉新驛大路直奔去了。於七、富明回到廟中,等候靜修喜信,我且不提。 + + 如今單說飛山虎吳成,出了玄壇廟,離了唐官屯,一路望奉新驛而來。自玄壇廟到 +施大人公館,整整的四十里官塘大路。 + + 那時天氣又熱,赤日當空,正是火爐一般,走的吳成滿頭汗淋,正想歇息,涼一涼 +再走。可巧前面望見一座大大的鬆林,趕緊奔到林子裡面,在一塊臥牛青石上坐下。只 +見那邊先有二人在彼納涼,旁邊樹上係著兩個爐兒。吳成瞧這二人,卻是一老一少:但 +見那老幾年紀六十開外,頭上戴頂草帽,上邊露出花白的發髻兒,身穿藍布衫褲,外係 + +一條白灰色的羅漢腰裙,足登快鞋,生得劍眉虎目,面似童顏,領下五綹長髯,白多黑 +少。 + + 看他雖上了些年紀,卻是精神充足,目光如電。再瞧那個年輕的童子,約十五六歲 +光景,穿了一件大袖單衫,下面藍布底衣,赤著雙足,臉上面黃肌瘦,好似童子癆樣子 +。吳成看了半天,瞧不出這兩個是何等樣人,大概總是買賣人罷了!看他們又不象主僕 +,又不象祖孫、父子。 + + 正在呆看,忽聽得頭上「呀」的一聲,抬頭一看,卻是一隻孤雁,衝著樹林飛來。 +只見那個癆病鬼,就地拾起一塊小石片,往上一抬手,「呀」的一聲,那個天鵝兒側著 +翅直落下來,已早被癆病鬼兒抓在手中。這老頭說:「你做什麼去傷它性命?」 + + 那癆病鬼說:「咱們少時叫伙計煮了,把來下酒。只是再有一個湊上,才夠吃呢! +」正在說著,也是活該,恰好又來一個天鵝兒,也是從樹林旁邊飛過,只是飛得高呢, +直是在半天雲裡,只怕鳥槍還打不到呢。只見那癆病鬼照樣拾起一塊小石兒,向天往上 +一撩。看他不慌不忙,把個高高的飛鵝兒,又打下來了。 + + 吳成見這本領非常,暗道:「別看這麼個癆病孩子,我枉稱英雄,倒是萬不及他。 +我今日要是沒有正事,一定要問問他來歷。」 + + 抬頭一看,時候不早,且乾大事要緊,休管這閒事了。自己出得林子,往北奔走, +直到了奉新驛。可巧天光方夜,一路來到公館門外,正在觀望,忽見一條黑影,躥上房 +去。不知卻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九○回 + +計全忠心遭毒器 李昆為友盜靈丹 + + 卻說吳成來到公館門外,觀看道路,忽見一條黑影,躥進牆內去了。吳成心內納悶 +:這是什麼人呢?大凡夜行人有規矩的,不過二更,總不出去行事,莫非於賢弟怕我有 +失,前來相助?他是綠林出身,難道這時候就進去不成?自己一縱身,跳上房屋,看了 +一看,靜悄悄毫無動靜。躥房跳脊,來到東廂房上,將身從簷頭探看,屋內燈火全無。 +側耳一聽,微聞打呼之聲。心中一想:只怕不是施不全罷,但不知他歇在那間房內。 + + 轉身來到廳上,寂靜無聲。暗想這個時候,他們決不在廳上的了。又到西廂房,把 +兩足勾住了瓦楞,將身從簷頭倒接下來。 + + 見窗內燈火未熄滅。將指尖著些唾津,在窗紙上戳了個月牙孔,用一目向屋內張看 +。見桌上燈火半明半滅,炕上躺著一個人,面向裡睡著。吳成看了一回,只是認不出誰 +來。這是什麼原故呢!只因吳成沒見過施公,如今天氣炎熱,到了夜間睡覺,身上只有 +襯衫襯著,無論大人、從人,總是一樣;再加燈光將滅,暗暗的瞧不見,脫下的衣服, +拋在那裡,故此認不出來。 + + 有的人會說道:「雖則吳成認不得施公,難道沒聽見人家說過,施不全是個十樣景 +嗎?」列公不知,有個緣故:大凡一個人睡的時候,與平時不同。憑你踅足、攤手、駝 +背、獨眼、麻面、缺嘴、歪嘴,要是不見臉面,再也看不出來。當時吳成看了半天,認 +不出誰來,心中想道:「我也不管他是大人、從人,我且下去,見一個殺一個,先把此 +人開刀,總有個施不全在內。」想定主意,把手抓住窗格上檻,一個倒垂簾勢,將兩足 +一落,翻身下來,腳踏實地。輕輕把窗格開了,躥進屋內。 + + 一回手早把背上戒刀拔在手內,一個騰步,已到炕前。這一進來不打緊,早把桌上 +那盞半明將滅的燈火撲滅了。吳成舉起戒刀,往炕上那人攔腰砍下。只聽的拍的一聲, +吳成吃了一驚,明知此人本領甚高,一定不是施不全了,若然這口刀把他殺死,就不是 +這個聲音了。 + + 說時遲,那時快,此人早已跳將過來,一手便從壁上抽刀,望著吳成便砍。這吳成 +這一刀砍了空,情知不好,倘然驚動了大眾全來,難以脫身。連忙將戒刀往上一提,當 +的一聲,吳成力大,早把那人的單刀直蕩開去。吳成不敢戀戰,嗖的躥出窗外;計全隨 +後出來。那頭陀已上房屋。計全因為與眾人賭氣,並不喊叫他人,獨自一個追上房屋。 +見頭陀在前面,連躥帶跳,計全跟將過去。吳成見背後追來,他便躥到門前,飄身下去 +,也不回興隆店去,只望東南唐官屯大路奔跑。計全哪裡肯放,隨著也下房來,一路追 +趕下來了。 + + 吳成出了奉新驛,回頭一看,見他追得近了。原來那計全有名的飛腿,吳成如何跑 +得過他?吳成一想:此地四下無人,正好把他結果了性命。一回手從袋內扯出一件東西 +,扭轉頭來說聲:「著罷!」計全正在後面追趕,看看趕上,相離不及二丈光景,忽見 +他一回頭,發出一道寒光,直奔面門而來,要想躲閃哪裡來得及?算是偏得快,肩頭上 +早已著了一下。情知不好,也不管中了什麼暗器,只不覺疼痛,一味的發麻,就知必定 +中毒藥暗器,只怕性命難保,急忙回轉身來便走。吳成哈哈大笑說:「沒用的糟囊,慢 +慢的跑罷!佛爺有好生之德,不來殺你,放你逃生去罷!」說著大搖大擺,回轉玄壇廟 +去了,我且慢表。 + + 再說神眼計全,一路奔回公館,要想躥房而進,哪得能夠? + + 只覺遍體酥麻,精神昏亂,只得把公館門亂敲。裡面家人聽得有人打門,問係何人 +半夜前來敲門?聽得是計老爺的聲音,連忙開門。見他面上改色,隨即問說:「計老爺 +何故這般光景?」 + + 計全說:「你去告訴黃老爺,說我中了毒藥暗器呢!」家人聽了大驚,一面關門, +一面送信與黃天霸、關小西。眾人得知,一面點燈,扶了計全來到自己屋內,放在炕上 +。裡面眾人得信,一齊來到計全屋內。天霸便問計全:「如何中的暗器?」計全一絲沒 +氣的,言方才吳成行刺,自己如何追趕,被他發出暗器,中了肩頭的話,說了一遍。天 +霸仔細一看,把暗器拔將出來,卻是一柄五寸長的竹葉飛刀。那傷口內並無血出,只流 +黃水,就知道此事不好。這時施大人得信,也來省視。眾人讓大人坐定。施公見計全雙 +目閉著,昏沉要睡的光景,便問:「黃副將,此事怎的?」黃天霸便把計全說的話,照 +樣學說一遍。施公聽得計全一片忠心,保護自己,教他中了毒藥暗器,分明性命難保, +心中十分難受,便問:「眾位可能救得計壯士才好。」只見李公然開口說道:「大人且 +請寬心。我的師叔那裡有藥,專能救治此傷。因我這師叔專能用毒藥暗器,故此有這樣 +靈藥,只要敷上,立刻能起死回生。」施公便問:「公然賢弟,你師叔姓甚名誰!住在 +哪裡?可還來得及呢?」公然說:「我師叔姓方,名叫方世杰。他住在靜海縣南,地名 +叫方家堡,離此有七十里光景。」施公聽了,眉頭一皺說:「來回須要一日有餘,只怕 +來不及救哪!」關小西說:「就請公然兄立刻動身,到明日黃昏便可回來了。」李公然 +說:「大人只管放心,大凡中了毒藥暗器,極厲害的也耐得二十四個時辰。」不知計全 +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九一回 + +神彈子無心結怨 方世杰有意報仇 + + 且說李公然說:「我那師叔性情古怪,與我不合。想我師叔的丹藥,前些時見他把 +個五彩小瓶貯著。我等到夜靜更深進去,手到拿來。單怕師叔知覺,但願他不在家中, +出去做買賣去了,就是我的萬幸。」原來這方世杰是個獨腳強盜。他與尋常綠林不同, +並不佔山坐寨,也不是剪逕的響馬,他自一人高來高去,走壁飛簷。又與平常飛賊兩樣 +,並不時常劫掠人家,每逢出去一趟,回來坐吃一年半載。他不要金銀絲緞,只取珠寶 +重價東西。這就叫做個獨腳強盜,非有大本領不行。他不劫近處,至少也出去數百里之 +遙,因此從未破案。近處的人,都稱他方員外。近來家業更大,田也有了不少,房屋店 +舖,各處有些名望。只是本性不好,一年還要出去做一趟買賣;不說收帳,定說販貨。 +只因三年前李公然在山東陳道台家居住--這陳道台與他父親交好,後來弄了幾十萬銀 +子,就告老回家,安享富貴,帶回的金珠寶貝不少。恰好李公然路過濟寧,便道拜見陳 +老伯父。陳道台知他本領高強,自己有了些財物,又見山東地方響馬甚多,便把李公然 +留住家中,「老賢姪」長,「老賢姪」短,好酒好菜,敬如上賓,無非要他護院,並且 +教學家人武藝,以便守家。公然卻情不過,只得住下。 + + 哪知事有湊巧,未到半月,這一夜公然回家的時候晚了,不便敲門打戶,就從左邊 +小門進去。忽見一條黑影,哧的飛進牆去。公然知道夜行人到了,連忙來到書房,執彈 +弓返身出來。 + + 一眼就見房屋脊上,立著一人,渾身皂色,背插單刀,面朝裡,正要跳的光景。李 +公然即扣上彈丸,覷定那人後腦打去。那人聽得弓弦聲響,回過臉來。那粒彈丸不偏不 +倚,照准左眼睛內鑽了進去,這眼睛珠子,倒讓了位,就到外邊來了。李公然看他回頭 +過來,就心下疑惑,看他好象師叔,因此並不追趕。哪知此人正是方世杰,也就瞧見發 +彈之人,好象李五這小子。當時忍痛逃回,到存身的地方,把彈丸取出來,洗去血跡, +細細觀看,只見彈丸上刻著「神彈」二字,方知果然是李五打的,因此懷恨,結下了冤 +仇。 + + 方才李五在施公面前,不好說這段情由,只得推托「他性情古怪,與我不合。」施 +公好生委決不下,不表。說那李昆,走到午牌時候,離方家堡二里之遙,有個小村市, +名叫劉村。也有幾家小店,是過路打尖的地方,卻也有肉店、酒鋪、雜貨店、賣餅的、 +賣茶的、賣飯的。李公然走到一家酒店裡頭,在後面隱蔽的所在坐下。這家店是老夫妻 +二人開的,並不用伙計。那老兒姓楊,人家都叫他楊好人。當時見一位客官進來,即忙 +走將過來。李五爺說:「你與我打一斤酒來,可有什麼下口?」 + + 楊老兒道:「爺們曉得的,我這裡是個村店,沒好菜,要是牛肉、雞子、鹹菜、咸 +豆兒,別的沒有。」那老兒手忙腳亂,跑去端了一大碗來,放在桌上,又去打酒,切好 +牛肉,拿了雞子、鹹菜,一一搬來,與李爺斟上一碗酒,說道:「爺們,這兩年不來, +一向在哪裡發財?我看爺們臉上亮光現現,你的運氣來了,只怕將來還要大發達呢!」 +李爺笑道:「老人家休要過譽,我這幾年,東飄西蕩,免得饑寒二字罷了!哪有福分, +依你的金口。我看你老人家,倒比前年強健了。你獨自一個周旋著生意,還要櫃上照應 +,又要揩台掃地,洗碗淨盞,你上年紀的人,如何使得呢?」楊好人說:「爺們有所不 +知,近來生意清淡,哪裡用得起伙計?我的老婆還去抓柴,我的兒子出去傭工,這才得 +苦度光陰哪!」李爺一面吃酒,一面說著話道:「我也想起了,你有個兒子,前年也在 +店裡,甚是老實,如今到哪裡去了?」 + + 楊好人說:「就在前面方家堡方員外家裡,先前朝去夜回。這個兒子還算孝的,一 +早起身來,與我開了店門,掃地揩台,一切停當,便到方員外家去做田裡活。到了日落 +西山,田裡做完,趕緊吃過夜飯,急急忙忙轉來,替我收拾店面,洗壺滌器。我倒省力 +許多。只因前月方員外出外去收帳,見我兒子老實,就叫他住在宅內,替他照應照應。 + +至今一月有餘,員外尚未回家。我叫老伴在家相幫著我,他又一定要去砍柴火。此景弄 +得我顧了前顧不得後哪!」 + + 李爺聽了楊好人這話,心中暗喜道:「真是我運氣來了,活該得著這件功勞。要是 +師叔不在家中,這解毒丹手到拿來,想計全命不該絕。」說道:「只是你老人家,做了 +一世好人,才得爭下這個孝順兒子。我且問你,你這店裡可好住夜的嗎?我要去探望個 +親戚,離此尚有二三十里路途,今天走的疲乏,意欲在你店中借宿一宵,來日清晨趁著 +早涼動身,可使得麼?」 + + 楊好人說:「使得使得,只是屈尊些罷了。」指著店房背後說道:「這個炕上,就 +是我兒子睡的,現下橫豎空著。只要爺們不嫌齷齪,盡可耽擱。」李爺說:「如此甚好 +。」一回手身邊摸出一兩多銀子,交與楊好人:「你且收下了,明日一並再算。」楊好 +人接了銀子說道:「爺們,要不了這許多,我還沒請教你老爺貴姓。」李爺說:「我姓 +李,你只管收下,我還要吃晚飯呢。先與我做幾張餅來,酒是不要了。」那楊好人歡歡 +喜喜的把銀子放好了,連忙做起餅來。李爺吃得飽了。楊好人夫妻兩個,收拾收拾,關 +好門戶,自到後面去睡了。李爺待他們去後,吹熄了燈火,走出門來,跳上瓦房,來到 +外面,施展夜行術的功夫,連躥帶跳,一直奔方家堡而來。豈知這一去,又闖出大禍來 +了,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九二回 + +方家堡李昆中藥箭 大樹林世杰遇三英 + + 卻說神彈子李昆,不片刻工夫,已到方世杰家中。四下裡一看,靜悄悄毫無聲息。 +飛身上了圍牆,往下一瞧,並無燈光,就在牆上施展走壁之能。李昆前時常到師叔家來 +,原係熟路,一直竟奔內院。到了西廂房屋上,使個倒掛金鉤勢,翻身而下。 + + 更加這晚方世杰不在家中,他十分大意,也不窺探動靜,一氣而下,一手擰開窗格 +,側身進內,百寶囊中取出千里火,順手一亮,開了壁櫃門,一看,只見五彩磁瓶端端 +正正安放在內。 + + 一手抓來,連著那千里火筒,一並藏在百寶囊中,心中好不歡喜。正要回身,只見 +裡邊簾子一啟,閃出一個人來。公然抬頭一看,嚇得魂魄俱消。 + + 原來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師叔方世杰。他自從前月出門,做了一趟買賣,可巧今日 +黃昏到家,帶許多金珠寶貝回來,吩咐妻子藏好,正在內房閒話。這廂房只隔著一間房 +子,方世杰坐在房內,忽見簾子外火光一亮,心中好生詫異,暗道:「我這裡誰人敢來 +偷盜?莫非無名後輩。」一躥身來到簾子底下,輕輕扯開一線,用目一看,只見李五開 +了壁櫃門,把解毒丹連瓶揣在身上。世杰見了,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明,一把無名火 +,直衝上雲端。將簾子拉開,閃將出來,大罵:「畜生!你好大膽!我與你何仇,竟敢 +把師叔打成殘疾!今日還敢來盜我靈丹,分明是自來送死,可不是我來尋你。」李公然 +一見師叔,情知難以抵敵,三十六著,走為上著。急從窗洞內跳竄出來,使個燕子飛簾 +的勢,翻上瓦房,沒命的奔逃了。這方世杰早已追到,跟著跳下牆來,舉刀便砍。公然 +亮出單刀招架。二人就在門前動手,一來一往,不到五六十回合,殺得公然只有招架, +不能還手;打量不是他對手,虛砍一刀,撒腿就跑。方世杰一路追趕。約有半里之遙, +才出得方家堡北口,公然叫聲:「師叔,休得追盡趕絕,我要得罪了。」說著話手內彈 +丸早已扣上弓弦,只聽得哧啷啷一連三個彈子,應聲齊至;這是李公然的絕技,有名的 +叫做連珠彈子,誰也不能躲得。哪知他師叔優等功夫,不覺哈哈哈大笑,不慌不忙,見 +三個彈子,接頭連尾連串而來,他起左手接了一個,右手抓了一個,第三個彈子就用牙 +齒咬住。公然留心瞧著,暗道:這三彈之中,任他躲閃靈便,兩手善接暗器,至少也著 +了一彈。李爺見世杰三彈接住,只嚇得魂膽俱消,撒腿就跑。哪知這方世杰怎肯讓他跑 +得,便把兩手中彈子,就用左右手指打將出來,口中咬的,也就忙的吐出,倒也與彈弓 +上發出來的一樣厲害。若論公然的本領,也是個慣走水路的大行家,背後有彈打來,如 +何不曉。左騰右挪,連躲三個彈丸,這也就算完了。豈知這老賊隨手跟著三個彈丸,接 +連射一弩箭,哧的一聲正中李公然後背。李爺叫聲:「啊呀!」 + + 噗通一聲,栽倒在地。世杰哈哈大笑,說道:「畜生,你盜了我的丹藥,也把自己 +先治好了。」說著大踏步趕來,舉刀向前便砍。此時李爺躺下了,遍身麻木,心神昏亂 +,那裡能夠掙扎,只得閉目掩睛等死。 + + 你道計全中了吳成的藥刀,還能跑到公館,怎麼李昆中了一枝弩箭,就如此厲害呢 +?列公不知,單這毒器,也有毒的深與不深;單說一般中在身,也有要害不要害。要論 +吳成的竹葉刀,器具雖大,毒藥性還淺,計全中的所在,又在實處,故此藥力緩而發毒 +慢。如今方世杰的毒弩,東西雖微,藥性最毒,李昆中的所在,正是後心,箭頭透入肉 +內,隔的不少地方,便是心包,因此毒氣直走心包,不但立刻栽倒昏迷,而且死的快當 +,只要一時三刻,性命必然難保。閒言少敘。 + + 且說方世杰奔將過來,舉刀要砍,忽見樹林內哧哧哧的跳出三個猛虎一般的人來, +一齊直奔了方世杰。方世杰見三口刀上下裹著齊來,就不能去殺李昆,只得抵敵三人的 +兵器。又遇著這三個,都是定作的結實傢伙,個個飛縱蹦跳,力大如牛,香爐足式,把 +世杰圍定,又似走馬燈相仿,哪裡有絲毫放鬆。 + + 只聞叮叮噹當的亂響。這一場惡鬥,足有一個更次。 + + 你說了半天,到底這三人是誰?一個金鏢黃天霸,一個關太,一個白馬李七侯。他 +們怎的到此?這因李公然動身之後,施賢臣一夜未曾合眼,只是放心不下,說道:「昨 +日公然雖則前去盜他師叔解毒的丹藥,我只恐他獨力難支,倘被他師叔知覺,這事就要 +不妥。倘或耽延時日,豈不誤了計全性命?不知計壯士今日病體如何?」天霸答道:「 +方才看他,只是昏迷不醒,滴水不進,傷處盡流黃水,比昨夜似覺沉重。」施公緊鎖雙 +眉說道:「請眾位賢弟,想個主意,怎的救得他的性命?」 + + 關小西聽了便說:「大人且請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大人若恐李兄獨力難成,關某 +趕緊的追上,相助公然哥哥,務將靈丹盜到。他師叔倘然知覺,強搶也搶了他來。」施 +公說:「關賢弟既然如此,就請辛苦一趟,早去早回,切勿遲誤!」小西欣然應允,正 +要立起身來,只見天霸開言說道:「昨日公然兄動身之時,小弟曾對他說過,與他巡風 +,他准要獨自前去。今日你一人接應他,我若不去,分明是合他賭氣,因此我與你一同 +前去的為是。倘遇用強之時,也可見機而作。」話言未了,李七侯道:「我也一同前去 +。我與他同時進身,此時你二位前去,我只袖手旁觀,豈非小弟顯得無情?」施公聞言 +,便道:「三位賢弟同去最妙,不必遲疑,急速動身趕上要緊!」天霸說:「大人但請 +寬心,李兄白夜之間,料也不能盜取,必得黃昏以後,方能行事。方家堡離此只有七十 +餘里遠近,我走到那裡,及遲申牌時候,紅日還高高的呢!只是一件也是緊要之事,我 +們三人一同去了,今夜倘然惡僧又來,誰人保護大人?」何路通拍著胸前說:「保護大 +人有我呢!只要與王、郭二位守備老爺小心巡察,包管沒事。三位賢弟只管放心前去, +趕緊把丹藥取回,搭救計大人性命要緊。」 + + 當下辭別大人與眾兄弟,三人離了公館,出了奉新驛,望著東南大路而行,一路無 +話。到了方家堡,時候尚早,三人找了一座酒樓坐下。過買問了酒菜,搬將上來。三位 +走了大半天,腹中饑餓,狼吞虎咽,吃了一陣。看看日落西山,三人依著欄杆一看街上 +行人,並不見公然到來,心中納悶。他們豈曉得李爺此時正在劉村楊家酒店內,躲在裡 +面,同著楊好人細細的談家常呢!三位英雄看這街上行人稀少,天光將暗,抬頭看那斜 +對門,一家人家,廣梁大門,好似大戶人家。六扇大門,門內左右兩條大長凳,坐著兩 +個人:一位年老的,家人打扮;一個年輕的,僱工服色,坐在那裡閒談。忽見南面來了 +一位老者,年紀雖有花甲,精神十分強壯,生得長方臉面,兩道細長眉,插發一對三角 +眼,可惜左目瞎了。鼻正口方,顴下長髯,黑多白少,兩耳招風,高顴廣額。身穿葛布 +箭袍,腰扣武帶,足上薄底靴子。雄赳赳,氣昂昂,坐在牲口背上,押著一輛太平車子 +,來到門首,下了坐騎。此人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一九三回 + +黃天霸鏢打方世杰 李公然盜藥救自身 + + 且說三位英雄,在方家堡酒樓之上,看那老者下了坐騎,就走入裡面。少時車夫出 +來,推著車子去了。小西說:「黃老兄弟,你看這個老兒,莫非是公然師叔嗎?」黃天 +霸說:「我也在此疑惑。」正說之間,過買上來,問:「三位爺們可要添酒上來?」天 +霸說:「小二哥,我且問你,這對門廣梁門內姓什麼?可是官宦人家嗎?」過買說:「 +他們姓方,也不知道祖上可曾做個官來?現下只是有錢罷了!我們這裡的人,都稱他方 +員外。方才騎著牲口來的,就是員外。他們田地也不少,各處都開著店舖,上月員外出 +去收賬目,直到今日方才回來。」 + + 黃天霸說:「原來如此。我再問你,這個方家堡,可有住店的嗎?」過買說:「爺 +們若要住店,此去北面,不到二里,有一個小鄉鎮,叫做劉村,那裡倒有客寓飯店,亦 +帶做居店。」小西說:「諾大一個方家堡,南北一里多長,為何沒有客寓飯店呢?」過 +買說:「爺們有所不知,這個方家堡,不是衝衢大道。從靜海縣南門出來,六十里一條 +官塘大路,直到了劉村。要是仍舊依著運河,直奔正南一百四十里官塘,便是滄州了。 +我們這方家堡,就在劉村分路,岔向東南,就到此地,並不通大路。再望南去,都是村 +子了,故此過往之人,走不到這裡。我們的主顧淨靠鄉間生意。」天霸說:「原來如此 +。總共多少銀子?」 + + 說罷三人起身下樓。過買收拾碗盞,吆喝下去。三位爺下樓會鈔,共吃酒菜一兩二 +錢五分。關小西來到櫃上,取出銀子,會清了酒鈔。 + + 三人出了店門,離了方家堡,一路向劉村而來。關小西說:「李老五一定在劉村住 +下客寓,等候二更過後才來呢。我們此刻到劉村,一找就得了。單怕他此時就來,與我 +們走了岔路,這倒難找了。」天霸說:「劉村只有一條路,並無雜路,總得瞧見。」三 +個人一齊說著話,已到劉村。但見這裡店舖早已關閉的了。三位英雄東敲西打,驚動了 +幾家人家,方才尋得客寓。 + + 及至來到裡面,並沒公然在內,只得住下一間屋子,吩咐烹了一壺茶來吃了。又到 +各家飯店內問了,都是沒有,三人心中納悶,想這李公然哪裡去了?三位商議,也不必 +再回客寓,就此仍到方家堡來。將近北口,正走到林子旁邊,這林子名叫大樹林。李七 +侯眼快,早望見兩個人一前一後,奔出方家堡來。三人隱身樹後,細瞧看,正是李昆在 +前,方才的獨眼老者在後,一路趕緊下來。公然跑到林邊,連打了三彈,俱被老者接去 + +。 + + 天霸等三人見了發怔。隨後他打回三彈,公然分明躲過,忽然「喲呀」一聲,躺倒 +在地。方世杰舉刀要砍。三位英雄一齊跳將出來,就與世杰交手,這一場廝殺,是捨命 +忘生,足有一個更次。方世杰憑你英雄了得,究竟上了些年紀,怎耐得三個出林猛虎, +漸漸氣力不加,身手遲慢。黃天霸騰出身子,暗將金鏢掏在手中,望著方世杰哧的一鏢 +。世杰見暗器已到,要想躲閃,無奈關小西、李七侯這兩口刀,如狂風驟雨的劈來。身 +子呆了一呆,左腕上著了一鏢,手中這口刀,當的落在地下。方世杰說聲:「不好!」 +縱身跳入樹林,穿林逃遁去了。小西正要追趕,天霸連忙叫住,說道:「他的暗器厲害 +。我們相救公然要緊,由他逃生去罷。」 + + 三人一同來看李爺,見他趴在樹根那裡,人事不知,叫了幾聲,並不回言。細看背 +上中了一枝小小弩箭。天霸說:「這不消說,是根毒藥暗弩,只是怎的如此厲害?看此 +光景,斷乎等不到天明就有性命之憂,這卻如何是好?」小西說:「不知他把解毒藥盜 +了來沒有?」李七侯說:「你不聽得方才老賊的話嗎?這分明是他盜著了的。」天霸點 +頭道:「不錯,不錯!我是急的昏了,且把他身上搜看。」小西跑去胸前掏了一回,卻 +是沒甚東西,又在右肋下一個皮袋內一摸,只有十幾個彈子。 + + 李七侯蹲在左邊,一手抄著他百寶囊,說道:「在這裡了。」便將藥瓶取出來,三 +人十分歡喜。關小西說道:「不知此藥是吃的,還是敷的。」李七侯說:「我曾聽他說 +過,只要把少許敷在瘡口,立能起死回生。」黃天霸說:「我與他把箭拔下。」便把這 +枝藥弩拔下來一看,只有六七寸長,全是純鋼打就,尖頭上三楞式的,顯著藍色,此時 +也無心細看,順手拋在樹林之內。 + + 小西把衣服解開,背心居中,一個小孔孔內,流出黑水,便道:「這老賊的暗器, +怎的毒到這步田地?」李七侯早把瓶上塞子拔去,倒出丹藥,與他敷在瘡口,仍把塞子 +塞好,放在自己身內。天霸說:「我們且到劉村,再行斟酌。」李七侯說:「我把他扛 +著走罷。」關小西說:「將他趴在你背上,你馱著他的好。」 + + 便將李爺扶起,李七候把背湊上,雙手挽住他的腿彎,站起來先走。黃天霸在地上 +拾起李爺的刀,並方世杰的刀,同著小西隨後,跟著李七,一路望劉村而來。 + + 原係一望之地,少時便到。叫開店門,一同來到自己房內。 + + 伙計說:「三位爺們方才哪裡去來?直到此時方回。這位爺們想係害病?」天霸道 +:「我實說與你知了罷。咱們都是總漕施大人手下的軍官。我們奉了大人的鈞旨,到方 +家堡辦寒。這是咱們的弟兄,受了重傷。你快去安排臥具,好與他養神。」伙計聽得他 +們都是辦案的老爺,連連答應,哪敢怠慢。開店的手忙腳亂,一面吩咐安排臥室,一面 +叫伙計端整酒飯。自己烹起茶來,鬧得住店客人莫睡。天霸來到裡面,見李七侯已把公 +然放在炕上,看他面色比方才好些。果然丹藥靈驗,神色也清了許多,身子也轉動了, +這傷口皮肉漸漸紅活,黑血變紫,紫又變紅,淌去許多毒血,人便能開口。李爺說:「 +多蒙眾位兄弟前來救我,恩同再造爺娘,重生父母。不然,我李某早死多時。」 + + 說罷要想起來,給他們叩頭。天霸連連止住說:「自家兄弟,何用這樣子?李兄千 +萬莫動,你身子才好,第一要養神。」吩咐伙計:「端正粥湯,好生在旁伺候李老爺, +明日重重賞你。」 + + 伙計自去服侍。開店的把茶斟了幾碗,一面飯已好了,把酒先叫爺們飲起來。眾英 +雄鬧了一夜,腹中饑餓,正用得著。此時心中快樂酒歡腸,大家吃了一陣。用罷了飯, +天光大亮。天霸見李爺好了大半,心中要緊轉回公館,叫伙計去僱來馱車,請李爺上了 +車,然後大家辭別店家,算清賬目,叫聲:「打道!」 + + 大眾出了店門,離開劉村,望館驛而來,一路無話。到公館門首,只見施安眼淚汪 +汪,從裡面出來。大眾一怔。天霸便問:「施安,計爺此刻如何?」未知後事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 +第一九四回 + +遇妙藥計全活命 換服色李昆訪案 + + 話說黃天霸同了小西、李七,下了坐騎,李公然下車,打發車夫回去。此時李公然 +傷毒盡消,但覺疲軟無力。四人走進公館,遇見施安說:「計爺死過去了!」天霸與眾 +人先到計全屋內,看視計全。但見王、郭二人前來行禮,彼此就坐。正待開言,只見簾 +子啟處,施公進來,背後跟著何路通。眾人一齊見過大人。施公便問:「王殿臣,如今 +計壯士怎樣了?」王殿臣說:「方才昏暈了一陣,如今喚醒了過來了。」施公便問:「 +李賢弟,靈丹取來沒有?」天霸說:「丹藥取到了。公然兄險遭不測,現下尚欠精神。 +這話少刻細說,今先要救計大哥要緊。」 + + 李七侯身旁取出藥瓶來,交與天霸。天霸走到榻前,一看計全,合目昏沉,氣息如 +絲,隨即將藥敷上。公然吩咐:「把單被與他蓋上取汗,這就好得快。」天霸說:「李 +兄,方才小弟不知這個招兒,沒與兄取汗。不然,此時還要強旺些嗎?」公然點頭說道 +:「這丹藥敷上,要是不見風,出透一身臭汗,只要六個時辰,歸本還原。」施公忙叫 +何路通,把窗門關上。王殿臣早把單衾與他蓋好。 + + 施公帶笑開言:「李賢弟如何遇險?」李公然就把動身以後,如何到劉村,如何到 + +楊家酒店,如何二更進去,盜了丹藥,如何忽見師叔,如何被他射了毒弩,自己就昏迷 +過去,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黃天霸接著說,他三人怎的到了方家堡酒樓,看見世杰回 +來的;再到劉村,找李兄不見,怎的行到了大樹林,遇見他們追來;怎的與世杰大戰一 +場;怎的一鏢打傷世杰,他才跑了;怎的把李兄上藥,回到劉村寓所,僱了牲口車子回 +公館,一五一十,也說了一遍。施公稱贊一番,記了各人的功勞。 + + 吩咐擺酒,款待眾位。賢臣親自把盞,與眾英雄道勞,十分歡喜。施公提起曹姓一 +案:必須把木匠拿到,方有頭緒。黃天霸說:「我等明日再去私訪,好歹把此冤理明。 +計大哥在雙塘兒,遇見頭陀,曾說有個木匠外甥,莫非有些來歷?且待計大哥刀傷痊癒 +,再行探聽。」李公然說:「這頭陀既來行刺,逃回去了,只怕不肯死心。眾位兄弟還 +須保護大人。」眾人點頭道:「是。」 + + 何路通說:「咱們何不到玄壇廟去,把惡僧捉來?要是木匠在廟內時,一並就帶來 +。不然,把兩個禿驢夾起來,怕他不招出來嗎?」李七侯說:「這倒是條捷徑路兒。」 +賢臣帶笑開言說:「你二位說得痛快雄壯,雖是依近就近的辦法,還得眾人斟酌個萬全 +善策方妙。」關小西說:「依我愚見:玄壇廟也可去得,私訪也可訪得,明日派開各兄 +弟,各有專責。要到玄壇廟去的,只管整備上玄壇廟去的法子;出去私訪的,只管辦備 +私訪的路道。不知大人高見若何?」施公笑道:「小西見得不差,但只明日先發私訪的 +出去,私訪起來;這玄壇廟去的可遲兩日。方才李五弟說過,他師叔的解毒丹敷上,只 +要不見風,取出汗來,無論什麼毒器所傷,只消六個整時,立能返本還原。若過兩天, +計全必然復原,然後設個計策,再請幾位同去方好。」施公又談論些閒話,盡歡而散。 + + 大人回到臥室。眾英雄出來,看視計全,頓覺好的多了,面色也轉了,說話也行了 +,眾人一看見他精神也有了。他一見公然,就與他道勞,又感謝天霸眾位。天霸連忙叫 +他切勿如此,安心靜養為是。大眾齊說:「我們不必在此,驚動的計大哥不安,咱們外 +面去罷!」眾人遂各去安歇。一夜易過,又到來朝,大眾起身梳洗,用茶點已畢。天霸 +來見施公,說:「今日派誰出去?若論機靈,計大哥第一,可惜不能出去;其餘就算神 +彈子了。關小西細心謹慎,也可去得;王殿臣精明老練,就是這三個人罷!」施公點頭 +,天霸退出來,便與李公然、關小西、王殿臣三人說明:「大人吩咐你們出去私訪,要 +訪得出些風聲,或是木匠名姓、住居,或是金釵的下落,便是功勞了。」當下三人議定 +了道路,各人自去理會,分頭私訪。 + + 我就中單說李公然,回自己房內,脫去箭袍,內著小袖拳衣,外罩湖色綢長衫,白 +襪雲鞋,拿柄折扇,改扮了文人模樣,腰內暗藏匕首。出公館,望著正北而行,一路留 +心細看,不覺來到靜海縣的南門。公然步進城門,只聽得背後一人搶步向前,喊叫道: +「富明,富明,你今天可上玄壇廟嗎?」公然回頭一看,卻是個木匠,見他背上背著斧 +頭、鋸子,肩上甩一個藍布褡鏈,向城門洞內,隨追隨喊。公然心內一動,只見前面這 +個人,也是手藝人打扮,穿著白布短衫,藍布的褲子,腳上尖頭薄底快鞋,年紀不上三 +十歲;生得獐頭鼠目,不象善良之輩。 + + 聽得背後有人喚叫他,便立住了腳,回轉臉來說道:「做什麼叫名叫姓的?大驚小 +怪!」那木匠已到他身旁,回答說:「你又不犯什麼王法,就怕人叫喊名姓嗎?」此人 +說:「不是這樣講,大街小巷,叫人聽了不雅相。你叫住我,有甚話說?我要緊去幹事 +呢。」木匠說:「我叫你不為別事,因為我們的東家,要做佛事。出月初二,是他老太 +太的十週年,要拜三天大悲懺。你若到玄壇廟去,對你母舅說一聲。他廟裡與我東家老 +賓主,也不用講價,叫他到出月初二,先到雙林巷,來東家家裡,把道場擺好,千萬不 +可失期。可巧遇見了你,央求你帶個信兒,就省我走一趟唐官屯了。」這人聽了,也沒 +等他說完,便把雙手亂搖,說道:「廟內和尚忙的了不得,連下一個月都定滿了佛事。 +你快到別處寺院去定罷!況且我今日也不到廟去。你若去時,也是白跑一趟。我還有要 +緊的事,過一日同你喝酒吧!」 + + 說畢揚長的去了。那木匠咕嚕了一回,也就回轉身來,出城而去。公然聽得清楚, +暗想:前面這個富明,準是吳成的木匠外甥。看他這個形象,這金釵一案,只怕倒有七 +八分光景。想定主意:就跟這富明走去,看他乾些什麼,遠遠的一路跟下去了。 + + 好半歇,到一條巷內,見他到一座酒樓上去了,在沿街欄杆內坐下。李爺也走進去 +,靠裡面坐下。酒店伙計過來,問過了酒菜,一一搬來。公然一面吃酒,一面留心瞧這 +富明。富明雖在那裡吃酒,不時把眼睛看著對門一家人家。不知為甚麼,且看下回分解 +。 + +第一九五回 + +神彈子旅店逢三杰 白狻猊萍水識英雄 + + 話說神彈子李昆在靜海縣,遇見這個富明,心中起疑,一路跟著他來到酒店之中。 +見他一面吃酒,時刻看著對門。李爺把對門一看,見是一家住戶人家,門前揚州式子矮 +闥門關著。 + + 公然心中納悶,叫伙計做了幾張餅來,添上些牛肉、羊肉,吃得飽了。忽聽「呀」 +的一聲,見對門矮闥門開了,有一個婦人,在門口站著。李爺看這個婦人,年紀二十多 +歲,滿臉抹著脂粉,身穿月白單衫,下面藍綢褲子。立在門內,瞧不見兩足的大小,只 +見髻邊插著幾朵石榴花,生得中等姿色,透著些妖淫氣象,立在那裡,觀看過往之人。 + +李爺心中暗想:看這個婦人,不象正經之人。忽聽那富明連咳幾聲乾嗽。這婦人就瞧著 +欄杆內,做眉做眼,把手指兒做著啞謎。富明把頭點了兩點,這婦人就關了門進去了。 +李爺心內明白:方才婦人那個手勢兒,分明叫他從後面進去。半刻工夫,只見那富明會 +了酒鈔,出店門去了。 + + 李爺叫伙計過來,說:「小二哥,你生意忙呀。」伙計說:「這店全天都是沒事。 +」李爺說:「你要是沒事,我與你閒談閒談。我且問你,這條巷叫做什麼?」伙計說: +「人家都叫他新街。這裡望東出了新街,由右手往南,走到十間門裡,就是縣署街了。 +」李爺說:「對門揚州矮闥門內,他們姓什麼?做什麼生意的呢?」伙計說:「這是王 +成衣的家裡。方才這個婦人,就是王成衣的老婆。一家子就這兩口兒。他們的主顧,都 +是大門牆呢!這王成衣好手段,人家都叫他到家裡去做活,卻時常不在家裡住。爺們可 +認得他麼?」李爺說:「我要是認得,也不問你了。我是沒事,與你們閒談罷了。」伙 +計笑了一笑,遂走到櫃內去了。李爺看那天光,約有申牌時分,就把酒鈔會了,走出店 +門。依著伙計的話,出了新街的東口,順手轉彎,走不上幾家門面,果然有條橫街,也 +是頭東尾西。進了東口,一路留心,打量著地段,差不多在酒店的對面了。一看北首的 +房屋,淨是店面,並無後門的樣子,心中納悶。細想:方才那婦人的手勢,一定是叫富 +明從後面來的意思,為何這裡都是店面,不見他後門呢?只怕還要過去一段才是呢!那 +李公然來回三五次,走了兩三趟,見淨是店家,並無後門。忽然見那雜貨店旁邊,有條 +小弄,似不通的樣子。李爺走到弄內一看,那淨頭處有個彎兒;轉過彎來,正是一條後 +街,一眼就看見對面牆圍內,露出招鴿子小旗來了。公然心內明白,回身出了小弄,想 +時候尚早,且去落了寓所,待到黃昏過後,方可進去,探聽他們說的什麼,諒必這王成 +衣今夜不回來的了。一路走到縣衙西首,有家悅來客店。走進門去,伙計就迎接說:「 +爺們住店嗎?」李爺說:「我只要間廂房就是了。」伙計說:「有廂房,東西兩間淨空 +著呢。」公然舉目一看說:「就是這間西廂罷。」伙計說:「爺們要用酒,還是用飯? +」李爺說:「酒是要的,時候還早呢。你先與我烹壺茶來吃了,少停上燈時候再打酒罷 +!」伙計答應一聲,回到外面,烹茶去了。 + + 李爺走到庭心,望著上房中間一看,見有三個人坐著在西間內吃酒,一個白臉,一 +個紫臉,一個黑臉。心中暗道:好似劉、關、張轉世了。只見那白面的年紀四十左右, +生得方面大耳,兩道劍眉,一雙秀眼,額下三綹青須,身穿皂羅箭袍,英風透露。又看 +這紫臉的,長眉插鬢,虎目圓睜,年紀二十多歲,穿一領生紗短褂,身軀長大,象個好 +漢。那黑臉的,也是二十左右的年紀,生得細眉周目,尖嘴縮腮,身材短小,骨瘦如柴 +,身穿皂絹小袖短襖,英雄挑包,下面兜襠扯褲,足登薄底快靴,雖然穿著武生打扮, +看看他沒甚能為。公然這個人天生的和氣,到處禮貌謙恭,見了他們,就把手一拱,說 +:「三位尊兄請了。」 + + 只見那三人直站起來,齊說:「仁兄請了。」說著那白臉的早已走到中間,這兩人 +也跟出來了。白臉的到了面前,一拱說:「仁兄請到裡面小酌三杯。」公然連忙還禮說 +:「兄等在此相敘,小弟怎好阻擾清談?」白臉的說:「我們都是結義的兄弟,沒甚事 +情,兄台何故見外?」一手挽著公然,朝裡就走。公然只得跟著三人來到西間屋內。那 +紫臉的扯了一張椅子過來,朝外放下。三人就讓公然首座,公然哪裡肯坐,謙了半晌, +還是把椅子拋開了些,然後坐了客位。白臉的坐了主位,那兩個就左右坐了。伙計剛然 +拿了一壺茶,一個杯兒,走到西廂房,不見了李爺,就到上房來。一望見他們一起兒在 +這裡了,便笑嘻嘻的走進來,把茶壺、茶杯放在邊頭桌子上,移過三個杯兒,斟了四個 +半杯兒茶。一頭斟一頭說:「爺們在此請客,可要添酒菜麼?」白臉的就說:「咱們本 +來要喊你,你快些添上一席上等的菜來。」伙計滿面帶笑,連說:「曉得曉得。」回身 +去了。公然忙說:「尊兄何必過費,使小弟不安。」便問:「尊兄貴姓大名?仙鄉何處 +?」那白臉的說:「我們哥兒三個,都是江南金陵人氏。在下姓甘名亮,外號人稱白面 +狻猊。」指著紅臉的說:「這是我拜名弟兄,人稱賽姜維鄧龍。那位是他的胞弟,人稱 +小元霸鄧虎。」公然聽了,連忙站起身來說:「小可久聞金陵三杰的大名,只恨關山睽 +隔,未能拜會,不想今日得遇尊顏,只是小可的萬幸。」說著話作了個總揖。三人一齊 +還禮,同說:「仁兄過獎了。請問仁兄貴姓大名?」李爺說:「小弟姓李名昆。」那甘 +亮便不待說完,接著道:「莫非人稱神彈子,李公然李五兄嗎?」李爺連說不敢。三人 +一齊站起,說:「我等久仰大名,只是無緣相會。」只見伙計添進酒菜來,添上一副杯 +筷,上四杯酒,說道:「爺們要什麼?只管呼喚就是。」甘亮點頭,一擺手。伙計提了 +菜盤,帶了殘肴,到外面去了。 + + 四人坐下,甘亮把盞敬酒,談論當世時事,江湖上的勾當,說些拳棒槍刀,十分得 +意,真是相見恨晚。甘亮說:「小弟意欲與兄結為手足,不知可能俯就否?」李爺說: +「不敢,小弟也有此意,只是不敢出口。」甘亮、鄧龍、鄧虎大喜,立刻吩咐店家。伙 +計聽得,連忙上前說道:「爺們呼喚,還是添酒?還是要菜?」甘亮說:「酒是也要添 +十壺;你先買辦三牲祭禮去,我們要結義呢! 」說著向兜肚內摸出兩個二十兩的長錠 +,交與伙計。伙計連連答應,用手接了,歡歡喜喜的去了。這裡四位英雄,傳杯遞盞, +分外情投。不多時,伙計辦齊了:三牲香燭,一切祭獻的物件。他把「桃園三義」的神 +馬,供在正中的桌上。把三牲祭物,排列停當,點上紅燭,便請爺們拈香。 + + 四位英雄一齊出席,來到外面。這一拜有分教,黑夜交兵,殺個地覆天翻;賢良遭 +險,救出虎穴龍潭。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一九六回 + +俠士窗前聽密語 姦夫屋內露真情 + + 卻說四位英雄來到外面,先敘了年庚:甘亮居長,李昆第二,鄧龍是老三,鄧虎老 +四。伙計一面伺候拈香,一面到外面燙酒,忙忙碌碌,十分高興。甘亮先上了香,斟了 +神前酒。然後四人排了次序,一齊跪下,異口同音,稱:「我等甘亮、李昆、鄧龍、鄧 +虎四人,結異姓骨肉,從此有福同享,有馬同騎,患難相扶,各無私念。不願同年同月 +生,只願同年同月死。若有異心,神明殛之。」四人誓畢,對著神三跪九叩,站起來大 +家對拜了四拜。伙計把紅氈毯收起,一面把十壺酒拿到裡面。 + + 這幾個伙計一齊恭喜爺們。甘亮說:「少停,一齊來領賞。」伙計們叩謝過了,伺 +候著四位入席,伙計斟酒。李爺說:「如今大哥上座。」甘亮也不謙遜,就在上首坐了 +,說:「愚兄有占了。」李爺同鄧氏弟兄,都依次坐下。一看桌上多了四雙小鍋兒,鍋 +內無非一色的魚、肉、火腿、雞、鴨等類。便問伙計:「我們並沒有吩咐你們辦下這個 +來。那是做什麼?」伙計齊說道:「這個名叫一品鍋,是我們眾伙計孝敬爺們的。今日 +爺們在小店內結義,將來四位爺們,都是官居一品,並列當朝的意思。」甘亮聽了,對 +他們笑了一笑,說:「難得你們一點誠心。」 + + 說著摸出十兩一錠銀子,賞了伙計。眾伙計連忙磕頭謝賞,口稱:「謝了四位老爺 +賞賜。」站起來歡歡喜喜的,立在那裡伺候。 + + 李爺說:「我們兄弟都自己斟酒,你們不必伺候。」鄧虎說:「干你們的事去。」 +眾伙計謝了一謝,多到外面去了。甘亮說:「賢弟!愚兄聞得你在山東保鏢,因何到此 +?」公然說:「受糧船幫聘金來到天津,遇見施大人青眼相看,我就投在他麾下效力, +也想掙個出身。後來到了奉新驛,遇曹必成一案,計全中了毒刀;自己到方家堡盜藥, +中了一箭,幾乎喪命。幸得黃天霸等前來救應,將我救回公館。今大人諭我等改裝私訪 +,各人分道而行。小弟進城,遇見木匠呼喚那人,我疑心是金釵一案,放而尋找寓所, +意欲黃昏過後,前去窺探蹤跡。不想遇著大哥。」把上項事一五一十的,細細說了一遍 +,絕無半句藏私。 + + 甘亮等三人聽了,同聲叫:「好,這才是大丈夫的志氣。那綠林裡面,江湖道上, +俱非豪傑久居之所。」大家歡呼暢飲。只見伙計點上燈燭,烹上雨前茶來。四弟兄猜拳 +行令,直吃到二更之後,方才用飯。伙計伺候飯畢,把殘席撤去,找了安處,自去收拾 +店舖去了。李爺便說:「大哥與二位賢弟,各請安歇,小弟去去就來。」三人囑咐小心 +在意。 + + 李爺回到西廂房,把長衣卸了,插好匕首,從庭心內飛身上屋,施展夜行的功夫, +躥房跳脊,在屋上望東而去。認準這桿鴿子旗,飄身下去,落在圍牆之內。四下一望, +見院子裡燈光明亮,李爺鶴行鷺伏,來到窗前,側耳細聽,正是一男一女的聲音。李爺 +就在窗前紙上戳了個小孔兒張著:男的便是富明,女的就是酒店內看見的王成衣老婆。 +只聽那富明說:「這東西我好容易得來,這一夜分明放在枕頭旁邊,到了天明,我見時 +候不早,要緊出去,一定是忘記了帶來。及至到了廟內,找尋不見。路上又沒耽擱,卻 +到哪裡去,不是你收拾了,還有誰呢?」 + + 又聽婦人說:「只怕你在半路上忘了,或是人多的地方,被扒手扒了。我要是拿了 +你的,肯叫你這樣猴急,還不說出嗎?與你也不是新交好,難道我的心事,你還不知道 +嗎?將來身子總還是你的,難道要你一根金釵不成?」富明說:「你的心跡我怕不知呢 +!這件東西,原是要與你做個久遠之計了。豈知可巧的,來了個喜管閒事的施不全。被 +曹必成的妻子,在他手內告准了狀子。他四面八方,發人探訪。我嚇著了,逃到母舅的 +廟內。」婦人說:「既然你躲在廟內,人不知鬼不覺,他們要來拿你,再想不到這個所 +在的,你為何又出來了?」 + + 富明說:「這個事也是活該。我到廟裡時節,恰好有個同行叫做張四正的,在廟內 +做工,就叫喚我。他說:『富明你今日可是望望母舅嗎?』我只得答應他:『正是。』 +口中雖是回他,心內就是一怔。我說:『張四哥,你做了幾天了?』他說:『今日頭一 +天呢。』我說:『生活做完沒有?』他說:『還有兩天做呢!』這時我母舅不在廟內。 +就想等我母舅回來,叫他回絕了張四,說道幾天再做大悲懺。母舅回來,同了一個和尚 +朋友一起到廟。我見了母舅,就把自己的事,告訴了一回,又叫他把張四回絕了,免得 +人家起疑。母舅說:『你只管放心,張木匠只管叫他做工。今夜或是明夜,施不全的腦 +袋,都在我手裡了,你還怕他做什麼?』我想這事更好了,我就放心住在廟裡,張四來 +做工,也不必避他了。豈知到了後夜,我母舅前去行刺,卻被他們看見。母舅見事不妥 +,回身便走。他們的手下部將,後面追趕下來。母舅細一看那人,原來前一天夜雙塘兒 +酒店內遇見過的,回手發了一把毒刀,將他傷了肩頭。母舅知道他中了毒刀,不過兩天 +工夫,終究要死,也就不去追他,讓他逃回去了。母舅回到廟裡,說起此事。於七一聽 +,就說:『壞了事了。』那時母舅想著,也把兩腳一頓,說:『是我疏忽了,放他走壞 +了。』我就問母舅為什麼壞呢?母舅說:『我們在雙塘兒酒店裡吃酒,說話的時節,這 +個人也在旁邊桌子上吃酒哪!及至我們走出酒店,這人還沒動身。只怕我們說的話,被 + +他聽見,豈不要到廟中找尋?就是他沒聽見我們的話,他只要問了酒店裡,就知我在玄 +壇廟了。如今中了毒刀,雖然性命不保,他只逃到公館,見了別人,豈不把我們的來歷 +,告訴別人嗎?』到了第四天,母舅同了於七又去行刺,到了公館屋上,只見裡面弓上 +弦,刀出鞘,周流巡察,保護得沒處下手。就到外面屋上,細細探聽;哪知他們全曉得 +了,正要到廟裡來,連兩個和尚,一個木匠外甥,一案而擒。母舅回來,說明此事,嚇 +得我魂魄俱消。忽聽得外面敲門,我只道官兵到了,正想逃走,豈知來了母舅的師父同 +師弟兩個,我方才定心。聽他們四個人商議,要在廟裡設下埋伏,準備抵敵官軍,殺他 +個片甲不回。我想了半夜,沒有合眼。此事弄得太大了,還是走罷!故此前來看你,商 +量個法子,我與你及早高飛遠去,想此地一日也住不得了。 + + 若說要走也容易的,只是苦了這件東西沒有了,我與你逃到別處,怎麼樣過日子呢 +?」 + + 李爺正聽得富明說到這裡,忽聽前門砰砰的有人打門。不知是何人到來,且聽下回 +分解。 + +第一九七回 + +王成衣捉奸被殺 富木匠行惡遭擒 + + 且說李公然在窗外側耳細聽,富明把前前後後一本說了,心中大喜。忽聽得前門有 +人叫門。富明慌著說:「不好了,酒鬼來了;一定知了風聲,酒也沒喝,特地來捉奸了 +!」婦人忙說:「你快些走罷!」富明說:「叫我哪裡出去呢?」婦人說:「你從後面 +圍牆上出去罷!」富明說:「圍牆又高,又沒接腳的東西,怎的跳得過?」二人正在著 +忙,忽聽外面擂鼓也似的敲門,口內罵道:「賤貨!你在裡頭做什麼?還不開門啦?」 +富明說:「你且應了他再講,被他鬧的四鄰八舍都聽得了。」婦人口內喊著:「天殺的 +!半夜三更的回來,我不要點起燈來,穿好衣服,才好開門嗎?」外面不管,只是罵著 +說:「你要不開,我就打門進來了。」婦人口裡雖硬,心內越發著急。富明說:「你且 +不用慌,我在這裡靜海縣地面一天也住不得了。如今有兩條路在此,憑你走哪一條罷? +」婦人說:「什麼路?快說吧!」 + + 富明說:「你要是跟著我的,我在房內等著,你去開門,放他進來,待我結果了酒 +鬼性命,與你拿了些細軟東西,連夜逃走到別處去,天長地久過日子。你要是跟他的, +我就此走了,與你斷絕往來,今生今世,再不見面了。」婦人聽了,流下眼淚來說:「 +叫我怎麼捨得下你呢?」富明說:「既然這樣,你就去開門,放他進來吧!」婦人雖是 +點頭,那兩條腿抖的寸步難行。 + + 忽聽得外面豁喇喇一聲響亮,果真打開大門了。這李爺在外看的明白,只見他五短 +身材,生成一個貓兒臉,斷眉毛,小圓眼睛,小耳朵,十幾根菱角髭須,眉毛眼睛,聚 +在一處--可憐他死在目前,尚然未曉。一進房來,指著老婆就罵,氣哼哼的說:「你 +做的好事!」東一張,西一看,瞧了瞧牀底下說道:「這個忘八躲到哪裡去了?」正要 +回身出房去尋找,忽然見富明搶將進來,手提了一把菜刀,一手扯住王成衣,舉刀便砍 +。 + + 這人與富明正欲動手,只聽得「磕磕察察」的,一連七八刀,把個王成衣的腦袋砍 +得零裡零丁,沒有一半完全的了。李爺看見這個光景,也覺可憐。這婦人雖則與富明通 +姦,究竟與酒鬼數年有結髮之情,見丈夫死得太慘,聽他臨死,砍到兩三刀的時候,還 +喊叫:「大姐快來勸勸,饒了我罷!」豈知婦人這時光,嚇得渾身亂抖,心頭亂撞,一 +頭哭,一手扯住富明說:「你把我丈夫殺死,叫我怎樣呢!」富明說:「你是嚇昏!快 +快收拾細軟東西、替換衣服,打成兩個包袱,等待天明,同你逃出城,往那鄉再作道理 +。」婦人聽了,越發哭起來了,說:「我是小足伶俐,怎會逃難?跟你去也是折磨死了 +。住在這裡,明日官府捉去,謀死親夫,也是六刀之罪。我前後總是一死。你索性把我 +殺了,倒是給我一個爽快,省著受許多驚恐。」說著揪住富明的衣服,只是不放,叫道 +:「你要想走嗎?」富明聽了這句言語,見他真個不肯放他,不覺一時怒起,用他左手 +對著他胸前只一掌,打個正著。那婦人怎禁得這一下,把手一鬆,仰面朝天,往後噗咚 +的一跤,跌倒在地。也是活該,這一跤跌下去,可巧她的腦袋碰在柱磉石上,只聽得咔 +嚓一聲響,登時腦漿迸出,一命嗚呼!富明見了,哈哈一笑說:「這是你自己討死,與 +我無干。」 + + 李爺恐被他前門走了,一翻身跳上瓦房,來到庭心,飛身而來。悄悄走到房門之外 +,也不進去捉他,只在房門外等著,看他在裡面做什麼。卻說富明見婦人已死,把手內 +切菜刀拋在一旁,走過去把箱籠物件,亂翻亂倒,見了值錢的金銀首飾,就向兜肚內亂 +塞;雖是小經紀人家,倒也有好幾十兩銀子的東西。哪知他翻來覆去,隨手抓得一件東 +西,富明又是哈哈一笑,說道:「原來果然是你拿的。想你平日與我恩愛,都是哄我哪 +! + + 你這死得一些也不冤枉了。」李爺聽了,在門縫內瞧著,見他手內拿的黃澄澄的正 +是一根金釵,把來也放在兜肚之內,笑嘻嘻的說道:「我有了這些東西,難道沒了老婆 +嗎?到處好過日子了。老爺走他娘!」說著走出房門。不防李爺閃在旁邊,等他走到近 +身,喝聲「慢著!」把他夾頸皮抓住,小雞般提將過來。富明這一嚇,幾乎失落了三魂 +七魄,口中只叫:「老爺饒命!」李爺說:「你自己不肯饒人,倒叫人饒你。也罷,你 + +把兜肚解下來獻了我,我便不來殺你。」富明無奈,自己性命要緊,只得將兜肚解下來 +,說:「爺爺拿去,放了我罷!」李爺一手接過兜肚說:「且慢,我得了你的賄賂,應 +許下不殺你,你只管放心罷!」說著話,將他放在地下,找了一根繩子,把他四馬攢蹄 +捆起,然後將兜肚束在自己腰間,一手提了富明,直奔圍牆而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九八回 + +曹義僕當堂釋罪 富木匠就地行刑 + + 卻說李公然提了富明,來到西廂房內,只聽得外面正打四更。把富明拋在地下,自 +己斜臥炕上,略息片時,天光大亮。 + + 只聞鄧虎在裡面說:「恭喜二哥,差使得了。」公然連忙起身,來到上房,見了三 +杰。一同坐下說:「哥弟此刻欲往何處?要沒事何不與小弟同往奉新驛?兄弟們也得暢 +敘幾時。」甘亮說:「賢弟公事在身,理當先去交差,一路保著大人,建立奇功偉績, +爭個名揚後世,蔭子封妻,就是愚兄面上,也覺光彩。我等現在要訪探友人,與賢弟後 +會有期。」李爺說:「小弟就此告辭。」叫伙計出去僱了車子,把富明安放車上,用一 +個大蒲包,套在富明身上。李爺不喜坐車,跟著步行。甘亮等三人送至外面。未免大家 +有些依戀之情。鄧虎更加難捨二哥,定要獨送一程。李爺擋住說:「兄弟請留貴步,『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等後會非遙,何用如此?」鄧虎也只得罷了,四人各自一拱 +而別,不提。 + + 單說李公然押了車子,出得靜海城,一路望奉新驛而來,路上無話。不多時到了公 +館門首,李爺喚叫從人伴當,把蒲包提到裡屋,吩咐他們:「留心看守,此乃要犯!」 +自己與何路通、李七侯、郭起鳳等見禮。只見計全坐在那裡,瞧見公然進來,早已迎將 +出來,又謝了盜藥之情。李爺說:「計哥哥貴體如何?」 + + 計全說:「多謝賢弟。這個丹藥真是仙丹,如今竟無一毫毛病。賢弟訪得案情,且 +見大人交差,再與你賀喜。」李昆即到裡面,見了大人,行禮已畢。大人吩咐一旁坐下 +。李爺叫把富明帶來。 + + 此時從人早已開發了車子回去,把蒲包除去,將富明解開腳上繩索,單捆兩手,將 +他押到施公面前來。李爺便說:「末將交差。」施公便問:「此係何人?」李爺就把昨 +日私訪的情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說著話,向兜肚內摸出一支金釵,兩手奉與大人 +。大人接了金釵,滿臉堆笑說:「李賢弟,又是一件大功,可喜可賀。」吩咐從人:「 +叫軍士們站班伺候。」施公居中坐下,叫把富明帶上來。從人答應一聲,兩個軍士,押 +了富明,朝上跪下。施公便說:「富明,你便把得金釵,調戲周氏之事,從實供來,本 +院從輕發落;若有半句唐突,我請上方寶劍,斬你腦袋,後悔莫及。」富明一想,左右 +是死,不如招了,免受刑罰。便說:「小人情願招來。只因小人在翰林家中做工。曹翰 +林有個小妾周氏,年方二十多歲,生得風流標緻,常到做工的地方,看小人做工。小人 +一見生得俊俏,心甚愛她,恨不得一口把她囫圇吞下肚去。可巧她見了小人,常把言語 +搭訕。小人心中昏了,當她看中了小人,夜夜思念於她。這一日,玉鳳送茶壺來,說道 +:『我家姨奶奶的好茶,叫我送與你吃的。』我聽了此言,心內就想:姨娘怎地要好, +把自己用的茶壺,給我木匠司務吃茶呢?及至呷了幾口,這個味道,自出世以來也沒吃 +過,我就開了壺蓋,看看什麼樣子的茶葉?豈知一看,只見黃澄澄的一支金釵。我想金 +釵怎麼在茶壺內呢?一定是姨娘看中了我,叫我夜裡進去,這個金釵就是表記。我就收 +在身旁,到了黃昏時候,在門房內一問,今夜曹老爺不回來了,我想越發對了。這個時 +候,小人腳上沒穿著鞋子呢!走進去,剛見有雙鞋子,放在那裡,認得是曹必成的,諒 +他曬著忘記了收。心中一想:若是赤著腳到姨娘房裡,究竟不雅,我就借用一借用罷! +誰知穿上鞋子,走到姨娘房中,燈火也沒。我就輕輕叫了幾聲『姨奶奶』,並不答應。 +我當她等得性急了,睡熟在牀上罷!我就摸來摸去,摸到牀上,並沒有人。正要想出來 +,只聽得腳步聲響,我心中歡喜,以為是姨娘來了,連忙將她一抱,就與她親個嘴兒。 +那裡曉得一嘴毛烘烘的。就聽他喊叫起來,方才曉得曹老爺到了。我嚇得生出急智,就 +把鞋子脫在房內,赤腳逃走出來。倘然老爺追究起來,讓曹必成去晦氣,與我不相干了 +。如今遇著大人是青天,小人怎敢說謊。這就是以往從前,求大人筆下超生。」 + + 施公說:「你殺死王成衣夫妻,從實說來!」富明一想:此事被他們在窗外都聽去 +了?當時就把我捉住,再也賴不過去,我橫豎一死,索性說了,免得零碎受苦。就把向 +來與王成衣妻子通姦,後來怎樣躲在廟內,又進城去,將王成衣殺死一事,從頭細說了 +一遍。施公吩咐記了口供,叫計全、何路通二人帶護衛軍士,押著富明,一封書信,連 +著供單,送到靜海縣去。 + + 計、何二人上馬,取了傢伙。軍士押了犯人在前,一路進城,到了縣衙,二人下馬 +。計全把書信取出,呈與知縣。陳太爺見書信,知道前案已得,今又有兩條命案:「只 +怕我的前程有些不保。」吩咐伺候站堂,一面差人去請曹步雲到來,一面監內提曹必成 +。不多時案犯齊集,知縣升坐大堂,兩旁衙役、書吏、皂隸,一齊伺候。陳景隆先請曹 +翰林到堂,曹必成跪在下面。 + + 知縣吩咐帶木匠富明上來。差人傳說:「帶兇手!」曹步雲一看,認得是叫過來在 +家做工的富木匠。他見了知縣,全不翻改,照前番的樣子,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曹翰 + +林方知冤死了愛妾,屈害了這個義僕,心中好生難受。陳景隆審明瞭富木匠的親供,書 +吏記了供單,隨即當堂與曹必成除去刑具,換了衣服;將富明釘鐐收監,吩咐獄官,格 +外留心。一面叫差人快些備一乘小轎,一匹牲口,自己也不敢打道了,單傳提轎伺候。 +先請計全、何路通二位上馬先行,陳景隆坐上轎子,曹步雲乘了小轎,老家人騎了牲口 +,只用四個公人,一頂紅傘,立刻出南門,到奉新驛而來,一路無話。 + + 不多時,到了公館門首,下馬的下馬,出轎的出轎。門上報知施公說:「靜海縣到 +了。」大人吩咐道:「請。」陳景隆、曹步雲主僕進公館,來到書房,參見欽差大人已 +畢。大人吩咐:「看坐。」曹步雲謙遜一回坐下。陳知縣跪在地下,連連叩首說:「卑 +職該死。回稟大人,現今曹必成一案,已將富明木匠審明口供。曹必成實情冤枉,今已 +開釋。富明連傷三命,請大人諭下。」施公定了「立斬」罪名,因他尚有餘黨,不必詳 +文上去,就於明日就地正法。豈知仍然不安,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九九回 + +關小西私探玄壇廟 黃天霸護囚靜海城 + + 卻說施賢臣代理巡按,可以先斬後奏,便宜行事。富木匠連傷三命,罪無可逃,定 +了斬決。因為他尚有餘黨,恐其反牢劫獄,沿途邀截為阻,就命明日午時,在本城處決 +。陳景隆理事糊塗,理應開革,姑且從寬,俾其改過自新,記了大過三次。 + + 曹步雲枉為翰林,見事草率,誣告義僕,申斥一番;著將曹必成領回,好好看待。 +曹翰林諾諾連聲,同了曹必成,謝了大人,先回去不提。靜海縣知縣,啟稟大人說:「 +城中只有右營城守,別無武將,恐其臨刑劫奪,請大人給發能員保護法場,方為妥當。 +」施公點頭說:「責縣先回衙理事。王成衣家內屍首,可曾料理?」陳景隆說:「卑職 +昨日清晨,就得報王成衣家被盜,殺死二命。卑職立刻前去相驗:就見大門打壞,王成 +衣夫婦被殺死在房內,箱籠物件,倒翻滿地。卑職也只道強人所為,怎想到因奸被殺的 +呢?就命地方,買棺木成殮,房屋封鎖入官。 + + 及至回到衙門,大人的書信連兇手也就到了。」施公說:「這就是糊塗。你不想, +要是強盜,豈有不帶刀劍,怎麼兇器倒是切菜刀呢?你以後若不實心任事,照此糊塗, +少不得要去了前程。」 + + 陳知縣連連磕頭稱是,說:「卑職再不敢粗心草率了。」施公說:「你就回衙去罷 +,明日我打發黃副將並王、郭二守備,一同保護法場便了。」陳景隆謝了大人,告辭出 +去,提轎回衙去了,不必細說。 + + 且說施公平反了曹必成冤獄,以為明日斬了兇手,便可起身。只因玄壇廟凶僧吳成 +,結連了於七--改名薛酬,若不除去,終是百姓的禍根。便與黃天霸、李公然、計全 +三人,商議此事。李公然說:「我聽富明說,玄壇廟內,又到了吳成的師父師弟,這二 +人本領非常,不知叫做什麼。如今廟內設下重重埋伏,全有準備,不斬只怕為禍不小。 +」施公說:「我不慮他行刺,所憂者:只怕此時不將他除了,將來養癰遺患,陷害良民 +百姓。」計全說:「行刺最要嚴防。我料他們時常到來,只因防備得緊,故此不敢下手 +。」正在議論,只見關小西、王殿臣二人回來,見了大人行禮,又與眾弟兄一拱手。大 +家還禮。大人吩咐一同坐下,便問:「二位今日私訪如何?」小西說:「我聽說曹必成 +案情得了哪!」施公說:「這個案已結了。我問你玄壇廟裡的消息如何?」關小西說: +「這玄壇廟的事,我也打聽明白了。今日我與王老爺出去的時節,就商議好了,同走一 +路,到唐官屯玄壇廟去。因為恐怕惡僧看破形蹤,孤掌難鳴,所以二人同去,有個斟酌 +。到了唐官屯一看,卻是個熱鬧去處。這條鎮南頭到北,也有二里多長,就在雙塘兒的 +腹裡。南頭冷靜,有個鄭家花園,極其寬大的。這玄壇廟,就在北頭的市梢,離開市鎮 +有一箭之遙,房屋倒也不少,大約總有數十間,四面圍牆高峻。和尚不過十幾個,都是 +唸經拜懺的客師,並無本領。 + + 只有當家和尚靜修,是個飛賊出身,就是行刺的那個吳成哪!如今來了這於七,法 +名叫靜喜,與他一師門下。今日這兩個賊禿不在廟裡。我二人膽大了,就走到裡邊各處 +遊玩,並不見什麼蹤跡。去了些香錢,就出廟,來到鎮上,走了兩趟,在一家大茶館內 +啜茶。正聽人講的高興,一個說:『我實在勞不起了,趁他這幾個錢,不是買命錢嗎? +』一個說:『原來倒還好哪,自從靜喜師父來了,直鬧的黃河渾了。時常半夜三更出去 +,回來時要茶要酒。伺候一天,已經乏了,巴不得放倒頭就睡,他還要時刻叫喚,要長 +要短,實在不體恤旁人了。』一個說:『前日又來什麼師父了?王二哥我且問你,為什 +麼當家的師父、師弟,都是拖辮子的?』一個說:『你不曉得,這個師傅不是出家和尚 +的師父,只是他拜從學習刀槍拳棒的師傅呢!這是江湖上有名的大本領,叫活閻王李天 +壽,人家遇見了他,就是遇見閻王了。王二哥,我昨日聽得施主人家講,說咱們南頭那 +個鄭家花園,出了妖精。我們回去,你就多辛苦點兒,我對當家說,叫他多加你多少錢 +就是了。』說著話出去,我與王爺,見時候不早,也就回來了。據我看,這玄壇廟很有 +些費手。」 + + 施公聽了,愁眉不展,就把李公然聽得富明的話,略述了一遍。小西說:「符合的 +了。」計全說:「這個活閻王李天壽,他的徒弟,叫賽猿猴朱鑣,我倒認得的,真是大 +本領啦!」眾人都說:「計大哥如何認得他們?究竟有多少能為?」計全說:「究竟的 + +能為,我也不知底細。我單見著賽猿猴顯過本領。」 + + 就前番到雙塘兒私訪,在半路之上鬆林裡,遇見一老一少,那癆病鬼手打二雁的話 +,學說一遍。眾人都說:「一定是的了!」 + + 施公便問:「眾位賢弟,有何計較,擒這幾個賊人,與百姓除害?」天霸說:「明 +日待咱進城,保護法場。斬了富明之後,就教知縣著右營城守,調二百名官兵,於黃昏 +時候,在雙塘兒取齊。二更到唐官屯,三更圍住玄壇廟。我等眾弟兄殺進廟內,一齊動 +手,把他們拿住。」李公然說:「眾弟兄不能一齊進去,只宜進去一半,其餘要在外面 +,分頭埋伏,把守各路,方為妥當。」施公點頭說:「五弟之言有理,各人預先派定, +誰進廟,誰守哪一路,在哪裡埋伏,俱各有汛地。」說罷,天霸同著王殿臣、郭起鳳, +入城保護法場。多時進了南門,到得知縣衙門,丟鞭下馬,來到花廳。陳景隆迎接三位 +入內。景隆升堂,傳齊衙役。在監內提出富明,捆綁停當,判了斬條,就請天霸等三人 +上馬。城守馮老爺帶領二百名軍士,弓上弦,刀出鞘,在前開路。黃副將同王、郭二守 +備,押著犯人而行。髓後,陳知縣擺道,親自監斬。一路來到教場,上演武廳升座。旁 +邊客位,坐著黃天霸。捆綁手把犯人推到教場中間,朝南跪著。二百軍兵,把犯人團團 +圍住,發一聲喊。城守馮老爺騎在馬上,手執大砍刀,四面巡哨。王殿臣、郭起鳳各抓 +兵器,在演武廳下,左右保護。當時看的人擁擠不開。這時正交午時二刻,只爭一刻開 +刀,就沒事了。豈知禍從肘腋起,變在轉眼間。要知搶劫法場的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回 + +設埋伏閻王定計 劫法場眾賊喬裝 + + 且說靜修頭陀去行刺,無奈防備得緊急,難以下手,兩次俱是空勞跋涉。那一天吳 +成的學武老師活閻王李天壽,同了小徒弟朱鑣到來。吳成大喜,擺酒款待,就把於七報 +仇之事,對他說了,又提起外甥藏躲的情節,道:「如今施不全那裡,知曉咱們在此, +少不得遲早要來相犯我們。這施不全手下,皆有能為之人。我正恐寡不敵眾,幸得師父 +、師弟到來,這是徒弟的萬幸。」活閻王便問:「施不全手下之人,共有多少?」於七 +說:「舊時不過四五人。」吳成說:「如今不滿十個,內中有幾個平常的。」活閻王李 +天壽聽罷此言,哈哈大笑說:「我只道有一百與八十,倒要費我手腳。原來這點小輩, +殺雞焉用牛刀?我料他們心狠腸毒,日間必不到,恐怕我們逃走。一定半夜三更調了官 +兵官將,把守廟宇,團團圍住。咱各路設下伏兵,讓他進來,一網打盡。」於七拍手說 +:「師尊料事如見,一些也不曾差錯。」吳成說:「這便如何是好?」活閻王吩咐:趕 +緊埋伏,等到黃昏,一切俱齊。活閻王李天壽教他按法埋伏,吳成以後每天關山門,就 +設埋伏;到天明。先行收了,然後開門。把這玄壇廟,擺佈鐵桶相似。哪知到了天明, +就得著富明被擒的信息。吳成、於七連忙進城打聽。就是關小西到廟裡的這一日,他們 +兩個探得明白,明日午時,在縣城處斬富明,商議要反牢劫獄。等到二更後兩人飛身上 +了監牆,四面觀看,無奈把守得連風都吹不進去,只得越牆而出,回轉廟內,告訴了師 +父、師弟。活閻王說:「天已將亮,反牢劫獄,神仙也來不及了。橫豎明日午時處斬, +我去搶法場罷!」當下四人計議停當。 + + 一到天明,吃飽了酒飯,各人改扮,分服色方可混人眼目。 + + 活閻王李天壽善用一把鐵漿,鐵槳中間暗藏一把利刀,共重六十四斤,長有三尺五 +寸;他殺得性起,從槳柄內獨出刀來,左手舞槳,右手揮刀,憑你千軍萬馬,所到之處 +,但見血肉交飛。 + + 此時就扮做一個漁翁,頭上原戴的露頂涼帽,身穿葛布大袖衫,下係藍裙,足下草 +鞋,把槳拿在脅肋下。那賽猿猴朱鑣,形如病鬼,還有誰人起疑,不用更換,便將一對 +雙刀,藏在身旁。 + + 吳成除去了頭上金箍,將頭髮挽個結縐兒,身穿一套破衫破褲,手中拿一條硬樹扁 +擔,腰別一柄鐵斧,扮個樵柴的漢子。於七也把金箍子去了,就用個紫檀道冠,將發盤 +上,插了一枝竹簪兒,身穿藍布道袍,足上一雙半舊朱履,背上一把寶劍,手中拿著白 +布招牌,上寫:「神符治病,不取分文」,就算個走江湖的畫符道士。這等的喬裝改扮 +,極是容易,立刻扮換停當,陸續出廟,直奔靜海縣來。 + + 到城內,吳成遠遠望見教場內,人山人海,都是看殺人的。 + + 那差使還沒來,只有當鄉地保在教場伺候。這些看的人有的吃酒,有的吃點心食物 +,有的看把戲,有的看耍拳弄捧,東一堆,西一簇,紛紛擾攘。吳成四面尋找,只是看 +不見他們三人。走到演武廳那裡,地方拿著藤條,不好別人過去。吳成望了一望,他們 +也不在此處,回身再去尋找。先到一個人圈子裡,就擠將進去一看,正是於七在那裡鬼 +畫符呢!口中說道:「不論什麼打傷跌傷,無名腫毒,一不用刀針,二不用丹藥,只要 +三道靈符,立刻痊癒。有毛病的請過來,當面見效,分文不取,有緣遇我,錯過難逢。 +」吳成在旁邊聽得笑出來了,就把身子往後一鞠。那背後的人直跳起來,罵說:「你這 +賣柴的忘八,只管好笑,把身鞠什麼呢?把你腰內斧頭柄,搠的我卵脬都穿破了。」 + + 吳成一聽罵他忘八,哪裡還忍耐得住,就頓然大怒,一把揪住那人,把扁擔揚起就 +打。那些看畫符的人,看他動手,一齊喊道:「容你不講理哪?我們大家來打呀!」這 +一亂,不知可要鬧出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一回 + +狠吳成欣逢好友 七煞神大鬧教場 + + 卻說吳成正要用強,眾人亂嚷,於七恐怕弄出事來,不當穩便,連忙過來解勸說: +「這位賣柴朋友,你碰了人家,還要動手,是你的不是了。」一手把吳成扯住說:「算 +了罷!」又向眾人作一甩網揖,說道:「眾位施主,看出家人的分上,讓我醫治人毛病 +罷!」眾人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與他較量。」閒話休提,吳成會同了於七, +聚在一處,東尋西看,只是尋不見活閻王、賽猿猴兩個,走到一個人圈子裡,二人擠到 +中間,見是賣拳的在那裡打對手。看的人齊聲叫:「好!」於七一看,這兩個賣拳的, +年紀都不上三十歲,上身赤著膊,下面都是兜襠扯褲,足上緊統驍靴。一個使一根三節 +連環鑌鐵棍;一個使兩柄板斧,丁丁噹噹,打的真是好看。這使棍的中等身材,白淨皮 +面,豎眉彎眼,露著殺氣;那使斧的,魁偉長大,面如鍋底,粗眉大眼,闊口招耳。領 +下俱無鬚髯,象一對好漢。 + + 只見兩人把一趟斧、棍打完,向眾人拱手,借助盤川。頃刻間丟了一弔多錢。二人 +把錢收拾起,只見吳成走過去把手一抬說:「二位賢弟久違了!」二人看見,就是一怔 +,便說:「哥哥你怎的?」以下還沒說出,吳成丟了一個眼色,二人就說:「你怎的也 +來看殺人哪?」吳成說:「不錯,我把柴賣了,時候還早,聽說今日殺人,因此來瞧瞧 +熱鬧兒。」二人便把場子散了,穿了衣服,拿了傢伙,同著吳成來到教場門首一條橫街 +上。 + + 看見一座酒樓,三人走上樓,裡面閣子裡頭,揀了一副座兒。只見一個遊方道士, +也跟了進來,吳成拖他一同坐下。酒保問過了酒菜,立刻搬來,擺放桌上,自去應酬別 +的主顧去了。 + + 吳成就對二人說:「二位賢弟,你們來見見。這位便是於六的兄弟於七,現今改名 +薛酬,從了我師立本禪師出家,法名叫做靜喜。」二人立起來,作了一揖,齊說:「久 +仰大名,無緣拜會。」於七連忙答禮。吳成指著那個白臉的說:「這位就是玉面虎馬英 +。」指著黑臉的說:「那位便是七煞神張寶。他們都是臥牛山的寨主。」於七說:「久 +聞二位英雄蓋世,難得今日相會,真是萬幸。」四人謙讓坐下,馬英便問:「二位哥哥 +,為著何事,喬裝打扮到來?莫非今日所斬這個人,與二位哥哥相關麼?」 + + 吳成笑道:「馬賢弟真是機靈,一些也不錯。這件事說也話長。」 + + 就把雙塘兒遇見於七,要報仇的話說起,直至同了師父李天壽、師弟朱鑣,改扮進 +城,意欲搶劫法場的話,說了一遍。又說:「今日天賜其便,巧遇二位賢弟到此,望拔 +刀相助!」馬英、張寶同說:「自己弟兄,豈有袖手旁觀之理?」四人一頭吃酒,便一 +頭講話。吳成說:「二位賢弟,為何在此賣藝?」馬英說:「我們的事,也是一言難盡 +,現下時候,午牌快到,不能細說,過後才告訴哥哥罷。只是今日這件事,也須定個主 +意,少停救了你的外甥打那裡走哪?或者他們有了準備,施不全派下能人保護,少不得 +一場廝殺,倘然失散了,可到哪裡聚會?」吳成說:「我們全算計定了,少停等陰陽官 +報午時三刻,劊子手朝上打千,請刀為號,我們一齊發作。於七弟殺死劊子手開路,我 +就搶了犯人背著,跟他一直殺出南門,直奔正南四五里路,有個大鬆林會齊,一同回唐 +官屯正乙玄壇廟。我師父李天壽、朱鑣,他二人抵敵施不全部將。諸事安排,就是缺少 +擋住官兵、城守並這民壯馬快,有些為難,又沒一個嘍兵伴當。正在憂心,章得二位賢 +弟到來,豈非愚兄的萬幸麼?」馬英說:「弟弟放心。」正說著,只聽得遠遠鑼聲響亮 +,那街坊上的人,向東亂奔,嚷喊道:「快去看呀!差使的來了!」吳成一個騰步,直 +躥到前面樓窗上,向下一望,就見官兵官將,紛紛攘攘,已到教場裡面。望見後邊一頂 +紅傘,如飛般的搶進去了。他連忙回轉身來,把手一抬,說:「三位快走!」 + + 說著自己先下樓去,背後於七、馬英、張寶,急忙取了傢伙,隨後連躥帶蹦,下了 +扶梯,直奔出來。酒保喊道:「四位出來會賬,共吃一兩二錢三分。」哪知他們連理也 +不理,直奔街上去了。掌櫃的看這光景不好,準是要賒吃了,還虧他心靈手快,隔櫃檯 +一把扯住了張寶的肩脯。哪知恰巧撞著這七煞神,順手一巴掌摔去。怎當他蠻牛般的力 +氣,就直轉去,只聽得嘩啦啦的乒乓乒乓一陣亂響,把案頭上的魚肉葷腥,碗盞傢伙, +打碎個精光。伙計連忙進來,將他扶起一看,頭也跌破了,手也跌直了,還倒了一身油 +膩的湯水。掌櫃的直氣得眼睛發定,又是氣恨,又是疼痛,人又跑了。今天的人千千萬 +萬,哪裡去追?只有把他們罵一場,見旁邊留落一條硬樹扁擔,這就算賺頭了。一言表 +過不提。 + + 且說四條好漢,離酒樓,出橫街,跟著眾人擁進教場。正見靜海縣知縣出了轎,上 +演武廳坐下。那一營五百官兵,都是弓上弦,刀出鞘,團團圍繞著圈子。四人要想軋進 +去,卻被官兵吆喝住了。四人不敢發作,暫且忍氣,只得就在他們背後張望著。這演武 +廳上,居中坐著陳景隆太爺。旁邊坐著黃天霸,捧著單刀威風凜凜。背後站著多少刑房 +書吏人等。廳下王殿臣、郭起鳳分立兩旁。犯人跪在中央,捆綁手、劊子手,四圍保定 +。 + + 只聽陰陽報說:「午時二刻」。就見右營城守馮老爺,提著大刀,周圍巡哨。此時 +看的人都在四面遠看,誰也不能擠得進圈子裡去。吳成心內明白,卻不知師父、師弟可 + +在這裡,暗與於七、馬英、張寶三人丟了個眼色,就直跳著咆哮起來,亂叫了一聲,猶 +如半天裡起了一個霹靂。他提起碗大的拳頭,照著那官兵亂打。就看一陣亂嚷,裡頭陰 +陽官正報午時三刻。不知富木匠生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二回 + +教軍場要犯被劫 靜海城百姓遭殃 + + 話說陰陽官報:午時三刻。陳知縣吩咐:「推下去!」左右把犯人雙臂綁定,飛奔 +到教場中心,朝外跪倒。只見那劊子手捧著那把勾魂落魂的鬼頭刀,搶步上演武廳,單 +屈膝一跪,稟請行刑。陳知縣說聲「快砍!」忽聽那邊發一聲喊,四下裡噗咚咚如猛虎 +般的跳進五六個人來。陳景隆只嚇得渾身發抖,心頭彆彆的跳個不住,二十四對牙齒, +捉對兒廝打。那劊子手剛剛才舉刀,不料於七在人叢中,直鑽進來,一個滾地龍之勢, +早到跟前,把背上寶劍嗖的拔出,順手一指,劊子手腦袋已離卻頸項,噗咚屍首栽倒。 +吳成此時早把官兵推倒,腰間拔出砍柴斧頭,連躥帶蹦,也就到了外甥身旁,叫聲:「 +外甥,不要驚慌,我來救你出去。」口中這般說,手中柴斧起處,早把幾個捆綁手砍倒 +。有幾個機靈的見勢頭不好,走得快,就算便宜。 + + 於七將綁富明的繩索割斷,吳成背了外甥,掄柴斧一路使著,撒腿就跑;於七舞動 +寶劍,在前開路,把這些官兵,如砍瓜切菜般的亂殺。 + + 黃天霸一見燕子般的飛進幾個人來,就知事情壞了,站起身來大喝一聲:「好大膽 +的強徒!擅敢搶劫要犯,我來也!」提了鋼刀,直奔下演武廳來。劈面正迎著一個老者 +,鬚髮皆白,長髮打了個結兒,頭戴草帽,身穿漁翁的服色,手中提著一把船槳,正是 +活閻王李天壽。黃天霸不問是誰,將刀照頭就劈。 + + 只見那老者不慌不忙,把槳往上一提,將黃天霸的刀架開。這二人刀來槳去,殺在 +一堆。旁邊郭起鳳正要上前幫助天霸,又恐不是這老頭兒對手。忽見來了一個癆病孩子 +,手舞雙刀直撲過來。郭起鳳忖想:「也是我的時運轉了。」遇著這個癆病鬼,一定穩 +穩的拿來,他便要討這個便宜貨了。哪知恰撞著了硬頭貨哪!起鳳大喝一聲,舞動鐵鐧 +,迎身上去。賽猿猴把雙足一蹬,往上打了個旋風,身在空中滴溜溜旋轉,兩腳未踏實 +地,雙刀先劈下來。王殿臣過來相幫,照定病孩子夾背一刀。朱鑣年紀雖小,跟著活閻 +王遇個大敵,早已旋轉一閃,還刀便砍。 + + 三人殺在一處,只是王、郭二人哪裡抵敵得住賽猿猴呢?再說馬英、張寶正與官爭 +打,忽見大家動手,馬英把三節鑌鐵連環棍,施展開來;張寶拔出兩柄板斧,不管軍民 +百姓男女大小,只要碰在板斧邊,總歸斷命。當時教場內眾百姓,頓時大亂,齊聲喊叫 +:「反了!快些逃命,強盜殺人呀!」大家亂竄奔逃,驚天動地,我且慢表。 + + 且說活閻王把鐵槳揮動,天霸用盡平生之力,只是抵擋不住。幸虧李天壽無心傷他 +,見吳成已將犯人救出,便打了一個胡哨,虛晃一漿,殺奔南門而去。賽猿猴朱鑣把王 +殿臣、郭起鳳二人殺得不能招架的時候,忽聽師父胡哨,也便吼了一聲,撇下二人追上 +活閻王去了。 + + 黃天霸與王、郭二人會在一處。天霸說:「差使被他劫去,如何回見大人?我們不 +能不趕。」王殿臣、郭起鳳聽了沒法,只得說:「我們並力追到南門,看他們怎出南門 +?」三人追趕了一回,聽逃命的百姓嚷說:「方才一個道士,背了犯人,逃出東門去了 +。」天霸聽了此言,招呼王、郭二人,一齊追到東門。守城的軍士說:「果然有個賣柴 +人模樣,使著柴斧在前;有個道士背一人,跟著出城。我們正要攔阻,被他們傷了三人 +,幸虧不死,如今躺在門房間裡。」天霸說:「這也難怪你們,如今好生把守。」搭訕 +著與王、郭二人,回轉教場而來,一聲喊,把馬英、張寶圍在核心。馮老爺吩咐:四面 +分派弓箭手,若然強盜衝奪過來,將他射往。自己帶領手下的兵丁,殺上前拿賊。 + + 無如馬英、張寶來得兇猛,如何近得?正在難解難分,恰好黃天霸三人到來,大叫 +一聲,衝進圍子。馮老大爺膽就壯了十倍,掄開金背大砍刀,催開坐騎,向張寶砍來。 +張寶並不作聲,將兩柄板斧向刀盤上嗒當的一架,真是力氣大了,就把這柄金背大砍刀 +,直蕩開去,幾乎磕開飛了。馮老爺大驚失色。幸得黃天霸看見馮爺不好,一縱身跳過 +來,舉刀就望黑臉大漢砍來。 + + 張寶將斧招架天霸的刀,馮老爺方得兜轉馬頭,險些失了性命。 + + 王殿臣、郭起鳳戰住了馬英。馬英的三節鑌鐵連環棍,非常厲害。王、郭二人看看 +抵擋不住,馮老爺上前相助,三個殺一個,恰是正好。忽見平空又跳進幾支大蟲來。黃 +天霸大驚,暗想:「賊兵還有接應,今日我就難以抵擋了。」畢竟來者何人,且看下回 +分解。 + +第二○三回 + +李公然彈打玉面虎 白馬李力戰活閻王 + + 且說施公自從黃天霸、王殿臣、郭起鳳三人起身之後,只是放心不下,隨同計全、 +李昆等商議。施公帶笑開言說:「如今黃副將與王、郭二守備,雖去靜海城,保護法場 +,猶恐賊黨人多,難以萬全,須商議個盡善之計。」李公然說:「大人既放心不下,李 + +某不才,願同李七侯進城接應。這裡有計大哥同關賢弟保護大人,萬無一失。」施公點 +頭說:「既然如此,就請李賢弟一行,諸事見機而作。」公然說:「不須大人囑咐。」 +隨即同了李七侯,帶了傢伙,辭別眾人,出了公館,直奔靜海城去了。 + + 豈知這一會惱了一個英雄,關小西見大人進內去了,便把計全拖到外邊,說:「計 +大哥,我自從跟隨大人,哪一件不是我上前?如今大人只寵用李五哥,凡事皆他去乾, +你我覺得面上無光。」計全說:「由他去罷!」小西說:「我同你前去,倘有搶劫之事 +,多少也得些功勞。」計全說:「只怕使不得罷!」小西說:「到了城中,遠遠窺探, +若然法場上沒事,咱們暗暗跑回,難道有甚失事嗎?你若不去,我一人也要去的。」計 +全被他纏住,只得應允。暗暗囑咐了何路通:「小心伺候大人。倘然大人問起,只說我 +們在近處走走,就回來的。」何路通說:「我知道了。你們只管去罷,把大人交給我就 +是了。」 + + 當下小西同計全紮束停當,也不乘馬,就出了公館,一溜煙向北而行。雖說這時候 +已經遲了,也是鬼使神差,叫他二人前去,卻不料救了二李的性命。且說李公然同著白 +馬李來到靜海城,但見家家閉戶,街上百姓,紛紛逃出城來。公然扯住一個年老的人, +問他為什這般光景?那人便把法場上鬧事,強盜搶去犯人,把百姓殺了無數的話,說了 +一遍。李爺撒腿就跑。 + + 二人直到教場,正逢在那裡殺得煙霧彌空的時節,李七侯大叫一聲,舞動鑌鐵鋼刀 +,公然使開了單刀,托地跳到裡邊。就把黃天霸嚇了一跳,只道是賊人救應,豈知卻是 +自己人到了。李七侯早飛刀迎上去,大叫:「強盜休逞能!俺李爺爺來結果你們!」將 +刀一擺,就與張寶交鋒。那張寶原係與天霸戰個平手,還是黑白棋子呢,如今添上一個 +李七來,如何擋得,漸漸的刀法亂了。李公然只是站在官軍隊裡,不上去助戰,把那彈 +弓取下,扣上彈丸,將弓弦拉滿,覷定了使三節棍的人面門上一彈打擊。馬英要算眼明 +手快,聽見嗖一聲,一物直奔面門而來,連忙一閃,彈丸從頸旁插過,帶去一片皮肉, +鮮血直淌下來。 + + 他咬牙切齒,撇下三人,來戰公然。公然也就扯出刀來動手。 + + 這一會經不起添上兩員虎將,那馬英、張寶就抵擋不住,正要想脫身之計,忽見正 +南上官軍大亂,好似竹排般的往兩邊倒去,中間殺出了一條路來,奔進三個好漢:一個 +就是活閻王李天壽,跟著飛山虎吳成、賽猿猴朱鑣,舞動軍器,如旋風般殺來,把官兵 +傷了無數。 + + 原來李天壽同著徒弟朱鑣殺出南門,只是不見吳成、於七。 + + 師徒二人等了一回,商議著且到約會地方再議,二人就奔大鬆林而來。恰巧於七背 +了富明,後面跟著吳成,從東門出來,繞在大鬆林東面,穿林而出,碰個正著。於七把 +富明放下來。他手足綁得麻木,現也活絡了,神也定了,便向母舅磕頭,並向於七、李 +天壽、朱鑣等,逐一磕頭道勞。大眾還禮。吳成便把遇見張寶、馬英的話,告訴師父們 +一遍。活閻王說:「這事不妥,為何他兩個還不來?」再說吳成打發於七同外甥回去, +自己就同師父、師弟反覆進靜海城南門。要算他們潑天大膽,真把個皇家城池,就當作 +自己的房屋,看得了然不在心上。 + + 且說陳知縣沒能乾,在教場內,見了賊人搶劫犯人,就嚇得滿身出汗,目定口呆, +連句話也說不出來。從人連忙喚轎,哪知轎班都逃命去了,只有三四個二爺等,同幾個 +心腹從人,保護著老爺,從教場後面逃走,到小戶人家,躲過了半日。從人出來打探, +見街上人清靜了些,方同老爺回轉衙門。陳景隆方才定心,然後打發人出來打聽賊人消 +息,並天霸等怎樣了,快來回報。及至打發的人探明白回報,活閻王已經二次又到教場 +了。 + + 且說活閻王師徒,把官兵亂斬亂劈,殺得眾王軍東倒西歪。 + + 馬英、張寶正要走的時節,忽見他們到了,頓然勇力百倍。黃天霸同著王、郭二守 +備,曉得這幾個人的厲害,難免心中著慌。 + + 只有李七侯、李公然不知高低。一見三人進來,李七侯撇了張寶,揮刀便照活閻王 +砍來。天壽把槳招架。李七侯就知不好,這傢伙倒難受的了,只得使那花刀巧戰之法, +不讓他傢伙碰著才好。哪知這活閻王李天壽是個老輩英雄,行行懂得,件件精通,隨你 +什麼戰法,也是不行。黃天霸要想上前相助,又有張寶戰住,不能脫身,如今又添上一 +個吳成,自顧尚且不暇。再說李公然撇了馬英,來戰賽猿猴朱鑣,又是通著了對頭。朱 +鑣的飛跑躥縱,身輕靈便,他在半空中打旋,兩把刀如雨點般劈來。公然難以招架,只 +殺得遍體流汗,吁吁氣喘。真叫做一番反覆:方才來了二李,立時占了上風;經不起如 +今活閻王師徒到來,分著四堆兒廝殺。畢竟誰勝誰負,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四回 + +關小西私出救二李 活閻王力托千斤閘 + + 卻說李天壽見自己的人盡占了上風,此時正好脫身,若是只管戀戰,他們把城門關 +閉,打發人討了救兵到來,那時就要吃虧。要象我師徒三個,還可越城而走,無奈這馬 +英、張寶不會高來高去,倘被他拿住,如何是好?那活閻王到底是個老賊,他就風轉篷 +,便將手中鐵槳柄內嗖的抽出刀來,左手執槳,把李七侯的單刀擋開,右手嗖的一刀砍 +去。李七侯不防這個招兒,幾乎把腦袋削去,要算躲的快當,把個頭內削去一半,只得 + +跳出圈子外來。活閻王大叫一聲:「我們去也!」連打幾聲胡哨,使動手中刀漿,直衝 +出圍來;背後馬英、張寶、吳成,魚貫跟著他走,賽猿猴朱鑣斷後,如五隻猛虎。官兵 +怎敢攔阻,只得虛張聲勢,假做抵敵上來。馮守備把令旗一揮,官兵從兩旁抄來,層層 +只管向前圍裹。無奈賊人厲害,只苦了三軍,死傷的不少。一直到了南門大街,兩旁無 +路兒抄了,官兵也死得多了,只好隨著天霸等在後追趕罷了。 + + 活閻王搶到城門的時候,恰巧剛要閉城。守城官得知縣飛報,傳令關閉城門,守城 +官立刻叫軍士將千斤閘放下。軍士奔上城頭,那繩索盤車早已整理了舒齊。眾軍士一齊 +動手,立刻把絞樁帶定繩索,左右平勻,然後將盤車轉動,那千斤閘板,軋軋的慢慢下 +來。哪知這閘板下得還不到一半,可巧活閻王搶到。他見城上放閘,一跳有丈外地步, +直到閘板底下,把漿刀插在腰內,雙手把閘板托住,大叫:「你們快走!」吳成便叫: +「二位賢弟快搶城門。」馬英、張寶隨後也到,一齊連躥帶蹦,逃出城關去了。那城上 +的軍士,見閘板停住不下,說:「這是什麼緣故?」到跟前一望,連說:「下面有個老 +強盜托住呢! + + 我們來相幫,你用力盤絞,閘死這老忘八的。」眾軍士聽了,個個驚慌,全說:「 +怪不得絞不下了,我們大家來呀!」那上來的幾個軍士,一齊一幫,拚命的盤絞。這個 +時候有許多閒人百姓,正在城頭上觀望教場裡廝殺,還沒下去,軍士就叫眾位都來當個 +差使。果然依著他話說,一齊都弔在閘板上面。眾軍士配合一齊著力盤絞。這一下手, +城門洞內的活閻王真正要見閻王了!今這盤車教天壽如何當得?且說賽猿猴朱鑣在後面 +斷後,黃天霸追趕上來,朱鑣回身又戰。他們幾個人左右齊上,朱鑣雖勇,究竟難抵敵 +,又不敢放他們溜到前面,只得且戰且走,因此落後。那活閻王雙手托住了閘板,過了 +吳成、馬英、張寶,三人出城走了,只不見朱鑣到來。他正在著急,忽見上面頓時著力 +起來,好似泰山一般壓將下來,老賊兩手發抖,汗如雨下。 + + 正在萬分難忍之時,忽見朱鑣到來,離城門不到一箭之地。朱鑣看見師父正抵住閘 +板,頭上汗如雨下,兩臂東西搖擺,知道來不得了,連忙大叫:「師父休慌,小徒來也 +!」他便撇了黃天霸眾人向前飛也似的奔來。正搶到城門相近,只有幾丈地步。 + + 豈料背後的黃天霸也就看見了活閻王手托閘板,站在城門洞內,忙向袋內摸出一隻 +金鏢,照准了李天壽的咽喉,嗖的就是一鏢。 + + 那李天壽看見黃天霸緊跟在朱鑣背後,早已用心提防,見他把手一揚,就知是暗器 +來了,一道金光直奔自己身上而來,叫聲「不好!」只苦的雙手托住閘板,本係正在性 +命交關的時節,他的身子那裡還好躲呢,連忙把頭一偏,這只鏢正中肩頭上。 + + 李天壽吼叫一聲,也顧不得徒弟了,把雙手一鬆,身子向外一個脊背翻身跳將出來 +。這閘板「砰」的一聲,就直閘到底。李天壽見閘板已下,也不能顧著朱鑣,且回玄壇 +廟而去。 + + 哪知賽猿猴朱鑣趕到城門,只離二三丈之遙,忽見師父中了暗器,將閘板放下了。 +朱鑣把牙齒一咬,旋轉身來,與天霸拚命,將雙刀沒命的砍來。天霸見他來勢兇惡,向 +後退讓,把手對了二李一擺。二李會意,便同了王殿臣、郭起鳳一齊上前,連著城守馮 +老爺,刀鐧並舉,只望朱鑣砍來。四週圍團團裹住,好似走馬燈兒一般。朱鑣心中著急 +,只怕難以脫身,戰鬥多時,刀法疏慢,正是急中生著計來,抬頭見左邊四五丈地步有 +一排樓房家家關門閉戶,便有心上屋。他越殺越過去,將近一二丈,躍身一跳,直躥到 +樓房之上。一彎腰就抽起數塊瓦片,望下面雨點般的飛來,把那些官兵官將,打得飛跑 +。黃天霸同那二李,雖說俱有輕身本領,只是跳上平房。等尋找平房上屋接腳,及至上 +了樓房,哪知這朱鑣早上了城頭;黃天霸等上了城頭,朱鑣已越城而下。天霸同二李雖 +能下去,只是要用百練索方可下得。急忙向袋中掏出百練索來,把鐵鉤勾住城牆上面, +然後將身溜下。三人來到城外,收了鉤索,藏好袋中,眼望朱鑣去得不遠,三人就直追 +下去。一路來到三岔路口,黃天霸望見前面有個大鬆林,當下就放心追趕,豈知幾乎沒 +了性命。要知三人怎樣遇險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五回 + +兩英雄雙中金鏢 活閻王鬆林遭困 + + 且說李天壽雖然中了金鏢,打傷了肩頭,弄得鮮血淋漓,卻不打緊。為何緣故呢? +只因中的所在,正是穿骨鎖的地方,莫說黃天霸打的時候,離開較遠,鏢已脫力,就使 +穿肩而過,也沒甚要緊。所以活閻王全不在心,不過當時吃了一驚罷了。 + + 及至行到鬆林,早將金鏢拔出。進了鬆林之內,正見吳成、馬英、張寶在那裡探頭 +探腦,他們見了李天壽到來,便問:「你老人家怎的肩上著傷呢?」李天壽搖著頭道: +「這倒不妨,只是把你師弟陷在城內了。」吳成同馬、張二人聽了,一齊著急,同說: +「這便怎麼處置呢?」李天壽說:「諒也不至被擒,停歇再做道理。」不多一時,吳成 +跑進林來說:「師弟被三個人追過來了,離此不到半里路咧!」李天壽說:「不要慌, +等他到來,我們如此的對他就是了」。吳成、馬英、張寶依計而行。 + + 說時遲,那時快,半里的路程,轉眼就到。黃天霸在前,李公然正中,李七侯在後 + +,三個人魚貫著追來。看看趕上,只離著四五丈地步,見賽猿猴逃進路旁樹林裡去。天 +霸因為熟路,放心追趕進去。可巧這林里路逕雖是寬闊,卻有彎曲,黃天霸就追入亂林 +之中,東張西望,忽見前面樹後,露出衣襟。 + + 天霸顧不得道路艱難,側著身子,低著頭,便七彎八曲的鑽到那裡,人又不見了。 +天霸心內焦急,定神細看,忽見樹縫內一隱一現的,反往北去。天霸暗想:「憑你怎樣 +藏躲,我終歸跟定你了。」便高高低低一路追去,卻是個大墳擋住,看他轉過墳後去了 +,天霸也就轉到墳後。哪知後面的李公然、李七侯兩人,起初見天霸追入亂林之中,公 +然知道朱鑣利害,動起手來,他一人難以抵住,他因此叫七侯倘見賊徒逃出林來,快些 +叫喊。李七侯答應:「曉得。」公然即追上天霸,相幫拿賊。哪知公然見天霸東一彎, +西一拐,眼花穿得繚亂,後來連影響都不見了,公然心中犯疑大叫:「黃大哥!在哪裡 +?」連叫兩聲,全不答應。只因樹蔭濃密,聲音被樹木隔住,況且離著又遠,再有高墳 +擋住,因此聽不見了。李公然正在疑想,東尋西找,不妨斜刺裡嗖的一隻鏢打來,一時 +措手不及,正中右肩,當的撒手拋刀,噗咚跌倒在地。李七侯在林外張望,不見公然身 +影,忽聽隱隱的「哎喲」一聲,知道不好,連忙依著公然走的路逕進來觀看,望見五哥 +栽倒在地,旁邊並無別人在彼。暗想必定遭了暗算。抬頭四望,忽見右首不多遠,樹頭 +頂上隱著一人,正要上前,又是一鏢早到,直奔咽喉而來。李七偏得快,當打在脖頸上 +咽喉的旁邊,這只鏢直穿過去,頸中開了一個窟窿。 + + 李七侯疼痛難當,一時站立不住,也就栽倒樹杈之內。這樹頂上發鏢之人哈哈大笑 +,跳將下來,嗖的一聲,從槳柄內抽出刀來,縱步上前,說聲:「小輩,叫你認識活閻 +王李爺爺的手段。」 + + 走到跟前,舉刀望著李昆就砍。若說七侯中這一鏢,究竟不是中的要害的處,還可 +抵敵,只苦的夾在樹權之內,身子脫空,無從著力,一時間掙扎不起,只得束手待斃。 +那李公然打中右臂,更是硬傷,論理亦不妨事,又苦右手疼痛,難以熬住,不能執刀廝 +殺。正要托起身,早被「活閻王」一腳踹住,舉起刀來,正要砍下,李公然也是伸頸等 +死。 + + 忽見樹林之中,嗖的飛進一把大大的飛刀,正砍在活閻王手腕之上。那活閻王再想 +不到半天裡忽來這件東西,正是冷不防備,右手腕上著一刀來,雖則刀鋒偏著,不很得 +力,只是手中捏不住傢伙。只聽噹噹的兩響,那飛刀連李天壽自己的刀,一齊落地。活 +閻王勃然大怒,怪眼一瞧,只見跟著飛刀,躥進一個人來,遍身軍裝打扮,直撲過來, +就地上搶刀。活閻王大喝一聲:「好個大膽的奴才!擅敢暗算爺爺,教你屍分萬段,才 +出得俺心頭之氣!」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是關太,因他貪得功勞,拖了計全,一同私自 +出城。剛到大鬆林三岔口,計全望見前面樹林下有人,便把小西一扯,低低說道:「關 +賢弟,你瞧見麼?吳成這廝在前面林子裡,鬼頭鬼腦,想是他們敗下來,躲在此地呢? +」小西說:「我倒沒留心哪!這廝既在此間,我與你拿住了他再講。」計全說:「且慢 +粗莽。我同你只揀樹密之處隱著身子,輕輕過去,不要驚動了他們。」向北走去,離著 +他們數丈地步,在樹葉叢深之處,隱著身子,側耳細聽,把活閻王吩咐他們言語,聽得 +清清楚楚。果見黃天霸被朱鑣引進後面林內。及至二李進來;活閻王連發兩鏢,打倒二 +李,見他跳下樹來,一腳踏住李公然,舉刀便砍。小西急透了,並無別樣救法,只得把 +手中這把倭刀,飛將過來,正中活閻王手腕,活閻王撒手拋刀。小西不管好歹,躥過去 +就地上搶刀。不防李天壽右手雖傷,左手尚在,嗖的抽出槳來,照准小西背上著力一下 +。不知關太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六回 + +黃副將追賊遇險 陳知縣失囚請罪 + + 卻說關太見李天壽傷腕拋刀,大膽向前搶刀,一手正把兩柄刀抓住,卻被李天壽夾 +背心一漿,打得口噴鮮血。恰好神眼計全也到,把潑風刀望著活閻王亂砍。這番活閻王 +大受其累,只因鬆樹緊密,地方狹窄,他的鐵槳足有三尺五寸之長,掄使不開;況且單 +是左手,更是不靈,東碰西撞,十分吃力。又遇神眼計全,只是沒頭沒腦的一陣亂劈。 +關小西咬牙切齒,兩人使著兩柄單刀,直上直下的刺來,只殺得活閻王連連呼喊。此時 +李公然也將左手拾起刀來,李七侯也從樹杈內扒出,拿了單刀,一齊上前並力幫助。李 +天壽情知不好,吼了一聲,縱身躥上樹頭逃出林子去了。四人互問黃天霸,不知下落, +齊到墳後找來。 + + 只見四個人圍住了黃天霸,殺得他遍體汗流,兩臂酥麻,前面招架了賽猿猴的雙刀 +,後面就來飛山虎的柴斧,左邊才攔開了玉面虎的三節連環棍,右邊又砍到了七煞神的 +兩柄板斧。 + + 隨你騰挪躲閃,終是招架不住,長歎一聲:「罷了!」便欲將刀來自刎,免得落於 +強人之手,受他們的羞辱。忽聽噌噌噌跳進四個弟兄來了,頓覺精神倍長,心中大喜, +便口叫:「列位哥哥,快些來助我!」四人異口同音,全說:「老兄弟不必驚慌,咱們 +來也!」四人舞動兵器,一齊直撲上去。那邊賽猿猴、飛山虎等,見他們添了生力救應 +,究竟賊人心虛,又不知活閻王怎樣,個個心內著慌,無心戀戰,明知難佔便宜,打了 + +一聲胡哨,一哄走了。 + + 盡說強盜已去,天霸便問:「眾位哥哥,怎麼到此?」李公然說:「大人見你與王 +殿臣、郭起鳳去後,放心不下,又恐強人多,寡不敵眾,所以命小弟同著七侯前來接應 +。不知計大哥、關賢弟又來了,卻救了我與李七弟的性命,若是遲來一刻,我二人也就 +早上鬼門關去了。」關小西笑道:「這也是吉人天相。實不相瞞,我見李五哥連連得功 +勞,我就賭著氣,立時拖了計大哥,要私自進城去分些功勞。不道來到此處,看見吳成 +在林子中鬼頭鬼腦的探望,我料他必是探看追兵,故隱在樹林內等著。後來見這老賊連 +發二鏢,打傷二位哥哥,跳下樹來,要傷二位性命,我急著了,就把手內倭刀飛來了。 +可巧的就飛傷了他手腕,因此這老賊才走了。」天霸說:「這事怎麼樣回覆大人?要犯 +被劫,強人逃遁,官兵百姓死傷無數。莫說罪應該死,就是羞也羞死了。」關太說:「 +這個也是沒法的事,我們回去,由他怎樣定罪便了。」李昆說:「不是這樣說法,既然 +事已做出來了,難道罷了不成?我們回去見了大人,商議個主意罷。」正在說著,王殿 +臣、郭起鳳到來。天霸問:「城內怎樣了?」二人說:「現下諸事俱安排好了。教場裡 +共殺死軍兵七十三人,帶傷者五十餘個,其餘各處百姓死的,也有一百餘口,傷者不計 +其數;現今有人領認者,各自領歸買棺成殮,其餘無人認的,並官兵等情,都是縣官買 +棺收葬。一面傳令合城百姓知道:強盜全逃去了,大家照常行事,不許謠言惑眾。如今 +城門也開了,店舖也開了,各處屍首也收拾清了。受傷的官軍,讓官醫療治。縣太爺由 +水路動身,已到公館去見大人請罪了。 + + 我們二人,因為掛念你們三位,追的怎樣了,故此不肯上船,就走到這裡。你們到 +底怎樣?事情如何?關、計二位也在此呢。」黃天霸就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王殿臣聽了說:「怪不得二位李兄都帶著損傷,還算是邀天之幸了。」 + + 眾人說著話,就此動身,一同回轉奉新驛。到了門首,就見陳景隆在外面伺候。眾 +位直到裡面,見了大人,一齊跪倒磕頭,趴在地下,立不起來的了,口稱:「我等罪該 +萬死,望大人按律治罪罷!」又見那陳景隆也跪在那裡請罪。大人說:「事已,如此, +你們且起來作速定下計策,拿捉在逃賊黨合被劫兇犯的要緊。」眾人只得謝了大人,站 +立一旁。如今有靜海縣知縣在此,不能叫眾人坐下,單單吩咐拿一個座兒,讓知縣坐在 +旁邊。知縣那裡敢坐。施公說:「坐了也好計議。」陳景隆方才告過罪,然後坐下。 + + 施公便問被劫情形。黃天霸從頭至尾,細細稟告了一遍。 + + 施公說:「強盜如此大膽,若不急為剿除,將來為禍不小。請問眾位有何良策?」 +陳景隆說:「卑職才疏學淺,實是無能。 + + 但不知賊人逃往何處,只怕不在玄壇廟的了。」黃天霸說:「不然,他們的玄壇廟 +內,擺設的重重埋伏,銅牆鐵壁一般。他們正當做泰山之靠,藐視官軍,全不放在心上 +,故此決不拋棄玄壇廟而走。只怕他又往別處找尋羽黨,前來幫助倒是有的。為今之計 +,及早調了官兵,人銜枚,馬摘鈴,夜間悄悄前去,把廟四面圍定。眾將們等拚命進去 +,把眾賊連囚犯一股而擒,方為上策。」施公頭稱是。李公然說:「我看另派三員勇將 +,各帶二百官兵,準備絆馬索,挖陷坑,拿鉤繩索,分頭埋伏,守住了必由之路。等他 +漏網到此,穩穩將他拿住。」施公帶笑說:「李壯士此計甚妙。」眾人同聲叫好。施公 +說:「這是幾時去好?還須預定日期,好去調兵前來。」黃天霸說:「事不宜遲,明日 +就去。」施公說:「這個來不及。要調一千五百人馬,須到省城,或是府城,方能調得 +。此地最近的,就算天津,也有一百四十里路程,來去極快,也須三日。」李公然說: +「遲這幾日倒還不礙事,就不過防他邀請救應。就算添些毛賊,也不妨事。」施公說: +「準是三日後罷。」隨即吩咐備了一角文書,交與陳景隆,叫他連夜趕到天津府,揀選 +一千五百馬步精兵,三日後黃昏時候,悄悄到雙塘兒會齊。陳知縣接了文書,立刻辭別 +大人動身,趕往天津去了。這一去,玄壇廟登時作戰場,眾英雄一番大惡鬥。未知究竟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七回 + +陳知縣連夜徵兵 施總漕安排拿賊 + + 卻說陳景隆來日巳牌時候,已到天津府裡,立刻請見,將文書呈上。知府看了,怎 +敢怠慢,立刻乘轎,親到鎮台衙門,請挑選一千五百馬步精兵,著參將孫大老爺,同著 +副統帶游擊銜張都司,立刻挑選精壯軍兵;都是身長力大,山東、關西等漢。辭了總鎮 +,同著陳知縣,連夜趕路,直奔靜海城來。在一路上偃旗息鼓,銜枚疾走,到了來日夜 +間,四更過後,已到靜海城北門,喊開城門,直到教場,紮下浮營,一切停當。 + + 陳景隆回到衙門,恰好天亮。那日正是第三日了,幸虧並不過期。縣太爺用了茶點 +,立刻跨馬出城,逕到奉新驛公館,見了大人交差。施公吩咐說:「貴縣路途辛苦,早 +早回衙歇息。 + + 等到申酉之間,同著孫統帶及早暗暗陸續而行。領將號衣軍器藏著,扮作民人樣子 +,五個一起,十個一起,同到雙塘兒四散埋伏,切勿打草驚蛇,走漏風聲。到了黃昏過 +後,貴縣可同孫統帶在朱家店裡面,等候聽調。馮守備,囑伊看守縣城,不必前往。」 +陳景隆連連聲諾,拜辭了大人,出公館上馬,自回靜海城去,知會了孫、張兩統帶,將 +施公囑咐言語,學說了一遍。全在城中等侯動身,我都不必細表了。 + + 且說施大人打發陳景隆動身之後,就與眾位豪傑聚談。施大人吩咐擺上豐盛酒席, +叫眾位兄弟坐下。施大人開言道:「眾位賢弟,方才探子報說,唐官屯玄壇廟,昨日黃 +昏時候,從南面到的人不少,都是野頭野腦,面生之人,陸陸續續全進廟裡去了。直到 +今日早晨,尚有許多進去,只沒見一個出來。大約進去的人,倒有幾百光景。我想必是 +別處山頭上調了嘍兵來了。眾位以為如何?」計全說:「大人所見不差。」公然說:「 +論差使實在嫌人少了,只是大人這裡干係重大,豈可走個乾淨嗎?王老爺精明老練,本 +事去得,留著他保護大人,其餘全去好不好?」眾人都說:「使得。」王殿臣說:「把 +大人交給我了。」關太說:「我們拿賊的功勞,你們也有分。」王殿臣說:「這個應當 +如此,說什麼功勞,眾位放心罷。」天霸把手一拱說:「全仗王老爺了。我們到唐官屯 +的話,依我愚見,也要改裝。日間就去,又怕他們認識面目。」關太說:「還是夜裡好 +,也不改裝。」天霸說:「既然如此,我們兩起走罷,大家申初動腳。李五哥同了李七 +侯二位到雙塘兒,約會孫統帶,限戌末亥初同到唐官屯北口。我們全在那裡等候著,一 +同把廟圍住,再分派各處埋伏。」李公然說:「這也不必如此,何不我們七人,一同到 +雙塘兒,會見了陳知縣並孫統帶,我與李七侯、計大哥,分兵六百,陸續先到唐官屯南 +口,就在鄭家園屯紮。到了二更時候,計大哥帶兵二百,並絆索拿鉤等物,到滄州去的 +路口林子裡埋伏。李七侯也帶官兵二百,並絆索拿鉤等物,在新奉驛去的路上,葦草內 +埋伏。小弟也帶兵二百,就花園左邊往雙塘兒去的小路上埋伏。你們四位,共領了九百 +人馬,一同直到玄壇廟,圍住了,就好攻打進去,豈不省事?」天霸說:「李五哥這話 +不錯,咱們準定這樣辦罷!」當時說明口號是「得勝」兩字,服色認是髮際飄一條白布 +,就是自家人,黑夜也看得見。暗號是:兩聲炮響,圍寺;三聲炮響,賊兵漏網,加緊 +追捕;四聲炮響,拿住了強盜要犯,得勝班師。若是一聲炮響,這就是我兵吃緊,要敗 +陣走了。擊鼓是進兵交戰,若聽亂鑼,就是討救兵了,倘然噹噹的慢鑼響,這才是收兵 +鑼呢。進廟章程,到時見機而行,不提。 + + 且說活閻王跳出鬆林,望唐官屯路上行來。不多時,後面吳成、朱鑣、張寶、馬英 +一齊追上。見了李天壽,大家訴說了一遍。李天壽云:「我們且回廟去,料他們必來尋 +事。」說著話,已到廟裡。吳成等五位定了神,淨臉吃茶,然後入席飲酒。李天壽居中 +朝外,上首是馬英、張寶,下首朱鑣、於七,那吳成就打了橫頭坐下。敬過了三巡酒, +吳成便問:「馬、張二位寨主,何事來到此地?」馬英說:「哥哥有所不知,只因前月 +有小偷九頭鳥王慶,從北京回來,路過滄州,他與我們東方雄大哥,有一面之交,到俺 +臥牛山來,看望大哥。就留他吃酒,問進京何事?他說香河縣有個陶員外,先前做過大 +官,出使暹羅,得著無數奇珍異寶,至後來退歸林下,家財百萬,家中珍寶堆積如山。 +別的不要說起,就中有兩樣奇寶,真是世所罕有。」吳成聽了,便問:「什麼寶呢?」 +馬英說:「一個叫做水火烏金甲,淨用烏金做成,鎮子連環式樣,內用火浣布做的夾裡 +,憑你刀槍寶劍響炮,一概不入,而且穿了此甲,水火不能損傷。還有一件是瓦甕,名 +叫積金甕,內能容一石米的大,甕內放了一錠母銀,只要過得六十花甲,就是兩個月之 +久,便變成滿滿的一甕子。但只一件,若換別樣金寶,便是不得,單能積聚銀子,故此 +叫做積銀甕。欲想盜此二寶,特地來的。我們就同了王慶一同起身,直到了香河縣,下 +了寓所,商量著,夜靜了到八里莊去。誰知剛吃晚膳,就闖進來十幾個做工的捕快,帶 +了眼線,闖到屋裡,一索子把那九頭鳥捉走。我與張兄弟不知為了何事,嚇的連包袱銀 +兩全都沒拿,趁著嚷亂之時,一溜煙走了。只得就此回來,身邊又沒盤費,因此一路賣 +藝,來到此城,正巧遇見了哥哥。」活閻王道:「不錯不錯,此事我久已知曉,一向要 +想前去。如今只等此事平靜,我與小徒同二位前去,務要拿他個乾淨,才稱我的心願。 +」於七說:「今日劫了法場,他們豈肯罷休?我料他們必然調了官兵,前來拿捉。 + + 如何是好?」張寶說:「不妨!不妨!」不知張寶何計,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八回 + +狠吳成滄州討救 神彈子花園降妖 + + 卻說張寶說:「他們若要調兵馬來攻打,我便回轉臥牛山去,統一千孩子們來,幫 +助哥哥。怕他什麼?我家二哥有八百名飛鴉兵,都是自己訓練的,善用諸葛連弩,一個 +可抵十人。 + + 隨你超等大將,也被他射的無頭投路。此地離著滄州不過一日之程,朝發夕至。哥 +哥要時,何不借來一用?」吳成聽了說:「五百嘍兵,諒東方大哥亦肯賞臉哪!」馬英 +說:「若說東方大哥,最是仗義疏財,專愛結識朋友,所以他的交情廣闊。就是吳大哥 +要去時,連書信也不必,我的護身兵,他亦能作主提調。哥哥要多少借多少就是了。」 +吳成說:「既然如此,一准我明日去走一遭。」李天壽說:「這諸葛連弩之法,久失傳 +,馬兄弟哪裡得來?」馬英說:「這也是一個朋友傳授我的。此人姓柴,名叫柴繼光, +天生的聰明機玄,他得著諸葛武侯的秘本,製造那稀奇的東西不少。他的家中也好玩的 +很,連這做工的人,都是木頭做的,也會打米磨麥,也會開門閉戶,也會耕田車水。自 +己騎的驢兒,都是木的,只要人坐上鞍轎,就會奔跑,那繩韁帶動機關,要左就左,要 +右就右,比著活驢子還靈哪!他門前看家的木狗,也會吠叫。還製造多少攻城守禦的器 +具,都是依了舊法,翻出新樣來,比前更好了。此人現在滄州百寶村,耕耘田地度日, +卻也家道小康,真有隱逸風致,不愧小諸葛的外號了。」活閻王稱贊一番道:「可惜此 + +人沒會過。」 + + 當夜各去安歇。 + + 到了明日起身,吳成別了眾人,奔滄州而來。到了臥牛山下,伏路兵問了來歷,報 +上山去。東方雄親自下山迎接,同到聚義廳上,擺酒相待。吳成先將自己同於七的事, +說了一遍。 + + 又把教場內遇見馬英、張寶拔刀相助,怎短怎長,直說到恐怕施不全調兵前來,故 +此昨日馬、張二位說起臥牛山借兵一番言語,原原本本學說了一遍。東方雄滿口應承, +立刻差喚蔡猛、花豹兩個小頭目,速速挑選五百嘍兵,三百飛鴉連弩手,跟隨吳大師下 +山,暗藏兵器,改扮買賣人服色。蔡猛領了五百嘍兵,花豹管領三百飛鴉兵,陸續而行 +。吳成謝別了東方寨主,一恭到底。東方雄連忙還禮相送。吳成下山。明日下午,紛紛 +來到唐官屯,陸續都進了玄壇廟。有的先到,就黃昏時進去,後到的就在客店耽擱,直 +到次日早晨,才得齊到了廟內。於七安排殺牛宰馬,款待眾嘍兵,吩咐富明管理酒席的 +職事。然後叫吳成把四面牆內,趕造雲梯,下面有輪軸,可以推動,倘有官兵到來,就 +好運連弩手爬上雲梯,在牆上發弩,把官兵殺退。廟門之內。連夜起了三重木柵,密排 +鹿角,兩旁梅花樁,四圍裡陷坑絆索,設立得風息不透,任你開直了山門,看你怎樣進 +來!吳成辦理停當,請活閻王看了一遍不表。 + + 再說奉新驛公館之內,等到未時之後,施公親自與眾人敬了一杯,打發眾位動身。 +眾人謝過大人,把酒一飲而盡。大家站起身來,回到自己屋內,裝束停當,帶了應用物 +件,隨身傢伙,從人跟著,辭別了大人。又囑咐一番。眾英雄一共七人:黃天霸、關小 +西、計全、何路通、李公然、李七侯、郭起鳳,一齊離了公館,直奔雙塘兒而來,一路 +無事。不多時已到雙塘兒。只見日光西墜,正在傍晚時候,街上還是熱鬧;只因今日多 +了這一千五百個官兵,扮的客人,故此各店家生意倍覺鬧忙。天霸等走到一家酒樓底下 +,抬頭看見招牌上寫著「得勝館」 + + 三字,心中大喜說:「我們在此飲酒罷!」眾人都說:「使得。」 + + 正要上樓,只見門前柳蔭之下,擺著一張桌子,有三個人在那裡乘涼吃酒。內中就 +走出一個人來,抬步到天霸面前,把手一拱。眾人一瞧,見原來是陳知縣太爺。一同到 +了樓上,揀一張圓桌,團團坐下。酒保過來,問了酒萊,搬到樓上,酒保自去應酬別的 +主顧去了。黃天霸一看,樓上吃酒的人倒不少。陳知縣說:「這些人大概都是三軍扮的 +,我們說話不必避諱。」黃天霸說:「孫統帶、張幫帶可在這裡?」陳景隆指著樓下樹 +蔭裡桌子旁邊坐著的兩個人說:「這上首的紫長臉,就是孫大老爺。 + + 下首白面皮的便是張都司。」天霸說:「你去請來相見。」陳景隆就在樓窗上,把 +手一招,二人就走上樓來。知縣說:「你們二位來見過黃大人與二位老爺們。」二人搶 +步上前,向天霸要磕頭。天霸一把攔住說:「我們不用這些套兒。」叫過二位統帶官來 +,耳邊說了幾句。二人點著頭走去,知會哨長,吩咐他們:分頭陸續而去。這裡張幫帶 +跟著計全、二李,辭過黃大人,下樓直奔鄭家花園而來。誰知卻遇著了妖怪。要知李昆 +捉怪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九回 + +戰妖魔喜得青虹劍 拿凶僧兵圍玄壇廟 + + 卻說李公然同了計全、李七侯、張幫帶,到鄭家花園。四人直到裡面,點上燈火, +把後門開了。張都司同著眾人到後門外,招呼官兵陸續到來--從後門進去,不必到前 +面去驚動街上人了。這花園實在不小,進去了六百多人,全然不覺。張幫帶吩咐哨長、 +棚頭,把兵丁分為三隊駐紮;自己帶著從人,來會二李、計全。將行到假山後,見一支 +旱艇子,造得十分精巧,即帶從人進內張望。不意跳出一個精怪,十分兇惡,直向張幫 +帶撲來。張幫帶叫聲:「不好!」嚇得魂飛魄散,立腳不住,倒在艙內,人事不醒。從 +人一見,嚇得轉身飛跑,拚命叫喊。那妖怪吼了一聲,隨後追來。 + + 卻說公然與計全二人正講說埋伏的事。軍士說:「張幫帶老爺從後假山過去,見一 +支旱艇子,進去看看。忽來一精怪,眼似銅鈴,口似血盆,抓住張老爺要吃。我們嚇得 +逃了出來送信與老爺們知道,快些去罷!人快要吃完了。」二人出了楠木廳,跟隨軍士 +轉過太湖石,就見李七侯直奔出來。他滿頭汗出,氣急敗壞的說:「老五快來,妖怪厲 +害呀!」公然說道:「怎樣的妖怪,這等厲害?」李七侯領著公然、計全,一邊走一邊 +說:「前面就到了,你看罷!我是被他嚇怕了;看見他這副面孔,就一身肉都麻。」說 +著話,就見眾官兵從假山內亂跑出來,有的在假山上跳下來,四散的奔逃。只見這妖怪 +,跟著眾軍士,在假山洞內追趕,跳將出來。李公然抬頭一看,實在的可怕。他的身子 +不大,遍體綠毛,週身瘦的骨節都露出來,好象一層薄皮包在骨頭上面,毫無一些肉的 +樣子。這個腦袋,方方的倒不小,臉似瓜皮,兩道紅眉,直豎到額尖上。這一雙凶怪眼 +睛,怒氣百倍。短鼻闊口,四個獠牙,露出在唇外,足有四五寸長。手爪好似利刃一般 +,兩手張開。別的還可以,最可怕的面皮緊包著,骨骼全露出來,見了眾人這一怒,眼 +睛一豎,金光亂閃,鼻子這麼一縐,嘴這麼一嘻,實在怕人得很,把人的汗毛都根根豎 +起來,再加上咆哮的聲音,更加可怕,看他不知有多大力氣哪!他把頭一低,身子噗的 +直躥起來,足有一丈多高,對著李公然一看,迎面直撲過來。李公然將身一偏,妖怪撲 +了一個空。公然早已拔刀在手,順勢就是一刀,卻砍在怪物的後背。聽得「當」的一聲 +,妖怪全然不覺。此時公然在前,計全跟著在後走來。不料公然一偏,那妖怪撲了一空 +,向前面撞去,正與計全對面相逢,把計全嚇得往後直跳。豈知妖怪真快,一抬手早將 +計全的佩刀,拔在他手中去了。那妖怪被公然砍了一刀,頓發狂怒,吼一聲叫,噗的轉 +身來,舉刀望著公然就砍。公然見了這妖怪掄刀砍來,十分大怒,大喝一聲:「逆畜! +膽敢搶人刀子?」便把自己刀往上招架。那妖怪跳縱如飛,鋼筋鐵骨,任你砍他幾刀, +全然不怕。計全同著李七要想上前幫助,只是心中膽怯。公然一頭與妖怪動手,一頭想 +道:「這個畜生如此頑皮,縱然砍著他它,也是徒然。我且把手中刀擲去,然後將它這 +麼一下手,看它怎樣。若然不行,今日我命難保。」想定主意,讓它一刀砍來,公然將 +身一側,偏過刀,趁勢一抬腿,照准妖怪的手腕骱上,狠命一踢,用的力大,妖怪經不 +起,刀一脫手,直飛到假山那邊去了。妖怪大怒咆哮,直向前前抓他。公然將自己的刀 +也不要了,望著妖怪面上擲去。妖怪並不躲避,就象著在地面上,當的一響,毫無損傷 +。妖怪只管把雙手來抓他的上身,不防公然順手將身往下一蹲著,向左邊扭轉身來,雙 +手把妖怪兩足捏住,大喝一聲,跳起身來,把妖怪倒提在手。妖怪被他提空了,用不出 +氣力來,只是兩手亂舞,沒法子了。李公然便將妖怪順著勢,照准太湖石峰上,用盡平 +生之力,砰的摜去,只聽噹啷一聲,把個妖怪摜的不見了,倒把那李爺嚇了一跳。計全 +同李七也是一怔,說:「妖怪哪裡去了?」公然見妖怪沒了,自己手內還捏著一件東西 +哪,提起來一看,卻變了一柄耀目錚光的寶劍。李七侯即走過來,說:「五哥,妖怪哪 +裡去了?」公然把寶劍遞過說:「妖怪在這裡呢!」李七驚道:「怎麼變成了這一把寶 +劍呢?」計全也走過來,便說:「恭喜賢弟,這一定是口寶劍了。」伸手接來一看,但 +見有三尺六寸長,三指開闊的寬,青光閃爍,冷氣侵人,順手把假山石剁了一下,這塊 +石頭隨即應手而斷,猶如砍了泥土一般。公然見了,心中大喜,知道真是口寶劍,計全 +說的不差。計全說:「這是天賜與李賢弟的寶物,只是不知此劍何名?」說著話將劍遞 +與公然。公然接劍在手,拎起自己的刀來,插在腰間。計全也把佩刀拾起。李七侯說: +「我們且去看看張幫帶怎樣了。」三人進了假山,走到裡面,見有個小小金魚池,池內 +起造一隻樓船,就象真的船一般無二。走上船頭,就見張幫帶倒在船艙裡面。計全忙喚 +從人:「快取熱水來!」從人答應,轉身去了。計全與公然走到艙內,見裡面也有炕牀 +,就把張幫帶扶起,臥在炕上。計全便問:「李七侯,怎的看見妖怪?」李七說:「我 +在月洞門那裡走過,就聽見這裡大驚小怪的喊叫。我就依著聲音,跑過假山來,正見妖 +怪望著張幫帶直撲上去,要象咬他的樣子。我就拔刀出來,跳到船上,照妖怪頭上狠命 +的一刀。只聽得錚的一聲,火星亂爆,妖怪望著張幫帶,叫了一聲,他並無傷損。嚇得 +我回身就走。回轉頭一路偷看,見妖怪東躥西跳,追逐兵丁。我正要來叫你們,可巧你 +們就進來了。」正在說話,從人取到滾水。李公然將幫帶牙關撬開;計全將水灌了幾口 +,將身子扶著,把手按他胸前,輕輕叫喚。張幫帶緩緩醒轉過來了,停了一會,方才與 +計全、李昆道勞,說:「那個妖怪怎樣了?」二人把變了寶劍話說了。幫帶不信,公然 +將寶劍與他看了,方才相信。張幫帶與李七說:「我們上樓去看看。」李七說:「我做 +頭站。」公然跟著,三個同到樓上。從人點了火把照著,四面一看,空空如也,連桌椅 +東西一些也沒有。正要下樓,公然抬頭一看,忽見上面掛了一個劍鞘,連忙摘將下來, +把劍插入鞘內,恰是原配。計全接過來,就亮光之下細看,見是縷金嵌寶,十分精工, +雕刻龍鳳花紋,中間用珍珠嵌成「青虹」二字。計全看罷,說:「怪不得了,原來是魏 +武帝的青虹寶劍,乃價值連城之物。」三人就下樓來,猛聽得噗咚!噗咚!兩聲炮響。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 + +第二一○回 + +李天壽大戰黃天霸 賽猿猴力敗何路通 + + 話說李公然把寶劍接來,佩在腰間。三人下了扶梯,聽得兩聲炮響,知道天霸等大 +兵已到。計全說:「我們速速分頭埋伏罷!」張幫帶忙叫:「哨官,快將軍士們分為三 +隊,每隊二百,各帶應用物件,跟隨三位老爺,分頭埋伏。」計全領了一隊出南口。一 +箭之遙,有座樹林。計全吩咐眾三軍:就在林子北首,先把絆索安放;一面在林子南首 +,趕緊掘個陷坑,面上鋪著蘆席,蘆席上蓋些浮土,只等惡僧逃走出來,就好拿人。 + + 李七侯也帶了一隊,從花園後門出去,一路從後街,抄出北口,安排陷坑絆索。三 +軍都照吩咐,就分開兩邊埋伏,不表。再說李公然同張幫帶,也帶一隊,就在園內埋伏 +,相近大街的口子,安了絆索;在花牆旁邊要道之所,連掘二重陷坑,自己在園內後軒 +中等候。差軍士一路探聽,倘有動靜,速速傳報信息。按下了三路埋伏。 + + 且說黃天霸見計全等都走動了,又飲了數杯,同著小西、何路通、郭起鳳、孫統帶 +、陳知縣,大家起身下樓,會過酒鈔,出了店門。黃天霸先自一人來到玄壇廟門前,只 +見皓月當空,四下並無聲息。聽那廟裡巡更的,正打三更。輕輕跳上圍牆,往裡面一看 +,但見梅花樁鹿角,排得密密層層,四下裡嘍兵號衣打扮,都在雲梯腳下,連環躺著。 +一對對巡哨嘍兵,背弓插箭,手執鋼刀,四週巡察。天霸正要回身,早被一個嘍兵看見 +,說了聲「有奸細!」彎弓便射。只聽得噹噹的一陣小鑼響處,眾嘍兵全上雲梯。黃天 +霸躲過了箭,飄身下來了,喝叫:「開炮!」掌炮的放了兩個號炮,眾三軍抽出竹筒, + +扯出皮套,將火把燈球亮將出來,照耀得如同白日。這九百官兵,齊齊的發一聲喊,將 +玄壇廟團團圍定。只聽得那廟內噹噹的一陣鑼響,眾嘍兵全上雲梯,梆子一響,弩箭如 +雨般的射來。三軍們哪敢來逼,只得退後,口中但只吶喚:「捉兇犯!拿和尚呀!」腳 +裡漸漸退後。 + + 黃天霸領頭說:「眾位親兄弟們,隨俺進寺。郭守備與孫統帶,在外監督三軍。」 +關小西、何路通一齊答應,冒著箭林弩雨,衝上前來。黃天霸揮動鋼刀,但聽呼呼風響 +,弩箭紛紛落地。到了牆邊,便踴身跳上圍牆,蹋倒牆邊雲梯,把飛鴉兵亂砍。關小西 +使動倭刀,何路通舞開鉤槍拐,跟著天霸,一齊上前,把嘍兵砍倒,大家飄身而下。那 +知這廟內好比虎穴龍潭,如何進去得呢?黃天霸望見大殿上燈火明亮,吳成、於七、富 +明三個人坐著,正在飲酒,全不放在心上。天霸見了大怒,說:「死囚賊禿,死到臨頭 +,還敢如此大膽?」奮勇上前,連跳了三重鹿角,搶進大殿而來。那三人回身便走,轉 +入屏風背後去了。天霸招呼:「關小西、何路通,快些追上,今夜務將這三個要犯,拿 +住方休。事到其間,不得不然。我們索性上前,看個水落石出,只是留心著埋伏便了。 +此地原係不是賊人建造,地內並無消息,如今他們一時間也來不及做什麼機關,只要防 +著絆腿繩、陷馬坑、窩弓地箭,別的沒有險處。」小西聽得這話說得有理,心中膽一壯 +;何路通本是個渾人,什麼也不管。 + + 三個人一路進來。 + + 到裡面七間後殿,只見露台上面站著一人。跑到臨近一看,卻是七煞神張寶,舞動 +二柄板斧,在白露台上耀武揚威喊道:「黃天霸你是我手中敗將,還敢來嗎?」黃天霸 +喝道:「我與你拚個死活。」張寶說:「好,快來領死!」天霸怒道:「好狗強盜,死 +在目前,還敢口出大言。」張寶說:「我是強盜,你倒沒做過,好個清白良民。」蕩開 +兩柄板斧,張牙舞爪迎來。二人殺了七八個來回。小西與何路通因見占不得便宜,就左 +右夾攻。 + + 張寶也不管人多人少,一味的酣戰。只見殿內嗖嗖的跳出三個人來,第一個就是活 +閻王李天壽,將鐵槳一擺,衝將過來。跟梢就是賽猿猴朱鑣,舞動雙刀,從殿內打了個 +旋風出來,滴溜溜從半空中連打翻身,人未著地,雙刀已下。後面的就是玉面虎馬英, +撒開三節連環棍,上下掃將出來,直奔關太。關太忙把倭刀招架,兩個人殺在一處。李 +天壽舞動鐵槳,奔了黃天霸。 + + 天霸竭力抵住,與活閻王殺在一處。張寶見李天壽到來,他便撇了黃天霸,把雙斧 +一擺,來助馬英,夾攻關小西。這賽猿猴朱鑣的刀滴溜花花的直旋出來,正對著何路通 +當頭劈下來。何路通沒見過這樣戰工,倒嚇了一跳:這是個人呢?還是個猴子哪?見他 +來勢真怪,腳未點地,雙刀已下,連忙將手中的鉤槍拐,向上招架。只見他爍的一閃, +跳在後面,就把兩把刀使個玉帶圍腰之勢戳過來。何路通急速轉身,將拐分開,要想還 +手。 + + 他兩把刀使個朝天切菜,又下來了。何路通只得招架他左手的刀。一個白蛇吐信。 +何路通剛要把拐來隔開,他右手使個葉底偷桃,早從下三路直殺進來。何路通連忙把拐 +擋住,要想還手,總是不能。朱鑣一趟雙刀,只殺得何路通滿身是汗,吼叫連聲,只有 +招架之功,並無還兵之力。黃天霸戰住了李天壽,也是棋低一著。幸虧李天壽還是老了 +些年紀,一上手不肯使出全力,只用耐戰之工,因為恐怕一時的奮力廝殺,用得力盡, +後首不能久戰,故此黃天霸能夠勉力支持。只是戰到二十餘個回合,漸漸的兩臂酥麻, +額尖汗流,刀法漸漸亂了。那邊關小西力敵馬英、張寶,躲閃騰挪,勉強對壘,然總是 +下風。蔡猛、花豹調動嘍兵,一面在圍牆之上看守,外面的官兵上前,便發連弩,把官 +兵射退;一面分兵一半,全到大殿露台上來,甬道兩旁,齊齊的圍著,口中吶喊助威。 +天霸等愈加著忙,戰了一個更次,看看抵敵不住。忽聽嘍兵叫說道:「二位師爺來了。 +」天霸偷眼一看,只見吳成提了鋼鞭在前,於七舉著單刀在後,從甬道上殺來。黃天霸 +暗想:今日斷難活命。吳成舉起鋼鞭,望著何路通打來;於七挺著單刀,向黃天霸就刺 +。這兩個一來戰了多時,已不能支,再加上吳成、於七前來夾攻,越發心慌,料想不能 +勝了。他們三人,也不想活命的了,正要行個拙計--自刎了,落個忠臣的英名。忽然 +看見半空中噗的落下一個人來,三人一看,全然不識,料想必是賊人一黨,只嚇得魂飛 +天外。究竟不知此人是誰,是否賊人的黨徒,前來抵敵官兵,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一一回 + +小元霸錘打賽猿猴 三義士並力助官兵 + + 卻說黃天霸同著關小西、何路通三人,在玄壇廟內,被圍困露台之上,又見吳成、 +於七到來相幫,實是再經不起的了。 + + 正在性命交關之際,忽見半空中落下一個人來,天霸一看,並不是自己的兄弟。見 +他遍身皂羅緊靠,面如煙燻,大嘴縮頸,二目圓睜,骨瘦如柴,手執一對八角紫金錘, +足有碗口大小,猶如李元霸再世,黑煞神臨凡,大叫一聲,好似半空中打了一個霹靂。 +黃天霸只道又是強人一黨,嚇得魂不附體。只聽得那人喝道:「我把你這些殺不盡的狗 +強盜,擅敢拒敵官兵,目無王法,著俺小爺的傢伙!」舉起雙錘,望著賽猿猴朱鑣當頭 +打下。朱鑣叫聲:「黑小子,休得逞能。」把身一側,將刀向上一抬,只聽得噹噹的兩 + +響,就火星亂爆。朱鑣連說:「好傢伙!」 + + 正要還手,哪曉得他右手的單錘又到;朱鑣急急招架,他左手錘又來,要想還手, +萬萬不能。一連五六錘,只打得賽猿猴亂縱亂跳,連連吼叫。黃天霸、關小西見了,知 +道是幫官兵來的,心中暗暗稱贊,真好本領,感得自己精神頓旺。那活閻王與吳成、於 +七、馬英、張寶眾賊見了,個個吃驚,卻又認他不得。 + + 正在大家著忙,忽聽得一聲叱咤,從殿上又飛下兩個人來了,都是緊身裝束,頭腦 +一個白面青須,劍眉虎目,手執樸刀,打一個旋風兒,從半空中落下來,說聲:「狗強 +盜,看老子的刀。」 + + 照著活閻王便砍。活閻王將鐵槳招架,哪知他的樸刀沉重異常,只覺得虎口震痛, +暗道:「此人本領甚大,不在我下。」那裡敢怠慢,二人交手廝殺。此時黃天霸與何路 +通兩人,卻是好了。 + + 天霸單敵於七,何路通單敵吳成,就輕鬆得多了,膽也更加壯了,力也有了。又見 +那個紫臉大漢手執一對雪亮的護手鉤,也是一個旋風,從殿脊上跟梢而下,大喝一聲, +揮動雙鉤,直奔馬英、張寶。但見他舞動了兩柄護手鉤,好似一團白光,滾來滾去,殺 +得馬英、張寶只有招架,哪能還兵。 + + 列公,你道這三位是誰?這也不消說得,一定是金陵三杰了。如何來到此間呢?只 +因甘亮同鄧氏兄弟,在招商客店與李公然別後,仍寓店內,並未動身。到明日就打聽得 +街坊百姓哄動,都到教場內看殺人去。三杰正在中飯時節,忽然外面大亂,店家紛紛的 +上排門關店,都說:「來了無數的強盜,在教場劫搶犯人哪!」三杰回到上房坐定,甘 +亮說:「昨日李兄弟說的,這囚犯的母舅,倒是玄壇廟的惡僧吳成,並那頭陀於七、活 +閻王、賽猿猴等,這幾個狗男女,原係都是綠林飛賊。今日劫了法場,搶去犯人,不消 +說是這班強盜所為。我想這件事,必然施欽差派人到玄壇廟拿賊。聞得廟內層層埋伏, +只怕大人左右,雖有能人,難保萬全。我們一來為大義起見,二來為兄弟情分,先要打 +聽幾時動手。」鄧虎說:「待小弟去探來。」一霎時回來,鄧虎說:「曉得了,施大人 +差了陳知縣上天津調官兵,三日准到靜海城,約定第三日下午時分,扮做百姓樣子,陸 +續到雙塘兒會齊。黃昏過後,施大人派定手下弟兄,在雙塘兒領官兵到唐官屯,把玄壇 +廟團團圍住。一面進廟擒拿強盜,一面在要道埋伏。我們只要等第三日上,等天津的官 +兵動身,暗暗跟著前去,就好見機而行。」甘亮聽了,點頭稱善。當夜各自安歇。 + + 到了明日,甘亮同了鄧氏兄弟,趕到玄壇廟後面,飛身上屋。三人的輕身本領,算 +是超等,聲息全無。在屋面施展夜行術的功夫,躥房躍脊,來到居中所在殿脊之上,坐 +著乘涼。不多時光,就聽得前面噹噹的小鑼響,就是黃天霸初次進廟的時候。隨後就聽 +得「噗咚!噗咚」二聲炮響,眾三軍一聲叱咤,霎時間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官兵 +團團圍住。後來就見黃天霸、關小西、何路通三人進了甬道,直到二層露台上,被活閻 +王師徒、臥牛山二寇,圍住大戰一場。後來又到了吳成、於七,並蔡猛、花豹上來。鄧 +虎哪裡還忍耐得住呢!大叫一聲,飛身而下;隨後鄧龍、甘亮一齊都下,幫著將爺們動 +手。這邊賽猿猴正迎著小元霸鄧虎。兩個都是渺小身材,一個兒形同病鬼,一個兒骨瘦 +如柴,他倆一對雙刀迎著兩柄銅錘,乒乒乓乓打到十餘個回合。那朱鑣怎敵得小元霸神 +力,只殺得汗流遍體,兩臂酥麻。鄧虎使一個流星趕月的架兒,朱鑣使一個雙燕穿簾, +把雙刀用盡平生之力,將他左手錘剪住,被鄧虎右手錘加一擊,朱鑣經不起,「哎喲」 +一聲,雙刀往下直沉。這柄錘頭正打在朱鑣的天靈蓋上,只打得腦漿迸出,「噗咚」栽 +倒在地。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一二回 + +玄壇廟吳成漏網 唐官屯於七遭擒 + + 卻說小元霸鄧虎一錘,把賽猿猴打死在露台之上。活閻王吃了一驚,手內一鬆,被 +白面狻猊一樸刀劈來,削去一片頭皮,慌忙逃上房屋。甘亮哪裡肯放,隨後起上房屋, +不提防活閻王回手掏出一隻金鏢,正打中甘亮的肩尖。天霸看見,叫聲:「強徒休走, +俺來也!」趕緊追上瓦房。何路通見了,知道活閻王厲害,恐怕天霸追去吃虧,喊了一 +聲:「黃老兄弟,我幫你同捉這廝!」說著也上房。天霸在前,路通在後,一路緊緊趕 +來,我且慢表。 + + 再說甘亮正中了一鏢,掉下房來,幸虧著的不重,浮傷罷了,鏢已插肩而過。白面 +狻猊隨手抓一把泥土,按一按傷處,提刀趕過來。一望見天霸、路通二人追趕活閻王去 +了,料想他們兩個鬥一個,不至吃虧,自己且把要犯拿住要緊。就將手中樸刀一揮,直 +奔吳成而來。且說吳成、於七同著馬英、張寶,見賽猿猴打死,活閻王逃走,心內吃了 +一大驚,要想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只苦的被鄧氏兄弟逼得手忙腳亂,招架還來不及, +怎能脫身?幸喜白面狻猊中了金鏢,掉下房來的時候,天霸、路通追趕活閻王李天壽, +鄧氏弟兄手中未免一慢,吳成第一個撒腿就望著殿內而走;恰巧甘亮跟著追進去了。這 +個時候,於七跳上瓦房,被他漏網。此時小西結果那蔡猛、花豹,並殺散飛鴉兵、連弩 +手。列公,你道嘍兵四散的奔逃,小西任情追殺,哪知把要緊的吳成、於七皆逃走去了 +。只苦得馬英、張寶二人,又不會高來高去,鄧氏兄弟逼得他沒處藏躲,自己的人,全 +是逃的逃,死的死,幫手全無,被鄧虎雙雙擒住。關小西過來把他二人四馬倒攢蹄,捆 +了個結結實實,然後過來向鄧氏兄弟道勞行禮。請問:「豪傑貴姓大名?」鄧氏弟兄慌 + +忙答禮,連稱:「關大老爺,我們都是小民,怎敢與老爺抗禮。」 + + 就把三人的姓名,對小西說了。小西一聽,不勝大喜說:「原來是五兄說起過大名 +,我們久慕金陵三杰的英雄,今日卻來救了我等的性命。」鄧龍連稱:「好說好說。」 +便問:「關大老爺,李五哥為何不見?」小西說:「在鄭家花園埋伏。我有句話,告訴 +二位,我們都是兄弟,今後再不要鬧這個老爺、小爺,實在難聽不過了。」鄧龍、鄧虎 +同說:「關大哥,我們遵命便了。」 + + 關小西說:「他們雖則逃去,四面都有埋伏,橫豎逃不了的。 + + 我們先來搜尋富明這兇犯要緊。」鄧龍、鄧虎連稱:「有理,有理!」三人把馬英 +、張寶提在二殿內神櫃裡面,同豬羊一般,拋在裡面。三人到各處搜尋,遇人便殺,逢 +人便砍,苦了這些嘍兵了。 + + 關小西同鄧氏兄弟四處搜尋。這富明被冤魂纏住,在臥室內牀底下安身,一想:這 +裡不好。正然鑽出來,恰好小西進來,一把抓住。此時廟門已開,孫統帶同裨將牙將來 +到裡面。小西吩咐軍士:把二殿內櫃裡捆著的兩個強盜扛來,一同看守。 + + 先說逃回的嘍兵,紛紛奔到臥牛山,報與大寨主東方雄知道。說:「馬、張二位寨 +主爺,都被擒住,大概凶多吉少。」因此東方雄才和施不全結下了深仇闊恨,後文再講 +。 + + 且說甘亮追趕吳成,進了二殿,穿出後院。究竟吳成是熟路,藏在夾牆之內,心中 +想道:「若是被人看見,准死無疑。 + + 倘能邀天之幸,這廝不留心,只道我跳出牆外去,不回來細尋,就有命了。」哪知 +甘亮果認做他越牆而去,趕緊追出去了,見官軍遠遠的圍住,便高聲問道:「可見一個 +強盜逃出來嗎?」 + + 官兵說:「有的有的,五個強盜,拿住了四個,被他走了一個。」甘亮一想,不消 +說得,這逃的準是吳成。就撒開大步,一直趕去,趕了一程,不見蹤跡。忽見前面一條 +黑影,從斜刺裡閃過。甘亮看得分明,見頭上披著頭髮,想道:「吳成這廝好快腿,怎 +的倒從那邊過來呢?」隨跟著趕上去。不多遠,只聽前面一聲吆喝,兩旁跳出一彪人來 +,為首一位英雄手執單刀,喝聲:「捆了!」但見頭陀早被軍士繩捆索綁拿下。甘亮上 +前相見,各通姓名。李七侯大喜!甘亮上去,把頭陀一看,卻不是吳成,原來正是於七 +。當下李七同甘亮一同來到玄壇廟內,與小西等人相見不表。卻說黃天霸同何路通,追 +趕活閻王。活閻王不敢戀戰,一直向南大路奔來。到了鄭家園,沿牆小路上轉彎。不料 +掘下兩重陷坑,走不多遠,噗咚一聲,他栽倒陷入坑內。天霸到了前面,活閻王已跳出 +坑來。何路通大叫:「強盜逃到哪裡去?」就從花牆上面飄身而下,哪知正踏在陷坑上 +面,噗咚一聲,跌下陷坑去了。活閻王跳過陷坑,哈哈大笑,向前奔去。未知可能擒住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一三回 + +黃天霸兵回奉新驛 活閻王夜走臥牛山 + + 卻說黃天霸望見活閻王跳出陷坑,直奔前去,軍兵不敢阻擋,自己在後大叫:「李 +天壽往哪裡走?」跳過陷坑,在後追趕。忽見何路通從牆頭跳下,跌入陷坑,倒被活閻 +王趁勢跳過陷坑而去。天霸也把第二個陷坑跳過,緊緊追來,想道:「這廝夜行術的功 +夫甚好,難以趕上,待俺賞他一鏢。」想定主意,一手向豹皮囊內摸出一隻金鏢,照准 +李天壽後心裡一鏢打去。 + + 哪知李天壽乃是走關東闖關西,經過大敵的老賊,雖則向前直奔,一路眼梢,前後 +照著,覺得黃天霸把手一揚,嗖的一陣風來,知是暗器,便將身一側;這只鏢擦身而過 +,險些打著,只離一線,直奔前面而去。天霸見老賊躲過此鏢,心中大怒,卻不道這一 +鏢打壞了事咧!這一鏢若是不發,今夜活閻王穩穩被他們拿住,只因這一鏢,倒把個活 +閻王打逃去了。你道什麼緣故呢?原來此地的埋伏,正是李公然的汛地,他曉得活閻王 +師徒本領高強,因此掘下了兩重陷坑,自己又在花牆近處,躲於草內,帶了二十名軍士 +,兩旁扯著絆腿索,藏身草中。如今果見活閻王逃過陷坑而來,他跳將出來,攔住去路 +。只要活閻王衝上前來拚命,兩旁的軍士一齊將繩提起,活閻王一定栽倒,就可立時伸 +手拿來,全不費事。哪知黃天霸發了一鏢,偏偏的又被活閻王躲避,這鏢正向前打去, +鏢中在李公然脅肋之上,李爺「哎喲」一聲,栽倒在地。活閻王直衝前去,兩旁軍士正 +要提繩,忽見自己主將「哎呀」跌倒,大家吃了一驚,手中呆了一呆,就被活閻王連躥 +帶跳,已過絆索的地方,一直往雙塘兒而去。出了雙塘兒南口,一直望滄州進發,投奔 +臥牛山而去。 + + 且說黃天霸見鏢誤中了李昆,吃了一驚,連忙趕上前來,料想:活閻王命不該絕, +追趕也是無益,急將李公然扶起,忙問:「李五兄受傷怎樣了?小弟罪該萬死。」李公 +然說:「不妨不妨,傷的還好。」天霸將他胸前一看,見他肋下淌血,這只金鏢落在地 +下。幸虧隔的地步太遠,鏢已脫力,只打進半寸光景,就沒了力,落於地下。況且李公 +然跳出來的時候,看見活閻王忽然將身一側,就覺有一件東西,爍的過來,公然知道不 +好,連忙也將身一側,雖然躲閃不及,那身卻已帶偏,故此不甚著力。黃天霸心上好生 +不安,連連告罪。公然說:「老兄弟不必掛懷,並非是你有意打我,況且浮傷罷了,有 + +什要緊?」 + + 只見何路通已從陷坑裡出來,隨後也到。黃天霸便把方才玄壇廟內如何被困,幾乎 +送命,幸而有三個豪傑到來相助,怎長怎短,細說了一遍。李公然心中大喜,便說道: +「這三個就是金陵三杰。」又把前日在客店內結拜的話,告訴了天霸。天霸聽了大喜, +如今有了好幫手了。那公然又把鄭家園降妖得劍之事,亦說了一遍。天霸、何路通將寶 +劍看了,連聲道:「好!真是稀世奇珍,切金斷玉的寶物。」李公然叫張幫帶去吩咐兵 +丁,將陷坑填平,一齊到玄壇廟來,自己同了黃天霸、何路通先行。 + + 三人到了玄壇廟,與甘亮、鄧龍、鄧虎相見道旁,各人行禮,彼此客套幾句,我也 +不必多說。眾人都在大殿上,分賓坐下。黃天霸吩咐:放四聲收兵炮。小西已早教偏將 +們,都到大廚房內去,搜彩吃食東西。那左右從人,聽了個個高興,鬧了半夜,腹中都 +有些饑餓,大家趕到大廚房內一看哪!好有興頭。 + + 但見樑上壁上掛的風魚臘肉、火腿野味,籠子內養的雞鴨鵝鵠,缸內養的魚鱔鰻鯉 +,櫃內放的蘑菇香菌、燕窩海參,鉤上懸的豬肉、羊肉、牛肉,壁角高高的一囤白米, +牆腳跟堆了數十甕五彩花壇泥頭陳紹酒。一座五眼灶上,一切應用傢伙齊備。旁邊一隻 +櫥內,開了一看,更好了,都是現成煮好的肴饌,一盤盤,一碗碗,樣樣都有。眾人見 +了好快活,你拿柴,他燒火,先把熟的熱了一熱,先發出去,到大殿上,教將爺們先吃 +起來。廚房內手忙腳亂,向那裡斬的斬,洗的洗,煮的煮,十分高興。那黃天霸請甘亮 +首座,甘亮哪裡肯坐?黃天霸一定不依。李公然同眾人都說:「不用推讓了!」甘亮沒 +法,只得向上坐了首位。其餘謙謙讓讓,團團兒坐下。關小西執壺斟酒。甘亮一把奪了 +。李公然吩咐從人把盞。大家正要舉杯,只聽得門外一陣大亂,眾人立起來一看,只見 +神眼計全帶了埋伏兵到來;隨後張幫帶也到。眾軍士紛紛攘攘,在廟內四面歇息。天霸 +吩咐:將廚房內東西分給眾軍士,埋鍋造飯,犒賞酒饌,就請計大哥、張都司同入席。 +計全、張都司與金陵三杰行禮,彼此通過名姓。黃天霸又將金陵三杰相助,活閻王、吳 +成漏網的話,又對著計全說了一遍。計全重新向三傑作揖道勞,三杰還禮,大家坐下來 +飲酒。黃天霸便問:「於七怎的被擒了呢?」 + + 白馬李七將方才的話,也說了一遍。李公然問起甘亮:「怎樣到來相助我們?」甘 +亮就將前日聽得劫法場,鄧虎打聽信息的話,也說了一遍。李公然又將鄭家園降妖得劍 +的話,對大眾說了一遍。眾人無不稱贊道喜。 + + 眾英雄開懷暢飲,吃到天光大亮,眾人用飽了飲食,同出廟來。黃天霸吩咐眾三軍 +:守護四個要犯,傳令起身。把玄壇廟前後門封鎖著,由唐官屯地保管守。自己同了甘 +亮、鄧龍、鄧虎、計全、李昆、關太、何路通、李七侯、郭起鳳、陳知縣、孫統帶、張 +幫帶,並裨將牙將,一齊往奉新驛而來。路上說說談談,好不快活。都道:「這件公事 +,雖走了吳成、李天壽兩個,幸而正犯已得,全虧甘大哥三位的功勞。」甘亮說:「我 +看這兩個逃去,必然再有風波。眾位保護大人赴淮安上任,路途尚遠,還須加意提防為 +要。」天霸、公然連稱:「是,多承指教。」說著已到大鬆林三岔口,天霸吩咐郭起鳳 +,先到城內縣衙門送信去說:「陳太爺吩咐:叫差役人等,備了棺木等件,到玄壇廟收 +屍埋葬。目今天時正熱,不能耽擱,廟內廟外死的人多哪!獨有朱鑣的首級,須要割下 +來,裝了木桶,只怕還要號令呢!」郭起鳳同了陳知縣的一個從人,分路到城內去了, +少不得停會兒,回轉公館,我一言表過不提。當時眾人一團高興,押了四個盜犯,眾三 +軍敲著得勝鼓,浩浩蕩蕩,往奉新驛而來。過了三岔口,離奉新驛不遠,不多時來到公 +館門口,眾人押著犯人,在門口等候。天霸命軍士在外站著,然後叫陳知縣、孫統帶、 +張幫帶,並金陵三杰,在外等著,自己同了眾弟兄,走到了裡面。只見公館內眾人落亂 +紛紛,王殿臣急得面如灰色。從人們慌慌張張,見了眾弟兄進來,多說:「不好了!不 +好了!如今了不得了!我們大家都沒有命了!」不知端的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一四回 + +惡霸行劫丟失大人 傑士設謀暗解要犯 + + 卻說黃天霸同眾弟兄走進公館,公館里正鬧得落亂,黃天霸好生疑惑。王殿臣一見 +黃天霸,就說:「老兄弟,我等活不成了,昨夜門不開,戶不敞,把個大人丟了!我便 +同了施安,自三更天找起,直找到天亮,四處都找遍了,並無蹤跡,這卻如何是好!」 +天霸聽了,嚇得面如土色。自己來到外面,把陳知縣、孫統帶、張幫帶、金陵三杰,讓 +到裡邊客堂裡坐下,吩咐把強盜要犯帶到裡邊屋內;就把丟大人的話對大眾說了一遍。 + + 眾人盡皆失色。那知縣嚇得目瞪口呆。李公然說:「依小弟看來,只怕有夜行人把 +大人盜了去呢!」關小西說:「對了,這不是吳成來盜了,還有誰呢?」甘亮說:「不 +是,不是,我眼見吳成往南逃去的。」何路通說:「我曉得了,一準是活閻王盜的。他 +不是望雙塘兒路上去的麼?到了雙塘兒,他想起公館今夜無人保護,遂起意把大人盜去 +了。」黃天霸搖頭道:「也不是的,這裡三更天就丟了大人,我們追趕活閻王的時候, +已有四更天了。雙塘兒到這裡足有四十里路,任你走得快,到公館天也亮了。」計全說 +:「莫非李五弟的師叔方世杰盜的。」李公然說:「他與大人無冤無仇,風馬無關。前 +番盜他解毒丹,不過見怪著我,怎麼盜了大人去呢?」甘亮說:「此地可有惡霸,或是 +綠林,與大人有仇恨的麼?」黃天霸、關小西都說:「沒有。」大家猜疑了半天,並無 + +頭緒。 + + 計全說:「老兄弟且把三軍與犯人如何發放了,然後再行商量。」天霸說:「三軍 +極是容易,只要孫統領老爺帶了回文回轉天津交差便了。只是犯人倒是件難事。若是大 +人在此,不消說,就地砍了完事。如今我們又無權柄。」甘亮說:「依我的愚見,解進 +京都為是。若怕路上有失,只要明日在外倡言,只說三日後解犯進京。到了第三日,備 +四輛囚車,裝了四個應死的犯人,扮了富明、於七、馬英、張寶,就命天津調來的三營 +官兵護送進京,及至到了天津,就好銷差。將犯人帶轉途中,倘有差失,也不要緊。我 +這裡就在今夜,將富明、於七、馬英、張寶悄悄下了舟船,叫我們鄧虎兄弟沿途保護, +一路趕到天津。 + + 叫天津府叫了一班戲班,只說王爺府裡來的戲文,要做差戲,暗暗把四個犯人裝在 +戲箱裡面,只要稍露微縫,不致將他悶死。 + + 就上了車輛,一直進京,交到刑部衙門銷差,萬無一失。請眾位商議商議這條計好 +不好?」眾人聽了,個個稱贊:「好計!」 + + 都說:「甘大哥見識多廣。」甘亮又說:「就是奏折一節,昨夜丟了大人,今日去 +的奏章,一准不要提起。即使日後曉得,只差一日工夫,未必追究到此。」黃天○霸聽 +了,就依計而行。立時吩咐排酒款待眾人,一面請師爺準備回文,並起了折稿。立刻騰 +寫好了,將文書交與孫統帶收了,叫他進城屯紮,到第三日護送假犯人囚車回天津銷差 +。孫統帶諾諾連聲,飲過了三杯,同著陳知縣、張幫帶起身告辭,眾人送出公館。 + + 三人一揖到底,扳鞍上馬,帶領三軍,回到城中。孫統帶將人馬屯紮教場,陳知縣 +回衙理事,早派差役先到玄壇廟收屍埋葬,另派和尚管理廟事,將朱鑣腦袋放在木桶之 +內。到了第三日,備下四輛囚車,監內提出四個死罪的囚犯,假充真犯,就打發孫統帶 +帶了人馬,命:「左堂捕廳老爺並四個公人,一同送到天津,就同公差將原犯帶回靜海 +。倘沿路有黨羽劫奪,你們丟下囚車逃命。」孫統帶領了計策,辭別了陳景隆,同著張 +捕廳老爺並張幫帶,引領三軍,保護囚車,出了城門,一路回轉天津,把公事交卸了。 +捕廳老爺就同公差押了犯人,回轉靜海縣銷差,一言表過不提。 + + 且說公館之中,到了黃昏時候,郭起鳳城中回來,黃天霸叫備了船,悄悄把四個犯 +人下在船艙裡面,只作民船模樣,便叫施安藏了奏折文書,帶了從人伴當,請鄧虎保護 +著進京。鄧虎一身擔任,帶了兩柄錘頭,同施安連夜起身,依計而行。眾人悄悄相送, +然後回到裡面,用過了晚膳,大家商議如何尋找大人。仍然測摸不著頭腦,說來說去, +只有出去私訪。李公然說:「我倒想起一句話來了,但不知可走這條路呢?」眾人聽了 +,都要請教什麼路道,說出來大家猜想猜想。畢竟李公然說出什麼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一五回 + +眾豪傑商議訪總漕 十義士月夜下滄州 + + 話說李五爺忽然想起一條路來,大家齊問什麼話。公然便對神眼計全說:「計大哥 +,你前會私訪的時節,不是在雙塘兒酒店,聽得於七說的,他改名薛酬,在滄州薛家窩 +,遇見薛家五虎,認了本家。想這薛家五兄弟,強凶霸道,無惡不作,原是惡霸。莫非 +他那裡有細作在此,將大人盜去,也未可知。」 + + 黃天霸說:「只怕不是罷。一來滄州有百里之遙,二來他們與大人無冤無仇,怎麼 +來管此事呢?」計全翻著眼睛一想說道:「我曉得了,這件事倒有七八分是薛家兄弟乾 +的。」眾人說:「計大哥,卻是什麼緣故呢?」計全說:「老兄弟,你說他們與大人無 +仇,內中有個委曲。這薛家窩薛氏兄弟總共五個:大的叫薛龍,二的叫薛虎,三叫薛鳳 +,四叫薛彪,頂小的叫薛豹。 + + 這薛鳳的妻子,名叫謝素貞,一身好本事,手使兩把雙刀,會高來高去,比男子還 +勝三分,乃是河南懷慶人氏。你道是誰? + + 我卻曉得根底,就是一枝桃謝虎的妹子。當初施大人把她哥哥殺了,她豈不懷恨在 +心?如今聽得於七說出行刺之事,她必然攛掇男人打聽消息幫助於七,因此才到玄壇廟 +。恰遇我們圍廟捉拿吳成等兇犯,她就趕到公館,將大人盜了,也是有的。」 + + 天霸與眾人都說:「有理,只是怎樣辦呢!」計全說:「事不宜遲,我們趕緊到薛 +家窩去探實了消息,再行商議。」眾人都說:「有理,我們大家同去。」 + + 天霸即吩咐從人:小心看守公館。就命帶過坐騎。眾英雄各自上馬,乃是甘亮、鄧 +龍、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李公然、李七侯、王殿臣、郭起鳳,總共十位, +都是客商打扮,馬上拴著包裹,帶了自己從人,離了奉新驛,望著滄州一路而來。路上 +說說談談,頗不寂寞。只是天氣好熱,正在中伏,太陽猶如炭火一般。走了五十多里, +將近申牌時分,方才到了市鎮。眾人肚中也饑了,而且熱得週身濕透,口中火出,看見 +鎮上一家酒店,各人紛紛下馬。黃天霸讓甘亮等,都進裡面。計全說:「天氣甚熱,你 +先拿幾大碗涼茶來,我們渴得很呢!」李公然一面吃茶,一面觀看屋內。只見靠著後窗 +一張桌上,坐著一個青年,看來二十歲光景,生得粗眉狠目,身材雄壯,十分兇惡之相 +,赤著膊,獨自暢飲。窗檻上搭著一件青紗短衫,旁邊桌上坐著兩個人,約莫是他的伴 +當,主僕三個。那天霸轉側了臉來,瞧了一瞧,暗暗點頭;眾人都覺著了。眾人都喝了 +一回酒,看那太陽漸漸下沉,天氣也涼快了。用過些飯萊,天霸叫酒保過來,算清酒鈔 +,大家出門上馬;只見那人也同著伴當一路在後跟著走咧。不到十多里路,天色漸漸晚 + +了。前面有條岔路,眾人要到滄州由大路而行。回頭見他主僕三個從那條小路而去。李 +公然說:「這是通方家堡去的。往滄州,小路比大路遠好許多了!」黃天霸說:「前面 +沒有宿店,橫豎白晝走路太熱,倒不如我們放夜行罷,落得涼快些。」眾人說:「不錯 +。」 + + 不知不覺天色大亮,來到滄州地界,離城五里之遙,地名叫做沙家集,是個熱鬧的 +所在。計全說:「黃老兄弟,此處離薛家窩只有七八里之遙,我們找個寓所安置罷。」 +眾人道:「好。」 + + 只見前面有所客寓,叫做順隆店。眾人下馬,進了店門。從人自去牽馬遛汗上槽。 +這裡眾伙計迎接眾英雄到裡面。黃天霸看了五間上房。伙計打臉水,烹茶。眾人脫了衣 +裳,坐下吃茶,吩咐伙計打酒做點心。不多時伙計打上酒來,托著一大盤麵食、點心、 +牛肉、雞子、餑餑、薄餅、鍋貼、包子,大家飲酒用點膳。黃天霸開言問說:「甘大哥 +,我們既到此地,未知大人究竟在不在薛家窩呢?如今怎樣辦法?」甘亮說:「這個薛 +家窩,我雖沒有到過,只聽人家說,倒有些棘手啦!他們住的莊子,是個斷水圩,四週 +圍都是水路,進去恐不能出來。他們既將大人盜去,豈無準備?須精細之人,深通水性 +,本領高強,方可去得。」李七侯、何路通說道:「咱們今夜泅水過去,務要探個水落 +石出。若然大人在內,就可救了出來。」首亮帶笑說:「二位本領,果然出眾。」天霸 +說:「二位不可造次,須要想條妙計,方可萬全。咱們若打草驚蛇,反為不美。」李七 +侯說:「黃兄弟雖說得是。只怕大人果真是他們盜了,耽延一兩日,性命難保。」天霸 +聽了此言,直著頭無言可對。 + + 列公,你道這施公可是薛家窩盜的嗎?哪說不是呢?原來於七在薛家窩的時節,與 +薛家五虎認了本家,結為兄弟,十分親熱。於七在席面上說:「施不全害了我哥哥於六 +,我若不手斬施不全之頭,誓不為人。」薛氏弟兄第三的名叫薛鳳,為人奸謀百出,詭 +計多端,而且夜行術的功夫算他最好,若論刀槍拳足,也遠是強哪!當時聽薛酬之言, +想起妻子的話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一六回 + +施仕倫窩中受困 白馬李私探遭擒 + + 且說薛鳳的老婆,娶的就是一枝桃謝虎的妹子,名叫謝素貞,生得嬌嬈標緻,本領 +高強,善用雙刀。自從施公殺了謝虎,那妹子就要與他哥哥報仇,在他丈夫面前撒嬌撒 +癡的。薛鳳允許他妻子:「且等施不全進京,我就與他報仇。」謝素貞時常叫丈夫差人 +打聽,曉得施公升了總漕,奉旨出京,到淮安上任。 + + 這一日莊丁進來報說:「施不全到了靜海,在奉新驛住下公館。」 + + 恰巧於七說起殺兄之事,那笑面虎薛鳳說:「酬大哥,你若要報此仇,有何難哉? +現在施不全住在奉新驛,何不前去刺了就完事咧!」於七說:「他手下頗有能耐之人, +教我雙拳難敵四手。」薛鳳說:「酬大哥你又來了,唐官屯玄壇廟的當家和尚,就是飛 +山虎吳成,你我都是好朋友,而且與你一師門下出的家。」於七說:「我就到靜海走一 +道。」到了明日,薛家五虎擺酒餞行,於七就別了薛氏五虎,來到雙塘兒,就遇見了吳 +成在酒店內說話。被計全聽得的一段節目,前文表過不提。 + + 卻說薛家窩內發出探事的人不少,靜海所做的事,薛家窩無有不知。那一日早晨, +探事的莊丁來報說:「昨夜二更過後,有無數的官兵,把玄壇廟團團圍住了,殺聲震地 +。」薛氏兄弟聽得正在驚慌,隨後連連得信,說:「官兵打進廟內,只怕事情不好咧! +」不多時,只見吳成踉踉蹌蹌的進來。薛氏兄弟連忙上前迎接。到了廳上,彼此見禮坐 +下。莊丁送上茶來。薛龍便問:「吳大哥,廟中怎樣了?我們薛酬兄弟事體如何?」吳 +成未曾開言,眼中早已流下淚來,說道:「一言難盡,如今大事休矣!」薛家弟兄聽了 +此言,知道薛酬凶多吉少,大家心慌。 + + 吳成便把遇見薛酬頭尾細細說了一遍:「昨夜跳出牆來,藏在夾牆之內。幸虧到了 +天明,官兵官將回轉靜海去了,我們才敢出來,遇見廟內傭工,逃得性命。我想只得逃 +入深山,埋名隱姓,也無面目見天下好漢的了。」說罷就大哭起來。薛龍聽了他一片言 +語,心中慚愧。薛虎急得拍案大叫說:「吳大哥,太長他人志氣了!我只獨自一人,要 +去見個高低。不殺施不全與黃天霸這兩個刁娘養的,誓不為人。」薛鳳說道:「吳大哥 +被人如此欺負,莫說由薛酬而起,就是單為他外甥之事,弄到這般地位,我們也當拔刀 +相助。咱們哥兒四個,何不同去靜海走一遭?一來與吳大哥報仇雪恨,二來設法相救薛 +酬等四人。」薛龍說:「四弟言之有理,只是五弟尚未回來,不知探所得怎樣的了。」 +正在說著,只見莊門外亂嚷嚷的擁進一起人來,扛著一個人,四馬攢蹄,倒捆做一團, +背後跟著薛豹興匆匆的進來。 + + 眾人一齊站起身來。只見莊丁們將那人丟在地下,吳成一看,認得是施不全,心中 +大喜、便問:「怎樣的把他捉得來了?」 + + 薛酬道:「我們自到靜海境內,就有酉牌時分,吩咐舟船停在方家堡。到方世杰家 +內,世杰擺酒款待我。說起來意。方世杰也是懷恨他們;因為施不全差遣他師姪神彈子 +李昆去盜他的丹藥,把他著傷。故此就把一個熏香匣子借我,教我到奉新驛公館,將眾 + +人熏倒,一並殺卻,斬草除根。我就帶了兩個莊丁,趕到奉新驛公館,吩咐莊丁在後邊 +竹林內等候。我跳上瓦房,四週瞧看一番,哪知道這一班手下之人,都不在公館之中, +只有幾個從人,殺他也是無益。到上房一看,但見椅子上坐著個家人,在那裡打盹,施 +不全睡在炕上打呼。我就飄身下去,將香點著,從窗孔內送進煙頭。過了一刻,想必熏 +倒的了,我就進去,從炕上扛了施不全,回身出來,仍舊上屋,到了後面下去;到竹林 +內喚出莊丁二人,扛了施不全,悄悄回到方家堡。 + + 恰巧方世杰家內用午餐了,就拉著入席。世杰談及昨夜官兵官將攻破玄壇廟,活捉 +靜喜和尚,並當家和尚的外甥,還有臥牛山兩位寨主。那當家和尚同他師父逃命去了。 +如今玄壇廟封鎖,被擒之人,都帶到靜海城去了。我聽此言,就說:怪道昨夜公館內沒 +見這班賊將,原來他們這樣狠心,下這毒手。幸虧天網恢恢,把施不全拿到,也好出口 +怨氣。當時就把施不全關在空屋之內,然後與方世杰商量劫救眾人。吃到天晚,略息片 +刻。 + + 天一明我就起身,帶了兩個莊丁,到唐官屯玄壇廟看看形景。 + + 哪知靜海城中發下差人、官軍,正在收屍埋葬。我只得回轉方家堡去。在半路上酒 +店內打尖,遇見十來個人,也到店內飲酒,部是客商打扮,帶著從人。細看他們行為不 +象平民百姓,面上都是雄風殺氣。我心中估量莫非施不全手下之人,找尋主人來的。後 +來吃完了酒,跟著他們一路往滄州大路而來。我找到岔路,自回方家堡,約定了方世杰 +即日准來幫助,我就帶了施不全下船,一路回來了。眾位哥哥須要留心著奸細進窩咧! +」薛龍聽了,立刻吩咐莊丁傳話:各處加意小心,防有奸細進來,若有陌生人的船過來 +,不問好歹,一並拿住。哪知李七侯、何路通二人恰巧到來私探,就著了道兒。且看下 +回分解。 + +第二一七回 + +吊打欽差吳成泄恨 審問奸細薛鳳誆言 + + 且說吳成見了施公,頓時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拔出佩刀,要殺施公。施大人 +到此時,情知一死罷了,閉著眼睛等死。薛氏兄弟一齊攔阻,都說:「吳大哥暫息雷霆 +之怒,若然把他一刀,揮為兩段,倒是便宜他了。不如將他吊起來,打他一頓,將他禁 +在水牢裡面,慢慢的消遣他,怕他插翅飛去不成?」薛鳳一面吩咐莊丁們:將施公帶到 +水牢中去,我且不表。 + + 只說沙家集順隆店內,眾英雄席散之後,李七候扯了何路通,到冷靜所在,說道: +「他們看你我不上,估量不能成事。 + + 我與你今晚去走一遭,倘然大人在內,就將他救了出來,豈不是一件天大的功勞嗎 +?你我臉上多少光彩!」何路通也是個渾人,聽了白馬李之言,心中大喜,就說:「李 +七弟說的不錯,我心上也是這樣想。」那知李、何二人,到了二更之後,眾人全都睡了 +,李七侯悄悄起身,扯著何路通,各把夜行衣靠紮束停當;李七侯帶了單刀,路通帶了 +鉤槍拐,輕輕走到庭心,躍上房屋,一路出了店房,從後面躍下房來,離了沙家集,向 +薛家窩而來。路上施展夜行術功夫,不多時已到灘邊。但見一派大水,望見對面黑森森 +一座大莊子,便是薛家窩了。二人咕咚咕咚鑽入水內,泅著水來到對岸。只見水葦內搖 +出兩隻小船來,每船三人,兩個划槳,一個拿著鉤鐮槍站在船頭,從小港內出來。李七 +侯與何路通踏著水,在蘆葦旁邊伏著,等他兩隻船過去了,就從這條港內進去,約有半 +里之遙,在水內摸著行走。 + + 哪知走來走去都是淺灘,並無出路,二人慌了。不知這個薛家窩有七十二條港,都 +是有名目的。何路通說:「我們不管他,就在水葦裡走去,總是要到岸上的。」李七侯 +說:「咱們不管他,只望烏叢叢林子裡走去,必定是莊子了。」二人趁著月色向左邊水 +葦內過去,只是實在難走,水倒甚淺,只苦的淤泥很深。二人爬上岸來,好象泥烏龜一 +般。這葦葉好比利刃,划得滿面血痕。哪知到了岸上,更不好了,東尋西找,並無路逕 +,一派都是叢林密竹,身子總挨不過去,滿地都是竹籤,鋒利異常,而且七高八低。到 +了此時,進退兩難。二人心中懊惱,向前望去,瞧見樹空當中,露出圍牆來了。二人心 +中大喜,直奔過去。 + + 忽聽得豁喇喇一聲響亮,二人一齊跌入陷坑。旁邊樹林內走出兩個人來,手中拿個 +竹管,噓哩噓哩一吹,只聽得四下裡發一聲喊:「拿奸細呀!」立刻奔來二十幾個莊丁 +,手中都是撓鉤、飛抓,都望陷坑內亂伸下來,將李七侯、何路通兩個橫拖倒拽捉了上 +來。莊丁七手八腳,用麻繩四馬攢蹄,捆個結實,拉的拉,拖的拖,將二人帶進莊門。 +早有人裡面去送信。 + + 薛家兄弟與吳成聽說在東團灣陷坑內捉住兩個奸細,一齊出來在大廳上坐下,吩咐 +莊丁:「將奸細帶上來!」莊丁一聲答應,將二人扛上廳來,寒鴨浮水式,丟在地下。 +眾人見倆渾身污泥,好似活鬼一般。薛豹走下來扯住辮發,將臉面翻將過來。 + + 只見滿臉泥土,夾著七橫八豎的血痕。薛龍說:「拉去砍了就完事!」薛鳳說:「 +大哥使不得,待我審問他一番,然後殺他不遲。」只見薛豹說:「哥哥,小弟認出來了 +,這兩個狗男女,就是途中酒店內遇見一伙客商打扮的十人之內的。我看準是施不全手 +下之人,倒要細細敲打他的底細來才好呢!」薛鳳叫莊丁把二人提到面前。就問道:「 +你兩個姓什名誰?何人指使?若然說一句謊話,我生平最惱,休怪我將你二人一刀一個 + +,送到媽媽家裡去。你到底叫做什麼名字?」 + + 列公,這何路通本是個渾人,李七侯也是個直漢子,聽了薛鳳的甜言蜜語,只道當 +真了,就說出自家姓名,果然是來探大人下落。便問:「如今大人在於何處?若然放了 +我二人回去,尋見了大人,我二人准在大人面前,保舉你的功名,多少有些好處。」薛 +鳳說:「這倒不消,我們頗有田地,也不要做官,也不要銀錢。我只為見你兩個都係好 +漢。常言道:『英雄惜英雄,好漢惜好漢。』我們問你,你們來的時候,總共十個人, +還有八個現在哪裡住?他們叫什麼名字呢?」何路通正要開言,還是李七侯機靈,對他 +丟了個眼色,何路通就縮住了口。李七侯接說:「你既肯告訴我們大人的下落,先對我 +說出地方,放我們去尋找。若是不肯說,也不必問三問四了。」薛鳳正要開言,只見薛 +虎跳將過來,就把李七侯吧的一巴掌,罵道:「你這刁娘養的,問你一句話,也不肯直 +說,倒與他做眉做目,卻要想訪得施不全的下落。我老實對你說罷!」下句還沒出口, +吳成恐怕薛虎說出真情,連忙過來勸阻。薛龍接口說:「二弟,你又來胡鬧了,這事不 +用你多管。」吳成也接著說:「我看李七是個好男子,同那何路通兩個,都是我們線上 +的朋友咧!」薛虎早被薛豹拖過去。不知何、李二人可要騙出真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一八回 + +好漢認死不露真情 惡霸機靈暗設消息 + + 卻說李七侯、何路通兩個雖是渾人,到底是老江湖了,他們任你軟功硬功,只是不 +理。薛鳳又細細套問一番,並無實話。 + + 吩咐莊丁將他二人鎖在後園空房之內,打發四個心腹莊丁看守。 + + 眾兄弟與吳成商議此事。吳成說:「這班賊將,我多半認得他們面相。待我帶幾個 +莊丁,要揀認識黃天霸、關太的人,分頭出去訪查,只要看見一個,暗暗跟著他到寓所 +,就知眾人往處了。常言道:『先下手為強,慢下手遭殃。』休等他來犯我境界,咱們 +哥兒,先去殺他個措手不及。」薛鳳搖手說道:「不必與他動手,著然曉得了他們住處 +,只要如此如此,就可一網打盡,永無後患,薛家名聲更大了。」吳成說:「三弟機靈 +,怪不得人稱笑面大蟲呢!」當時,薛鳳喚來幾個心腹精細莊丁,吩咐:「去探訪黃天 +霸、關太等在哪裡住,若然訪著了住處,賞銀一百兩。」眾莊丁聽了,個個高興,立刻 +跟著吳成渡河過來,往四下裡打探去了。 + + 薛家弟兄送了吳成上船,回進房內坐定,就見莊丁進來通報說:「方家堡方員外到 +來,要見我家五位員外,現在莊外等侯。」薛龍大喜,一擺手叫:「大開莊門!說我兄 +弟出接。」莊丁回身出去,薛龍帶領四個兄弟,一齊迎將出來。就見方世杰帶著一伴當 +,走進莊內。彼此見面,無非說幾句久不相見的話,不必細說。薛龍吩咐:「擺酒款待 +。」五員外讓方員外坐了首位,各人敬過三杯酒。薛龍便道:「李、何私進薛家窩,在 +陷坑內拿住。審出是來找施不全。共有十人,其餘不知住處。 + + 我家三弟的主意,欲想如此這般辦法,全仗大力幫助。不知老員外的意下如何?」 +方世杰說:「老夫正當效力。」薛鳳說:「老員外,我們這裡難得到來,請你老人家四 +週瞧瞧形勢好不好?」方世杰說:「正要請教請教。」薛氏兄弟一同陪了方員外,先在 +莊內各處走了一回,只見房屋曲折,門戶眾多,東穿西走,認不出左右前後;有的所在 +好象不通,其實卻有暗門,就在門內的背後;先要進去了,把門關好,方能開那暗門。 +若是不懂的人,一直走去,裡面有扇假門,踏進去,就是翻板,跌下去二三丈深的陷坑 +。有的所在看去四通八達,許多門戶;哪知到了裡面,穿來穿去,沒有出路,四面好比 +銅牆鐵壁,插翅也難飛出去。而且踏著機關走過的門戶,自己關閉,又無門閂,又無拉 +手,任你千斤之力,也開不來的。地內埋著窩弓藥箭,上去准死無疑。還有一處叫做留 +賓館,是個小小廳堂,對面兩間,中間隔著一方庭心。對面屋內居中有一隻百靈台式的 +圓桌,只要桌面一轉,那留賓館立時旋轉,有門處變成牆壁,無門處變成山林。門外也 +有庭心,庭心過去,也有對面屋子,屋子中間也有圓桌,與方才的一式一樣。若然走過 +去的時節,裡面許多埋伏,一定送命。這個圓桌,也有消息,轉不得的。 + + 若然桌子轉動,機關一齊發作。還有一處叫望山堂,卻是五開間一所花廳,庭心極 +其寬大,庭中盡是假山,堆的玲瓏奇巧,穿來穿去,洞門極多。若要走到裡面去時,必 +須要穿走那假山,方能過去。他這假山裡頭,做就的消息,自己人都有記認,若是外人 +不知,驚動了機關,那上面的石條,一齊坍下,將人壓在中間,或被打死,或被關住, +再也不得出來。除非要等自己人在外面,將假山石條逐一搭好,也不費什麼大力,都是 +四兩撥千斤的借勁,就能假山歸原,裡面洞門依舊開通,方能出來。 + + 還有許多機關,盡是稀奇,做的靈巧無比,也說不盡哪! + + 薛氏弟兄領著方員外一處一處的與他細看,方員外贊不絕口,便問:「這些關紐子 +,都是三賢姪造的嗎?」薛鳳說:「小姪也不甚精通,幸虧我的師父指教,方才造的完 +成。」方世杰說:「我倒不曉得令師姓甚名誰,何方人氏?」薛鳳說:「他就是滄州南 +門外七十里地名百寶村的人氏,姓柴名繼光,今年五十多歲。」方世杰不待他說完,說 +道:「我知道了。他的老子叫做柴榮,與我拜把子弟兄。從小就看他十分聰明。他有三 +位哥哥,都做買賣,惟有老四他讀書,十五歲就考了秀才。那柴榮就叫他安居家內,靠 +著些田地,經管好過日子。他就聽了父命,在家教幾個學生。直到去年他老父故世,我 + +還去弔奠的哪!」薛鳳說:「如此說來,員外是我的師伯公呢!」眾人說著話,一路出 +來,又到莊外四圍走了一遍。看那七十二港,九汊十八曲的地勢,各處險要,都有埋伏 +。方世杰連連道好,說:「此地若然把守的堅固,任你千軍萬馬也難進得。黃天霸呀! + + 看你此番有多大的通天手段,放出來罷!」大眾回莊,天氣已晚,薛龍吩咐:「在 +荷花廳上用晚膳。」莊丁一聲答應,不多時,排上豐盛的酒肴。薛氏兄弟陪著方員外到 +荷花廳上落座飲酒。這幾句話,就漏了消息。不知怎樣的緣故,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一九回 + +黃天霸初探薛家窩 甘教師鏢打笑面虎 + + 卻說方世杰在薛家窩荷花廳上與薛家五虎講論施公之事,其時正在二更過後,月亮 +漸漸升高。只因天氣炎熱,開齊了窗格。薛鳳說:「將酒席移到廳前露台上去。」一頭 +指使家人,一頭眼望荷花池內,忽然叫聲:「不好!有奸細來了!」眾人一齊著驚。薛 +鳳早已跳出廳去。薛虎、薛豹,跟著薛龍、薛彪、方世杰,並一眾家人,都到外面來, +向屋上瞧著。 + + 你道究竟有甚奸細?怎說沒有呢?並且不只一個呢!原來沙家集順隆店內,到了來 +日天明,大家起身洗臉用茶點,卻不見了李七侯與何路通兩個。黃天霸走進臥室一看, +那二人的傢伙也不在裡頭了,就頓足說:「這兩個呆子,一准到薛家窩去的,必是弄出 +不好來。此時不見回轉,不消說,被他們拿住了。」李公然說:「這樣看來,大人也是 +他們盜的;如今倒饒上兩個,更加費事了。」甘亮說:「待俺先去見機而行。」黃天霸 +說:「甘大哥去時,小弟與你巡風。」甘亮說:「小兄弟不必客套,甚麼巡風呢?」那 +鄧龍說:「小弟也陪著去一遭。」李公然、關小西也說要去。白面狻猊說:「這件事不 +過私去探信。 + + 關賢弟與李五哥且在此聽信罷!我看這薛家窩,將來必定有一番大大的廝殺,此去 +卻不必多人。」就叫王殿臣出去備只划漿快船,帶領四個從人,在江邊等候。 + + 到得黃昏時候,眾兄弟用過晚膳。黃天霸與甘亮、鄧龍換上夜行衣靠,帶了隨身器 +械,紮束停當,三人穿戴一般。霎時間到了江邊,就見一棵楊柳底下,停著一隻船在那 +裡。早見王殿臣在船頭上打招呼,天霸等三人噌的跳到船上。王殿臣解去纜索,四個從 +人搖動飛漿,望對港斜行。遠遠望見薛家窩蘆葦蕩內,搖出一隻浪裡鑽小船來,看看漸 +近。那船頭上立著一個莊丁,手拿鉤鐮槍高聲叫道:「進來的是什麼船?快些報明。」 + + 王殿臣回答:「我們是滄州報船,有緊急公文上天津哪!」說話之間,二船交肩過 +去。不多時,看這小船遠了,天霸吩咐快搶進港去,幸沒人看見。就與甘亮、鄧龍三人 +上岸,叮囑王殿臣速速搖過對岸,在蘆葦內隱藏。天霸等望著莊院而行,走不多遠,前 +面水阻了,只得望橫路走過去,看看離院落不遠,只是左旋右轉,無路進去。正在納悶 +,忽見前面有人來了,天霸等閃在旁邊樹後。 + + 只見來的是兩個巡丁,一個拿著鋼叉,提了燈籠,一個手內提著燈籠、梆鑼,腰挎 +佩刀,一路講說而來。天霸等他們來到樹旁,暗暗將左腳伸出草內。那巡丁只說話,不 +防腳下多出了一件東西來了,就在天霸腳下一扳,噗的跌了個狗吃屎,那盞燈也滅了。 +後面的那個人不防前面的跌下,自己留腳不住,對準前面人的身上,也撲了一交,梆鑼 +撇在草內,口中埋怨道:「王第六的,你怎麼走熟的路,倒也會扳跌了呢!」話還未完 +,天霸、鄧龍一齊跳出來,一人一個,將脖子按住,把刀在他臉上晃一晃,喝道:「你 +嚷,就是一刀!」巡丁嚇得魂都沒了,只叫:「好漢饒命!」天霸說:「我且問你,你 +們這裡的路怎樣走法才是通道?你只老實說出,我不殺你。千萬快快說來!」巡丁說: +「好漢,我們這裡的旱道,遇著鬆樹右手轉彎;遇著柏樹左手轉彎,你們再不會走錯的 +。」天霸說:「你可知道施大人藏在哪裡?」巡丁說:「就是施不全呀?現在關在水牢 +裡面。」天霸說:「水牢卻在何處?」巡丁說:「進了莊門,東北角上,約來十多進房 +屋,走過一座假山,有個月洞門,進去就是水牢了。」天霸說:「昨夜可曾有兩個人進 +來?」巡丁說:「有的,有的,一個姓李,一個姓何,他們不知路逕,走到死路上去了 +。那死路上看著是寬闊的平路,哪知埋伏甚多,不是窩弓,就是陷坑。他們跌在陷坑裡 +面,所以拿住了,現在鎖在花園中空屋內。我索性告訴你罷,在花園正北,過了長廊六 +角亭,旁邊有四個人看守咧。以上句句實話,放我起來罷!」天霸與鄧龍將他兩個身上 +帶子解下,四馬攢蹄的捆了,將刀割下一片衣襟,塞在口內,把他們提到樹林裡面,放 +在樹丫內夾著。 + + 說道:「你們睡一覺兒,我回頭來放你。」甘亮早把鋼叉、燈籠、梆鑼丟在林子深 +處。 + + 三人依著巡丁的說話,不過幾個彎曲,果然到了莊門。遠遠望去,莊門外有人巡走 +。甘亮領著頭,天霸跟在後面,繞著大牆向西過去一箭之遙,望見前面屋內燈火明亮, +人聲嘈雜。 + + 三人走到窗前,將指尖蘸了口唾濕了窗紙,戳個月牙小孔,往屋內張看。原來是大 +廚房,有七八個廚丁怨恨道:「姓吳的才滾去,又來了什麼方員外了。吃了一天的酒還 +不夠,弄到半夜三更,再要添長添短,不顧別人性命。」那廚丁說:「姓吳的那裡去了 + +,不說還要來嗎?」那提木盤的說:「聽得說帶了二十個兄弟們,各處訪查施不全的的 +手下人哪!怎說不來呢?」天霸、鄧龍看過了,將頭昂起,把耳朵貼在簷頭,聽他們說 +話,恰巧提起施公之事,忽然聽得下面說:「有奸細!」把天霸嚇了一跳。不知笑面虎 +怎生知道,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二○回 + +天霸誤撇賽姜維 鄧龍大戰飛駝子 + + 且說笑面虎薛鳳怎樣曉得屋上有奸細呢?原來黃天霸躲在東邊屋簷之上,那時月輪 +漸漸升高,把他的影子照在荷花池內。 + + 薛鳳看見荷葉上映出人頭的影子,所以曉得屋上有了人了。當時薛鳳躥出廳來,望 +見屋上東西兩條黑影,薛鳳便就躍上屋,但見一件東西直奔面門而來。薛鳳知道是暗器 +,只是眼見他們兩個,從兩邊過去,再不防從對面來了暗器哪!要想躲閃,怎得能夠? +將頭偏得快,當!在肩上中了一鏢,「哎喲」一聲,身子往後栽倒,跌將下來。方世杰 +同薛氏兄弟上前,扶起了薛鳳,自己與他拔下鏢來一看,這鏢上後面有個環兒,環上有 +三個小小鈴兒。薛彪知道到了江南名家了。這個名叫鈴兒鏢,又叫響鏢,只有金陵白面 +狻猊一人用的,成了一代名家,臨了得道,成了地仙,這是後話。且說薛彪將鏢拔出, +即取出金創藥來,與哥哥敷上,用布紮好,教他躺著自在罷。 + + 當時薛氏弟兄一齊大怒。薛虎扯出樸刀,跳上屋去,薛龍扯出單刀,薛豹扯出一對 +鐵抓,方世杰也拔出佩刀,哧撲哧撲的都躥上屋來。四個人趕到廳屋前面。望見左首跨 +院屋上,站著一人,一揚手,哧的一道金光,直奔薛虎面門。薛虎忙把樸刀隔著面門遮 +蔽。只聽得當的一響,金鏢噹啷的落在瓦楞內去了。眾人都望左邊過來。天霸發了一鏢 +,見打不中他們,暗想今夜露了蹤跡,諒難救得大人,不如趁早出去,免得吃他的虧了 +。想罷回轉身來,跟上甘亮來了。卻說甘亮明知他們必要上來,就掉身來躥上屋頂,一 +回身從身邊取出一隻響鏢來。恰好薛鳳上屋,腳還沒有踏定,甘亮就是一鏢,把薛鳳打 +翻下去。 + + 天霸心中好勝,要在甘大哥面前顯能,知道他們再有幾個上來的。天霸立定身子, +向袋內摸出金鏢在手,只見薛虎跳上屋來,隨手發了一鏢,偏偏被他把樸刀擋住。後面 +薛龍、薛豹、方世杰跳上屋來。天霸回頭一瞧,又望不見甘亮、鄧龍二人,諒想已先走 +遠了,自己也就無心戀戰。 + + 單說薛豹躍上屋面,周圍一瞧,忽見右邊一所房屋之上,有一條黑影,如飛的越牆 +過屋而去。薛豹獨自向著這個所在,趕奔過去。那鄧龍覺得背後有人追趕,心內暗想道 +:「這廝追來,待我將他結果了,然後好找尋大哥與黃兄弟。」想定主意,見前面屋上 +有一垛分開的五嶽朝天牆,越過牆去,將身伏在牆下,等待薛豹過來,出其不意,把他 +一鉤斬了,豈不省事。哪曉得這薛豹乃薛家五虎之中最厲害的東西,年紀雖然頂小,本 +領卻是獨大,外號人稱飛駝子,又叫五彩駝,使一對鐵拐,隨你千軍萬馬,也能滾進滾 +出;而且性情乖覺,智謀頗多,雖不及笑面虎,卻也詭計多端,機靈得多。他見鄧龍越 +過牆而去,心中就疑著這個招兒,卻不直躍過去,有意從那邊繞道而行,反到了鄧龍背 +後。鄧龍見勢頭不佳,即便扭轉身來,恰好飛駝子奔到,就用左手單拐,豁的夾背敲來 +。那賽姜維將右手鉤擋鐵拐,將左手鉤分心便刺。列公,鄧龍用的傢伙,叫護手鉤,俗 +名叫做虎頭鉤,卻是怎樣的一件東西呢?這件兵器在十八般之外,共有兩柄,各長三尺 +六寸,其形似劍,兩面有鋒,他的頭上卻是彎轉三四寸,好象鉤子一般,所以又好向直 +刺,又好向裡鉤拖,又好兩面再砍,又好鉤開人家的傢伙。若是個流星捶、連環棍、七 +節鞭,這許多厲害軍器遇著了,他更加是遇剋星了。而且他的捏手柄上,更是稀奇,與 +那刀柄、劍柄、斧柄全然各別,卻與半爿方天戟無二,戟尖頭反向下生,將手捏在方孔 +之內,若遇刀劍削他手指,卻有四週護住,所以叫做護手鉤,是極厲害的軍器,只有他 +破別的,沒有別的去破他;今單遇見了鐵拐,好似下屬見了上司。且說薛豹見鄧龍,一 +鉤分心刺來,將右手單拐一靠,趁勢把右手拐一折,直衝他腰肋。鄧龍見來得快當手活 +,將身一閃,旋轉來將雙鉤攔腰而進,使個玉帶圍腰之勢。這飛駝子薛豹就使個雙龍出 +海的解數,將雙拐往下一沉,向左右分開,順手還他個樵子劈柴之勢,二拐一齊而下。 +賽姜維把頭一偏,將雙鉤使個王母獻蟠桃,架開雙拐,趁他蕩開之勢,撒下左手鉤,側 +身轉來,名為敬德倒拖鞭,一鉤削他的右腿。飛駝子右腳退步,向後一偏,就將雙拐往 +下直沉,喚做刀劈華山,將鉤蕩開,再又還手。二拐鉤來拐擋,拐去鉤迎,戰了十幾個 +回合。飛駝子見贏他不得,想一條計策。 + +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二一回 + +方世杰驚走黃天霸 賽姜維誤入望山堂 + + 話說白面狻猊甘亮單見三人追趕天霸過來,不見鄧龍形跡,心中納悶,暗想鄧龍哪 +裡去了?轉眼之間,天霸已到。甘亮便問:「黃賢弟,我家老三哪裡去了?」天霸說: +「不要被他們戰住在那裡,俺與你去找尋一回。」甘亮說:「使得。」二人正要回身, +那後面追的人已到。只有方世杰卻先追到,離著天霸只有七八丈之遙。這老賊看見他二 +人站立著屋脊之上,好似等候廝殺的光景;那後面薛龍、薛虎隔著尚遠,若是單身向前 +,又恐他們的飛鏢厲害,不如先下手為強。他就一路用心算計,早把弩箭捏在手內,覷 +定天霸的咽喉,哧的一箭射來。這枝弩箭正貫頭髮之際,把頭髮鏟去一路。天霸知道毒 +弩厲害,有名的見血封喉,此時無心廝殺。方世杰也怕他的飛鏢,任他逃竄。 + + 後面薛龍、薛虎趕到,便問:「方員外何不追趕?」方世杰說:「這廝被我射了一 +藥箭,少不得回去也是個死;況且這個長鬚的好象江南甘亮,善用響鏢,四海聞名,與 +我素無仇恨,由他去罷。」薛龍、薛虎明知他膽怯,只得說:「方員外言之有理,咱們 +回去看看三弟的傷重不重哪!」 + + 方世杰就同薛龍、薛虎回轉荷花廳,仍到露台上落下。這時候薛彪剛將金創藥與老 +三敷好,見他三人到來,告訴說:「三哥中的暗器,並非天霸的金鏢,卻是有鈴兒的響 +鏢哪!」一面說,一面將鏢拿出與薛龍等觀看。方世杰說:「如何,我說這廝像是甘亮 +。我六七年前到皖西做趟買賣,遇見一起大鏢銀,二十輛太平車,盡是大寶。旗號上並 +沒鏢局的記號,單只紅布上畫一隻白粉的獅子。我見了這位達官,認他不得,就打聽人 +家,這是哪個鏢局裡來的?大家都說:『老客人,這就是上元縣的甘亮甘教師,都認不 +得麼?你看他旗畫的白狻猊,便是他的外號。他的飛鏢,有三個鈴,發出來百不失一, +有名的閻王帖子。』我所以認得他相貌,極其體面。」薛龍說:「老員外,一些不錯, +準是他了。你看這鏢上不是刻著一個小獅子麼!」 + + 薛虎一瞧,果然有只獅子在根上。薛彪說:「我倒沒留心。」也過來瞧著說道:「 +裡面還嵌著白粉呢,只是小的很哪!」方世杰說:「怎的共天霸一路呢!咱們倒要留神 +才好。」回頭一瞧,便道:「五賢姪哪裡去了?」薛彪說:「他也跟你們上去的,你們 +沒見他嗎?」薛虎同方世杰說:「忙亂之間,不曾留心他。」那知方世杰同薛虎、薛龍 +復縱身上屋面來找尋的時候,各處看遍,並無蹤跡。 + + 你道他們兩個哪裡去了?原來飛駝子薛豹見戰不下鄧龍,心生一計,他便假做力怯 +,漸漸退後,詐敗下來。那鄧龍一步步趕上,直到望山堂來。鄧龍回頭不見了甘亮、天 +霸,再也不去追他了。實因這飛駝子心刁意惡,到瞭望山堂屋面上,直退到滴水簷前, +假做兩足踏空,背翻身跌將下來,叫聲:「哎喲! + + 不好了!」噗咚的躺在庭心,庭心內都是假山。薛豹跌倒在地,鄧龍便飄身下來, +腳踏實地,舉起右手鉤砍去。只見薛豹就地一滾,望著假山洞內鑽了進去。鄧龍叫聲: +「小輩往哪裡走? + + 俺鄧龍若不殺你,也不叫做賽姜維了。」一下子跟進了假山洞來。哪知薛豹早已穿 +到消息的地方,抽動機關,只聽得豁喇喇! + + 一聲響亮,假山忽然坍倒下來,把鄧龍壓在中間。鄧龍吃了一驚,好似天翻地覆, +連自己死活都沒有弄清楚哪!定一回神,唯有閉目等死。 + + 且說飛駝子薛豹把那鄧龍壓在假山洞內,心中大喜,就上來跑回去。這假山做的靈 +巧非常。此時方世杰同薛龍、薛虎,各處遍尋不著薛豹,正然走到望山堂左近屋上,忽 +聽得崩塌之聲,三人一齊躥到望山堂上來,向庭中一看,正是飛駝子在假山上面跑了過 +來。四人一同回到廳上。薛豹意氣洋洋,精神百倍,把方才躍上屋去追奸細,與賽姜維 +鄧龍廝殺,把他引到望山堂上,壓在假山內,一套言語說了一遍。薛龍說:「我去架起 +石條來,瞧看瞧看他死也沒死!若還活著,將他審問一番。」 + + 薛鳳說:「此人與五弟戰個敵手,眼見得有本領。倘若沒有壓死,將石條架起,他 +出來拚命,就費手腳了。今後莊子內外水旱各路,須要多添莊丁加意防護,他們必然再 +要來哪!」薛豹、薛龍、薛虎叫家人把殘肴搬去,重整杯盤,與方世杰飲酒談心,直到 +天明,我且慢表。 + + 再說黃天霸同著甘亮下了莊院,仍由舊路依著柏樹右轉,鬆樹左轉,來到靜處。天 +霸走進林內,在樹杈內提出兩個巡丁,一刀割斷了帶子,回身出來。甘亮贊道:「黃賢 +弟精細哪! + + 這巡丁放得很好,不然,被薛家兄弟曉得,審問出泄漏道路的話,他們把松柏砍去 +了,我們就難進去了。如今這兩個奴才饒他,不敢說出被縛的話來。」我先交代:這兩 +個巡丁得了性命,在草內尋找得鋼叉與梆鑼、燈籠悄悄回去,果然不敢去聲張。 + + 到了明日,薛龍查問水旱各路巡丁,都說:沒有奸細進來。薛龍罵了眾人一頓,吩 +咐:今後需要小心。眾莊丁諾諾答應。這事就瞞過去了。且說黃天霸與甘亮來到江邊, +並不見鄧龍蹤跡。不知此番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二二回 + +尋朋友有心臨險地 傳捕役無意得功勞 + + 卻說金鏢黃天霸、白面狻猊甘亮同至江邊,不見鄧龍蹤跡。 + + 天霸心中好生難受,好歹要尋見鄧龍,方不失個義字,便道:「甘大哥,你看王殿 +臣的船就在蘆葦內哪!趁此無人,你先上船渡了,仍到原處藏躲。待俺回進莊去,務要 + +找到鄧三哥一同回去。」二人復返身依著舊路,遇見巡丁,早就避匿林中,等巡丁過去 +再走。幸而識了路逕,不多時便到莊院。躍進裡面,各處找尋,並無影響。天霸好生焦 +躁,同著甘亮一路來到望山堂上,聽得下面有人說話。伏在瓦楞之內,細細竊聽,原來 +薛豹正在告訴薛龍、薛虎,將賽姜維壓在假山洞口,生死未知的話。後來四個人都回廳 +上去。天霸、甘亮在屋面跟來,又聽他們告訴薛鳳一番言語。甘亮情知不能相救,只聽 +得金雞三唱,東方漸漸發白,甘亮扯著天霸,一同出來,依著熟路容易進出。 + + 二人來到江邊,遙見蘆葦中有人過來。聽得一聲胡哨,有人吩咐從人,急扳動木槳 +,猶如箭射般的過來。天霸、甘亮跳上舟船,立命掉轉頭來。王殿臣說:「鄧三哥還沒 +到來哪!」天霸說:「不要說起,鄧三哥被他們壓在假山內了。」王殿臣說:「這件事 +倒有些棘手啦。」正在一面回答,說:「你瞧那邊巡船來了。」立刻將船搖出港口,卻 +被巡船瞧見,扳著飛槳追趕上來。口中喊罵道:「窩內出來的甚麼船?快停住了,問明 +白才好走哪!」王殿臣吩咐從人快快扳划,一面回答說:「你瞎了眼嗎?我們是靜海來 +的公事船,甚麼窩內窩外問我的?」鳥巡船一路緊追,喊說:「我看明明白白,你們從 +桃花港內出來,莫非是賊船到窩內偷盜?快快停船。若不停船,咱們要放箭哪!」 + + 天霸從艙內瞧見巡船上共有五六人,扳槳的扳槳,把舵的把舵,一個站立船頭拉著 +弓正要放箭。天霸一見氣往上升,回手摸出一隻金鏢,等來船夠得著,嗖的一鏢打去。 +只見拉弓的那個人,噗咚一聲,跌入江中去了。巡船上慌了手腳,那把舵的莊丁,見他 +們打死了巡船上的人,連忙取出鑼來,嗆啷啷!嗆啷啷!一陣亂敲,頃刻間四週蘆葦內 +,搶出許多巡船來了。王殿臣自己相幫動手,好似箭般的快當。眾巡船追趕不上,只得 +回轉窩內,不必細表。 + + 且說黃天霸、甘亮一路回到沙家集,進了口子。眾人上岸,一齊回到順隆店內,直 +到上房。計全、李昆、關太、郭起鳳大家接著落座。伙計烹茶,打臉水。計全便問:「 +鄧三弟怎不見回來呢?」天霸就把昨夜兩番進窩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 + 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主意。李公然說:「昨夜這一趟,雖則失陷了鄧三弟,幸虧裡 +面細底並進去的道路,都打聽了明白。為今之計,到滄州衙門去一角公文,說明:暗訪 +大人下落,卻在你境內,問他要了通班民壯,馬快公差,四號大船、四號艙船。 + + 我們眾兄弟一齊同去。去的時節,不可聲張,裝做客船模樣,夜間暗暗進去。大家 +上岸之後,將大小船隻四散停泊,在對港等候接應。捕快、差人不必上岸,都在船內聽 +令。弟兄們悄悄進莊,先將大人並三位兄弟救了出來,護送了上船。只是先要派定取司 +,救大人的只管救大人,救兄弟的只管救兄弟,與他們對敵的,只管敵住他們廝殺。若 +等救到手,就著救的人保護大人上船,對壘的人就著他擋追兵。及至上船之後,捕快公 +人一齊動手,捉拿追趕的人。這就叫軟進硬出。你眾位斟酌可能行得嗎?」甘亮說:「 +也好行得。只是一件,依你這樣說來,但恐兄弟們太少呢。」關太說:「滄州城內的參 +將、城守,難道境內有了這種惡霸,做出潑天大事,還不該去嗎?甘大哥,我看李三哥 +之計,很可行得。」甘亮說:「除了此計,也無別法,只得如此乾去。只要大家協力同 +心,必然成事。」 + + 天霸立刻備了文書,叫從人備馬過來,親自到滄州前去。 + + 天霸提了文書,將薛家窩劫去大人告訴一遍。州官嚇得一驚,一面命家人催請參將 +崔老爺,城守閻老爺,千總刁老爺;一面傳齊捕快,立刻要到,有緊急公案。家人領命 +而去。不多時三位武官都到衙前伺候。黃天霸同計全、李昆辭別了魏知州與崔、閻、刁 +三位武官,出了衙門上馬,帶著通班捕快公差,就此出城。哪知無意之中,遇見一個緊 +要之人,正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要知所遇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二三回 + +白狻猊定計沙家集 黃天霸二進薛家窩 + + 卻說吳成自從領帶了二十名莊丁,自己除下了金箍,打了發辮,改扮買賣人模樣, +越過對岸,分派眾莊丁,分頭各處緝訪黃天霸、關小西這一班人的住處;自己單帶一從 +人,到滄州城內,落下寓所,在州衙左近。吳成在城內各處閒逛,忽聽得背後一人叫道 +:「這不是淨師父嗎?」吳成回過頭將他一看,忽然省悟,原來是臥牛山的小頭目,叫 +做蔣國祥--當時跟隨蔡猛、花豹來到玄壇廟,會過面的,後來逃得性命回去。李天壽 +到了山寨將玄壇廟之事,告訴了東方雄一遍。東方雄打發蔣國祥到滄州城內打聽消息。 +當即吳成說道:「蔣頭領,我們吃酒去罷。」就到前面酒肆,二人同著從人走進店門, +叫伙計快拿壺酒,多搬些下口菜來。蔣國祥開言,便問:「靜師父為何如此打扮?小人 +一時不敢叫應哪!」吳成歎一口氣,就把前事告訴一遍,道:「如今因為打聽天霸等住 +所,故此仍改俗裝。 + + 到了城內,並無蹤跡。各處派去訪事的人,還沒來回覆哪!」 + + 蔣國祥說:「現在令師李寨主,到我們山上住著,因此我們寨主吩咐我出來探聽你 +們的信息。既然遇見了師父,曉得了情形,我就回山復命;靜師父何不也到山去。」吳 +成說:「現在因薛家兄弟義氣深重,十分相待,俺只得就在薛家窩住了。你若回山,相 +煩你傳話在我師父面前,並在東方寨主處請安。」吳成搶著會了酒鈔,同出店門,二人 +一揖而別。蔣國祥同了伴當,回轉臥牛山上去了。 + + 且說吳成同著莊丁,一路向州衙前走來,剛巧黃天霸同了崔、閻、刁三位武職老爺 +,帶領通班捕役出州衙而來。吳成一眼就瞧見了天霸,嚇得轉入小巷口躲避。等他們一 +行人走過去了,吳成同著莊丁從小巷內出來,遠遠的跟著他們走。看他們往哪裡地方去 +的。將近城門,不防背後計全同李公然閒逛著走來。那計全這雙眼睛,有名的神眼,何 +等厲害,早已認出是吳成來了,就把李公然的手擊了一下,朝吳成的背後一指,轉向公 +然的耳邊說:「李五弟認得他嗎?」李公然仔細留神一看說:「計大哥,可是吳成罷? +」計全說:「還有誰呢,我與你一前一後守著,防他跑了,待我來動手。」公然把頭點 +了一點,搶一步走到吳成前面把去路阻住。後面的計全把左手搭在吳成的肩上,叫聲: +「吳大哥到哪裡去?」吳成聽了,只道自己弟兄,將頭回轉身一看,認得是神眼計全, +那裡還有魂魄。正欲逃走,早被計全將頸項一把扯住,用盡平生之力,將他直拉下去。 +那吳成不曾防備,被他栽倒在地。李公然將膝蓋抵住他的背脊,二人將吳成四馬攢蹄捆 +了個結實。那吳成的從人,看見事情不佳,早已趁著熱鬧,一溜煙逃出城來,在街坊上 +打聽了底細:知道被施公手下姓計、姓李的擒住,同了黃天霸並三位武官,帶領捕役同 +到沙家集去了。立時撒開兩腿,奔回薛家窩去了。 + + 天霸得信,聽說擒了吳成,心中大喜,停住了馬,等候押了吳成到來。計全、李昆 +同說:「仗黃兄弟洪福。」吩咐馬快班頭用木棍扛了吳成;叫從人牽過馬來。崔、閻、 +刁三位武老爺,都過來賀喜。計全、李昆謙遜了幾句,大家上馬興衝衝回轉沙家集,來 +到順隆店內。掌櫃的見來了許多人,連忙出來迎接。上前一看,本城的參將、城守、通 +班捕快全來了,心內著慌。黃天霸吩咐:「快備豐盛酒席,不用驚疑。俺告訴你知道: +我們眾兄弟,乃欽差總漕施大人手下的部將,為剿除薛家窩的惡霸而來,今日在你店中 +住歇。你把別的主顧盡行回卻了,將店關閉無事。」掌櫃的諾諾連聲,爬起來去了。天 +霸先叫將吳成關在店房之內,輪流看守。且說甘亮、關太等,見了崔、閻、刁三位老爺 +各個見禮,彼此通過姓名。店伙端上酒席,眾兄弟一同坐下,飲了三杯。天霸開言:「 +施大人與兄弟們陷在窩內,死生難測。要去救時,以速為貴。今夜費眾位兄弟,並三位 +老爺大力,須要協力同心,一戰成功。只是這裡沙家集可有大船沒有?」閻守備說:「 +多著呢,此地是個運河口子,船隻極多。」天霸就命閻守備先去備下四號浪裡鑽來,停 +在北口江邊等候。閻守備答應,去了不多時,閻守備回來說:「黃大人,船隻照說備齊 +,都在北口等候了。」大家飲了一回酒,用了飯食。卻有三更光景,眾人站起身來,各 +去紮束停當,隨帶了應用物件,隨身傢伙。叫那捕快公人,全都帶了軍器。吩咐軍人看 +好了要犯。眾英雄悄悄出了店門,一齊到沙家集北口下船。 + + 不知此去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二四回 + +黃天霸誤投問路石 薛莊丁回窩送急信 + + 卻說黃天霸同了眾兄弟,並崔、閻、刁三位大老爺,五十餘名公人馬快,自己的七 +八個從人,各執長短傢伙,出了沙家集北口,望見江邊一字兒排開四隻麻陽大船、四隻 +浪裡鑽板槳船。黃天霸對三位武官說道:「你們三位各領十多個捕快公人,登在四隻大 +船上,停泊在薛家窩對岸等候,聽我們打胡哨,一齊開出來助威抵敵。」只見那姓刁的 +總兵回答道:「黃大人吩咐的極是。我等敬遵軍令。但卑職本領雖則沒有,若說高來高 +去,略還懂得。大人若有差遣,萬死不辭。」天霸聽了大喜,便問:「刁老爺怎的也會 +夜行功夫?這是極好。既是如此,你到底甚麼出身?」刁千總面上一紅說:「黃大人問 +下來,卑職不敢隱瞞。我本是夜行人出身。一枝桃謝虎是我師兄,我叫做草上飛刁慶。 +後來棄邪歸正,在營內吃糧。承蒙管帶提拔,逐漸升了千總。」說話間,早到了船邊。 + + 崔、閻二人叫公人捕快分坐四隻大船,望上流頭駛去。甘亮說:「黃兄弟,既然刁 +老爺一同進去,咱們總共八人,分駕四隻小船,每船上兩兄弟,兩個從人,恰好均勻了 +。」天霸說:「如此甚好。」說著就同甘亮一船,關太同刁慶一船,計全同李昆一船, +殿臣同起鳳一船,那從人也都紛紛下船。黃天霸把手一揮,眾水手扳動飛槳,四隻浪裡 +鑽,好象在水面上跑馬射箭,望著前面的大船追趕上去。天霸說:「這不是前日來的港 +呢?」甘亮說:「管他是不是,我們橫豎曉得進法:只要依著松柏記認,到處可通莊裡 +。若要一定舊路,此地港汊嘈雜,耽擱了時刻,被他們巡船看見,就有許多壞處了。」 +天霸說:「大哥說得不錯。」那後面的三隻浪裡鑽也跟進港內,天霸吩咐停船。八位好 +漢,一齊上岸。甘亮交代從人:不可出去,此地多是水葦蕩啦!只消將船扳到水葦中間 +。水手依著叮嚀安排,扳進蘆葦,等候主人,不必細說。 + + 且說那八位英雄跟著,天霸、甘亮領頭,各施展夜行功夫,直奔莊院而來。依著前 +法,不管路寬路窄,大道小道,見了鬆樹就向右轉,見了柏樹就向左轉,不多時已到莊 +院。列公,這薛家窩到底甚麼圖形呢?他那裡四面是水,中央是一片平陽之地,好似一 +隻伏虎,頭向南方,蹲在中間,並無旱道可通,所以風水極好,當出虎將。可惜薛氏兄 +弟不歸正道,以致不得收梢。他們造這莊子,就放肆得了不得,雖然地方不大,周圍也 +有一百方裡。他莊子差不多二十里圍牆,房屋四面接連,成個八角式的形狀,東西南北 +開四個莊門,出入別無他路可通,豈不象一座城池了麼?不過沒有城牆罷了。他把朝南 +的一面當做正門,莊內西北角上並無房屋,都是膏沃之地,良田數千畝。 + + 外面障著堅固的土城,所以他的莊丁共有千餘人哪,都與他耕田種地。年華十分收 + +成,又不完糧,故而越弄越富;起了不善之心,私藏軍器,暗做埋伏。莊裡也有街市, +與城內一般。此番眾好漢進來的地方,叫做大樹港。港內進去,正在東南角上,並無莊 +門的所在。天霸說:「眾位哥哥們,你看這薛家窩怎的修成這樣好哪?團團數十里,四 +面都是叢林密樹,包住了莊子。」甘亮說:「咱們進去看明了道路,方可下手。」眾好 +漢施展飛簷走壁之能,噗、噗、噗!大家躍上圍牆,就那有屋處走。天霸細細瞧看一回 +,說道:「公然哥哥,你往右手東去,就是花園,只要找尋長廊盡頭,六角亭,就好救 +李、何二人了。」李公然點頭在屋上直奔東面去了。天霸吩咐:計全、關太、刁慶、王 +殿臣、郭起鳳六位好漢,四數埋伏屋面上,若有風聲,彼此救應。六人依著他言語,四 +處分開去了。 + + 天霸自己同白面狻猊甘亮向左首直奔望山堂而來。到了屋面之上,看庭心中的假山 +依舊前日的樣子,並沒有架起哪!向堂上望去,寂靜無聲。天霸投了一塊問路石,側耳 +細聽,毫無人聲哪知壞事了,這塊小石子不過核桃大小,丟在假山上面,啪的一聲,往 +著右邊骨碌碌滾在下面,碰著一塊假山石上,丟的一激;也是巧事,這石子往旁邊花牆 +的雙錢內,直跳出去。 + + 那花牆外面,卻是迴廊,石子啪的落在方磚地上。恰巧有一個尷尬人經過,聽得聲 +音,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塊小石子。偏偏此人是個行家,曉得是問路石子,必定有夜行 +人到了,輕輕的走到牆邊,在花牆眼內瞧看,正見黃天霸同甘亮飄身下來。你說此人是 +誰?原來是薛鳳的妻子、一枝桃的妹子,名叫謝素貞,善用兩把飛刀,飛簷走壁的好本 +事,還有一件暗器發出,拿人百不失一。這個時候,她還不睡覺?出來做甚麼?中有個 +緣故。 + + 只因跟隨吳成的莊丁,見吳成被計全、李昆拿住了,他就趁著熟路一溜煙走出城來 +,打聽得細底,慌忙回轉薛家窩通信,一口氣奔到江邊,渡河過來,進得莊門。薛龍、 +薛鳳正在書房內與方世杰說話。方世杰問薛鳳的鏢傷如何,薛龍回答:不妨事,幸而不 +是藥鏢打在硬處,調養兩三日,就可痊癒。方世杰說:「此番他們失陷了一個鄧龍在此 +,不免再來尋事,況且防備他調官兵到來攻打莊子。」 + + 薛虎正要起身,只見跟隨吳成去的莊丁,慌慌張張跑進書房來,見了薛龍,打了一 +個千兒。他就道:「吳成分路出去探聽。他同著小人進滄州城,住在州衙前客店內。今 +日早晨遇見一個朋友,叫應吳師父,同到酒店內吃酒;聽說是臥牛山的蔣國祥,下山打 +聽消息。說起活閻王李天壽,現在山上與東方寨主十分要好。吳師父把自己事情對他說 +了一遍,寄信他師父,到薛家窩來會,商議報仇雪恨,設法救劫薛酬員外,並臥牛山兩 +位寨主。後來這蔣國祥回轉山上去了。我們爺兒兩個,出了酒店,走過州衙,正見黃天 +霸請了滄州城的崔中軍、閻守備,並州衙內通班馬快,一齊出城。吳師父同小人遠遠跟 +著他們。 + + 不料背後來了二人,出其不意,把師父捉去。小人逃到城外打聽明白,這兩個人叫 +做計全、李昆。他們都住在沙家集客店內,只怕要來相犯我莊。小人得了這個消息,命 +都不要了,一口氣跑回來,稟告員外們知道。」只見薛虎提了樸刀,一直奔出去,不知 +為著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二五回 + +方世杰回取熏香盒 謝素貞力戰白狻猊 + + 卻說薛虎聽得莊丁說話,提刀要去劫救吳成。薛龍一把扯住喝道:「呆子!這等容 +易嗎?你只仗著血氣之勇,凡事須商量,豈可莽撞?」薛虎方才氣哼哼的坐下。方世杰 +說:「不要忙,我自有道理,包管救得吳家兄弟。」再說薛龍問方員外:「有何妙計救 +得?」方員外說:「如今曉得他們的住處,就好乾了。只要到黃昏過後,悄悄去一兩個 +人到沙家集,去尋著他的住處,暗暗進去,用熏香把眾人一齊悶倒,將他們一人一刀, +殺個乾淨。然後將吳成帶了回來,就完事了。」薛鳳三人便問:「莊丁回來,還送什麼 +急信來了?」薛龍就把此事又說一遍。薛鳳說:「他們既然請了中軍、守備、通班捕快 +,料想今夜不來,必然歇息一夜,明日白晝前來攻打,或者明夜前來偷殺。常言道:『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方員外既肯相助我們弟兄,事不宜遲。現在還是午牌,過 +午日子甚長,速備快船,架起八隻倒扳槳,就請方老員外到府上,取了熏香盒子,趕緊 +回來。此地到方家堡來回不過四十里足路,吩咐莊丁兩班人替換著,拚命趕到,二更天 +就可以回來。趁今夜前去,將他們結果了,省得明日來驚動莊上,把天大一樁事情,化 +為烏有。 + + 天下的好漢綠林,都得著方員外的好處,我等弟兄不消說,感恩不盡了。」方世杰 +聽了薛鳳之言,慨然應允。薛氏五虎一齊站起來,對方世杰一揖到地,說:「快去準備 +一號浪裡鑽,趕緊送方員外到方家堡,限二更天准要回莊。」薛彪答應出去,不多時進 +來說:「船隻水手一應齊備。」薛家兄弟相送方世杰到了船上,一拱而別。眾莊丁扳動 +木漿,那只船如飛的一般,望上流頭去了。 + + 再說薛氏五兄弟回到書房,薛龍立刻吩咐:將合莊莊丁傳齊,叫他們四散在屋內, +各處看守,上下半夜替換梭巡。薛彪說:「但是上房內院都是女人的所在,難道也叫他 + +們巡走不成。」 + + 薛龍說:「這個容易。相煩你三嫂嫂辛苦些,他有八個丫環,亦有些武藝,亦可相 +幫替換,在各處房頭看守保護。一有風吹草動,就把警鑼敲起來,外面就好救應了。」 +薛鳳說:「如此甚好,一准依計而行。」到了裡面,對老婆謝素貞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謝素貞答應。他到了晚上,花手帕將烏雲裹住,加上人生得標緻,好似嫦娥降世。正在 +院內梭巡,忽見這塊石子,他本是個女賊,豈有不知是夜行人的門道,在牆孔內望見二 +人從屋上飛身而下,落在假山上面,聲息全無,知道是有能耐之人。這謝素貞打量這年 +輕的人,腰間掛著鏢袋,準是黃天霸,今日自來送死,正好與哥哥報仇。他便悄悄轉到 +院外而來,一面叫個小丫環到丈夫、伯叔面前送信,自己先到望山堂來捉兩個奸細。 + + 且說薛氏兄弟用過晚膳,只等方員外來到,就叫飛駝子薛豹跟隨了他,就將原船走 +水路,直到沙家集行事;一面早已差兩個能乾家人,先到沙家集打聽黃天霸寓處,打探 +得實信,約在沙家集北口孫家酒店相會報信,免得臨時找尋。諸事停當,聽那巡更的打 +過三更,只不見方員外回來。薛氏弟兄正在心中焦躁,只見莊丁出來通報說:「對港來 +了四號麻陽船,每船連水手約有十八九人,故此特來稟報。」笑面虎正要出去,就見裡 +面簾子扯起,跑出老婆房內的小丫環,慌慌張張的報說:「望山堂內有奸細哪!」薛氏 +弟兄聽得,各人拔出兵器,一齊進裡面而來。 + + 且說天霸同甘亮飄身而下,甘亮閃在太湖石背後。只見進來五個巡丁,手內刀的刀 +,槍的槍,在裡面屏門背後出來,一路出庭心,走上假山而來。內中一個莊丁道:「今 +天操演了半天,還要巡夜。時候三更天快來了,換班的還不來替哪!這樣日長天氣,夜 +裡沒睡,我實在熬不住了。」一個說:「我們到水牢門口走了一趟,還到屏門背後睡他 +娘。」一路說著,已上假山。甘亮提了樸刀,在石峰背後,等著那說話的兩人方到石峰 +旁邊經過。甘亮等他過來,將刀從背後削去。那兩人只見石峰背後閃出一位好漢,手中 +雪亮的鋼刀,嚇得魂不附體,要想轉身逃走,哪裡能夠?只喊得一聲:「快來,有了奸 +細了!」就被甘亮一刀一個,殺了二人;那末後的一個,望後一跳,從假山上滾了下來 +。甘亮正要上前結果那人性命,只見旁邊閃出一個標緻臉貌的婦人,渾身打扮得俊俏, +手執一對彎刀,好似燕子般的飛跳過來。甘亮迎下假山,直搶上望山堂而來。那婦人叫 +聲:「好大膽的奸賊!敢來送死!」說罷兩把刀朝天切菜,照頭劈下。甘亮將樸刀往上 +一迎。謝素貞究竟是個女子,氣力有限,怎能敵得過白狻猊的神力。當的一響,兩把彎 +刀望後蕩開,把大門開的直了。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二六回 + +甘教師大戰五虎 黃副將獨救主人 + + 卻說謝素貞氣力單弱,虧得輕身跳縱的本領卻是頭等。被白面狻猊一刀砍來,躲閃 +不及,叫聲:「不好!」趁著仰後之勢,只得背翻身,直摜轉去。跌個仰面朝天。甘亮 +踏一步上前,正待便刺。哪知這婦人身法快當,把兩隻小足往上一挺,身子在地上骨碌 +碌一個地滾,噗的跳將起來,一對雙刀向著甘亮攔腰便刺。甘亮見她身子靈便,暗暗稱 +贊:好一個女賊,真有能為,生的又端正,可惜錯嫁了人了。忽想著一件心事,暗想: +不可傷害於她,留她一條性命,後來卻有用處。若說謝素貞與甘亮交手,隨你輕身跳縱 +僥倖一時,總不出十個回合,要丟性命。只因甘亮有了存心,手下留情,所以在望山堂 +上,兩人跳來跳去,戰了十多個回合,殺得她香汗淋淋。此時,五虎已到。 + + 薛鳳第一個手揮七星寶劍,對著甘亮分心就刺進來。甘亮用刀格開。那沒毛虎薛龍 +夾背的又是一刀。甘亮扭轉身來,蛤蟆腰躲過。薛虎的樸刀,泰山壓頂勢劈下來,甘亮 +將刀架開。那飛駝子鐵拐,從腳踝骨上直掃過來,甘亮一躍而過,照准薛虎連肩搭背的 +一刀砍去。轟天炮用盡平生之力,將刀往上迎來。幸得病太歲薛彪背地裡偷步過來,在 +甘亮後心一刀戳來。甘亮覺得有人暗算,將身一側,收轉刀來,使個拖鞭勢,當一聲, +將薛彪的單刀蕩開。那邊薛鳳的寶劍又砍來了。甘亮不慌不忙,力戰五虎,全無懼色, +只是要還手,卻也來不及了。那謝素貞見五弟兄來了,她便撇了甘亮,一心要找對頭的 +仇人,飛身躍上假山,過去尋天霸去了。 + + 且說天霸過了假山,轉過彎;卻見一片空地,對面有個月洞門,卻是兩扇朱紅漆的 +蝴蝶門關著,金亮鎖鎖在上面。門旁一條大板凳上,兩個莊丁面對面的騎馬勢坐著,中 +間擺了一碗酒一碗肉,你呷一口,我呷一口,正然吃得高興。不防天霸斜刺裡奔過來, +手起一刀先殺了一個。那一個還有魂嗎?只叫得一聲「好漢。。」那「饒命」二字還未 +出口,噗的一聲,腦袋早已落地。天霸將刀砍去鎖頭,推開那蝴蝶門,向內一望,卻是 +二丈見方一間大房子,四週盡是石頭砌成,下面好似石駁岸,有六尺多深,方到水面。 +那位施大人垂頭閉目,綁在中間柱子上面,只露上半身子在水面上哪!天霸見了施大人 +這般光景,不管水的淺深,向著水牢內噗咚便跳,幸虧只有三尺來深。將施大人抱住腰 +肋,托將起來,走到門邊,叫大人趴在石駁岸上,自己跳將起來,然後將大人扯到上面 +。施公方才開眼說:「快快離此險地!」天霸連聲道「是」。也顧不得身上淋漓,把施 +公挾出水牢門,自己蹲下身,叫大人趴在背上,忙將腰帶解下,把施公拴上,在胸前打 +一個蜻蜓結兒,站起身來。剛才舉步,只見劈面跑進一個婦人,渾身緊靠,手執雙刀。 +知道必定是謝素貞了。平日聽見計全說起她善用飛抓拿人,百發百中,一眼瞧見,她腰 + +懸兩個袋兒,不消說是暗器,今日撞見這賤人,倒要留神。想著,將手中刀一擺,迎上 +前來,舉刀便砍。謝素貞叫聲:「奸賊!擅敢到來偷盜,卻是自來送死。」說罷,將雙 +刀往上迎來,二人放膽兒廝殺。只因天霸渾身濕透,衣褲卷住兩腿;更加背上馱著大人 +,因此閃了下風,漸漸抵敵不住。 + + 此時屋面上的計全、關太、刁慶、李昆、王殿臣、郭起鳳難道睡著嗎?卻也全來了 +。方才天霸同甘亮進來的時候,他們六人在屋上四散分開,都在上面留心各處的動靜。 +郭起鳳的地方,離著望山堂最近,正在上面鷺行鶴伏,四面兜抄往下面巡看,但見巡丁 +們掮著兵器,穿來走去,並無動靜。來到望山堂左近,就聽得叮叮噹當兵刃相接之聲。 +依著聲音,走到望山堂屋上,聽得底下正殺得熱鬧。將身伏在簷頭,往下探看,正是薛 +氏五虎圍住了甘亮廝殺不停。要想下去幫助甘亮,又恐自己本領平常,寡不敵眾。正在 +躊躇,要想去知會關太、計全等五人,一同下去,並力廝殺,只見他們如燕子般的來了 +。原來計全在屋面上側耳細聽,聽得腳下有人講話之聲,屋內燈光射到庭心內。計全悄 +悄到了簷前,將腳尖勾在瓦楞,做個倒掛金鉤之勢,將身橫掛簷頭,倒瞧屋內,正是薛 +家兄弟講說方員外還不回來。隨後莊丁來報:「對港有船停泊,來歷不正。」薛鳳正要 +出去,只見薛氏五弟兄各拔出兵刃,如飛的直奔進去。計全得了此信,知道走了風聲, +心中吃驚,連忙翻過身來,躥上屋脊。關太見了跟著過來。計全打了一聲胡哨,依著他 +們走的方向,撒腿就跑。那王殿臣與刁慶聽得計全打胡哨,知道下面有變,望見計全飛 +奔過去,也就跟著計全追趕上來。習慶指著一處說:「我們快去。」遙見屋簷之上伏著 +一人,正是郭起鳳。他瞧見他們了,連忙把手打過照會,膽也大了,將手中雙鐧一擺, +噗的跳到下面,叫聲:「惡霸休得猖狂!老爺來結果你們性命。」 + + 舞動雙鐧,直奔前來。隨後屋面上關太、計全、刁慶、王殿臣一齊飄身而下,大吼 +一聲,四人齊上。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二七回 + +神彈子有心打薛鳳 黃天霸無意中吳成 + + 卻說白狻猊甘亮恨不能脫身,正在為難,忽見計全等五人齊到,他便抽身躥到庭中 +,躍上假山,直奔過來,正見黃天霸汗流滿面,十分危急。謝素貞要想用飛抓拿他,只 +因跳不出圈子外來,一味的把兩柄繡鸞刀,直上直下的緊逼。那天霸背著大人在身,跳 +躍不便,聽得外面亂紛紛,又在那裡廝殺,心中正在著急。忽見甘亮搶步進來,直奔謝 +素貞了,自想:有此空隙,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天霸背了大人,從假山上跳到屋面, +往外撒腿飛跑。 + + 且說計全等五人奔上望山堂來。計全接住薛虎,王殿臣戰住了薛龍,關太與刁慶二 +人共戰薛豹,連了郭起鳳與薛彪九個人,分做四對兒相拚。旁邊眾莊丁高擎著燈球亮子 +吶喊助威。 + + 只有那笑面虎薛鳳空閒,提著雙鋒劍東斬西劈,忽見天霸背著一人,從假山上躍上 +屋去,明知把不全盜了,這還了得,慌忙撇了眾人,飛身上屋。瞧見天霸在前不遠,他 +便緊緊追趕上來,大叫:「莊丁們!快快阻擋奸細!不可放走了。」下面眾莊丁一聲答 +應,蜂擁的趕奔前來。天霸正在奔逃,聽得有人追趕,暗想:「我背了大人,廝殺不便 +,況且被謝素貞殺了一場,如今再難對敵。若再耽延時刻,被眾莊丁裹住了,怎得脫身 +?不如待我賞他一鏢,方能出去。」想定主意,一回手向袋內掏出一隻金鏢,照著薛鳳 +劈面打來。薛鳳將頭一閃,這只鏢從耳旁擦過,噹啷啷的落在瓦楞內去了。天霸見打他 +不中,越發心慌,連打三鏢,俱被他閃過。這時已被薛鳳追上。天霸見他已到背後,惟 +恐傷了大人,只得回身抵敵。薛鳳把七星寶劍直刺過來。 + + 天霸正待將刀招架,忽聽得一聲弓弦響處,薛鳳應聲而倒。天霸吃了一驚,望下一 +看,原來是神彈子李五發了一彈,把笑面虎打倒。天霸見他栽倒,舉刀便砍,連肩帶背 +,鮮血直流,眼見得不活的了。 + + 天霸便問:「李五哥,怎的到此相救小弟!李、何二位兄長怎樣了了?」李公然插 +了彈弓,跑到面前說:「黃兄弟,咱們且救大人上船要緊。」二人一同向前,直奔出莊 +院,出了薛家窩。不多時,殺到江邊,二人連打胡哨。崔參將、閻城守聽得,將大船直 +放過江。天霸背了大人跳上麻陽大船,便說:「李五哥,他們都在東南角上混戰,未知 +勝敗如何。你且接應他們。 + + 俺保了大人先回客店了。」李公然把手一揮說:「老兄弟放心罷!」掉轉身來,回 +進薛家窩去了。天霸吩咐閻守備:帶領二號大船仍泊原處,接應他們要緊;自己同著崔 +參將駕了二隻大船,二十餘名公人捕快,保護著大人。看看將近沙家集,忽見遠遠一隻 +小船,架著八把扳漿,如飛的過來。天霸眼快,就見船內水手之外,站著兩個人,都有 +些認識,前面的卻是方世杰,後面的便是吳成。 + + 原來方世杰回到方家堡,從家內取了熏香盒子,立刻下船,一路回轉滄州,想道: +「不如我先到沙家集救吳成回轉窩中,叫薛氏弟兄佩服我英雄手段。」心中想定念頭, +吩咐莊丁不回窩中,先到沙家集而來,直奔孫家客店與探事莊丁相見。莊丁便說:「老 +員外,小人們打探得明明白白,他們都在南市順隆店居住。公差人等住在外面,施不全 +的手下賊將,都住在裡面上房哪!」方世杰知了底細,回身出來,一直奔順隆店後面, + +躥上後院房屋,挨身進去,裡外瞧看。世杰轉到後面套房之內,側耳細聽,只聽得兩個 +從人,正在說話:「此番進去,有這許多幫手,料想成功的了。」一個說:「都為了這 +個賊頭陀,好似守死屍的一般,不然也去瞧瞧熱鬧。」一個說:「還是這樣的安逸罷! +」方世杰知道吳成在內,意欲救出吳成便了。就在身上取出盒子來,將千里火點著,輕 +輕撥動,將銅管對著簾子內透將進去,立時把兩個家人一齊醉倒。方世杰掀簾進去,但 +見二人東倒西歪,只是不見吳成。仔細看來,那吳成四馬攢蹄捆著,丟在坑內。方世杰 +把他拖到外面,一刀割斷了繩索,見桌上放了一缽冷茶,連忙舀了一碗,將吳成灌醒轉 +來。他一時間不能轉動,先向方世杰道勞稱謝。世杰想他們既到窩中,必有一番爭戰, +還須早早回去。便對吳成說明緣故,把吳成背到庭心,上了瓦房,仍由後面落下,一路 +出了沙家集,直到江邊。 + + 跳上船來,放下吳成。便叫:「莊丁,快快開船回莊去罷!」八個莊丁一聲答應, +振動飛槳,望薛家窩行來了。恰巧遇見了黃天霸帶領崔參將,乘二號大船順流而下。早 +被天霸看見。等得兩船相近,天霸執鏢在手,覷定方世杰心窩,嗖的一鏢打去。 + + 只聽得「哎喲」一聲,紅光崩現,噗咚的栽倒船上。不知方世杰性命如何,且看下 +回分解。 + +第二二八回 + +郭起鳳貪功被獲 眾好漢江邊受困 + + 卻說黃天霸嗖的一鏢,直衝江心過來。方世杰是個行家,連忙將身一側,這鏢擦胸 +而過。卻不道正打中了吳成,正中要害,鮮血直流。世杰知道丟了性命,只叫快趕回莊 +。那船來的正快,轉眼之間,交肩而過,與大船相離已遠。天霸一來保護大人回寓所要 +緊,二來又沒有好幫手在旁;那方世杰不是好惹的,只得讓他過去,並不追趕。況且吳 +成雖被劫去,幸而誤中金鏢,正在咽喉之處,必然廢命的了。即去稟知大人。施大人心 +中歡喜。不多時,到了沙家集,黃、崔二人與公差捕快二十餘人,簇擁著施公,來到順 +隆店內。進了上房,天霸喚從人快取衣服與大人更換,自己亦要了衣服換上,吩咐:排 +酒筵上來,與大人壓驚。不提。 + + 且說神彈子李五,回身復進薛家窩,依著原路來到莊前。 + + 莊前的巡丁齊齊守著。李公然即往後兜抄,躥上房屋,一眼瞥見薛鳳的屍首偃倒在 +瓦楞之上。李公然左手掀起他辮子,右手扯出寶劍,將首級割下。直跑到燈光之下,站 +住往下一看,只見一個大庭心內,圍繞無數兵丁,各執刀槍器械、燈球亮子,口中只是 +吶喊。中間薛龍、薛虎、薛彪、薛豹,正和關太、計全、刁慶、王殿臣、郭起鳳捉對廝 +殺。正在酣戰之際,細看薛豹的本領頗好,兩根鐵拐,使得神出鬼沒,那刁慶實在抵敵 +不住,漸漸刀法散亂。李公然看得清楚,提起薛鳳的腦袋,照准薛豹劈臉打將下去,叫 +聲:「看俺的法寶!」薛家兄弟留神一看,知是薛鳳的腦袋,個個咬牙切齒。那些莊丁 +們見了薛鳳的首級,嚇得同聲叫喊。把個謝素貞急得沒了魂咧!虛砍一刀,撇下了甘亮 +,直奔假山而來。薛彪高叫:「嫂嫂!背後牆上有人暗算。」謝素貞扭轉頭來,瞥見李 +五在牆上,扯開彈弓,正在照著謝素貞一彈打來。謝素貞見了一點寒星,直往下來,即 +忙將頭偏過。兩旁的莊丁喊道:「殺三員外的,就是此人哪!」 + + 謝素貞聽了丈夫被他殺了,牙關一咬,隨手摸出一塊飛蝗石,往上便打。李公然急 +躲,險些打著面頰,暗道:「賊婆娘必然要來拚命,我且避他鋒頭。」托的躍到屋後去 +了。再說甘亮見謝素貞走了,隨即追趕出來,正遇著薛豹接住廝殺。忽聽李公然在屋上 +高聲喚叫說道:「大人出去已久,眾兄弟隨俺就走罷!」 + + 這一時忙亂的了不得,謝素貞一頭上屋追趕李五,隨後關太、甘亮、計全、刁慶、 +王殿臣、郭起鳳各個跳出圈子,撒腿就跑上屋。薛家兄弟也上屋追趕。恰巧方世杰到了 +,眾英雄幾乎被困。 + + 且說謝素貞跳上房屋,要捉拿李五。那知方才上屋,隨後關小西緊貼著跟上來的, +起手就是一倭刀,砍上來了。謝素貞只得招架關小西傢伙,二人殺在一處。那薛龍、薛 +虎追上了甘亮廝殺,那薛豹、薛彪追上了計全、王殿臣廝殺,都在屋面上躥來跳去的混 +戰。那郭起鳳舞動雙鐧來助關小西,兩人並力齊上。謝素貞暗忖:若不離開他們,被他 +纏住了,不好下手。心生一計,漸漸向西北角上敗走。關、郭二人貪功追去,謝素貞摸 +出一塊飛蝗石,回手打來。郭起鳳將身躲過,看看追上了,忽然瞧見謝素貞又是一回手 +打來。郭起鳳只道仍是飛蝗石子,急忙一閃,哪知這一件東西,好象漁翁的甩網,金亮 +亮有二尺大小,揸開五個指頭,往頭上直落下來。起鳳將頭一偏,哪裡躲閃得及,煞啷 +一聲,在背肩上抓住。謝素貞將絨繩一扯,將郭起鳳拖翻,一把提將起來,往下一丟, +喝叫:「捆了!」關小西要救已不及了。謝素貞復翻身來戰小西,二人又殺將起來。 + + 且說甘亮等與薛氏兄弟混戰一場,也無心戀戰,且戰且走,一路殺到前莊而來。關 +太見弟兄都去了,心內慌亂,賣個破綻,跳出圈子,撒腿就跑。謝素貞緊緊追來。將近 +莊前,見自己兄弟全下圍牆去了,小西正到前廳屋脊上面,剛要翻越過去,不料謝素貞 +一飛抓打來。關小西忙把倭刀向上一揮,哪知飛抓的絨繩再也割不斷的,這飛抓已在肩 +背上著了二指,連衣帶肉的抓住。小西叫聲:「不好!」自分性命難保,忽見屋脊前面 +伏著一人在那裡等候。他見謝素貞一飛抓抓住了敵人,正待要扯,就從屋面那裡忽的躥 +出一條黑影,嗖的一劍,將緘繩割斷,連飛抓都失落了。原來李昆在前,看見他們追趕 + +而來,在此等候,欲出其不意,將這賊人擒了回去;巧恰關小西著了飛抓,故此他把寶 +劍斬割繩索,同小西出圍牆去了。一路殺到江邊,不知怎的脫身,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二九回 + +草上飛單身救友 王頭目途中泄機 + + 卻說甘亮等一眾好漢,殺出薛家窩,被莊丁亂箭射住。幸虧甘亮使發了樸刀,在前 +開路。箭如飛蝗射來,逼著甘亮到處,俱從四面分開。果然刀法高明,保得眾弟兄殺到 +江邊;不免有幾個著箭。計全打著胡哨,對江閻守備聽得,忙將二號麻陽船開放過來, +卻被三四隻巡船攔江截住。巡船強弓硬弩,兩下裡對壘。後面薛家兄弟、謝素貞狠命的 +相拚。弟兄們慌亂,一路沿江且戰且走,向東而來。不料前面有一條港汊,截住去路, +眾弟兄越發心慌。李昆、關太被謝素貞打了幾下飛蝗石子,頭面著傷。正在危急之際, +又見那蘆蕩內飛箭也似的搖出四隻浪裡鑽。原來這條港,恰巧正是進來的路,從人早把 +船扳到港內,搖過來接應。幸虧江內賊船去攔阻大船去了,港內並無阻擋。眾弟兄瞧見 +自己的船到來,打了一個照會,紛紛跳上船來。眾水手竭力划槳,如飛的向南走了。閻 +守備也就回轉沙家集而去。 + + 薛氏弟兄回到窩內,方世杰說明救吳成一節:「如今仍被天霸一鏢打死。」薛家弟 +兄只得吩咐:把船上吳成屍首抬上岸來;一面到屋內把薛鳳死屍抬下來,將腦袋縫在一 +處,備棺木成殮。謝素貞哭得死去還魂,換了一身縞素,要替丈夫報仇。 + + 薛氏弟兄將殺死的莊丁們一應料理停當,與方世杰商議要到臥牛山討救兵。 + + 眾英雄一同回店,見了大人請安。再說甘亮等回到沙家集,只不見刁慶回--諒必 +失落在薛家窩。把窩內動手的話說了一遍。此番雖殺了一個薛鳳,只見失陷了郭起鳳、 +刁慶二人,存亡未卜。施賢臣安慰眾人一番,吩咐款待甘亮,且允以保奏官職。甘亮謙 +遜一番,回答說:「我等弟兄三人,散懶慣了,不願為官。」施公稱贊說道:「既然甘 +壯士不願為官,施某也不好相強。還望把薛家窩的事定妥,然後聽憑壯士去留。」甘亮 +應允。這一天大排筵席,慶賀眾兄弟,犒賞公差從人。只見施安、施孝、鄧虎及一班幕 +友,一齊都到,見過大人。鄧虎把到天津喚戲班,將犯人藏在戲箱內,暗解進京,交到 +刑部的話,說了一遍。身旁取出回文。施賢臣見了鄧虎年紀雖小,卻有如此本領;十分 +敬重,誇獎了一番,就叫:「一同入席飲酒罷!」 + + 只有甘亮心中不樂,不在話下。 + + 且說草上飛刁慶到底怎樣了?原來刁慶正在屋上,瞧見下面莊丁蜂擁而來,內中一 +人被他們橫拖倒拽的過去。刁慶細看,認得是郭起鳳,他便輕輕的飄身而下,跟在後面 +,一路追趕上前。大叫一聲,舉起單刀,將眾莊丁亂砍,連殺五六個莊丁。 + + 眾人棄了郭起鳳,四散而逃。刁慶用刀割斷了繩索,把郭起鳳放了。起鳳向刁慶道 +勞稱謝。刁慶說:「他們都出去了,我同你快些走罷!」刁慶把起鳳扯到蘆葦內藏著, +等到巡船臨近,突然跳了出來,大喝一聲,刁慶噗的先躥到船上,起手一刀,把個巡丁 +殺了。郭起鳳也跳上船,二人一齊動手,把幾個搖船的殺個精光。刁、郭二人自己划槳 +搖出港汊,望著對江搖去。 + + 到了岸邊,跳將上去。哪知此處卻在滄州城西門外的大路,離沙家集甚遠。二人走 +到一個鎮市,日已高高的了。來到一家茶 + + 樓,洗臉喝茶,用過了點膳,走到對門酒店內,叫伙計打二角酒來,擺上幾樣下口 +萊,二人慢慢的飲酒。 + + 忽見外面進來一人,身上打扮好似營內當差的模樣。那刁慶是個飛賊出身,豈有看 +不出路道,便輕輕對郭起鳳說:「郭大哥,你看此人,來路不正。」郭起鳳說:「諒來 +是個光蛋便了。」只見伙計拿過一角酒,大盤菜,還有魚、蛋、餑餑。那人吃著酒菜, +便問伙計:「此地到薛家窩還有多遠?從哪裡走?」伙計說:「爺們要到薛家窩路還遠 +啦!出了市鎮一直向北走,約五里之遙,來到十字路口,向東走,再三四里就是三岔路 +。望東北那條路上走去,到沿江又向東去,又是三四里,望見對江一大圈樹木叢深的地 +方,就是薛家窩。總共有二十里足路,而且小路極多,你到前面再問罷!」說完伙計走 +開去了。 + + 郭起鳳對著刁慶拋了一個眼色,刁慶站起身來,對著那人一拱手,叫道:「尊兄請 +了。」那人連忙起身答禮。刁慶說:「請問兄台貴姓,是到薛家窩去嗎?」那人說:「 +不敢,在下姓王,排行第三。正是要到薛家窩。請問二位老兄貴姓?」刁慶說:「小弟 +姓張。」指著郭起鳳道:「他是我的哥哥張大,我叫做張二,咱們哥兒兩個都在薛家窩 +薛員外莊上幫閒。前日到鄉下去取討舊欠,今日正要回窩。方才聽王三哥說要到薛家窩 +,我們吃了酒,三個人一齊同行,路上也不寂寞。我們說起來,都是自家兄弟,未知王 +三哥與我們第幾位員外交好的?」王三說:「張大哥實不相瞞,小弟並不認得你家員外 +,也是別人差遣,到你員外處送信去的。」王三見了他哥兒兩個十分要好,心中只道遇 +見了好朋友了,就你一杯,我一杯,說說談談,不料中了刁、郭二人的計,頓使薛家窩 +土崩瓦解,血肉交飛。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二三○回 + +施欽差將計就計 崔中軍調取三軍 + + 話說郭起鳳、刁慶在酒樓上遇著王三。王三隻當他二人真是薛氏兄弟心腹家人了, +豈知他們一派的鬼話。刁慶說:「王三哥,我與你也是有緣。你既然來送信與員外,我 +告訴你句實話。」王三說:「多承張二哥指教,卻是什麼呢?」刁慶說:「我們員外莊 +上很不安靜。前日有個姓吳的,也是員外的朋友,到滄州城內,不知怎的露了風聲,就 +被他們拿住了。後來跟他的莊上兄弟逃回來報信,說起姓吳的,遇見臥牛山東方寨主手 +下的頭目,在酒店內吃酒,說了一番言語,就被人聽出風聲,因此被他們捉住了。王三 +哥你想,說話應該謹慎些嗎」王三說:「張二哥,實不相瞞,小弟也是東方寨主手下的 +頭目。 + + 自從那日蔣國樣回轉山頭,東方寨主就命他上京都打聽馬、張二位寨主,並於寨主 +的消息去了。今日李寨主要與五位員外去捉黃天霸等一班對頭,寫了一封書信,差我到 +你們員外莊上。」 + + 刁慶聽了,又套出他許多底細,用過了些飯食,吩咐伙計把酒帳算清了。伙計說: +「這銀子還有幾錢多呢!」郭起鳳說:「多下的賞了你罷!」伙計千歡萬悅說:「謝了 +三位爺們,下次再來照顧小店。」三人直出店門。 + + 且說刁慶、郭起鳳同王三出了店門,向北市梢行來。刁慶 + + 說:「哥哥,我腹中忽然疼痛,行不得了,你與我去僱只小船來。」說著向郭起鳳 +丟了個眼色,刁慶假裝腹痛哼哼的叫喚。 + + 不多時,郭起鳳僱了船來。三人一同下船,沿著塘岸一路開去。 + + 王三也不知路逕。哪知郭起鳳叮囑船家,過了口內,只說到薛家窩,其實一逕向東 +直行,趕著雙槳,望沙家集而來。不上二十里水路,只消一個時辰,就趕到沙家集鎮上 +。王三看見象個市鎮模樣,便問:「張大哥,這就是薛家窩嗎?」刁慶接著說:「不是 +哩!這叫做薛家店。薛家窩只有一里多路,走出市鎮,就望見了。我們員外在鎮上開這 +許多店舖,時常到店內往來。 + + 我同你先去瞧一瞧,若是在此店內,就同員外一起回去了。」 + + 王三信以為真,就跟著刁、郭二人同上岸來。那船錢郭起鳳早已付清,船人自己回 +去,我且不提。 + + 且說三人走到市上,正是順隆店門首。王三一見彷彿此地來過,只是一時想不起甚 +麼地名,心裡犯疑,腳就站住了。刁慶一把扯住王三的手說:「王三哥,我們員外正在 +店內哪,你快進來。」郭起鳳在背後推著他肩背說:「走嚇!」也不由王三作主,推的 +推,扯的扯,一直擁進順隆店內,來到上房。施公正然與眾兄弟飲酒開懷,看見郭、刁 +二人進來,心中大喜。刁慶上前行禮,回轉身來,就把王三的手彎轉來,郭起鳳將繩捆 +住兩手。王三知道不好,中了他們的計了,只不言語。刁慶過來,見了大人,一同坐下 +。郭起鳳便把昨夜被他們捉住以後,幸虧刁慶相救的話說起,直說到酒店:「遇見此人 +--原來是臥牛山頭目,叫王三,要到薛家窩送信。被我們二人將言語哄他,說出真情 +來。後來騙下舟船,將他搖到這裡。」天霸上前扯開衣服,在胸前取出書信,呈與施大 +人觀看。施大人遂拆開,從頭至尾與眾人觀看,原來是李天壽給薛氏弟兄的,說:現今 +天霸在沙家集,叫他同吳成並力同心,先把施不全並擒來 + + 的賊將,將他們一齊殺卻;然後約定一個日子,李天壽帶領臥牛山嘍兵,同到沙家 +集,兩路夾攻,把沙家集掃為平地,無論黃天霸與百姓,殺個雞犬不留。然後再議私進 +京都,劫救於七、富明、馬英、張寶。現已差蔣國祥進京打聽信息去了。就叫王三帶轉 +回信。眾人看了大怒,都說:「這賊好狠心哪!」甘亮說:「我有一計,如此如此。」 +施賢臣聽了說:「甘壯士與我同心,我也是將計就計之法,先救了他三人,就好行事了 +。」 + + 吩咐:「把王三推上來!」眾人動手,推到大人面前。施公細問一番:「李天壽怎 +樣到你山上?如何要來害我左右?你們山上多少人馬?多少山寨?你只從實說來,饒你 +性命。」王三看事到其間,不容不說,便一五一十的細說一遍:「只求大人超生,小人 +家中還有老母,實因家寒,不得已在山上落草。」 + + 大人點頭,吩咐說:「將他鎖在後面屋內,不可絕他飲食,日後再行發落。」從人 +答應,將王三帶到後面關鎖不提。當晚席散後,施公進內,請了幕友,教他照書信的筆 +跡換寫一信,只說:「李天壽約會薛家兄弟與吳成,於後日一早在沙家集會齊,五更起 +身,不可誤了時刻。今特差頭目王三到來送信,並且幫助動手;此人頗有本領,乃是東 +方寨主手下心腹之人,今特地借他來相助動手。」其餘加上救於、富、馬、張的話頭。 + + 那幕友照他筆跡寫成。到了天明,大眾起身。施公來到外面,眾兄弟也到外面,接 +著坐下。施公便對甘亮說道:「此事非鄧壯士不行,未知鄧壯士肯去否?」甘亮說:「 +不錯,只有他可以去得。」便向鄧虎道:「賢弟,你兄長壓在假山之下,未知生死如何 +?如今先叫你假冒王三,到薛家窩送信,先救得兄長,並何、李二位好漢。未知你肯去 +否?」鄧虎大叫道:「小弟豈是貪生怕死之人?」施公道:「壯士誠能如此,何愁大事 +不成。但須從西面進去,方是臥牛山到薛家窩去的道路。見了 + + 薛氏兄弟,若然盤問你山中之事,昨日王三供的,你都聽見了,就可照樣回答。取 +出書信之後,他們必然另眼相看你了。你就用言語套問他何、李二人關禁的所在,並望 + +山堂假山的機關。 + + 到了黃昏,叫他們早早歇息,天明就要起身,諒來有一場爭鬥,他們必然聽信。你 +得空就把你兄長放出,並將何、李二人放了。 + + 我們這裡到二更天,帶領滄州城內官兵,並公差捕快,一齊到來剿滅莊子。你們四 +人就做內應,你叫鄧龍、李七、路通三人埋伏暗處,你就先把薛豹、方世杰兩個之中打 +死一個,就好辦了。」說罷,將信遞與鄧虎接了。施公吩咐施安,快去把王三的衣服換 +了下來,叫鄧虎穿上;又與他些人參餅。鄧虎收了,辭了大人並眾位英雄,帶了書信、 +傢伙,出了順隆店,往薛家窩而去。再說施公打發鄧虎去後,便叫崔參將、閻守備進城 +調齊了全營兵丁,傍晚時候,扮了百姓樣子,三三五五悄悄來到此處。參將答應,同了 +閻守備告辭起身,入城去了。施公又叫施安、施孝二人,出去整備大小舟船四五十隻, +約定於黃昏時分到北市取齊,須要暗暗行事,不可走漏風聲。未知此番進去勝敗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三一回 + +小元霸混入薛家窩 沒毛虎泄機留賓館 + + 卻說鄧虎到了薛家窩,叫船過渡上岸。早被莊丁看見,便問:「哪裡去?來此做甚 +麼?」鄧虎說:「我要求見薛員外的。」 + + 莊丁說:「你叫什麼名字?你從哪裡來的?」鄧虎說:「我叫做王三。我乃臥牛山 +東方寨主命我來的,面見薛員外,有要緊的事,相煩大哥引領進去。」那莊丁聽說是臥 +牛山來的,忙說道:「原來是東方寨主差來的好兄弟。你跟我來罷!」鄧虎即跟了莊丁 +來到書房,只見薛家四兄弟並方世杰,都在那裡。一見他進來,大家站起來相接。鄧虎 +搶步上前見禮,一一問過了姓名。 + + 大眾讓他坐下。薛龍便問:「王頭領怎的今日才到呢?那鄧虎是個機靈鬼,聽得才 +到二字,打量他這裡有信息的了,便道:「大員外不要說起,我在山上動身之時,多吃 +了油膩東西,心頭作惡,因此耽誤了公事。」說罷,便將書信呈上。薛龍接了書信,吩 +咐擺酒。家人答應,擺上酒筵,款待鄧虎。鄧虎略為謙讓。大家坐下,吃了三杯。薛龍 +拆開書信,看了一遍,連連點頭,又送與大眾看過了。方世杰盤問了鄧虎臥牛山上的事 +情,鄧虎一一回答,眾人大喜。原來薛家窩昨日差人到過臥牛山去,回來告訴說:「李 +天壽、東方雄說早已打發頭目王三送信到員外處來了,因此未寫回信。但叫員外等王三 +到了,約定日子同 + + 到沙家集動手。」薛龍說:「我們這裡未有人來。但說約的日子,是叫我們約他呢 +?還是他已定下日子呢?怎麼王三不來呢?」正在猜疑,恰巧鄧虎到了,故見了信,心 +中大喜,全不疑心。方世杰是個老賊,他就細細盤問,因問不出漏洞來,也就相信了。 +大家相勸飲酒,講說黃天霸兩次進來,怎樣長短。 + + 鄧虎便探問何、李二人拘禁的地方,薛龍告訴他捆在留賓館裡面,任他們本領大, +總不能進此館內去的。 + + 鄧虎趁此套問留賓館並望山堂的機關。薛氏弟兄把他當做心腹之人,便把消息說了 +,又領鄧虎到各處去看了一遍。鄧虎道:「我們去看看兩個賊將。」薛龍說:「使得。 +」便引了鄧虎,來到留賓館內。鄧虎一看,方方兩間屋子,四通八達,屋內並無別物, +也不見何、李二人,便問:「大員外,為何沒賊將呢?」薛龍說:「王頭領與我到對面 +軒子裡去。」鄧虎同他過了庭心,薛龍把桌軋軋的轉動,只見走過來的門戶不見,庭心 +那邊變成了牆壁,單存一間齋軒了。鄧虎說:「賊將在哪裡哪?」 + + 薛龍說:「你要看賊囚在哪裡,極其容易。」說著話,把桌子向左轉動,只見對面 +依然現出門戶來。薛龍說:「王頭領你過去瞧。」鄧虎走到留賓館一看,仍是先前的樣 +子,只聽得軋軋的桌子轉動。到裡邊的屋子,定神一看,對面軒子一切都在,單不見鄧 +龍。鄧虎走到對面,只見柱子上綁著李七侯、何路通二人。鄧虎上前輕輕的送了個信說 +:「二位哥不用心焦,今夜必來相救你們。」李、何二人點頭,心中歡喜。鄧虎心中明 +白這留賓館,共有三處屋子。薛龍立在百靈台旁,哈哈大笑說:「王頭領,這個消息, +做的好麼?」鄧虎說:「實在妙巧。」假意稱贊,想到:「如此看來,我一個人決不能 +救他二人,須要等大眾到來,有人進去了,我方好在外面轉桌子。」薛龍吩咐擺上夜宴 +。鄧虎說:「李寨主千萬叮囑,明日五更要到沙家集會齊, + + 不可錯誤。眾位可要早些歇息,明天定有一番狠戰呢!」薛氏兄弟都說:「有理, +我們用幾杯,吃了晚飯大家歇息,準備明日廝殺。」鄧虎說:「員外說的是。」用過晚 +飯,鄧虎、方世杰就在書房內安歇。鄧虎假意裝醉,傾在炕上就睡。方世杰也就安歇。 +鄧虎見世杰睡熟,輕身穿出窗外,到瞭望山堂內,躍上假山,細細瞧看,只見頂上一條 +路逕,心中一想:莫非在這下面?未知果能救出否,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三二回 + +賽姜維逃出望山堂 黃天霸三進薛家窩 + + 卻說鄧虎細看假山石峰:「我哥哥定在這石板底下,只是怎樣拿開石板,方好救他 +出來?」四面尋看,只見假山孔內露出鐵柄兒。鄧虎用力抽將出來,只見石板一頭壓住 + +的假山石,早滾在一旁,那石板豎了起來。鄧虎往下面一看,下面還有兩塊石板,如同 +人字架式,想:「哥哥必在裡面。」連將人字石板往上一拔,那塊石板就立直了,下面 +卻露出個山洞來。鄧虎大喜,跳下假山,走進洞去。只見他哥哥坐在裡面,便輕輕叫道 +:「哥哥,兄弟前來救你。」 + + 鄧龍自從壓在中間,自分斷無生理。忽聽有人呼喚,是兄弟的聲音,便睜開二日說 +:「我卻沒事,只是肚中饑餓。」鄧虎便取了兩個人參餅與哥哥吃了。鄧龍吃了人參餅 +,漸漸有力了,拾起兵器,同了鄧虎,正要走出門來。只見劈面來了個女子,渾身穿白 +,鄧家兄弟知道是謝素貞了。鄧虎道:「哥哥退後,待兄弟打死這賤人。」鄧龍道:「 +兄弟,你小心她暗器哪!」 + + 鄧虎已穿出門來。那謝素貞見望山堂內穿出一人來,便問:「你是何人?在此做甚 +?」鄧虎隨口答道:「俺乃臥牛山東方寨主手下一等頭目王三是也。你這賤人姓甚名誰 +?」謝素貞說:「王頭領休得胡說,奴乃三員外之妻謝素貞是也。」鄧虎說:「如此 + + 說來,多多有罪。」便把手中雙錘向上一拱,道聲:「請了。」 + + 謝素貞只道他行禮,把刀並在左手,也將兩臂一抬說:「王頭領請。」說著話,身 +已走過。哪知鄧虎就勢將兩柄錘頭,望著謝素貞夾背打來。謝素貞連忙將身一閃,叫聲 +:「王三,你來做奸細嗎?為何暗算老娘?」謝素貞一面招架,一面高叫:「望山堂有 +奸細了!兄弟們快去通知四位員外。」 + + 一時間,各巡夜莊丁都聽到,大眾奔望山堂而來。謝素貞見方世杰到來,便說:「 +老員外,他不是王三,乃是黃天霸一路的。快來捉住他。」方世杰一聽,便叫退下,自 +己趕上前來。 + + 薛龍、薛虎、薛彪、薛豹一齊都到。鄧虎一人,怎好抵敵?正在心慌,只聽得一聲 +喊,跳出許多好漢來:頭一個手執單刀,直奔方世杰砍來,乃是黃天霸;隨後關小西、 +神眼計全、白狻猊甘亮、神彈子李昆、草上飛刁慶、王殿臣、郭起鳳,各人上前廝殺。 +鄧龍見他們動手,將護手鉤一擺,也出來動手。鄧虎看見弟兄全到,即招呼鄧龍,一溜 +煙直奔望山堂來,就將李七侯、何路通二人放了下來,仍將百靈台桌左轉,走過庭心, +只見他三人都在外面了。李、何二人忙與鄧虎道謝。四人一同出了留賓館,只見自己兄 +弟與薛氏四虎,並謝素貞、方世杰正殺的難解難分。憑空的加上四隻大蟲,薛氏兄弟抵 +擋不住,漸漸的往外退敗。黃天霸一聲大叫:「惡霸聽著,今日天兵已到,特來搗巢滅 +災,還不快快受縛!」薛氏兄弟不能脫身。莊外來了無數官兵,已把莊門打開。莊丁四 +散奔逃。不知薛氏兄弟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三三回 + +鄧虎錘打方世杰 甘亮活捉謝素貞 + + 卻說薛氏兄弟見莊門打破,更加忙亂。薛龍手內一鬆,被黃天霸一刀,紅光崩現, +一命嗚呼。方世杰見大勢已去,若不逃走,性命難保,將刀架開鄧虎的錘頭要走。只見 +崔、閻二位老爺,一口刀,一條槍,攔在那庭心裡面。一眾三軍,如潮水般的擁進來。 +方世杰知道難以奪門而出,只得縱身上屋,摸出神弩,翻身照鄧虎咽喉一弩射來,鄧虎 +將頭偏躲擦過。方世杰見射不中鄧虎,心內著忙。哪知鄧虎在方世杰背後手起一錘,正 +打在老賊頂門之上,屍身倒在地上。薛虎、薛彪、薛豹見大哥已死,方世杰也已死去, +無心戀戰。薛虎被李昆一劍削去右臂,大叫一聲倒在地下,被眾人踏死。薛豹見了,魂 +不附體,被關太一刀刺中肋下,計全又一補刀,劈倒在地,結果了性命。 + + 謝素貞看見家破人亡,心中難受,將手中雙刀蕩開了甘亮的樸刀,縱身一躍,飛上 +瓦房。甘亮隨手掏出一隻響鏢來,打著上去。謝素貞腳尖方踏著屋面,聽得後面暗器到 +了,要想躲閃,哪裡能夠?一鏢正中肩頭,翻身跌下,被甘亮擒了。薛豹見一門皆死, +一聲大叫,將刀向咽喉一拖,鮮血直冒,屍首栽倒在地。黃天霸見薛氏弟兄盡皆誅滅, +又見甘亮將謝素貞捉住,即吩咐快放船到沙家集迎接大人到來。 + + 等到巳牌時分,大人並施安、施孝一班人等都到。黃天霸同甘亮帶領了眾兄弟,並 +崔、閻、刁三位武老爺出迎,三軍跪接。施公笑容滿面,進了莊門來到大廳坐下,眾兄 +弟站立兩旁。 + + 黃天霸上前告稟:「薛氏五虎盡皆格殺,方世杰亦被打死,活捉了謝素貞,聽大人 +發落。」施公一一問明,便道:「首惡乃薛氏五弟兄,今已皆死。若論謝素貞助夫作惡 +,陷害欽差,本應斬首,姑念婦女無知,免其死罪,交官媒擇配,得身價入官。 + + 其餘薛氏妻子,無罪釋放;所有市鎮店房,留與婦女小子過活。」 + + 押著即日渡江,一言表過不提。且說甘亮回稟:「大人,我同鄧龍兄弟,今已除卻 +惡霸,我等便要回轉金陵,就此告別。」 + + 施公道:「甘壯士雖不願為官,只是施某多蒙相救,尚未酬報,怎說便去?」甘亮 +說:「既蒙大人抬愛,我的拜弟鄧龍新喪妻室,望大人將謝素貞配與鄧龍為妻,是為德 +便。」施公點頭說:「使得,叫鄧壯士帶去。」於是甘亮到謝素貞面前,與她解去繩索 +。施大人叫到面前,叮囑一番,叫她跟隨了鄧壯士回去,休生歹念!謝素貞含羞,諾諾 +連聲。甘亮就要動身,施大人擺酒餞行,眾好漢依次而坐,直飲到黃昏已後,大家就在 +莊上歇了。 + + 到了明日一早,大家梳洗已畢,用過早膳。甘亮等辭別了大人,又與眾兄弟作別。 +施公就命眾兄弟代送,直至江邊。黃天霸備好一隻大船,吩咐船上:好好送到山東地方 +。甘亮、鄧龍、鄧虎並謝素貞上船,一拱而別。眾兄弟見他揚帆而去,方才回莊。大人 +亦然要回沙家集,恰巧知州到來,見大人請罪。 + + 施公倒安慰一番。就把米糧銀錢田房屋產,吩咐入官,屍首用棺木成殮,掘土掩埋 +。施公說道:「貴州就在此料理公事,本院要趕赴淮安到任。」知州連連稱是,相送大 +人並眾好漢上船。 + + 崔中軍、閻守備、刁慶辭了大人回城中。後來施公表奏刁慶功 + + 勞,擢升都司之職,崔、閻亦然。一言表過,知州在薛家窩料理已畢,自回滄州去 +了。且言施公與眾好漢回轉沙家集順隆店內,吩咐給了船人官價,叫幕友寫本入奏聖上 +:薛家窩之事,某某等出力,有功人等。聖旨下來,嘉獎甚優不表。大人在店養息一日 +,叫天霸算清了店錢,施安僱了馬匹牲口,就此起行。 + + 天色將晚,見一座高山,十分險惡,忽聽山上一棒鑼聲,林內約穿出二百嘍兵,為 +首一家寨主阻住去路。不知施公等如何過去,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三四回 + +施欽差剿滅臥牛山 黃副將活捉東方雄 + + 卻說施公行到山下,樹林中一棒鑼聲,出來一個好漢,帶領二百嘍兵,一字排開, +大叫:「留下買路錢來,放你們過去!」 + + 黃天霸見賊生得面如活蟹,眼似蝦睛,闊口大鼻,頷下短短鋼須,身高八尺,年紀 +不過三十;坐下戰馬,手持鑌鐵鎦金鐺,一馬衝來。黃天霸大叫:「山賊!快快通個名 +來。可知欽差大人在此。」那人扣住馬,叫聲:「小子聽著!俺乃臥牛山寨主爺東方雄 +便是。小子你留下姓名廝殺!」黃天霸喝聲:「草寇站穩了!俺乃欽差大人施麾下大將 +黃天霸是也。俺們大人正要剿滅你這班毛賊,與民除害。」東方雄大怒。舉起鎦金鐺, +向天霸泰山壓頂般打來。黃天霸用刀往上迎來,只震得兩臂酥麻,用盡平生之力,將鎦 +金鐺抬開;正要還刀,恰好關小西到來,直奔賊人馬前,一刀砍去。東方雄將刀招架。 +關小西撲到後面,舉刀又砍。那邊何路通又一馬飛來,提起鉤槍拐,望東方雄劈頭就打 +。黃天霸攔腰砍來。東方雄連擋三般兵器,全不放在心上。 + + 嘍兵連忙報上山去,說:「施不全已到山下。我家寨主被三個賊將圍住。」活閻王 +聽報,起身抓了鐵槳,帶領二百嘍兵,四個頭目,一路衝下山來。只見東方雄與三人交 +手。施不全同 + + 著伴當人等,約離半里之遙,在樹林邊站著。活閻王吩咐:「孩子們,快從小路抄 +去捉施不全要緊。」二百嘍兵發一聲喊,一齊蜂擁上來。計全正在觀看,只見一賊手提 +鐵槳,步行如飛殺來,正是李天壽。計全知他厲害,忙說:「五弟保護大人,小心。」 +自己同了李七,將手中刀揮動,迎將上去,大叫:「殺不盡的強盜!膽敢有犯大人。」 +李天壽大罵:「我把你這班助紂為虐的匹夫!今日將你們碎屍萬段,與薛家五虎報仇。 +」說罷,將鐵槳舞動,力敵計、李二位好漢。那四個頭目,吩咐嘍兵一半吶喊助威,一 +半來搶施公。王殿臣、郭起鳳把四個頭目攔住廝殺。李公然拔出寶劍,護了大人。施安 +、施孝也各抽出佩刀,護住行李牲口。 + + 看看天已昏黑,嘍兵高擎燈球,如同白晝。李公然便將彈弓取下,悄悄把馬一拎, +衝到山坡之上,覷定東方雄,嗖的一彈,正中面門,打得頭目昏花。他手中一慢,被天 +霸一刀,宣刺進來。東方雄要讓來不及,被黃天霸狠命一扯,倒拖下來;何路通一鉤槍 +,打在東方雄手腕之上,將鎦金鐺打落。路通、天霸上前,將東方雄捉住,解下帶子, +就將他四馬攢蹄捆了。 + + 各人收拾兵器,抬了東方雄,到施大人那裡看守。天霸叫聲:「關大哥,我們去捉 +李天壽那廝。」路通、關太、天霸一同來幫助計、李二人。李天壽情知不好,把槳擋開 +二人兵器,撒腿就跑。黃天霸三人隨後趕來;計全,李七也追了上來。關太與何路通趕 +殺嘍兵,如砍瓜切萊一般。且說計全、李七、天霸追了一程,追趕不上。天霸說:「二 +位大哥,我等且到山上破他巢穴要緊。」施公道:「既然如此,一同登山。」眾英雄一 +齊上山,將寨柵毀了。施公在山上歇息。天色已明,施公吩咐天霸將東方雄斬了,放火 +燒了房屋寨柵,免得日後窩藏盜賊。眾人上馬下山,但見火光沖天。不知以後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三五回 + +黃花鎮又遇風波 朱家店夜逢刺客 + + 卻道施公下山,在馬上與天霸說道:「我自出京以來,至今始得安穩,趕緊到淮安 +上任為是。」一路談談說說,已到日落西山,前面到一個市集。施公便問:「此處什麼 +地名?」左右有人答應道:「此地喚做黃花鎮。」施公點頭。不多時,到了鎮市,只見 +一座大客店,招牌上寫:「朱家老店,安寓客商」。 + + 黃天霸在前,剛然走到店門首,只見店內走出四五個伙計來攔住馬頭,將馬嚼環扯 + +住,口中齊說:「時候不早了,請爺們照顧小店罷!」天霸說:「咱們且到前面走一遭 +。」施公說:「黃兄弟,就在此處住了也好。」天霸、大人一同下馬,進了店門。 + + 只見那掌櫃的站起身來,把手一拱,滿面堆下笑來說:「諸位爺們到來,小人未曾 +遠迎,多多有罪。請到裡面選看房屋。」 + + 黃天霸扶了大人一路到了裡面,揀了三上三下六間樓房。伙計把窗推開。天霸走到 +後窗一看,後面還有一帶平屋,還有後園,種些瓜茄之類,四週全是竹筒圍住。便問: +「大人此地可好?」 + + 施公說:「甚好。」伙計送上臉水、香茗。施公吩咐:揀好酒萊拿來。伙計答應一 +聲去了。計全說:「黃兄弟到這裡來。」遂扯了天霸,低低說道:「黃兄弟,我看這掌 +櫃的,不象善良之輩。」 + + 天霸說:「我也疑心。」李七便說:「這朱家店是十餘年的老店, + + 我也住過了多次,可從無別事。」天霸心內釋然。計全把酒斟了,大眾坐下飲酒, +你一杯,我一杯,不到兩巡,壺內空空。 + + 黃天霸喚叫添酒,伙計答應來了。施公吩咐:樓下從人們,也添上些酒去。伙計連 +忙答應了,不多時提了酒進來。李公然酒量不佳,飲了兩三杯就不吃了。黃天霸將要舉 +杯,忽然一陣肚疼,鎖了雙眉。施公說:「黃兄弟怎麼不自在?」天霸說:「肚中疼痛 +,要大解了。」施公道:「請便。」伙計說:「小人引爺上茅廁去。」 + + 天霸起身,隨了伙計進茅廁去,扯了底衣,大瀉一陣。正要起身收衣,忽見一條黑 +影在茅廁外閃過。定睛細看,只見一人細條身材,渾身穿著夜行衣,背上插了一把鋼刀 +,穿上廁房,連躍到樓屋上面,將身伏在瓦楞之內,倒垂金鉤之勢,一手扳住簷瓦,向 +樓內觀瞧。天霸知道不好,不知兄弟們可曾知道防備。急得天霸搓手無措。不知此人是 +誰,黃天霸怎的救護大人,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三六回 + +李天壽報怨喪生 朱繼祖為兄逃命 + + 卻說黃天霸一見此人,細看原來就是活閻王李天壽。這朱家店原係姓李,與李天壽 +嫡堂兄弟,後來入贅朱家,改名朱繼祖。天壽就把前事說了,要兄弟與他報仇。朱繼祖 +聽了,連連搖頭說:「大哥,他們能人甚多,我們有多大能為,如何能行此事呢?」天 +壽說:「不妨,咱們只要如此如此,哪怕大事不成?」天壽說罷,雙膝跪下。朱繼祖無 +奈,只得應允,就叫伙計們留心了。眾伙計們一見天霸等走到,連忙出來接住,把馬帶 +進。施公等進了店,李天壽早已安排停妥。天壽來到後園,飛身上屋,正要進去下手, +才向背上拔刀;恰巧黃天霸在茅廁上看見,掏出一隻金鏢,急望天壽打去,這鏢正打在 +腰肢之上,噗咚!跌入樓窗之內。天霸大叫:「兄弟們快拿刺客!」自己進了後門,直 +到上房。只見樓下從人,一個個東倒西歪:知道中了賊人奸計。連奔上樓,只見李公然 +已將賊人捉住。其餘弟兄並大人,盡皆口角流涎,醉倒席上。李公然見了天霸便道:「 +黃兄弟,此地原來黑店,我同你快殺到外面。」天霸說:「咱們將大人並眾兄弟灌醒了 +方好。」李公然應著,天霸扯出自己單刀,吹滅燈火,下樓攔門守住。 + + 且說朱繼祖手中提了鋼刀,跟著十四五個力壯的伙計,各 + + 執長短傢伙,一路趕奔上房而來。黃天霸聽得一陣腳步聲響,知道他們來了,啪的 +將簾子放下,自己閃在一旁,等他進來殺他個措手不及。哪知朱繼祖也是行家,到了門 +口,挑開簾子,先用樸刀伸進來一探。黃天霸年輕性急,嗖的一刀,正砍在朱繼祖的刀 +上。繼祖一手扯開簾子,一手舞動樸刀進內。黃天霸連忙接住廝殺,這些伙計相幫助殺 +。 + + 且說李公然灌醒了施公並眾兄弟。公然說:「落在黑店了,黃兄弟在樓下與他們廝 +殺。待我先下樓去助他。」說罷直奔下樓,叫聲:「黃兄弟,我來幫你殺這班狗男女。 +」手提寶劍,跳將過來。朱繼祖正一刀砍來,被李公然的劍往上一迎,只聽得嗆啷一聲 +,朱繼祖倒嚇了一跳,樸刀只存半截在手,轉身向外飛逃。黃天霸隨後追趕。李公然見 +天霸追去,自己揮動寶劍,將眾伙計亂殺。關太、計全聽得樓下相殺,就叫李、郭、王 +、何四人保住大人,抽出傢伙,一齊趕下樓來,見李五已把眾伙計開發停當。關太便問 +:「黃兄弟呢?」李五說:「追趕賊人去了!」 + + 且說黃天霸追趕朱繼祖,出了店門,一路出了黃花鎮,直趕了三里之遙。朱繼祖見 +前面有一座大樹林子,心中想著:有了救星了!望樹林中鑽進。不知黃天霸可追進林內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三七回 + +黃天霸放走朱繼祖 施賢臣限捉張桂蘭 + + 卻說黃天霸見他逃入林中,說聲:「便宜你了!」回身走來。見李公然提劍趕來, +黃天霸就把他逃入林中的話,告訴李五。二人同回朱家店內,來到上房,將賊人逃走的 +話說了。施公只得罷了,吩咐:「把李天壽帶上!」跪下。大人細細審問,天壽從頭至 +尾供了一遍。大人又吩咐:將女掌櫃帶上來。可憐朱氏,跪在大人面前求饒。大人道: +「你從實招來,與你無干。」 + + 朱氏便將父母開朱家店數十餘年:「後來李繼祖入贅,改姓朱氏,自從到了我家未 +做犯法之事。」大人又把四鄰叫來,細問一遍。都說:素來安分。大人吩咐:起去。傳 +地保上來:將格殺伙計,備棺木成殮。朱家店既然素來安分,罪歸朱繼祖一人,著地方 +官行文捕捉正法。一面叫黃天霸押了李天壽,請上方劍就地斬決不提。 + + 且說施公來日與眾人起身,一路向南而行,已進了山東地界,來到樂陵縣境內。知 +縣周钊聞得施公到來,會同文武迎接欽差,備了公館。施公一到樂陵城內,哄動了一城 +百姓,都說施青天到了,專審無頭案件。施賢臣一連接下十幾張狀子,都是血案,求大 +人追捕。施公傳了知縣,施公啟口說:「貴縣既為民之父母,應該除暴安良,捕捉盜賊 +,是分內之事。為何境 + + 內盜賊橫行,彩花血案連出一二十件?」周钊回稟:「此地有個盜賊,來去無跡, +許多案件乃一人所做。此人名叫張桂蘭。 + + 卑職踏勘時節,皆見牆上畫有一枝蘭花,一枝桂花。卑職起初嚴行追捕,一日早上 +睡覺醒來,只見脖子邊一柄匕首,柄上刻著一枝蘭花,一枝桂花。卑職嚇得一身冷汗, +因此只得緩了下來,望大人恩典。」 + + 施公聽了,回顧黃天霸眾人說:「爾等可曉得此人否?」 + + 眾兄弟說:「回大人,小將們但聞其名,未見其人。聞得他的外號,人稱飛來燕, +來去如風。只是不歸正道,最喜歡女色。」 + + 施公道:「他是哪裡人氏?現在居住何方?」計全說:「聞他就是本處樂陵縣人氏 +。」施公對周钊道:「張桂蘭既是本地人,公差捕快難道認他不得?我今限你三天,務 +要交到此案。」知縣諾諾連聲退下,回了衙門,傳齊了通班捕快,限三天要破此案。 + + 通班捕快退下。那捕班頭姓張名叫鳳山,手下有個伙計,叫做彭二,最是機靈,人 +都叫他百曉。當下張鳳山與彭百曉商量此事,不知百曉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三八回 + +彭百曉畏死泄底 飛來燕偷盜金牌 + + 卻說彭二說:「張頭兒你去回覆本官,張桂蘭我們實在拿他不住。要求施大人發下 +將爺來,我們領著做個眼線。」張鳳山回明知縣,稟了大人。施公說:「先將張桂蘭存 +身之所打聽明白,我便命人相幫捉拿便了。」週知縣回衙叫張鳳山去打聽。 + + 鳳山回到班房,對彭二說明。彭二到了日落西山,到斜橋打聽,走來走去,不見張 +桂蘭影兒。到了明日,彭二又去打聽,仍然蹤跡全無。剛要回去,走到一條巷口,只見 +巷內走出一人,將彭二扯住,叫聲:「彭百曉,這裡來說句話兒。」拉了彭二望僻巷內 +便走,提起彭二飛身上屋,直到一所花園下來,說道:「姓彭的認得我麼?」彭二聽說 +,就在星月之下,細細一看,嚇得魂不附體,認得是飛來燕張桂蘭。彭二說:「張大爺 +,與你素來客氣,從來沒得罪於你。」張桂蘭哼了一聲,回手扯出一把刀來,說:「姓 +彭的,你不用花言巧語,假作不知。 + + 你這兩天裡在斜橋要找哪個?實說了,便饒你一死,如有半字虛言,立刻送你回去 +?」彭二不敢撒謊,只得說道:「施大人奉旨出京,升任淮安總漕,代理巡按。御賜金 +牌一面:如朕親臨。一路訪拿惡霸,掃除綠林,前日來到此地。那些百姓到他公館告狀 +,一連收十七張狀子,都說你老人家做的。施公大怒, + + 立刻傳了本官,嚴限三日之內,拿到凶身;如拿不到,知縣太爺聽參離任,我們張 +頭兒,立斃杖下。我吃了張頭的飯,不敢違拗,故此同伙計四處訪探你老人家下落,好 +去回覆本官。」 + + 張桂蘭聽了此話,便把彭二的帶子解下來,捆了彭二,又扯了一片衣襟,塞他口內 +,把他提到假山洞口,說聲:「姓彭的,你耐了性兒在此,我去了。」說罷,張桂蘭去 +了。到了第二日,那看祠堂的老兒到園內拔草,聽得哼聲,見假山洞口有個人在內,老 +兒倒嚇了一跳。細細一看,方知口內塞有東西,便與他取了口中衣片,解了帶子。彭二 +吐了一會,方才開口,把前事告訴了老兒一遍,謝了回去不提。 + + 且言那夜張頭兒不見彭二回來,正然猜摸不出。到了次日,聽得欽差大人公館內又 +出了重案,急得屁滾尿流。原來張桂蘭聽了彭二所說底細,一路來到施大人公館,飛身 +上屋,到了跨院屋上,側耳細聽。只聞眾兄等一處談閒話兒呢!張桂蘭也不放在心上, +他卻穿身來到內院,見一並三間房屋,一明兩暗。 + + 張桂蘭飄身而下,躡足來到窗前,將指甲在窗上戳個孔兒,往內觀看。見炕上臥了 +一人,諒來是施不全了,旁邊諒必是從人。 + + 張桂蘭便將身從窗外穿到屋內,如燕子相仿,走到施公身旁,在大人胸前輕輕的將 +身上那塊「如朕親臨」御賜金牌,拿在手內,將金鏈子割斷,回身便走,仍從窗內穿到 +外面上房去了。 + + 到了天明,眾兄弟大家起來,正在梳洗,只見施安慌慌張張出來說:「眾位爺不好 +!昨夜大人臥在炕上,到今早醒來,把御賜金牌丟了。門也沒開,窗也未啟。」眾兄弟 +聽了此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不知如何查究,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三九回 + +失金牌施賢臣喪膽 訪盜跡計千總捕風 + + 卻說次日天明,施公醒來,見金牌失落,嚇得魂不附體,面如土色。便向施安問道 +:「我那塊御賜的金牌,昨盼朗明掛在胸前,為何今日不見?甚是奇怪,難道又有強人 +盜去嗎?」 + + 施安聽說,以為丟落在炕上,便去尋找了一回,只是不見。施公再將胸前仔細一看 +,那接金牌的金鏈子,尚有二尺多長的雙環頭,掛在項上,兩頭一斬齊,卻是用刀割斷 +的樣子。施公看罷,大驚道:「不用說,一定是強人盜去了。但是失了此物,如何是好 +?」便叫施安,將外邊眾爺們請來,大家商議。黃天霸等正在那裡炕上梳洗,只見施安 +慌慌張張走來,說道:「眾爺們不好了!昨日大人好端端的臥在炕上,今早醒來,把掛 +在頸項上御賜的金牌失落了。門不開,窗不啟,憑空的不知去向。 + + 現在大人在那裡著急,叫請眾爺們快去商議呢!」大家聽了這話,嚇得面如土色, +即便跟著施安,進了書房,先與施公請了早安,然後依次坐下。 + + 施公便將失去金牌的話,又說了一遍。大家復站起來,回頭來看形跡,卻沒一點影 +響,復又坐下商議。只見計全說道:「大人明鑒:依卑職看來,這盜取金牌的強人,一 +定是那個一枝蘭無疑。」黃天霸道:「計大哥,何以見得定是他呢?」計 + + 全道:「昨晚在那裡議論,全是說他的話,又兼黃賢弟賭氣,要去捉他,難保一枝 +蘭不伏在暗處聽見。等到咱們去睡覺,他便進來盜去金牌。此是欽賜物件,必須趕緊查 +緝,若訪得蹤跡,任他是龍潭虎穴,總要將金牌尋回,才可銷案。但有一層,萬萬不可 +聲張出去,被他知道是要緊之物,他便遠走高飛,那時可格外棘手了。」施公聽說道: +「計將軍真善籌劃。眾位就照此辦法,但愈速愈妙。因本院限期在即,須趕赴淮安上任 +。況且漕糧又須開辦,若耽延日久,誤了限期,本院就要被議。」 + + 計全等唯唯應諾,便站起來告退。 + + 計全就向黃天霸道:「我看這無頭公案,非是十朝半月可以破案的,這卻如何是好 +?」黃天霸道:「且不管什麼限期不限期,只要尋到金牌就好了。計大哥機謀見識,比 +我等強些,又仔細,又精明。若我等這暴躁性子,不但訪不實在,就是訪的確了,稍不 +機密,走漏風聲,依舊是無用。」關小西也道:「最好。」計全不能推托,當即改換服 +色,扮作江湖上賣卜的朋友,帶了幾兩碎銀子,又將掛刀藏好,即辭別眾人,悄悄的出 +了公館。先往樂陵城內訪了一日,全無影響。當晚並未回到公館,就在城內客寓住下。 +等到三更時分,又由房屋上去訪查,仍無半點消息。次日,即將房錢算還店主,便去城 +外一帶查訪。 + + 又訪了一日,仍訪不出來。看看天色已晚,回城不及,見有個過路的走來,便上前 +問道:「借問你老,咱是要往樂陵去的,此間離城還有多遠?借問一聲。」那過路的道 +:「此去樂陵,還有三十多里。今晚趕不及,不如就在東邊那個鎮上歇一宿,明早再進 +城罷。」計全便拱拱手道:「多承你老指點。」說著掉轉頭望東而去。 + + 一會子,又到王家集,計全就揀了一家客店,放步進去。 + + 當有小二上前招呼,計全揀了個座坐下。店小二問道:「你可 + + 用什麼酒?聽你老揀。」計全道:「我酒是不大會飲,隨便打一角來,可有什麼投 +口的菜!」店小二道:「有的是牛脯、烤雞、粗肉圓子。」計全道:「你把牛脯並烤雞 +,拿兩件來,你把薄餅拿一斤來。」店小二答應著去取。一會子將牛脯、烤雞、薄餅全 +拿來,放在桌上,又打了一壺酒,擺在計全面前。他就自酌自飲起來。正在那裡吃喝, +忽見對面桌上,兩個老頭說道:「這兩月樂陵城內,到了一位新放總漕的施大人。聽說 +這施大人為官清正,審了多少無頭案子,賽如宋朝包龍圖。因此那些糊塗官,人人都有 +些害怕。」那個道:「我還聽說,去告狀的人不少。這位施大人沒有一件不准的。」這 +個又道:「前莊郝三家媳婦忽然不見,尋找兩三日,全無下落。不知他家會去告狀沒有 +?」那個道:「郝三要不知道便罷,要知道有這位青天大人,他還不去告嗎?」這個又 +道:「說來實在奇怪,怎麼到龍王廟裡燒燒香,就不見她回來。難道被和尚藏了不成? +」那個道:「這也說不定,你道那龍王廟的和尚是好人麼?我曾聽得人說,廟裡那個方 +丈,叫做什麼普清--先是強盜出身?後來犯了案,才出家的。還聽有人說,他現在還 +同綠林中朋友來往呢!我們卻是沒有看見,不知是真是假。」計全聽得真切,想道:「 +莫要那盜牌的人,就藏在龍王廟裡。我何不過去問那老者?這龍王廟在何處?」正要去 +問,後又想道:「我此時前去問他,他必見疑,反為不美。不若他走了,問那店小二, +便知明白。」主意已定,仍然飲酒吃飯。一會子,那兩個老者出了門,計全也吃完了酒 +飯,店小二走來收拾。畢竟計全問出什麼話,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四○回 + +招商店李四泄機 龍王廟計全得信 + + 卻說計全在王家集飯店內,忽聽兩老在旁邊桌上議論,因想店小二,可以問個明白 +。卻好店小二見計全酒飯已用過,前來收拾碗盞。計全便問道:「小二哥姓什麼?」那 +店小二道:「我姓李,名叫李四。還沒請教官客尊姓?」計全道:「咱也姓李。你這店 +裡掌櫃的姓什麼呢?」李四道:「姓王。」計全道:「咱問你剛才那邊桌上兩個老者, + +也是姓王嗎?」李四道:「他們不姓王,姓張,是張家甸的人,離此有一里多路。」計 +全道:「這王家集是樂陵所管嗎?」李四道:「是歸樂陵所管。」 + + 計全道:「咱聽見那兩個,講甚麼前莊人家的老婆,早間出去燒香,怎麼就不見了 +?」李四說道:「那老兒講那不見了老婆的,那家姓郝。老夫妻兩個,頗有些田地。生 +平只有一子,叫做郝為富,今年二十二歲。去年上冬,才討的家小。這郝為富的家小, +就是個財主的女兒,生得顏為美貌,更兼小兩口極其恩愛。今春三月裡,那郝為富得了 +一病,幾乎要死,後來漸漸好了。聽說病重的時候,曾在龍王廟內許願。前日郝為富的 +家小,因去還願,進廟燒香,不知怎麼樣就不見了。現在郝家各處尋找,全不知下落。 +還有說有個總漕施青天,現在樂陵城裡,斷了多少無頭案件。他家還去告狀伸冤呢!」 +計全道:「難道 + + 這廟裡有歹人嗎?」李四道:「這廟內住持和尚,叫什麼普清,原來是強盜,因犯 +了案,才出了家。從前倒也安分,漸漸不如從前,聞得專結交江湖上的朋友。近來更壞 +,聽說接來了一個師弟,也是江湖上的大盜,日與他助紂為虐。」計全道:「你可瞧見 +過麼?是怎樣一個人?」李四道:「我可沒瞧見,但聽說罷了。」計全道:「這龍王廟 +離鎮有多遠呢?」李四道:「就在鎮東,約有一里多路,黑叢叢一帶樹林,那就是了。 +」李四將碗盞收拾去了。 + + 計全也便回房,暗道:「才聽店小二所說的,恐怕一枝蘭,就是這和尚的師弟罷! +」靠在牀上,歇了一會。半夜時分,走出房門,仍舊將門帶上,躡著腳走到院落中間, +使一個燕子穿簾的架式,輕身一縱,上了牆頭,復飄身跳下去,照著店小二的話,望東 +看去,一帶叢林,四週環繞。計全到了樹林,定神一看,見樹林左邊,有一條小路。順 +著小路走入林內,復輕身躍上樹梢,只見一帶紅土牆,牆中間有座山門,星月模糊,匾 +上的字看不真切。計全在那裡設想,往腰間掏出一塊石子,望下一擲,探個路逕。見裡 +面毫無動靜,跳將下去,四面一望,見東首是個三間屋,內有燈光。計全悄悄走到那裡 +,就從後牆上了屋頂,將身飄下,側身竊聽。忽見有人喊道:「張三!酒燜雞子曾好呢 +?師父等著下酒。」計全暗道:「原來此處是廚房。」又聽道:「我們師父,這兩日更 +鬧得不象樣!怎麼將良家婦女藏在暗室,逼人家從他;人家不從,還要殺她,這是什麼 +道理?」又聽一個人說道:「你道這是咱師父的本意麼?這個行為都是那個來的師叔叫 +他做的。他向來到處姦淫婦女,不知糟踏了多少人!他又仗著自己一身的本領厲害;他 +如果沒有本領,做了大案,還敢畫蘭花?這明明是叫人曉得他做的,卻又叫人捉他不住 +。」又一個道:「聞說施大人手下能人頗多,就 + + 是縣裡捕快沒用,難道施大人就不得好手捉他麼?」正在那裡說話,忽聽又有人來 +催:快燜雞子,並紅燒豬首。廚房裡人趕著將雞子、豬頭用碗盛好,給來人端去。 + + 計全聽得真切,瞧得明白,想道:「果然這一枝蘭在此下落。今日訪得實在,也不 +枉走一趟。」想罷,就暗暗跟端菜的人前去,轉了幾個彎子,見西首一座五間的房屋, +那人走到裡邊。原來此間就是普清和尚的方丈。計全躡著足,走到簷口,將身子輕輕一 +伏,望下又使個燕子倒垂簾的勢子,兩隻眼睛,探望進去。只見隔著窗格,裡面燈燭雪 +亮。靠著牆邊,設了一張方桌,對面坐著一僧一俗,桌上排列著酒肴。見那和尚,粗眉 +大眼,兇惡異常,不是良善之輩。另一人卻生得儀表堂堂,年約三十歲光景,頗似書生 +模樣,卻不象是個彩花大盜。計全頗為驚異。只見那和尚一杯在手,喝了一口酒說道: +「你前日做的那個勾當,膽子也太過大了麼!將施不全的金牌,也盜了來。幸虧他手下 +人還沒訪到;若竟訪了出來,曉得是你盜的,再知道你住在此處,調了官兵來尋捉,那 +不是鬧大了嗎?現在既然如此,到底那塊金牌藏在哪裡?還須埋藏好了,不要走漏風聲 +才好。」一枝蘭道:「大哥,你老放心。小弟乾的這件事,自古道:『一人做事一人當 +』。不做則已,既做還怕什麼?至於那塊金牌,咱也藏頓好了,就在這殿後大仙樓上神 +龕內第二層夾板裡,再沒有人知道的。你老飲酒罷!」說著端起酒杯來,彼此痛飲。計 +全聽得明白,便想道:「咱何不趁此先到殿後,將金牌盜回。」不知計全如何盜取金牌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四一回 + +神眼計樂陵城送信 鐵頭僧龍王廟遭擒 + + 話說計全正欲趁著一枝蘭與普清飲酒之時,去到後殿大仙樓神龕下,盜取金牌。不 +意兩腳掛在屋簷口瓦上,要將身子縮上屋面,因左足在瓦上用了點勁,那瓦咯噔一聲響 +。房裡的人知道,當下喊出來:「屋上有人!」普清與一枝蘭就趕了出來。 + + 卻好計全身子靈捷,一縮身已上了屋,隨將樸刀抽出,一面預備抵敵,一面就望原 +處走去了。幸喜一枝蘭四面一看,見無影響,普清也就丟了不問。且說計全出了龍王廟 +,仍由原路回到飯店,已是三更時分,便悄悄的進了房,就在鋪上睡下,一宿無話。 + + 到了次日,天明起來,梳洗已畢,喚進店小二,算明飯食,連點心都沒吃,背上包 +袱直望樂陵而去。約有已牌時分,已到公館。黃天霸等人正在那裡盼望,大家都說:「 +計大哥去了兩天,怎麼沒有消息?難道那個強盜不在境內麼?」有的道:「本來這無頭 +的公案,是最難辦的。兩三日工夫,怎麼就會得確信呢?而且計大哥,是最精細的,不 +訪得確實,他斷不肯暴躁。」 + + 正在說著,只見計全從外面進來。大家一見,忙著招呼坐下。 + + 黃天霸本來性急,計全尚未坐定,他即搶著問道:「計大哥,所訪之事如何?還有 +些消息麼?」這計全便將在王家飯店內, + + 如何聽那老者談論,如何問店小二情形,如何到龍王廟私訪,如何聽見普清、一枝 +蘭二人飲酒對話,如何要想盜回金牌。 + + 黃天霸聽到此處,便大喜道:「敢是你老兄已將金牌盜回麼?」計全道:「黃賢弟 +,你且莫急,聽愚兄說來。咱正要趁他們飲酒時,悄悄的先將金牌取回,不是一件美事 +麼?不想咱的兩隻腳,掛在瓦簷上,縮身子的時候,腳上勁用重了,將那簷口上瓦踏碎 +,咯噔一聲,裡面早喊出來。幸虧愚兄走得快,還算不成叫他瞧見。不然,要是叫那處 +瞧見了,必定爭鬥,那時反不美,金牌固不曾取到,而且是打草驚蛇。咱所以直跑回來 +,約同眾兄弟同去,方可無失。」大家聽了這席話,個個歡喜,金牌有了著落,只要取 +回就沒事。 + + 正說之間,施安已從裡面出來,見計全已經回來。眾人又將計全的話,大略告訴一 +遍,施安也是歡喜。大家就跟著施安進去。施安回明施公,即刻傳見。計全等見了施公 +,行禮已畢,分兩旁坐定。施公先向計全道乏,然後便問私訪情形。計全又將對眾人所 +說的話,說了一遍。施公深為歎賞。計全便道:「大人的洪福,金牌雖有了下落,但事 +不可遲,今晚就須前去;恐那一枝蘭走向別處,不免又多一番周折。」施公聽說,亦深 +以為然。於是計全等人退去。 + + 用過了晚飯,約有申牌時分,黃天霸、關小西、李昆、何路通、計全五個人紮束停 +當:內穿夜行衣靠,各藏兵器寶囊,外罩大衣,陸續前去。只留郭起鳳、王殿臣、李七 +侯在公館保護。且說計全等出了公館,直向王家集,將要日落,已是到了。 + + 計全仍到王家飯店。李四見是昨日住在這店裡的熟客,趕著接了進去。計全就將李 +四喊到後屋裡,悄悄的說道:「遲一會子,還有四個人來,住在這裡。」李四當時拿進 +酒飯,各人用畢,碗盞收去。計全說道:「咱們今夜前去:李五哥、黃賢弟,直 + + 奔方丈去捉一枝蘭、普清;關賢弟與何賢弟接應,務要將一枝蘭敵住。咱便往取金 +牌,使他首尾不能相顧。咱將金牌取來,可就先要回店,將此緊要物件寄頓妥當,然後 +再來助力。」商量已畢,即靠在鋪上,歇息一會,已是二更將近,各人起來搓了搓眼睛 +,將外面大衣全行脫去,帶了兵器,一個個皆從院牆跳出。 + + 計全在前引路,不上一會,已到龍王廟樹林裡。計全引著眾人,仍由廚房後牆上了 +屋,一直來到方丈廳。計全又說了暗號,便獨自往殿後大仙樓而去。這裡黃天霸、李五 +到得方丈,黃天霸使一個猿猴升木;李五使一個單龍出水,皆從屋簷上掛著身子,探了 +進去。只見房內燈燭微明,毫無動靜。兩個心中大喜,以為今日一枝蘭合當該死,如何 +一點聲息沒有?兩人想罷,就將樸刀、寶劍拔出,從屋簷口飄身落下,直奔普清臥室。 + + 到得房門首,見兩扇門緊緊閉著。黃天霸便上去,輕輕撬開房門,進了臥室。李公 +然亦跟著進去,四面尋找,沒有蹤跡。但見房間上首,設著一副牀帳,緊靠牀頭有張書 +櫥,亦是閉著。 + + 黃天霸心中疑惑。李公然說道:「黃賢弟,你看這書櫥,設在這裡,其中必有緣故 +。那兩個雜種,或者躲在裡間,也可不定。 + + 咱們何不將櫥子搬過來看,是甚麼制度?」黃天霸道:「五哥之言有理。」兩人正 +要上前搬移,書櫥內忽聞隱隱有啼哭之聲。 + + 再細細一聽,卻是婦女聲音,從書櫥內透出。兩人所得真切。 + + 李五道:「黃賢弟,那兩個雜種一定藏在裡面,必是搞得民間婦女,在那裡面逼奸 +。不然,何以有婦女哭泣聲音呢?」黃天霸道:「不錯。」李五道:「咱們先將櫥門打 +開,如果實係暗室,裡面人知道,必然出來。咱們可藏在黑暗之下,等他出來時節,叫 +他出其不意,將他捉住,可不省許多力呢?」李五道:「但願如此。」二人主意已定。 +黃天霸便走上前去,要將書櫥 + + 搬過來,哪知這櫥子是砌在牆內的。黃天霸見書櫥搬移不動,便將樸刀在櫥門上劈 +。只見櫥門呀的一聲,開了一扇,裡面響鈴一陣亂響。李五道:「黃天霸須要小心,恐 +有人出來。」正說之間,忽見裡面跳出兩人:一個胖大和尚,手執禪杖;一個少年美男 +子,手執雙鉤鐮槍,大聲喝道:「何處狂奴,半夜三更,擅敢闖入臥室?可知道鐵頭和 +尚、一枝蘭兩人厲害麼?」 + + 黃天霸見普清跳出,劈面一刀。普清知道是有能人到此,趕著閃過天霸樸刀,一縱 +身,跳出房外。黃天霸緊緊追來,才到房門,普清的禪杖,當頭打下。天霸見來勢兇猛 +,隔開普清的禪杖,就勢一個旋風,從肋下掃到。普清哪裡肯放?趕一步直奔天霸。剛 +進房門,忽聽噗咚一聲,普清栽倒在地。天霸趕上一刀,正中背上,復一刀,將背膊砍 +下一段。畢竟普清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四二回 + +九龍龕神眼盜金牌 一枝蘭獨力退天霸 + + 話說天霸將普清背膊砍下一段,邁前一看,仍恐普清爬起,又將他右手剁下,然後 +跳出房來,擒一枝蘭。你道一枝蘭是何時出去的?在天霸戰普清的時節,李五就接著一 +枝蘭,兩下爭鬥起來。一枝蘭因房內褊窄,不便廝殺,他就一個縱身,一腿將窗格打落 +,從此跳出。李五即忙來趕,立腳尚未穩,一枝蘭早將鉤鐮槍抓在手,向李五胸前刺來 + +。李五趕著用劍接住。一枝蘭右手的槍又來,李五復用劍架住。一枝蘭左手的槍,從肘 +下又到。李五左架右格,僅能攔住,不能回手。正酣戰之際,關小西從屋上跳下,就在 +一枝蘭背後,舉起倭刀,連頭夾背砍下。一枝蘭覺得背後一陣風過去,知有人來幫助, +忽掉轉身來,卻好關小西的刀已到。一枝蘭趕著讓開,關小西的刀砍了空。 + + 一枝蘭就勢一鉤鐮槍,從關太左肘刺來。關太急拿回刀,將槍隔在一邊,正欲還力 +砍去,李五一劍又從一枝蘭腰內刺下。一枝蘭趕緊招敵,關太的刀又從迎面砍來。一枝 +蘭力敵兩人,毫不懼怯。三個人在院落內鬥有數十個回合。此時黃天霸已到,舉起樸刀 +向一枝蘭便砍。一枝蘭雖然勇猛,現放著李五、關小西,已成勁敵,再加上天霸,看看 +抵敵不住,便將鉤鐮槍望黃天霸虛刺一下,就勢四面一掃,只見兩足一登,說時遲,那 +時 + + 快,早已跳上屋頂,站在上面說道:「姓黃的,你們這一起雜種,敢上來與老子殺 +罷!倘不上來,咱老子就少陪你了。」一枝蘭只顧上望下說,不提防何路通走在後面, +當頭一拐。一枝蘭趕著躲閃,已中在肩上,急忙轉身來迎何路通。此時黃天霸已跳上屋 +;接著李五、關小西,俱已跳上。四人困住廝殺。一枝蘭且戰且走,黃天霸等緊緊追趕 +。看看到了大仙樓,一枝蘭正望前走,忽然計全迎面撞來,兩下接著又戰。這一回計全 +被一枝蘭的鉤連槍在腿上刺了一下,計全立足不定,就從大仙樓第二層屋上,直滾下來 +。一枝蘭見計全著槍滾下去,他也跟著望下一跳。黃天霸看得真切,隨將金鏢取出,一 +撒手,直向一枝蘭打來。一枝蘭見金光一閃,知是暗器,趕著閃開金鏢,雖不曾著傷, +李五的彈子卻早到了,一枝蘭卻躲不及,面門早中一彈,打得血流滿面。一枝蘭遂不敢 +再戰,認定了方向,望下就走。等黃天霸趕了下去,一枝蘭已不知去向。 + + 大家分頭尋找,卻好計全迎著李五、關小西二人,各處去尋,皆尋不著。三人走到 +大殿前面,方欲轉彎,又遇著何路通。 + + 一抬頭,見兩個人影一閃。李五喝道:「前面何人?」但見那兩個黑影躲在牆下。 +李五上前一看,原來是兩個粗大漢,便問道:「汝等何人?快快說明。」那兩人抖抖的 +說道:「小的們是廟裡看香火的。因聽得喊殺之聲,小的們害怕,疑是來搶廟的,因此 +小的要想躲藏。不想碰著好漢到此,還求饒命。」李五道:「爾等不須害怕。你家廟裡 +,那個外來的師叔,逃到哪裡去了?」那兩個相漢道:「小的們見那個大人,追著師叔 +,一直去了。」計全道:「如此你帶老爺前去。」那兩個粗漢在前引路,一陣出了後門 +。走了有一里多路,有三條岔路,不知到哪道去,那大漢道:「正中一條路,是到茂州 +;西南一條路,是到樂陵;正西一條路,是到王家集。」計全一想:樂陵、王 + + 家集,一枝蘭必不敢去,必是往茂州去了。便道:「汝等領著我,向茂州趕去。」 +那兩大漢聽說,仍在前引路,直向中間那條路而去。 + + 大家走入樹林,忽聽西北角上有喊殺之聲。計全跳上樹頂一看,正是黃天霸與一枝 +蘭戰鬥。他跳下樹來,望西北趕去,看見黃天霸漸漸的抵敵不住。李五即取出彈子,打 +了出去。一枝蘭正與黃天霸殺個對敵,漸漸的黃天霸要敗下來了。忽聽見「噯呀」一聲 +,是一枝蘭躲避不及,額角上正中了一彈。一枝蘭曉得厲害,便舍了黃天霸就走。天霸 +搶去追趕,轉過幾個彎,已是不見,只得回頭。李五等接著問道:「黃賢弟,你從樓上 +跳下,在哪裡尋著這廝?」黃天霸道:「小弟正尋到後院,廚房背後,見有個人影一閃 +,咱便悄悄的趕上一刀,卻好就砍中了一枝蘭的肩背。小弟以為那廝,殺了一刀,總可 +將他捉住。 + + 哪知他本領果然厲害,雖中一刀,毫不畏懼,掉轉身軀,復戰起來。且戰且走,直 +至追出後門,他便竄入樹林。咱也知道遇林不可追,只因他案情重大,不便輕放,因此 +又追了下來。哪裡曉得這廝依然逃去,倒是咱們白跑一趟。」李五道:「一枝蘭雖然逃 +走,卻喜計大哥已將金牌取回,已可在大人面前銷差了。」天霸道:「計大哥去取金牌 +,是怎麼取法的?」計全道:「愚兄與賢弟分頭去後,即到大仙樓第二層九龍龕子內, +將夾板劈開,果然金牌藏在裡面,咱即取出,握在懷中。」黃天霸道:「將來大人保你 +頭功。」大家一路談說,已至廟內。 + + 此時天已大亮,黃天霸仍到方丈裡面,見普清依舊躺在地面,進前細細一看,已是 +奄奄一息。又叫那兩個粗大漢,帶領著去看暗室。大家進去,但見裡面有個婦人,赤著 +體,被縛在鋪上。計全便上前解了縛,叫她穿好了衣服,然後問道:「怎麼來的?」那 +婦人道:「小婦人姓郝,家住前村。因我丈夫病 + + 好,來還願。前日被這廟內和尚騙到此間,當晚就要強姦;還有那個少年,也助紂 +為虐。兩人正欲強行,忽聽外面響鈴亂響,他們就提刀出去,正好老爺們來。婦人要不 +是老爺們殺來,也只得拚了一死罷了。」說著便磕下頭去,謝了計全等人。計全道:「 +你不要怕,咱們已將那和尚殺死。等會子,叫他到你家內送信,著你丈夫來接你便了。 +」說著計全等又到方文,就叫那粗大漢將地甲喊來,把普清叫他看管。然後大家同到飯 +店,就著店小二去到那婦人家送信,叫他丈夫前來。諸事已畢,這才進城銷差。欲知後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四三回 + +樂陵縣施賢臣斷案 謝家莊一枝蘭棲身 + + 話說黃天霸等見了施公,就將各節情形,及一枝蘭逃去的話細細稟明。施公慰勞幾 +句,一面去傳樂陵知縣,往王家集踏勘。樂陵縣當即前去,比及至龍王廟,普清已死, +也不追究,即著人掩埋去訖。廟內僧眾及香火等人,一概免究;隨後另招清真和尚住持 +。各事辦畢,仍回公館,稟復一切。施公又命樂陵知縣,認真緝捕。知縣唯唯聽命,然 +後退回本署。施公正擬歇息一日,即赴淮安。次日一早,施公梳洗已畢,才用過早膳, +忽聽公館外面,有人喊冤。施公聽得真切,便著人帶來,手下人答應出去。 + + 施公即刻升堂,只見一個老者,年紀約有五十多歲,手捧狀詞,跪在階下,口稱: +「青天伸冤!」施公道:「狀詞遞上來。」仔細看了一遍,原來被誣告毒死親夫,求恩 +伸冤的案子。 + + 施公看罷,望下問道:「你就叫劉丙祿麼?」那老人道:「小人叫劉丙祿。」施公 +道:「你女兒嫁與李成的兒子李良幾年了?」 + + 劉丙祿道:「已七年了。」施公道:「你這女婿向來做甚麼事業,多大歲數?」劉 +丙祿道:「小女婿讀書未成,家中頗有些田產,一向在家管理田務,今年才三十二歲。 +」施公道:「你這女婿,向來為人如何?」劉丙祿道:「向來忠厚。自從我女 + + 兒嫁了他,七年以來,連氣都未淘過。有時小人女兒,因他向有個叔子,因無家產 +,常來借貸。女兒不甚情願,說他從前產業被他敗完。雖這樣說,到他叔子嬸娘來時, +多少都周濟他些。」 + + 施公道:「照你說,你女兒女婿,是向來和睦的,怎麼又將你女婿毒死呢?」劉丙 +祿道:「去年十二月二十,我女婿出門收討租錢,回來已是日落。我女兒正在晚炊。我 +女婿腹中饑餓,要吃晚飯。我女兒盛了一碗飯,女婿吃了,不一會,就七孔流血死了。 +其時我女婿的嬸母也在他家。見他姪子身死,遂糾同他父母去告,硬說我女因奸謀害, +毒死親夫。後來縣大老爺去相驗,據報係中毒,遂將我女兒帶去,嚴刑拷問,勒令女兒 +招出姦夫。可憐我女兒受刑不過,只得屈打成招,供出女婿的表弟袁正明。小人冒死前 +來,大人代女兒、女婿、袁正明三人伸冤。」施公道:「袁正明向來作何生理?多大歲 +數?」劉丙祿道:「袁正明約有二十來歲,亦是讀書。」施公道:「你女兒多大歲數呢 +?」丙祿道:「女兒大女婿一歲,三十三。」施公又道:「你女兒可生過小兒子沒有? +」劉丙祿道:「女兒生過一子一女,男的今年六歲,女兒兩歲。」施公聽罷,即叫劉丙 +祿好好下去候審;提原、被告復訊。劉丙祿望上磕了個頭,退出。 + + 施公亦即退堂,著人傳知縣樂陵縣。樂陵縣即將原卷親自送到。施公略一檢閱,便 +問道:「這案因奸謀害,毒死親夫一案,是貴縣承審的麼?其中無冤屈麼?」樂陵縣道 +:「卑職再三訊問,姦夫淫婦,毫無遁飾。且所招的口供,皆是親自畫供,叩求大人明 +察。」施公道:「據劉氏之父劉丙祿在本院這裡控告,說貴縣是屈打成招,可竟有此事 +麼?」樂陵縣道:「卑職承審的時節,實未嚴刑拷問。劉丙祿老奸巨猾。」施公道:「 +既然如此,明日早堂,煩貴縣在本院這裡聽審。」知縣唯唯而退。 + + 施公亦進書房,便將原卷重加檢閱,也覺無甚疏漏。惟有據袁正明供稱:與李良是 +姑表兄弟,平時並不常相往來,或三月一至,或五月一至。因見表嫂生得美貌,以致成 +奸,同謀毒斃表兄李良是實。劉氏供稱:李良父母供,袁正明係內姪,平時並不常來。 +如何因奸謀害,不知底細。李成之弟李威,及魏氏同供胞姪李良死,係為姪媳劉氏毒斃 +。施公看罷,心中早已明白。 + + 到了次日,樂陵縣已將原、被告人證,全行帶到。施公升堂。劉氏跪在一面,雖然 +蓬頭垢面,卻是和順從容,絕非厲色。 + + 施公道:「劉氏抬起頭來,問你的話。你今年多大歲數了?所有實情,快實招來。 +」只見劉氏哭道:「小婦人確係冤枉。去年十二月二十,丈夫出外。傍晚回來,腹中饑 +餓。其時小婦人晚炊將好,丈夫叫小婦人盛飯去吃。不意丈夫吃下不一會,就七孔流血 +死了。彼時,小婦人見丈夫身亡,嚇得魂不在身。忽然叔婆硬說小婦人將丈夫毒死。次 +日告在縣裡,經縣老爺問了一堂,即勒令小婦人交出姦夫。小婦人真無其事,不肯承認 +。 + + 後來受刑不過,只得招了。」施公又問道:「你表小叔袁正明,是幾時到你家來的 +呢?」劉氏道:「去年三月來過一次,七月來過一次,十一月又來過一次,以後就沒來 +了。」施公又問道:「這袁正明離你家有多遠呢?」劉氏道:「離小婦人家有十餘里。 +」施公點點頭。又叫:「帶袁正明來。」差役答應,即刻帶到,跪在階下。施公又將袁 +正明看了一眼,問道:「你向來作何生理,為什麼因奸表嫂,毒斃表兄?從實供來。」 +袁正明道:「童生自幼讀書,素明禮教,斷不敢作悖逆之事,還求大人明察。」施公道 +:「汝在縣裡已供認,何以又到此翻供?」 + + 袁正明道:「大人明鑒。童生在縣裡因受刑不過,只得供認,其實是誣報。」說罷 +痛哭不止。施公又喝:「帶李成夫婦!」 + + 問道:「汝兒子冤已可申了,爾媳婦即刻受刑抵命。數年翁姑, + + 可有什麼話說?」李成夫婦跪倒說道:「劉氏平時極孝順。我子不知誰人毒死,累 +得他受此苦楚,我兩人好不傷心呀!」劉氏亦痛哭不已說:「你兩個老人家,無人侍奉 +了。」說罷,就大哭不止。施公看見,也覺傷心。又喝問道:「你既未曾謀害,為什麼 +又將姦夫交出呢?」劉氏道:「彼時受刑不過,因表小叔不久來的,就順口說出,哪裡 +曉得袁正明也就認了;大人的明鑒,這不是前世冤孽嗎?」施公又問道:「李成,你這 +內姪,是幾時來的?」李成一一供出,皆與劉氏相同。 + + 施公便命魏氏跪下。施公尚未問,魏氏即厲聲說道:「叩求大人伸冤。胞姪李良實 +係被姪媳毒死。」說罷,又指著劉氏罵聲不絕。施公看見,更加明白,忽將驚堂一拍, +喝道:「魏氏你這潑婦!膽敢欺侮本部院?爾胞姪顯是你毒斃,所欲未遂,竟暗下毒手 +。本部院明察如神,爾尚敢欺瞞貽害。」魏氏聽了這番話,嚇得面如土色。施公細看, +更加無疑,喝令魏氏快招。 + + 魏氏滿口叫屈。施公又喝令用刑。魏氏因受刑不過,只得招出:原來魏氏久欲謀吞 +李成家產,凡至李成家,必帶砒霜。這日又去,恰值劉氏晚炊,魏氏遂暗將砒霜放下, +不意李良因饑先吃,遂服毒身死,魏氏故乘機誣害。施公一一錄供,反令魏氏抵罪。 + + 樂陵縣問斷不明,記大過一次。諸事已畢,次日即赴淮安,且看下回分解。 + + + + + +第二四四回 + +因投宿李昆降妖 思報仇謝豹行刺 + + 卻說施公自樂陵起程,直望淮安進發,走到茂州地界,棲雲谷口,已是日落。尚有 +二十餘里,才到茂州。計全道:「半山之上,有座廟宇,大人可暫借一宿,稍避風霜。 +卑職即上山去,呼招廟內香火,先行打掃,隨後來接大人。」計全轉身上山,不足半里 +之路,已至廟門口。抬頭一看,見山門上寫著四個大字,是「棲雲古剎」。計全直入廟 +內,便有個老僧出來迎接,望著計全說道:「貴客何來?尊名貴姓?」計全道:「咱姓 +計,名全,是奉欽放總漕施大人之命,借宿一宵。但不知大和尚是何佛號?」那老僧道 +:「老衲名悟真,外號守一。貴官既奉命,欲在小寺暫避風雨,老衲敢不竭誠相迎。特 +恐破寺荒涼,難下長官之榻。」計全道:「既蒙大和尚不拒,還求揀一處稍大的房屋, +緣我輩人多,褊窄了,恐難棲止。」悟真道:「小寺只此二進。老衲只有徒弟一人,卻 +值今日前往茂州,非明午方可回寺。」計全作別下山,見施公備述一遍。施公大眾一齊 +上山,至棲雲古剎。施公與悟真作了揖。悟真在前引道,過了大殿,便是方丈。悟真就 +請施公在自己上首房內下榻。黃天霸等人皆在外間。其餘跟隨人等,悉在前殿。悟真將 +施公讓入房內,談講了幾句世務,即便退出。施公又命人借廟內廚房,預備晚膳。一會 +子,晚膳擺上,大家用過。 + + 各人正擬安歇,計全、李昆才人神龕後面,見有兩扇門關鎖著。李昆暗道:「不好 +,明明後面還有一進房子,又是暗室。」 + + 想著復出來對計全說道:「計大哥,你受這和尚騙了。」計全便同李五走去一看, +果然是不錯。說著便去尋找悟真,帶怒說道:「咱們哪裡曉得,你是個奸猾之徒!咱且 +問你這廟內,究竟幾進?」悟真道:「原本三進,只因後進這三間去年出了妖怪,因此 +封閉起來,並非老衲欺瞞貴官。」計全道:「胡說! + + 咱老爺是從來不怕妖怪的。你趕快將門開了,讓咱老爺們進去住宿。」悟真道:「 +此門萬不能開,其實裡面有怪。」計全哪裡肯信?復大喝道:「你若不開此門,其中必 +有緣故。」悟真道:「今既堅執要去,容老僧去取鑰匙,請老爺們進去便了。 + + 如果有什妨礙,那時即不要怪老衲言之不預。」說著便取鑰匙出來,與計全、李昆 +二人,走到神龕內後面,將門開了,復取了個火,讓計、李兩個進去。二人到裡面一看 +,果然三間破屋,兩旁隔住房間,中間也設一座神櫥,都是灰塵滿壁,久不打掃的樣子 +。計全道:「照此光景,剛才未免冤屈那和尚了。難道此中真有妖怪不成嗎?」李昆道 +:「計大哥,咱且不管他什麼妖怪不妖怪,且同你搬到這裡住一宿再說。若果真有妖怪 +出來,好在小弟那口青鋒寶劍,也是妖怪化身,拿妖服怪,有何不可?」 + + 計全也無可說,就同李昆出去,搬了行李,在此住下。卻好黃天霸曉得他們有這個 +所在,也就搬進來住在一處。施公房內,仍是施安、施孝伴宿。 + + 剛到三更時分,計全等正在好睡,忽聽神櫥裡面發出聲音。 + + 既而一陣腥風,吹得毛骨皆悚。計全從夢中驚醒,三個人立刻起立,抽出利刃,察 +看動靜。不一會,神櫥下出來一物,青面獠牙,毛蓬蓬的,似個怪獸,望著計全撲面而 +來。計全從旁一閃,那怪獸撲了一空,嘶的一聲叫,又向黃天霸撲去。天霸手快,身子 +一偏,等怪獸來得親切,迎面就是一刀。怪獸並不避讓,空叫了一聲,張口吐氣,直向 +天霸臉上噴去。天霸只覺腥臊難耐,剛要舉刀砍去,忽然噁心上犯,頭一暈站立不住, +跌倒一旁。計全見天霸跌倒,趕緊提起樸刀,在怪獸背脊上砍了一下。那獸就地一滾, +復跑過來,向計全吐氣。計全將刀刺去。 + + 李昆抽了空,即將青鋒寶劍取出,跳出房來,大吼一聲:「妖怪向哪裡走?看劍! +」卻好那獸聽見,一聲吼,正向李昆撲來。 + + 忽被李昆寶劍一揮,只見一道白光,那獸已迎刃而倒。李昆復一劍,結果了性命。 +此時外面的人通曉得了,大家點著火,齊來看視,原來是個山魈。計全即命人拖去,將 +皮剝下,用火燒了。一面來看天霸,已是醒了,沒事。 + + 看看天已大亮,施公起來,眾人請了早安。計全就將昨夜李五降服妖怪的話,告訴 +了一遍。悟真亦來問早候安,又謝了李昆,殲除妖怪。於是大家用了早膳。施公命施安 + +取了十兩銀子,給悟真和尚。悟真又謝了施公。然後大家起身,仍望茂州進發。這日到 +了茂州,知州林士元當即上了手本稟安。施公隨即傳見林士元,便問了些風俗民情。林 +士元一一稟畢,然後退出,仍回本署。一會子又送了許多酒席,大家就開懷暢飲。酒過 +數巡,計全說道:「諸位兄弟,這茂州地界,風俗強悍,難保無歹人匿跡其間,今晚格 +外防備才好。」一會子酒席已散,惟黃天霸、李昆二人,進房安歇,其餘皆各執其事。 +施公連日亦覺困倦,晚膳後也就安寢。施安、施孝不敢全睡,留著一人在房內。關小西 +、何路通在屋下防備。約到三更時分,忽見窗外有個黑影一晃。關小西正要向外面看去 +,又見桌上丟著一把七寸長的利刃。關小西知道有了刺客,隨將利刃就燈下一看,上面 +有四個小字:「茂州謝豹」。小西看罷,即擊了一下掌。 + + 何路通也知有人,一個飛步跳出戶外,復一縱上了屋頂,追趕前去。畢竟謝豹如何 +捉拿,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四五回 + +防裡防路通遭袖箭 急中急天霸發金鏢 + + 卻說謝豹自從那日一枝蘭到了他家,請他報仇雪恨,次日他就著人迎上樂陵,沿途 +打聽施公。謝豹得了信息,算准日期,何時可到。他便預先一日,伏在茂州僻靜處所; +復又著人暗暗偵探。施公已到了行轅,即得報信。因此,施公日間才到,他夜間便去行 +刺,以為給一枝蘭報仇雪恨,而且顯了自己江湖本領。卻想不到施公這裡防備甚嚴。比 +及到了行轅,尋找施公臥室,將身掛在簷口,望裡一看,還未曾睡,關小西與施安在那 +裡。謝豹便知有了準備,所以將利刃丟在裡面。哪裡曉得刀是丟進去了,只不見裡面的 +人出來,但聽噗的一下掌聲。謝豹知道此計不行,因此趕著逃走。到了大堂屋上,只見 +前面一人,也是短衣靠紮,提著樸刀,迎面砍來。謝豹急架來迎。兩個人在屋上大戰起 +來。 + + 此時何路通也就追到,只見前面兩人,雙刀並舉,殺得難解難分。何路通舉起拐來 +,當頭便擊。謝豹見背後有人打來,急從旁邊一讓,何路通拐已落空。就此勢閃電穿針 +,謝豹的單刀已向何路通左肋搠到。路通說聲:「不好!」從旁邊一跳,約有五六尺遠 +,讓過謝豹的刀;卻好計全乘勢,用了個枯樹盤根的刀法,直望謝豹足下砍來。謝豹來 +的靈便,向上一躍,也就乘勢將刀一舉,用一個雪花蓋頂,向著計全連肩帶背砍下。計 +全躲避不及,即將刀望上架開。何路通一個猛虎下山,雙拐一起,直望謝豹搠進。謝豹 +急轉身軀,使了個金蟬脫殼,跳出圈子外面,只見一抬手,早將袖箭放出,直望計全射 +來。計全瞧得明白,見謝豹放了暗器,趕著避讓,那枝箭已從肩上擦過,險些射中咽喉 +。謝豹見走了箭,不曾射著,復搶一步,提刀又砍。計全急架相迎;何路通亦趕著來助 +。謝豹抵敵兩個,緊緊招架,忽聽一聲大喝:「老爺黃天霸來了!」謝豹一聽,即撇下 +何路通、計全來迎天霸。卻好天霸的樸刀已到,謝豹趕即架開,也便喝道:「姓黃的, +休得誇嘴!知道爺爺厲害麼!咱若不將汝拿住,給江湖上朋友報仇,咱就不算好漢。是 +好漢休仗人多,咱與你雙手兩拳,殺個對敵。」黃天霸一聽此話,氣往上衝。兩人鬥戰 +有三十餘個回台,謝豹漸漸力乏,不能取勝,望天霸虛砍一刀,說道:「姓黃的,咱爺 +殺爾不過。今夜算輸在爾小輩手裡。」天霸二手一慢,早被謝豹跳出圈外,說時遲,那 +時快,一抬手又將袖箭放出,直望計全射來。計全趕著躲閃,已是不及,肩窩上中了一 +箭,受傷雖不過重,卻嚇了一跳,立腳不穩,身子一倒,跌落下來。只聽謝豹復又喝道 +:「姓黃的休要趕,咱爺爺去也!」黃天霸不睬,仍是追上前去。謝豹猛回頭,將手一 +抬。何路通在天霸背後,看得親切,急喊道:「謝豹你這囚囊養的!休得暗箭傷人。」 +黃天霸聽見,知道謝豹的袖箭又到,趕著讓過。不意那枝箭不曾射中天霸,反將何路通 +面門上著了一箭。只因何路通不曾防,因此中了一箭,即刻眼花繚亂,由房上跌落在地 +,所幸不曾跌傷。天霸見何路通、計全兩人俱被袖箭打落,大怒喝道:「狗強盜!咱老 +爺今若不將爾捉住,誓不為人。」說著復又趕去,轉過大堂屋面,繞到上房,謝豹已不 +知去向。 + + 黃天霸正望各處找尋,忽見對屋上一條黑影,直奔自己而來。天霸曉得又是暗器, +趕著將身子伏下,果然不曾射中,咯的一聲落將下來。原來謝豹見袖箭射中了何路通, +他即撒腿就走,轉過大堂屋面,並未跑至上房,卻伏在地溝以內,想:他萬一再添上兩 +個,幫助擒捉,那時更難逃走,不若先發制人,將天霸射倒,先行回家,再作計議。因 +此又發了一枝袖箭,指望天霸出其不意,必然受傷,不知天霸又躲過去。此時謝豹不能 +再伏在那裡,只得提刀搶步前來,又與天霸交手。卻好天霸躲過袖箭,已站起來,兩個 +人接著又大殺一陣,仍是不分勝負。 + + 卻好關小西、李昆、李七侯大家一齊躍上屋面,齊聲嚷道:「不要放走了刺客!」 +謝豹虛砍一刀,認定路逕,縱身一躍,跳出五六丈外,一聲大喝:「看箭!」說著手一 +抬,箭已放出。大家聽說看箭,個個防備躲讓。謝豹卻一溜煙,趁此走了。天霸仍是不 +捨,還趕著追去,約離謝豹一箭之地,遂掏出金鏢,撒手打去。謝豹冷不提防,腿上中 +了一鏢,帶著鏢跳出牆來,逃走去了。此時已有五更時分,只得回轉行轅。欲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四六回 + +白楊崗踏勘雙飛鳥 茂州廟捉拿一枝蘭 + + 卻說黃天霸、李昆等人追趕謝豹不著,回轉行轅,已是天亮。施公已是起身。黃天 +霸等先去看了計全、何路通,幸喜二人受傷不重,尚自無礙,只要歇息數日,就可痊癒 +。黃天霸等也就放心,看視已畢,便向內室去見施公,行過早參禮。施公就問起夜間捉 +拿刺客的緣由。關小西、黃天霸把前後說了一遍:只是追拿不住,已是逃走。施公聽罷 +,當即面諭:仍宜嚴加防範,恐其復來;一面探訪蹤跡,以便捕獲。各人唯唯退出。 + + 施公又飭傳知州林士元來見。卻好知州尚未去傳,先來稟見。當下施公傳人。林士 +元行過常禮,坐在一旁。施公便將夜間行刺的話,告訴一遍。士元聽說,只嚇得面如土 +色,目瞪口呆,半晌方向施公請罪,說道:「這總是卑職防範不嚴,有驚大人貴體。待 +卑職回去,趕緊加差緝捕,務獲歸案,尚求大人從寬。」施公道:「貴州為民父母,既 +據呈請緝獲,姑免懲究。 + + 務要限日擒拿謝豹來轅,聽候發落。若再延宕,定行參處。」 + + 士元唯唯聽令,當即告退回衙,加差勒限懸賞緝獲,不提。 + + 且說施公早膳用畢,施安、施孝伺候兩旁。忽見窗外飛進兩隻鳥,望著施公哀鳴不 +已。施公覺得討厭,使命施安趕去。 + + 任著施安去趕,終不出去。施公頗覺奇怪,即命施安:不必趕了。施公便道:「爾 +向本院哀鳴,還有什麼冤屈麼?」那鳥便將嘴在書案上啄來啄去。施公順著他啄的樣子 +看去,象寫了個「冤」字。施公又道:「你當真有冤麼?」那鳥又啄了一下。 + + 施公會意,即命施安去喚郭起鳳、王殿臣。施安出去一會,王、郭兩個進來;站立 +一旁。施公望著二人說道:「此鳥有冤,著你兩人跟它前去察看。」王、郭二人就跟著 +兩隻鳥,出了行轅,一路上直跟到城外。約有十里多路,到了一個土崗,崗上栽著楊柳 +。那兩隻鳥飛進崗內,歇在一個新葬的墳堆子上面亂叫。 + + 王、郭二人看得真切,便望著兩隻鳥說道:「好鳥好鳥,如果此處墳是個含冤之地 +,爾再高噪三聲!」那鳥果然又噪了三聲,轉眼間鳥已不見。王、郭兩人就在墳上做了 +暗記,走下崗來,遇著一個老者,便走上前問道:「請問老丈,這個土崗叫做什麼地名 +?」那老者道:「這崗喚做白楊崗。」王殿臣又道:「此間墳堆不少,想是義塚麼?」 +那老者道:「此地並非義塚。」 + + 郭起鳳木匠道:「既非義塚,何以崗上累累皆是墳墓?我且問你,那新築的那個堆 +子,係何人家的?」那老者道:「是前村朱家的。」王殿臣道:「所葬何人?」那老者 +道:「就是本人說起來,怪可憐的。這姓朱的,名喚天佑,今年才二十二歲,家中很得 +過去,娶親還不到四年。他本來有的癆病,指望娶了親,可以日漸其好。哪裡曉得娶親 +以後,更加壞了。前月二十,就一命嗚呼,還丟下一個美貌娘子,才二十一歲。前五天 +才葬下去。」王、郭二人聽罷,復又問道:「你老尊姓?家住何處?」 + + 那老者道:「老漢姓石,排行第五,人多喚我石五,就住在朱家後村。還沒請教你 +兩位尊姓呢!」王殿臣道:「咱姓胡,他姓周。」說罷,石五道:「老漢尚有他事,不 +能陪你老,閒話了。」王殿臣道:「既然如此,請自便罷!」與石五就分路走了。 + + 王殿臣、郭起鳳也就回城。進了行轅,將剛才情形,並石五所說的話,細細對施公 +說了一遍。施公點頭,即刻命傳茂州林士元,帶同差役仵作人等,明晨來轅候諭。手下 +人去訖。到了次日一早,茂州並差役人等齊到。施公當即傳見,並將異鳥鳴冤的話,面 +諭茂州道:「此中顯有冤屈,煩貴州隨同本部院,前去勘驗。」茂州唯唯。此時外面夫 +轎齊備,施公在大堂上轎,帶隨計全、李昆、王殿臣、郭起鳳,並施安、施孝六人。此 +時林士元便請王、郭二人先行同去,留在轅門外上轎;差役人等,跟隨直望白楊崗而去 +。不一會,已到茂州,當將地保傳至,等候施公按臨。少時施公也來,下轎之後,便叫 +王、郭並茂州林士元,齊到崗上。王、郭兩人,正要指那墳堆與施公看視。只見昨日那 +兩隻異鳥,已歇在墳上,望著施公悲哀,又若迎接之狀。施公喚道:「好鳥好鳥,不必 +哀鳴。本部院給爾伸冤。」 + + 那鳥一聞此言,便自飛去。施公就走進墳堆,周圍看過,但見新泥尚濕,青草全無 +。當即傳命地方。地方答應,跪在面前。 + + 施公向道:「爾喚什麼名字?」地方回道:「小的名喚張標。」 + + 施公又問:「爾知這新築墳堆,姓甚名誰?何時下葬?因何疾症而死?」地方一一 +回答,悉如王、郭二人聽那石五所說一樣。 + + 施公聽畢,即命地方引導,前面行至朱家村,即在朱家升堂。 + + 施公即傳朱天佑妻出來問話。朱天佑妻大驚失色,趕緊毀妝,穿了重孝,出見施公 +,拜伏在地。施公見朱天佑妻生得頗為妖蕩,知非善類,便喝道:「爾姓何氏?」朱天 +佑妻回道:「小婦人母家姓陳。」施公又厲聲道:「本部院親至汝家,非為別事。只因 +汝丈夫朱天佑,昨日托夢,跪在牀前,訴稱被汝害死,求本部院伸冤。爾可從實招來, +免得受刑吃苦。」陳氏聽說,即向施公辯道:「大人在上,容小婦人上稟:丈夫天佑。 + + 從小婦人未到他家,他即患癆病,於今已有四年。即是小婦人過門以後,尚為丈夫 +百般醫治,終不見效,鄉里黨戚人所共知。 + + 延至前月二十,竟至斃命。小婦人方自痛終身無靠,實命不尤,何敢存謀害之心, +致罹悖逆?尚求大人勿以夢囈為憑。」施公道:「陳氏,爾休強辯,本部院與爾丈夫一 + +面不識,何來知其姓名?」陳氏道:「丈夫姓名,本不可以藏掩,人人可得而知。 + + 還求大人明察,公侯萬代。」施公見陳氏委婉辯駁,雖言之有理,無隙可指;而見 +其妖蕩之態,必非良善。即傳裡黨親族,來一一問訊。左思右想道:「非開棺檢驗,不 +能明白。」主意已定,即命開棺,明日檢驗。大家力勸,施公執意立行,甘心坐罪。大 +家不敢再說,當即打道回衙。 + + 次日一早,復至白楊崗,傳齊屍親,並親族鄰里,登山開墓,啟棺檢視。朱天佑屍 +身,雖值天熱,並未腐爛。施公更堅信不疑,隨命仵作週身檢驗,由頭至足,不但無致 +命之處,且無微傷,更非服毒。唯骨瘦細柴,實係癆病而死。施公據報無奈,只得令蓋 +棺封墓。陳氏便上前,極口呼冤道:「大人以無憑之言,啟墓開棺,翻屍倒骨。小婦人 +丈夫何辜,遭此慘毒? + + 既已檢驗無據,又欲蓋棺封墓,小婦人實不敢從命。」說罷,俯首大哭不已。施公 +一面諦視,見陳氏雖泣,毫無點淚,心中還是疑惑;一面婉轉笑道:「汝言誠是,本部 +院此舉,亦覺孟浪。我當具奏請命,甘受其罪。爾且暫行封蓋,勿再暴露。」 + + 復又命人蓋棺封墓而去。回至行轅,悶悶不樂,雖再飭人暗至朱家及各處私訪,終 +無頭緒,施公終不肯置之不問。 + + 這日沐浴齋戒,親詣茂州城隍廟祈禱,求神示夢。當夜施公便夢城隍神差人贈紅桃 +花一盆。施公醒後,仔細詳辭,仍命王、郭兩人,四出暗訪,以便昭雪,暫且不表。 + + 再說謝豹,自中黃天霸一鏢,當即逃走,等到天明,暗暗逕回謝家莊去。黃天霸但 +知謝豹行刺,帶鏢而逃,不曾捉拿得住,卻不知他窩巢在於何處。次日,施公既命金大 +力:「改扮一個補鍋的模樣,挑了擔子,出去私訪。如有消息,卻不可獨自冒險,致誤 +大事。可趕緊回來報信,大家並力去擒。」金大力奉命去後,訪了四五天。這日探到實 +跡,便趕回來,先與大家相見,然後見著施公,慢慢稟道:「自從奉大人命前去私訪。 + + 這日走到離城八里外謝家莊上,小人便叫:『補鍋!』莊前有座大廟,廟內走出一 +人,喚小人進去。那人就拿出一口煮四五斗米的大鍋,叫我修補。我見那口鍋太大,便 +先要了價錢;然後問他:你用這大鍋,廟裡有多少和尚吃飯?那人道:『咱廟裡和尚倒 +沒有,英雄倒多著呢!』我就假裝問道:『什麼叫做英雄?要這些英雄何事?』那人道 +:『你不知道,咱家莊主,數日前給人家吃了虧,現要在這廟裡,大家聚義,前去報仇 +雪恨。』我又問道:『你家莊主叫什麼名字呢?』那人道:『誰不知咱莊主叫謝豹呢? +』我又問他:『為首的共有幾人?』他又說道:『這有個一枝蘭,本領是極好的。』小 +人聽說,便假詞說:『這口鍋須要火補,才能堅固,今日我傢伙不曾帶了出來,明日再 +補罷。』小人就此走了。後又細細探訪,果是一枝蘭、謝豹,聚集綠林豪客,要等大人 +經過那個地方,前來搶劫。 + + 因此小人就趕著回來了。」施公聽罷,便向計全、黃天霸等說道:「諸位看這件事 +,是怎樣辦法呢?」計全道:「此事還宜從速。」欲知如何捉拿,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四七回 + +一枝蘭茂州廟遭擒 黃天霸謝家莊施勇 + + 話說金大力訪明謝豹、一枝蘭在茂州廟聚義,要攔劫施公報仇雪恨,他回至行轅送 +信。施公便與大家商議,趕往擒拿。 + + 計全當下說道:「謝豹、一枝蘭二人,本領高強,非大家並力前去不可。在卑職愚 +見,只留關賢弟與王、郭三位保護大人,其餘一同前往。今夜黃昏起身,到他莊上,不 +過四更光景。」 + + 那時計全說罷,施公點頭,大家稱是,於是各各退出。時將日落,便飽餐飲食,換 +了夜行衣靠,各藏兵器。一到黃昏,即悄悄出了行轅,直望謝家莊進發,沿路無事。 + + 約有四更將盡,已到莊口。金大力在前引路。大家走進莊內,四面一看,見西首一 +帶莊房,周圍樹林叢密。距莊房處約有兩箭遠,是一座倒後三進的廟宇,群房亦頗不少 +,四面圍牆甚高,也有樹木圍繞。金大力遂指著說道:「那就是茂州廟了。」 + + 大家看罷,悄悄走去。卻喜靜無人聲,鑽入樹林。忽見遠遠來了二人。金大力等卻 +躲在樹後。一會子,兩個更夫敲著鑼,走了過來。金大力冷不提防,舉起生鐵齊眉棍, +望著前頭那個打更的腿上一掃。那更夫「噯呀」一聲,栽倒在地,已是昏暈過去。後頭 +一個,正要喊「有人!」計全跳出,將刀在那人面上一晃,說道:「爾若要喊,咱便一 +刀。」那人嚇跪在地。計全悄悄問道:「爾可是謝豹家打更的麼?」那人道:「是。」 +又道:「謝豹與一枝蘭,皆住前面廟內。因這兩日議論攔劫總漕施大人的事,故此常住 +在此。」計全又問道:「這廟裡就是他兩人麼?」那人又道:「現在不止他兩人,有百 +十名莊丁。聽說還請了兩個好漢,尚不曾到。」計全道:「一枝蘭住在這廟裡第幾進呢 +!」那人道:「住在末了一進,各住各處。」計全聽罷,便將兩個人,四馬倒攢蹄捆了 +個結實,又將刀在兩人身上割下衣襟,塞在口內。 + + 黃天霸等在樹上聽得真切,當時下了樹,直望茂州廟前進。 + + 這裡四人,即由後牆上去。一看是一所院落,當先投石問路,裡面無有動靜,四人 +飄身落下。且說李昆由簷口掛下,望見窗內燈光未熄,將指尖著些津唾,在紙窗上浸濕 + +,戳了一個小眼,閉著一目竊窺。一看,只見土炕上睡著一人,面卻向外。李五定睛細 +看,正是一枝蘭臥在那裡酣呼大睡。李五不敢驚動,趕快取出香盒,燃著悶香,送了進 +去。這也是一枝蘭惡貫滿盈,合該當死,一會子,藥料已到,一枝蘭聞著這個香味,週 +身同軟的一般,躺在炕上,不能動彈。李五滿心歡喜,趕著招呼計全,一齊飄身落下, +腳踏實地,輕輕把窗格推開,躥進房內。 + + 將桌上燈剔明,取出一根繩索,兩人走到炕邊,便將一枝蘭翻轉身來,四馬倒攢蹄 +,捆縛個結實。二人歡喜。計全道:「不如就煩五哥同金大哥,先將一枝蘭送回行轅去 +。」 + + 再說計全,見一枝蘭已由金大力、李昆押送回去,當即翻身躥到第二進屋上,大喝 +道:「謝豹!爾這狗娘養的。還於此處拒敵,死在頭上,尚且不知。爾的伙伴一枝蘭, +已經捉住送回城去了。」謝豹聽了,暗暗驚心。那些莊丁先前並不知覺,此時通驚起來 +了。百十名大漢,個個從夢中驚醒,爬起來點上燈火,各執兵器,圍繞上來。謝豹見有 +人接應,也就起了勁,一把刀力敵二人。計全在屋上見莊丁上來圍繞,一箭步跳落院內 +,刀一起逢人便砍。那些莊丁遠遠的吶喊助威。謝豹正殺之間,見屋上又跳下一人,把 +那些莊丁殺得如砍瓜切菜一股,心中更加著急。將刀望著天霸一虛砍,便踴身跳出圈外 +,有二三丈遠,復一躍上了屋房。白馬李跟著躥上,不提防謝豹的神箭打來。白馬李尚 +沒站穩腳,面上已中了一箭,立腳不住,咕咚跌落下來。卻好黃天霸見白馬李跟著謝豹 +躍上屋的時候,他也躍上屋頂,站在謝豹背後。謝豹見背後有人,一翻身又想放出袖箭 +,正要抬手,黃天霸的刀已到。兩人就在屋上大鬥起來。 + + 計全見白馬李中箭落地,趕上前,砍倒了兩個莊丁,將白馬李扶起,拉著就走。那 +些莊丁見他倆之中,倒有一人帶傷,便又圍繞上來。計全一面揮刀亂砍,一面說道:「 +爾等皆是良民,趕緊散去。」只見那些莊丁,一聞此言,都忙向門外逃走。 + + 計全又說道:「爾等既然知罪,不幫惡霸逞強,且慢開門出去;門外尚有埋伏,爾 +等不知底細,此時出去,必遭殺戮。」眾人聽說,果然不走。計全就將白馬李交與莊丁 +好好看守。眾莊丁答應。計全又翻身進來,只見黃天霸與謝豹仍在屋上廝殺,便大喝一 +聲:「黃賢弟,咱來幫你捉這狗娘養的!」 + + 謝豹自知不好,難以抵敵,便想逃走,復又虛砍一刀,將身一跳,躥到第三進屋上 +。黃天霸也越屋而走,趕著掏出金鏢,對準他小腿打將出去。說時遲,那時快,謝豹不 +小心提防,左腿上已中一鏢。謝豹本仍想帶鏢而逃,正要越屋,天霸又來一鏢,打中右 +腿。謝豹站立不住,栽倒下來。計全見謝豹從屋上落下,知已受傷,急忙跑到後進,但 +見謝豹躺在院落以內。計全走上前,想來按住,哪知謝豹等計全走到逼近,一抬手,仍 +發出一枝袖箭。計全眼快,趕緊躲讓,那枝箭仍在大腿上擦了一下。此時天霸已由屋上 +跳下,舉樸刀背,就在謝豹右臂上用勁搠了一刀。謝豹喊了一聲,真是不能動彈了。於 +是天霸、計全取出繩索,將謝豹背縛起來。卻好天已大明,計全便走到前殿,開了大門 +,讓何路通進來,把那些莊丁放了出去。計全又跟著莊丁,到謝豹家內,向著他妻子說 +明緣由,安慰一番。計全又喚了兩個莊丁,將謝豹抬起來,大家押解回城而去。且看下 +回分解。 + +第二四八回 + +施賢臣賣卜訪冤屈 老漁翁覓醉吐真情 + + 卻說黃天霸等人,將謝豹、一枝蘭二人,先後解進城來。 + + 施公一一訊明,當即就地正法,人人稱快。施公見此案已結,心中也覺少了一事。 +惟白楊崗一案,雖曾有紅桃花示夢,究竟未得其中端緒,必要有個水落石出,才可心安 +。不然冤屈難申,還要自請「無故開棺」處分。左思右想,暗想要此案明白,必須如此 +如此。一宿無話。次日用過早膳,施公改裝賣卜的模樣,卻叫計全改扮搖串鈴子的郎中 +,兩人一齊出了行轅,沿路細細訪去。頭一日毫無消息,只得回城。第二日仍是如此。 + + 直至第三日,夕陽欲下,施公走至一處,清溪曲曲,碧水滔滔,兩岸垂楊覆地。下 +坐一人,手執竹竿,在那裡垂釣。施公走在背後,低低問道:「借問一聲,此去茂州, +向何路逕?」 + + 那漁人回頭一看,見是個賣卜先生,便戲問道:「先生善卜,能卜小人今日釣得起 +幾尾魚?如果靈驗,小人當請先生到寒舍暫宿一宿。如不靈驗,此去茂州,尚有七八里 +路,現已日落,定趕不到,左近又無客店,住宿一事,也不便相留。」施公聽罷,亦戲 +答道:「據我所卜,可連得三魚,計重五斤以外。」 + + 那漁人笑道:「且看先生靈是不靈。」說著,又將釣魚絲垂下。 + + 一會子,果得一鯉、一鰱、一鯽。漁人大喜。復又笑道:「先生真是神仙,怎麼這 +樣巧法?小人家住不遠,即請先生暫住一宵,明日再往茂州便了。」施公也不推卻。那 +漁人提了魚簍,收了魚竿,便同施公轉去。約走有半里多路,已經到了漁人門首,即請 +施公進屋。那漁人指著鬢髮皆白的老婆子,向施公道:「這是小人的老母,今年八十二 +歲,幸尚強健,眼睛牙齒都不曾損壞,就是兩耳不濟。人家向他說,便牽七牽八。」又 +向施公道:「先生請少坐,我去換壺酒來。」說著在魚簍內,撿一尾鯉魚,交付他老母 +去煮。其餘連簍子攜出門去。一會子酒已換回,卻好魚已煮熟。當下擺了杯箸,請施公 +上座,老母對面,自己中間相陪。 + + 施公向漁人說道:「我也太覺灑脫,酒是吃了,宿也有處住了。鬧了半天,還不曾 +問你尊姓大名。」那漁人道:「小人姓洪。我也不曾請問先生。」施公道:「我卻姓方 +。我看你如此壯年,怎麼尚無妻室?」漁人道:「先生說我是壯年,小人已六十三歲了 +。怪不得大家送我個外號,叫我做紅如桃呢!」 + + 施公聽說『紅如桃』三字,心中早已驚詫,正欲開口再問。只見紅如桃又道:「先 +生若說我不娶親,不瞞先生說,我只因母老,不便遠去,不然早已做了和尚了。我是最 +看透的:天下最毒婦人心!娶親有什麼好處?只一人還覺自在。」施公聽他說「婦人心 +」這一句話,更覺有些引線,便假詞說道:「照你這樣說,難道天下婦人,皆是心毒? +娶了親,都是要死於非命麼?」 + + 紅如桃說:「我卻不知。但有一件事,是我親目所見。先生是個忠厚君子,近旁無 +人,說出來諒也不妨,但請不能泄漏。不瞞先生說,小人平生最好賭錢,刻不去心。有 +時賭輸不能償還,只得作個無恥不堪的事。六月十八,因吃酒醉了,有個朋友又來約小 +人去賭。不料大輸,不得已只好再做那不堪之事。久知前村朱天佑家頗有錢財,而且朱 +天佑久病在牀,他家只有一個妻子,覺得易於得手。主意已定,等到十九,三更時分, +便去他家,由後牆趴入裡面。先聽了聽,僕婦俱已睡熟,聲息毫無。 + + 便從屋上跳下,走至朱天佑房外,向裡一看,見房內燈光未滅。 + + 於是躲在窗下,意欲等房內燈滅了,再行進去。等了片刻,復在窗外往裡去看。哪 +知不看倒也罷了,這一看,小人連魂都駭掉!」施公又問道:「為什麼可怕呢?」紅如 +桃隨說道:「此事大有干係,若先生誓不泄漏,我方敢說出原委。」施公道:「既然如 +此,我便發一個誓。」 + + 施公發誓畢,紅如桃復又說道:「小人望裡一看,見病人臥在牀上,呻吟不已。他 +妻旁著身子,坐在牀前,低著頭,在那裡思想。一會子,忽然站起來,將桌上燈重新剔 +亮;又點一枝蠟燭。向牀後面招了招手。只見有個男子輕輕的走了出來,兩個人附耳小 +語,說了一刻。他妻復開了箱子,取了一匹白絹,將病人的口纏個結實。兩人又將病人 +抬至牀下,把兩隻手背縛起來,伏臥在地。脫了他褲子,露出尻孔。又取過一個小罈子 +,開了壇口,捉出一條小蛇,將蛇頭納入竹管。又將竹管對定尻孔,用香火燒著蛇尾, +蛇被燒急了,既由尻孔竄入腹內。那病人口不能言,只聽大喘一聲,死於非命,病人氣 +絕。女人就與那男子,復將死者抬到牀上。將背縛解去,白絹扯去,婦人與那人相顧而 +笑。小人慘不忍看,於是一躍上屋,恨恨而回。先生你想娶妻如此,有何恩愛?豈不是 +最毒婦人心嗎?」施公道:「這婦人既謀害親夫,難道死者竟絕無親族前去伸冤麼?」 +紅如桃道:「朱天佑雖遭慘死,卻身無微傷。數日前正有個總漕施大人,說是朱天佑托 +夢求他伸冤,特來開棺相驗,只驗不出傷來。恐怕他老人家還不得了呢。」施公道:「 +你既知底細,何不去首告呢?」紅如桃道:「非我親戚,不干己事罷!」時已三更,兩 +人便去安歇。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四九回 + +洪家翁具狀代申冤 陳氏女認供甘抵罪 + + 卻說施公聽了紅如桃一席話,便叫他報告伸冤,紅如桃不肯多事,因此施公就在他 +家住了一宿。次日一早,便作別要走。 + + 紅如桃又叮囑再三,萬萬不可泄漏。施公答應,然後回城,這且慢表。 + + 再說計全同施公出城,分別暗訪,到晚仍不得消息,只得回城。等到上燈過後,大 +家不見施公回來,個個都有些疑惑。 + + 黃天霸便問:「計全,不知道大人怎麼到此時還不回來呢?」 + + 計全道:「咱就同你們前去朱家莊再走一遭。」二人前後各村察訪察訪,到得日中 +,只得回城。兩人才進行轅,金大力先說道:「大人已回來了。」計全、關小西二人趕 +著走向書房,見施公飯才用畢,便給施公請了安,站立一旁。施公又向他兩人道了勞, +叫他們坐下,然後將紅如桃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關小西道:「這皆是大人為民心重 +,不肯使民間有負屈之人。」 + + 說罷,緩緩退出。 + + 當下施公又傳人去傳茂州。-會子,茂州已來,便轉人書房相見。施公又將紅如桃 +所說之話,告訴一遍。林士元唯唯而聽。時交申酉,有人進來稟道:紅如桃已經提到。 +施公便命帶來。差役答應出去。少刻,將紅如桃帶入書房。施公便服,眾官站立左右。 +紅如桃顫伏在地,不敢仰視。施公撚鬚微笑道:「爾但抬頭,毋需戰慄;尚識前夕把酒 +共話之賣卜者乎?」紅如桃抬頭一看,即磕頭如搗蒜道:「小人有眼無珠,死罪死罪, +望求寬恕。」施公又笑道:「本部堂決不罪爾,爾毋需恐懼。 + + 但朱天佑被妻害死,爾可細細再說一遍,讓人知道不錯。」紅如桃聽說,又磕了個 +頭,就從頭至尾,又告訴一遍。眾官聽說,無不恨恨。 + + 施公立刻出了飛簽,飭人協同茂州差役,將朱天佑之妻陳氏,並鄰舍親族,齊提到 +案。施公升堂。原彼人證,環跪階下。 + + 施公先向朱陳氏喝道:「爾這無恥淫婦,謀斃親夫,尚敢諱瞞抵觸。本部堂今已訪 + +明見證,朱天佑實係為爾謀斃。爾當從實招來,已屬罪無可逃。本部堂若不與爾對證, +是決不肯招。」 + + 遂命紅如桃對質。紅如桃便將十九夜間之事:如何在牀後招出男子,將絹匹纏丈夫 +口,如何背縛伏地,如何取出小蛇,納入竹管,對定尻道,如何用香火燃炙蛇尾,小蛇 +負痛,由尻道竄入腹中,丈夫大喘一聲而死的話,與陳氏對質了一遍。施公道:「陳氏 +!你聽見麼!此時尚有何辯?」陳氏稟道:「大人明鑒,這紅如桃所說皆荒誕之言,不 +可以一面之詞為憑,坐小婦人之罪。大人還請三思,不可偏信。」紅如桃稟道:「小人 +那夜,實係親目所睹,願具甘結。」當即具結畫押。施公立刻傳齊差役仵作等,備好了 +馬,率同茂州知州、屍親、原被人證,重複登山,開棺檢驗。可怪,半月前開棺的時節 +,屍身並未腐爛,這會子,將棺開落,但聞臭氣熏人,個個掩鼻,臟腑畢見。仵作細意 +檢驗,果見大腸以內,有條死蛇,約有七八寸許。仵作遂檢出來,呈送施公詳驗。施公 +驗畢,又命人蓋棺封墓,然後率眾回轅。原被告合人證,以及屍親、鄰舍,飭差暫行看 +守,聽候晚堂復訊。 + + 施公少歇片刻,留茂州在轅晚膳。席間茂州知州談及此案,說道:「陳氏刁猾,酷 +虐慘毒。若非大人神明,不僅死者含冤難申,問官且不免處分。大人明察,卑職實佩服 +。」施公道:「斷獄悉皆避重就輕,以耳代目,行個通詳稟稿,就此了事。 + + 或有難於推諉之案,當堂提訊,則又審問不當。」茂州連連稱是。少刻,晚膳用畢 +,飲了一碗茶,復升堂研訊。茂州仍坐公案左側,眾官環立兩旁,書吏衙役齊立階下。 +施公命提陳氏。 + + 差役答應,即刻提到,跪在下面。施公喝道:「開棺復驗,確有憑據,謀斃親夫, +毫無遁詞。爾尚有何狡辯?快快從實招來,究竟姦夫何人?因何起意?若再仍舊強辯, +本部堂將爾立斃杖下。」只見陳氏稟道:「大人明察:屍腹有蛇,必係控告之人,暗地 +埋伏。不然,何以紅如桃確鑿有憑,願具甘結呢?大人不嚴治他,因釁誣告,私自盜棺 +之罪;反誣坐小婦人謀斃親夫,小婦人實在受屈。」施公大怒,將驚堂木一拍,大喝道 +:「證據確鑿!誰誣爾來?尚敢狡辯,以圖嫁禍。」喝令掌嘴。兩邊一聲吆喝,將陳氏 +扭翻面孔,一五一十,打了四十。陳氏仍然不認。施公大怒,喝令鞭背。手下又剝去外 +衣,一連鞭了一百下。陳氏仍是不招。施公又令取過夾棍。差役將陳氏兩腿夾起。 + + 陳氏受刑不過,只得喊道:「大人請命鬆刑,小婦人願招了。」 + + 施公命鬆了刑具。 + + 陳氏跪在下面,望上說道:「小婦人自嫁朱天佑為妻,彼時天佑已患癆病,有半年 +之久。小婦人過門後,醫藥無效,日期沉重,延至去年臘月,竟至臥牀不起。小婦人猶 +望他病好,並無歹心。不意小婦人的表兄潘慕安,這日來看丈夫的病。見丈夫已是臥牀 +,諒不會好,便暗地與小婦人說道:『表妹,你自嫁朱天佑,沒過一天好日子。現在看 +看要死,不是誤了你青春麼?』因此觸動小婦人心事。後來有個乞丐,拿著一條小蛇。 + + 小婦人與表兄忽生毒計:將蛇買回,蓄在壇內。十九日夜間,遂與表兄謀害。當時 +以為得計,不料難逃大人明察。小婦人謀斃親夫,實在該死,所供是實。」施公便命畫 +了供,暫行收監;親族鄰里等,亦先行退去候訊。一面飛簽,立提潘慕安到案。 + + 差役答應。施公退堂,眾人各散。次日潘慕安提到。施公升堂訊問,始則狡詐,後 +命陳氏對質,一一供認。施公便判朱陳氏謀斃親夫,律應凌遲處死;潘慕安誘姦表妹, +謀害妹夫,律應斬立決,即命在茂州就地正法。紅如桃報告伸冤,著於朱天佑遺產之內 +,酌分良田二十畝賞給,為養贍老母之計。又命擇族中誠實子弟,立為朱天佑子嗣。此 +案斷畢,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五○回 + +中途遇盜又失金牌 狹路害人猝逢鐵匠 + + 卻說施公往淮安赴任,這日已至徐州府所屬安樂鎮。也是一個通衙要道,鎮市上店 +舖林立。只因天已黑暗,施公便命人找了客店。大家進去,自有店小二招呼。施公道: +「小二,就在店後騰出一所上房,共計四間。」施公宿上首一間,施安、施孝、黃天霸 +、計全、王殿臣、郭起鳳、關小西、李昆、李七侯、何路通、金大力各人,分別住下。 +小二送進水來。大家擦了面,用過茶,問小二:「有什麼菜?揀那投口的,只管拿來。 +」 + + 小二答應出去,一會,先將酒菜搬進,擺開座位,只是兩桌。 + + 自施公以下,挨次入座,飲了一會酒。店小二又將飯送進來,大家用飯已畢,陪施 +公閒話。施公道:「你們很辛苦了,早些去歇息罷,我亦要睡了。」各人退去安睡,不 +表。 + + 到三更時分,忽然施公喊道:「你們快起來,有竊賊咧! + + 我的那件東西,又不見了。」大家驚醒,四面一看,連影都沒有。無奈何,只得回 +房稟告。但見施公拿著一張白紙帖,在燈下觀看,口裡說道:「上面分明寫著:『桂蘭 +女子賽雲飛到此,盜去金牌。著黃天霸去取。』你道此事,不是愈出愈奇麼?難道真是 +個女子盜去不曾嗎?若真是女子盜的,這女子可比得當年的紅線盜盒了。」大家聽著發 +怔。惟有黃天霸咬牙說道:「既是這帖子上寫明,要卑職去取?請大人寬限十日,卑職 + +若取不回來,提頭請見。」施公道:「黃賢弟不必尚血氣之勇。他若無把握,何敢指明 +賢弟去取?正激之以速去也。賢弟受其激,是人其圈套矣!」計全道:「據卑職愚見, +要去訪,須請一人幫助,才得妥當。」施公道:「是哪一個呢?」計全道:「離此約有 +百里,名叫褚家莊。有一人姓褚,名標,從前也是綠林出身,江湖上很有名聲,早已洗 +手不做。今年六十多歲,生的精神滿足,最為愛友,而且慷慨好施。北路一帶,無不知 +他名字的。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喜道:「計賢弟之言,甚合吾意,就此辦法便了 +。」說罷,大家仍去歇息。 + + 施公一人逛至店堂外面,與掌櫃的說道:「要尋個熱鬧處去逛一逛。」掌櫃的說道 +:「此地沒有大窯子,只有兩家土娼,也不見怎麼好。倒是前數日,從海外來了個走馬 +賣藝的女子,約有二十來歲,生得怪體面的。而且有一手好武藝,能在馬上飛舞,慣使 +兩把雙刀,還有好幾枝袖箭,能在百步之外,打折香頭,百發百中。在繩上走路,就同 +飛的一般。更有一件奇技,拿著數十斤的東西,可以站在人的掌上舞。並不是在他同來 +人的掌上,是我們本地人去看他的把戲,站在那裡,他隨便拉著一人,不論老婆子、小 +女子--卻不拉漢子,叫人伸出手來,他就輕輕跳上,舞起來咧!這托他的人,好象沒 +有個人似的。」 + + 施公聽說,心內有點明白。又問道:「掌櫃的,你可知她姓甚名誰?」掌櫃的道: +「這姓名倒沒聽說。」施公道:「你知她住在哪家店裡?」掌櫃道:「聽說住在西大路 +陸四房。」施公道:「你去喊了,陪咱們閒話一會子,多給他她錢,不知可做得到麼? +」掌櫃的正要回答,只見店小二在旁說道:「你老要去叫她,待咱給你老先去問她,可 +行不行?」施公道:「你且快去快來。」店小二答應,就出門去了。施公也進上房,便 +將剛才掌櫃的話,說了一遍。大眾俱也會意。一會子,店小二回來,向施公說話:「你 +老可不要怪,小的跑到陸四房去叫,說是今天帶亮走了。」大家聽說,說道:「一定是 +她了。」黃天霸道:「咱們就此趕去,將她擒了來。」李昆道:「黃兄弟,不要心急。 +她此一去,你知她望哪條路走呢?依我說,是計大哥那一著好。」施公到了晚間,將那 +房飯算明,給了店主,一宿無話。 + + 次日大家起身,不過未末申初,即抵徐州境界。施公進城,就行轅住下。府縣又遞 +呈了手本。施公即刻傳見。府縣行過衙參,坐列一旁。施公先問些風俗人情。杜家槐一 +一稟過。施公道:「如貴府所言,是定有一番善政了。」杜家槐道:「卑府才疏學淺, +還求大人訓示,俾得遵循。」施公聽徐州府這一番話說,已知是個好官。又與銅山縣楊 +繼曾談了一會,也覺為人尚屬清正。施公便道:「前日住在安樂鎮,夜間約有三更時分 +,忽將金牌盜去,還留下一張字帖,自稱桂蘭女子賽雲飛,到此盜去。貴府平日曾有所 +聞這女子名號麼?」杜家槐、楊繼曾見說此話,站起來告罪道:「此皆卑府等緝捕不力 +,以致如此。 + + 候卑等趕緊加差,勒限嚴緝,按律懲辦。」說著就此告辭。次日,施公便去回拜府 +縣,兼閱案卷,看了許多,無非田土細故。 + + 即有盜劫等案,皆係已定罪名,並無疏漏之處。只有一件,係銅山縣境內,劉家村 +張六,報稱伊父張有德早間出外賣布,至暮未歸;當據鄰村王三送信:張有德在土溝地 +方,被人殺斃一案,至今兇手未獲。施公再看卷上日期,七月十三具控。現在十月,已 +經是三個月了。便望楊繼曾道:「這張六所控伊父被人殺死一案,已懸三月,何以仍未 +定讞。」楊繼曾道:「卑職屢次比差,務獲正凶,迄今未獲。現仍懸賞在外,斷不敢有 +意延宕,致使兇手漏網,還求大人明察。」施公點頭,仍諭趕緊緝獲。知縣唯唯稱是。 +施公打道回轅,大家接入。施公坐下,便將張有德被人殺害,至今兇手未獲到的命案, +說了一遍。忽見金大力在旁說道:「小的早間在西街閒逛,見有個鐵匠店,有人在那裡 +吵鬧。小的站在外面,看了一回,原來是鐵匠的老婆,望著鐵匠罵道:『你這殺頭的, +現在不知何處得了幾十弔錢,就認不得人,忘記從前的日子。自己即事不明白,還要尋 +著打我,同你到縣裡去喊冤!」鐵匠還是要打,後經人勸開了方沒事。小的看那人兇惡 +異常。」畢竟所訪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五一回 + +褚家莊副將訪英雄 銅山縣凶徒受國法 + + 話說金大力看見鐵匠夫妻相打,因他兇惡,便疑他是張有德的兇手,所以對施公說 +了一遍。施公聽說,便命金大力再去細訪,是否屬實,回來稟復。大力答應去訪,暫且 +不表。 + + 再說施公因失去金牌,尚不知何人盜去。計全雖有去訪褚標之計,只因才到徐州。 +現在諸事已完,黃天霸向施公道:「大人金牌失落,卑職要往褚家莊訪那褚標。」施公 +道:「賢弟一人獨去,我卻放心不下。不若仍煩計賢弟同去,彼此好有個商議。」黃天 +霸道:「謹遵大人吩咐。」計全當時答應。施公道:「你們明日再去罷!」兩人唯唯聽 +命。計、黃將應帶之物收拾妥當,失去安歇。次日一早,帶了盤費,各藏兵器,便向施 +公告辭。 + + 走了三日,到了褚家莊上,但見黃葉半凋,清流徐繞。行去約半里,便是莊屋。只 + +見朝南三座大門,中間大門外站立兩個莊丁,在那裡閒話。二人上前,問了一聲道:「 +伙計們,你們這裡,可是褚家莊麼?」莊丁答道:「正是。」黃天霸道:「你家老莊主 +在家罷?」莊丁道:「在家呢!」黃天霸又道:「煩你進去說一聲,說外面有兩個人, +叫黃天霸、計全,特來拜訪,務要相見。」莊丁答應進去,走入偏室,望著褚標說道: +、 + + 「現在門外有兩人,一叫黃天霸,一叫計全,特來拜訪的。」 + + 褚標聽說,便命莊丁開了正門。莊丁出來說:「我家老莊主,有請二位相見。」黃 +、計二人聽見,跟著進去,過了院落。但見有個老者,約有六十開外年紀,鬚髮半白, +步履雄壯,從廳上走下來。計全心中早已敬服,忙同天霸趕著走上前去說道:「上面敢 +是褚老英雄麼?」褚標見二人恭敬和平,英雄氣概,不覺暗暗誇獎。遂道:「二位遠來 +,有失迎迓,尚乞恕罪。」 + + 黃天霸、計全亦同聲答道:「豈敢!豈敢!」說著已走上階台。 + + 褚標讓進客廳,彼此行禮,分賓主坐下。莊丁獻了茶。黃天霸、計全道:「晚輩久 +仰老英雄大名,無由得見,今幸不棄,得見英顏,足為欽慕。然冒昧造府,還求原諒。 +」褚標道:「豈敢! + + 豈敢!老朽家居株守,日逐頹唐,回憶少年,皆成往事。惟聞二少年英雄名世,棄 +暗投明,上為國家棟樑,下為蒼生造福,前程遠大,功業昭垂。老夫散閒,望塵莫及, +慚愧之至。」黃天霸道:「晚輩無知,過蒙厚獎,實不敢當。雖現在博得一官半職,而 +綠林強人,與晚輩等不共戴天,欲復仇尋釁。晚輩等,又因施大人忠心為國,不敢遇事 +畏避;故此,皇上愈看重晚輩,晚輩之仇,愈結愈深。甚至以殺兄逼嫂為名,欲將晚輩 +致之死地。不知惡虎莊之事,亦追於不得已為之,豈好為此殘忍之舉? + + 老英雄高才卓識,不知以為然否?」褚標道:「令兄令嫂,同時棄世。依老朽看來 +,實他二人不識時務,非怪賢弟殘忍不仁。 + + 若江湖朋友,多以此事相責,陰圖謀害,此皆若輩居心,無怪所遇身亡也。」黃天 +霸復說道:「老英雄明鑒,使晚輩得明心跡,惟恨相見太晚。既蒙知許,以後請以叔姪 +稱呼。」褚標大笑道:「既如此說法,老朽便放肆了。」計全、黃天霸二人齊道:「這 +是當得呢!」 + + 褚標道:「今二位賢姪到此,是從哪裡來的呢?」黃天霸道:「小姪實不敢瞞,有 +一事奉求老叔幫助。前數日行抵安樂驛,大人那塊金牌,三更時分被盜去,留下一個紙 +帖,上寫:『桂蘭女子賽雲飛盜去金牌』,並指明要小姪去取。小姪當時就要去訪,後 +來大人一再攔阻,復經計大哥在大人前說項:欲知金牌失落何方,桂蘭女子究住何處, +必得叩問老敘,方可明白。今特奉大人之命,與計大哥竭誠到此,叩求老叔指教,幫助 +一二。」褚標道:「原來她也要去同賢姪作對,可就難說了。 + + 這桂蘭女子,老朽是知道的。她本姓張,住海州鳳凰嶺上,就是鳳凰嶺張七的女兒 +。這鳳凰嶺張七,在江湖上,也是大大有名的人。他卻只生一女,生得極其美貌。可是 +生性驕傲,跟著他老子,學得一身好本領,飛簷走壁,身輕如云。所以她自己起個外號 +,叫作賽雲飛,卻是名實相符。又慣使袖箭,百步之外,百發百中。若要去捉此人,賢 +姪可不要惱,卻是有些棘手。 + + 旁的不說,就是她那住處,就不容易上去。四面埋伏,不知道的踐踏埋伏,就要被 +擒。更兼他父女兩個英勇無敵。賢姪一人,恐不能料其必勝。就是計賢姪同去,也未必 +能拿到手。」只見黃天霸勃然變色道:「老叔不必見怪,小姪偏要前去。看她怎樣厲害 +。連計大哥也不要同去,只小姪一人獨往。若不將她父女或拿或殺,我黃天霸誓不為人 +!」褚標一面聽他說,一面見他形色,真是敢作敢為,暗暗稱贊,方欲開口,計全一旁 +說道:「黃兄弟聽不了半句話,便要跳起來。褚老叔既認得姓張的,此事便好了。還求 +褚老叔設個法兒,能夠善開交更好。」褚標道:「張七後因一件買賣,我勸他不要做, +他不信,因此惱了。 + + 現已好久不來,必得請個人來,方能了結。」計全道:「老叔所說這個人,姓甚名 +誰?還求指教。」褚標道:「說起這人,大約二位也可知道。此人姓朱,名光祖。」計 +全道:「就是朱大哥,小姪等也會過的,這就更好了。」說罷,褚標就寫了一封書,叫 +莊丁往請朱光祖,不表。 + + 再說金大力,訪那鐵匠,果是兇暴異常,老婆相勸,不聽成仇。他將此言回稟施公 +。施公即傳知銅山縣,將他捉拿前來,當堂拷問。那鐵匠道:「小的名叫吳仁。因住鄉 +間做工,回來天晚,走到土溝地方,見有個賣布的獨行,肩擔著鈔袋,頗為沉重。小的 +不合見財起意,將手中鐵錘,出其不意在賣布的頭上打了一下,便見他腦漿俱出,死於 +非命。小的即將鈔袋扛回,有青錢六千,紋銀一錠。所供是實,即求開恩。」知縣命人 +錄了口供,又叫吳仁畫了押,並擬了死罪抵賞,先行收禁。一面申詳上憲,候公文到後 +,即處斬不提。再說計全、黃天霸二人,等褚標去請朱光祖前來。卻好朱光祖並未接著 +褚標的信,忽然而來。欲知朱光祖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五二回 + +群雄聚議褚家莊 光祖獨上鳳凰嶺 + + 卻說朱光祖並未接著褚標的信,偶然來訪。忽見黃天霸、計全在此,驚喜交集。大 + +家相見已畢,他便問黃、計二人道:「聞說大人已赴淮安,你二位何以到此?」計全道 +:「自別以後,沿途多有磨折,一言難盡。現在是保護大人,前往淮安。 + + 不意在安樂鎮,二次失去金牌,為張桂蘭盜去。素知大哥與鳳凰嶺張七交情甚厚, +本意登門奉求。但大哥行蹤無定。後聞褚老叔知道大哥蹤跡,因與黃賢弟先拜褚老叔, +轉煩褚老叔指明路逕,再行登門奉求。乃褚老叔體帖小的等跋涉之苦,囑小弟等住在此 +處,由老叔作書奉請。今幸大駕不速而來,是真天假之幸也。」褚標道:「朱賢弟,你 +卻不可推諉,須去走一遭才好。」黃天霸道:「小弟本欲獨往,褚老叔相阻,故未前去 +。 + + 最恨金牌盜去,還留下個字帖,定要小弟去討,可能耐得?今幸大哥前來。」光祖 +道:「賢弟休急。愚兄既受褚老英雄之托,又得賢弟叮嚀,豈敢推諉?但此事必須從長 +計議,想個盡善盡美的法兒。」說著,莊丁擺上酒肴。朱光祖首位,計全對面,黃天霸 +坐橫頭,褚標主位。三巡以後,只見朱光祖走到褚標面前,將手一拉道:「老英雄這裡 +來斟酌。你老可知張桂蘭盜去金牌,頗有用意麼?」褚標道:「咱是猜詳不出來。」光 +祖道: + + 「張七久知天霸本領高強,欲將張桂蘭匹配與他;又怕天霸雖是綠林出身,現在做 +了官,要鬧起官派來,不肯同他做親,此件是一。又恐天霸雖肯,施大人不行,豈不徒 +然落一話柄。因此無意中與女兒談起天霸本領來。張桂蘭道:『爹爹你常說天霸的本領 +高強,你女兒倒要同他比個高低。』後來張桂蘭大約打聽得施公有欽賜的金牌,她便前 +去盜來,並指明天霸去取,這其中就有了深意了。明日先去一遭,姑作前去做媒。他若 +肯了,將金牌取回,我再去見了施公,說明此事,以便擇日迎娶。 + + 他若不肯,隨後再作商量。總之,張七並無殺害之心,而且時常誇獎天霸。無奈張 +桂蘭驕傲太甚。如果叫她見著天霸,也是願意相從的,只恐天霸不肯。」褚標道:「據 +老弟所說,因怕天霸不肯,還得由桂蘭與天霸比高下。」光祖道:「看你老這話,實在 +明白。我們現在去,可向黃天霸如此如此,先將他定住;然後再去那裡,善為說法,看 +是如何,便好計議了。」褚標道:「老弟之言,甚合我意,就此做法。」 + + 說著走了出來,仍然歸座。莊丁捧上熱酒。褚標端杯在手,先望計全丟了個眼色。 +計全會意。褚標向天霸說道:「老朽與朱賢弟計議了一個絕妙主見,此時卻不便告訴。 +可是要賢姪先答應了,事成之日,不能改齒。」天霸不知他二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滿 +腹狐疑,不便啟口。計全道:「賢弟你只管答應,不要學那婦人見識,疑疑惑惑的。」 +天霸不得已,只得允了。 + + 計全見天霸已允,復向二人說道:「黃賢弟業已遵命。倘金牌取不回來,那時褚老 +叔與朱大哥,又將如何?」褚標、朱光祖道:「如果金牌取不回來,咱倆定然以手代足 +,來見你倆;但是天霸若有更改,咱倆便唯你是問。」停了一會子,飯已用畢,抽著空 +,褚標又將前話對計全說明,計全好不喜歡,一宿無話。 + + 次日朱光祖便辭了褚標,並天霸、計全,直向鳳凰嶺而來。 + + 走了兩日,這天已到。先在門口問:「在家不在家?」莊丁回道:「朱爺是今天來 +的,如果十日前來,可碰不見莊主了。 + + 咱莊主回來,剛有五天,現在家呢。你老請進去罷!」朱光祖聽說,便知張七是同 +他女兒一齊去盜金牌了。只見莊丁引著,朱光祖到了裡面。請光祖在客廳上坐下,莊丁 +進去通報。一會張七出見,彼此一揖坐下,有人獻上茶。張七說道:「賢弟何來?」光 +祖道:「兄得快婿,特來道喜!」張七道:「此話怎講?愚兄並無此事,賢弟莫非誤聞 +。」朱光祖道:「兄與弟情同手足,何作此欺人之語?兄無快婿,弟何敢言?而且有人 +欲為令嫒作伐,雖紅絲相係,千里姻緣,若無人執柯,亦屬不成體統。弟今此來,一則 +為兄道喜,要做毛遂自薦,自居冰人。 + + 弟所謂兄得快婿者,即兄常言之人也。今日天假之緣,以欽賜金牌為媒。褚大哥本 +擬與弟同來,但恐老哥難釋前衍,相見反而不美。因此兼囑小弟:先為致意;做媒吃酒 +,缺一不行。尚望老哥成事不說,和好如初。若以弟言為然,則褚大哥改日必當登門敬 +謝。」張七半晌答道:「褚大哥前者之事,賢弟是盡知的。愚兄雖有不是,褚大哥亦未 +免過於激烈,因此才老羞變怒的,事後也是過意不去。屢想前去,恐他念起舊惡,使愚 +兄難以為情。今既蒙褚大哥不棄,又得老弟前來,愚兄敢不遵命。 + + 至於小女之事,黃天霸雖稱英勇,愚兄亦不過偶爾道及,何得以閒談之言,據以為 +實。且施不全金牌,已為小女盜去,現在彼此已成仇敵。況小女盜那金牌之時,曾留下 +字帖一紙:指明要黃天霸來取,是小女與天霸又成仇敵了。以此兩重仇怨,方欲報之不 +可,還說什麼姻緣呢?請勿復言,實難從命。若謂賢弟極思飲酒,愚兄好酒是現成的, +絕不鄙吝。」畢竟朱光祖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五三回 + +鳳凰嶺光祖下說詞 褚家莊天霸負豪氣 + + 話說朱光祖與張七彼此說了一番,張七不肯應允。朱光祖恐怕再說便決裂,以後不 +好再言,遂就著張七的話說道:「且先飲酒,有話再說。」張七便命莊丁取出酒來,並 +端出幾碗菜,擺開座頭,兩人對飲,絕不提起要金牌聯姻的話,只說些沒要緊閒話。談 +了一會,彼此倒也覺得暢快。只見朱光祖端杯在手,喝了一口酒,自歎氣道:「古今多 + +少英雄,只為這「名利」兩字,爭了許多人出來。究竟這名可真好麼?其實皆身外之物 +,可惜人皆看不破。還有一說,身前赫赫,到處聞名,豈知人生不過百年,到進那一塊 +黃土的時候,連自家妻子骨肉,總不能顧了,還說什麼名利呢?最可笑者,有一種情癡 +之人,自己固以名為重,還要在兒女身上爭個不了。即如施公他要做個清官,不落罵名 +,所以到處吃苦了。再加江湖上那班朋友,也是為不服氣,要想名,偏要出頭來爭個高 +下,到後來人亡家破,留下罵名,這是何苦呢!」張七聽得這番話,曉得朱光祖是說自 +己,說道:「朱賢弟這話,固然不錯,但是為父母的,在兒女身上也要用點情才好。若 +說天霸,雖是英勇,只不過道聽途說,我又不曾見過,品貌武藝,究竟如何?況且我女 +兒生性驕傲,也是我過於溺愛,此時後悔無及。實不瞞老弟說,就是盜取金牌,那裡是 +我的意思,也是你姪女存了個好勝的心:料想黃天霸曉得此事,必然親自前來。那時你 +姪女與他交鋒,本領如果真好,品貌也真好,再作計較。今日賢弟既來為他說項,我若 +堅執不允,不但對不住賢弟,更叫褚賢弟惱我了。實對你說,如果黃天霸依我三件事, +我便將女兒與他;若有一件不肯,可莫怪我執傲。」朱光祖聽說:「是。但不知哪三件 +?七哥你說。」這張七道:「第一件,要黃天霸親自前來,我與他比個高下,再與你姪 +女比試比試。」朱光祖道:「這件事做得來。」「第二件,我女兒過門之後,我便將此 +間一切物件,全行搬到他那裡,與他合住,要他養我終身。我女兒添了外孫,第一個要 +過繼我。」 + + 朱光祖道:「這也使得。」「第三件卻要施不全出名,為天霸擇配,應用婚帖,要 +寫施不全的名字,還要施不全去請褚賢弟與老弟作伐。如果答應,叫他即日納彩,我便 +將金牌送去;倘若不行,斷不遵命。」朱光祖道:「以上兩件,總可依得。惟有第三件 +,七哥似過於作難了。小弟且將上兩件,先行允下,那第三件,俟同褚大哥商議後,三 +日當來復命。且還有一說,若黃天霸贏得老哥,贏不得令嫒,那時又便如何?」張七道 +:「既是老弟為他所慮,只要他贏得愚兄,也就遂命了。」光祖道:「七哥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張七道:「難道愚兄還有更改嗎?」光祖道:「好極了,承愛承愛。小弟 +就此告辭,改日再來復命。」說著便站起身來就走。張七也不復留,送出大門而去。 + + 光祖不敢耽擱,走了一日,已到褚家莊內,當即進去。褚標一見,即問道:「賢弟 +,如何說法?」計、黃二人,也向他道了乏。朱光祖坐下,望褚標說:「行是行了,話 +卻長呢!」 + + 將張七的話,說了一遍。褚標道:「第二件最易做,那第一件,卻不可與天霸說明 +有婚姻一事,只說張七要他前去,比個高下,無論輸贏,就把金牌送出。我與賢弟,同 +他前去。惟有第三件,實在難辦,如何是好?」朱光祖道:「小弟也是這般想法,必得 +出個妙計,將此圓了才好。」正說之間,計全走了進來,褚標便將張七對光祖的話;光 +祖答應張七的話,告訴了一遍。又對光祖的話,也說了一遍。計全頗喜,道:「明日我 +便趕回徐州,將這話對大人說明,等大人允定了,我便趕上鳳凰嶺去送信,將金牌先行 +取回,然後擇日迎親。萬一不行,也另想別法。 + + 但是黃賢弟面前,萬不可說出,連第二件的話,也不可說。只照褚老叔所議最妙, +少時再見事論事。」褚標、朱光祖大喜。 + + 復走出來,廳上酒也擺好,各人歸座。 + + 朱光祖肚裡餓得鬼叫,胡亂吃了兩杯酒,先自吃飯。褚標復向天霸說道:「剛才據 +朱賢弟所說,張七並非有意要害大人,也非與老姪為難,不過張桂蘭好名心重,且仰慕 +老姪的英勇,欲老姪前去一走。今朱賢弟與他說明:『老姪不是無能之輩,他本擬要自 +己到貴處親取金牌,是我等苦苦相留,因為彼此皆有會路,何必因此致傷和氣?所以特 +地前來解和。今既無相害之心,係因仰慕所致,彼此欲相會相會,這也有何不可?就便 +比試比試,也無甚要緊。』因此朱賢弟約定張七,三日後我與朱賢弟,同了老姪,三人 +前去相會,談論些刀槍棍棒,以後便可往來了。」黃天霸道:「早知張七這等說法,又 +何必煩朱大哥偏勞一趟。今既如此,咱黃天霸不是受人挾制的。咱便與他較量較量。倘 +咱黃天霸將他傷了,褚老叔,朱大哥,你二位可不要怪咱作事鹵莽,不懂交情。」朱光 +祖道:「愚兄已向他說過,賢弟不是膽怯之人,所以才有這番舉動。明日咱與褚大哥, +同著賢弟前去,看你們一決雌雄便了。」天霸打定主意,暗說:「咱若與他二人同去, +便借他的勢力,覺得我不敢獨去,豈不敗壞咱一世英名?」因此存了這個心,負了氣, +遂瞞著人,竟連夜越牆而去。欲知黃天霸前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五四回 + +天霸夜走鳳凰嶺 計全急回徐州城 + + 卻說黃天霸越屋而走,眾人天明方知。計全道:「天霸此走,必是負氣望鳳凰嶺而 +去了。但此一去,恐鬧出岔枝兒來,還要請褚老叔、朱大哥同去一趟,到了那裡,便可 +與他們和解。 + + 咱便趕回徐州,稟知大人,討個示下,即去鳳凰嶺,成就公私兩事。二位意下如何 +?」褚標、朱光祖道:「使得使得,就照此辦法。」 + + 單說黃天霸離了褚家,急急前進,走了兩日。這天已晚,才到鳳凰嶺地方,便撿了 +個客店住下,自有小二招呼。天霸用了晚飯,便問道:「店小二,此地到鳳凰嶺有多少 + +路?」小二道:「不過六七里地方。你老果是要到那裡尋張七麼?」天霸道:「咱與張 +七前在褚家莊會過一面,現在要去拜望。聽說他裡面俱有埋伏,因此先要問明,然後上 +去,省得周折。你可知道上嶺路?」店小二道:「小人也曾聽見人說過。由此上嶺,先 +是大路,約有半里的光景,反要從那曲折小路而去;若仍向大路走去,那裡皆是埋伏, +如若陷在埋伏裡面,他便將人帶回莊盤問。若是好人,便自罷了,倘若不對,關鎖起來 +,不放下嶺。」天霸又問道:「他家有多少屋子?」店小二道:「你看那嶺上,所有的 +房子,全是他家的。你老請早點歇罷!」說著,小二走出去。天霸暗暗說道:「幸虧問 +人,不然,還要遭他擒了。」便靠在鋪上,歇了一回,約有三更,便起來換上夜行衣靠 +,帶了百寶囊,藏了金鏢,提著樸刀,悄悄出門,越屋而走,直望風凰嶺去。 + + 不一會,已到嶺下。登時上了嶺,記著店小二的言語,先由大路去。約走了半里, +借著星光向前面一看,黑叢叢只見一帶樹林,中間有所莊屋,前後約共三五進房屋。再 +向路旁一看,果然有條小路。黃天霸看得真切,順著小路而去。又走了約有半里,已至 +莊上。四面一看,一帶圍牆,牆頭上密排著三尖刀、鐵蒺藜,若要越牆過去,萬萬不能 +。復上前又看了一個土墩,天霸上了土墩,四面看去,就在此墩右首,圍牆轉角,那裡 +有道小小的雙開門,卻是關著。天霸看罷,想道:「此必是他家後門了。既負氣到此, +若不進去,那裡還有臉見他們?」說著,便向百寶囊中掏出軟索來,一抬手,拔出幾根 +鐵蒺藜,將腳立在圍牆上面,復將軟索收起。轉過身來,向裡面望下去,乃是一座坑廁 +,還點著一盞半明不滅的燈。天霸跳在坑廁屋上,便由此跳上正屋,卻正好是上房。遂 +躡住腳,躥到簷口。將身掛下,竊一細聽。只聽房裡有個女子聲音,說道:「爹爹若果 +贏得天霸便罷了。如天霸贏得爹爹,或贏得你女兒這兩口刀,那時便聽爹爹作主。」又 +聽一人說道:「我兒不是這樣說法。為父的已預備下兩把竹刀,天霸此來,必同著褚伯 +父、朱老叔到此。見面之後,為父的便同他先行比試。我兒若要與他比個高下,我便將 +竹刀拿了出去,你與他再比,免得動了兵器,總有一傷。我兒且聽為父的話,不要過於 +執傲,由著自己的性子。 + + 你今年也二十二歲了。」底下便聽不真切。天霸聽了一會,又從窗格眼內望下一瞧 +,見上面設著兩張炕牀,右首兩張椅子,坐著兩人:一個老的是男子,一個美貌佳人。 +看罷心中暗道: + + 「難道張七說這話,還要將他女兒嫁我不曾?他若果有此心,我得了一個才貌兼全 +的老婆,也可助我一臂之力。我此時倒不及先行下手,不要埋沒人家一片好心。但不可 +不給他個憑據,要他知道我已經來過,聽見這話才去的。一來顯顯本領,二來就是褚老 +叔、朱大哥明日來了,也好賣個情在他二人身上。」 + + 主意想定,便取一隻金鏢,對準房內他們坐的那椅子後面壁上,一撒手,打了進去 +,卻好中在上面。天霸見金鏢已中,一縮身,如風吹落葉一般,登時出了圍牆,直望客 +店而去。 + + 張七正與張桂蘭坐在椅上,忽見嗖的一聲響,由窗眼外飛進一件東西,在後面壁上 +釘住。張七與張桂蘭趕著上前一看,原來是只金鏢。張七笑道:「此鏢只有天霸會使, +再無旁人能用。」張桂蘭聽說「黃天霸」三字,便取了樸刀,躥出房外,一個箭步,躍 +上屋去趕天霸。哪曉得天霸早已走了。前後尋了一會,連個影兒都沒有,只得仍跳下來 +,心中暗道:「人說黃天霸本領高強,照此看來,果然不錯。他若答應我爹爹所說之話 +,張桂蘭就終身有靠了。」想著回房安睡,不提。 + + 且說施公,自從黃天霸、計全兩人往褚家莊探信,七八天不見回來。忽見施安稟道 +:「計千總回來了。」一會子,計全跟著施公走進書房,行了禮,又代天霸請安。施公 +命他坐下,計全坐在一旁。施公問道:「褚家莊所訪之事如何?黃賢弟為什麼不同回來 +?」計全便將以上情形,如何訪問,褚標說:盜金牌女賊是張七女兒張桂蘭,如何褚標 +與張七不睦,如何請光祖,如何說張七欲招天霸為婿,張七如何要天霸允許三件事便將 +金牌交出,前後說了一遍。 + + 施公聽罷,便向計全笑道:「照你如此說法,本部堂失去金牌,黃天霸得了一個妻 +小,實是意料不到。如今金牌可曾取回呢?」計全道:「只因張七務要大人出名主婚。 +還要大人去請褚標、光祖兩人作伐,即日納彩,然後方將金牌送出。此事天霸還不曉得 +,惟恐告訴他這件事就要決裂了。而況張七父女本領出眾,天霸恐非敵手。光祖不過說 +張七要與他比試,比及天明卑職等方知他越牆而走,就特請褚標、朱光祖二人趕去,料 +想絕無妨礙。故卑職先回給大人送信;二則面求大人,許了張七之言,好使黃賢弟成就 +好事,取回金牌,公私兩濟。卑職等有個變通章程:只須如此如此。」不知計全說出什 +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五五回 + +英雄尚義巧遇良朋 女兒多情面求佳婿 + + 卻說計全想出變通法兒,向施公說道:「卑職愚見:最妙下一道札諭,先雲招安, +後說為天霸擇婦。在大人既不失身分,在張七又有光輝,即天霸亦感激大人的恩德。卑 +職再前去作說,此事斷無不成。至褚標、朱光祖二人,只須拿大人的名帖,向他們說一 +聲,他兩個自會答應,此外別無難事。」施公聽說,遂道:「照此辦法,甚合吾意。」 + +即令施安請幕府擬稿,即日繕就,交計全帶去。 + + 且說黃天霸在張七家內,留下金鏢,仍回客店,已至四更時分。天霸獨自靠在炕上 +,胡思亂想道:「張桂蘭那個女子,真算是才貌雙全。我若得了這個老婆,平生之願已 +足。只可惜張桂蘭既有心於我,大不該盜去金牌。」又想道:「我幸虧不曾莽撞,若把 +他父女傷了,不是負了褚老叔他們的好心嗎?」 + + 一人只管亂想,想困極了,方才睡去。次早起身,小二送進面水。天霸洗了臉,便 +到外面,四處觀望。走到店堂,忽見褚標、朱光祖二人走進店來。天霸正要招呼,褚標 +已經看見,便喚道:「黃賢姪,你是幾時到的?」天霸道:「昨日晚上到的。」褚標道 +:「你叫咱們趕得好苦呀!」說著,天霸將他二人讓進裡面,招呼店小二拿茶。小二答 +應,將茶擺在桌上,便自出去。 + + 褚標道:「賢姪既如此,為何還不去呢?」黃天霸道:「不瞞你老說,昨夜已去過 +了。」褚標道:「既已前去,為何又轉回來?莫非不識路逕,恐陷入埋伏麼?」天霸道 +:「這也不是,小姪前去的時候,本是負氣而行。及至到那裡,在他房上,只聽裡面一 +男一女,唧唧噥噥的說話。小姪聽了一會,只聽出兩句,說什麼『等你褚伯父、朱老叔 +來再議。』知是張七父女,因此小姪不曾下去,恐怕有負你二位盛情。後又想著我既到 +此,若不給他們個憑據,也免空跑一趟。遂將金鏢取出一隻,由窗外打人房內。一來顯 +顯小姪的本領;二來叫他們知道,不敢藐視;三來給你們二位做個見證。不然,小姪說 +去過了,你二位都不相信。」褚標聽說,便望朱光祖丟了個眼色,說道:「黃賢弟,據 +你說來,礙著老夫與朱賢弟面上,我看來倒可不必。 + + 如果要去,今晚我等在這裡等候,看賢姪建功立業,你能將桂蘭擒下嶺來,或竟將 +她殺了,老夫便從此佩服。何必礙著我兩個薄面,致使賢姪不能速取此牌,未免有負豪 +興。」天霸被褚標這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朱光祖在旁,趕著說道:「褚大哥,不是 +這個說法。黃賢弟既看你我薄面,這也是他的好處,不可埋沒人心。為今之計,吃過飯 +便同黃賢弟一齊上嶺。見著張七,大家說開了,便沒有事。萬一張七要與黃賢弟比試, +賢弟就計較計較,也是我輩應分之事。」黃天霸道:「二位先去。 + + 咱初更時分,仍是由高而進。那時二位等咱下來,比這同去,較為體面;卻不可先 +行說出。此去見著張七,還要假作問他,咱曾去過沒有?等到去的時節,以後之事,便 +由二位做主了,可不要叫咱太弱。」褚標道:「既這樣說法,我便依你。」說著,店小 +二已送進午飯。三人用畢,擦了臉,又吃了茶。褚標道:「咱們好去了。」朱光祖答應 +,登時出了店門,竟望鳳凰嶺而去。 + + 不一會已到,當由莊丁通報,張七便笑迎出來。三人到了廳上。張七先向褚標道: +「些須小事,何足介懷?既已說明,更當格外相契。」彼此又重見了禮,然後坐下。莊 +丁獻上茶。 + + 張七又道:「咱倆數年不見,老哥竟老得多了。」褚標道:「賢弟也老好些。我們 +皆無能為了,只好看那些後輩作一番事業罷!」 + + 說著,張七便叫莊丁將張桂蘭喚出來。莊丁答應進去。少時桂蘭出來,張七便叫桂 +蘭給褚伯父、朱老叔見禮。桂蘭一一見禮畢,站在一旁。褚標說道:「這位姪女越發長 +得脫跳了。竟不是女孩子氣派,居然能做出一件驚人事來,可羨,可羨。」張桂蘭轉身 +向裡走去。褚標停住口,不說此話,復問張七說道:「黃天霸曾來過沒有?」張七道: +「他是來過了,還留下一隻金鏢。等我們出去追尋,不知去向。」朱光祖道:「我們本 +來約他同來的,忽然夜間不見了,我就曉得他一定到此,所以我們也趕著下來,不料他 +來而復去。他要與我們同來,覺得面子上不好看。到此不即動手,是看的我們的薄面。 +留下金鏢,是顯得他的武藝,這便是他用意了。」褚標道:「此話有理。」朱光祖道: +「今晚他必前來,望我們可到沒有。我們今夜可要留心,等他來時,硬把他叫了下來, +拜見丈人老子。」張七道:「賢弟不要戲謔,愚兄前說之話,他究允與不允呢?」褚標 +道:「有什麼不允。得了這樣好老婆、好丈人,還有什麼話說呢? + + 莫說三件,就是三十件,也是依的。老弟你放心,將來還要得誥封呢!」說得三人 +笑了一陣。張七道:「老哥你這麼大年紀,還要戲謔,這是何必呢?」褚標又向張七說 +道:「如果天霸今夜來時,我們叫他下來,你倒怎麼說法?」張七道:「不瞞老哥說, +總與他比個高下。」朱光祖道:「此時且不必作急,等他來商量不遲。」說著天已黑, +擺上酒來,三人入座用酒。一會飯畢,又坐在那裡閒話。忽聽見院中有塊石子一響,張 +七聽得真切,即便走到院落內,一個箭步,躍上屋面。畢竟張七如何與天霸比試,且看 +下回分解。 + +第二五六回 + +鴛鴦樓天霸大戰 鳳凰嶺計全下書 + + 卻說張七看見有個人站在鴛鴦樓屋上,便一個箭步,躍上屋面。褚標、朱光祖知道 +天霸到了,便跟出來。看見兩個人,在屋上已交起手來。遮攔隔架,躥跳蹦縱,煞是好 +看。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兩人正在酣戰之際,忽見後屋上一條黑影,如燕子 +穿簾一樣,飛了過來,並不打話,舉起樸刀,直望天霸便砍。天霸急架相迎。朱光祖知 +道是張桂蘭來戰天霸。 + + 只見天霸毫不懼怯,一把刀力敵兩人,擋過張七,便砍桂蘭,又搠張七。只見三人 + +戰在一處,難分難解。忽聽張桂蘭說一聲:「姓黃的!你張小姐戰你不過,咱走了。」 +說著虛晃一刀,跳出圈外。天霸見張桂蘭並無破綻,忽然不戰,知是她要放暗器,便一 +面防著,一面仍戰張七。忽聽嗖的一聲,天霸眼快,已見一枝袖箭到了面前。天霸說聲 +:「來得好!」順手用刀一撥,那枝箭落在屋上。他轉手才要去戰張七,只見自己的刀 +早被張七隔在一旁,張桂蘭第二枝袖箭又到了。天霸身子一偏,一個箭步,離了原處, +將第二枝袖箭又讓過去。天霸急取出金鏢,一抬手直望張桂蘭腿上打去。張桂蘭看得真 +切,兩足一縱,這只鏢在屋面上擦了過去。張桂蘭躲過金鏢,復又起手,第三枝袖箭, +又望著天霸射來。卻好天霸見前一隻鏢被張桂蘭讓過去,也急急的將第二隻鏢取出,對 +準張桂蘭肩頭打去。兩人各放暗器,一轉眼俱到面前。黃天霸便伸出右手,就說一聲: +「不要走去!」在半腰裡將那枝袖箭抓住。張桂蘭見天霸的金鏢又到,也說一聲:「好 +,留著配個對兒!」一舉手將鏢接在手內。褚標、朱光祖二人看得真切,便喝一聲彩道 +:「真是配對呀!」張桂蘭知此話大意,遂一轉身躥過後屋。褚標見張桂蘭已走,便向 +上喊道:「張賢弟,黃賢姪,夠了,不要殺了。你倆下來歇一會兒,再議罷!」又道: +「張賢弟,你未免坐家欺人了。黃賢姪一人獨戰你兩個,咱姓褚的不服氣。你下來,咱 +與你戰二十合。黃賢姪,你也下來幫著你老叔,還他個兩戰一。」張七、黃天霸兩人聽 +說,只聽噗噗兩聲,都跳下鴛鴦樓。 + + 褚標上前,遂拉著天霸說道:「獨自來要給他家父女欺了。」 + + 朱光祖道:「你老莫這樣說,你說天霸給人家欺,咱說天霸很願意呢!」褚標道: +「這是為什麼呢?」光祖道:「天霸若與咱們同來,必不會同他們這樣大戰。那時天霸 +既不能賣弄武藝,怎能殺得配對呢?你道他願意不願意呢?」說著,已將褚標邀到廳上 +,大家坐下。褚標道:「黃賢姪,好鏢呀!」朱光祖道:「如果沒有這樣好鏢,怎麼配 +怎樣好箭呢?要好是大家好,不好倒不能配對了!」天霸道:「你們不要說閒話。請你 +老給姓張的說一句,叫他將金牌速速交出,咱回去銷差。」褚標聽著,便喊道:「張老 +七,你還出來招呼人家。」張七即來到廳上。大家又復行坐下。褚標又望張七說道:「 +特來為你們解和。天霸的本領你是見過了;你父女兩個的武藝,他也見過了,都是不相 +上下的。咱通知道的。只等一個人來,便好計議。但現在可將金牌交出了。」張七道: +「金牌是在這裡,咱要它沒用處,我便給他。難道他這會子就走嗎?且有你倆和好,不 +能不盡地主之情。」褚標道:「好,咱就遵命。」張七道:「你們今日可早點歇息罷! +咱是去睡了。」說著轉身向後而去。褚標等安歇。 + + 次日一早,褚標等尚未起來,張七已出來敲著房門,喊道:「還不起來麼?」褚標 +聽見,大家起來,淨面漱口。張七又出來陪用早點,方才用過。只見莊丁進來稟道:「 +門外有個姓計的,從徐州而來,要見莊主與朱爺呢!」褚標忙叫開正門迎接。 + + 計全已從門外走進,望著褚標道:「違教又兩三日。」褚標接著說道:「你這來的 +倒快,那事件怎麼說了?」計全道:「托庇行了。」一回頭,見張七在側,彼此見了禮 +,坐下。計全見天霸在旁邊,即帶笑道:「恭喜呀!」天霸道:「喜從何來?」 + + 計全道:「這樣喜事,還不喜麼?」朱光祖道:「計賢弟,你上門欺人了。只知給 +黃賢弟道喜,難道不給張七哥道喜麼?」 + + 計全道:「不錯,是我荒唐。」於是又給張七道喜,張七也謝了。計全這才坐下, +莊丁就獻茶。褚標又問道:「施大人怎麼個說法!請教請教!」計全便在身上將那件札 +諭取出來,遞與褚標。褚標拆開一看,但見上面寫道:欽差大臣、頭品頂戴、一等侯爵 +、漕河總督部堂,兼巡按都御史施,為示諭事。照得,自古英雄,半居草莽;從來巾幗 +,難輸鬚眉。豪傑奮與,皆屬國家之助;名嫒靜好,尤為父母之光。此所以版築漁鹽, +建一代承平之治;關睢麟趾,啟萬年風化之原也。本部堂恭膺簡命,總督漕河,所經大 +邑通都,無不採風問俗;凡遇英豪與杰士,必將虛己以求。俠女名姝,要使擇人而字。 +上為朝廷儲國器,俾草野共慶明良;下為斯世重人倫,使內外皆無曠怨。茲訪得鳳凰張 +七,老夫未耄,猶有雄心;有女及笄,偏多俠骨。何事隱身澗谷,朽木同摧?莫教待字 +深閨,標梅興歎。 + + 茲有本部堂隨員黃天霸者,官居副將,不世奇英,勇冠群倫,干城上選。正譜求凰 +之曲,欲歌鳴鳳之章。乃千里姻緣,牽於一線;三生夙約,訂自百年。所望月老多情, +早修譜牒;差幸冰人有屬,願執斧柯。六禮既成,吉期待卜;百兩以迓,佳話永傳。從 +茲夫唱婦隨,喜看佳人附鳳;更慕冰清玉潤,競誇快婿乘龍。本部堂有厚望焉!爾壯士 +其亟凜之毋違,特諭。右諭壯士張某遵此。 + + 年月日諭大家看畢,褚標向張七說道:「賢弟,施大人如此,可謂恩威並用。你再 +有何說?若有疑難題目,不妨想兩件,好讓計賢姪趁此去求大人。」張七笑而不答,已 +是滿心歡喜。便命莊丁,趕速整備酒席,給老爺們洗塵。計全道:「就算是褚老叔、朱 +大哥兩人請媒酒罷。」褚標、朱光祖道:「請媒酒,也是要吃的。今日先洗塵,明日再 +說別的話。」大家又笑了一陣。計全又道:「張七哥,大人那件諭帖,你可收好了。我 +們這位黃賢弟,反覆無常,恐怕他後來不認丈人,你可拿這諭帖,同他講理。」說得大 +家又笑了一會。酒席擺好了,張七讓計全首座,褚標對座,朱光祖在褚標肩下,黃天霸 +上橫頭,張七主位,真是開懷暢談。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五七回 + +施賢臣假神斷山 黃天霸繳牌復命 + + 話說大家席散,張七便將金牌親送出來,交給天霸收好。 + + 於是各人閒談了一會,廳上已點得燈燭輝煌。約至初更以後,張七又拿出酒來,大 +家仍然原位,入席痛飲。等到散席,已是三更將盡,各人且去安歇。次日又留計全、褚 +標、朱光祖、黃天霸四人,盤桓了一日,依舊盛席款待,不必細講。第四日天霸、計全 +皆要告別。張七不敢久留,只得答應。二人便辭了張七,並褚、朱二人。張七為托計全 +代謝施公,並求施公就近擇吉迎娶。計全答應。於是二人一揖而別,直回徐州。褚標、 +朱光祖也各自回去,不表。 + + 再說施公,這日接下一張狀詞,是本地一個秀才,與一個捐職互控,占奪墳山,已 +有二十餘年,皆未結案。施公閱詞已畢,便傳知府縣,將歷次所控案卷,即日匯齊呈送 +,以便檢閱;並限明日午堂,齊集原、被人證,聽候提訊。府縣奉諭之後,趕將歷次互 +控卷宗,送至行轅。施公隨即開勘兩造狀詞,均極在理,毫無疏漏之處,前後看畢,擺 +在一旁。到次日已牌時分,府縣均已齊集。施公當即傳見,彼此談了一會,便命升堂。 + + 有差役將原、被告帶上,跪在下面。施公在上看他兩人,一個衣冠華美,年紀不過 +四十上下;一個形容枯槁,貧窮不堪,年紀有七十開外。施公便先問衣冠華美的道:「 +你叫什麼名字? + + 因何占奪外姓墳山?」那人道:「職員姓曾,名喚本厚。只因職員曾祖,價買本縣 +草山墳地六畝,為葬柩之地,相延已久,並無異說。直至職員生父去世,奉柩入山,以 +備安葬。忽有本學附生屠念祖,上山霸阻,堅說此地係伊所買。彼時職員向伊理論,屠 +念祖堅執不行。後來職員不得已,只得具控。奈因據契失落,無從憑驗,以致二十餘年 +,皆難斷結。今聞大人神明洞鑒,燭照無遺,放此跪求,上瀆公聽。俾得水落石出,以 +安祖宗,而儆刁頑。」說罷,跪在一旁。施公又問:「屠念祖,這據曾本厚所控,爾係 +霸佔墳山,膠庠忝附,何得如此妄為?爾宜從實訴來,本部堂當為爾了結。」屠念祖道 +:「大人明鑒,生員一介寒儒。這所墳地,乃是祖上遺產,本為後代營葬之用,一旦為 +人攘據,不但於心不甘,且無以上對祖宗。不得已,只得具告,以憑公斷。無奈曾本厚 +挾資甚大,賄賂通行,歷任父母皆屬偏於一面,以致二十餘年,積案均未能斷結。」說 +罷,也跪在一旁。施公見兩造均說得懇切,毫無漏隙可乘,且皆以大義指辭,不能指摘 +,遂婉委說道:「汝兩造為祖興訟,歷久不忘,實屬孝行可嘉,不失水源木本。五日後 +登山驗看,爾等齊集聽候,以便本部堂判斷便了。」屠念祖、曾本厚均唯唯遵命而退, +府縣亦告退回署。 + + 施公退入書房,左思右想,實在為難。一想此案,必須如此如此。光陰迅速,已交 +五天日期。這日施公預備登山,判斷墳地。卻好府縣已到,施公便傳了進來,望府縣說 +道:「前日那爭墳一案,本部堂籌思數日,毫無端倪。」忽見施安匆匆忙忙進來,跪下 +稟明:外面人馬俱已齊集。施公答應,當即衣冠齊整,在大堂上轎,前呼後擁,直望草 +山而去。府縣亦隨著同行。不一會,已至草山;屠念祖、曾本厚早在山上伺候。施公下 +轎,府縣各官隨著施公,登山踏勘。施公先將墳地周圍一看,又命工房丈量已畢,然後 +升座,傳屠念祖、曾本厚聽斷。兩造皆拜伏在地。施公望下說道:「汝兩姓不忘根本, +為祖爭山,實屬孝思不匱。本部堂念爾等孝行,連夜齋宿城隍廟,求神示夢,為爾等判 +斷是非。乃夢城隍指示:命本部堂登山勘驗,自有本山土地神具告一切。爾等稍待,候 +本部堂迎接土地神到,當為爾等秉公訊結。」屠念祖、曾本厚兩造仍伏在地。忽見施公 +離了座,望各官說道:「本山土地神已至,須設了座。」手下人答應,就在施公上首設 +下座位。施公便屈身,作迎接之狀,復又望空一揖,又謙讓了一會,這才就本位偏身坐 +下,若是與土地神對語。少刻,施公望上首座位上答應道:「是。」又道:「承尊神指 +示,施某當照此判斷。」說罷,又向屠念祖、曾本厚道:「本部堂頃奉神命,謂曾本厚 +實係誣告,此山本係屠念祖之祖所遺。本部堂自應遵照神示判斷。但念爾等,皆係孝思 +所積。」兩個人皆唯唯遵命。施公又命兩造拈鬮以定,先後拜別。屠念祖拈得在先,施 +公便命先拜。屠念祖走到墓前,草草的磕了三個頭,站在一旁。施公又命曾本厚去拜。 +曾本厚走至墳前,拜伏在地,放聲大哭道:「子孫為祖宗結訟多年,不辭勞苦。今施公 +禱神得夢,並有土地神暗中指示,說是此山係屠姓所遺。指子孫為誣告,究不知真偽。 +為子孫的,亦永遠無祭拜之日了。」說罷,嚎啕痛哭,暈倒在地。兩旁觀者,無不代為 +太息。 + + 各官眾人正在歎息,互相議論。忽聽施公命帶屠念祖到案。 + + 只見屠念祖走至公案前,又伏在下面。施公問道:「今將此山判斷歸爾,爾尚有他 +說麼?」屠念祖道:「生員歷控二十餘年,所爭者此也。今蒙斷結,仍歸原主,生員尚 +復何言?」施公忽將驚堂木-拍,喝道:「爾尚敢如此強辯!希圖霸佔,顯係老奸巨猾 +。試問你與曾本厚拜墓情形,人所共睹。不但不知自愧,反存攘奪之心。本部堂著不念 +爾曾領青衿,定即從嚴究辦。究竟此山係爾攘奪,抑係誣告曾本厚麼?從實招來,或可 +從寬免罪。」屠念祖叩頭道:「實繫心存攘奪,求大人寬恩。」說罷汗流浹背,俯伏在 +地。施公又命人役將曾本厚扶至案前,說道:「爾誠孝行可嘉,不愧為真孝子。本部堂 +已問過屠念祖,具呈霸佔,遵斷切結。」兩造退下,眾人無不佩服。施公回轅,府縣亦 +即告退。 + + 再說黃天霸、計全取了金牌,趕回行轅復命。卻好施公才斷了墳山回轅。黃天霸、 + +計全當即隨著施公,進入內室。施公坐下。黃天霸上前,給施公請了安,又謝了准其婚 +配張桂蘭的恩,然後將金牌呈上。施公接去,望著金牌說道:「不料欽賜這寶物,竟為 +黃賢弟結下姻緣。」施公又問下書情形。計全一一稟過;並將張七求代施恩,就近擇吉 +,為天霸迎娶的話,說了一遍。施公道:「如此甚好。」欲知天霸何日聯姻,且看下回 +分解。 + +第二五八回 + +鳳凰嶺黃天霸聯姻 菊花莊郝其鸞行劫 + + 卻說施公允許天霸就近擇吉迎娶,不必怠慢。天霸、計全站立一旁。施公命二人坐 +下,說道:「黃賢弟大娶吉期,今擇定出月初六,是個上吉良辰。但迎娶一層,途中頗 +為不便,莫若就在鳳凰山入贅,兩有裨益。今送黃賢弟紋銀三百兩,以二百兩置備衣服 +首飾,及新房動用物件;以一百兩給張七為贅費。 + + 計賢弟可同李五賢弟,相送前去。順道再將褚壯士與朱壯士請其為媒。若張七不肯 +招贅,可在鳳凰嶺左近,租所房屋,就近迎娶。但有一件,我卻不能在此耽延,早晚就 +須起身。我沿途無事,自可刻日接印。」天霸道:「大人實在無微不至。但蒙賞銀兩, +卑職萬不敢領。其餘各節,悉遵吩咐。」施公道:「賢弟若以此為太菲,竟卻之不受可 +也。否則,不必出這些客氣了。」 + + 黃天霸不敢再辭,只得謝了恩,然後將三百銀子收起。施公又道:「你今前去,能 +將你丈人,及褚標、朱光祖三人,一齊約上淮安,為國家出點力,幫助幫助,更好。」 +計全道:「張七是一定去的。他從前三件事內,就有叫黃賢弟與他同住,養老送終。還 +說黃賢弟將來添了兒子,長子要過繼他為孫,接繼張氏的一脈。以此看來,是不用說的 +,淮安他是一定去的。至於褚標、朱光祖,也不便勉強。」說罷,天霸、計全退去。施 +公安歇。天霸又將施公所說之話,告訴李五,即請同行。李昆道:「大人委我送親,怎 +敢辭卻?但是愚兄也要預備菲禮才好。」 + + 天霸道:「五哥,勞你前去,已是萬分感激,賀敬實不敢當。」 + + 次日,計全、李五便同天霸出外,置買物件,諸事齊備。第三日,即拜別施公,前 +往鳳凰嶺招贅。到了初六日,洞房花燭,不過那些俗事,不表。 + + 單說施公見天霸去後,過兩日卻起身前往淮安。行抵宿遷縣境菊花莊口,忽見前面 +土崗子上衝下一陣人來。當先一人,坐在馬上,頭戴英雄巾,身穿玄色湖縐灑花戰襖, +下踏蕩底快靴,坐下一匹黃騾馬,手端一桿方天畫戟,生得頗為英勇。率領著多人,蜂 +擁而至,直望施公刺來。關小西趕即催開坐騎,迎了上去,大喝道:「好大膽的狗強盜 +!留下名來。可知欽差大人在此,敢來行劫,難道瞎了眼麼?」那人亦大聲喝道:「好 +小子聽著!咱乃菊花莊莊主郝其鸞爺爺是也!爾亦將姓名留下,俺爺爺戟上不挑無名之 +人。」關太大怒,喝聲:「草寇坐穩了! + + 咱乃欽差總漕施大人標下參鎮府關太是也。咱大人正要剿滅爾等這一伙草寇,與百 +姓除害。今敢行劫,是自來送死。」郝其鸞大怒,劈面就是一戟望關太刺來。關太急架 +相迎,將倭刀往上一搠,那支戟已折了一段。郝其鸞說聲:「不好!」又將戟桿擋住。 +哪知關太的倭刀是削鐵如泥,這戟桿剛一碰著,又削去一節。郝其彎將馬一拍,跳出圈 +子外,趕著拿出寶劍,兜轉馬頭,復與關太交手。兩人大戰約有三四十合,不分勝負。 + + 這邊白馬李飛舞樸刀,前去助戰。郝其鸞見又來了一將,並不懼怯,仍是飛動寶劍 +,望關太胸前刺來。關太將寶劍撥開。 + + 白馬李樸刀又砍過去。郝其鸞趕即招架,才算撇開樸刀,關太的倭刀又到。郝其鸞 +力敵兩將,抖擻雄威,大喝一聲,這一劍往白馬李面上刺去。白馬李說聲:「不好!」 +急躲開,肩膀上已刺了一劍,幸虧不重。關太見白馬李被劍刺中,復喝一聲:「狗強盜 +!休得猖狂,咱關老爺取你狗命。」話了,倭刀已往郝其鸞頸上砍來。郝其鸞說聲:「 +不好!」身子一讓,險些兒被刀砍中。此時二馬過門,郝其鸞才兜轉馬頭。關太來得快 +,復又一刀,往郝其鸞迎面砍來。郝其鸞一聲喊叫,把馬一拍,如飛逃去。關太哪裡肯 +捨?緊緊相追,看看追上;郝其鸞帶轉馬頭,與關太戰了數合,復又逃走。關太仍是緊 +追,約趕有五六里路,前面有座土山。郝其鸞轉過土山,忽然不見。關太仍在後相趕, +一抬頭見前面馬上來了一個女賊,生得頗美貌:頭紮玄色湖縐包腦,身穿玄色湖縐灑花 +緊身,下穿玄色湖縐灑花紮腳戰褲,窄窄的一雙小腳,踏著鐙,坐下一匹銀鬃馬,手執 +兩柄繡鸞刀,愈顯得丰姿絕世,竊窕動人。關太在馬上,已看得魂出竅了,忽然聽得嬌 +滴滴一聲喝道:「來將快報名來!咱姑奶奶刀下不傷無名之輩。」關太聽得呼喚,趕緊 +答道:「俺老爺乃欽差總督施大人標下參鎮府關太是也。」只聽那女子說道:「俺姑奶 +奶乃菊花莊莊主郝其鸞之胞妹,郝素玉便是。」 + + 關太道:「你的哥哥郝其鸞已被咱老爺殺敗。你這小小女子,有何武藝,敢與老爺 +對敵麼?」郝素玉大怒,飛馬舞刀,直往關太殺來。欲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五九回 + +關小西大戰郝素玉 何路通私探菊花莊 + + 話說郝素玉大怒,舞動繡鸞刀,直往小西砍到。小西急忙接住,兩人交上手,大戰 +起來。哪知郝素玉的繡鸞刀是異人所贈,刀法亦名師所傳,更兼她有兩柄軟索銅錘打人 +,百發百中,也不亞張桂蘭的袖箭。關小西見她刀法精純,暗驚道:「看這小女子,年 +紀甚小,武藝高強。倘不經心,敗於女子之手,豈不為眾人恥笑,壞了半世英名?」於 +是抖擻神威,你來我往,只見刀光閃爍,馬足奔騰,兩人戰有三四十合,不分勝負。郝 +素玉見不能取勝,便賣了個破綻,往關小西虛砍一刀,喝道:「咱姑奶奶戰爾不下,今 +日算輸與你了!」說著撥轉馬頭,奔馳而去。關小西緊緊相趕,約離一箭之地。忽見郝 +素玉大聲喝道:「來者休得追趕!看姑奶奶的利器,取爾狗頭!」關小西聽得真切,猛 +一抬頭,郝素玉用軟索銅錘,已向自己的面門打至。關小西說聲:「不好!」身子一偏 +,左手將偏韁一領,那馬從旁邊跑了過去,軟索錘竟被他躲過。郝素玉見打不中,才將 +那錘收回,忽見關小西的馬已至身右。關小西來得急快,舉起倭刀,便在郝素玉右腿上 +搠來。郝素玉也來得靈捷,那馬已跑遠了。又戰了有二十個回合,仍是不分勝負。兩邊 +齊聲喝采,他二人也各自暗暗誇贊。忽見郝素玉將繡鸞刀,架住關小西的兵器,口中說 +道:「姓關的,今已天晚,姑奶奶要回莊歇息,明日再戰罷!」說罷,將刀一撇,把馬 +一拍,如騰雲駕霧一般,平空飛去。關小西哪裡肯捨,仍追趕一程,因趕不上,只得回 +來。見著施公,具告一切,並稟明郝素玉約定明日再戰。施公答應,隨命眾人就近覓了 +客房住下,一宿無話。 + + 次日一早,關小西飽餐早飯,取了兵器,請施公並眾人督戰。施公允准。關小西上 +馬,大家也上馬同行。走了一里多路,已至昨日大戰之處。卻好郝素玉也騎著馬而來。 +關小西一馬衝出,兩人又交起手來。一個如猛虎歸山,一個似蛟龍出水。一男一女,又 +整整戰了五十回合,仍是不分勝負。關小西力敵不過,暗想道:「咱何不用拖刀計,擒 +她便了。」主意想定,就賣了破綻,拍馬便走。郝素玉拍馬也就趕來。看看趕得切近, +忽見關小西突然身翻轉,一刀直往郝素玉砍到。郝素玉本來防備著的,見關小西用出拖 +刀計,便喝一聲:「來得好!」將繡鸞刀把倭刀隔開,復一刀往關小西肩上砍下。關小 +西趕即架住。 + + 二人復又交手,又戰了五十合。關小西道:「爾敢步戰麼?」 + + 郝素玉道:「爾不要疑惑你姑奶奶不能步戰勝你。」說著跳下馬來。關小西也下了 +馬。郝素玉道:「咱再與你戰一百合。」 + + 關小西先搶了上首,擺開架式,兩人正戰起來,一來一往,戰到三十回合,仍是不 +分勝負。施公遠遠看著,遂命人喝道:「關將軍與那女子,今日且各歇息!明日再決雌 +雄。」關小西聽得明白,不敢違拗,便虛晃一刀,跳出圈外說:「咱老爺奉命罷戰,留 +你再活一日,明日擒你便了。」郝素玉也住了手。彼此皆極佩服,兩人各自上馬回去。 + + 施公率領眾人回至客店,大眾坐下,誇贊郝素玉不已。關小西也是贊歎,惟有何路 +通不語。你道他為何不語?他卻另有個意思:要在夜間,私自前去將郝素玉劫來。何路 +通待人睡靜,便悄悄的換了夜行衣靠,藏好了拐,越屋出了客店,直奔菊花莊而來,這 +且慢表。且說郝素玉回至莊上,郝其鸞接了進去,兄妹兩人坐下。郝其鸞問道:「妹妹 +今日出戰勝負如何?」郝素玉道:「那個姓關的,本領果然高強,若以力敵,恐不能取 +勝,明日當以計取之。」郝其鸞道:「愚兄自被那廝昨日砍了一刀,雖然不致妨礙,但 +不知何日才能出戰?恨不能就愈,便可同妹子出去,將他擒來。」郝素玉道:「妹子聞 +得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飛簷走壁的不少。我們不可不防他夜間到此,暗地行劫。」郝 +其鸞說:「妹子所見不差,愚兄早已慮到此。但是咱這莊上四面皆水,水中都有埋伏。 +」兄妹兩人談了一會,也各自去歇息,這且不表。 + + 再說何路通,出得店門,往菊花莊而來。不多時已到莊口,但見四面皆水,中間一 +座黑叢叢大莊,房屋倒也不少。何路通暗道:「這就是菊花莊了。」又各處看了一遍, +無路可通,白茫茫一帶皆水。何路通便噗咚一聲,跳入水內,泅著水來到對岸。只見蘆 +葦內,搖出一隻小船來,船上兩人,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扳著槳從小港內蕩出。何路 +通在蘆葦旁邊將身伏住,等那只小船過去,就從這條港進來。約有半里之遙,好容易看 +見對岸。又走了兩步,到了岸邊,就爬到岸上。弄得個遍體淤泥,不成人樣,又兼那水 +葦的葉子其利如刀,將臉上割得滿面血痕,甚是疼痛。何路通咬著牙關,仍往前走,又 +走了一會,才有一條路逕。何路通順著路走去,忽聽豁喇喇一聲,跌入陷坑去了。欲知 +何路通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六○回 + +落陷坑放走何路通 比拳勇誘敵郝素玉 + + 卻說何路通跌入陷坑,暗說:「不好,此番要遭惡人手。」 + + 說猶未了,只聽有人大嚷:「拿奸細呀!」登時撓鉤並下,將何路通擒上坑來,用 +繩索縛好,抬到莊上,進去通報。莊主吩咐:等天明審問。莊丁復將何路通抬入門內, +緊緊看守。才交天明,忽聽莊主說道:「叫他們把昨夜拿的奸細,押來審問罷!」 + + 只聽外面答應,房門一開,進來兩個莊丁,叫聲:「朋友,咱莊主爺,叫你去問個 + +明白。」何路通也不答應。莊丁走上來,連推帶拉,擁出房門。何路通道:「爾等這些 +狗徒,何必拉拉扯扯!咱老爺既誤中奸計,還怕什麼?」說著又轉了七八個彎兒,才到 +一處所在。何路通仔細觀看,見是三間廳房。莊丁走到此處,便不走了,就將他拋在地 +下。又見廳上走下一人道:「帶上來!」莊丁不敢怠慢,答應一聲,把他推上台階。何 +路通往裡一看,廳上坐著一男一女:男的是郝其鸞,女的是郝素玉。何路通站在那裡, +兩眼圓睜,大聲喝道:「爾這一對童男童女:你們老爺到此,還敢這大模樣的,坐在那 +裡擺架子,實在不知抬舉。爾若知罪,應該親自下階,親解其縛,加以上位,擺酒壓驚 +。或者你何老爺見你如此款待,過意不去,那時等大人到此,代你求個情,死罪改成活 +罪,留你在世上多活兩年,也顯得咱老爺好生之德。爾等如此,那時可不要怪咱老爺。 +」 + + 哪知郝其鸞兄妹並不動氣,反笑說道:「你姓什麼?在施不全跟前作個什麼官兒? +好好說來,讓咱老爺知道。」何路通大喝道:「爾既問咱姓名,爾等坐穩了,咱老爺姓 +何,名路通,官居千總之職。」郝素玉道:「這千總是幾品呀?」何路通道:「八品。 +」郝素玉道:「昨日那個紅臉的,他是什麼官職?位居幾品呢?」何路通道:「你又問 +他,他是參將大老爺,位居四品。」郝素玉道:「照你這樣說,你比他小了。我道是誰 +,原來是個無名小卒。你姑奶奶開好生之德,放你回去。還叫你那個紅臉的出來,與姑 +奶奶步戰。與爾這小卒,不屑相鬥。就便把你殺了,也不享名。」說著,叫:「將他解 +了綁,把他兵器還他,令他速速回去。」莊丁答應,立刻把繩索解下。何路通聽了這話 +,把臉都氣紫了,已見把繩索解下,遂望著郝素玉道:「你這毛丫頭,休得大言,是好 +的,敢與你何祖宗戰個幾合。」 + + 郝素玉道:「你速回去,叫那個紅臉的來,你姑奶奶不屑與你相見。」何路通沒法 +,只得轉身往外,出了莊門。看看天色尚早,太陽才出。一面走,一面暗道:「我回去 +何辭以對?」忽然說道:「我可如此如此。」主意想定,一會已至客店。 + + 大家見何路通從外面進來,又見他臉上都是血痕,忙問道:「何大哥,你昨夜到哪 +裡去的?敢是上菊花莊去過了吧?」何路通答道:「正是。」眾人又道:「你為何臉上 +都是血痕?」 + + 何路通道:「不瞞諸位講,咱昨夜由水路而去。到了那裡,哪知他四面護莊河內全 +種著水葦,咱又尋不出路逕,只在水葦內躥出去了。那水葦的葉子,其快如鋒。後來到 +了岸上,又中著埋伏,跌入陷坑,被他們擒住。將我綁了,抬到莊上,見郝其鸞兄妹兩 +個。被咱用話激了他們一陣,他後來見我的話有理,我是用話謊了出來的。算是他莊上 +路逕我已熟了;不過不能拿著他們一個回來,有些慚愧。」說罷,又去見施公,告稟一 +切。 + + 施公也說:「你辛苦了,且去歇息吧!」何路通答應了出來。關小西一心念著:昨 +日與郝素玉步戰了五十合,尚無勝負,今日若不將她擒住,伺能再有面目見人。心中想 +罷,便去請了施公,並大眾一齊騎上了馬,復到昨日戰鬥之處。 + + 施公等勒住馬,站在後面。關小西踴躍上前。只見郝素玉已先到了。關小西便跳下 +馬,搶在上首立定腳步。郝素玉也下馬。二人更不打話,交上手又戰起來。只見郝素玉 +一個斜插花勢,執定繡鸞刀,猛向關小西左肋下刺進。小西正跑得飛快,忽見左肋下有 +刀刺到,說聲:「來得好!」趕著用刀將刀往下磕,指望這一刀磕下去,就要將郝素玉 +的刀打落在地。哪知郝素玉更加靈便,見關小西一刀磕來,知道他力已用足,必要將手 +內的刀打落,他即趕著把刀收回。關小西一刀磕了個空。兩人一來一往,又戰了二十幾 +個回合,仍殺個對敵。郝素玉道:「你昨日說馬上戰的不好,要步戰。今天步戰過了, +也是難分勝負。咱姑奶奶另想個法兒,咱們不用兵器,在這拳腳上比些功夫,來往再戰 +一百合。姓關的,你敢同姑奶奶比試麼?」關小西聞聽這話,正中心懷。關小西就擺開 +架式,搭上手復又戰鬥起來。只見兩個人,一拳一腳,莫不愧:「拳打南山猛虎,腳踢 +北海蛟龍」。郝素玉更有一樁好看,一對金蓮小腳,盤旋飛舞,煞是令人目眩神迷。畢 +竟關小西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六一回 + +素玉深感關小西 其鸞巧敗金大力 + + 話說關小西、郝素玉二人,正在酣鬥之際,忽見郝素玉飛起一腳。關小西看得真切 +,順著來勢,身子往後一倒,跌了個八仰四叉,睡在地上。此一套拳,叫醉八仙。郝素 +玉見關小西跌倒在地,心中甚是歡喜,以為中了妙計,就趕著飛起一腳,認定關小西腹 +下踏來。小西不慌不忙,見他來得切近,說聲:「來得好!」右腿一起,一個鯉魚挺子 +,就把郝素玉裹住。郝素玉卻不認這拳法,但說聲:「不好!」急想跳出圈外,哪裡能 +夠?郝素玉暗暗驚道:「今番上了當。」關小西睡在地上大笑,說道:「可認得你拳祖 +宗麼?」郝素玉聽說,臉上好不慚愧,口中氣喘。此時關小西見她這個形景,忽然生出 +一團憐愛之心,復說道:「我看你這樣還要取勝,跳走亦不可得。今放你一著,讓你跳 +出圈外。趕緊回莊,將你哥哥勸醒,叫他快快改邪歸正,即來大人處請罪。咱家大人最 +是仁慈,決不但不加罪,將來尚有保舉。如若他執意不悟,殺身難免。」此時但見關小 + +西已放鬆了一著,郝素玉趁此一跳,就離了圈,口中大喊一聲:「姑奶奶力乏了,明日 +再戰!」說著轉身就走,心中頗為感激。 + + 關小西見素玉走了,即便起來,牽了馬跨上,也就回去。 + + 到了施公面前,小西稟道:「卑職向大人請罪,恨不能將她擒來,實是有罪。」施 +公道:「賢弟莫要這等說。」他這才同施公回店。這句話本是關小西的假詞--因為他 +自己放走郝素玉,怕得施公看出來,要問罪於他,故爾假些謊詞,掩飾耳目。施公說道 +:「你已辛苦幾日。黃天霸等不在這裡;在這裡的,又要保著本部堂。」這話也是真話 +,哪知旁邊惱了一人,暗道:「大人獨把關太看得那麼高而且重,偏是他有本領,能戰 +鬥,咱們就不如他?明日偏要將姓郝的拿來,看大人還把他抬得這樣重麼?」這人一肚 +子氣不忿,但在施公前不敢說出,及至到了客店,還是暗暗的怄氣--你道此人是誰? +原來就是好漢金大力,這且不表。 + + 再說郝素玉回到莊內,暗想道:「我看那姓關的武藝實是扎手,拳法更是出眾。今 +日不虧他鬆一著,我一定被他擒住;不但性命難保,而且十幾年的聲名,全行拋棄。他 +叫我勸哥哥:改邪歸正,矢志投誠。原知他是好話,但我如何說得出口?還有一件,明 +日索戰,何辭以對?有何面目見他?不若推病不出,以觀動靜,再作計議。」一人想了 +一會,主意已定,便即裝起病來。當有丫環稟知郝其鸞去。一夕無話?到了次日,郝其 +鸞一早起來,就到妹子房內看病。郝素玉困在鋪上,聽說哥哥進來,故意勉強坐起,先 +請安了一聲。郝其鸞問道:「妹子今日身上覺得哪裡不好?」素玉道:「也不覺怎麼, +只是渾身困憊,頭痛得很,心裡晃晃的。哥哥不要掛念。想是受了些寒涼,睡一天該就 +好了。」郝其鸞道:「寒涼固自有的,連日與那姓關的也戰辛苦了。且歇息兩日再說吧 +!」郝素玉道:「旁的倒不甚要緊,可是那姓關的今日還是要來,哥哥刀傷尚未全好, +誰人與他對敵?」郝其鸞道:「妹子放心,如果他來,為兄的自有主意。」話猶未了, +只見莊丁慌慌忙忙跑進來說道:「稟爺得知,外面有個大漢,騎在馬上,手提一根鐵棍 +,聲稱:奉施大人之命,特來擒捉姑娘與爺兩個。差不多要殺進莊了。速請爺的示下。 +」郝其鸞聽說,趕即出來,取了兵器,誇上馬迎了出去。 + + 剛到莊口,只見金大力已到,坐在馬上,口裡不住的亂嚷。 + + 郝其鸞一聲大喝:「來者是誰?快通名來,咱爺爺不殺無名小卒!」金大力聽說, +亦大聲喝道:「小子聽了,咱金大力爺爺是也!特奉大人之命,來捉賤婢郝素玉。爾可 +喚他出來受縛。」 + + 郝其鸞聞聽大怒,將馬一拍,手端方天畫戟,直向金大力刺去。 + + 大力趕著迎接,將鑌鐵齊眉棍,用足了勁,往畫戟上一擋,說聲:「去吧!」郝其 +鸞的戟,被他撥在一旁,險些兒打在地。郝其鸞暗道:「好傢伙!力量真有。不愧為『 +金大力』三字。」 + + 正說之間,金大力的鐵棍已當頭打來。郝其鸞往上擋,兩膀用足了勁,好容易才將 +他鐵棍撥開,郝其鸞趁勢又刺一戟,金大力仍是架住。你來我往,才戰有七八個回合, +郝其鸞漸漸抵敵不住,他心中作慌,便架住大力鐵棍說道:「咱馬上戰不過你。 + + 爾敢與咱步戰麼?倘若步戰還是你強,咱情願與你捆縛,去見大人。」金大力道: +「步戰你老爺還怕麼?」說著跳下馬來。郝其鸞才跳下馬來,金大力趕著就是一棍。郝 +其鸞往旁邊一縱。 + + 金大力打了個空,復趕著舉棍打來。郝其鸞又跳了過去,躥跳蹦縱,鬧個不了,把 +金大力鬧得個跟著打,趕著轉,終沒一棍打到他身上,只是自己汗流挾背,氣喘吁吁。 +郝其鸞見他力已乏了,與金大力復戰起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六二回 + +黃天霸辭別鳳凰嶺 金大力怒打菊花莊 + + 話說金大力被郝其鸞出其不意刺中一戟,金大力連馬都不要了,撒腿就跑,大聲嚷 +道:「咱金老爺,算上了你這小子當了!待咱養好了傷,再來要你的狗命。」一面說, +一面跑了個不住。郝其鸞哈哈大笑,說道:「你這狗娘養的,慢跑,咱爺不追你就是了 +。若要跑死了,明日便不能復戰了。」說罷,也自回莊不提。 + + 且說金大力回至客店,也不與人知道,遂悄悄的進了自己房間,拿出刀瘡藥,在腿 +上敷了,又用布裹好,躺在那裡氣悶。 + + 事又湊巧,關小西自從那日放走郝素玉,是夜便害起病來。他卻是感冒風寒,因此 +身發寒熱,不能動彈。這也罷了,可怪何路通自從私探菊花莊,在水裡鬧了一夜,被葦 +葉將臉上割破,又兼跌入陷坑,弔了一夜,不免又受些風寒,因此也病在那裡。 + + 李七侯、郭起鳳、王殿臣三人要保護施公,不敢稍離左右。施公只急得無法可想。 + + 不說施公在客店暫住,再說黃天霸,當日奉施公之命,同計全、李五前往鳳凰嶺招 +親。洞房花燭,極其熱鬧。翁婿亦極相契,夫妻是不必說得。招親三日,天霸便與張七 +說道:「岳父!今小婿有一事奉稟:只因大人,當小婿臨行之時,諄囑再三,一經姻事 +辦畢,即須前去保護,往淮安上任;叮囑轉請岳父同行。還有褚老叔與朱大哥,也吩咐 +一齊同去。」張七道:「賢婿保護大人性急,這也是個正理。我女兒亦非不懂道理的; +小女今既嫁你,各事自應聽你作主了。施大人那裡,萬一有了岔枝兒,她還可以幫助幫 + +助。我去淮安一層,就照那樣說法:等賢婿到了淮安,將各事料理清楚,再來接我。那 +時我瑣碎的事,也可完結,就好一勞永逸,與你久住,免得心接兩地。但是明日,還要 +留你一天,你算是自家人,無甚客氣;計老兄與李五兄,二人總是客,我不能不盡盡地 +主之情,暢暢快快。後日動身便了。」天霸也就答應。一會,張七便招呼廚房預備酒席 +,明日早晚兩頓,菜要豐足。廚子答應下去。張七又叫桂蘭將自己應帶物件,料理料理 +,與天霸同行。張七回房安息。二人也回房內。天霸道:「我本意想賢妻隨後與岳父同 +去,岳父反叫你同著我前去,未免叫賢妻有些父女難別了。」張桂蘭道:「只是一件, +與你同行,路上怪有些不好意思。若再讓計、李說句笑話,那可更難受了。」天霸聽說 +,也笑了一陣,於是二人安睡。到了次日,張桂蘭就將應帶物件,收拾妥當。外面擺出 +酒席,張七與褚標、朱光祖、計全、李昆、黃天霸五人,又算謝媒,又算餞行,早晚兩 +頓,均是暢飲高談,極其快樂。席間,朱光祖望著黃天霸等說道:「見著大人,代為先 +言,就說一經事畢,即便前來。」大家歡呼痛飲,直到二更將近,方才散席。眾人回房 +,一夜無話。次日天明,大家都已起身,將行囊等件,捆縛停當。莊丁裝上馱車,各人 +暗藏兵器,紮束妥當,又向張七告別。張七一一答禮。末後張桂蘭拜辭。張七又勉勵了 +幾句「夫唱婦隨」的話。張桂蘭口中答應,眼眶卻流下許多淚來。張七見這光景,也不 +免依依不捨,終究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只得忍著淚,送至下山。看看眾人與女兒、 +女婿上了馬,張七方才回去。黃天霸等下了山,走了一日。褚標、朱光祖二人,先分了 +路,各自回去。黃天霸夫婦及計全、李昆四人,還有兩個莊丁,直向淮南的這條路而來 +,暫且不表。 + + 再說施公住在客店,日望黃天霸回來。看看又過了五六日,仍是未到,施公頗為著 +急。所幸關小西、何路通的病,已漸漸好了起來。金大力的傷,已是全好。這日金大力 +正在那裡納悶,忽然走進一個人來,大聲說道:「今有菊花莊差人到此,說郝其鸞約金 +老爺明日一決雌雄。若是不允,他便今夜前來行劫了。」 + + 金大力一聞此言,重又大怒,即叫來人去告訴他:「明日准戰。」 + + 來人回去。金大力便見施公,稟告一切,道:「依卑職愚見,今日便去他莊上,給 +他個出其不意,打他個落花流水。」李七侯在旁說道:「卑職願與金大哥同去,以便做 +個幫手。好在大人這裡有王、郭、何、關四人保護,料想也無他事。郝其鸞這廝,著不 +早去除滅,萬一他再去伙了別處強盜,那可更加費事。」 + + 施公應允,吩咐小心要緊。二人答應,挨至日落,便取了兵器,直往菊花莊而來。 +二人沿途商議妥當,已到莊口。猛見對岸有個人,在那裡拉曳吊橋。李七侯便一個箭步 +,躥到橋上,舉起刀來,便將那人砍倒。金大力也過了橋,直奔莊上。李七侯繞至後牆 +,從高而下。金大力直向大門打進。此時大力如吃了虎肉一般,舉起大鐵棍,走到郝其 +鸞的門首,打倒了兩個莊丁,一直衝殺進去。畢竟郝其鸞曾否被擒,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六三回 + +郝其鸞中棍遭擒 李七侯奮勇殺敵 + + 卻說金大力打到莊上,莊丁飛跑進來,說道:「莊主爺! + + 外面有個大漢,手持鐵棍,打死了好些莊丁,現在衝進來了。」 + + 郝其鸞聞言,才要轉身去取兵器,只見金大力打了進來,莊丁攔堵不住。郝其鸞一 +面叫人,趕速將大門堵住,不要放他出外;一面一個箭步跳到院落。金大力瞥眼看見, +舉起大棍,劈頭打來。忽見莊丁圍繞上來,各執鐵棒,齊聲喊殺。郝其鸞此時也有人給 +他兵器,他也手提畫戟,殺上前來。金大力一看,說聲:「好呀!」將鐵棍往下一沉, +莊丁跌倒了十幾個。金大力說:「這才打得暢快。」話猶未了,但見郝其鸞道:「狗囚 +休得逞能!郝爺爺取你狗命。」說著一戟。金大力看得真切,猛將鐵棍往上一架。郝其 +鸞虎口一震,疼痛難忍,手一鬆,那枝畫戟,已經打落在地。郝其鸞說聲:「不好!」 +趕著往外一跳。金大力第二棍又到,卻好莊丁趕來。郝其鸞抽個空,叫人將寶劍取出, +他便執劍在手,又殺進來,只在金大力前後左右,遇空就刺。此時金大力殺得性起,不 +辨青紅皂白,將棍舉起來,亂舞一陣。郝其鸞趕緊要讓,說時遲,那時快,已是咕咚栽 +倒在地,幾乎送命。那些莊丁,見主人打倒,一窩蜂還要上來相殺。爭奈金大力那棍厲 +害,不敢近前。金大力復大聲喝道:「爾等快拿繩索,將他綁起。」那些莊丁站在那裡 +,口中答應,身子不動。大力又喝道:「你等既不拿繩索,快快給我退出大門之外!」 + + 金大力見郝其鸞躺在地下,已是動彈不得,便將他腰帶及褲帶一齊解下,把郝其鸞 +四馬倒攢蹄,捆個結實;又撕了一塊衣襟,塞在他口內,然後拋在黑暗之中。又將大門 +關好,用槓子閂起來,便提著棍子,直往後面而去。轉過廳房,到了內宅第一進,只聽 +屋上叮叮噹當,打個不住。金大力仰上一望,正是李七侯在那裡與郝素玉廝殺呢。金大 +力看得真切,遂喊道:「老七使勁兒,底下那小廝已經捉住了。這個不要給他放走呀! +」李七侯一聽此話,便知金大力已將郝其鸞捉住,一面與素玉對敵,一面招呼底下道: +「金大哥,那小廝既已捉住,你可先把他背回去見大人,不要再給他跑了。」金大力即 +刻退出來,將郝其鸞背在肩上,開了大門,舞著鐵棍,大踏步,直往客店而去,按下休 +表。 + + 再說郝素玉,正與李七侯在瓦上廝殺,足足殺了兩個時辰,彼此不分勝負。兩人正 + +在酣戰,忽見素玉虛晃一刀,往後便走。 + + 李七侯疑惑他欲要逃去,遂在後面緊緊相追。看看迫得切近,只見素玉一轉身,將 +軟索錘放下,直往李七侯打來。李七說聲:「不好!」趕向旁邊躲讓。說時遲,那時快 +,饒他讓得快,肩膀上已著了一下。李七候站立不住,只聽咕咚一聲,已從屋上滾到地 +下。郝素玉見李七侯中錘跌下,也趕著跳了下來。李七侯雖然中了一錘,還可以掙扎起 +來,瞥見郝素玉從屋上跳下,便就地一滾,兩腳-使勁,往上一撐,已站立在院落之內 +。等到郝素玉跳下,他已一刀刺了過去。郝素玉往旁邊一閃,讓過一刀,順著勢復一刀 +,直往李七侯胸前刺去。李七侯用刀架住,撥在一旁。此時李七侯卻換了刀法,喝聲: +「著!」一刀往郝素玉足下砍來。郝素玉便將軟索錘取在手中,一轉身,放了出去,正 +擊中李七侯手腕。李七侯的樸刀已打落地下。李七侯說聲:「不好!」不敢戀戰,轉身 +就跑。郝素玉也不敢追趕,恐外面更有能人。只得回轉廳房,復從屋上跳下,檢點莊丁 +,死傷的共有十五六個。當時將受傷的人抬去歇息;已死的,明日掩埋。欲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六四回 + +李公然仗義釋其鸞 張桂蘭有心結素玉 + + 卻說金大力背著郝其鸞趕回客店,天色已晚。施公等俱已前來,金大力稟明各節。 +施公便命將郝其鸞鎖在空房,等待郝素玉捉住,一齊押入宿遷。說著,忽聽店外車馬之 +聲,吵嚷不已。施公便命施安往外觀看,究係何事。施安一見,計全等已將行囊搬進店 +內,也就與李公然進去。公然先給施公請了安,然後將天霸招親,張桂蘭同來,朱光祖 +答應因要將自己事料理清楚,隨後就到的話,一一稟知。卻好黃天霸進來,見施公請安 +道謝,站立一旁;便將褚標不願前來,同張七等到淮安再來的話,又細細說了-遍。施 +公道:「你的房間,剛才已招呼店內另騰一間女屋,好讓你夫婦同住。」天霸道:「卑 +職感大人的恩典。」施公道:「你妻子,少停片刻,本部堂是要請她見見的。」黃天霸 +道:「少停,卑職就命她前來給大人請安謝罪。」 + + 又道:「卑職岳父還道先給大人請安,從前冒犯,還求恕罪。」 + + 施公道:「不是當日那一番舉動,如何有今日這段奇緣。我生平是不念舊惡的。」 +天霸道:「大人不知為何事,耽延至今?」 + + 施公見問,便將郝其鸞如何行劫,關小西如何大戰郝素玉,何路通如何偵探菊花莊 +,後來二人有病起來,如何金大力與李七夜打菊花莊,郝其鸞被大力擒住,現在此間; +李七因戰素玉,尚未回來,才派王殿臣、郭起鳳去接應的話,告訴了一番。黃天霸未及 +回答,只見李公然站起來說道:「這郝其鸞,卑職是知道的。他向來領著妹子安分守業 +,並不恃強惡霸,卻是一身武藝。郝素玉曾得異人傳授,比他哥哥還高強。今已被捉, +可否還求大人不咎既往,以儆將來。讓卑職令他矢志歸誠,將功贖罪。」施公道:「郝 +其鸞,賢弟既知其底細,當准如所請便了。」李五又謝了恩,然後退出。 + + 關小西等迎接上來,給黃天霸道喜,還要請張桂蘭出見。 + + 黃天霸又與大家敘談了一會。接著李七侯、郭起鳳、王殿臣也回來了,彼此問訊了 +兩句。李七即往施公前,將與郝素玉大戰的話,稟告了一番,這才退出,與大家同敘一 +番。黃天霸又將自己的住房安置妥當,即叫張桂蘭去見施公。張桂蘭當即換了衣服,隨 +著天霸前去。天霸先向施公說知,然後張桂蘭進去,先給施公行了個全禮。施公也還半 +禮。張桂蘭復又磕頭謝罪,施公又讓了一回。張桂蘭這才立在一旁,嬌聲道:「前者冒 +犯虎威,自知罪不容赦。乃蒙大人恩施格外,俯准玉成,小婦人理當隨著夫主竭效犬馬 +之力。即小婦之父,亦囑轉致謝恩,恕其前罪。」施公道:「從前之事,雖屬冒昧而行 +,亦復天緣湊合,本部堂斷不追究。以後能隨天霸立功報國,夫唱婦隨,不負本部堂撮 +合之心就是了。」張桂蘭道:「是,大人的恩典,敢不竭力報國。」說罷,施公即命她 +回房。張桂蘭也就退出。黃天霸又與眾兄弟相次見禮已畢,這才歸房。 + + 此時李五已至郝其鸞房內,見他閉著二目,縛在那裡。便上前喊道:「賢弟不要驚 +慌,愚兄已在大人前給你求過。大人已准其不咎既往,特囑愚兄為你前來解縛。」郝其 +鸞聽說,將二日睜開-望道:「原來是李五哥,你老為何在此處?小弟早知如此,悔不 +當初了。」李五一面將他背縛解下,一面說道: + + 「賢弟你為何也要學那一流人物。今日若非愚兄到此,賢弟少不得有滅門之禍。」 +郝其鸞道:「此話說來甚長,只因前者謝豹來信,甚言施公貪鄙異常,囑小弟前去幫助 +。小弟及至到了那裡,聞見他已經被捉。因此探聽施公必走此地,才生出這個主意來。 +等到後來,已成騎虎之勢。今蒙老哥搭救,小弟粉骨碎身,不足以報大恩。」李五道: +「好在愚兄在大人前代你辨白清楚,只須同著賢弟去大人那裡謝個罪,就是了。」郝其 +鸞跟著李五,先稟知大人。施公答立:「即時帶進。」跪在下面,磕頭請罪。施公見他 +人品還不俗,當即申斥了幾句,招呼他戴罪立功。郝其鸞唯唯聽命,磕頭退出;又與眾 +人各各相見,然後回菊花莊而去。 + + 於是大家復聚在一處,談講郝其鸞的事。關小西又言:郝素玉的武藝高強,若遇著 +黃嫂嫂,二人大戰起來,那才好看。 + + 李五道:「據我看,不必一定要戰起來,才知道高下。不妨今黃賢弟、弟媳將他請 +來比比,大家就可看見了。」黃天霸道:「五哥此話不錯,等明天教賤內去,請她來比 + +試比試。」說著即站起身來,去往自己房內,與張桂蘭說知一切。張桂蘭道:「即是郝 +家女子有這等武藝,只得明天我去會她。不知大人可否允准?倘若應允,我也可顯顯我 +的武藝,並叫姓郝的也知道此間有我這麼一個人。」黃天霸欣然到了施公房裡,緩緩說 +道:「卑職妻子聞說郝素玉武藝高強,實在心下羨慕。擬趕此時大人未曾啟節,前去結 +識了她。或者隨後有用她的時候,就可用卑職的妻子前去招呼。卑職因大人已將該兄開 +罪在前,卑職故敢斗膽請命,行否即求裁奪。」施公沉吟了一回說:「此事未嘗不可。 +但能與郝素玉說明,以後如有用她之處,悉聽調遣,不得違拗。本部堂也可得一員女將 +。賢弟可將此話對爾妻說明便了。」黃天霸唯唯退出,當即告知張桂蘭一切。張桂蘭喜 +出望外。次日一早,張桂蘭暗藏了兵器,又稟告施公,上馬而去。 + + 欲知張桂蘭見了郝素玉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六五回 + +語話衷腸佳人重義 情聯手足俠女同心 + + 卻說張桂蘭奉了施公之命,准其前往,結識了素玉。到次日,她便結束個簇新,身 +穿一件大紅湖縐密扣剜雲緊身小棉襖,上加湖色摹本緞通體鑲滾灰鼠大衫,外罩玄色湖 +縐灑花披風,下穿玄色湖縐灑花百褶裙,內襯玄色湖縐灑花滾腳罩褲,大紅緞繡花弓鞋 +;頭上盤了一個螺絲髻,八寶鑲嵌足赤金簪,耳戴一副八寶鑲嵌珠環,玄色湖縐抹額, +當中釘著一顆龍眼大的珍珠,一個白絨球,戰巍巍高插頂門上面;腰間斜佩著八寶鑲嵌 +劍,匣內藏一口七星寶劍,肋下暗藏兩把樸刀,隨帶袖箭;備一匹銀鬃馬,金轡勒,大 +紅纓。結束停當,先往施公前請安稟辭。施公看那樣裝束,不愧為女中豪傑,巾幗英雄 +,實是可羨,便道:「你可速去速回,毋須耽擱。」張桂蘭答應,隨即出了客店門,跨 +上鞍馬,隨帶幾個家丁,直往菊花莊而去。沿途觀者,無不嘖噴稱羨。 + + 停了一回,趕著進莊。到了郝家門口,家丁說聲:「今有施大人跟前官居副將黃天 +霸大老爺的太太張桂蘭,特奉大人之命前來拜望你家素玉姑娘。請你進去通報一聲。」 +莊丁聽說,瞥見後面馬上一個絕色的女子,也是武藝打扮,便問道:「馬上坐著的就是 +那黃太太麼?」夫人答道:「正是。你快去通報吧!」那莊丁轉身向裡跑去。張桂蘭騎 +在馬上,在門口等了一會。只見正門開處,迎出一女子,約在二十左右,生得頗為美貌 +:頭挽鳳翅髻,玄色湖縐包巾,當中按著一塊翡翠,兩鬢斜插一對蝴蝶雙飛鑲八寶珠花 +,一朵朱纓頂門高插,耳帶乾綠翡翠珍珠環;外穿一件大紅湖縐金銀鼠襖,內襯湖色湖 +縐玄緞鑲滾密扣緊身,腰掛佩劍,下穿玄色繡花百褶裙,藕花色玄緞剜雲滾腳罩褲,腳 +著湖色繡花弓鞋,緊係玄色兜根緞帶,窄窄的一雙三寸金蓮;薄敷白粉,淡點胭脂。後 +跟著兩個丫環,緩緩迎了出來。只聽得一個「請」字,張桂蘭趕著下馬,走了進去。 + + 郝素玉讓至廳上,見禮已畢。張桂蘭道:「小妹久仰賢姐的英名,無由相見。昨日 +同拙夫由鳳凰嶺到此,始知賢姐令兄,誤信人言,前去行劫。多虧李五老爺在大人前力 +保,始將令兄解釋回莊。小妹因聞關老爺道及賢姐武藝精通,真是女中豪傑,小妹因此 +稟求大人,冒昧前來拜謁,一來叩教,二來藉慰平生。 + + 但恨相見太遲,不能久相共處。」郝素玉道:「小妹荒村陋質,蒲柳之姿,敢雲技 +藝高強,不過略知一二。久聞賢姐芳名遠播,本領驚人,妹子亦相見恨晚。從今以後, +還要時常請教,朝夕共聚。今日駕既到此,務留賢姐痛飲一日,彼此得能暢所欲言,不 +知賢姐尚肯不棄。」張桂蘭道:「乃小妹固所願也。無如臨時大人堅囑再三,可早來早 +去,恐留此不免見責,且稍坐片刻,再行告辭便了。」又道:「小妹尚有一言奉告:頃 +者奉命至此,大人之意,見令兄既不見罪,將來戴罪立功。還要求賢姐,如以後有借重 +之處,尚擬奉煩大力幫助。特囑小妹務請賢姐應允,但不知可否俯從?」郝素玉道:「 +施公手下,能者頗多。即如那關姓之人,武藝亦頗出眾,足以抗敵幾輩。況有姊丈、賢 +姐共相保護,則施公左右,亦可謂『人才濟濟,猛將如雲』。小妹不才,何敢濫施其側 +。倘施公既有此意,小妹亦不敢辭;如有召見之時,只須一紙書,小妹當奉命前往。非 +敢謂足供驅使,藉以與賢姐把晤。」張桂蘭道:「既承不棄,小妹是心感不忘了。」郝 +素玉道:「小妹得一睹芳顏,便是三生有幸。前者賢姐去盜金牌,又是何用意呢?」張 +桂蘭道:「當日聞得拙夫本領素著。那時小妹賭氣,去將金牌盜來,偏指名拙夫上山去 +取,意在要瞻仰他的意思。現在細細想來,終覺荒唐太甚。」郝素玉道:「賢姐既如此 +做出,後來姊丈究竟去否?本領究竟能如人言否?」張桂蘭道:「此事說來,頗覺慚愧 +。既蒙見愛,不妨直道其詳,尚望賢姐,勿作笑柄。」郝素玉聽了這話,不覺歎了口氣 +,然後說道:「如此看來,姐夫與賢姐是怨偶,反成佳偶了。可羨可羨!」張桂蘭聽郝 +素玉話內有因,便跟著口氣問了進去道:「此亦天緣湊合,莫之為而為。自古婚姻,大 +半天作之合。但不知賢姐青春如此,想定許字多時了。」郝素玉聽說,臉上一紅,腼腆 +說道:「小妹自父母去世後,隨兄嫂度日。況且曾經自誓,非技藝出眾者,寧作孤凰, +不為雙鳳。」 + + 張桂蘭道:「不知賢姐必如何人而可事之乎?」郝素玉道:「如姊丈一流,可畢夙 +願了。」張桂蘭道:「賢姐青春,今年幾許呢?」郝素玉道:「癡長二十一歲。賢姐尊 +庚幾何呢?」張桂蘭道:「占長一歲。」郝素玉道:「小妹今有一言,願與姐姐聯為異 +姓手足,不知賢姐果肯賞光否?」張桂蘭道:「小妹亦有此心,今承見愛,適合初心了 +。」郝素玉道:「彼此盟心可矣。」張桂蘭道:「若謂焚香燃燭,徒然見笑於人。」郝 + +素玉大喜。因道:「自此以往,便以姊妹稱呼,不可稍存客氣。」 + + 張桂蘭亦唯唯答應。此時酒席擺出,張桂蘭又請郝素玉的嫂子出來相見,然後入席 +暢飲。直到未申時候,方才散席。張桂蘭即便告辭了。畢竟張桂蘭代郝素玉物色何人,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六六回 + +施公為關小西議婚 李昆代郝素玉作伐 + + 卻說張桂蘭辭別菊花莊,竟回客店。便把天霸請進,於是把郝素玉的話,說了一遍 +。因道:「妾意欲為小西擇配,彼此年歲均各相當,武藝又不相上下。且小西口氣,亦 +頗屬意;素玉心內,也極賞識。而況大人曾言,有須用她的時候,還要教她應命來此。 +若是閨中的朋友,而且她又與我結了姊妹,彼此皆情投意合,將來要做同幫同住的,你 +道此話如何呢?」黃天霸道:「話雖如此,怎麼向大人開口呢?讓我同計大哥商量商量 +看。」說罷,黃天霸便走出房,尋著計全,卻好李五也在那裡,天霸便將張桂蘭所說的 +話,學說了一遍。計全尚未開言,李五便道:「此事只須如此如此,便可成功了。」計 +全道:「既這麼說,就請老五向大人說罷。」李五道:「計大哥,我代姓關的說不行, +必得將他找來,叫他當面答應了,才得算數。就如黃賢弟把老婆帶了來咧!到今朝咱還 +不曾吃他一頓。」天霸道:「五哥你不要挖苦咧!等你們到了淮安,大人請你們吃一頓 +就是了。」大家笑了一回,於是就將關太找來,叫他先給李五先下謝媒酒,關太只得答 +應。 + + 晚飯用畢,天霸去見施公。施公便問郝素玉的話。天霸道:「卑職妻子向素玉說過 +,素玉也曾答應。那女子在先雖犯大罪,此時頗知悔過,且盛感大人赦他哥哥之恩。彼 +此談吐之下,他頗佩服關太的武藝;探他口氣,似亦屬意於關太。擬求大人玉成其事; +不過卑職為招致人才起見。未識有當,還求裁奪。」 + + 施公沉呤道:「據爾妻言,亦甚有理。但不知郝其鸞可否應允?」 + + 天霸道:「如蒙大人俯允,只須李昆前去,向他說項。」施公聽說,招呼李昆商議 +。李五趕著進去。施公道:「頃據天霸述及張桂蘭所言,郝素玉頗知感戴;且與張桂蘭 +志氣相投,並極佩服關太。現欲為他二人撮合。本爵之意,亦可允許。但不知素玉為人 +。」李五道:「若論素玉,是卑職素知的。武藝高強,為人賢惠,且具有忠義之氣。如 +蒙大人恩准,關太既成就家室,素玉亦幸托終身。即大人亦可得一女將,張桂蘭也可添 +一幫手。 + + 將來同赴淮安,定能夫義婦順了。」施公道:「既如此說,就煩賢弟明日即去作伐 +,以定回信,便定行止。」李昆道:「大人吩咐,實是經權兩便。卑職當前去便了。」 +說著,天霸退出。 + + 李五就將此言告訴眾人,並同關太說了一會笑話。此時天霸進了自己的房,正欲將 +施公允從的話,告知桂蘭。只見桂蘭說道:「你不要說了,我通聽見過,知道了。」二 +人且自安寢,一宿無話。 + + 次日一早,李公然即辭施公,前往菊花莊而去。到了莊上,先著莊丁通報了。郝其 +鸞即便迎出。兩人同到廳上,分賓主坐下。郝其鸞便先謝解救之德。李五讓了一回,這 +才將奉施公之命,特來作伐的話,說了一遍。郝其鸞聽說,趕著答道:「承大人之命, +雖極諄諄。但小弟刑餘之人,安敢上希榮寵。且舍妹質同蒲柳,亦難配松柏之姿。還希 +李五哥為我說辭,非小弟故違方命,實不敢妄攀。」李五道:「賢弟不願俯從,愚兄亦 +不敢相強。若雲高攀不上,如天霸之與張桂蘭,這是前車之鑒,賢弟豈未有所聞嗎?今 +令妹之與張桂蘭事同一體,還有什麼高攀不高攀呢?且人之意,實為憐才起見。英雄俠 +女,天假因緣,若故事推辭,竟是賢弟不許。」郝其鸞道:「承兄之愛,詞意諄諄,倘 +再故辭,必拂盛意。小弟只好不自量力,請從台命便了。」李五大喜,便道:「還有一 +件順人之意,擬在月內,即行擇日,就近成親。以後好帶同令妹,隨赴淮安,作一勞永 +逸之舉,免得隨後又多往返之勞。若因諸事猝辦不及,兩邊均宜從省,將應用的稍辦少 +許,其餘概不奢辦。至於妝奩一項,如賢弟應付令妹的,不妨隨後陸續再置。並且大人 +恐怕尊處無多女眷,內事未切,多有未諳,已擬留天霸之夫人張桂蘭,前來幫助令妹料 +理了。即請賢弟示下。」郝其鸞聽說便道:「且待商量,容當報命。」不知郝其鸞能答 +應否,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六七回 + +代子申冤老婦告狀 為民辨屈賢臣准詞 + + 卻說李五因郝其鸞躊躇未定,因道:「賢弟無須躊躇。在愚兄看來,只須粗備各物 +,數日即可齊全。倘然說獨力難為,愚兄尚可幫助。且大人留下一位同事,姓計名全, +以備將來他作男媒,兄作女媒之計。愚兄逕可將他約來,相幫料理。若以後到了淮安, +再來迎娶,時候雖覺寬展,不免跋涉多勞。倒不如趁此各從省儉,究覺兩有裨益。賢弟 +還請三思。」郝其鸞聽說,也覺有理,便道:「既這麼說,只得遵命。但各事粗鄙,禮 +節不週,還請老兄善為說辭,求大人曲為原諒。一經擇定吉日,便請老兄與計大兄前來 +幫助幫助。內事一切,則請黃夫人幫著賤內襄理。請先轉達一言,那時再當具帖過來。 + +」李五道:「今承尊命,三日後當先納彩。愚兄回去,便請大人選擇良辰便了。至於一 +概俗例,還望涵容一二。」郝其鸞道:「既為至戚,區區末節,何足講求。」說罷,便 +命人擺酒。一會子擺上酒來,彼此用了午飯,李五就告辭回店。見了施公,備言郝其鸞 +已遵命應允;即請施公,選擇吉日,三日後,即行擇吉。施公聞說大喜,當即擇定十一 +月十五日入贅。又拿出三百兩銀子,為關小西的贅費。便命計全、李昆為媒。又招呼桂 +蘭,即日移住菊花莊,幫郝素玉料理一切。大家均唯唯聽命。次日,施公即吩咐動身, +往宿遷而去。三日後,李昆、計全即至菊花莊納彩,仍與小西住在客店。張桂蘭即於是 +日移住郝素玉家。真是姊妹情深,痛談衷曲。直待吉日一到,關小西便去入贅。 + + 不言郝家預備招贅,如何忙碌。且言施公到了宿遷,早有地方官出城來迎。施公便 +換坐大轎進城。轎子未入城,只見迎面來了一個白髮蒼蒼、年有七十以外的老婆子,頭 +頂狀詞,攔著轎子,跪在地下,口稱冤枉。施公便命住轎,招呼手下人,將呈子遞上。 +手下人答應,便將呈詞遞上來。施公接過來一看,上面告的是:謀害親夫,毒斃幼女, +兩條人命重案。施公細細看畢,便望下問道:「老婆子,你就是王陸氏麼?」那老婆子 +道:「孀婦正是王陸氏。」施公道:「這王李氏,是你的媳婦麼?」王陸氏答:「是。 +」施公又道:「你怎麼知道,你兒子王開槐,孫女秀珍,是爾媳婦謀害的呢?有何憑據 +?可從實招來。若有半字虛言,定照誣害從重治罪。本部堂看爾這所告的呈詞,你兒子 +的命,或是你媳婦所害;天下豈有自己的親生女兒,也肯將他毒死麼?此中顯有不實之 +處,爾可細細講來。」 + + 王陸氏跪在下面稟道:「大人在上,容孀婦上稟:孀婦今年七十二歲。四十歲上才 +生的兒子。不到兩年,亡夫就病故了,其時兒子才三歲。孀婦就苦苦撫養,長到十六歲 +,便給他學了個鞋子店的生意。也算他知道艱難,每月除養孀婦外,他省吃儉用,歷年 +積聚了百弔錢。到了二十七歲,就憑媒說合,討了一房家小,頗為勤儉。過門第二年, +就生這個孫女。哪知第三年冬間,因囑兒子給她做件湖縐棉襖。兒子便道:『你我這寒 +苦人家,要這樣衣服何用?』媳婦就不願意,因此兩人就吵鬧起來。孀婦將媳婦勸了一 +番。媳婦後來賭氣,回娘家去了。一連過了八九天,這日回來,便見她穿這一件桃紅湖 +縐棉襖,他們又吵起來了。哪裡曉得,媳婦由此就時常回去母家,動輒就要與兒子吵鬧 +,迥非初來的光景。今年八月初一日,孀婦女兒來接孀婦去討了兩日。初六早上,忽然 +鄰居--叫小毛,跑來送信,說是:『兒子同孫女昨夜暴疾身死。』孀婦聽這話,嚇得 +魂不附體,趕著同女兒回去,果然見兒子、孫女都已死了。該應湊巧,那小毛在暗地就 +告訴女兒,說他夜裡先聽見兒子聲音,求人饒命。後來又聞孫女大哭起來。到了天亮, +便聽見我媳婦驚慌起來,說是兒子同孫女都得了急病死了。怕得此中有別的怪事,孀婦 +向縣裡去喊冤。後來縣太爺就來相驗。兩個人週身驗到,並無一處傷痕,就說是實得暴 +病而死。孀婦此時無法子,只得備棺收殮。不料媳婦的父親李卜仁,因縣大老爺驗得無 +傷,反告孀婦誣告。幸虧縣大老爺百般開導,李卜仁才算沒事。媳婦便由李卜仁接回娘 +家,只落得孀婦一人。所幸我女兒搬在一處。於今三月,忽然前夜三更時分,見兒子滿 +頭鮮血,站在牀面前,說他身死不明,今有施大人到此,叫孀婦代他伸冤。忽然婦人驚 +醒,乃是一夢。次日起來,在外面打聽打聽,說是果有個施大人早晚就到。因此孀婦叫 +求大人,給兒子伸冤。」說罷,又磕了兩個頭。施公聽了這番話,當即說道:「王陸氏 +,你先好好回去,聽候傳訊。本部堂代你兒子伸冤就是了。」王陸氏起來。施公也就進 +城。到了行轅,立刻簽提小毛,並淫婦王李氏對質。畢竟如何決斷,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六八回 + +酌理准情差提淫婦 蹈瑕乘隙追指姦夫 + + 卻說施公立刻簽差去提見證小毛、淫婦王李氏,並父李卜仁,就縣署升堂復訊。宿 +遷縣旁坐案側。施公便命提原告王陸氏,跪在下面。王陸氏與前供相同。又命提被告。 +差役將李氏帶到,跪在下面。施公觀看李氏,頗有嬈態,問道:「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你丈夫王開槐、女兒秀珍,究竟因何身死?爾可從實招來。」李氏道:「大人容稟。小 +婦人二十三歲,憑媒說合,嫁與王開槐為妻。二年就生了秀珍女兒。我婆婆見我易於生 +育,也是歡喜。至今年搭交六年,從未怨過他家一句。不意禍從天降,八月初五夜間, +忽然丈夫口稱腹痛,女兒亦是如是。 + + 其時婆婆又不在家,到小婦人姑子家去咧!小婦人起來燒了些姜湯,與丈夫並女兒 +服下,哪知仍然疼痛。又當夜深人靜,無處延醫診治,小婦人心想等到明天,再去將婆 +婆、姑子接回去,請醫生前來,代他兩個診治。不料天尚未明,丈夫與女兒兩個,一齊 +死了。小婦人已是魂不附體,天明便去隔壁朱家,請他家小毛,去接我婆婆、姑子回來 +。他就說兒子與孫女兒,全是小婦人謀害死的了,便到縣裡告過。當經縣太爺相驗:並 +無傷痕,委係暴病而死。我婆婆才算沒事。小婦人實在冤枉,總要求大人天斷。」施公 +道:「本部堂且問你,那一件湖縐的棉襖,是誰送你的咧?」李氏道:「小婦人回到娘 +家,向父親要。後來父親做給小婦人的。」施公道:「你丈夫既死,為什麼不在夫家守 +節,伏侍孀姑,竟至回到母家,這又是何緣故呢?」李氏道:「當丈夫死後,小婦人也 +曾力勸婆婆:兒子雖死,也有你媳婦奉養,你老人家不必過慟哀切。爭奈婆婆罵小婦人 +。因想:丈夫是死了,還要遭婆婆辱罵,實在忍氣不過,屢欲自盡,又恐為人議論,說 +小婦人害死親夫,畏罪自死。因此小婦人父才將小婦人接了回去--過了一二月,等婆 + +婆氣稍平些,再回夫家,並無別故。」 + + 施公聽說,把驚堂一拍,喝道:「好大膽的淫婦!現在有見證在此,等與你對質明 +白,那時尚有何說?」命提見證。差役即刻將小毛帶到下面。施公問道:「你就是小毛 +,姓什麼? + + 多大歲數了?王開槐究竟怎樣身死?你可從實招來。」小毛道:「小的姓韓,在朱 +家放牛,今年十五歲。八月初五夜,約三更時分,忽聽隔壁王家有人喊:『救命!』聲 +音卻不高。後來又聽見他家小女兒大哭兩聲,也就是不哭了。小的當時也不知何事,只 +索罷了。等到天明,忽然王家大奶奶起來,說是他家大爺與他家女兒,全得了病死了。 +復又到小的主人家中,央小的去接他婆婆。後來小的閒談中,說起夜間喊求饒命的話, +他家老奶奶就說是『謀死親夫,毒斃幼女』,就去往縣裡告咧!這就是小的實供,別無 +虛謊。」施公道:「本部堂問你:他平時夫妻吵鬧,你可知道麼?」小毛道:「小的間 +或知道。」又問道:「你可知王開槐不在家,有什麼人到他家來走動呢?」小毛道:「 +外人並不曾看見過。」施公又道:「這李氏回娘家,一月去幾次呢?」小毛道:「有時 +今去明天來,也有兩三天、三五天不等。」施公聽罷,又命帶李卜仁。差役答應,即刻 +帶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你向來作何營生?年紀幾何?為什麼縱容女兒在家宣淫 +,不加防範?以致謀死親夫,毒斃幼女。爾可從實一一招來,本部堂尚可從寬,兔爾之 +罪。」李卜仁在下磕了個頭回道:「小的今年五十八歲,向為裁縫生理。女兒雖時常回 +家,只時暫來暫去,連三天都沒在家過的。因為女婿的母親年紀甚大,無人服侍,亦門 +戶要緊。若問女婿是女兒謀害死的,小的實在不知底細。說害死的時節,小的也只道女 +兒不端,聽憑夫家去告。即到縣大老爺前來相驗,說是:實係暴病而死,因此小的才告 +他的誣告。後來經人說開,小的也就罷了。 + + 至於將女兒帶回,因據女兒說,他婆婆任意辱罵,萬難相處。 + + 後來女兒氣忿不過,欲尋個自盡,小的因此先將女兒帶回來,過一兩月,再送他回 +去。若說姦夫究竟何人?小的不敢妄指的,還求大人明察。」施公道:「本部堂再問你 +:你女兒所穿的桃紅湖縐的棉襖,究係何人與她的?」卜仁道:「這日女兒回來,就說 +是與女婿賭氣。因為叫女婿做湖縐棉襖,女婿不肯,後來女兒又說:『爹呀!這件衣服 +要多少錢呢?』小的就告訴她,差不多要十二弔錢,做得成功。後來女兒就拿出四兩銀 +子。小的當時問她,這銀子從哪裡來的呢?『因為女婿不過手藝人。」 + + 施公說:「這卻問的不錯。她便怎麼回答你呢?」又說:「我女兒說:『這銀子是 +女婿的一個舅表兄,現在江南跟官,不久回來,到他家看見表弟娶了新婦,把的見面禮 +兒。』小的聽說這話,也就不追問了。當時把銀子拿了過來,便就代添幾弔錢,自己的 +工,做了一件桃紅湖縐的棉襖。」施公聽罷,有了表兄,便問王陸氏道:「你可是有個 +在江南跟官的外甥麼?」王陸氏道:「這個外甥,還是娶媳這年走了一趟,從此並不曾 +來過。」 + + 施公道:「你外甥把了四兩銀子,給你媳婦做見面禮的麼?」 + + 王陸氏道:「卻不知道。」施公又問王李氏道:「你這四兩銀子從何而來?快講。 +」王李氏道:「委實是表大伯給的。當時婆婆不在面前,丈夫那日還在家,親自見的。 +」施公道:「你婆婆既不知道,你丈夫又死無對證,本部堂不動刑,你不肯招來。拖下 +去先掌嘴四十。」差役答應,當即一面打了二十。王李氏仍是不招。施公又命鞭背。差 +役又將外衣褫下,即一五一十,鞭了二十下背花。王李氏但喊:「冤枉!」並無口供。 +施公便命且先收監,李卜仁著一並收押。施公退堂。欲知王李氏如何謀害親夫,毒斃幼 +女,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六九回 + +集英軒因夢悟詩 枯樹嶺開棺檢驗 + + 卻說施公回轅,參詳了一回,只得安寢。睡至三更時分,忽覺信步走出轅門。走有 +半里之路,便是宿遷縣門。又往城外走去,過了吊橋,見左首有座大廟,廟前叢聚多人 +在那裡。又聞人說:三齊廟門口,死了一人,不知是哪家的兒子。施公聽說,便走過去 +看。及至走到跟前,並無死屍,只是一班江湖上賣藝的人在那裡變戲法。圍了一堆人, +在那裡看熱鬧。施公也站下來去看。只見那變戲法的:先變了些瓜果,又變了兩隻雀子 +、一隻山雞,到後來竟變出一具棺材;旁邊立了一個人,好象公門中仵作模樣,手中掌 +了一柄斧頭,忽然又不見了。一會子又裝出一男一女,男的是書生打扮,女是俊俏佳人 +,在那裡彼此戲謔。倏忽間一男一女,杳無蹤影。又裝出一個儒生,搖搖擺擺,走了出 +來,手中執了一柄白紙扇,嘴裡咿咿呀呀念著詩。施公仔細聽去,只聽念道:花事闌珊 +夢醒遲,玉人斜立倚花枝;春光已逐東風去,害殺相思弱不支! + + 施公聽罷暗道:「只不是詠的傷春詩嗎?」正自說著,又見那儒生去換了衣服,仍 +就是賣武藝打扮,復到當場耍起拳來。 + + 看了一回,以前變戲法,以後打賣拳。單這中間變棺材,裝儒士,是個什麼意呢? +一會子人也散了,拳也不打了,施公也走了。忽聽人說:「宿遷縣衙門失火。」施公趕 +緊往城根跑去。不料人多路擠,走到吊橋,忽然橋樑坍下一角,許多人跌入城河。 + + 施公一驚,醒來乃是一夢。又聽了一聽,正打三更。施公便將夢中所見情形,參詳 +一遍,因道:「棺材旁首立了一人,手執斧頭,難道叫我開棺復驗麼?又想那儒生詠的 + +那首詩,起句是『花事闌珊夢醒遲』,這頭一個安著花字。第二、三句,『玉人斜立倚 +花枝』,『春光已逐東風去』,這兩句頭上,安著玉春二字。末句便是『害殺相思弱不 +支』,分明是『花玉春害殺』五字。難道這王陸氏的兒子王開槐,是花玉春謀害的麼? +」又道:「王開槐是個手藝人,如何是儒生打扮的?」想來想去,實是可疑。不覺又入 +夢境:只見一人生得頗為粗俗,手攜幼女,立在牀前,口稱:「冤枉。」施公仔細一看 +,見那粗漢,滿頭血汗,甚是可憐。施公問他姓名,已倏然不見。又見一武生打扮的, +生得頗為俊秀,跪在牀前,若作懼怕之狀。施公也欲問他名姓,只聽更鑼亂響,驚醒仍 +是一夢。施公又悉心解悟道:「難道王開槐竟是被那武生謀害的麼?且等明日再行嚴訊 +,務要追出了,才好為民治理。」於是施公復睡了一覺,已是東方已白,紅日高上。施 +公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當命傳知宿遷縣,聽候親臨午堂,復訊王陸氏控告一案 +。並著原差,將原告人證傳齊。手下人去訖。日將晌午,施公便往縣署,就在縣署用過 +了午飯。知縣稟稱,「原告人證均已傳到,請施公升堂。」 + + 施公隨即恭坐大堂,悉心復訊。先問王李氏道:「本部堂昨已住邑廟求神示夢,已 +蒙城隍神明示清楚:爾丈夫王開槐,與爾女秀珍,實係為爾與武生同謀,一並毒死。爾 +尚有何言抵賴?可從實招來!」只見李氏說道:「大人明鑒,小婦人丈夫,實係暴病身 +亡,委無謀害情事。且不知什麼武生謀害。若果真是謀害死的,難道縣大老爺與小婦人 +也有什麼好情,有傷反說無傷,有心袒護麼?」施公聽說,大怒喝道:「好大膽刁惡淫 +婦!還敢強調頂撞!不用大刑,定不肯招,快取夾棍上來。」 + + 差役答應,隨將王李氏拖翻在地,將夾棍在腿上夾起,兩旁將繩子收起。只見李氏 +大聲哭道:「小婦人實被冤枉!」施公便命鬆了,道:「本部堂明日再開棺復驗,那時 +給爾個憑據。驗出傷來,看爾尚有何說,爾敢具開棺請驗的甘結麼?」李氏道:「小婦 +人甘願具結。但有一件,如驗不出傷來,大人又將何以對小婦人丈夫呀?」施公道:「 +若驗不出,本部堂自行參處,給爾請予旌表何如?」李氏道:「既如此,小婦人情甘具 +結便了。」施公便命具上了甘結,著即仍然收監。一面傳諭知縣,預備搭蓋屍廠。另傳 +著名老手仵作一名,明早隨往柏樹嶺,開棺復驗。吩咐已畢,施公回轅。 + + 次日,知縣早將原被人證,及書差、仵作等人,在柏樹嶺旁伺候。施公亦出城五六 +里,便至柏樹嶺,早見屍廠搭蓋齊全。 + + 施公下了轎,升堂公案。知縣參見已畢。便命屍母王陸氏、屍妻王李氏,率領地甲 +、書差、仵作人等前去伐基,現出屍墓。 + + 仵作用斧子將棺蓋砍開,把屍身翻出。先由原驗仵作,週身復驗,喝報仍無傷痕。 +施公又命另帶著名老手仵作復驗,據報:由上至下,週身驗到,委係因病而死,實無致 +命之處。施公聞報,便離公座,與知縣親臨檢地,也看不出何處有傷,但只見屍身肉爛 +皮腐而已。施公看過,心中好不難受,只好命他蓋棺,道:「再作計議。本部堂準備自 +行參處,給李氏旌表便了。」 + + 正自暗想,命人封棺。忽從身邊,陡起一陣狂風,吹得各人毛骨皆驚,兩目皆難開 +展。施公頗為詫異,暗自說道:「本部堂為爾有冤,特來開棺檢驗,爭奈毫無傷痕。若 +果致命部位實係難驗,爾今夜再去本部堂那裡托夢,明白指訴,以便本部堂作主。」於 +是便命人先行蓋棺,加了封條,並派地方妥為看守。 + + 王李氏仍然收監。吩咐已畢,便命回轅。畢竟如何驗出,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七○回 + +淫女狠心冤魂不散 姦夫毒手弱女何辜 + + 話說施公開棺驗畢,然後打道回轅。施公回到行轅,左思右想,實在憂悶,只得暫 +且丟開,有什麼動靜,等到夜間,再作計較。這夜施公才睡了一會,便覺得自己到了柏 +樹嶺,四旁無人,只有屍身睡在棺內。可怪那屍身,見了施公到跟前,便由棺內爬起來 +,望著施公磕了一個頭,嘴裡說了許多話,只是不解。後來又站起來,滿頭仍是血汗; +又用手指指頭頂,忽然用手一招,從旁來了個小女孩子。只見那女孩子望著施公也磕了 +個頭,站起來,也用手指指腹上,又指指心口。倏忽間女孩子已經不見了,那屍身仍在 +棺內。施公醒來,重複詳解,明日再作主意。 + + 到次日,將那個著名老仵作金標叫來,望他說道:「本部堂昨夜夢城隍神示兆,說 +王開槐實是中傷致命。爾亦明知其情,有意蒙混。本部堂定將爾照知情不報,得賄賣放 +例,加一等從重治罪。」那金標正欲辯自,施公不由他分說,忙喝道:「毋許多言,速 +速前去!若三日驗出,本部堂重重有賞。」金標不敢再說,且先行回去,與老婆商量商 +量,有何不可。 + + 一會子到了家中,他老婆便問道:「施大人傳你去,究為何事?」金標聽說,便將 +以上的話,說了一大遍。只見他老婆說道:「你說死者週身無傷,你曾細細檢驗麼?」 +金標道:「那一處不曾驗過。」他老婆道:「頭頂上果曾驗過麼?」這句話把金標提醒 +了,忙道:「只有頭頂未曾驗過。」也是冤魂未散,合該金標的老婆,要在施公手上犯 +案--你道金標老婆,為何犯案呢?他本來姓花,名玉容,他前夫是個讀而未成,家中 + +又苦。後來他看上一個公門中人,與他通姦。花玉容就瞞了這個公門中人,將前夫害死 +,跟了他。後來那公門中人不到一年死了,他才嫁了金標為妻。此是前話表過。且說金 +標聽了老婆花玉容的話,次日便去施公那裡,悄悄告訴。施公便道:「你前日堅說不知 +,現在怎麼可得知道?」金標說:「乃小的妻子向小的問,頭頂曾否驗過?小的說不曾 +驗到,他就說出這句話來。」 + + 施公聽說此話,就疑惑起來:怎麼一個婦人就有這等見識?便往下問道:「你妻子 +姓什麼?」金標道:「小的妻子姓花名玉春。」施公聽說「花玉春」三字,忽又觸起夢 +中那首詩來,暗想這裡有什麼岔事?因道:「你妻子見識很好,如明日果能驗出傷來, +本部堂有賞。爾且退去。」次日,施公又到枯樹嶺,先驗封條,次命李氏之父李卜仁, +及李氏同到棺前,跟同開棺。 + + 仵作將棺蓋開下,復驗一周。據報:仍無傷痕。施公喝令將頭髮打開,細驗頭頂。 +說著,留神察看李氏形色。只見李氏登時變了顏色,兩眼的光都瞪直了。施公知道有異 +,旋據仵作喝報:「驗得頭頂中間,有四五寸長鐵釘一根,委係被釘死。」施公聽報, +又命將釘拔出。仵作答應,隨將鐵釘呈上公案。施公便命宿遷縣同看。又命將李氏帶上 +,把鐵釘與李氏看過。即叫人將棺蓋好,仍舊用土封墓。一面帶同原被人證,及書差、 +仵作,逕回縣署復訊。 + + 施公升座大堂,問李氏道:「好大膽的淫婦,今本部堂驗出真傷,爾尚有何辯駁? +」李氏尚未回答,只見李卜仁稟道: + + 「小的生出這不孝之女,做出如此的大案,小的實不知情,求大人盡法懲治,好申 +我女婿之冤。」施公道:「你既不知情。姑從寬發落,爾當聽候判斷。」又問李氏道: +「爾是招與不招?」 + + 李氏見抵賴不過,只得招出,因道:「小婦人聽信人言,下此毒手。只因母家前莊 +有個姓吳的,名叫吳良。是一個武舉出身,家中頗有些錢文。前年三月初二日,小婦人 +在門口買菜,吳良從此經過,生起了一點邪心。因他見小婦人稍有姿色,於是兩情相合 +,就此成好。」施公道:「那吳良難道沒有家小麼?」 + + 李氏道:「妻子新死。」又問道:「他家尚有何人?」李氏道:「他有個祖母,今 +年已七十多歲,雙目不明。還有前妻生的兒子,今年三歲,寄在他丈人家過活。」施公 +道:「你既與他有奸,後來便怎麼害你親夫與你女兒呢?」李氏道:「由此日往月來, +至今年已整二年多了。小婦人凡到婆家去,皆係兩頭說謊,因此娘、婆兩家,皆不知道 +情節。這日小婦人剛從吳良家走未多遠,先見丈夫走來。其時丈夫並未看見,小婦人終 +是膽怯,當晚也就回來夫家。過了幾日,又去吳良家內,將這話告訴吳良,原欲與他拆 +散。哪知吳良甘言蜜語,小婦人受騙,就答應了,也不料起這歹心。到八月初五,他聽 +我婆婆到姑子家去了,約到二更時分,他就一人到了夫家,手上拿了一把刀,把門打開 +,見了丈夫就要殺他。小婦人見他那種殺象,就要喊叫。他又指著小婦人說道:『你如 +喊叫,就是一刀。』小婦人被他嚇得也不敢喚了。我丈夫也就被他嚇昏了。他便將刀拋 +在地下,就把丈夫背綁起來。此時丈夫也醒了,便哀求他饒命。 + + 他哪裡肯依?小婦人也去求他,他也不睬。復又撕了塊布,將丈夫嘴塞住,就從身 +上掏出一根釘來。又在地下拿了刀,用手提刀,將釘在丈夫頭頂上釘下,登時丈夫就死 +了。此時小婦人已嚇軟了,話也說不出,隻眼睜睜的望了他動手。我那秀珍女兒從牀上 +忽然爬起來,哭個不了。吳良一見說道:『一不做,二不休。留了這小孩子,終久是禍 +,不如一起斬草除根。』說著,又將秀珍抱起來,在桌子抽屜內,尋出根針來,在秀珍 +肚臍戳進去。天尚未明,女兒就也死了。他見二人皆死,復向小婦人說道:『你不能說 +出來,你若是露了風聲,你的性命立刻難保。你就說他父女兩個,暴病死的。即使有人 +告你,雖把包老爺請來,都驗不出傷的。』彼時小婦人也是無法,只得依允他了。」說 +罷,大罵吳良道:「你這狠心賊!害得我好苦呀! + + 眼見得你還要抵命了。」施公聽罷,叫人錄了口供,著仍收監,候提吳良到案,再 +行斷結。 + + 一面飛差簽提吳良。當日就將吳良提到。施公隨坐晚堂,先問了一遍。吳良仍思抵 +賴。後命帶到李氏對質,吳良也一一招認道:「王開槐實係由小的一人用釘釘死,其小 +女兒秀珍,亦是小的用針戳死是實,情甘抵罪。」施公道:「用釘釘頭,這個法兒,你 +實在想得好毒!」吳良道:「此法並非小的想到。十年前小的方十歲多,在外婆家房內 +住著。那房裡牆上有個洞,那夜見隔壁鄰居家,有個婦人,用釘釘他男子。十年來總未 +破案,因此才想出這個計策來。」施公道:「你這外婆家姓甚?住在何處?」吳良道: +「小人外婆姓楊,住在桃花村外,名叫個楊秀。那地方通知道名姓的。」施公又道:「 +你記得釘那男人的那家姓什麼?」吳良道:「小人記不清了。」施公也不再下問,但命 +將吳良口供錄下,分別收監,聽候擬罪。欲聽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七一回 + +案中案因案破案 奸裡奸以奸從奸 + + 話說施公審明王李氏聽姦夫吳良謀死親夫,雖未幫凶,實係因奸致害,仍與謀害親 + +夫事同一律,照謀害親夫例擬以處死。 + + 吳良姦淫有夫之婦,復又謀死親夫,又戳死幼女,實屬罪大惡極,本擬斬監候,著 +照例加一等,擬以斬立決。王李氏之父李卜仁雖不知情,究屬教訓不嚴,擬杖一百。王 +陸氏守節撫孤,老年喪子,實屬可憐,著於親房中擇其應嗣者立繼。著宿遷縣捐廉助銀 +一百兩,給以王陸氏身後之用,以示體恤,而憫孤貧。 + + 宿遷知縣胡禮聽斷不明,辦事草率,於此等重大命案,不能悉心訊察,實屬心地糊 +塗。本應參處,姑念尚非賄賂,著記大過一次,罰俸半年,以示懲儆。此案斷結,隨即 +簽差去提仵作金標,並該婦花玉春,即時到堂,聽候嚴訊。宿遷縣等見了這樁公案,忙 +無頭緒,不知金標犯著何罪;又提花玉春實為何因,而又不敢據問,只得飭差去訖。施 +公退堂一會子,金標與花玉春都行提到。施公隨即升堂,命先帶金標提訊。金標跪在下 +面,望上稟道:「小的蒙大人恩提,不知身犯何罪?求大人示諭。」 + + 施公道:「爾本無罪,辦事勤勞,本應重賞。但有一事,不得不問爾明白。爾妻花 +玉春係個原配?抑係奸占?」金標道:「小的是續娶。」施公道:「還是處女?還是再 +醮呢?」金標道:「是再醮。」施公道:「花玉春前夫,你可知道作何生理呢?」金標 +道:「花玉春前夫,小的是知道的,姓卜名喚卜乾,是本縣裡糧差。只因卜乾七年前死 +了,花玉春因無養育,憑媒說合,再醮小的為妻,於今已有七年了。」又問:「花玉春 +今年多大歲數?」金標道:「現年三十九歲,三十二歲上來娶她為妻。」 + + 施公道:「你今年多大呢?」金標道:「小的四十六歲。」施公道:「爾知花玉春 +嫁卜干時節是處女,是再醮?」金標道:「這個,小的記不清楚了。」施公道:「花玉 +春如何知道驗王開槐的頭頂的?」金標道:「那日小的心下愁煩,因此對小的妻子說出 +。後來小的妻子就問我頭上曾驗看?小的被她提醒了,就此來稟大人。」施公道:「她 +怎麼就知道頭頂上有傷呢?」 + + 金標道:「小的不知。」施公道:「她現在娘家還有人麼?」 + + 金標道:「她只有個內姪,今年方交六歲,有個寡婦弟媳,在家守節撫孤,小的還 +不時幫助她些銀兩。」施公道:「她兄弟在日,作什麼生業呢?」金標道:「她兄弟作 +布店生業。」施公道:「你這丈人,從前作何事業呢?」金標道:「也是小的這行業。 +」施公道:「這就是了。你且下去,聽候本部堂賞你銀兩。」金標磕頭退下。 + + 施公又命帶花玉春。花玉春跪倒,慌忙伏在地下。施公道:「你就叫花玉春麼?」 +下面答應正是。施公道:「本部昨夜忽得一夢,見有個書生,在本部堂面前告你,說是 +你同什麼姓卜的,把他謀害毒死的。本部堂正要問他姓甚名誰,忽然來了個糧差的打扮 +,與那書生對駁詰。那糧差說是他不知情,全是你一人主意。本部堂不能不將爾略問一 +問,好讓本部堂解此疑惑。」 + + 只見花玉春聽了此言,就呆了,跪在下面回道:「小婦人自嫁前夫卜乾,不到兩年 +就死了,再嫁金標,於今已有七年。向來安分,不敢為非,恩求明察。」施公道:「你 +初嫁時是幾歲呢?」 + + 玉春道:「初嫁是二十五歲。」施公道:「你這話有些不明白。 + + 據你說今年三十九歲。再嫁金標,已有七年,定實是三十二歲嫁金標的了。你又說 +嫁與卜乾不到二年就死了,則是嫁卜乾的時候,已有三十歲了。你怎麼又說初嫁是二十 +五歲呢?」這話把花玉春問得目瞪口呆,一時難以回答。施公大怒,喝道:「好大膽的 +淫婦!你可記得住桃花塢楊秀家隔壁,那日三更時分,用鐵釘將爾親夫釘死的事麼?快 +將謀死親夫實話招出,免得動刑。」花玉春稟道:「小婦人只知親夫卜乾,委實因病身 +死的,別的不知。」施公道:「左右來將她夾起。」立刻拖倒在地,用夾棍夾起來。金 +標站在階下,只嚇得亂抖。花玉春被夾不過,只得喊道:「願招。」施公命鬆刑。花玉 +春跪在地下叫道:「小婦人啟初時與卜乾住在一街,二十歲就與卜乾有染,其時即以終 +身相托。後來小婦人父親因做了仵作行當,公門中飯吃怕了,一心一意,將小婦人嫁個 +讀書之人。這有個姓宋的,名叫宋忠,是本縣的人,卻不曾進學。又因他單身人,於是 +就央媒說合,將小婦人嫁他。那時小婦人年才二十五歲。自嫁宋忠兩年後,便與卜乾決 +不來往。這日宋忠去考,小婦人在門口買東西,忽見卜乾走此經過,於是又惹下孽緣。 +後來忽被宋忠撞見。當時宋忠礙著體面,不曾聲張,決意搬下鄉去--就在桃花塢楊秀 +家隔壁租了三間屋子,兩間教書,一間做房。因此小婦人自知慚愧,極思改過。不料神 +差鬼使,這日卜乾下鄉催糧,又走門口經過。千巧萬巧,丈夫剛進城去,故此又與卜乾 +做了無恥之事。後因丈夫教這蒙童,竟弄得衣不週身,食不充口;彼時卜干時常托人帶 +些銀錢與小婦人,因此小婦人就生出這個毒計,把宋忠釘死,聲稱暴病而死。其時小婦 +人的父親已死了,無人責問,小婦人便跟了卜乾。」施公道:「你怎麼想得到用釘釘死 +的呢?」花玉春道:「只因小婦人從小時,曾聽見我父親說過一回,卻記不得什麼案子 +了。後來竟未驗出,直至二三十年,還是兇手自己說出來才破案的。」施公道:「你自 +嫁了卜乾,怎麼嫁金標?卜乾又怎麼死的呢?」花玉春道:「小婦人既嫁卜乾,以為遂 +我初願。哪知卜乾得了瘋疾病,不到二年,他又死了。小婦人自歎命苦,且又無得養育 +。適值金標常走門口,竟被他勾引上了,後來才跟他的。」施公命人錄了口供,又問金 +標道:「爾娶花玉春,是否先奸後娶?」金標道:「實因卜乾死後,然後娶的。」施公 +提筆判道:「花玉春因奸謀死親夫宋忠,照律擬以凌遲處死。卜乾雖無幫凶情事,然不 +應奸占有夫之婦,亦應問罪:姑念已死,著無庸擬。金標奸娶犯婦,雖不知情,究有應 +得之罪,著從寬杖一百釋放。」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七二回 + +吉日良辰小西入贅 佳餚美酒計全鬧房 + + 且說關小西自聘郝素玉之後,便與計全、李昆同住客店,只等吉期一到,就去招親 +。張桂蘭卻在菊花莊幫同素玉料理各事。李昆、計全亦時往他家幫助郝其鸞料理料理。 +光陰迅速,這日已是十一月十三日,計全、李昆、郝其鸞三人,早將新房收拾煥然一新 +。郝家又接許多親友來吃喜酒,前後的房都掛了紅燈。到了十四晚上,便備了好幾桌酒 +席,一來為的是暖房,二來又算請媒。另有一桌,專為關小西而設;因他這日尚不便前 +來。關小西便收了酒席,晚間便將店主人約來同飲,倒也不甚寂寞。郝家這日晚上,前 +後的燈點得如同白晝。新房內高燒著一對紅燭,桌上擺著許多珍奇寶玩,房內前後陳設 +一切,簇簇生新。中間列著一桌盛席,計全首座,李昆對坐,郝其鸞的姑夫王明亮坐在 +上橫頭,主人坐了主位。四人歡呼暢飲,說不盡絢麗風光。裡面這便是張桂蘭首座,其 +餘便是郝其鸞的姑媽、姨娘、舅母、表姊、表妹、妻嫂等人,皆挨次坐下,他妻子相陪 +。也是歡呼暢飲,直飲至三更,方才散席。計全、李昆仍回客店。次日一早,便有鼓手 +到客店,伺候關小西換了衣服,坐了轎子。計全、李昆先行,鼓手引著小西,往菊花莊 +而來。 + + 不一會已至,郝其鸞早迎出來。關小西即便下轎,到了廳上,先行見禮,然後坐下 +。計全、李昆相陪。三道茶,又與諸親六戚,挨次見禮。諸事已畢,大家又談笑了一會 +。光陰迅速,日落西山。儐相出來,迎請新貴人與新娘,一同參拜天地。只聽得鼓樂齊 +鳴,笙歌聒耳。小西穿了新衣,由計全、李昆送入後堂;但見張桂蘭、郝其鸞盟嫂並喜 +娘婦,擁出新娘。儐相又請關小西將新娘蓋頭揭去。大家一看,但見郝素玉打扮得如仙 +子一般:頭戴鳳冠,身穿蟒服,低垂二目,若有不勝羞澀之狀,迥非陣上臨戰交鋒那種 +雄赳赳的光景。於是關小西、郝素玉並立紅氈之上,儐相贊禮,二人拜過了天地。儐相 +又請新人進房合巹,安牀撒帳。吃過交杯酒,由喜娘通報出來;外面儐相,復請新人登 +堂見客。於是雙雙走出房門,郝素玉由喜娘攙扶,兩人分上下並立。儐相先請媒人二位 +見禮,計全、李昆趕了上去,儐相請新人須下全禮。計全、李昆趕急叫住道:「不可。 +」 + + 郝其鸞道:「謝媒須得全禮。」計全、李昆同道:「真正媒人,還要算那八仙軟索 +錘呢!」這句話,把關小西、郝素玉二人說得臉上通紅,大家也是哈哈大笑。儐相又請 +郝府親戚見禮。於是姑丈人、姑丈母、姨丈人、姨丈母、舅丈人、舅丈母,以及表舅子 +、表舅嫂,還有未曾娶親出門的表小舅子、表小姨子,接著郝其鸞的夫婦頂門真舅爺、 +舅嫂,一一參見已畢。然後請張桂蘭與郝其鸞盟嫂李翠鳳,兩位全福的太太,收了拜。 +新娘子進房,小西仍在外陪客。一會子擺上喜筵,前後男女共四桌。 + + 真個是觥籌交錯,水陸交陳,說不盡喜氣盈門,歡聲滿室。直至二鼓已近,方才散 +席。 + + 計全、李昆早留下,以便鬧房。只見儐相來請全福老爺送房,好讓新貴人洞房花燭 +。計全、李昆,一人執了一枝紅燭,將關小西送入洞房內。隨即招呼人,擺了桌子坐位 +,叫廚房內把六碗八碟,一壇酒送了進來。一會子廚房裡送進來,擺在桌上。計全便走 +到郝素玉跟前,先作了個揖,說道:「今日告罪在先,減去授受不親之禮,即請賢弟媳 +,一齊暢敘一番,以便說笑說笑。過此以後,見著面,你只叫我們滲瀨大伯。我們只有 +老實的叫你聲弟媳,快賞個臉罷!」郝素玉低著頭,一言不發。旁邊喜娘說道:「姑娘 +理應相陪,只是初見面兒怪臊的,請老爺包涵著。還是姑爺代姑娘陪著老爺們飲一會罷 +!」計全只是不依。李昆道:「既是喜娘這麼說,就依著她罷!譬如關賢弟本分一杯, +卻叫他吃雙,陪那一杯,是給代弟媳的。」計全道:「如此也還使得。」說著,就拉了 +關小西,及諸人坐下。 + + 計全就叫人折了一枝花,拿出一面鼓來,效當日唐明皇擊鼓催花的故事:將花由各 +人傳遞,只要花傳到那個人手裡,外裡鼓聲停住,便是那人吃酒。大家皆道甚好。於是 +就傳起鼓來,由計全遞花,各人遞傳了一遍。可巧關小西來接著花,外面鼓已停住了。 +計全就斟上兩杯酒來,給小西喝。小西也無可推辭只得喝了。計全又叫起鼓,這回卻是 +計全喝。由是傳了六七遍,關小西倒喝了大半。李昆等又篩了六杯,小西要端起來喝。 +只見喜娘走了過來說道:「諸位老爺賞個臉,姑爺這六杯酒,給小娘代吃了罷!」說著 +就去端杯。計全道:「這個酒不准你吃。 + + 你要潤嗓子,另給你吃罷!」喜娘道:「且吃了這六杯,然後再請諸位老爺賞罷! +」李昆道:「也好,你既要吃,且先把這六杯吃了;在席共計六人,你再代每人共吃六 +杯,共計三十六杯。你吃完了,咱們大家就散,好讓你服侍姑爺、姑娘安寢。」 + + 喜娘道:「諸位老爺們賞酒,小娘怎敢不吃。但吃了三十六杯,小娘可不是要醉了 +嗎?平日尚無妨礙,今日是服侍姑爺、姑娘的時候,只是不敢吃。還要請諸位老爺們賞 +個情,明日再討老爺們賞罷!」李昆說道:「既是你這樣說法,吃醉了不好服侍姑爺、 +姑娘。你代他每人再吃一杯,好好的給姑娘、姑爺服侍安寢。叫他們明天一早,多賞你 +些白白蜜、胡桃粉,做早點心,把你這兩邊包的嘴吃甜了,再給咱們陪酒。」說得大家 +笑不住。 + + 喜娘又吃了六杯,大家才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七三回 + +郝素玉嫁夫從夫 郎如豹知法犯法 + + 次日天明,關小西、郝素玉都一早起來;昨夜恩愛,自不必說。關小西梳洗已畢, +就到外面陪計全、李昆等人。郝素玉仍在房內妝飾一會子,妝飾已畢,便去兄嫂前請安 +;又去張桂蘭及諸親女眷處,一一問好已畢。大家也回看了一回。一連熱鬧了一月;其 +中三朝滿月,不必絮談。早是完姻一月,關小西又要帶了郝素玉動身。郝其鸞因小西是 +個有公事的人,計全、李昆也是不能耽擱,只得備下兩桌餞筵,與妹夫、妹子及計全、 +李昆餞別。倒是郝其鸞有些別離之意。郝其鸞便在酒席筵前又囑托李昆、計全,在施公 +面前善為說辭:本來要去效力,爭奈家務難丟,不能如願。計全亦唯唯答應,也道謝: +「打擾。」 + + 郝其鸞謙遜一番,酒席散後,又命莊丁備兩乘騾轎、兩輛大車、四匹駿馬,又進去 +與他妹子說了許多話。已是十一月二十,大家收拾動身。郝素玉的東西,已經料理好的 +,七手八腳裝上車,於是各人拜別。郝素玉含著眼淚,與兄嫂說了一聲。郝其鸞還送了 +一程,然後回莊不表。 + + 且說關小西等人,走了一日,已到睢寧。當時進城,尋著行轅,計全先去通報。黃 +天霸等見他們回來了,也就同著計全到施公前稟知。施公聽著大喜道:「本部堂正擬後 +日起程,卻好你們來了,好一陣走了。」正自說著,只見關小西、李五同走進來,先給 +施公請安謝恩,站立一旁。施公道:「停一會兒再議罷!」大家出來,把他二人讓進。 +張桂蘭與郝素玉同房居住。張桂蘭、郝素玉進了房,換了衣服,準備給施公請安。收拾 +已畢,張桂蘭便出去與天霸說了,與天霸進去給施公請安;復又出來,同著郝素玉、關 +小西,一同至施公前。關小西、郝素玉兩人磕下頭,素玉復又給施公謝罪。施公也讓了 +一會,然後叫站在一處。施公見他們兩人生得皆是美色,不相上下,且皆絕妙武藝,施 +公大喜。郝素玉便又說道:「賤妾胞兄給大人請安告罪。本擬遵命前來效力,藉贖前罪 +。爭奈家務煩冗,急切不能分身,有負提拔,實在抱罪,還求寬恕!」施公道:「這也 +不便勉強。」說罷,就命退出。張桂蘭、郝素玉退了出去。 + + 施公又叫人將計全、李昆請進來,將所辦的案件,告訴了一遍。 + + 計全、李昆、關小西皆道:「這是大人的明察。」施公又道:「後天一早起程。」 +黃天霸等退出。過了一日,施公命駕起程,各官恭送。 + + 這一日已抵沭陽,當有縣官出城迎接。施公換坐大轎,剛要進城,只見一叢人,扶 +老攜女,手中執著神香,哀哀喊道:「求青天大人伸冤呀!小民等望了有兩個月哩!」 +只聽一片人聲喊個不住。施公使命住轎,當即招呼,將喊冤人帶上。那些百姓,一個個 +環跪轎前。施公先把那年老的問道:「你姓甚名誰?有何冤枉?為著什麼,積聚這許多 +人,前來控告?快快從實講來。」那老人道:「小民等各人,都有冤枉,並非積聚,皆 +是不約而同。小民姓於,名喚存仁,家住李海塢。只因為本處有個郎如豹,是個監生, +專交結衙門公差,因此強霸一方,無惡不作,周圍一方,受累不淺。就如小民,祖遺田 +產一分,此田卻是極好,無論水旱,皆有糧穀。郎如豹愛小的田好,先叫人來向小的說 +,叫小民賣把他。小民不肯,他後來做了一張假契,去縣裡報了案,硬說這分田是他的 +。小民也曾去縣裡喊冤,經不起書差架詞蒙混。那個縣大老爺,弄得糊裡糊塗,直截就 +斷把他了。到現在原契尚在小民身上呢!大人如不相信,有原契可憑。」施公點頭。施 +公又問那個老婆道:「你又是什麼冤枉了?」只見那老婆子道:「民婦的冤枉更比他深 +了。民婦姓周,娘家胡姓。丈夫早已去世,兒子也早死了,只有個媳婦鄭氏,孫女巧兒 +。這巧兒今年十六歲,生得有些姿色。郎如豹一見,便叫人來合民婦說,他給三十弔錢 +,叫賣與他做小。 + + 民婦同媳婦不肯,為的是過兩年招個孫女婿回來,好給民婦與媳婦養老送終。哪知 +郎如豹見民婦不肯賣與他,他便將孫女搶去了。民婦與媳婦見他用霸道搶去孫女,那時 +就跟了他去,準備同他拚命。他又喝令多人,便將民婦與媳婦用亂棒打回。民婦與媳婦 +沒法,只得去縣裡喊冤。哪知縣太爺不但不准,反說民婦誣告他。因此來求青天伸冤的 +!」施公也點點頭。又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孩子,也跪在地下。施公道:「你這小孩子 +,又有什麼冤枉呢?要來告誰?」那小孩子道:「小民姓趙,名喚六十子。父親名趙三 +,母親錢氏。因上月郎如豹說我父親欠他免要叫父親把住房抵他。我父親實不欠他。因 +此不肯。他就把父親送到縣裡收起了,押交住房抵債。現在父親仍收在縣裡,母親又病 +在家裡,故此小民才來喊冤。」施公問了好幾處,不是謀奪田產,就是奸占婦女。施公 +便命各人補詞,明日到行轅來呈遞各人答應一聲。紛紛退去。 + + 施公進城,就到行轅住下。隨來各官,及張桂蘭、郝素玉等,俱安住自畢。沭陽縣 +知縣錢星通,呈上手本請安稟見。施公便命傳見。錢星通見了施公,行禮已畢,坐在下 +首。施公問道:「貴縣蒞任幾時了?」錢星通道:「卑職是去年十月到任的。」 + + 施公道:「聞得貴縣政聲頗好。」錢星通道:「卑職愚魯不才,倘有不是,還求大 +人寬宥!」施公道:「貴縣暫回署,候傳便了。」欲知施公如何准詞,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七四回 + +郎如豹聞風行刺 張桂蘭捉賊立功 + + 且說郎如豹在李海塢,強霸一方。獨有縣署內這一班書差衙役,與他最為莫逆。當 +日那些被害受累之家,紛紛在施公處控告,早有縣差連夜就奔出城,前去送信。到了李 +海塢,郎如豹迎接進去。刁仁才坐下來便道:「郎大哥,你又被人告發了。 + + 這次可不是在本縣裡告,卻在總漕施大人那裡告的。而且這施大人很古怪,莫說是 +錢不要的,就是金珠寶貝,他也毫不笑納。 + + 沿途辦了無數大案,沒有一個不怕的。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盜,也被他辦了多 +少。今日老哥那些案,告在他手裡,只怕有些不受。」郎如豹聽了這番,也覺心驚膽戰 +,因道:「老弟,據你看,有什麼打點呢?」刁仁道:「施大人面前有個差官,從前小 +弟與他拜過把子的。聽說施大人無論什麼公事,總要差他。為今之計,只好用點銀子, +叫他稍遲兩日下鄉,讓老兄一面打點主意。再不然,能將施大人暗中害死,雖有天大的 +事,也就沒要緊了。」這一句把個郎如豹提醒過來,因道:「老弟且拿一二百兩銀子, +去那裡按捺公事,我就一面打點主意。不瞞老弟說,我有個極好朋友,武藝精通,飛簷 +走壁,江湖上稱得個好漢。只須請他前去,將施不全暗地刺死,那時就沒事了。」 + + 郎如豹便拿出二百兩銀子來,交給刁仁去訖。 + + 郎如豹就將他的那個好友請出來。你道這個人是誰?原來是個光蛋出身,自幼學習 +些槍捧,武藝卻下得去--本是山東登州府人,姓蔣名熊。外人因他生得胖大,就給他 +個綽號,叫他做「賽門神」。後來在原籍誤傷人命,逃走下來。郎如豹這日行路,遇著 +一伙強盜,打搶他銀錢;剛剛碰著蔣熊走此經過,一時將那些強盜打敗,因此郎如豹把 +他留在家中保家。閒話休提。且說蔣熊見郎如豹前去請他,他便出來,彼此坐定。郎如 +豹便將刁仁所說的這番話,原原本本,告訴一遍。蔣熊道:「小弟素聞施不全之名,甚 +是扎手。今既如此,必得早為打點才好。」 + + 郎如豹道:「小弟有一心腹話,只是不便開口。如蒙兄台見允,小弟才敢奉聞。」 +蔣熊道:「老哥有話快講,如有用小弟之處,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聊以報效平生養 +育之德。」郎如豹道:「只因施不全如此如彼,因思兄台武藝精強,必有什麼妙計。」 + + 話猶未了,只見蔣熊站起來道:「老兄莫非是要小弟去行刺麼?」 + + 郎如豹道:「小弟雖有此意,還請老哥三思而行,不必冒險。」 + + 蔣熊道:「咱為人平生是只個性直。老哥既有此意,小弟雖萬死不辭,就此請去一 +走。」郎如豹道:「何必如此著急,且待稍備酒肴,以壯行色。」蔣熊道:「事不可遲 +,遲則生變。」 + + 郎如豹只得說道:「有勞大駕,仗兄之力,定然馬到成功。今日之事,小弟生死不 +忘。受小弟一拜。」說著拜了下去。蔣熊隨著扶起道:「就此告辭了。」到了自己房內 +,換了衣服,藏了利刃,一直出門,往沭陽而去,暫且不表。 + + 且說施公在行轅內,已見人送進十九張狀詞。施公當將狀詞檢閱一遍,然後派黃、 +李、關、何四人,前去李海塢,妥速將郎如豹鎖拿來轅,以便嚴訊。黃天霸等四人當即 +換了衣服,帶了兵刃,直往李海塢而去。且說張桂蘭與郝素玉說道:「妹妹,你今同我 +二人,皆受了夫主之囑,必將大人保護得平安無事。」郝素玉道:「姐姐此話,甚是有 +理。但據小妹愚見,須要在大人房外,東西各安一人。說不得一夜辛苦是要吃的。萬一 +有什麼動靜,只須你我打個暗號。」張桂蘭道:「只須擊掌便了。」二人便換了夜行衣 +服,通體漆黑,各執樸刀、袖箭、銅錘,按東西兩處,黑暗中藏躲穩當。直至三更過後 +,猛一抬頭,只見圍牆上一道黑影一閃。張桂蘭知道有變,且不驚動,單看怎樣下來。 +又聽見一塊石頭往下一拋,噗的一聲響,張桂蘭便覺有異,還不聲張。少停,見東牆上 +落下一人,躡足潛蹤,倒垂而下。張桂蘭看得真切。只見那人跳在下面,四面瞧了瞧, +是要順那路逕的樣子。張桂蘭在外蹲藏好了,細看那人如何動手。又見那人復由下面躥 +上屋頂,要往施公書房而去。此時張桂蘭說聲:「不好!」趕著跳出,向外一看,見屋 +上那人正往前走。張桂蘭急急的拿出袖箭,對準那人手一揚,一枝箭早放出去。只見那 +人往下一踹。張桂蘭恐怕箭未打中,復一箭直往那人左腿打去。但聽咕咚一聲,他栽倒 +在地。張桂蘭忙擊了一掌,郝素玉已早聽見,一個箭步飛了過來。兩人齊上前去,將那 +個人按住,將他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實。又將那人扛了起來,帶回自己房內看守,明早 +報功。欲知這刺客是何人所使?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七五回 + +施賢臣嚴訊賽門神 黃天霸巧捉郎如豹 + + 卻說捉住刺客,到了天明,施公起來。張桂蘭、郝素玉,卻是一夜未睡,當即稟知 +施公道:「賤妾張桂蘭偕同郝素玉,於昨夜三更時分,見有一刺客,由東圍牆而進。賤 +妾出其不意,用袖箭打中該賊右腿,復發一箭,打中該賊左腿,由此從屋面跌下。當由 +賤妾招呼郝素玉,一同捆縛起來,帶回空房,看守一夜,請示定奪。」施公聞言大喜道 +:「若非黃夫人與關夫人捉住刺客,本部堂性命幾不可保。」張桂蘭、郝素玉齊道:「 +大人那裡話來,賤妾等重感大恩,無以為報。」施公道:「俟到淮安之後,再行論功。 +二位夫人請先回房歇息一會子。」 + + 施公升堂,喝:「帶刺客審問。」手下人即刻將蔣熊隨換了手銬腳鐐,然後解去捆 +綁,推倒,跪在下面。施公喝道:「你姓甚名誰?何人指使,膽敢前來行刺?快快從實 +招來!」蔣熊暗想:「咱是好漢,明人不作暗事。」便說道:「只因你收了告郎如豹的 +那些狀詞,當有縣差刁仁去郎如豹那裡報信,叫他早為打點。郎如豹就重托刁仁,代他 +設法。後來刁仁說:『這裡有個人,是與他結盟兄弟,所有提差案件,均是他辦理。只 +要與他說明,先送他些銀子,請他將公事延擱兩日,稍緩下鄉,便有法想。你就一面打 +點主意,或逃走,均可。叫他能終久不去捉拿,那就更妙。』郎如豹聽了這話,當時送 +他一百兩銀子,叫他先去捺按公事。刁仁去後,如豹就來叫咱前來行刺。咱聽這話,因 +他素日待咱甚好,咱住在他那裡已有三年,終日款待,父母亦不過如此。咱所以欲報答 +他,一聞此言,就答應他前來。 + + 活該咱命運不好,被你的人用暗器打傷,不然你的這個頭,也莫想在脖子上了。這 +就是咱來行刺的情形,也不知道什麼虛不虛。」施公聽他這番言語,果係實情。便又問 +道:「你既在郎如豹那裡,他平時那些事,諒你一定是狼狽為奸了。」蔣熊道:「行刺 +的是直認不諱。若問他平日作的事,咱可不知道。」施公又道:「郎如豹現在還在家麼 +?」蔣熊道:「他要逃走,倒不叫咱來行刺咧!今咱被捉,倒不算什事。縣裡那些差役 +,也要捉幾個來問問罪;郎如豹平時所作之事,皆是他們那狗頭作出來的。若非刁仁去 +送信,與他說出那些話來,郎如豹也決不會叫咱做刺客。」施公聽了,命人錄了口供, +不必發縣收監,仍行鎖在行轅空房,著人看守。 + + 施公又命人傳沭陽縣諭話。手下人答應。一會子沭陽縣錢星通進來。施公道:「貴 +縣署中有個差役刁仁,本部堂聞得他很有幹辦。今因郎如豹作惡多端,又因李海塢路逕 +不熟,欲差刁仁,帶領本部差官,前去捉拿郎如豹。」沭陽知縣唯唯退出,當即回署, +立將刁仁傳到,並將施公所說之話,轉諭了一遍。 + + 刁仁聽說,只嚇得目瞪口呆,暗道:「難道我那事件,施不全已知道?就便施不全 +曉得,也沒有殺頭之罪,說不得前去一趟。」 + + 主意已定,當即奉諭去往行轅。一會子到了轅門,便請值日的進去通稟。施公隨命 +手下人,將刁仁先傳進來,上了刑具,嚴加看守,聽候質對,暫且不表。 + + 且說黃天霸四人星夜趕到李海塢。先在客店訪了一訪,知道郎如豹只倚著縣裡這班 +差役。心中暗想:「難保無人到此通風。我何不裝著縣差模樣,就說是頭兒叫我來此透 +信,看他如何?」心中想罷,便將此事同計全等商議妥當,即改扮了縣差,直往郎如豹 +家而去。計全等亦陸續而來。黃天霸到了郎家門口便問道:「你家太爺可在家麼?咱是 +衙門裡來的,煩你進去通報一聲。我叫黃老三。」莊丁聽說,趕著進去通報。郎如豹聽 +說是縣差,即叫:「請他進來。」莊丁走出,望著天霸說道:「大爺請你進去呢!」天 +霸答應,跟著莊丁走了進去,瞥見廳上立著一人,兔耳鷹腮,打量必是他了。即忙走到 +廳上說:「咱們頭兒昨日從這裡去後」底下一句尚未說出,郎如豹忙著問道:「那事曾 +辦妥了不曾?」黃天霸聽說,暗道:上了路咧! + + 即跟著說下去:「辦是辦了,但是還差點兒。」郎如豹道:「難道那個整數還不敷 +用嗎?」黃天霸道:「叫我前來,請你老親進城一趟。還有許多話,非同你面談不可。 +但事不可遲,遲則生變,你老自主吧!」郎如豹想道:「同我商量?莫如就同他去一趟 +,好在蔣熊今日才去,斷沒有那樣快法。如果刁仁代咱彌縫得一點事沒有,咱也可將蔣 +熊尋回,省得那樣做法。」主意已定,因道:「黃老三,既是你頭兒招呼咱去城裡,又 +累你這跑一趟,我就與你同走吧!」說著就叫莊丁,備了兩匹騾子,給黃天霸一匹,他 +自騎一匹,二人出了莊,款款而去。計全等早已看見,便在後面跟了下來。走未多遠, +黃天霸打了個暗號,只見計全等一擁而上,將郎如豹從騾子上捉下。黃天霸也跳下騾子 +,把他捆綁起來,帶回城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七六回 + +真土豪伏法受誅 假知縣虐民酷吏 + + 卻說黃天霸將郎如豹騙到莊外,就騾子上捉將下來,當時捆綁停當,就把他縛在騾 +子上,連夜押解進城。到了沭陽,天才大亮,當下來到行轅,將郎如豹交人看守。黃天 +霸等施公起來,便進去將謊騙郎如豹的話,說了一遍。施公大喜。施公也將張桂蘭、郝 +素玉二人夜間捉住刺客的話,告知天霸、小西等人,又嘉獎了幾句。天霸退出,施公便 +命速傳沭陽知縣:即刻來轅訊案;又命將原告人等傳齊,聽候發落。一會子,沭陽縣到 +轅訊案,他命將原告人等傳齊,聽候發落。一會子,全部到齊,知縣參見畢。施公升了 +座,知縣坐在橫頭。郎如豹已經換上刑具,跪在下面。 + + 施公問道:「郎如豹,你平時聲名頗好。爾可知所作所為,皆是大逆不赦之罪。爾 +可從實招來,免得本部堂動刑審問。」 + + 郎如豹道:「小人素來安分,不知所犯何罪?」施公道:「將原告帶上。」即刻, +那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環跪階下,齊聲喊道:「青天大人伸冤呀!我們這些小民, +全被郎如豹害得家敗人亡了。他仗著知縣太爺、書差等通同一氣,狼狽為奸。」 + + 有的道:「我的田,被他假做契,自去縣裡投稅,硬占去了。」 + + 有的說:「我的孫女兒,被他搶去了。」有的說:「我的房子, + + 被他謀占了。」喊得一片哭聲不住。施公先望沭陽縣道:「只是貴縣與郎如豹是何 + +交情,幫著他殘害百姓?」沭陽縣躬身說道:「卑職辦事不明,或者有之;若說狼狽為 +奸,斷斷不敢!」 + + 施公又道:「郎如豹,你說平時素來安分,因何他們都來告你惡跡呢?快講!」郎 +如豹道:「小人在李海塢,慣打抱不平,並無奸占謀奪的事情。這所告的,皆是素來刁 +頑之輩,全無實據。」 + + 施公尚未開口,又聽一些人齊聲喊道:「青天大人明鑒,小人等皆是安分良民,不 +敢為非作歹,大人萬萬不可聽郎如豹的話!」 + + 施公喝令:「不許嘈雜!本部堂自有主見。」又問郎如豹道:「爾說這些告你的, +全是刁頑之輩,他們卻都不姓刁。到有個姓刁的,與你最為相契。」說著,喝令帶刁仁 +。 + + 少刻刁仁帶到。施公問道:「刁仁,你的好朋友在此,你有甚麼心腹,可以在本部 +堂這裡同他講說講說。」刁仁見說,只是低頭不語。施公又道:「刁仁,你看下面跪的 +可是你的好友不是?」刁仁回頭一看,見是郎如豹,只嚇得汗流浹背,往上磕頭,說道 +:「小的知罪,求大人開恩。」施公道:「爾所做之事,爾但從實招來,本部堂或可從 +寬發落;倘有半字虛謊,定即從重治罪。」刁仁沒法,只得將從前以往之事,一一供出 +;但不敢說出指使郎如豹行刺的話。施公冷笑一聲,又喝令帶蔣熊。少刻蔣熊帶到。施 +公便叫蔣熊與郎如豹對質。蔣熊便望郎如豹道:「在咱看,你招了罷!咱與你生來是好 +友,將來死了,還同你在一處。你有甚麼辦不來的事,還可以叫咱給你去做。 + + 咱今日雖為你而死,咱卻不怨你。咱只恨那個縣差刁仁,他叫你這個主意,前來行 +刺,以致咱與你都死在眼下。郎大哥,你快些從實招罷!免受刑具之苦。而且人都是要 +死的,二十年後又是條好漢,算什麼呢?你平時做的事,咱也曾勸過你兩回,你都仗著 +縣太爺與那一班忘八羔子的勢,直不相信。今日被人告了,也算抵充得過來咧!」郎如 +豹抵賴不過,只得一一招出;又將刁仁如何指使的話,也招了出來。刁仁也無可抵賴。 +施公又命他三人畫了供,當即批了:就地正法!立刻綁赴市曹示眾。 + + 又命知縣,先將趙三放出,所有郎如豹占奪民間的田產,一概斷還原主執業。又命 +知縣,妥速往李海塢查抄郎如豹家產,並將周胡氏孫女巧兒交出;著於郎如豹家產中, +撥出紋銀一百兩,交與周胡氏帶回,好為巧兒出嫁之奩資。知縣唯唯退出,趕急前去辦 +畢。百姓歡聲載道。施公又將沭陽知縣擬了罪名,說他縱容差役,交結土豪,不恤民情 +,私收賄賂,著即行革職,發往軍台效力;遞遺員缺,再行揀員選補。諸事已畢,隔了 +一日,大家動身,縣城印委各官,恭送如儀,不必細說。 + + 這日剛到了贑榆縣界,只見一伙人跪在轎前,手捧呈詞,口稱:「冤枉!」施公隨 +即命人將呈詞接上,打開一看,卻是個公稟。只見上面寫著:具稟紳士、民人、書吏為 +贓官不法,酷吏虐民,環求伸雪事。竊因贑榆縣知縣謝養儒,自上年七月間到任,不恤 +民情,誅求無厭;廣結強徒,姦淫婦女。境內盜案疊出,大半皆是本縣親隨家丁所做。 +民間何罪?書役何辜?若再容留,不堪民命。為此,紳士等情急,環求青天大人,迅賜 +拿問,以重國典,而安民命,實為公便,上稟。再,謝養儒,兇惡異常,似宜不動聲色 +,密拿到案,庶不漏網,合併聲明。 + + 施公看罷,招呼眾人先回,道:「本部堂當為爾等除害。」 + + 眾人俱各退去。施公等趕趲前行。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七七回 + +施賢臣閒話論贓官 黃天霸賣拳逢惡僕 + + 卻說施公當下尋了客店歇下,自有店小二招呼不表。施公當與計全等商議道:「剛 +才那一起控贑榆知縣謝養儒的人不少,竟有此事。本院想那謝養儒,是個兩榜出身,而 +且都選出來的。 + + 我想此事,恐怕另有別情。本爵的意思,欲去暗訪暗訪。就於明日,假傳本爵感冒 +風寒,不能前進,我卻暗暗的輕車簡從。 + + 計賢弟與黃賢弟扮作江湖賣藝的模樣,同本爵前去。在客店內住下,訪了三兩日, +等得了實在情形,再行拿辦。」大家齊道:「大人明鑒。」計全道:「卑職與黃天霸, +自然跟大人同行,但是沿途保護,還嫌其少。卑職之意,可再令李昆、關太等,陸續進 +發,俾有備無患。」施公隨命:「關太、李昆為第二起;金大力、何路通、李七侯為第 +三起;王殿臣、郭起鳳、張桂蘭、郝素玉為第四起。進城以後,可在城隍廟探聽住所。 +」吩咐已畢,一夜無話。 + + 到了次日,裡面傳出話來:大人今日身體不爽,再緩動身。 + + 施公便與黃天霸、計全、施安、施孝,悄悄的出了店門。離鎮不遠,施公僱了一匹 +騾子,在前慢走。黃天霸、計全扮作賣拳在前。行程不過一日,已抵贑榆縣。施公開發 +了騾錢,五個人進城,尋了客寓,分開住下。當晚施公便與店主人談道:「在下是從京 +都走此經過,聞得貴處是個熱鬧地方,在下意欲在此擺個命館,相煩代在下租賃一間房 +屋。」店主人道:「還未請教貴客尊姓大名。」施公道:「在下姓方,名也人,外號一 +豆山人。店東尊姓呢?」店主人答道:「小子姓吳,名喚天佑。」 + + 於是吳天佑便向施公開談起來,說道:「先生你老不是本地人,不知道敝地風俗, +從前敝地向來風俗純厚。只因得去年來了一位新任縣太爺,叫個謝養儒。一到此間,就 +把我們本地鬧得個不成話說。姦淫婦女,苛征錢糧。終日派出親隨,專在那熱鬧地方, +勒收規費,無論何項生意,他總要捐收銀錢。還有一件,只要看見人家稍有姿色的婦女 +,便叫他親隨人暗地訪明住址,於夜間劫去,任其所為。書差中家眷如有好的,亦是如 +此。而且盜案疊出,無處拿法;即訪出,皆係本衙門所做的。因此人人側目,個個含冤 +。先生你說要開命館,不是在下勸先生不必,即使每日賺錢,也是替狗打食,這是何必 +呢?」施公道:「地方上有這樣的官,難道紳士不告麼?」吳天佑道:「怎麼不去控告 +?我們此地屬海州所管,也曾公稟海州。爭奈州大老爺懦弱無能,雖傳諭來,令其改過 +,縣太爺終是不睬。現在聽說有位總漕大人早晚要到了。他老人家最是精明有膽量的, +大約本縣鄉紳民人,以及書差人等,候他老人家到了,還要去告,求他老人家申冤呢! +」施公聽說,暗恨道:「謝養儒你如此作為,枉將兩榜與你了。」因道:「承你指教, +咱就不去租房開命館。 + + 但你們貴地有什麼最熱鬧的地方,可以玩耍玩耍呢?」吳天佑道:「離此不遠,有 +一座都天廟,裡面最為熱鬧。」施公聽罷一切,當說了一句:「明天再會吧!」就此進 +房安歇。黃天霸、計全二人也聽得清清楚楚,就到房內說道:「卑職的愚見:明天大人 +可無須出店。等卑職二人去都天廟內賣拳,單看如何情形,回來稟復。」施公道:「此 +話也好。」 + + 到了次日,黃天霸、計全二人,便帶了槍棒,出了店門,往都天廟而去。一會子已 +到,二人撿了一處寬闊地方,打了場子。黃天霸走在當中,將手一拱,四面打了個揖, +口裡說道:「在下姓王,名喚英標;這位朋友姓季名喚天龍,都是北直隸人氏。因往南 +邊尋個朋友,到此脫了盤費,只得耍兩手拳,給諸位爺們瞧瞧。耍得好,望諸位幫個盤 +費。」於是計全執棒,天霸執槍,對面耍了一套。只見那些看的人把十個八個、三個兩 +個的錢,擲了下來。黃天霸、計全將錢拾起,約了約數,有百文光景,拿在手內。忽見 +有人走到面前喝道:「你這兩廝! + + 拳是賣了,得了錢了。咱們的規矩,爾可知道嗎?」黃天霸說:「不知道。尊駕貴 +姓?」那人道:「咱叫王六。」黃天霸道:「王老六,咱看你倒也是個朋友,怎麼鬧到 +窩裡來了?」王六道:「咱不知道什麼窩不窩,奉了縣太爺的命,按地收錢,以助公費 +。」黃天霸道:「你縣太爺是誰?這麼狐假虎威,可笑不可笑。」王六舉手就向天霸要 +打。黃天霸見他來得切近,不慌不忙說道:「別動手,有話慢講。」說著順手就在他胳 +膊拐子上一控。只見王六臉一苦,「哎喲!」一聲沒喊出,但見他一隻手伸得筆直;還 +是惡狠狠的,不住的亂嚷。計全又罵了他兩句。王六不敢再去動手,但說:「是好的, +咱同你見縣太爺去。」旁邊站的閒人見他們爭鬧起來,就有上來解和,因望黃天霸道: +「你初到此地,不知這裡風俗,你就隨鄉人俗吧!」 + + 計全道:「既是這等說,也罷!只得看著眾位的面子,給他規矩便了!」說著便將 +剛才收的錢,遞給王六。黃天霸、計全也收了槍捧,往客寓而去。畢竟施公訪出真情,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七八回 + +假知縣縱僕行兇 真欽差定計除害 + + 卻說黃天霸、計全收了槍棒,剛到客店,碰見李五、小西眾人。又走到施公房內, +將都天廟賣拳,遇見惡僕王六的話,說了一遍。施公暗暗切齒。天霸將關太、李五來的 +話告訴施公。 + + 施公點頭,便命天霸悄悄到外面去,將關太、李五二人傳進來。 + + 天霸答應出來,打了一個暗號。李五、關太全知道了,當即跟了進去,先給施公請 +了安。施公就把前項的話,告訴一遍,因道:「此事須怎麼個辦法,好早代民除害?」 +李昆等人說道:「不知這知縣生得是什麼模樣,等卑職們前往縣衙,且去撞撞。 + + 能遇見他出來,或訪得些消息,便好去捉他來問。」施公道:「此話甚是有理。」 + + 正自說著,只聽得一片喊殺之聲,在於店外。施公趕著走出店堂,往外一看:只見 +兩個大漢,拉著兩個做生意的人。他們一面走一面哭道:「我們一天能賺幾個錢,哪裡 +有這許多供應?求你們這些二太爺們積積德,在縣太爺面前方便一句,我們五日後,定 +然照繳。若至期不將款項繳到,情願領罪。」許多人說罷又哭。那兩個大漢哪裡肯聽, +拉著就跑。街上的人卻沒有一個敢開口多話。施公只是切齒。李昆走到黃天霸跟前,低 +低說了一聲:「咱去看看,到底怎樣。」天霸答應,於是李昆就跟了下去。一會子李昆 +已看了回來。施公見他已回,也就進去。李昆說道:「卑職跟著他們去看,指望那個贓 +官要坐堂審問。不意將那兩人交差之後,那兩個大漢就去衙裡。一會子又跑出來,走到 +班房裡,向差人要了兩根繩子,將那兩個四馬倒攢蹄,弔在樑上,用馬鞭子週身打了一 +遍,直打到那人哀哀啼哭,說道:『二太爺們饒命,三日完繳。』那大漢才撒了手走了 +。臨走的時候還叫差人不准放下,要等他將錢拿來,才放他回去。說罷,惡狠狠的進去 +。其時,卑職實在耐煩不得,就思上前將那兩個大漢擒住,一刀一個殺了,才出心頭之 +恨。又恐驚動了裡面人,反為不美,只得忍了氣。等大漢走了,悄悄問那兩個人,到底 + +欠著什麼款項?刃陋個說是:『一個開雜貨店,一個開小飯店,皆係小本營生,借此餬 +口,從來沒有這個錢把衙門裡。自從這個瘟官到任後,他硬定下一條例來,硬派我們每 +月出一弔錢,叫做規矩,到期就要。若過了期,就不答應。我們剛剛過了兩天,他就將 +我們拉了來,拷打我們。這才是有冤無處申。』那些差役,也個個的在那裡罵。卑職聽 +見這些話,就問他們道:『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去告他呢?』那差役又道:『不必說是 +告他,不瞞你說,什麼法兒都想到,都不中用。後來大家齊心,暗暗的進去行刺,只要 +將他刺死了,送出一人抵償,都是上算的。爭奈他防備甚密,是好武藝的人又有兩三個 +,皆能飛簷走壁;明說是親隨,如同大盜一樣。剛才兩個大漢,一叫薛霸,一叫朱龍, +還算衙門頂好的呢?』卑職還想問他底細,忽然說裡頭喊,他們即刻走了,卑職也就回 +來。 + + 據卑職看起來,總不是正路,須得想個法兒,將他擒住,好為民除害。」 + + 施公道:「本爵倒有個計較,只是對不起二位賢弟。」小西聞言說:「卑職受恩深 +重,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天霸說道:「大人的意思,卑職已猜有八九分:莫非還 +要卑職內裡暗助麼?」施公道:「正是此意。我因這知縣是個好色之徒,用美人計賺之 +。」二人齊聲說道:「此計甚妙,卑職等定叫妻子前去,作為內應。莫若叫施安星夜趕 +回,將他們一起招來,以便並力擒捉。」說罷,各人出去。計全向街坊上豁豁眼目,忽 +然見有一人,好象朱光祖的模樣。欲知朱光祖說出甚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七九回 + +朱光祖暗地說原因 施賢臣巧使美人計 + + 話說計全在客店門首閒望,忽見朱光祖從門外走過。計全趕出門,將朱光祖喊住, +一齊進入店裡。計全即將光祖帶入後面,見了施公,請安已畢。施公叫他坐下。朱光祖 +坐在一旁道:「民人前在鳳凰嶺,奉到鈞諭,請計守備轉稟下情,現在還未料理清楚。 +只因昨在一處風聞江湖中人云:『有一著名強客,半途截殺知縣,他便冒充將去。』當 +時不知是何縣分。後又聞得這假知縣姓毛,名如虎,是奉天人氏。武藝出眾,本領驚人 +。 + + 手下有兩個結拜兄弟:一名於亮,一名畢超,這兩個人也是絕好武藝。但知在江蘇 +、山東交界地方,今聞如此,恐怕便是這人。若果是毛如虎,民人見過他一次。待他出 +來,讓民人看他一看,如果真是他,卻不可以勢力去捉,只能以計誘之,或可易於擒獲 +。不然,這毛如虎練就一身刀槍不入的本領,所以人都不能奈何他。將來捉住,必須用 +檀木削成圓棍,由彼谷道搗入,他便畏懼。不然,斷不懼怕。到那問罪的時節,亦必如 +此,然後刀才能人。」 + + 施公聽罷笑道:「壯士因何得知這個法兒呢?」朱光祖道:「民人早知有人做此功 +夫,這叫運氣功:將週身的氣,運在一處,便可刀槍不入。剛才聽說,係得諸傳授,非 +此斷不能行。」 + + 施公點頭說:「壯士尚有妙計否?」光祖道:「愚魯不才,何得有計?」施公道: +「某有一計,已與他們言過,擬須如此如此。」朱光祖道:「民人說出,有惱於黃賢弟 +。」計全道:「朱老兄弟,你不知道,我們關賢弟,現在也蒙大人恩典,給他娶了弟婦 +了。你說怕惱黃賢弟,獨不怕關賢弟麼?」朱光祖道:「關賢弟是何時娶妻的?愚兄卻 +不知道,失敬失敬!」計全又將郝素玉的緣由說出來。光祖大喜,望施公說道:「有此 +二位內助,此天助成功也。但臨去之時,民人還有一物,給她帶去,以便臨時應用。因 +為毛如虎奸滑異常。就是那張、郝兩位弟媳,給她賺去,起先萬不可就允,必得故意留 +難;等他將要動怒,彼時再勉強行之。只因毛如虎疑心頗大,若一口便允,恐被他看破 +,反為不美。必待將他騙定,然後以此物散入酒中,使彼迷亂,便可動手。一面大家接 +應,如此便穩當了。」施公道:「據某之見,候張桂蘭、郝素玉明日到此,著何路通、 +金大力二人,同他們往都天廟去賣藝;以何路通、金大力作為張桂蘭、郝素玉二人胞兄 +。能叫毛如虎一齊賺去,裡面就有個幫助。」 + + 次早,施安就回去調取張桂蘭等人。朱光祖用過早點,出去閒逛。走了兩條街,聽 +得鑼聲響亮,街上人說:「縣太爺出來。」稍停,轎子已到。光祖仔細望去,正是毛如 +虎;前後隨從,除本署差役而外,大半皆是綠林中人。朱光祖看了真切,等他的轎子過 +去,朱光祖也就回去稟知施公,眾人均各大喜。 + + 過了一日。張桂蘭、郝素玉等人皆到,大家仍分開住下,陸陸續續,給施公請了安 +。到了晚間,寓中人都睡盡,施公才將眾人傳齊,並張桂蘭、郝素玉說明道:「二位夫 +人,此事本不應有屈二位,但事關除害,不得不聊以行權。待事成之後,本部堂定當具 +奏入告,請旨嘉獎。」張桂蘭、郝素玉齊聲說道:「願效犬馬之勞,斷不敢有負大人恩 +委。但不知如何去法?」施公道:「張夫人前盜本爵令牌時,曾扮作江湖賣藝女子,今 +仍以此法,去賺強人。此地有座都天廟,內中頗為熱鬧,你二人可到此廟中,耍演起來 +;另著何路通、金大力二人,一同前去,作為兄妹。一面再請朱光祖暗地探聽。只要該 +賊來請,你們進署耍演雜劇;何路通、金大力自然是一齊進署。到署之後,務要勸他多 +飲。朱壯士另有下酒妙物,臨時放下,總期他沉醉不醒。我自遣黃天霸、小西眾人,前 +來接應。尚有好些話,可去問天霸、小西。」施公吩咐已畢,大家退下。黃天霸、關小 + +西將朱光祖昨日所說之話,告訴桂蘭、素玉二人,然後安寢,一宿無話。次日張桂蘭、 +郝素玉便打扮了走馬賣藝的模樣。何路通、金大力亦改扮停妥,都各暗藏兵器。張、郝 +兩人,又藏了袖箭、銅錘,直往都天廟而去,耍演雜劇。欲知張桂蘭等如何得到縣衙,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八○回 + +都天廟姊妹雙賣藝 贑榆縣強寇中機關 + + 卻說張桂蘭、郝素玉隨同何路通、金大力,到都天廟耍演雜劇。到了廟內,先揀了 +一塊空地,將木架支起,繩子拉平,棍棒丟在一旁。何路通、金大力二人打開場子,廟 +內的閒人,就團團的站了下來。又兼張桂蘭、郝素玉二人生得美貌,因此看的人愈聚愈 +多。只見何路通、金大力望著說道:「老伙計,天也不早了,人也不少了,咱們先耍一 +回槍棒,算個請客的請帖,邀人的邀單吧!看得好,多多賞錢。」說罷,何路通執槍, +金大力拿了齊眉棍,一人打了一回。看的人雖然喝采,只是沒有人把錢。金大力道:「 +老伙計,咱們歇一會,換咱們女伙計來耍。」因喚道:「女伙計,咱們耍乏了,又耍得 +不好。諸位老爺們說:『要看你們的玩意呢!』若耍得好,大家把錢,大塊銀子賞你們 +,你們快來耍吧!」只聽張桂蘭、郝素玉二人齊聲應道:「來也!」 + + 那一聲真是嬌柔可愛,帶上個脆而酥。那些看的人,個個目不轉睛,只向她二人看 +去。兩個美人,慢慢的走在當中,桂蘭招呼-聲,說道:「諸位老的少的,咱姊妹兩個 +出乖露丑,為的是家道貧賤,隨了哥子出外,混些錢餬口。你們諸位看的人,都是大老 +官,只要咱們耍得好,便成大把的銀子賞了。有那看得不夠的,還要請咱們到家裡,教 +他的閨女、媳婦看。咱們耍個全套兒,多給幾兩銀子。」郝素玉道:「此話不錯,咱們 +耍起來吧!」張桂蘭又道:「諸位們聽真,咱姊妹們耍的是拳棒,不是耍的戲法。」說 +罷,只見兩人立了架勢,一拳一腳的打了起來。起先還是慢慢的拳來腳去,後來便或上 +或下,或高或低,或左或右,或前或後,飛舞跳踢,躥跳退縱,各盡所長,兩人打在一 +團。看的人已目不暇接,只聽喝采之聲,不絕於耳。眾人正在目不轉睛去望,瞥眼間見 +他二人,各立一邊,手拉手望著眾人笑道:「咱姊妹倆已經耍了一套,耳內聽得喝采之 +聲,倒也不少,光景咱們倆沒有大錯,現在可要討錢了。」 + + 一言未了,只見那些人,掏出錢來,望著她二人如雨點般下打來。金大力、何路通 +二人,將錢抬起來,約有二三百文光景。 + + 張桂蘭、郝素玉看了看錢,便向金大力二人說道:「哥呀,是不再上你的當了。耍 +了一會,費了許多氣力,你說有人家把銀子,連銅錢還不上百十文呢!咱們是不耍了。 +」何路通道:「還是走兩套索,給諸位看個熱鬧,包管有人賞你們大塊的銀子。」 + + 郝素玉道:「咱是不要。看著這許多人,還不如前個月在徐州,在那個徐公館裡面 +,耍了半日。除老爺太大賞的不算,就是那個二少爺,一人還賞了四兩銀子,想著留我 +們吃飯。」金大力道:「你可不要這樣說。你們倆再將那索子走了兩套,諸位老爺看高 +興了,說不定也會把咱們喚到公館裡去耍,那就有了銀子了。你們沒有貨,怎樣要人家 +的錢。」張桂蘭道:「妹子,咱倆就上去耍兩套給大家看看,或者有幾個闊紳官看高興 +了,叫咱們到他家去耍,也未可知。」 + + 說罷,於是二人取了竹竿子,兩頭綁著沙袋,張桂蘭由東邊繩子上去;郝素玉由西 +邊繩於上去。兩人在繩子上走來走去,又做了許多張飛賣肉、猿猴墜枝、燕子穿簾、雙 +龍戲水架式,真是人人喝采,個個稱揚。一套耍畢,兩人坐在繩子上歇息歇息。金大力 +、何路通四面收錢。忽見人堆裡,進來了一人,望著何路通說道:「你們在這裡耍這行 +當,可知道這裡的規矩麼?」 + + 何路通聽說,將那人打量了一會,知道是那個路道,忙著笑嘻嘻說道:「你老人家 +尊姓?在下所帶著兩個妹子,在貴處借借光,賺兩個錢。貴地有什麼規矩,你老請講, +在下當得效力。」 + + 只見那人道:「咱姓薛,單名個霸字。咱是奉縣太爺命:大凡什麼行當,都要收些 +規矩,去充善舉。咱今見你這廝倒還和氣,咱不要你的費了。咱且問你姓甚名誰?那兩 +個女子叫甚麼名字?」 + + 何路通道:「在下姓趙,名喚趙大。」指著金大力道:「這是我的兄弟趙二。那兩 +個妹子,大的喚蘭香,小的喚梅香。」薛霸道:「咱家縣太爺平時最喜看這玩意。你等 +不要在這裡耍了,跟我到衙門裡去,耍一會子。若是咱家縣太爺看合了式,自然一定有 +賞的,比在這裡湊錢的好。」何路通道:「原來尊駕是縣太爺親隨,在下倒多多失敬, +既承見愛,定當遵命。但是我那兩個妹子,武藝粗疏,恐怕不中縣太爺的意,還是請尊 +駕在縣太爺前說一句,請他老人家包涵些才好。」薛霸道:「那個自然。」何路通掉轉 +臉,望著張桂蘭喊道:「妹子下來吧!現有縣衙門裡的薛太爺在此,喚咱們到他衙門裡 +去耍。只因為縣太爺最喜耍藝,咱們快收拾,跟薛太爺去。」張桂蘭、郝素玉聽說,登 +時跳了下來,把木架拉倒,繩子捲起,棍槍紮好。那些人也就一哄而散。張桂蘭等收了 +傢伙,穿了衣服,就跟著薛霸,望贑榆縣署而來。 + + 一會子已到,薛霸先進去說明。毛如虎聽見此話,好不歡喜,便叫他進來。薛霸復 +走出來喊道:「趙老大,太爺喚你們進去呢!」何路通、金大力等走了進去,一直來至 + +上房。只見毛如虎坐在當中,生得雖屬俊秀,只是滿臉凶氣。薛霸在旁說道:「這就是 +太爺,你們須要大禮相見。」何路通、金大力等強屈了屈腿,便叫張桂蘭、郝素玉上前 +見禮。毛如虎趕著攔道:「你二人就叫梅香、蘭香麼?」桂蘭道:「咱叫蘭香,他叫梅 +香。」毛如虎道:「你多大年紀了?」張桂蘭道:「咱今年二十,他十九。咱是姊妹兩 +人。」毛如虎又道:「你倆會走索麼?」 + + 張桂蘭道:「雖說會走,只是不精。如太爺賞臉,還要請包涵。」 + + 毛如虎道:「本縣是最喜歡的。你叫他倆哥子在外面吃飯,蘭香、梅香,咱留她在 +裡面吃。等吃完了飯,便叫他們耍起來。」 + + 手下答應,將何路通、金大力領了出去。毛如虎見二人出去,又叫人將於亮、畢超 +請來。一會子都到,一見張桂蘭、郝素玉,皆是魂不附體,坐下來便言三語四,評頭評 +足。張桂蘭、郝素玉見了這樣,恨不能立刻將他三人捉住,碎屍萬段,才出心頭之恨。 +只是不敢造次,恐怕有失,還要做出那勾引的樣子來。 + + 少刻擺上午飯,五個人入座。張桂蘭、郝素玉也不客氣,揀好的吃了一飽。毛如虎 +便在席上問道:「你這兩個女子,曾有婆家不曾?」張桂蘭道:「都不曾有。」毛如虎 +道:「如本縣這樣人物,你可願意嫁他麼?」張桂蘭道:「但須六禮周備,還要我哥哥 +答應,方可允從。」要知張桂蘭、郝素玉二人之事,如何說謊,如何捉拿,且看下回分 +解。 + +第二八一回 + +毛如虎醉後被擒 黃天霸急中誘敵 + + 話說毛如虎見色心迷,欲得張桂蘭、郝素玉二人成為夫婦。 + + 張桂蘭遂以哥哥作主為辭。毛如虎暗想道:「據咱看來,他兩個哥哥不過得些錢便 +可允從,咱何不如此?待她吃了飯,便將她哥子喚進來,與他說明,諒他不敢推辭。萬 +一有什麼不允,只須硬做,他又其奈我何?」主意已定,飯也吃完,即叫將何路通、金 +大力二人喊來,說道:「趙大,你兩個妹子生得頗好,本縣適才問她曾否嫁人,她說還 +不曾擇配。本縣的太太不久因病死了,正欲續娶,又因無此美人。今見你妹子如此人品 +,本縣意欲娶了她,成為夫婦,眼見得是兩位縣太太;就是你們,是算老爺了。再給你 +們二百銀子,做個別的買賣,免得去打棒賣拳。你們兩人,可斟酌一會子,可願意不願 +意?」何路通聽說,趕著回道:「這是太爺的抬舉,有何不願?但小的妹子極俗的很, +恐怕不能如太爺的願。服侍不到,還求太爺寬恕。」 + + 毛如虎道:「你這話太客氣了。只要你應允,本縣就心滿意足了,還有什麼不到呢 +?」 + + 何路通又望著張桂蘭、郝素玉道:「妹子,這是你們大大好遭際,難得縣太爺錯愛 +你們,這是那裡的造化。你們可要把太爺服侍好了,不要使太爺憎怪。咱到後來,還要 +沾妹子的光呢!」郝素玉道:「大哥,咱是不嫁他!這樣深的房屋,咱們進來容易,隨 +後要出去,倒不容你了。再死在這裡面,才不上算呢!」何路通道:「妹子,你要出去 +逛逛,太爺有什麼不肯呢?你們不要再耍鬧孩子脾氣。」張桂蘭道:「大哥,你還是常 +在這裡?還是就要走呢?」何路通道:「你們嫁了太爺,咱與你二哥還在這裡做甚呢? +自然是走呀!」張桂蘭道:「我也不嫁他了。我們在這裡,連個親人也瞧不見。他要欺 +負我們,伸冤的地方都沒有。你們要常在這裡,我就在這裡。」何路通道:「我雖要在 +這裡,我不能作主,要縣太爺答應呢!」毛如虎聽了這番話,即趕著說道:「趙大,你 +們倆可不要怪我怠慢,就請你們常住下,令妹才能心安。」何路通對知縣說道:「咱們 +既在此地,又沒有事,可請太爺招呼一個人,帶著咱們在衙門裡各處逛逛,給咱們見見 +世面。」毛如虎也就答應,當即叫人帶出去,各處去逛。何路通、金大力二人將各處出 +路,暗暗記清,以便夜間動手。再說毛如虎,見平白得了兩個美人,心中好不暢快。廚 +房裡將酒席擺出,大家痛飲慢表。且說朱光祖在都天廟內,混在人叢裡,見張桂蘭等已 +被毛如虎賺去,即刻回轉客寓,明白告稟。施公便命黃天霸、關小西、李公然、李七侯 +四人,前去接應,便留朱光祖、計全、王殿臣、郭起鳳在店保護。黃天霸等,只挨二更 +時分,便去縣衙,準備捉拿強盜。 + + 話分兩頭,毛如虎當晚先在外面陪著大家飲了一回。席還未終,就命人端整一席, +送入新房。他辭別眾人,自入房內與張桂蘭、郝素玉二人合巹。到了房中,見張桂蘭二 +人,早有丫環僕婦在那裡陪伴。一見毛如虎進房,便站起來迎接進去。毛如虎當邀二人 +入座,丫環僕婦將酒斟上。毛如虎便同二人,傳杯弄盞,飲了一會。張桂蘭、郝素玉也 +輪流相勸,其中戲謔情狀。不必細說。張、郝二人見毛如虎已稍有醉意。毛如虎也思與 +她二人同入羅幃,便道:「咱們酒已飲了不少了,請兩位娘子安歇罷。莫要負此良宵。 +」張桂蘭道:「咱姊妹每人再敬三杯。」素玉端著杯子,在嘴唇上靠了一靠,遂與毛如 +虎道:「咱倆喝個快活酒,等會給你就去成仙。」趁這時候,張桂蘭已將朱光祖那包蒙 +汗藥,傾入壺內。毛如虎見郝素玉敬上酒來,當即一口飲盡;張桂蘭又斟上一杯,毛如 +虎又一氣飲下。一連七八杯,通通飲了下去。此時被蒙汗藥酒灌多了,他已動彈不得。 + + 張桂蘭閉上房門,郝素玉將他拖翻在地,於是二人卸去外衣,抽出佩刀,取出暗器 +,拿了一根粗麻繩,將他四馬倒攢蹄捆了結實。郝素玉用佩刀在毛如虎大腿上,一連搠 + +了四五刀。張桂蘭將他兩條膀子,砍離了骨節。毛如虎連哼都沒有哼一聲,但見身子在 +地下一動一動的。張桂蘭、郝素玉二人辦事妥當。張桂蘭便輕輕開了窗格,躥了出去, +就望屋上一跳。早見上面有個黑影子,彼此擊了掌,知道他是自家人。張桂蘭近前一看 +,正是黃天霸,當即說了個暗號。天霸就招呼李公然、李七侯。 + + 他二人答應。關小西不慣上高,只在牆外接應。於是天霸等人,同著張桂蘭,輕輕 +的跳下屋來,仍叫張桂蘭、郝素玉看守毛如虎。 + + 黃天霸與二李便到各處搜尋伙伴。剛轉到花廳後面,卻巧遇著何路通。天霸三人, +去提畢超、於亮。到了畢超房門口,黃天霸便大喊一聲:「好大膽的強盜!」畢超正自 +睡覺,忽聽得這聲喊叫,一骨碌爬了起來,取了樸刀,即迎將出來,望著黃天霸舉刀便 +砍。此時台署的人俱已驚醒。凡是毛如虎的人,俱幫著畢超廝殺;其餘的就幫了黃天霸 +等,喊叫:「拿人!」 + + 黃天霸與畢超刀來刀往,兩個只是不能取勝,恰好殺個平手。 + + 李公然見畢超殺勝了天霸,忙取了彈子,望著畢超打去,正中畢超額角。畢超吃了 +一彈,虛砍一刀,跳出院落,復一縱,跳上屋面。黃天霸看得真切,手一揚,一隻金鏢 +打了出去。畢超出其不意,躲避不及,正中手腕,只聽噹啷一聲!樸刀拋落屋上。天霸 +來得飛快,趕上一刀,認定畢超胸前搠進,就勢將他向屋下一推,只聽噗咚一聲,跌落 +在地。卻好李公然趕上前,將他按住,用繩索綁好,拋在一旁。此時黃天霸正擬去擒於 +亮,只見李七侯、何路通兩個趕著一人去殺,忽然不見。欲知於亮曾否被擒,且看下回 +分解。 + +第二八二回 + +於亮敗走何路通 施公嚴訊毛如虎 + + 話說金大力聽見黃天霸那一聲喊,早知毛如虎被擒,他便提了齊眉棒,打了出來。 +剛到花廳,只見對面來一人,卻是薛霸,也拿著木棍出來。金大力大聲喊道:「你這雜 +種忘八羔子,看規矩罷!」說罷,便是一棍。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哎喲」一聲,咕 +咚栽倒在地。只見薛霸血流滿面,躺在地下,一會子就一命嗚呼了。於是金大力又望各 +處尋那親隨僕役,打了個落花流水。李公然便望黃天霸道:「毛如虎今已被捉,他的黨 +羽都已擒住,只走了於亮。好在路通、七侯已經趕去,諒那廝也逃不了。咱的愚見:此 +時已經天亮,不如將大人接來,免得放心不下。」黃天霸道:「此話甚是有理。」因說 +道:「咱先給小西個信兒,叫他先去客寓送信。」卻說小西尚在牆外等信,一見天霸, +便問如何?天霸道:「得咧!你先去給施大人送個信罷!」關小西答應去訖。 + + 黃天霸仍回縣署,剛過堂口,忽見何路通滿面血污,用衣襟包住額角,攙扶著李七 +侯,踉蹌而來。黃天霸問道:「何大哥怎麼了?」何路通低垂二目,將頭搖了一搖。李 +七候道:「咱倆去追於亮,忽然那廝不見。咱倆各處搜尋,哪知這廝暗躲在牆夾道內。 +何大哥剛要進內尋找,忽被那廝跳出,劈面一刀。 + + 幸虧何大哥讓得快,額上已中了一刀。咱雖追進夾道,哪知這夾道是通的,又不見 +了。只得回頭來,看何大哥額角上被劈,因此將衣襟撕下來,給他包好了,攙扶他回來 +,只可恨放了於亮。」黃天霸道:「何大哥到裡面安歇一會子吧!」於是尋了一張鋪, +給他臥下。又叫人燒了些米湯給他喝了,然後來看毛如虎。他此時已經甦醒,躺在地上 +,被捆得一點不能動彈;又兼兩膀兩腰,俱受了刀傷甚重。但聽他嘴裡嚷道:「咱被你 +這兩個丫頭所賺,也是活該咱的氣數已到。」黃天霸走近前來,望著毛如虎道:「好大 +膽的賊囚,爾敢截殺命官,冒充知縣,荼毒生靈。」二人在那裡痛罵。只見有人匆匆進 +來說道:「大人到了。」天霸等一聞此言,仍命張桂蘭、郝素玉看守,自己迎接出去。 + + 施公進了暖閣,各人跟隨,來至書房。施公坐下。當有台署差役,上來給施公磕頭 +請安,齊聲說道:「蒙大人恩典,今將本縣捉住,萬民感恩不盡!」施公道:「這知縣 +實非姓謝,卻係大盜毛如虎。那姓謝的,本是個好官,被毛如虎半途截殺死,他便前來 +冒充。爾等今可出去招告,將所有原告等人,限明日早堂,齊集本署,聽候提訊。」齊 +磕了頭,遵諭退出。命人傳知:本城守備,即刻到署諭話。毛如虎收監看守。所有民間 +婦女,被毛如虎所奸占,悉數清查,不得隱瞞蒙混。毛如虎黨羽,分別寄監,候訊治罪 +。大家遵命而去。一會子,張桂蘭、郝素玉前來請安。施全又慰勞了好些話,然後退出 +。此時本城守備吳邦乾前來柬見,行禮已畢。施公話說:「爾可知本縣不是姓謝,實是 +大盜毛如虎。半途截殺謝養儒,他便冒領文憑為民政,地方安得不受其害?爾雖武職, +亦有緝捕之責,何以平時漫不經心,殊為忽略之至。」吳邦乾嚇得戰戰兢兢,跪下求道 +:「守備實在不知,罪該萬死。還求大人格外施恩!」施公便喝:「明日督同全營兵丁 +,前來聽候本部堂嚴訊毛如虎!」吳邦乾遵諭退出。只見奉命去查毛如虎家眷的人,回 +來稟道:「只有主客僕役十人,除首犯不計外,今已格殺三人,身傷五人,在逃一人。 +所有署內婦文,共計六人,皆是名為價買,實則奸占。」 + + 施公聽罷,又命將婦女六人一並收押,明早候訊。吩咐已畢,黃天霸才將何路通被 +於亮刀砍額角,受傷甚重,致被於亮在逃;現在何路通必須靜養數日,方可痊癒。施公 +答應,大家退出。 + + 到了次日一早,守備吳邦乾,督同合營兵丁,早到署堂伺候。一會子,施公升堂, +各官環列左右,兵丁手執刀槍,環立階下。施公命傳原告。少刻,本城紳士、書差、鄉 +民,環跪堂上。施公曉諭一番,命先退下:「聽候本部堂審問該賊。」說罷,便命提毛 +如虎。立刻將毛如虎提出,押解到堂。施公喝令跪下,毛如虎大罵道:「咱被你詭計所 +算!要殺便殺,何得跪爾?」施公大怒喝道:「爾這大膽的狗強盜!膽敢截殺命官,盜 +取文憑,冒充知縣,殘害百姓,奸盜邪淫。今既為本部堂緝獲,即碎屍萬段,亦不足以 +蔽其辜。」喝令用刑。差役答應一聲,即刻把他拖翻在地,用頭號大板,打了二百。又 +命鞭背。 + + 刑差答應,又鞭了三百背花。又命夾起來。差役將夾棍在毛如虎腿上夾起,兩邊繩 +子一緊,只聽咯噔一聲,夾棍截作兩段。 + + 堂上堂下,無不驚訝。畢竟毛如虎審出真情,是如何辦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八三回 + +用奇刑假知縣招供 梟逆首勇副將監斬 + + 卻說毛如虎使出運氣功夫。施公笑道:「好大膽的逆賊,本部堂早已制下一物,預 +備給你受用。今爾挺刑如此,本部堂必給你受用了。」說著便命施安將新制刑具取來。 +施安即刻取來擺在堂上。書差人等,但見此物係檀木做成,約一尺長短,通體圓滑,上 +粗下細,一根本棍,安在一張檀木板凳中間,下面有關扭子消息,彷彿木驢形式。朱光 +祖、關小西、黃天霸三人一齊走下,將毛如虎拖上板凳,左右按定。朱光祖便將木棍, +從褲子外鑽入谷道。施公又命人鞭背。叫兩人在他腰上,用夾棍夾起。毛如虎此時被木 +棍搗入,氣運不來,又兼夾棍、背花,痛楚難受,只得喊道:「罷了罷了!施不全,你 +不要動手了,咱招出,給你去邀功罷!」施公命鬆了夾棍,住了鞭背,便喝道:「你可 +從實招來!若是所招不實,刑法從事。」毛如虎道:「咱不招則已,既招尚有什麼虛言 +!」因道:「去年七月間,咱從奉天同著伙伴:一叫於亮,一叫畢超,欲往南方乾一趟 +買賣,便道北京,看看風景。這日走至山東兗州府境內青草山,見有三個過客,騎了牲 +口。咱只道他是經商大賈,便上前劫取財物。 + + 及至被我們三人一人殺了一人,搜其身畔,只有一百多兩銀子,另有一張文憑。咱 +將銀子取了,將文憑藏好,復將那三人,俱埋於青草山內。因思有了這文憑,何不就去 +到任?做個現任官兒,也覺有趣。於是就將畢超、於亮兩人,充作官親,另外又伙了幾 +個亡命到此。這是截殺謝養儒,冒充知縣的實話。若問殘害百姓,咱只知道索取規費, +勒派地丁。有那個做官的帶來的贓銀,被咱知道了,同著於亮、畢超,前去劫掠他的財 +物。 + + 他就到縣裡來告,咱只說他這宗財物,也是暗劫來,就被人家劫去,也還可以抵其 +實,就是咱們取來使用了。至於奸占婦女,也是有的,現在此間,還留著五六個。有的 +是名為價買,實是暗占;有的是暗劫而來,圖其歡樂。咱若不在這色字上用功,也不至 +於遭你這美人計所賺。這都是咱爺爺的莫大功德,一生作為。別的事,咱就不知道了。 +」 + + 施公聽罷,命人錄了口供,又叫人將那些被奸占婦女提來。 + + 施公一一問道:「你等為何被他所騙?」只見堂下那些婦女,有的道:「他本來說 +是買來作妾,及至父兄向他討價,便霸佔不放。」有的說:「是夜間被他劫來,家中父 +母還不知道呢! + + 這種強盜行為,若非大人將他治罪,我等便受苦不盡,有冤難伸了。」施公一一問 +明姓名住址,當飭差役,傳知父兄,當堂領回。又命將那受傷未死的,提來審問。一會 +子提到,跪在地上。施公問道:「你等叫什麼名字?膽敢隨著毛如虎作惡。你等從實招 +來,若有半字虛浮,不免皮肉受苦!」只聽到下面說道:「小的名喚張三,本是萊州人 +氏。因到南方尋親不遇。毛如虎他說是現任知縣,欲僱家丁服役,因此小的才來跟他, +不知道是假的。自到此地,並不敢助紂為虐,衙內所有一切經手事件,皆是薛霸所為。 +」施公便問:「誰叫薛霸?」金大力便上前回道:「薛霸前夜已被小人用棍擊死。」施 +公聽罷,又問別人所供,大半相同,皆是為毛如虎所僱。施公又問本署差役,是否屬實 +,有無作惡情事?本署書差也說:「薛霸最為可惡,所有勒索規費,誘騙婦女等情,皆 +出薛霸一人之手。」施公便命各責一百板,備文遞解回籍。差役答應,就將各人責罰已 +畢,先行收監,候備文遞解。施公即判道:「毛如虎係著名巨盜,伙合黨羽於亮、畢超 +,於山東兗州府界,截休殺部選原任贑榆知縣謝養儒等主僕三人,即盜取文憑,頂名冒 +替,弛赴縣任。 + + 半年以來,奸盜邪淫,殘害百姓,無惡不作,小民受害匪輕。 + + 國法難容,天理何在?應照律加一等治罪。著即綁赴市曹,凌遲處死,以重國典, +而恤民辜。被害之家,聽其伸雪。畢超、薛霸,相助為虐,律應處斬,既經格殺,應無 +庸議。於亮甘為黨羽,竟敢刀傷千總何路通,雖經在逃,仍著懸賞嚴加緝獲到案,以清 +盜源。」判畢,即命黃天霸,督同守備吳邦乾,率領本營兵丁,押犯赴市曹。並著李昆 +、關太、王殿臣、郭起鳳、金大力、李七侯,護押前行。 + + 各官遵命,天霸立即換了服色:頭戴大紅貢緞風帽,身穿大紅胡縐披風,腰掛寶刀 +,坐下戰馬。將毛如虎捆綁停當,當堂賞過盞酒片肉,兩人推著犯人前行,劊子手執刀 +在後。李昆等七人,各執鋼刀,周圍押護,城守兵丁,亦手持刀刃,圍護而行。守備吳 +邦乾,恭請王命牌,一會子到了法場。黃天霸升座公案,毛如虎跪在一旁,李昆等緊緊 +相護,營兵環列四面,圍得如鐵桶相似。只聽炮聲一響,劊子手走上一刀,毛如虎頭已 +落地,復由劊子手凌遲。即將首級送上驗實,便命帶赴縣署,懸竿示眾。然後各官回衙 +。施公便命計全暫行署理縣事,一面具奏請補,-面札飭山東兗州府前往青草山,起驗 +謝養儒及家丁屍身三具,妥為封殮。並傳家屬領取屍棺;再由該管地方官,發給恤銀一 +千兩,為謝養儒家屬養贍之費。當晚施公又具了一道本章,寫道:頭品頂戴漕運總督兼 +巡安御史世襲一等侯爵臣施仕倫,跪奏:為巨盜劫殺命官,頂名冒替,偽充知縣,殘害 +百姓,當經訪拿查明,就地正法;並請旨筒選知縣,恭折仰祈聖鑒事。竊臣行抵江南海 +州贑榆縣界,據該縣紳商士庶,出境攔控現任贑榆縣知縣謝養儒,貪財枉法,勒索規費 +,誘占婦女,無所不為,具告前來。臣當即准詞,飭令原告,聽候查辦。一面隨帶副將 +黃天霸、參將關小西,改裝服色,潛入贑榆縣城,明查暗訪該縣劣跡,與原告相符,詢 +謀僉同,毫無捏飭。當時,頗深所惑。查謝養儒由進士出身,補授斯缺,何致辜恩枉法 +,至於斯極,其中頗有不實不盡之處。正在疑慮之間,忽據壯士朱光祖馳赴前來,密報 +:該縣係為著名巨盜毛如虎,曾於上年七月間,伙同黨羽於亮、畢超,在山東袞州府界 +青草山地方,殺害知縣,竊取文憑,冒赴斯任。並稱:情願協同緝獲,等語。臣隨派朱 +光祖詳加偵探,是否屬實,具實呈報。後復據朱光祖報稱:該縣實係毛如虎,不但為著 +名巨盜,而且異常精悍,素有刀槍不入之功,非力敵可以擒獲。唯好色太甚,可否以美 +人計去賺,等情。臣聆察朱壯士朱光祖之言,似尚有當。 + + 唯難得貌勇兼全之婦女,堪當此任。正深籌劃,旋據副將黃天霸之妻張桂蘭、參將 +關太之妻郝素玉,奮勇當先,呈情前去。臣當就准如所請。復派千總何路通、把總金大 +力,隨同張桂蘭、郝素玉,改扮江湖賣藝腳色,在於縣城都天廟內,耍賣雜劇,藉以引 +誘。並派千總計全,暗地偵探,是否為其所誘。迨經千總計全報稱:張桂蘭等即於本日 +,由該盜頭目偽充縣署家丁薛霸,招往署內演劇。臣據報後,隨派副將黃天霸、參將關 +太等,協同擒拿,毋任漏網。該副將等去後,旋於次日報稱:張桂蘭與郝素玉,自為該 +盜頭目薛霸招往縣署,即於.當晚用酒將毛如虎灌醉,因而擒獲。其黨羽畢超、頭目薛 +霸,亦於是夜格殺身死;唯於亮逞凶拒捕,勇悍異常。當經千總何路通與之格鬥多時, +身受重傷,因被該盜逃逸未獲等情前來。臣當就縣署將毛如虎提案嚴訊,始則挺刑不認 +,復經嚴訊,始稱:於上年七月間,伙同黨羽,行經山東兗州府界青草山地方,見有過 +客三人,疑為商賈,上前截殺身死;搜其身畔,見有文憑,知係候補贑榆縣知縣謝養儒 +,領憑赴任。該盜便將該故知縣,及家丁二人之屍身,同埋青草山內;一面竊取該故知 +縣文憑,冒名頂替,前赴任所。迨經到贑榆縣任後,遂又使縱該盜頭目,冒充家了之薛 +霸,在外勒索規費;誘劫婦女,以供該賊慾望。並於黑夜,伙同黨羽畢超、於亮潛出, +劫掠民間財物等情。臣研訊再三,供認如一。當經臣派副將黃天霸,及贑榆縣守備吳邦 +乾,押赴市曹,就地正法。其黨羽畢超、頭目薛霸,均格殺身死,應毋庸議。 + + 至拒捕在逃之該盜黨羽於亮一名,復由臣通札各地方官暨防營,一體懸賞認真緝拿 +,務獲到案,毋任遠揚。並一面札飭州府,起驗原任贑榆縣知縣屍身,妥為殯殮。仍由 +該管地方官,傳知該故縣家屬,領取屍棺,並著給恤銀一千兩,交該故縣家屬,為養贍 +之費,以示體恤,而安亡鬼。 + + 所有贑榆縣知縣員缺,查係繁難要缺,非精明強乾之員,不足以資治理。現經臣暫 +委臣千總計全,暫行護理。應請旨飭下部臣妥速遴選幹員,前往補授,以重要缺,而安 +地方。臣所訪拿劫殺命官,冒充知縣之著名巨盜,遵律就地正法。並請旨簡選贑榆縣知 +縣員缺,理合恭折具陳。伏乞聖上聖鑒訓示,謹奏。 + + 施公將奏稿起畢,當命幕友謄繕,以便入奏。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八四回 + +逃強盜還去投強盜 嫉仇人偏遇有仇人 + + 卻說施公諸事已畢,此時已交年底,不及趕赴淮安,便在贑榆度歲,不表。再說於 +亮逃走之後,便思無處棲身,因想海州地方有個落馬湖,內裡有座水寨。寨主姓李名配 +,外號叫猴兒李配,專交結江湖上好漢。他有兩個結拜弟兄:一名賽玄壇趙虎,一名出 +水蛟孫龍,皆是一身武藝。便想到這個所在,何不前去投他?一則有了棲身,二則也可 +請他幫同報仇雪恨。主意已定,便趲趕前去。走了兩日,這日已到落馬湖。原來這湖內 +,尋常人不能進去,因湖之四面,皆有排柵,暗藏響鈴。碰著消息,機關一動,船翻下 +去。嘍卒將人拖出水面,押到寨中,聽候李配發落。這於亮到了落馬湖,便僱了一船, +上得船時,就叫開到寨內。使船的也不知道這湖內有那些故事,也就答應著,一直搖了 +進去。蕩了一會,剛到柵口,只聽一陣鈴聲響,使船的也不曉得是觸動機關消息。倒是 +於亮聽見,趕著喝令:「且慢!」那使船的只顧用力向前馳去,又見水上一陣渦漩,把 +那只船漩得滴溜溜圓轉,霎時間支持不住,已翻入水底去了。 + + 裡面守柵的知道有了人,立刻取撓鉤,把人從水底拖出來,用繩索綁好,押進寨內 + +。頭目說道:「奉大王的命,把剛才拿住的兩人押進去問話。」嘍囉將於亮、船家送到 +了大寨廳上,推在下面跪倒。李配坐在虎皮交椅上問道:「你這兩個豬羊,因何來做奸 +細?快快從實招來,好憑大王爺發落。」只見於亮說道:「咱姓於名亮。這個使船的, +咱卻不知他姓名。望大王容稟:咱本與毛如虎是結拜弟兄。只因毛大哥在山東劫殺贑榆 +縣知縣謝養儒,竊取他的文憑,冒做了贑榆縣知縣。咱兄弟在他任上還快活,做了一年 +有餘,無人知覺。今因來了欽放總漕施不全走此經過,不知他怎麼訪出真情。先使美人 +計,將毛大哥灌醉;復又遣派黃天霸等人,裡應外合。三更時分,一齊動手,將毛大哥 +捉住,並殺了許多伙伴。咱幸虧跑得快,跑出城外。 + + 思因毛大哥已死,咱又被拿得緊,無處棲身。忽然起意,因想毛大哥在日,常說有 +一至好友在此,這才決意來投。大王若念江湖上的義氣,替咱毛大哥報了仇恨,咱情願 +投在你老名下,做一個小卒。」於亮說罷此話,只見李配大叫-聲道:「氣死我也!咱 +若不將這贓官拿住,把黃天霸這小子擒來,碎屍萬段,誓不為人。」說著將於亮繩索親 +自解去,讓在上面坐下,一面叫人將船戶放了,一面說道:「於賢弟既係自家人,你我 +可同心協力,共守此寨,不可稍存異心。」又叫人將二大王趙虎、三大王孫龍、總管張 +才請來相見。不到一刻都已到了,大家相見已畢,講論了許多閒話:殺人放火那一派強 +盜行為。少時擺上酒席,五個人一齊暢飲起來。 + + 只見那個張才,在下暗想懷思,代施公擔憂。你道這張才是何人呢?為什麼他要代 +施公擔憂?原來這張才,從前是惡霸羅似虎家一個總管。施公去訪羅似虎,因見張才是 +個老成人,後來將羅似虎捉住,張才不曾問罪,當時放走。張才去後,就弄了幾個錢, +去販布賣。這日又因虧本過多,布又不能去販,走在半路,要尋自盡。巧遇著施公私訪 +,施公因此又助了他些銀錢,叫他添本再販布賣。哪知張才運氣太壞,走至落馬湖,被 +這伙強盜劫去,幾乎送命。也是他命不該絕,偏偏李配看他老實,就把他留在寨內。數 +年以來,也還相安無事。此時聽李配要去捉施公,所以在那裡擔憂。李配酒至半酣,與 +於亮談得合式,又結拜了弟兄,當即命人喊於亮為四大王。於亮好不歡喜。 + + 再說施公到了海州,就在行轅安歇。約在三更時分,忽然夢見一隻馬猴,迎面撲來 +。施公驚醒,卻是一夢。暗暗推測這夢真是奇怪,難道是又有什麼冤枉的案件?細細的 +推詳一番道:「是了,定是此地有這侯姓,不是惡霸,定是土豪。我不免明日出去私訪 +一回。」到得天明,施公瞞了眾人,換了一件衣服,仍舊扮作算命的模樣,悄悄的出了 +行轅,信步走出城外。約定了二三里路,前面便是運河。施公正在那裡臨流歎賞,忽見 +那河邊來了一隻漁船。施公即招呼渡船擺渡。只見那船戶趕著笑道:「你老可是叫船麼 +?」施公道:「我要過河,你可將我渡過河去,再把你船錢便了。」船上那個人將施公 +扶入艙內,開船而去。你道這人是誰,原來就是於亮。欲知施公有無性命之憂,且看下 +回分解。 + + + + + +第二八五回 + +落馬湖施公被難 陰山洞張才設計 + + 卻說於亮在渡船上巧遇施公,當即將施公謊騙上船。原來李配這日派他出來巡哨, +打探客商買賣。這運河卻有一條汊港,通落馬湖內,可巧冤家路窄,偏遇施公叫船。於 +亮將船搖到河心,便將船頭撥轉,往上流搖去。施公在船內說道:「船家,咱是過河呢 +!為什麼望上流搖去?」於亮道:「你不知道,這河內水急,若不提一提溜,如何過得 +河呢?」施公聽說,也還有理,便不再問,聽於亮望上流盡搖。不一時進了汊港,於亮 +將篙子插在港內,將船係好,進得艙來,向施公說道:「咱請你上岸罷!」施公聽說, +即站起來,往艙外便走。只見於亮出其不意,猛抬起右腿踢去,將施公打倒艙內,大聲 +喝道:「你認得大王爺爺於亮麼?咱大哥毛如虎與你有何仇恨,你便將他殺害?」一面 +說,一面綁縛起他來,拋在一旁。仍然走到船頭,將纜解開,篙子拔起了,操著槳,直 +望落馬湖而發。施公在艙裡面,只是討饒道:「咱委實是算命餬口的,大王可不要錯認 +了,望你將我放出。咱家中尚有老母、妻子,等著我賺了幾個錢,回家買米度日。」又 +暗中說道:「我施某今日可不能活命了。即使黃天霸等見我不回,各處找尋,也不知我 +死在這人手裡。」 + + 不說施公暗想,再說於亮將船盡力搖去,將船搖到柵口,將響鈴搖動。守柵的開了 +柵門,放船進去了。於亮先叫人將施公看守好了,直入寨內。李配、孫龍、趙虎,並總 +管張才,迎接進去。李配問道:「賢弟今去巡哨,有什麼大宗買賣探聽回來?」於亮道 +:「買實倒沒有,卻有一件喜事,說來可痛快人心。小弟前去海州,將船泊在北門運河 +內。忽有算命的,叫聲:『過河。』小弟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咱兄弟們一個大大 +仇人呢!」李配道:「莫非就是施不全麼?」於亮道:「專待大哥發落。」李配等大喜 +,便叫剖心瀝酒,祭奠亡鬼。一面又叫人備辦酒席,等祭奠後,好大排筵宴,給於亮慶 +功。一會子,眾嘍囉將施公押到廳上,李配喝令下跪。施公站立不睬。李配又道:「施 +不全,咱大王爺久聞你的大名,慣與咱江湖上的朋友為難。你還仗著那黃天霸小子等人 +助著,殺害我等?往事不說了,咱只問你,毛如虎與你有何仇恨?為什麼將他捉住,殺 + +死了他?你今日也到了爺爺們手裡,你尚有何話說?可能再叫黃天霸小子等人前來麼? +」施公道:「大王不可錯認,我委實姓任,名喚也方,借此算命度日。家中還有老小, +望大王詳察,不可以耳代目。咱且不知毛如虎是何等樣人,更不知施不全是何等樣人, +怎麼將我任也方,錯認作施不全?且硬說我任也方殺害毛如虎,這可不是冤枉!」李配 +大怒道:「咱把你這贓官,嘴能舌辯!且不管是任也方、施不全,今既被我捉住,你真 +是任也方,也將你當作施不全,剜出心來,為那些死去朋友祭奠。」 + + 說了,隨叫人將施公拖至下面,把衣服脫去,露出心腹,縛在柱子上。於亮執刀在 +手,只等上前開刀。張才站在一旁,暗暗叫苦。只見於亮手執鋼刀,惡狠狠的走到施公 +面前,將刀尖對準胸膛,一刀剜去,只聽噹啷一聲,刀落在地。再看於亮,站在一邊發 +怔。李配道:「我不信,難道有個鬼不成!」說著,便拾起刀來,也是惡狠狠的對準施 +公心口刺去。剛欲刺進,只覺手腕一酸,刀持不住,噹啷一聲,也似於亮那樣,把鋼刀 +又落在地下。李配等頗為詫異。只見張才上前說道:「大王兩次刺他,刀落在地,一定 +今日不能殺人。」李配道:「且讓他多活幾日。必須派個誠實可靠的人看守才可,不致 +於誤事。」張才道:「大王如放心,即交與小人,包管無事。」李配道:「如此甚好。 +你想這後面有個陰山洞,四面皆是水,且將他關在裡面,每日不與他飲食。他縱不被刀 +殺死,也叫他活活餓壞。賢弟再多派幾人,妥當的看守。等到那天霸小子捉住,一齊問 +他的罪名。」張才答應,隨將施公放下,帶入陰山洞去,卻暗暗送些飲食與施公,並與 +施公說道:「大人不必害怕。小人名叫張才,前在羅四虎家當總管。後蒙大人救出,又 +蒙大人賞錢販布。只因路過此處,被此地這伙強盜劫去布匹,捉到此間,硬叫小的當了 +總管。今見大人被他們謊騙,小人已是心膽俱裂。 + + 不意大人洪福齊天,他們不得強害,故此小人才在他們面前,叫將大人交給小的, +為的是要救得大人才好。不知大人手下那些將官,現在何處?小人打算去送一個信,叫 +他們眾位前來。 + + 一則好救大人,二則可以將這伙強盜拿住,為民除害。」施公聽說,又仔細一看, +果然不是別人,卻是張才。此時施公稍放下心,便將天霸等現在海州,告訴了張才。張 +才又請施公且自忍耐,三日後必然救出。施公更自放心。張才便即告辭出去,招呼了兩 +個心腹前來看守,又叫人時常暗暗送些茶水之類。故此施公也不過於吃虧。未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八六回 + +褚家莊天霸送信 悅來店張才陳辭 + + 話說黃天霸等各處尋找施公。尋了一夜,不見蹤跡,知道又為惡人謊騙,大家驚疑 +不定。李五道:「愚兄倒有一計:欲知大人消息,必到褚家莊褚老英雄那裡一訪,或可 +得其消息。」 + + 黃天霸道:「小弟便去一行。」李五道:「賢弟須快去快回。我們這裡仍各處尋找 +。賢弟一有消息,萬不可冒昧行事,必須斟酌盡善,方好前去。」天霸答應,當即辭別 +眾人,出了行轅,直望褚家莊而來。 + + 不過一日已到,遂令莊丁進去通報。一會子裡面叫:「請。」 + + 黃天霸大踏步進入裡間,褚標已迎了出來。彼此見了禮,分賓主在廳上坐下。莊丁 +獻上茶。褚標問道:「賢姪久已不見。大人想已安抵淮安。姪媳當亦安好,眾朋友想皆 +如意。」天霸道:「眾兄弟都好,姪媳亦好,都給你老請安。惟大人沿途耽擱,至今仍 +未到淮,現在駐紮海州。今小姪特地前來,因大人前日早間,瞞著眾人出去私訪,至晚 +未歸。小姪等各處尋找,杳無蹤跡,定又有惡人將大人誆去。」褚標聽說大驚道:「據 +賢姪說來,敢是大人又為強人劫去?海州左近,倒無甚強人,惟有那落馬湖猴兒李配頗 +不安靜。莫非大人是他劫去不成?」黃天霸道:「落馬湖離此多遠?那猴兒李配又是怎 +樣一個人物?」 + + 褚標道:「講起李配這人,武藝精通,幾有萬夫不當之勇。且兼慣熟水性,能在水 +底下伏三晝夜,故此占了落馬湖,專劫客商船隻。若說他那湖的地勢,曲折連環,周圍 +有十數里寬大。 + + 不識路逕,湖中必不能去。賢姪若要前去,找一人前來,與你同行,或者可以進去 +;若無此人,雖插翅也不能人此湖。」天霸道:「請問老叔,此人姓甚名誰?」褚標道 +:「此人姓萬,名君召。那年偶至湖內,為李配所劫,即與李配比較一回武藝,還可以 +敵得過。因此李配愛他武藝,就將女兒與他,成了翁婿。 + + 但是萬君召安分守業,不與李配同為,也曾勸過他改邪歸正。 + + 爭奈李配不聽,萬君召也無法想,實是貌和心不和。」天霸說:「既如此說,這萬 +君召家住何處?」褚標道:「其實不遠,要去落馬湖,必由他那裡經過。」天霸道:「 +可否請老叔同小姪一行,將萬君召請出來,好使小姪同他前去。」褚標道:「此事非是 +我不肯同賢姪前往,奈因我有件事,與君召不和,不便前去;不若賢姪獨自去訪,見著 +他將真話說出,他必答應。不但他可以與你同行,還可給你設計。我若一去,恐反於事 +無濟。 + + 不是我催促賢姪,你是要緊前去才好。萬君召家,從咱那裡去,向東南大路而行, + +不過二十里,即到萬家莊了。賢姪,恕老朽不留,就此請去罷!」天霸答應,不敢怠慢 +,辭了褚標,匆匆而行。 + + 走了半日,已到萬家莊上。天霸問明門路,走到萬家門口,向莊丁說明來歷,請他 +進內通報。只見莊丁回道:「咱家大爺前三日去往淮安,說是早晚就要回來。你老有甚 +話,請留下名帖。」天霸回道:「我因要去落馬湖拜望那李配,不知那裡的路逕。因你 +家大爺是他的女婿,故此前來約你家大爺同去。他既不在家,就罷了。大約你們也是常 +去的,那裡的路,究竟怎麼走法?還是坐船去,還是有旱路可通呢?」那莊丁回道:「 +不瞞你老說,小的到此未久,落馬湖不曾去過。但是聽說這湖內路頗為難走。四面皆有 +消息,若不知路逕,觸動機關,恐有性命之虞。」說罷,走進去了。黃天霸尋找客店住 +了,問了落馬湖。那人說道:「前去只有十里路,就是落馬湖的地界。」天霸回頭一看 +,見東首有個小小市集。天霸走到市集上,瞥眼見街口有一座樓,外面掛著招牌,上寫 +「悅來客店,安寓客商」。 + + 天霸踏步進內。店小二迎接出來。天霸又揀了個座頭坐下。店小二在旁伺候。天霸 +便叫:「店小二,拿兩角酒,端兩碟下酒的菜來。」店小二答應,少停酒菜全送上來。 +天霸一面斟酒,一面望店小二問道:「你姓甚名誰?」店小二道:「小人喚作胡四。」 +便回問道:「你老敢是從徐州來,到這裡作什麼貴幹?」 + + 黃天霸道:「我要到海州做一買賣。此地是哪裡所管,離海州還有多遠呢?」胡四 +道:「此地便是海州所管,到海州尚有四五十里。你老可是錯走了道兒了?走徐州來, +到海州去,應一直向東,怎麼走到這裡來呢?而且此地有個落馬湖,其中歹人頗多,那 +些作買賣的,皆要越此過去,不敢經過此地,你老怎麼倒反走來?」天霸道:「我是偶 +經此地,向不出門,因此走了錯路。但不知你剛才說落馬湖有些歹人,怎麼叫個歹人? +我實在不懂。」胡四道:「你老真是沒出過門了。咱這裡那落馬湖內,有三個大王,皆 +是渾身武藝。凡有客商經過,他也不問貧富,務要將錢留下;若是客商們不肯,即刻就 +害了性命。」 + + 說著拿酒壺斟了一大杯酒,放在天霸面前。 + + 天霸端起酒杯正要喝,忽聽下首桌上,有個人在那裡歎氣。 + + 天霸掉轉頭來一看,象似熟人,於是也歎了一口氣。兩個人看得發怔。忽見那人走 +到面前說道:「尊駕敢是姓黃,下面是個天字麼?」天霸道:「正是。不知你怎麼曉得 +賤名呢?」那人道:「可記得前五年羅四虎家,有個總管張才麼?」天霸聽說後,仔細 +一看道:「咱的眼力太鈍,咱竟全不記得了。」又道:「你為何也在此,來幹什麼呢? +」張才又道:「若不是在此遇見你老,小人竟要跑到海州去了。」黃天霸道:「這是為 +何?」 + + 張才道:「正是小人有件要事,要去尋找你老。難得在此巧遇,真是大幸。」說罷 +,便叫店小二將自己的酒菜取過來;又叫店小二出去另拿兩樣新鮮可口的菜進來下酒。 +店小二答應著,出去叫菜。張才見店小二走了,又看一看左右無人,便悄悄的說道:「 +只因大人被毛如虎的黨羽於亮誆人搖船,送到落馬湖李配那裡。哪知大人的洪福齊天, +不知怎的,李配手上的刀忽然落下。彼時小人也在那裡,便謊說了兩句話,將大人送至 +陰山洞內;故此又在李配跟前,討了個巡哨差役,借著趕海州,給你老送信,前來搭救 +大人。不期在此巧遇,真是萬幸!」天霸聽說,又問道:「你為何在落馬湖呢?」張才 +見問,便將以往之事,述了一遍。天霸大喜。張才還欲說話,只見店小二拿進酒來,張 +才便住口不言。欲知張才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 +第二八七回 + +張才設計救施公 路通獨力擒李配 + + 卻說張才叫小二出去:「等喊你再來!」店小二答應。張才復又說道:「你老可想 +個什麼法兒,將大人救出來才好。你老不知那水寨裡面,到處有埋伏。依小人的愚見, +你老還得去海州一趟,將保護大人的那些老爺,全請了來,約定明日二更時分,一齊進 +寨。小人預先在水寨外面,揀那有埋伏的所在,插了柳樹。你老就看定柳樹,隨彎就彎 +,直走進去,必須繞道湖後。因這湖面寬闊有十餘里,前、左、右三面皆是大水,非船 +不行。惟有後面,一交冬令,那湖裡水就涸了,不要船可以由湖上走得進去。卻要由西 +南那條小道,才可走到後湖。你老切記,須從那道而去。小人到二更時分,即著心腹趕 +往前面放火,燒他寨柵。李配等看見前寨火起,必然出去看視。你們但見前面有了火光 +,此時我便將大人放出洞外。你老可一面專派兩人接應,保護大人出去;一面由後寨殺 +入前寨,使李配出其不意,也可一鼓而擒。」彼此商議已定,張才搶去會帳,仍然進湖 +。 + + 天霸趕回海州送信。走了半日,已到海州城裡。進了行轅,大家見天霸已回,個個 +前來問道:「如今大人在於何處?褚家莊去了一趟,可有點消息不曾?」天霸見問,即 +將褚標如何說出萬君召,如何去訪萬君召不遇,如何在酒店內遇見張才,如何與張才定 +計,去捉李配的話,前後說了一遍。大家好不歡喜。 + + 黃天霸道:「事不宜遲,即須前去。李七侯與何路通兩人,可暗暗伏在落馬湖前寨 +左右,以防李配鳧水而逃。關賢弟;金大哥專為接應,保護大人。張桂蘭、郝賢妹,專 + +等大人出了後湖,可即保護大人在僻靜處所等候;殿成哥、起鳳哥前來接應,一齊送大 +人入城。關賢弟、金大哥,將大人交給桂蘭、素玉,仍即轉回水寨,幫同殺賊。我與李 +五哥,先行殺人前寨。務要將李配等人拿住,不可放走一人。一來為大人報仇,二來為 +民除害。」大家齊聲道好。又命施安去本城衙門送信。 + + 一會子俱已裝束停當,各帶兵刃暗器,分頭前往。將近傍晚,已到落馬湖。何路通 +、李七侯便在僻靜地方,換了水行衣,悄悄的鑽入湖內,直望水寨左右伏身,專等捉拿 +李配。黃天霸等一干人,照著張才的話,認定柳樹,隨彎就彎,直奔後湖而去。 + + 且說張才回去,將酒店與黃天霸如何計議的話,一一告訴了施公。又遣了兩個心腹 +人,密去前寨放火。諸事已定,只等二更時,便好去救施公。看看時候已到,忽聽前面 +喧嚷之聲,張才知是火起,趕即來到陰山洞,將施公放出,急急送往後湖。 + + 此時黃天霸等人也看見火光。關小西、金大力一看,前去接應。 + + 卻好天霸已將李五等人伏在左近一帶,只等火起,便好行事。 + + 張才剛出寨中,遇見黃天霸,正好送出施公。關小西接著,便把施公背起,直奔過 +湖,交給張桂蘭、郝素玉兩人保護;隨即仍趕回頭,以便接應天霸、李昆。再說天霸與 +李昆見張才放出施公,由關小西、金大力保去,他二人也就跟著張才,直望前寨殺去, +不表。 + + 再說李配、孫虎、趙龍、於亮四人,吃過晚飯,剛欲睡覺,忽聽前面嘈嚷。正欲著 +人去問,只見有兩個嘍囉,飛奔前來說道:「不知怎的,前寨起了火,寨柵已燒去了一 +大半,特報大王知道。」李配等聞報,吃驚不小,隨手拿了件兵器,一齊趕奔前寨而來 +。到了前寨,只見火光燭天,寨柵已燒去大半,連忙喝令:「撲滅!」正在擾亂之時, +猛然知道背後有了奸細,即刻分派趙虎去往陰山洞,防備走了施公;又令孫龍去往右寨 +救火;自己與於亮,督率嘍囉,竭力滅火。正在擾亂之時,猛覺背後一刀砍來,李配趕 +著招架。天霸復又一刀,望著李配肩窩上刺。李配將天霸的刀撥開,復還一刀,直奔天 +霸胸前刺進。 + + 天霸趕著相迎。二人一來一往,拚命的大殺起來。於亮正欲上前來助李配,那邊李 +五的刀如旋風般一路砍來。於亮接著便殺。 + + 四個人分兩邊,直殺得精神百倍,難捨難分。正在酣戰之時,忽見李五虛閃一刀, +一溜煙跑了出去。於亮不捨,隨後緊緊追來。李五取出彈弓,按定彈子,覷得切近,對 +定於亮左眼打去。 + + 於亮躲閃不及,一彈正中左眼,登時站立不住,頭一發暈,栽倒在地。李五見於亮 +跌倒,一個箭步跳到了面前,舉起一刀,在於亮肩膊上砍下。那於亮「哎呀」一聲,已 +不省人事,躺在地上,動彈不得。李五又用刀背,在他腳脛骨上盡力打了幾下。 + + 於亮的脛骨又成粉碎。李五復將他拖在一旁,再來幫助天霸去戰李配。只見天霸與 +李配,殺了個對手。李五看得著急,順手摸出一彈,扯起彈弓,拍的一聲,認定李配面 +上打來。李配正殺之間,耳邊聽有彈弓聲,知有暗器打到,趕著躲開過去。天霸見李配 +躲閃暗器,乘此一個閃電穿針,一刀從李配肋下刺進。 + + 李配從旁一讓,不提防第二彈打來,正中右耳。天霸見一刀未曾刺中,便用了鯉魚 +翻身,跳入左邊,一刀望李配左肋刺進。 + + 李配復又讓過。那知李五第三彈又飛了過來,說時遲,那時快,李配萬萬讓不過去 +,面門上中了一彈,打得鮮血直流。李配知不是對手,忍著痛向天霸虛砍一刀,直望寨 +外跑去。天霸率李五緊緊追趕,趕到寨外,但見李配望湖內一跳,噗咚一聲,鑽入水底 +去了。 + + 天霸等見李配已經入水,便不追趕。復又到寨內探尋趙虎、孫龍。才轉了兩三個彎 +子,卻好關小西迎面而來,左手執刀,右手提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卻是孫龍已被殺 +了。三人會合一處,復向前去尋黨羽。剛到陰山洞,只見金大力與趙虎正在那裡廝殺。 +黃天霸取出金鏢,出其不意,打了出來。趙虎未曾防備,腿上中了一鏢,略吃一驚,手 +中的樸刀一亂,金大力來得快速,用足了勁,執定齊眉棍,使了個植樹盤根的架式,望 +著趙虎掃來。這一棍,趙虎不曾讓得及,已被打倒在地。關小西來得急速,復上前一刀 +,將趙虎的右腿砍斷,在地上不能動彈了。那些嘍囉見寨主全然喪命,也就一齊跪倒求 +降。再說李配跳入湖中,以為可以保全性命。那知何路通在水底下等得正不耐煩,忽聽 +湖上噗咚一聲響,知道有人下來,趕著將眼睜開。 + + 仔細一看:果然有個人踏著水,緩緩而來,何路通即先抄在前面,等李配來時,急 +切將拐照李配身上一鉤。李配正望前去,不曾防得,站立不穩,被他鉤倒。欲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八八回 + +落馬湖眾寇伏誅 淮安府施公赴任 + + 卻說李配逃入湖內,被何路通用拐鉤倒;又將李配肩膊上,刺了幾下。李配被刺, +已是動彈不得。何路通便招呼李七侯,一同將李配拖出水面,拿出繩索,捆綁停當。兩 +個人橫拖倒拉,一直拉進寨柵,去尋天霸等。卻好天霸等已將孫龍、趙虎、於亮三個人 +,殺死的殺死,打傷的都拋在地下,叫人看守,都來前寨,打聽李配的消息。正遇著何 + +路通、李七侯從外面而來。 + + 黃天霸便問道:「何大哥,怎麼樣?果曾捉住沒有?」何路通道:「擒住了,現在 +這裡。」天霸等好不歡喜,走上前來,先看了一看,復叫人扛抬到那三人一起。李五道 +:「如今是一個沒有漏,全被我們捉了,倒是要去大人那裡送信。最好就請大人到寨內 +安歇一夜,明天傳知海州文武各官,將賊就地正法。」 + + 金大力道:「甚是有理。咱即便去請大人。」說著掉轉飛跑,一直跑到後湖,不知 +施公躲在哪裡,復大聲喊道:「大人在哪裡?落馬湖的強盜通捉了,請大人到寨內歇息 +發落罷!」一連叫了幾聲,方聽見西北角上樹林子內有人答應,卻是女人聲音,說道: +「大人在這裡。那可是金老爺麼?」金大力聽得真切,知道是張桂蘭答應,也就應道: +「咱家是金大力。大人在哪裡? + + 咱走那裡好接?」張桂蘭道:「金老爺不要來喇!咱們保大人 + + 來罷!你在那兒等著。」金大力也就不往前去,只在湖岸上等。 + + 一會子,見施公扶著兩個人前行,後跟著兩人!原來王殿臣、郭起鳳在前攙扶著, +正要請施公回城。又聽見金大力說話,施公便扶著王、郭兩人,緩緩前走,張桂蘭、郝 +素玉在後跟隨。 + + 金大力迎著施公,便先請了安。施公問其情形。大力一一回答。 + + 一路正在那裡講話:孫龍被關小西如何鳧了首級,趙虎如何被棍打倒,於亮如何被 +李昆彈子打中左眼,李配如何鳧水而逃,如何被何路通在水底裡捉住。 + + 只見前面許多燈籠火把,迎接出來。黃天霸等走到施公面前,請了安,站立一旁。 +施公又慰勞了數語,然後攜同二人,緩步入寨。到了寨內,就廳上坐下。就有張才前來 +磕頭。施公著實安慰了他一番,又命他隨便坐下,大家好說話。張才只得告坐。眾人又 +謝張才保護施公之力。張才只是謙遜,並道:「小人前蒙大人不殺之恩,又蒙慨助資本 +,雖粉身碎骨,難報大恩。 + + 而況此是應分,且不兔有罪。今蒙大人不罪,還敢勞老爺們道謝麼?」於是大家又 +說了一會捉拿李配的話。正欲叫人將李配押來訊問,只見兩個嘍囉走到面前說道:「酒 +飯已備辦好了。」 + + 張才答應一聲,即站起來對施公道:「小人已招呼廚房,隨便做了幾件飯菜,請! +」張、郝另設一桌。大家吃畢,此時天已大亮,只見人報進來道:「今有海州營參將王 +立本、海州知州李穆,在寨外稟見。」施公聽說,即令傳見。張桂蘭、郝素玉避入後面 +。 + + 少停,海州參將及州官進來給施公行禮、請安畢,站立一旁。施公命二人坐下。知 +州李穆稟道:「卑職等謬膺民社,地方上有這等大盜,不知預為緝獲,以致殘害百姓, +並累及大人。 + + 卑職等實在罪無可恕。即求大人從重參革,以儆效尤!」施公道:「貴州在此幾年 +了?」李穆道:「卑職是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才接印任事的。」施公不語。又問參將王立 +本道:「老兄光景也是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接印的?」王立本道:「參將是去年二月間, +即補是缺。」施公道:「既是老兄到此,已屆一年,為何連這起強賊全不知覺呢?」王 +立本道:「參將也曾風聞,頗思剪除,以絕民患;但未據地方百姓稟報,境內亦尚安靜 +。參將的愚見:以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真正前去緝捕,特恐那盜賊拒捕起來。卑營 +的兵力固自不足,且恐激成大變。等到激變,勢必詳報上憲。在上憲知道的,立刻派營 +助剿,說參將尚為認真理事;若不知道的,不但不添兵前往,反說參將好名太甚,不自 +量力,癬疥之患,也須大動千戈。-紙札文,做成今『辦理不善,調省察看』,這還算 +是萬幸;甚至奏參上去,連功名總不能保。因思好容易補了這個缺,大憲衙門花費了若 +干,還各處請托當道說項。總想署缺後,藉此彌縫,兼可顧及一家妻子老小。怎麼將此 +缺不要,做那好名之事呢?這樣一想,便將此事懈怠下來了。哪知大人又落在那強盜手 +裡,參將是萬萬想不到的。今既如此,只有聽大人奏參便了。」施公聽罷,撚鬚微笑道 +:「據老兄所說,並非掩飾之詞,倒是出於本心。本部堂原可曲諒,但不過,你上負國 +恩,下誤民事。即此兩事,本部堂可不敢容情,只得據實奏參,聽候聖上處置。」說罷 +,便將李配押解上來訊問。 + + 手下人答應,即刻押李配、於亮、趙虎三人來到。孫龍已被殺死,自毋庸議。施公 +將李配等問了口供。李配等亦直認不諱。施公當命立刻就地正法,並同孫龍首級,一齊 +懸竿示眾。 + + 又著海州知州,查點錢糧數目,一一運入州庫,以備正用。將房屋拆毀,眾嘍囉解 +散。諸事已畢,施公又向知州說道:「貴州為地方父母,理應剪除民害,除莠安民。今 +盜賊充塞,任意姑容,殊覺有負民望。姑念到任未久,著記大過一次。自後務要不避艱 +難,遇事認真。若再懈沓,本部堂定即參處。」州官唯唯應諾,復又叩頭謝罪。施公這 +才起身,喝令:「回城。」 + + 早有人將綠呢大轎抬入。施公上了轎。知州與參將先行,施公在中,天霸等人騎馬 +跟隨在後。在路走了一日,進入海州,施公仍舊在行轅駐節。海州知州及參將進來請安 +,然後稟見,各回本衙門而去。施公當晚即將海州營參將王立本,奏參出去。 + + 遲了兩日,即望淮安而去。施公又命施安先行到淮去投紅諭訖,這才乘坐官船,趲 +趕而行。不一日,已到淮安。當有漕標各營統領、管帶,淮揚兵備道,淮安知府,清河 +知縣,南河各廳,佐貳雜職,以及閒官、候補人員,齊立碼頭迎接。施公船泊碼頭,有 + +前任漕河總督上船恭請聖安。施公代安畢,彼此茗談片刻而回。接著,淮揚道、淮安府 +、清河縣、所屬各廳,佐貳雜職,分班稟見。後又是漕標中軍、各營統帶、淮安參將, +一起一起,先後問安稟見畢。施公這才上岸,乘坐綠呢大轎,導以執事銜牌。只見金鑼 +鳴處,一對對清道旗、飛虎旗、肅靜迴避牌、欽命牌;繼以:頭品頂戴、漕河總督部堂 +、都察院左都御史、淮安巡撫大臣、欽賜金牌世襲一等侯爵、倉場總督、山東查賑大臣 +、特授江都縣正堂諸銜;以後金瓜隔路,令箭令旗,對子馬、頂馬、親兵、護勇、紅黑 +帽、劊子手,前呼後擁,直望行轅而去。不一會已至行轅,施公在暖閣下轎,進了後堂 +,早見陳設齊備。施公坐下,各官重複進見;施公又一一答禮畢,各官辭去。施公便擇 +定次日辰刻接印。當有聽差的傳諭下去。 + + 到了次日,有本標中軍,齎送王命、旗牌、關防前來。施公排設香案,行三跪九叩 +禮,望闕謝恩,領職任事。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八九回 + +褚壯士一意順施公 賀人傑千里投天霸 + + 前回中已說明,施公將落馬湖猴兒李配等人拿獲,就地正法;後即赴淮安漕督本任 +,接印任事。真是風清弊絕,廉正自持。那些候補實缺人員,內中有一二貪贓枉法的, +見著施公恩威並至,嚴厲難犯,也不敢輕於試嘗,趕將從前積習,改除殆盡。加以黃天 +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以及張桂蘭、 +郝素玉,這一班男女武將,個個皆感施公恩德,無不盡心竭力,幫著施公為地方上除暴 +安良,代國家出力;以致道路傳談,皆言施公清廉正直,這且不表。 + + 且說自黃天霸去褚家莊打聽落馬湖消息以後,褚標逐日探訪,後來知道業已救出施 +公,猴兒李配俱已拿獲正法。又聞施公已赴漕督本任,此時褚標就想前去淮安。忽有個 +至好的舊友,適從淮安到來,順道來訪。褚標便留他吃飯。席中他談起施公許多好處, +褚標聽了,恨不得即刻前去看施公的新政,因此決計前去。他那朋友過了一日,也就他 +往。褚標即打點行裝,又買了好些土產,諸事停妥。這日帶了一個莊丁,家裡現成的騾 +車,將所有的行李各物,裝上車子,又帶了防身的兵器,叫莊丁趕動騾車,直往淮安進 +發。 + + 不一日已至淮安,褚標並不另住客店,一直就往總督衙門而來。在轅門外,將騾車 +停住,叫帶來的莊丁看守,他卻進了頭門,也不問清白,大踏步直向裡走。那轅門上文 +武巡捕官,見著褚標那種樣子:頭戴灰色氈帽,身穿土布大袍,腳著尖脊藍布百衲鞋, +腰繫一根藍布束腰;黑黑的面龐,兩道濃眉,一雙圓眼,大鼻樑闊口,額下一部銀一般 +白鬚,雄赳赳走了進來,不知他是個什麼人,遂上前喝道:「你這老頭子,好不知進退 +! + +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不曾見轅門口,掛著虎頭牌,上寫督轅重地。快走出去! +」說著就有兩個親兵前來趕他。褚標見此光景,也知道自己鹵莽,並不見怪,忙對巡捕 +官打了一恭,堆著滿臉的笑,向巡捕說道:「諸位老爺們有所不知,咱有個至好的朋友 +,姓黃名叫天霸,現在施大人前做中軍副將。咱特來尋他,敘談敘談。既是衙門內不許 +閒人擅進,就煩諸位派個人進去,向黃天霸通報一聲,就說褚家莊褚標特來與他相會。 +一來與他敘談些闊別,二來給大人請安。咱就在這兒候信,再行進去便了。」那巡捕官 +聽了這話,暗道:「這老頭還與我們大人相好,又與咱們中軍官是至好的朋友。看他這 +樣,大概也是強盜出身。咱們幸而不曾得罪他,不然,要被黃天霸副將知道,咱們定然 +要討沒趣。」巡捕官一面暗道,一面也帶笑答道:「原來你老與咱們衙門裡黃老爺至好 +,咱們實在不知,倒多有得罪。 + + 但是黃老爺雖是督轅的中軍官兒,他卻另有自己的衙門。除三八衙門期來此辦公, +平時卻不在這裡。有時大人傳見,他才來呢!咱們派個人領你老前去。」那巡捕官即派 +了一名親兵,帶領褚標向黃天霸衙門而去。褚標亦喝令莊丁,趕著騾車,一同前去。 + + 不一會已到,當由親兵到號房內,先說明原委。那當差的即通報進去。此時褚標站 +在大堂上立等。不過一刻,只聽裡面傳出-聲:「伺候!」那衙門內兵役,個個齊立兩 +旁。又見暖閣門開,黃天霸打從暖閣後走出,趕著走到褚標面前說道:「老叔遠來,未 +曾迎接,多有得罪。請裡面坐罷!」說著,便打了一躬,隨即拉著褚標的手,一齊進入 +裡面。當由管儀門的人,將暖閣仍然關閉。黃天霸將褚標讓入書房,天霸重新見禮。彼 +此坐下,有家人獻了茶。天霸便問道:「老叔行李,現在何處?」 + + 褚標道:「現在大門外,還帶了一個莊丁,一輛騾車。」天霸當即著人將行李等物 +,搬進來安放停當,又將牲口上槽喂料,車輛放在空屋。莊丁自有人照應,不必細說。 +天霸又道:「自去年臘月間與老叔別後,不覺又過新年兩個月了,老叔精神是康健的。 +此間大人亦時常念及老叔,極思老叔到來敘談敘談。 + + 等一會兒,小姪當同老叔去大人那裡。」褚標道:「便是老朽,也是時常念記大人 +。去年就要前來,後因又是家中不無有些瑣事,所以直到今日。昨因有個朋友從這裡經 +過,到老朽那裡,說及大人許多的好處,實在難得。者朽聽了此話,恨不得即日就到, +看看大人的德政。今到此間,看這城內的光景,真是名不虛傳。大人的德政,自是好極 +了。還有那計賢姪、李五哥、關賢姪等人,並張家姪媳,想也都好。」天霸道:「計、 +李等人都好,便是你老姪媳婦也好。」說著就喚當差的道:「你快進去告訴太太,說褚 + +老爺子來了,叫太太出來見禮。」褚標正欲阻擋,當差的已答應著進去。不一會子,張 +桂蘭帶了兩個丫環走了出來。褚標看見,忙著起身。張桂蘭已進了書房,向著褚標叫了 +一聲,這才向上端端正正,拜了兩拜。褚標回了一禮,趕著攔住。張桂蘭也就起身,在 +對面下首坐定。丫環站立背後。 + + 張桂蘭向褚標說道:「自去年在咱家裡見過老叔,不覺又是半年了,時常念記你老 +人家。今日見了面,你老人家的精神倒是怪好的。你老人家此來,可在此多住些時了。 +」褚標道:「便是咱也時常掛念你。自見你出嫁以後,半年多不見,今日見了,比你在 +家做閨女的時節,越發出落的多了。我那老兄弟可有信來?他幾時來此?」張桂蘭道: +「咱爹不久尚有信到,說是三月底四月初定來,大概到此也不遠了。」褚標道:「咱極 +思與我那老兄弟談談。既是來得快,咱便在此等他。」張桂蘭道:「你老人家在這裡多 +住些時,好在咱爹也來得快,你老兩兄弟又談得來,便住一二年,也不為多。要是怠慢 +你老人家,可不要見怪。」褚標、張桂蘭、黃天霸三人正在閒談,忽見有個當差的走到 +天霸面前說道:「回爺話:現在門外有個小孩子,年約十三四歲,口稱姓賀名喚人傑; +他老子名天保--說與爺是結拜的兄弟。這賀人傑是奉他母親之命,特從山東前來見爺 +,說有話面稟。爺還見他不見?」欲知黃天霸見與不見,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九○回 + +黃天霸仗義撫孤兒 施賢臣誠心留壯士 + + 卻說黃天霸叫當差的將賀人傑帶進來。那當差的答應著出去,一會子,將賀人傑領 +進。黃天霸遠遠看見,但見賀人傑年約十三四歲,生得面如傅粉,唇若塗朱,兩道劍眉 +,一雙俊眼,高鼻樑,闊口;頭戴一頂童子冠,一朵朱纓,戰巍巍頂門高插,身穿一件 +月白湖縐灑花直裰,內襯大紅繡花緊身短襖,蔥綠束腰,長拖至足;下穿玄色湖縐灑花 +棉布馬褲,腳著薄底緋緞繡花快鞋。滿臉忠義形容,渾身英雄氣概。大踏步跟著當差的 +走進書房。站定了腳步,望著當差的問道:「誰是咱四叔父?」當差的便指了一指,賀 +人傑便搶三步,走到黃天霸面前說道:「咱姪兒賀人傑給叔父叩頭。」說罷,叩頭下去 +。此時褚標、張桂蘭二人見了這年幼英雄,不由得極口誇獎。獨有黃天霸見此情形,不 +由心內一酸,撲簌簌落下兩行英雄眼淚,哽咽著說:「姪兒罷了,且起來講話。」賀人 +傑當即站起。黃天霸復指著褚標道:「這是褚老英雄,賢姪當得以祖父禮相見。」賀人 +傑聽罷,復又恭恭敬敬,給褚標見過禮,站了起來,又指著張桂蘭問黃天霸道:「這位 +是誰?」黃天霸道:「這是你嬸娘。」 + + 賀人傑聽罷,又至張桂蘭面前說道:「嬸娘在上,姪兒有禮。」 + + 說著,也叩下頭去。張桂蘭趕著還了半禮,即拉他起來。黃天霸便命賀人傑坐下, +問道:「你今年十幾歲了?」賀人傑道:「今年十三歲。」黃天霸道:「你母親康健麼 +?」賀人傑道:「咱娘甚是康旺,叫給叔父請安。」黃天霸道:「你這小小年紀,怎麼 +這老遠的路獨自前來?你母親怎麼放心的?」賀人傑道:「咱娘聞得叔父現在已做了官 +,跟著施大人在此。因此,咱娘叫姪兒前來投奔叔父,在大人跟前,圖個小小前程,將 +來替皇帝家出點力。一來不負咱爹生前的志願,二來自己也可借著叔父的力,圖個功名 +。咱娘還叫給叔父講,請叔父看姪兒是個孤兒,不要忘與咱爹結拜之義。就便姪兒有怎 +麼不好,請叔父看姪年幼,只顧當著叔父親生的兒子管束,將來好讓姪兒成人。再,施 +大人面前,也請叔父轉求大人,念咱爹生前有志向上,不意半途忽遭慘死,未能報大人 +一些恩德,還懇大人看顧姪兒,好教姪兒代咱爹報大人的恩德。」黃天霸聽了這些話, +心中甚是難受;就是褚標、張桂蘭聽了,也覺代為歎惜。 + + 黃天霸道:「咱與你父親雖是結拜,義勝同胞。咱正恨不能遠顧賢姪,今既到此, +咱自當格外顧愛。但是你年紀太小,無事可做,且在咱這裡習學些武藝。再過兩年,等 +你大些,咱自當給你轉求大人,圖個前程與你。」賀人傑道:「叔父在上,不是姪兒放 +肆,敢出大言。若說武藝一層,雖不十分精熟,咱在家經咱娘教授了幾年,那刀槍棍棒 +,倒也會耍幾套。就姪兒背後這一口單刀,是姪兒最心愛的,一刻不離身畔。叔父如果 +不信,請在叔父前先試一試。若有不精之處,即請叔父指教。」 + + 說著站起身來,將那月白湖縐外罩脫去,右手在背後將單刀掣出,臉向著褚標、黃 +天霸、張桂蘭說了一聲:「放肆。」噗一聲如一陣旋風般,一個箭步,縱出院落,在當 +中站定,擺了架式,手執單刀,舞將起來。先還慢慢的飛舞,愈逼愈緊,直到末後,只 +見一道白光,盤旋上下,對面看不見人。褚標、黃天霸、張桂蘭三人看到此處,齊聲喝 +采道:「小小年紀,有這刀法,真不愧了。」喝采聲未完,賀人傑已收住刀,復打個箭 +步,跳入書房以內,說道:「姪兒放肆,還求褚老爺子、叔父、嬸娘指教。」褚標等再 +看賀人傑,面不改色,大家更自驚愛。卻好當差的來請吃午飯,張桂蘭便辭人內室。 + + 飲酒之間,黃天霸又將自己當日在江都縣,如何行刺,如何投順;施公如何勸濮天 +雕等,二人立意不行,後來三雄絕義;賀天保被於六飛抓抓死,前後對褚標說了一遍。 +褚標說道:「老朽當日聽人說及賢姪逼死義嫂,砍死義兄,也怪賢姪不義。後來知道有 +那些情節,才知賢姪是迫不得已。就便天保賢姪,也是一團美意,勸他們向上,爭奈他 +們恩將仇報,反忘了當年情義。賀天保賢姪後死於非命。今日看來,天保賢姪有這樣一 +個好小子,也不負他當年一番苦心。咱明日見施大人,倒要給人傑這孫兒,在大人跟前 + +竭力的保舉,求大人格外看顧。」人傑聽這話,當即出了位,走到褚標跟前,請了個安 +,說道:「謝老爺子關切。」褚標趕著拉起來,便笑對天霸道:「這小子倒乖巧,很有 +些武藝,有些聰明,將來不在你我之下。」褚標極其稱贊,賀人傑重行入座,三人吃完 +了飯。 + + 黃天霸又叫當差的,將關小西、李公然、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等人請來。當差 +的分頭去請。一會子,關小西等人都到,統與褚標行過了禮。黃天霸又叫賀人傑與眾人 +行禮,皆以伯叔相稱。此時計全尚署贑榆縣印;朱光祖自幫同捉了毛如虎,他自有事, +不在淮安。除此二人外,大家挨次坐下,無非談敘些闊別的話。後來說到關小西娶了郝 +素玉的話,褚標頗為歡喜。大家說說笑笑,不一會已是日落,大家就在此痛飲。席間褚 +標對著眾人,甚誇賀人傑武藝高強,聰明伶俐,眾人也自隨聲附和。飲酒已畢,眾人散 +去。天霸就請褚標在小書房安歇; + + 將賀人傑帶人上房,又囑咐張桂蘭,妥為照應。褚標到了小書房,便將帶來的土產 +取出來,叫人送了進去;又吩咐莊丁,明日先回,騾車仍帶回莊。吩咐畢,這才安寢。 + + 褚標次早起來,梳洗畢,用過早點,換了服飾,央黃天霸一同到漕督衙門,向施大 +人請安。黃天霸答應,當即同褚標出了自己衙門,直望漕署而去。到了漕督衙內,黃天 +霸即進入裡面見施公,請過早安,便將褚標求見的話稟明。施公大喜,隨即請見。施安 +出來,見著褚標,被此便先行了禮,然後施安帶領褚標人內。褚標一見施公,便行下禮 +去。施公趕著拉起道:「老英雄切不可如此,且請起來!」褚標立起,施公請他坐下, +便叫人獻茶來。然後施公說道:「某時刻記念老英雄,為何直至今日才到?」褚標先將 +以上各情,回答了一遍,復又說道:「還求大人恕民人來遲之罪。」施公道:「老英雄 +說哪裡話來。 + + 但有一件,老英雄既已到此,可不能急急就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九一回 + +賀人傑神技取風旗 餘成龍巧智盜印信 + + 話說褚標既見了施公,談了一回,施公便留褚標在淮安多住些時。褚標正有此意, +今見施公實意相留,也就當面答應。 + + 當日施公就留褚標在衙門內吃午飯;並將眾英雄齊集衙內,招呼廚內,備下兩席酒 +。施公、褚標、黃天霸三人一桌!關太、李昆、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等一桌。大家 +皆略言分情,歡呼暢飲。酒席中間,施公談起往事道:「某初任江都,巧逢賀義士改邪 +歸正;因他一人,後來引薦了許多豪傑。某所以得有今日者,皆賀義士之力也。可惜賀 +義士中途猝遭慘死!今日諸君皆身受國恩,得皇家官祿,獨賀義士不能享受,實是可歎 +!」 + + 黃天霸、褚標二人,正欲說賀人傑已來,轉求施公照應,難得施公先自說起,卻是 +絕好的機會。當下褚標便開口說道:「賀天保中途慘死,也是他命該使然。仍蒙大人念 +念不忘,足見大人恩高義重。民人正為此事,擬欲轉求大人,只是不敢啟齒。」 + + 施公聽了忙問道:「壯士有何事件?只顧說來,大家斟酌便了。」褚標道:「自從 +賀天保死後,留下一子,名叫人傑。彼時才得六歲,跟著賀天保的妻子撫養,今年已十 +三歲了。昨日由山東來此投黃副將。適值民人先在黃副將衙門裡,見了這賀人傑,年紀 +雖小,頗有膽識。民人當時以為他這小小年紀,必然同著伴兒,或是與他母親同來。及 +至問他,他說是奉母命,一來因他父親受大人的大恩,未曾報答,使他前來給大人請安 +,借圖報效;二來知黃副將現已做官,他來投黃副將圖個前程。因此辭了母親,獨自到 +此。黃副將聽他這話,便與他道:『你這小小年紀,前來給大人請安,力圖報效則可; +若說投我圖個前程,我看你年紀又小,力量又小,有什麼事可做呢?不如且在這裡,學 +習些武藝,過了三五年,等你武藝會了,再說罷!』哪知賀人傑聞了黃副將之言,不由 +的發躁起來,當即說道:『若說年紀小,我已是十三歲了;若說武藝,那刀槍棍棒,雖 +不能精熟,也還件件會使。』說著,他就將外面大衣掀去,在背後拔下單刀,不由分說 +,一個箭步,跳入院落之中,便使起刀來。民人與黃副將看他舞了一回,卻是刀法精純 +,毫無破綻,不愧他誇口。而且這小小年紀,有此武藝,有此膽識,實在難得。今早黃 +副將本擬帶他前來給大人請安,後來又怕冒昧,意欲先稟知大人,等大人示下之後,再 +帶他來見。現在既蒙大人提及他父親,故此民人斗膽,在大人面前面稟一切。可否求大 +人示下,喚他前來給大人請安。」 + + 施公聽了,不由得笑容滿臉,因歎道:「賀義士雖死,得有此子,也算後繼有人了 +。而且據老英雄說,他的武藝高強,自然真實不錯。黃副將可即將他領來,與某相見, +也算是故人之子了。」黃天霸聽了此言,一面謝了施公,一面答應出席而去。 + + 走出轅門,即拉了一匹馬跨上。一刻的工夫,已是到了自己衙門。黃天霸跳下馬來 +,走入裡面,不見賀人傑。正在詢問,賀人傑已走進來,望著天霸道:「叔父一人回來 +麼?褚老爺子呢?」黃天霸道:「你趕快去換衣服。」張桂蘭已將他的衣服拿出,一見 +賀人傑向他要,他便遞出來。賀人傑接過穿好,天霸又叫人備了一匹馬,於是叔姪二人 +,上馬而去。到了轅門,二人跳下馬來。天霸在先,人傑在後,跟著逕入書房。黃天霸 +便叫人傑結施公叩頭。人傑即忙磕下頭去,一連叩了三個頭起來,復請了安,站立一旁 +。施公見人傑儀表非俗,滿臉的英雄氣概,心中甚是歡喜,便即喚人傑添上座頭,命人 + +傑也入席吃飯。人傑復給施公謝了座,又請了安,然後在天霸下首坐定。施公問道:「 +你今年多大歲數屍賀人傑道:「十三歲。」施公又道:「本部堂才聞褚老英雄說,你的 +武藝很好。我看這小小年紀,有什麼武藝?可對本部堂說來。」賀人傑道:「咱才八歲 +,咱娘就教咱棍棒。後來到了十歲,咱娘又教咱刀槍,並教咱飛簷走壁。 + + 咱有時不肯學,咱娘就要打咱,還說爹是一身好武藝,又說咱這黃叔叔本領更高。 +叫咱學好了武藝,來見大人,求大人賞個官兒給咱,一來給咱爹報恩,二來咱好圖上進 +。因此刀槍劍戟都會,飛簷走壁也能。如果大人要試試,咱便勉強使兩套。」 + + 施公道:「那院落中旗桿上那面順風旗,你可取得下來麼?」 + + 賀人傑見說,掉轉頭一望,即便道:「謹遵大人吩咐。」說罷轉了身,他已一個箭 +步,到了院落。施公與褚標等一齊向外觀看。只見賀人傑如猴兒上樹般,已是上了旗桿 +頂上。再一轉眼,賀人傑已將順風旗取在手中。又復輕轉身軀,用了個墜枝架式,將兩 +隻腳倒掛在旗桿尖子上面,手中執著順風旗,迎風舞了一回。復將身子向後一縮,又向 +前一縱,便如燕子穿簾一般,說時遲,那時快,賀人傑已由旗桿上落下,躥入廳前。 + + 彼時施公見賀人傑由旗桿上忽穿下來,口裡雖然喝采,心內甚擔驚。及至賀人傑已 +到了面前,又見他請了個安,雙手將順風旗呈上,不但施公極口贊賞,就是褚標、黃天 +霸等人,個個無不驚訝。一面施公叫賀人傑入座;一面叫施安去取十兩銀子,賞他買一 +套衣服。黃天霸又叫賀人傑謝了施公,這才入座。施公因歎道:「賀義士義勇半生,今 +得有此子,雖在黃泉,亦當含笑。本部堂自當另眼看待,即黃賢弟亦要加意撫育,不負 +當年結義之情。」黃天霸亦即唯唯道:「末將敢不遵命。」於是大家暢飲,直至日落方 +散。褚標、賀人傑仍自回天霸衙中,關小西也自回本署,李昆等仍在本衙門當差。 + + 從來樂極生憂,是一定不移之道。只因施公自放了漕督,從出京來直至到了淮安, +沿路上訪拿那些惡棍土豪,強梁大盜,實在不少,怎能一律肅清?且說淮安府東北,與 +海州交界地方,有座高山,這山名叫做摩天嶺。這摩天嶺高與天齊,懸岩峭壁,實是險 +峻。內中有伙強人,為首的姓餘,名喚成龍,率領著頭目嘍囉,在此佔據。平時並不劫 +掠往來過客,專門打劫富貴人家,因此左右頗為安靜。餘成龍具著一身本領,飛簷走壁 +,無一不精。聞得施公左右能人甚多,他偏要顯顯本領,因此前來盜取印信。畢竟印信 +能否盜去,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九二回 + +施賢臣丟失印信 眾英雄議訪強人 + + 卻說施公正在書房秉燭觀書,忽見由窗戶外送進簡帖一紙。 + + 施公趕過來一看,見上面寫著:「過天星特借印信一用,日後著人去取。」施公看 +罷大驚,一面飭令施安去守印信;一面飛傳黃天霸、李昆等人。少時黃天霸等齊集,就 +是褚標也跟進來。施公即將簡帖與大家看了。褚標忙問道:「大人可曾差人去看印沒有 +?」施公道:「已著施安去看守了。」褚標不勝驚訝道:「大人中了那人投石問路的計 +了。」施公問:「怎麼為投石問路?」褚標道:「來人本不知印信在於何處,所以投此 +簡帖,令人設疑。若不使人看視,他卻無法可想;今已著人去看,是領了他去,印信必 +失無疑。」正議論間,忽聽東首一片聲喧,報稱失火。褚標等趕緊前去看視,乃是東首 +耳房前面窗戶紙燒著,無甚緊要。黃天霸等知道衙門內有了強人,正擬分頭去捉,一眼 +瞧見施安也在那裡張羅救火。褚標忙問道:「施大爺,你看視印信如何?」施安道:「 +剛才那裡看了,絲毫沒動。」褚標道:「你又中了他的計了,你再看看去!」施安聽說 +,即刻飛奔前去看視,見那印箱仍擺在那裡,只見上面銅鎖巳落了下來。 + + 施安忙將印箱開了,望裡一看,這一驚非同小可,果然黃金印已不在箱內了。施安 +忙著跑出來,告知眾人。黃天霸等一聞此言,一個個縱上房屋,四面尋找,哪裡有個影 +響?大家只得下來。此時已交四鼓,施公便命眾人暫且散去。 + + 到了次日一早,黃天霸仍到衙門內聚議,訪拿強寇。黃天霸才進衙門,只見施安送 +上一枝弩箭。黃天霸接過一看,只見箭桿上寫著「餘成龍」三字。黃天霸看罷,便問施 +安道:「施賢弟,你這枝箭從哪裡得來?」施安道:「今日咱去登廁,走花園門首經過 +,順便到花園內去看看。才進得園門,只見太湖石上,橫著一枝箭。咱便拾起來一看, +見箭桿上有『餘成龍』三字。且等大人起來,送給大人過目再說罷!」此時施公已派人 +出來傳喚,施安當即進內伺候,見施公梳洗已畢,便將拾取弩箭的話,細細回明。施公 +便問道:「黃副將曾進來麼?」施安道:「來了。」施公便命:「請進來。」施安答應 +去請。黃天霸聞施公呼喚,趕著同李昆、關太、李七侯、何路通、金大力等人,一齊到 +了書房,給施公請了早安。施公命大家坐下,然後說道:「剛才據施安說,在花園內太 +湖石上,拾了一枝弩箭,箭桿上有『餘成龍』三字。本部堂仔細思來,這餘成龍一定是 +個武藝高強的人,昨夜來盜印信的,十分就是他了。眾位賢弟可有知道這餘成龍是何等 +樣人?住在何處的麼?」大家聽了,俱各面面相覷,不能回答。黃天霸道:「昨夜來盜 +印信的那人,據末將看來,定是那餘成龍無疑。唯這餘成龍,末將等向未聽見這個名字 +,也不知住在何處?或者是後起的,亦未可知。好在褚標現在這裡,待末將回去問問褚 +標,或者他可以知道。」 + + 施公道:「賢弟此語,甚合吾意。不必要賢弟回去,就請褚老英雄進來,大家商議 + +便了。」說著就命人去請。一會子褚標已到,給施公請過安坐下。施公便將施安拾到弩 +箭的事,告訴褚標一遍。褚標道:「但這餘成龍,民人雖有些曉得,卻不甚清楚,不知 +果是此人不是?數年前曾聞人說:離此淮安東北,海州交界處,近東海口地面,有座摩 +天嶺。這摩天嶺上有伙強人,為首的聽說姓餘,其人武藝高強,慣會飛簷走壁,而且能 +使弩箭暗器。平時卻不劫掠往來客眾,打聽有那富貴人家,或是為官的贓物,要被他知 +道了,晝則明搶,夜則暗劫,定然劫掠一空。還有一件,周圍百里之內,他並不騷擾, +如此,其居心可想而知。大人的印信,若果是被他盜去,他一定有個用意,定是聞大人 +手下有許多能人,他賭作氣,偏要前來試試眾人的本事;就是效張桂蘭盜金牌的故事。 +不然,他豈不知大人為官清正,他要來此盜取印信呢?」施公聽了這番話,連連點頭, +便道:「老英雄所見,甚是有理。但印信既為他盜去,必得設法取回才好。」褚標正欲 +回答,那黃天霸聽說,不由得氣往上撞:「哪怕他三頭六臂,咱也要將他擒來,取回印 +信。」 + + 褚標見黃天霸發躁,趕著攔道:「黃賢姪,你總是這樣性躁! + + 凡事總須計議而行。況且我雖這樣說法,也料不定就是摩天嶺上那個姓餘的盜去。 +萬一不是,黃賢姪你又便如何?依我的愚見,明日可請一人,先去那裡打聽清楚。如果 +真是他盜去,咱們再設法向他要回,能再說他改邪歸正,投順大人更好。若不能如願, +就將他擒來問罪,亦未為晚。若依著自己性子,一味好勝,我知黃賢姪的本領,不在人 +下,要知『強人更有強人,高手更有高手』。何能自恃己勇,蔑視一切?如此莽撞,甚 +至誤卻大事,也未可知。」施公聽說極稱道:「老英雄所說,真是在情在理。黃賢弟勇 +固有餘,見識究竟不足。」此時黃天霸被褚標說了這一番的話,已是退下火去,便向褚 +標說:「依老叔所見,須先派人前去打聽。但是印信是要緊的物件,有礙大人前程,須 +得趕緊去取回,不能退緩時日。究竟應派何人去打聽呢?」褚標道:「諸位老兄弟、老 +賢姪,可不要怪老朽多事,卻要在大人前討個差使;一來聊報大人的恩德,二來幫幫諸 +位 + + 的忙。等打聽的確,咱即回來送信。不知諸位以為然否?」施公說道:「某本擬相 +煩老英雄去走一趟,只是不便奉請。難得老英雄不辭勞苦,某即一切奉托。」大家見施 +公一口應允,又重托了褚標,大家留有些暗暗不平之意,卻又不能形於面色。 + + 一來礙著施公,不敢違拗;二來褚標究竟是個前輩。當下議論已畢,各人散出衙門 +。褚標仍與黃天霸同回到了衙門。褚標即打點包裹,帶了防身兵器,預備前行。黃天霸 +進入裡面。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九三回 + +張桂蘭緩言勸人傑 褚壯士暗地訪成龍 + + 話說黃天霸回了衙門,將褚標極稱餘成龍武藝高強,自己討差去摩天嶺的話,告訴 +了張桂蘭一遍。彼時張桂蘭並未有甚不憤,但道:「褚老叔既是討差前去,他自有他的 +把握;老爺雖不懼人,能得褚老叔將印信討回,也省卻許多事件。老爺何必有不平呢? +」黃天霸聽了,也只無言。此時賀人傑也在旁邊,先聽黃天霸那一番言語,已是不平的 +很;及見張桂蘭又說出這些話來,實在按捺不下,便厲聲說道:「嬸娘此言差矣! + + 我叔父自隨大人以來,立了多少功勞,捉了多少強寇,江湖上誰不知叔父武藝高強 +?今日大人失去印信,如叔父再去取回,這件功勞定是不小。褚老爺子到此,不過頑耍 +頑耍,他便要奪我叔父的功勞,其實甘心不得。就便叔父容納得下,姪兒也不肯將這件 +功勞讓與褚老爺子。哪怕那餘成龍三頭六臂,不要叔父去,就憑著姪兒一人,若不將那 +印信取回,把餘成龍捉住,誓不見叔父、嬸娘之面。褚老爺子未免欺人大甚了!」說罷 +忿忿不已。黃天霸、張桂蘭二人聽了此話,心下頗為喜悅,皆誇他年紀雖小,志氣甚大 +。桂蘭當即攔道:「你這小小年紀,知道什麼事情?褚老爺子他是一片盛意,我且讓著 +他三分,爾何得如此粗鹵?是在背地說,褚老爺子不知道;若叫他聽見了,豈不給他遭 +怪?若說你的武藝高強,究竟力量不足。安知餘成龍是何等樣人!連我,褚老爺子尚且 +叫我不去,他要見機而行,何況你是他的孫兒輩呢?以後切不可如此。要給大人知道了 +,一定要說你不遵命,若怪罪下來,如何擔當得起?況且你母親使你到此,雖說叫你來 +投你叔父,你叔父與我自然把你做子姪般看待。不然,固屬對不起你母親,也對不起你 +爹爹。但是無論何事,你既要圖前程,總要仗仰大人的恩德。大人若見罪下來,就是你 +叔父也不能為力。還有一說,你爹爹死後,你母親只有你一個兒子,將來養老送終,全 +靠在你身上。你若前去摩天嶺,能將那姓餘的捉住,把印信取回,自然名震一世;萬一 +敵不過那姓餘的,鬧出別的亂子來,不但我們對不起你母親,即是你也對不起你母親, +那時叫你母親怎樣呢?姪兒你是個極聰明、極乖巧的人。好寶貝兒,你聽嬸娘的話。」 +賀人傑聽了張桂蘭一番言語,才將一盆極旺的火熄下去,這且不表。 + + 再說褚標在施公前討了差使,同黃天霸回來後,也不耽擱,打了個小小包裹,帶了 +幾兩散碎銀子,又將防身的兵器藏好,當即出了淮安城,直望摩天嶺而去。不過一日路 +程,已至海州交界,當下尋了客店住下。褚標即與店小二閒談起來,先說無關緊要的話 +,慢慢問道:「小二!咱問你這裡有座摩天嶺,走哪裡去?離此有多遠?」那店小二道 +:「你老問這摩天嶺,是幹什麼呢?」褚標道:「咱有個親戚住在那裡。咱去尋親戚去 +呢!」店小二道:「摩天嶺就在東北,離此還有十來裡就到了。」褚標又說道:「咱聞 + +這摩天嶺上有強盜,可是不是麼?」 + + 那小二又道:「嶺上強盜雖有,是不打劫客商的。而且那個大王為人最好,摩天嶺 +左近一帶,凡那沒衣沒食的窮民,山上的大王還有時給他們衣食,從來不與人為難。」 +褚標道:「你道他不打劫客商,他的錢從哪裡來呢?」店小二道:「聽說是從遠方打劫 +來的,皆是些贓錢。」褚標道:「那大王名喚什麼?」店小二道:「那山上共有三個大 +王:大大王姓餘,名成龍,綽號過天星。二大王姓陸,名文豹,綽號鐵臂漢。三大王姓 +任,名喚勇,綽號穿山甲。皆是全身武藝,飛簷走壁,無一不能。」 + + 褚標道:「他們三個大王,各有多大年紀了?」店小二道:「據人說,都在二十來 +歲。」褚標聽說,心下大喜,暗道:「印信定是他盜去。咱既到此,莫如前去會他,先 +以利害說之,卻看他如何回答,再做商議。」主意想定,又吃了些面飯。此時已是日落 +,就揀了一間臥房,歇息一夜。 + + 次早起來,梳洗已畢。喚小二打了一角酒,取了兩塊麵餅,獨自吃過。便將兵器藏 +好,又將包裹寄交店小二道:「咱去看看親戚就來。這個包裹,暫且寄下。房飯錢待咱 +回來再算。」店小二答應,將包裹接去。褚標大踏步出了客店,直望摩天嶺而去,不一 +會已至。褚標抬頭一看,見那摩天嶺,甚是高險,四面皆是峭壁懸岩,山頂上有十來間 +房屋。在山的左首,有一條石路,由山根下直達山頂,約有五里之遙。半山有一道柵欄 +,上面釘著許多三稜釘,柵欄裡面有好些人看守在那裡。褚標在山前看一遍,復繞至山 +腳背後,又看了一會,只是看不到頭。原來這摩天嶺背後是海口,不通旱道。雖有出路 +,非船不能進口。褚標察看已畢,復到山前,順著石路,走上山去。剛至柵門,就有人 +問道:「來者是誰?可通名來,好報與大王知道。」褚標答道:「煩你向你家寨主說聲 +:咱海州褚標,慕名前來拜望,並有要話面敘。」當下嘍囉聞說,即去通報。 + + 餘成龍聞說,便問陸文豹、任勇說道:「這褚標此來,定有緣故。咱們若不見他, +他還道咱們膽怯。莫若將他請進來,看他說什麼話,咱們再作商議。」陸文豹道:「咱 +素聞褚標是江湖上的老前輩。此人頗有聲名,武藝亦很過得去,就是他那口單刀,亦實 +在不弱。忽然到此,決非訪慕咱們的名兒來,定有別的緣故。」餘成龍道:「賢弟有所 +不知,這褚標現在施公那裡,與黃天霸等人,同在一起。今日此來,一定為前日愚兄乾 +的那件事。咱們且將他迎接上來,再說便了。」因此就叫:「排隊相迎!」餘成龍三人 +換了衣服,迎將出去。 + + 褚標在柵門外,等了一會,正在著急,忽見柵門大開,裡面一隊隊走出,有二三百 +嘍囉;末後有三個少年人:當首一人,身長七尺開外,頭戴一頂英雄冠,身穿一件月白 +灑花直綴,腳踏烏緞粉底靴,面如滿月,眼若流星,彎彎的兩道濃眉,大鼻樑,闊口。 +後跟著一個,身長也有七尺,淡黃色面皮,一雙怪眼,兩道掃帚眉,尖鼻樑,瓢兒嘴, +身穿玄色直裰,腳登薄底快靴。末後一人,卻是個五短身材,黑漆漆一個團臉,一雙環 +眼,兩道濃眉,生得頗為粗笨。褚標看罷,正欲上前打話。只見那為首的,迎至面前, +雙手一拱,一聲高叫:「褚老英雄到此,我等有失遠迎,多有得罪。」說著就邀褚標進 +入柵門。褚標亦回道:「便是老夫。亦久幕大名,拜訪來遲,亦望恕罪。但不知哪位是 +餘賢弟?」那為首的答道:「豈敢,在下便是。」褚標亦望餘成龍拱了拱手。餘成龍便 +與褚標進內。 + + 一會子已至廳上,彼此重新見禮。褚標又與陸文豹、任勇兩人通了姓名,這才坐下 +。餘成龍首先問道:「聞得老英雄一向皆在總漕施公那裡,同黃天霸等人,幫著施公建 +功立業,除暴安民。今日老英雄何以有暇光降到此呢?」褚標聽說,知道餘成龍已知自 +己的來意,便道:「老夫久慕賢弟的大名,早要來此拜訪。只因承總漕施大人不棄,留 +在衙門,幫同照料。數日前衙門內出了一件事,施大人的印信,忽然被人盜去。當時追 +擒不著,後來拾得一枝弩箭,那箭上寫著大名,因此老夫知道是賢弟前去,故意賣弄武 +藝,將印信取來。所以今日特地前來索取,但不知賢弟肯否見還?」欲知餘成龍果肯交 +還印信,並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九四回 + +餘成龍激走褚標 賀人傑智誘任勇 + + 卻說褚標向餘成龍索取印信,餘成龍道:「施公印信卻現在這裡。老英雄此來,非 +是某等有卻大面不給,當日議取印信的時節,在這山上設了一座凌虛樓,預備將來把印 +信取來,存在這凌虛樓上;為的是素聞黃天霸武藝高強,隨了施大人,建了許多功勞, +立了許多事業,我們江湖上,綠林中的朋友,不知被他害了多少。我等去取印信,並非 +要害施公,亦非假詞給那江湖綠林的朋友圖個報復,只因要與天霸比試比試。我能將印 +信盜來,他再能將印信盜去,我等便甘心拜服他是天下的第一個好漢。雖使我等拜他為 +師,我等亦甘心情願。若他沒有這等本領,不能將印信盜回,我等要這印信有何用處? +便叫他親自前來,拜求上山,我等也可將印信取出,交給他回去銷差。 + + 我等並無他意,不過要與天霸比一比手段罷了!」褚標道:「賢弟言之差矣!黃天 +霸又與賢弟毫無意見,賢弟等又說別無他意。今日將印信盜來,賢弟此舉得在老漢看來 +,並非與黃天霸過不去,直是與施大人過不去了。這印信是聖上賜與施大人的,施大人 +失了印信,聖上知道,必然要見罪於他。黃天霸雖在那裡當差,大人失了印信,他尋得 + +著,固是他的功勞;就便尋不著,他也沒有什麼大罪,不過難為施大人罷了。賢弟等與 +施大人,平日又無意見,這是何苫做此舉呢?若說要與黃天霸比試比試,自古『好漢愛 +好漢,惺惺惜惺惺』。你既慕他的名,改一日等老漢帶領他來,或是請賢弟等到淮安去 +,與他比試比試,又何必借作這個事兒挾制呢?還有一說,實不相瞞,老漢未來之先, +黃天霸早要到此,是老漢再三阻攔,並在施大人面前討了這個差使;以為賴著老面子, +與賢弟說個三言兩語,叫賢弟將印信送去。一來免得黃天霸與賢弟傷了和氣,二來老漢 +也可在施大人面前,要個臉兒。我看賢弟也是個英雄好漢,老漢既來,又在施大人面前 +誇了口,非是老漢太弱,懼怕賢弟,諒賢弟也該知道我。能予把個臉面,即時將印信送 +交出來,咱們認個好朋友,以後還得來往來往。如果一定執意,老漢雖不能傷了和氣, +即施大人卻也不是好惹的。就將黃天霸丟開,他那裡素來有名武藝出眾的,也還不少。 +賢弟雖有此山寨,恐怕眾人都到,賢弟也不得易於維持,勢成騎虎,那時老漢也不好過 +問了。賢弟還請三思!」餘成龍道:「老英雄言之差矣!我等既有成議,何能不踐前言 +?非是我等不看老英雄大面,爭奈凌虛樓既建造不易,又因我等既將那印信盜來,何可 +輕易送去? + + 若要如此,給江湖上那些朋友知道,不說我等是因老英雄萬難有卻,只道我等終是 +膽怯,豈不見笑於旁人?若說施公不是好惹的,他手下能人甚多,老英雄這句話,更覺 +有些錯了!除非我等在先不作此事;既作此事,難道還懼怕不成?任那施公難惹,手下 +能人甚多,他雖三頭六臂,且放著我這小小山寨,他們來打便了,我等又何懼哉?還請 +老英雄不必干預。你我是好朋友,不必因此翻臉。」褚標聽了這番話,已是氣往上撞, +恨不得即刻拔出刀來,與他等爭個高下。復一思想,因道:「賢弟等既是不看老漢的薄 +面,定要與黃天霸比試,老漢亦不能勉強;就便勉強,賢弟等不信老漢的話,也是枉然 +!老漢就此告辭,日後卻不要悔恨。」餘成龍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何悔之有? +就煩老英雄回去,將這話告訴黃天霸,說他來此盜取印信便了。」褚標辭去,餘成龍等 +送至山下而別。褚標回至客店,算明房飯錢,取了包袱,仍回淮安送信,暫且不表。 + + 再說賀人傑被張桂蘭勸了一頓,當時雖默默不語,後來獨自暗想道:「我奉母親之 +命,前來投奔黃叔叔,要想立點功勞,圖個小小前程。現在眼見得有此機會,我也好借 +此圖個出身。 + + 叔父、嬸娘不讓我去,好不悶殺人也!我何不瞞了叔父、嬸娘,悄悄的前去一趟, +將那印信盜回,也可顯顯我的本領。」 + + 主意想定,吃過晚飯,乘著張桂蘭不在房內,便悄悄將夜行衣靠、單刀偷出,放在 +一旁。等到黃天霸、張桂蘭睡熟,他便換了夜行衣;又將隨身衣服,打了個包袱,係在 +身後,又將那單刀暗藏在身旁。賀人傑還有個絕技,慣使金錢鏢,能在黑夜打人,百步 +之內,百發百中。時將三鼓,賀人傑悄悄開了廳門,施展出飛簷走壁之能,由後院牆繞 +越而出,所幸無一人知道。 + + 他更心中大喜,便大踏步順了方向,直望摩天嶺而去。在路行了一日,已離摩天嶺 +不遠,就在左近尋了客店,吃了些飯食。 + + 先與店小二談了一會,又問了摩天嶺上一番風景。只見那店小二答道:「摩天嶺現 +有三位大王:大大王姓餘名成龍,二大王姓陸名文豹,三大王姓任名勇。這三個人,皆 +是武藝高強,本領出眾。聞得前數日還將漕督施大人印信盜來,現藏在樓上。 + + 小客官,你想想看:總漕施大人那裡,有多少能人,那印信尚且被他盜去,何況你 +個小客官,不過十來歲,就有多大本領,可以敵擋得住那三個強人?終不然白白的將命 +送在那裡,這是何苦?」賀人傑聽了這一番話,暗自好笑,只得勉強說道:「極承指教 +!」說罷,將房飯錢算還,攜了包出了店門,直望摩天嶺而去。 + + 走了半日,已到嶺上,便望寨柵前門行去。卻好今日是任勇巡哨,剛至柵門,猛見 +山下走上一個年幼小子,但見:頭戴玄色湖縐灑花包腦,周圍安著一排雪亮鏡光,頂門 +上打著一個英雄結,身穿玄色衣靠,腳登薄底快靴,背後結束著一個包裹,胯下藏著一 +柄單刀;雪白面孔,兩道濃眉,一雙秀眼,高鼻樑、闊口,約有十三四歲年紀。任勇看 +罷,暗自稱羨,便大聲喝道:「來者何人?敢探咱爺爺山寨!」賀人傑正往前走,忽聽 +裡面有人喝問,也便喝道:「上面聽著,咱小爺爺乃江南四大霸天賀天保之子賀人傑是 +也!爾是何人?可是山寨之主麼? + + 快通名來,小爺爺有話要講。」任勇答道:「咱便是第三寨主任勇的就是。爾既聞 +咱爺爺大名,有何話講,即便講來!」賀人傑道:「此間非講話之所。快開寨門,讓咱 +進去,與你說話。」 + + 任勇聽罷,即著小嘍囉開了柵門。賀人傑大踏步走入,望著那任勇拱一拱手,說聲 +:「請了。」任勇也回了一回,復問道:「有何話講?請道其詳。」賀人傑道:「一言 +難盡!若寨主不棄,請至裡面,細陳衷腸。」此時任勇不知何意,也就將賀人傑邀入裡 +面。賀人傑重行施禮,這才彼此坐下。賀人傑當下開口說道「在下向聞大名,未經識面 +,剛才多多得罪,尚求見容。但在下祖籍山東,父親賀天保,同稱四大霸天,江湖上誰 +人不曉。只因黃天霸投順了贓官施不全,他只戀富貴功名,忘卻當年結義,勒逼我父親 +投順。我父親不肯,繼看結義情,勉強相從。」因胡謅道:「他又逼著我父親,往惡虎 +村,說濮天雕、武天虯二位叔父。怎奈濮天雕二位叔父不從,黃天霸就殺死武天虯,逼 +死我兩位嬸母。濮天雕雖然逃走,他心中卻疑我父親忘絕結義之情,後來狹路相逢,濮 +天雕暗用飛抓,將我父親打死。雖說濮天雕後亦被黃天霸所殺,總之不為黃天霸絕義, + +我父親、叔父、嬸母,如何得死?彼時在下才交六歲,可憐我母親撫我成人,今年已是 +十三歲了。此種父仇,如何不報?又恨孤立無援,因此竭誠不遠千里來投寨下。若念江 +湖上義氣,即容收留,願助一臂之力,去捉贓官,同擒天霸,報仇雪恨。 + + 若不容收留,即便告辭,去投他處,再圖報復,不敢勉強。」 + + 任勇聽了這一番話,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九五回 + +餘成龍誤留賀人傑 施賢臣獨遣李公然 + + 卻說任勇聽了賀人傑一番假話,心中疑惑不定。欲便留住,又恐餘成龍、陸文豹不 +肯;欲待不留,又深愛賀人傑小小年紀,有些膽識。只得叫賀人傑權且等待,他與餘成 +龍、陸文豹商量妥當,再定行止。當下賀人傑便在外廂,暫且歇下。任勇隨即進內,將 +以上的話與餘成龍、陸文豹二人說明。餘成龍道:「這小子現在何處?」任勇道:「現 +在外面。小弟因不敢自主,特地稟明兩位哥哥。如可收留,小弟便帶他進來;若還不然 +,便叫他去投別處。」餘成龍道:「這小子你曾問他,多大年紀?」任勇道:「小弟也 +曾問過了,今年一十三歲,倒生得伶俐乖巧。」餘成龍道:「你曾問他會什武藝?」任 +勇道:「卻不曾問得。但見他腰下藏一口單刀,想來稍知一二。」餘成龍道:「既然如 +此,且帶他來看看,再作計議。」任勇答應,復至外間,將賀人傑帶進大寨。賀人傑站 +立身軀,望著餘成龍、陸文豹行了禮。餘成龍看見賀人傑,年紀雖小,頗有英雄氣概, +也是暗喜。因道:「你這小孩子,多大年紀了?到此所因何事?」 + + 賀人傑道:「後輩今年才交一十三歲。只因圖報父仇,不遠千里而來,竭誠投效, +望助我一臂之力!」餘成龍道:「據你所言,要報父仇。但你說父親賀天保,係死在濮 +天雕手內,並非黃天霸害死,何得冤屈好人?就便你父親果是黃天霸所害,要知他的武 +藝高強,施不全防護甚嚴,何能便去報仇雪恨?」賀人傑道:「大王言之差矣!若說咱 +父親不是黃天霸所害,反說他是好人,是大王名為江湖上朋友,最重的義氣,實與黃天 +霸一類,即不肯幫助後輩去報父仇。那江湖上被黃天霸所害,不知多少。大王獨不念兔 +死狐悲,物傷其類麼?若說黃天霸武藝高強,難道真個是三頭六臂?雖後輩年幼,不能 +力敵,有大王的英勇,何患不能?今大王盛稱他本領高強,不但無心幫助後輩,全無那 +江湖上的義氣,是直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若說那贓官施不全,防護甚嚴,前聞丟 +失金牌,即係一女子盜去;女流之輩,尚且有此膽量,何況大王四海知名?在後輩看來 +,施不全防備雖嚴,亦不在大王意下。但恐大王無意於此,只得借此相推,後輩萬不能 +強勉而行,只好再投他處了。」餘成龍聽了此話,正欲收留,忽然心中一動,便大聲喝 +道:「好大膽的畜生!看你這小小年紀,膽敢在爺爺前蒙混!顯見你那贓官指使,叫你 +來探聽虛實,還敢來蒙混爺爺麼?下面聽著:速將這小畜生綁去斬了!」但見賀人傑並 +不驚駭,復怒目而視,道:「大王既不見容,復相疑忌。某父仇固不可報,反落不美之 +名,有何面目見先人於地下?與其身遭冤屈,不若刎頸自明。一死之後,有那知道的, +亦不免恥笑大王不顧義氣,不知好人,但存疑忌之心,逼煞孤兒自刎。被江湖上唾罵。 +」說罷,嗖的一聲,將腰下所藏的單刀抽出,即向頸上刎去。當時任勇在旁,趕即上前 +,將刀奪去。餘成龍出位,向賀人傑道:「前言不過相戲,何必認真?」叫聲:「賢姪 +,你若果真為報父仇而來,咱自當同助賢姪一臂之力,但是賢姪亦不可稍懷二心。」 + + 賀人傑道:「父仇不共戴天,既承叔父等見容,何能心懷異志? + + 請叔父等放心。」餘成龍聽罷大喜,當下讓賀人傑坐下,又與賀人傑談論些武藝。 +賀人傑又使了一回刀法,卻不敢過顯手段--十分本領,尚留著三分,好使餘成龍等不 +為防備。由此賀人傑暫且住下,專等得便,即將印信盜回,在施公前立功。餘成龍只因 +誤留了賀人傑,以致被打破凌虛樓,燒燬摩天嶺,到後來身首異處,明正典刑,此是後 +話,暫且慢表。 + + 且說黃天霸與張桂蘭次日起來,不見了賀人傑,又見廳門大開,知道賀人傑負氣而 +走,必要往摩天嶺去盜印信。當下黃天霸卻是大喜,以為:這小孩子有此膽量,有此武 +藝,將來大有作用;卻又甚憂:此去摩天嶺雖不過二日路程,沿途卻無妨礙,但聞得餘 +成龍頗有武藝,他若負著豪氣,萬一被餘成龍所算,我如何對得起哥哥?自思自想,只 +得仍回上房,說與張桂蘭知道。張桂蘭聽說,頗為著急。二人商量畢,天霸用過早膳, +即便望總督衙門而來。卻好施公已經升帳。黃天霸先與眾人見過,說明賀人傑黑夜逃走 +,逕往摩天嶺捉餘成龍,盜回印信。大家皆為賀人傑擔憂,必須趕去,方保無虞。黃天 +霸道:「正為此要回稟大人,親自向前去。」正說話間,見施安出來問道:「黃老爺今 +早可曾來?大人要傳見問話。」黃天霸聞說,即便同施安入內,先給施公請了安,站立 +一旁。施公道:「前日褚老英雄前去摩天嶺,訪拿餘成龍,不知究竟如何,印信可能取 +得回來?使我放心不下。」黃天霸道:「正為此事,要稟明大人:只因賀天保子人傑, +因大人失去印信,他便負氣前往,欲將餘成龍捉住,印信盜回。末將見他年幼,恐非餘 +成龍敵手,竭力攔阻;末將之妻張桂蘭,亦竭力阻止。他彼時雖未前去,等到夜半,他 +竟私自越牆而去,末將等全然不知。今早天明,卻才知道。因此稟明大人,末將欲親去 +一走--恐這小孩子有失,末將便對不起賀天保。特來申明,求賞一行。」施公聞言, + +又驚又喜,因道:「黃賢弟你自前去,固是好極,免得小英雄有失。但本部堂這裡何人 +保護?在本部堂看來,好在褚老英雄現在那裡。賀人傑雖然前去,褚老英雄必然是見面 +的。 + + 萬一賀人傑與那餘成龍交手起來,褚老英雄斷無不幫助之理。 + + 在本部堂之意,黃賢弟之去,且從緩。莫若使李五賢弟前去一探,便知分曉。而且 +這賀人傑年紀雖小,他那一番舉止動靜,不是個一莽之夫,此去必有計謀。本部堂印信 +由他取回,亦未可知。更兼他武藝出眾,又有褚老英雄,這事決無妨礙。」黃天霸見說 +,亦不便再言,只得站在一旁,心中卻是很不放心。 + + 施公因立傳李公然進內,將上項話說了一遍。李公然哪敢怠慢?立刻收拾,出了衙 +門,直望摩天嶺而去。走有十來里路,只見褚標迎面回來。李公然走上一步,便先問道 +:「褚老英雄所辦之事如何?曾看見賀人傑麼?」褚標驚訝道:「你怎麼問我這話?我 +不曾見過小廝。」李公然便將賀人傑私往摩天嶺的話,說了一遍。褚標頗為驚恐。復又 +將餘成龍建造凌虛樓,藏收印信,定要黃天霸來取,不肯送還的話,亦告知李公然。二 +人說了一會,李昆復請褚標同往摩天嶺一走,褚標當即答應。二人趲趕前行,不一會已 +到山腳下面。正要分路,忽然見一人好似賀人傑模樣。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九六回 + +李公然前往摩天嶺 賀人傑初探凌虛樓 + + 且說李昆拉著褚標望嶺上看去,分明是人傑。李昆遞了個暗號。賀人傑聽見暗號, +知道是自家人,因也遞了暗號下來,說道:「雁兒落下海灘去了!」李昆聽說,知道叫 +他在僻靜處等候,有話回說。他心中大喜,即拉著褚標望山後行來。走了有半里多路, +但見一帶樹林,濃蔭密布,甚為僻靜。二人行入林內,坐下歇息。約有半個時辰,只見 +賀人傑也入林來。大家一見,好不歡喜。賀人傑便與褚標、李昆行過禮,然後坐下,望 +褚標說道:「孫兒自那日大人失去印信,當時孫兒就欲前來。 + + 後因黃叔父與嬸母二人再三攔阻,不肯放行。不然,與老爺子同來,也可會會那姓 +餘的,是什麼樣。因氣悶不過,只得黑夜暗暗出來,打算打此路走,定然碰著老爺子, +彼此有個幫手。 + + 及至到了山下,細細打聽,知道老爺子說他不信,已經回淮安去。孫兒暗想:既已 +到此,終不然還自回去,算空跑一趟不成?又恐怕那姓餘的果然利害,孫兒敵不過他, +不但無功,反要見罪。因此想了個法兒,前去騙他。假說:黃叔父只圖富貴功名,不顧 +當年結義,逼死爹爹等人。我特地前來,請他助一臂之力,前去報仇雪恨。餘成龍等被 +我一片假言,把他說得居然相信,便留我寨內頑耍;還說等過兩年,再給我做個頭目, +共圖大事。我這兩日,已將他嶺上出人門路,看了個熟悉。惟有那藏印信的所在,叫做 +凌虛樓。但聽說這樓上四面皆有消息,若不知道路逕,踏著消息,便是死路。我今日已 +與那姓任的說過,叫他帶我到樓上去看看。他已答應。我將這凌虛樓探看清楚,得便就 +將印信盜回,前去見大人立功。今日老爺子與伯父前來,卻更天假其便。最好在附近客 +店,暫住一兩天,一經將凌虛樓路逕探明,便悄悄的前來報信。就請老爺子或李伯父, +趕往淮安,稟明大人,即日請黃叔父與諸位伯父叔父,發兵前來,拿捉強人,燒燬山寨 +,但是印信包在我身上盜回便了。此間不便耽擱,早晚便來送信。還有一層,老爺子所 +住客店的門首,卻要做個暗記,以便孫兒易見。」 + + 褚標、李昆二人聽賀人傑這一番說話,實在誇獎他有見識,因道:「看你這小小年 +紀,倒做出這一番驚人出色事來。 + + 你可牢記,我等住的客寓門口,有石灰手指印的便是。那裡一經探實,即便前來傳 +信,一來免得大人擔憂,二來也早可去立功領賞。此去小心看記!莫要畫虎不成,反被 +他害。切記!切記!」賀人傑答應,隨即起身告辭,匆匆而去。褚標、李昆也就趕路而 +行。離這摩天嶺,約有二里多路,已至褚標前次住的那客店。褚標等就這店內住下。那 +店小二見是熟客,便上來照應一切。二人飲酒中間,皆誇獎賀人傑有見識,有膽量,「 +將來不在你我之下」。飲酒已畢,褚標即與李昆出店閒逛;乘便就在石灰店內買了些石 +灰,暗暗的在客店門口打了一個手印,然後進店安歇,專等賀人傑前來送信,不表。 + + 再說賀人傑別了褚標,再入山寨,還是如兩日前的一樣,各處頑耍。餘成龍等亦愛 +他少年英勇,聽他自便。卻好走到凌虛樓前,遇見餘成龍從樓上下來。賀人傑故作不知 +,站立一旁,等餘成龍走到面前,賀人傑上前說道:「叔父,這樓造得很好,姪兒來了 +幾日,時常聽見任叔父誇獎這樓的妙處。姪兒極想上去頑耍頑耍,任叔父只不許姪兒獨 +自上去,說是這樓上有什麼消息,如果踏著機關,便要死於非命。請問叔父,究竟這樓 +上有何消息?當日造這樓,究為著何事?請叔父告知姪兒,以便知道此中奧妙。」餘成 +龍道:「賢姪有所不知,今既問我,便告訴你,諒也無妨礙。只因三年前,那鳳凰嶺張 +七的女兒張桂蘭,盜去施不全那贓官的金牌。後來被黃天霸前往討回。鳳凰嶺張桂蘭又 +許配黃天霸為妻。我聽見此話,甚為負氣,因此造了這座凌虛樓。共計三層,將施不全 +那贓官的印信盜來,藏在最頂上一層,指明要黃天霸來取。在賢姪未到前一日,施不全 +那裡就著褚標那老兒前來問說,叫咱講些交情,看待老兒薄面,將那印信交出,他從中 +講和,兩不相擾。咱卻未曾應允,並叫他帶信,速令黃天霸來自取。卻把那老兒氣走了 +。但是那老兒一去,必然回到淮安,說明此事。黃天霸聽說此話,兩三日內必定前來。 + +眼見得黃天霸那小子,不久要死於這樓上了。」賀人傑又問道:「叔父講了一會,姪兒 +還是不得明白,怎麼黃天霸上了這樓,就要死的?別人到這樓上就不死麼?」餘成龍道 +:「姪兒你哪裡知道?不是黃天霸到這樓上就要死,別人就不死。只因這樓四面皆有消 +息,知道路逕的,便不會死,不知的便要送死的。黃天霸從來未到此地,現在要取那贓 +官的印信,如何不來?既來這裡,不知這樓的路逕,不是就要死麼?」賀人傑道:「照 +叔父所言,黃天霸不來則已,既來定要死的了!果真如此,不但叔父宿氣可消,就便姪 +兒冤仇也算報了。但是有一件可慮:若黃天霸前來盜那印信,料不定要與他廝殺。三位 +叔父對這樓上路逕是熟的,固然不怕;萬一那時叔父等措手不及,姪兒與他交手起來, +這樓上的路逕,姪兒又不熟,不是白白送一條性命在這樓上麼?」餘成龍道:「賢姪之 +言,甚是有理。你就隨我到這樓上去看一看,把那路逕認明,以備一時的緩急。」賀人 +傑心中暗喜。 + + 當時就與餘成龍走上樓去。由那扶梯走上,一層層的共計有二十四級。上了樓面, +迎著扶梯,有一黑漆板門,半開半掩。餘成龍卻不進去,偏從板門側首,扶梯左邊月亮 +門走進。 + + 賀人傑問道:「為何不走這正門,偏從這小門進去,卻是何故?」餘成龍見問,復 +轉身走到黑板門口,先將右腳在門外站定,後將左腳送入門內,輕輕的在樓板上一踏, +只聽響了一聲,一塊板滾了下去。賀人傑走到跟前,望滾板上下一看,但見下面漆黑無 +光,深不見底。餘成龍道:「這下面便叫陷人坑。 + + 不知道的從這門進去,踏著這滾板,人就落下去了。不要刀殺槍刺,也便活活餓死 +。」賀人傑看罷,隨著餘成龍走入月亮門,向左首轉了三四個月牙彎,才到第二層樓面 +。但見樓面當中,設著一座朱漆神龕,龕後有兩扇暗門。餘成龍將暗門一推,吱呀一聲 +開了。二人進去,仍在左首轉了一個彎,卻是扶梯。由下至上,只有二十四級,也有黑 +漆板門兩扇,左首也有月亮門一個。卻不從月亮門進去,偏從正門走入。賀人傑又問道 +:「因何這一層又不從月亮門走呢?」餘成龍道:「這叫做疑兵計。萬一有人上來,知 +道頭一層是從月亮門走進的,到了第二層,定是仍然如此,他就上當了。這第二層的月 +亮門內,也裝著滾板,下面盡是套索。有人落下,就被套索縛了。」賀人傑答應,二人 +走入正門,便是第三層樓面。中間也設著神龕,扶梯卻不在龕內;由神龕背後有一小門 +,門內裝作扶梯,也是二十四級。上得樓來,但見四面窗櫺,俱皆關閉。賀人傑便去開 +那窗櫺,並無格閂鉤搭,只是開不下來。餘成龍見賀人傑不知此中消息,便道:「賢姪 +我開與你看。」說著用手在東首柱子上,將機關一接,窗格全開。餘成龍便望中樑上一 +指道:「賢姪你看那盒子內,便是贓官施不全的印信了。」賀人傑抬頭一看,只見中懸 +一盒,四面皆是鐵絲做成的細網,任他神仙也飛不出鐵網。賀人傑暗暗記下。欲知後事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九七回 + +小英雄下山送信 老壯士回署搬兵 + + 話說賀人傑將餘成龍誘人凌虛樓,探明路逕,並知印信懸掛中樑上面,一一謹記, +復與餘成龍在樓上耍了一會,然後同下樓來。又將轉彎抹角,暗埋的消息所在,到處記 +明,遂與餘成龍回至廳上。卻好陸文豹、任勇也在那裡,大家便坐下。賀人傑又對著餘 +成龍盛誇凌虛樓如何險峻,如何奧妙。餘成龍見賀人傑極口誇獎,自己也喜不自勝,因 +誇道:「賢姪,不是咱誇這大口,那贓官的印信,藏在那裡,任他黃天霸三頭六臂,到 +了此地,也送他到望鄉台了。」隨時,餘成龍等即命擺酒,彼此暢飲,歡呼而散。 + + 到了夜半,賀人傑乘大家睡熟,獨自起來,換了夜行衣靠,手執樸刀,藏了金錢鏢 +,悄悄的來到凌虛樓。先將四面一看,見那看守樓門及打更的小嘍囉,俱已睡著。他便 +展出飛簷走壁的武藝,撥開樓門,復將樓門掩起,捏著步上了扶梯,記著路逕,走到第 +一層樓面。真是身如飛燕,毫無聲息。彼時不敢怠慢,復至第二層上面。略為喘息,便 +向第三層而來。到了三層上面,先將火光一亮,認定中梁右首。一個箭步,縱上神龕, +略一垫腳,復望上一縱,將右手搭住中梁。隨將兩腳一縮,一彎腰,將兩腳在樑上掛定 +,變了個猿猴墜枝的架式,左手執刀,右手便去摘那印信的盒子。正欲搞下,忽然想道 +:「此時若即取下,如何下得此嶺?不得下嶺,事必泄漏。不但印信復失,連我的性命 +也難保。好在此樓上已熟悉,取回印信,這又何難?且待等數天,明日先去報知,約定 +日期,叫褚老爺子同李伯父趕回淮安,稟明大人。等我黃叔父等人到來,約定行事,裡 +應外合,還怕這三個狗強盜捉拿不住,印信失去不成麼?」主意想定,隨即由樓上跳下 +,輕輕站立樓面,復將各處門扇窗格,關閉停妥,一層層走下樓來。開了樓門,復又四 +面一看,見看守樓門的仍然睡著,即打更的也已走了出去,幸喜一人都未知覺。賀人傑 +趕著一溜煙如旋風般回到了自己房內。先將房門關上,然後卸去夜行衣靠上牀。 + + 略一歇息,已是天明。即便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便向餘成龍說道:「今日 +天氣甚好,姪兒意欲下嶺頑耍一回。 + + 約至當午,即便回嶺,特與叔父說知。」餘成龍道:「賢姪既要去嶺下頑耍,須得 +早去早回。」賀人傑答應退出,心中大喜。 + + 走至房內,換了衣服,藏起腰刀暗器,復與餘成龍等三人告別,然後望嶺下走來。 +到了嶺下,順著大路,匆匆而行,沿途留心客店。走有三四里路,見東首有一小鎮市, + +便望鎮上行來。走至街頭,見西首有家酒店,簷口掛著一面招牌,寫:「悅來店安寓客 +商」。賀人傑走進酒店,見吃酒的人甚多,因揀了座頭坐下,便叫小二打壺酒來。店小 +二才答應著去打酒,只見李昆從店後走出來。賀人傑一見,便遞了暗號。李昆回頭一看 +,見了賀人傑,彼此會了意。賀人傑坐著,仍然不動。一會兒店小二將酒打來,並有兩 +碟小菜。賀人傑對店小二道:「你這店內人多嘈雜,這店後面有座頭麼?」店小二道: +「店後座頭倒有,但是錢要雙倍的。」賀人傑道:「你給我移到後面去,我就給你雙倍 +錢,又有什麼大事?」店小二答應,趕著將酒菜移至後面。賀人傑亦跟了進來。卻好李 +昆已在那裡等著。於是賀人傑揀了一個淨室。店小二將酒菜排好,又趕著進內問道:「 +小客官有何吩咐?」賀人傑指著李昆說道:「不意在這裡巧遇這位客人,也是咱的親戚 +。你給我再添一副杯箸,再打一壺酒來。」說罷,店小二出去。二人方吃得兩杯酒,店 +小二已將菜送進,卻是一盤牛脯、一盤白煮雞,排在桌上,問道:「你老還要什麼菜? +」李昆道:「你且等著,咱們再要什麼,招呼你們便了。」店小二出去。 + + 李昆因問道:「賢姪此來,定有消息。」賀人傑道:「伯父,小姪特來送信。那凌 +虛樓果然造得利害!不是小姪用語言將餘成龍同騙上樓,探明路逕,問明消息,不必說 +黃叔父不能上去,便是神仙也難將印信取回來。」遂將凌虛樓共計三層,上面如何埋伏 +,如何暗裝消息機關,鐵網如何利害,如何靈巧,細細說了一遍。又道:「小姪昨夜乘 +餘成龍等人睡熟,卻暗暗上去一次,觀了路逕。所以特趕前來,請伯父趕緊回到淮安, +稟明大人知道。請大人快差我黃叔父及諸位伯父、叔父,悄的前來。約期五日後--二 +十六日夜半子時,齊到嶺上,在柵門前舉火為號。餘成龍等看見柵外火起,必然出來看 +視,小姪便乘其無備,去凌虛樓將印信盜出,便請伯父至凌虛樓後嶺接應。但看樓上火 +起,便是小姪盜回印信的時候。但這嶺上只有一條小路,且只能一人行走。餘成龍又復 +派人在那裡防守隘口。伯父到時,務將那把守的人先行打死,然後方無擋絆。小姪盜出 +印信,嶺上的各事,便不能兼顧,卻只管將印信星夜送回淮安。捉拿強人,焚毀山寨, +皆仗諸位伯父、叔父之力。」 + + 正說到此,褚標亦從外面走進,瞥見這賀人傑與李昆在那裡密語。褚標趕至跟前說 +道:「好話不瞞人,瞞人非好話。」李昆二人聽見,吃了一驚,再一抬頭,見是褚標, +趕著讓坐。賀人傑又向褚標行了禮,然後坐下,復將前言,細細說了一遍。只喜得褚標 +拍案叫絕。三人又密議了片刻。賀人傑又將店小二喊進,算明酒菜各帳,當時將錢付出 +,即告辭褚、李二人,仍回摩天嶺而去不表。 + + 單說褚標見人傑走後,即與李昆說道:「這回去淮安送信,這個差使,不是老夫與 +賢姪爭奪,最好讓老夫且去走一趟。一來賢姪二十六夜,要去接應人傑,不能誤事;二 +來老夫是個閒人,借此好去遛遛腿;三則好讓賢姪在此養歇幾日,等到那夜,好立大功 +。」李昆道:「既是你要去,小姪哪敢違拗?但日期急迫,須得如期而來,大家皆要扮 +作客商模樣,在此會齊,一同行事。」褚標道:「賢姪放心,毋須叮囑。」當即打了包 +裹,又與店主算還房飯錢,即刻起身,回淮安去。真是趕緊前行,無分晝夜,只走了兩 +日,已到淮安。當時入了衙門。 + + 黃天霸等人,單看見褚標一人回來,倒嚇了一跳。及至問了細底,才知賀人傑所為 +,大家歡喜。又見褚標與大家說明一切,即刻同去稟見。施公見褚標回來,滿心歡喜, +忙問:「賀人傑曾否遇見?印信究在那裡?」褚標先上前行了禮,然後坐下,將以往之 +事,稟說一遍。施公聽說,拈著髭須,贊不絕口。因說:「這賀人傑年紀雖小,卻有如 +此見識,真不傀義士之子。不但本部堂多一勇士,即國家多一棟樑。今既如此,自黃賢 +弟以次,可急速前往,毋令小英雄望眼欲穿。褚老英雄業已往返兩次,不能再勞,即請 +在署安歇。王殿臣、郭起鳳亦毋須同行,留在淮安,聽候調遣。」施公吩咐已畢,黃天 +霸唯唯退出。當即收束停當,各帶兵刃暗器,連夜分三起出城。頭一起是:黃天霸、何 +路通,二人扮作賣藝模樣。第二起是:李七侯、關太、金大力三人,扮作客商模樣。第 +三起是:張桂蘭、郝素玉,二人扮作村婦模樣。共計七人,直往摩天嶺進發。正走之間 +,只見李昆從對面迎來,彼此照會,分別投店歇下,只等夜半行事,去捉強人。畢竟後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九八回 + +黃天霸大破摩天嶺 賀人傑火燒凌虛樓 + + 話說黃天霸等男女七人,猛然巧遇李昆,分別投店歇下。 + + 到了初更時分,忽然狂風大作,吹得那草木齊鳴。黃天霸好不歡喜,暗道:「有此 +好風,今夜去燒山寨,正是天假其便。」大家不言而喻,略微歇息。到了二更時分,一 +個個都換了夜行衣靠,飽餐飲食,手執利刃,各將暗器藏好;又各帶火種,越出店門, +打了暗號,齊奔摩天嶺而去。且說李昆因賀人傑約定在凌虛樓背後嶺下接應,他便望這 +條路而去。一會兒已至山嶺背後。趁著星光,定睛看去,果然是一條窄逕,兩旁皆峭壁 +懸岩,筆陡直上,只容一人。李昆順著路,一步步望上而行,走到半腰,有一排木寨, +將人擋住。李昆正要越柵而過,只聽柵內有人說道:「好大風,咱弟兄們在那裡支更, +遇見這樣的天氣,便是咱們的好日子到了。」又聽一人答道:「老三,你不要嫌苦,聽 +見昨日大王還吩咐我們,小心看守。這條路雖無人知道,卻逼近凌虛樓後面。萬一有了 +奸細,偷過木柵,到了樓上將印信盜去,我們可了不得咧!」李昆在黑暗中聽了細切, + +一個縱步,躥上木柵,定睛一看,見裡面有個更棚,棚內露出燈光。他一箭步,躥跳下 +來,如秋風落葉,輕而且快。腳踏實地,先將彈子掏出幾枚,捏在左手,右手執定單刀 +,大踏步跨入更房,飛的一刀劈去,只聽咕咚一聲,一個栽倒在地。又一個正要喊叫, +李昆來得飛快,趁手一刀,又復砍死。旁邊又有一個,見兩人已經殺死在地,趕著跪倒 +,向李昆哀求饒命。李昆道:「你是何人?」那人道:「小人是看木柵的。」李昆道: +「此去凌虛樓還有多遠?」那人道:「還有半里路光景。」李昆道:「這凌虛樓何人把 +守?」那人道:「是兩個頭目把守,三大王任勇不時巡察。」李昆道:「你們這看更的 +共有幾人?」那人道:「四個一班,共有八人。這上夜是派我們的班。」李昆道:「你 +這裡只有三人,還有一人在哪裡?」那人道:「那一個今日病了未來。」李昆問話已畢 +,即將那人背縛起來,將刀割下一塊棉絮,塞在那人口內,拋在一旁。李昆便坐在更棚 +,專等凌虛樓火起,好出去接應。 + + 且說黃天霸等七人,到了嶺上,望前一看,見上面一排木柵,甚是堅固。木柵裡面 +,還露著燈光未熄,耳內聽得更鑼聲響。黃天霸等便低低的打了個暗號,大家明白,便 +將火種取出。除關太、金大力兩個不能上高,其餘五人,一個個如燕子穿簾,齊跳上木 +柵。一聲吶喊,大家將火種拋下,隨即跳進木柵裡面。關太、金大力趁勢將木柵砍開, +一擁而進。只見那更房裡面著了火種,又兼狂風不息,霎時風助火勢,火仗風威,將一 +排寨柵及更房等屋,盡燒得一片通紅。再加吶喊之聲,不絕於耳。那些小嘍囉從睡夢中 +驚醒,急急報知餘成龍等三人。 + + 餘成龍、陸文豹、任勇三人,忽聽報柵門火起,趕忙提了兵刃,走將出來。卻好黃 +天霸等已入了裡面,一見餘成龍等迎將出來,便大聲齊喊道:「好大膽的狗強盜!膽敢 +將漕督的印信盜去!你可認得爺爺黃天霸麼?特來取爾的狗命。」餘成龍聽罷,哈哈大 +笑,也不答話,掄刀便殺過來。黃天霸接著,兩兵相接,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二 +人一來一往,在火光中,殺得真真是好看。陸文豹在旁,見餘成龍殺黃天霸不下,趕著 +一刀,望天霸砍來。關太趕一步,迎了上去,兩對兒殺得團團轉。金大力持著鑌鐵棍, +只顧在那裡打掃嘍囉;可憐那些嘍囉,遇著棍,不是頭破,就是腦裂。李七侯便往各處 +放火。何路通此時已搶入大寨,放起火來。張桂蘭在旁,看見黃天霸戰餘成龍不下,即 +將袖箭放出,嗖的一聲,直向餘成龍面門打來。餘成龍說聲:「不好!」趕著往旁邊一 +閃,讓過袖箭,複虛砍一刀,回身就走。黃天霸緊緊趕來。正趕之間,忽見餘成龍將手 +一抬,嗖的一聲,一枝弩箭,正望黃天霸射來。黃天霸看得真切,趕著用刀一撥,那枝 +弩箭撥落在地。正要還他一鏢,餘成龍一個箭步,已至天霸面前,舉手一刀,即望天霸 +頭頂砍來。天霸往上一迎,將刀架住,趁勢一個臥虎翻身,直往餘成龍胸前滾來。餘成 +龍又說聲:「不好!」跳出圈外。黃天霸來得飛快,趕緊前進一刀,認定餘成龍左肩砍 +下。餘成龍將身一偏,轉身一刀,望天霸大腿搠到。天霸往後一退,一招手將鏢飛去, +認著餘成龍面門打來。餘成龍眼尖手快,一面將頭一埋,那只金鏢從頭頂上擦過,後進 +一刀,從天霸襠下搠來。天霸趕著讓過,復一鏢望餘成龍腿上打下。說時遲,那時快, +這一鏢餘成龍卻讓不過去,小腿上著了一鏢。餘成龍連說:「不好!」負著痛帶鏢而逃 +,黃天霸追趕上去。 + + 再說陸文豹同關小西兩個,戰到七十餘合了。關小西殺得興起,大喝一聲,一刀將 +陸文豹砍下一隻膀臂。陸文豹正待要走,關小西又趕上一刀,砍倒在地。此時張桂蘭見 +黃天霸追趕餘成龍,恐怕天霸有失,因亦趕去,卻走錯了路,不意向凌虛樓而來。剛到 +樓下,只見賀人傑同著一個矮大漢,在那裡混殺,看看賀人傑抵敵不住。張桂蘭便大喊 +一聲道:「人傑快使勁兒!你嬸娘在此。」說著一個箭步,縱到跟前,掄起一刀,直望 +那大漢砍下。你道這矮大漢是誰?就是任勇。本來同餘成龍、陸文豹兩個出去看柵門前 +失火,因聽見黃天霸等到來,知道大事有變,急趕著望凌虛樓而來,恐怕印信有失。才 +到樓下,看見賀人傑在那裡,已經殺死幾個嘍囉,正欲上樓去盜印信。任勇趕將上前, +同賀人傑殺將起來。賀人傑雖然武藝高強,究竟氣力薄弱,怎當得任勇力大如牛?看看 +抵敵不住,卻好張桂蘭一聲喊叫,賀人傑聽得清楚,猶如猛虎添翼,登時精神陡長,氣 +力倍加,只說得一句:「嬸娘,這王八羔子交付你了,我上樓去也!」說罷舍了任勇, +竟上凌虛樓而去。任勇正殺得高興,眼見賀人傑要死在手內,忽然聽見張桂蘭來助,不 +免心中一慌;加之張桂蘭刀法神速,他招架不及,只虛砍一刀,轉身逃走。張桂蘭哪裡 +肯放?隨即一枝袖箭,直望任勇打來。只聽得咕咚一聲,任勇栽倒在地。桂蘭復趕上一 +步,舉起刀來,認定膀膊上搠了幾下。那兩隻膀膊,已經離了肩窩,復一刀結果了一命 +。張桂蘭見任勇已死,拋在一旁,再去尋找天霸。才轉過兩個彎,見天霸迎面而來,後 +跟著關小西、郝素玉、何路通、李七侯。天霸開口,便向張桂蘭問道:「你曾看見人傑 +麼?」張桂蘭道:「他上凌虛樓去了!餘成龍那廝曾捉住麼?」天霸道:「通捉了!」 +原來餘成龍著了一鏢,轉身逃走,正要從地道內逃,該應天網恢恢難逃。正遇見何路通 +燒了大寨,迎面而來,出其不意,當頭一拐。餘成龍不曾讓得及,在肩上著了一下;接 +著黃天霸復一刀,從背後直穿過前胸,倒地而死。黃天霸等正在那裡說話,猛一抬頭, +見前面火光燭天,直沖霄漢。此時凌虛樓,已被賀人傑將印信取得,從頂上一層放起火 +來。黃天霸等趕著火光前去,尋著賀人傑。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二九九回 + +繳印信人傑立功 敬河神賢臣致祭 + + 話說人傑既將印信取回,火燒了凌虛樓,同黃天霸等七人,尋了兩間空屋,在那裡 +歇息。話分兩頭,再說李公然在凌虛樓背後,山嶺之上,窄路旁邊,更棚以內,專待凌 +虛樓火起,便來接應人傑。一直等到四更將盡,不見動靜。正在心煩意亂,忽見凌虛樓 +火沖霄漢,知道賀人傑已經得手。他趕著提了刀,直奔嶺上走來。趕到逼近,那條狹路 +已被凌虛樓上燒枯的木料,壓落下來,將路塞斷。李昆轉身回走,復望嶺前趕去,走了 +好一會,才到摩天嶺面前。抬頭望嶺上一看,但見餘火猶存,濃煙尚裊。李昆趕著上了 +嶺,一路尋找前去,只見屍骸遍地,血肉模糊,尋了一會才到。天霸人眾,彼此見說了 +原由,皆各歡喜無限。此時天已將明,大家又略坐片刻,已是大亮,於是大家將大寨內 +所有未經焚毀物件、銀兩財帛,逐一查明,聚在一處。又將未死的嘍囉等眾,皆叫到面 +前,發放回家。又留二三十名,押令著扛抬物件,並將餘屋拆毀。所有死屍,概行掩埋 +起來。諸事已畢,嘍囉扛著物件,賀人傑捧著印信,並帶了餘成龍等三人首級,一齊下 +嶺,走至悅來店。李昆又到店內,說明情由,算還房飯錢。那鎮市上方才曉得是施大人 +暗裡派了官兵,來捉拿嶺上的強人。黃天霸等也將所住的客店房飯錢算交清楚,這才一 +齊望著淮安而去。 + + 在路行了二日,已到淮安。當即入城,回到衙門,先報進去。施公聞報,即刻傳見 +。黃天霸趨步進內,施公一一慰勞,眾人又各各請安。末後賀人傑恭恭敬敬將印信送到 +,交與施公,道:「請大人驗看收執。」施公接過了,將盒子開了,驗明不錯,當交施 +安收去掌管。施安接過去退下。施公因向賀人傑道:「本部堂一時疏忽,將國寶為強人 +盜去。若非小英雄設計取回,本部堂亦難逃處分。今多虧小英雄膽識兼備,致國寶失而 +復得,這件功勞,要算小英雄第一。本部堂卻無以酬報,先只好給個千總頂戴,歸本標 +差遣,聊以酬今日之勞;待隨後另有功勞,再行申奏,請旨獎賞。」賀人傑趕著上前請 +安,稟道:「承蒙大人恩德。小民年幼,多有鹵莽之處。今大人不加罪責,反蒙厚賞, +小民斷不敢領。等隨後立有微勞,再請大人恩賞罷!」施公撚鬚微笑道:「小英雄不必 +過謙。一來為小英雄稍承先志;二來使本部堂聊表寸心。幸毋再辭,反使本部堂不安。 +」黃天霸見施公說得懇切,即命賀人傑道:「既承大人逾格栽培,厚加恩賞,卻之反為 +不恭。且謝過大人,受了此職,以後再圖報效,不負大恩便了。」賀人傑因道:「卑職 +既受了大人恩賞,當效犬馬之勞!」說罷,又叩了兩個頭,謝了恩,這才起來,站立一 +旁。黃天霸復又稟道:「摩天嶺大寨內,所有搜出銀兩物件,悉數命小嘍囉扛抬回來; +並餘成龍、陸文豹、任勇三名首犯的首級,亦帶到此,請祈發落。」施公道:「將餘成 +龍等三人首級,於頭門外懸竿示眾。所有財物,全行存庫。小嘍囉皆係赤子,盡放回家 +。」黃天霸答應,大家辭出,發落已畢,各回衙門。 + + 且說賀人傑得了千總,心中十分歡喜。黃天霸、張桂蘭夫婦二人也是喜之無限,商 +議道:「人傑姪兒,今蒙大人賞了官職,咱們雖不是嫡親叔嬸,也如同胞一般,也得給 +他做個面子,備兩席酒,請請大眾。一來是我們的體面,二來也給大家喜歡喜歡,拚個 +一醉,老爺意下如何?」黃天霸道:「夫人之言甚合吾意,就是明日請酒便了。」張桂 +蘭又道:「賀家嫂子遠在山東。她兒子今日作了官,也得寄封信與她,使她歡喜,以慰 +她撫養一番。」於是黃天霸就請人寫好了一封書,寄往山東,並接他義嫂不題。次日又 +去備了兩席酒,著本衙門差官,各處去請客。大家叨光,聞是喜酒,俱各前來。這個消 +息,又傳到施公耳裡,施公又著施安送了五十兩銀子,給賀人傑為犒賞之費。黃天霸只 +得代他收下,當時便與施安說道:「本來也要請老弟到此小飲三懷,特恐被大人知道, +諸多不便,故不曾去請。今蒙大人又有賞賜,賢弟可莫怪愚兄未曾下帖,屈留在此,大 +家歡喜一日。」施安也答應。此日正卻好是三月初三,上已佳節。又兼天氣晴明,春意 +融和,大家舉懷痛飲。自午至暮,無不歡呼快樂。其中有猜拳行令的,有擊鼓催花的, +滿座紛紛,談笑典雅。及至酒闌,猶有餘興。褚標在壁上,取下樸刀按一按,跳出院落 +,舞了一路單刀,耍了個四門,果然刀法精純,不愧老當益壯。舞畢,褚標站在院落, +對眾笑道:「老夫不彈此調久矣!幸尚未生疏,將來還可憑這老伴兒解解悶。」 + + 大家極加誇贊。 + + 褚標復向賀人傑道:「你高興麼?咱與你殺個老少對手。」 + + 賀人傑道:「還望老爺子指教!」說著,便取了一柄單刀,跳出院落,與褚標對敬 +。立定腳步,擺了架式,說了一聲:「請。」 + + 褚標還答了一句:「有占。」即將刀望人傑砍來,人傑趕著招架;一來一往,左攔 +右隔,前遮後擋,兩人舞在一團,儼然如逢大敵。大家看著無不贊賞。二人舞畢,復入 +了座,彼此又誇贊了一回,又飲兩懷酒,飯畢各散。 + + 時光迅速,又是四月初旬。這日正逢致祭河神之期,施公早三日前,掛出牌來:屆 +期仰合署文武官員,軍民人等,一體拈香。到了次日,施公五更起來,外面炮口向三聲 +,鼓樂齊鳴。施公出了轅門,前面本標各員,如黃天霸、關小西、李昆、李七侯、何路 +通、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賀人傑等,皆各按本職公服,坐於馬上先行。施公面前 +,有漕運總督親兵一隊,兩旁戈什哈八名,扶著轎槓,一路上威威武武,直望河神廟而 +來。不一會已到廟前,各官員紛紛下馬。施公亦在廟門前下轎。此時早有淮揚兵備道, +淮安府縣,暨各廳各委佐二雜職,候備人員,挨次排班,齊立兩旁伺候。施公從容上殿 + +,先奏了樂,施公上香已畢。禮生贊禮。施公及大小官員,一齊行禮。俟讀祝後,禮畢 +,各官隨著施公,站立起來。當有廟中住持道士,延請施公至客廳用茗。然後施公起身 +,各官恭送如儀。施公至廟門外上轎,吩咐回衙,各官亦紛紛歸署不提。 + + 再說施公端坐轎中,忽見道旁有一少婦,身穿白衣麻裙,手持紙錠,係新喪模樣, +站立路旁,讓施公轎子過去。忽然起一陣狂風,在那少婦前旋轉不定,猛然將那少婦麻 +裙吹開。施公瞥眼一看,見麻裙中露出紅褲,心中大異。即於轎前,密令王殿臣、郭起 +鳳二人道:「你暗暗尾隨這婦人前去,看他所往何處,及家住哪裡,一一訪明,回來稟 +告。」王、郭二人答應去探。施公回衙。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回 + +風捲麻裙含冤待白 塵埋繡履抱屈難申 + + 話說王殿臣、郭起鳳奉了施公密諭,尾隨那風捲麻裙露出紅褲的少婦,一直跟出東 +門。又行二三里,那婦人到了新墳面前,將紙錁焚化,席地而坐,掩著面鳴嗚咽咽,哭 +了起來。王、郭細聽哭聲,雖然嗚咽,毫不哀痛。正在那裡兩相私議,忽然又見一陣狂 +風,先將紙錁灰吹得四散,復將那少婦麻裙前後裙門,一齊吹開,露出一條大紅褲子。 +王、郭二人再仔細一看,見那褲子乃是新的,心中更加疑惑。又見那少婦等旋風過去, +在新墳上叩祝不已,臉上顏色,頗為驚恐。王、郭二人知道中間必有緣故。不一會,那 +少婦站起來,將身上灰塵撲了撲,即向原路回來。王、郭二人即閃入樹林。卻好那少婦 +從樹林前經過,他二人仍然尾隨在後,重複跟入東門,直至獅子巷,看著那婦人進門後 +,才向附近覓了一家茶店。 + + 二人進了茶店,對坐下來,叫店小二泡了一壺茶。那店小二將茶泡上,王殿臣便問 +道:「你叫什麼?」那小二道:「小人姓王名叫小二。」王殿臣又問道:「你這店開了 +幾時了?」王二道:「小人這店從前年就開了。」郭起鳳道:「你在這裡多少工錢一個 +月?」王二道:「這店是小人父親開的。」王殿臣道:「你原來不是伙計,還是小老闆 +呢!」郭起鳳道:「離你這店南首第五個門,那一家死了個什麼人?我看他家門首掛著 +重孝,還有個少婦穿著一身麻衣,才從門外走了進去,那是她家的什麼人?還是媳婦, +還是女兒呢?」王二道:「她家姓吳,死的這人名叫其仁,今年才二十四歲。那戴孝的 +婦人,就是吳其仁的老婆。」郭起鳳道:「這小小年紀,把這樣個年輕的老婆拋下來了 +,叫她在那裡守寡,實也可憐!但這吳其仁是什麼病死的呢?他還有父母兄弟沒有?」 +王二道:「他無父母,又無兄弟,只有他一人。平日家道也還過得去,薄薄的也有些田 +房產業。 + + 就是這吳其仁年紀雖輕,身材相貌卻生得頗為醜陋。聽說還有個暗病,終年的委委 +頓頓。若問他什麼病死的?在死的前一日,我們還看見他在外面行走。到了第二天早上 +,忽然他家裡人出來說,半夜時忽得了一個急病,施救不及,等到四更就死了。未及半 +日,經吳其仁老婆娘家的人來了幾個,就收殮起來,在家停了七天,就抬出去葬了。」 +王殿臣道:「這吳其仁丈人家姓什麼呢?」王二道:「聽說姓何,便在北門大街,家內 +開著雜貨店,家道也過得去。」王殿臣道:「吳其仁既死,也就算了。只可憐他的老婆 +,這種青年,便叫她做個寡婦,又無兒女撫養,如何度日呢?」王二聞言,笑而不答。 +王殿臣、郭起鳳亦心知有異,不便再問。遂將茶錢付訖,出門而去。又在附近一帶,訪 +問了一會。有說那少婦不甚端的,有說死者身死不明的,人言噴噴,莫衷一是。直到天 +晚,王殿臣、郭起鳳才回衙門,將以上所見所聞,一一稟知施公,一夜無話。 + + 次日一早,施公即傳山陽縣到署諭話。山陽縣奉傳,隨即稟到。見了施公,請安已 +畢,坐在一旁。施公說道:「本部堂奉請貴縣,並無他事。只因昨早往河神廟拈香回來 +,途中見一少婦,身穿麻衣,手持紙錁。忽遇旋風,見少婦麻裙捲起,中露紅褲。本部 +堂心頗滋疑,即刻密令差官偵探。後據差官稟復,謂那少婦係祭掃新墳。從旁微窺,該 +少婦既焚紙錁,哭而不哀。忽旋風吹其紙錢四散,又將麻裙捲起?那紅褲露了出來;及 +風過處,該少婦仍然穿著麻裙。又見該少婦當旋風吹散紙錢時,形色倉皇,叩祝不已, +頗有愧對驚惶之色。及跟隨進城,至該少婦家附近訪察,知死者為婦之夫,無病暴卒, +卒後遂殮,殮之後遂葬,殊見草率。且該少婦頗有丑聲。本部堂想其中必有冤枉,因此 +請貴縣務即訪察明白,俾死者不致含冤,生者難逃法網。今具限三日,貴縣即行詳復, +毋得含混宕延!」 + + 山陽縣聞說,口內道是,心內卻暗想道:「途中少婦,風捲麻裙,與他何涉?即有 +冤枉,也未據報,盡可不問。他偏閒得沒事,尋件事出來做做,好博得他清正的名聲。 +他又不肯自辦,委我去訪。你道這樣無影無形的案件,從哪裡辦起?」無可奈何,只得 +答應出來,且回本署,再作計議。山陽縣才告退出去。 + + 未及一刻,忽聽大堂上鼓聲打得亂響,如山崩地裂一般,施公即令施安去問何事。 +施安這才至二堂,已有值日差官傳報進來,施安忙問何事。值日的道:「是個老頭子擊 +鼓,代兒子喊冤,求大人申雪。」施安道:「他有狀詞麼?」值日的道:「沒有。」施 +安道:「叫他候著,等回明大人再說。」施安說罷,當即進內稟明一切。施公聽罷,吩 +咐坐堂。差役齊立兩旁。施公命帶原告。差役答應,即刻從頭門外,將原告帶到,至公 +案前跪下。施公在上,望下看去,見那老頭年紀約六十歲光景,鬢髮業已全白,生得頗 + +為良善。因喝道:「你姓甚名誰?有何冤枉?不向縣裡告去,卻向本部院這裡上控!你 +可知越控的罪麼?」 + + 那老頭兒道:「小的姓朱,叫朱四。只因有個姪女,嫁與王家,已經六年。小的姪 +女婿叫王三郎,家住南門外河邊口,向來撐船,在江湖上貿易。他夫婦兩人,頗為和愛 +。小的兒子叫朱槐,也是撐船,在江湖上貿易,多在外少在家。前月二十四夜晚從外面 +回來,因與他堂姐姐二年不見,順便到王家探看,將船泊在岸邊。不意到了王家,見他 +家後門雖開著,卻無一人,喊了兩聲,卻無人答應。小的兒子見沒人在家,也就回船。 +當時覺得腳上穿的鞋子濕了,便脫下來,在火上焙乾,吃了晚飯,也就睡了。不料次日 +一早,小的姪女婿王三郎即帶了多人到小的兒子船上,望著兒子罵道:『我同你無仇無 +隙,何得殺死吾妻?』小的兒子大驚,不知所措。王三郎又不分皂白,即將小的兒子捆 +縛在家,先打了一頓,隨即送往山陽縣。 + + 當蒙縣太爺問王三郎道:『你妻子被殺,怎麼知是被爾妻弟殺的呢?』王三郎口稱 +:『二十三日我往附近賣貨,當日未回。 + + 至二十四晚回家,推開大門,走進裡面,喊妻子不應。即點了火,向房內照去,又 +不見人。正在疑慮,將火各處去照,行至後門口,見地下殺死一人,血流滿地。再一細 +看,正是妻子。 + + 又見腳下所穿的鞋子又不在腳上。當即喊叫起來。左右鄰舍皆說可隨著血跡找去。 +次早即邀約鄰舍,跟著血跡,找至河岸,直至朱槐船上,都有血跡。並在泊船那岸畔, +拾得女鞋一隻,卻是妻子所穿。因此方知妻子是朱槐所殺。』當時縣太爺臨場相驗,實 +係被刀戳傷咽喉,因而身死。縣太爺因向小的兒子說道:『真實憑據,你尚有何狡賴? +』小的兒子雖欲辯駁,奈縣太爺不問情由,即將小的兒子屈打成招,現在收禁監內。青 +天大人的明鑒:王三郎之妻是小的姪女,小的兒子便是王三郎妻弟,豈有堂弟去殺堂姐 +之理?即使王三郎之妻為小的兒子所殺,亦斷無將死者所穿的鞋子帶去一隻,拋在岸畔 +,做個殺人的實據。總要求大人給小的兒子並姪女申雪。」說罷,連連叩頭。 + + 施公聽罷,覺得老頭兒說的話頗有理,遂命帶下,候明日傳齊屍親,再行復訊。朱 +老兒出去,施公即命人將屍親王三郎限即日傳到,晚堂質訊。欲知是何妙計,且看下回 +分解。 + +第三○一回 + +張掛榜文招尋繡履 追申冤屈拘質公堂 + + 話說施公既將王三郎傳到,訊了一堂,囑令三郎退下,聽候申冤。次日,又出差至 +山陽縣,調齊全卷,並將朱槐提到,細心嚴究。施公見朱槐亦頗為良善,斷非殺人之人 +也!囑暫行收監,聽候申雪。於是施公心甚不安,遂思得一計,即刻命人寫了榜文,在 +各處張貼。那榜文上寫道:為懸賞招尋事:據王三郎妻朱氏,被人謀害身死一案,除已 +將兇手拿在案外,尚失繡鞋一隻。特懸賞格招尋,不論軍民人等,如有將繡鞋撿得,呈 +送漕督衙門繳對者,本部堂定重賞大錢五十千文,當堂給發,決不食言。 + + 爾等慎毋觀望自誤,特示! + + 這榜文一出,那些觀望的人,盡作為新聞,到處談論,卻無一人拾得。看官,你道 +朱氏究為何人所害呢?原來王三郎家在淮安南門外河岸上面。朱氏生得頗為美貌,夫妻 +亦極恩愛。 + + 只因對門有一家,姓李名喚賓如。其人先為府署書役,後來因誤公事革去,性最刁 +惡,好色貪淫。見朱氏美貌,屢欲相通,未便得手。這日忽見三郎清早出門,李賓如便 +到朱家問道:「王兄在家麼?」朱氏聽見有人叫喚,因問道:「是誰?三郎早間上鎮去 +了。」李賓如也不顧進退,即入裡面,見朱氏道:「我有件事,特來相托,未知他即回 +麼?」朱氏因見李賓如是對門鄰居,也不疑惑,因對他道:「三郎有事未完,至早也須 +日晚方回。」李賓如見朱氏雲鬢半偏,朱唇輕啟,不禁慾火上焚。因用手去拉朱氏道: +「尊嫂且同坐,小可有事奉告,王兄回來,煩即轉達。」朱氏見他有不良之意,因罵道 +:「你堂堂六尺身軀,不分內外。白晝到人家來調戲婦女,真是畜類不如。」說罷,進 +入房內去了。李賓如羞愧難禁,因即懷恨在心。自想:倘或三郎回來,朱氏將此事告知 +,三郎豈不深懷仇恨?不如將朱氏殺死,既可泄我之恨,又可免泄其言。因懷了利刃, +復來三郎家內,見朱氏站在門裡,李賓如突出利刃向朱氏咽喉刺下,朱氏倒地而死。李 +賓如見朱氏已死,知道不好,意欲移禍於人。因將朱氏繡鞋脫下,去近河亭子旁去埋, +不料半途失落一隻。李賓如走到河亭旁邊,來埋繡鞋,方知只剩一隻,彼時也不顧回頭 +去找,匆匆將一隻鞋並一把利刃,埋泥中而去。事有湊巧,遇宋槐來探朱氏,濺了兩腳 +的熱血,一路回船。又遇著王三郎聽了鄰舍之言,追尋血跡,因此朱槐被捉,抱屈難申 +。你道這是哪裡說起呢? + + 話分兩頭,再說山陽縣奉了施公委查風捲麻裙一案,回到衙門,即與幕友商議此案 +,如何辦法。彼此商議許久,那幕友道:「據我看來,必得先將那少婦提案,就硬說是 +她丈夫吳其仁的陰魂,在城隍廟前控訴爾謀死親夫,城隍神托夢,請本縣審斷,先詐一 +詐她,看她如何情形,再作商議。」山陽縣答應,因即簽差去提吳何氏。那山陽縣差人 +,奉縣主之命,即刻到了吳家。卻好何氏梳洗已畢,見著兩名公差進來,先自嚇了一跳 + +,忙問道:「你這二位從何而來?為什麼不分皂白,便往人家亂跑?」那縣差便道:「 +你家可姓吳麼?」何氏道:「是。」 + + 縣差又道:「吳何氏現在哪裡?」何氏道:「我便是何氏。有何話說?請講。」那 +差人道:「這就是了。」因在袖中拿出鐵索,向何氏道:「你的案犯了!你丈夫吳其仁 +告你謀死丈夫。本縣太老爺奉了城隍之命,特來捉你!」何氏聞言,暗自吃驚不小,急 +道:「我的丈夫暴病身死,連喪都出了。左右鄰舍誰人不知? + + 今你們二位忽然前來,憑空捏造什麼謀死親夫,敢是要索詐我寡婦的錢財麼?既然 +如此,我便同你們到縣裡去。」公差早就將鐵索向何氏頸上來套。何氏忙道:「且慢來 +,我又不逃,自同你們前去,何必用此呢?」縣差不由分說,仍將鐵索把何氏套起來, +一直帶往山陽縣去。何氏托鄰舍照庇門戶。不一會,已至縣衙。縣差報到山陽縣,便傳 +伺候,立刻升堂,將何氏帶到。山陽縣留心看那何氏。但見她身穿重孝,生得頗有幾分 +姿色,而且一種妖嬈之氣現於形端,心中就有幾分疑惑。只聽那何氏先自開口說道:「 +請問大老爺簽飭公差,拘孀婦到案,不知孀婦死了丈夫,犯著何罪?請大老爺明示!」 +山陽縣聞言,暗說好個利口潑婦,因道:「你就是吳何氏麼?」何氏道:「孀婦正是吳 +何氏。」山陽縣道:「你丈夫叫什麼名字?」何氏道:「名喚其仁。」山陽縣道:「你 +丈夫死了幾時?是何病症死了? + + 現在曾否下葬?」何氏道:「得病而亡,巳過六七,現已下葬。」山陽縣道:「你 +夫家尚有何人?」何氏道:「既無翁姑,又無伯叔,且無子女。」山陽縣道:「你嫁與 +吳其仁幾年了?」 + + 何氏道:「五年。」山陽縣道:「為何並無生育?」何氏道:「人生有命,何可強 +求?」山陽縣道:「爾可知爾所犯之罪麼?」 + + 何氏道:「孀婦只知夫死,尚未終七,不知所犯何事?」山陽縣把驚堂木一拍,大 +聲喝道:「好大膽的淫婦,爾敢謀害親夫! + + 本縣奉城隍神托夢,說爾親夫在城隍神前告爾謀害身死,飭令本縣提爾到堂,徹底 +根究,代爾親夫申雪。爾尚敢故作不知,殊屬淫潑已極!若不從實將姦夫招出,本縣定 +用嚴刑拷你!快快招來,因何謀害?本縣或可原宥,從寬減等!」 + + 何氏聽說,因緩緩說道:「大老爺為民父母,民間有了冤屈,自己力有不能申雪的 +,求大老爺代為申雪,此固大老爺分內之事;從未聞民間本無冤枉,大老爺偏欲代人申 +冤。而且謬言神來托夢,是究竟有何實據?嘗聞誣告加三等,大老爺即此一舉,自問如 +何呢?」山陽縣怒道:「爾仗這利口辯駁,便思駁倒本縣麼?且再問你丈夫即使暴病身 +亡,爾何得死後遽殮? + + 殮後即葬?足見情虛,恐致泄漏,所以草草葬了,即可杜絕人口了!如此狡謀,本 +縣已洞悉爾的肺腑,爾尚有何強辯?」何氏道:「大老爺此言,更覺差矣!世界上隨殮 +隨葬的,不知凡幾,難道都是謀害親夫的麼?而且論國法,停柩不葬,是大乾例禁。論 +人情,殮畢即葬,即所謂入土為安。孀婦以一婦人,既無翁姑伯叔,若將死者之柩,久 +停在室,萬一風火不測,將何以對亡夫?在孀婦看,隨殮隨葬,於國法人情,兩無偏廢 +。 + + 大老爺以此借口,孀婦可不解大老爺何以謂為民父母了?」山陽縣被何氏這一頓話 +,駁得了禁口無言,不禁大怒道:「好大膽的淫潑婦!爾既說未曾謀害親夫,本縣明日 +申詳上憲,請示開棺相驗,彼時看爾尚能狡賴不成?」何氏道:「大老爺既要開棺相驗 +,孀婦豈敢不遵?但有一件,如果驗出傷來,孀婦情甘認罪。若竟無傷,大老爺擅翻屍 +骨,於律例上尚有處分麼?」 + + 山陽縣道:「若驗不出傷來,本縣也願自請處分。」何氏道:「大老爺既如此說, +孀婦先具甘結;大老爺也得具一張甘結,申報上憲,將來方可為憑。」欲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二回 + +一官拚棄賢令開棺 雙履招來冤民出獄 + + 話說山陽縣將吳何氏供詞,並各具開棺甘結,疊成文卷,分別申詳上憲。這日施公 +接到申文,隨即看了一遍,暗道:「這吳何氏反覆辯駁,未為無理。但據親目所睹,風 +捲麻裙,又據王殿臣等探訪各事,其中實有冤屈。今據山陽縣呈請開棺相驗;這山陽縣 +不但膽識兼備,而且是個好官,本部堂不可不准。」因批道:「據詳已悉,仰該縣即日 +開棺,詳加檢驗。務使水落石出,以彰國法,而儆淫凶,毋任死者含冤,生者漏網。 + + 繳!」批畢,隨即發縣。山陽縣奉到批文,復又親往漕督衙門,面稟一切。施公大 +加賞識。當向山陽縣道:「如果實非謀害,所有應得處分,本部堂當與貴縣共之。不過 +貴縣臨驗時,恐有仵作舞弊蒙混等情。」山陽縣唯唯退去。當即回了衙門,立刻傳知書 +差人役、仵作人等,飭令預備屍場,明日早晨開棺。合署書差知道此事,皆謂「本官得 +了瘋疾,硬說人家謀害親夫的」。 + + 到了次日,各事備辦停當,山陽縣帶領書差、仵作,並吳何氏人等,一齊出了東門 +,直望吳其仁墳墓而來。相離不遠,見屍場已經搭得齊整。不一會已到,山陽縣下轎, +先往墳前繞走一圈。忽然一陣旋風,直吹得塵灰高起。山陽縣又在墳前暗祝了兩句話, +然後升入公堂,喝令土工掘塚。將塚掘開,露出屍棺,便令仵作開驗。仵作答應,即隨 + +手持鐵斧,先在棺頭砍了三斧,然後鑿開棺蓋。當有土工抬過。隨即,仵作請官親臨, +眼同檢驗。山陽縣離了公座,親到棺前,但見屍身毫不腐爛,因喝仵作如法檢驗。仵作 +不敢怠慢,遂即從頭至足檢驗一周,喝報:「毫無傷痕,實係暴病而死。」山陽縣又令 +再驗,旋又報:「委實無傷。」山陽縣無可奈何,只得命人蓋棺封墓。何氏大聲說道: +「大老爺以莫須有之言,妖幻無憑之夢,開人之墓,啟人之棺,翻倒人之屍骨。死者何 +辜,遭此荼毒?既啟棺而又欲蓋棺,開墓而又欲封墓,此非孀婦所敢遵命。」山陽縣只 +得忍氣吞聲,緩言說道:「爾言誠是。但本縣前已具了甘結,申詳上憲。今既驗無傷痕 +,本縣自甘認罪。死者既已無辜,而再令其屍首暴露,本縣更無以對死者,且先蓋棺封 +墓。爾如不信,爾可上控大府,請定本縣之罪便了!」何氏聽罷,這才允為蓋棺封墓。 +山陽縣打道回衙,何氏暫行回家。 + + 山陽縣拈香已畢,即便去見施公,稟知一切。施公頗為納悶,因道:「貴縣令道此 +意外之事,皆本部堂的不是,隨即自請參處,以分貴縣之罪。」山陽縣起身致謝,正欲 +告辭,忽見施安呈上一張詞狀。施公展開一看,就是吳何氏控告山陽縣擅請開棺一案。 +施公當令施安傳諭何氏:聽候本部堂提參該縣。 + + 施安傳諭出來,何氏自行回家,心中頗為得意,以為從此可以無虞了,逐日與姦夫 +恣情取樂不提。山陽縣告辭出來,回到衙門,頗為憤恨。然亦無可如何,只得密派心腹 +,詳加探訪。施公亦復如是,暫且不提。 + + 且說王三郎妻被人謀害,朱槐冤屈在獄,施公懸賞招尋繡履,那賞格已懸有十日, +並無人拾得。李賓如竟然法外逍遙。 + + 這日李賓如在一店飲酒,這酒店婦人卻同李賓如有奸。李賓如酒至半酣--合該朱 +槐災難要滿,朱氏冤屈可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李賓如忽向那淫婦人說道:「看你 +有心顧我,我從未有點好處與你的,今當以一宗財爻相報。」那婦人笑道:「你自來我 +家,何曾使用過你半文錢?既有財爻,你還要自取,何得與我?我不受你這油滑嘴來騙 +我。」李賓如道:「你可知道王三郎妻被人謀害,朱槐現在監獄,將要抵償;施大人出 +了榜文,招尋朱氏繡履,如有人拾得,當堂賞給大錢五十千文?我正知其繡履下落,今 +說與你知道,你可使你丈夫檢出,送往施大人那裡領賞。」那婦人道:「我不相信,你 +怎麼知道?」李賓如道:「我昨日走近東門外河亭旁邊,腳下被一物絆了一跤,低頭一 +看,見是女人一隻繡履,並一把利刃,埋在泥內,因此知之。」那婦人仍不相信,等李 +賓如去後,暗向丈夫說知,密令前往撿拾。酒店主本來好利心重,一聞此言,即去找尋 +。走到河亭旁邊,扒開鬆泥,果有女人繡鞋一隻,利刃一把,忙取回來。那婦人一見大 +喜,即令其夫持履呈送漕督施公。 + + 那酒店主便攜了繡履,直向漕督衙門而來。到了衙門,先將繡履交與值日,由值日 +差送進。施公正為此事在那裡納悶,忽見繡履,當即問道:「是何人送來?」值日差道 +:「是個開酒店的送來的。」施公一面飭令值日差傳知來人,聽候給賞,一面傳伺候升 +堂。施公升了堂,將酒店主帶上問道:「這繡鞋你是哪裡得來?」酒店主回道:「是從 +東門外河亭畔泥中撿出。」 + + 施公道:「誰叫你在那裡去找?」答云:「是小人的妻子叫小人前去。」施公道: +「你妻子又怎麼知道呢?」答道:「是在店內飲酒的一個姓李的客人說的。小人妻子聽 +見這話,叫小人去的。」施公道:「這姓李的叫什麼名字?常來你店飲酒的麼?」 + + 答云:「名賓如,是常來的。」施公遂令吏役如數給發賞錢,店主拜謝而去。施公 +復令王殿臣、郭起鳳道:「你二人跟他前去偵探。倘遇該酒店婦女在家,同人飲酒,即 +刻捉來。」王、郭二人,奉令前去。 + + 卻說那酒店主將賞錢攜到家中,他妻子喜之欲狂,因道:「你我得此賞錢,皆李某 +之力,可謂他來取些分他。」那酒店主答應,即至李家,把李賓如請來。那婦人一見賓 +如,笑容可掬,越加奉承,便邀入自己臥房,安排酒肴相待,三人共席而飲。那婦人復 +向李賓如說道:「我夫妻得此賞錢,皆是大郎指教,何能獨得?應與大郎共分。」李賓 +如笑道:「此事雖我指引,卻是你的財爻。」三人正在那裡談笑,王殿臣已在外面探聽 +清楚,同郭起鳳即搶入房中,將二人捉住,解回衙門。施公即刻升堂,先將該婦訊道: +「爾如何知道被殺的婦人繡鞋所埋之處呢?」那婦人道:「係酒客李賓如所說。他說看 +見一隻女子繡鞋、一把利刃,埋在泥中,因此小婦人才叫丈夫去拾。」 + + 施公道:「你丈夫只將繡鞋送來,那利刃尚在何處?」那小婦人道:「現在小婦人 +家中。」施公即命人去調利刃,一面即提李賓如嚴訊。李賓如始則不招,後被嚴刑,抵 +賴不過,只得將上項各節,及與酒店婦人通姦等情,一一招出。施公判令李賓如處死以 +抵朱氏。酒店婦人責竹杖四十,即交酒店主領回,嚴加管束。朱槐釋放出獄,聞者快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三回 + +抱布貿絲賢臣私訪 叩門投宿豪士泄機 + + 話說施公既得繡履,朱槐與朱氏的冤屈俱已申雪。唯風捲麻裙一案,未得真情,心 +中頗為憂悶。因暗道:「莫若私訪一番,或可知其原委。」即日改扮了一個販布的客人 +,悄悄的出了衙門。先在城內茶坊酒肆,背街小巷,借著賣布為由,各處訪了兩日,亦 +未訪有消息,只得回衙門,悶悶不樂。這日又去城外探訪,離城天已大晚,不便進城。 + +遠遠見一個村落,施公即向村莊上走去,四面一看,不過七八家人家,卻又均已關門。 +施公正在躊躇,又見離村約有百十步,有茅屋數間,燈光尚露。施公即往前去。但見柴 +門半掩,內有一老婦,約有六十多歲,就著燈光,在那裡縫紉。施公推門直入。老婦驚 +起,問施公道:「你這客人,從何處來?到我這村莊何事?」施公道:「我本賣布為生 +,只因日暮途窮,進城已來不及。這左右又無客店,故特來前請借一榻之地,暫宿一宵 +,以避風露。」那老婦對施公道:「借宿一宵,原無不可。但我家兒子生性極惡,雖老 +身亦無奈他何,恐他回來,得罪客官,使老身何以相對?」 + + 施公道:「這倒不妨,即使你兒子回來,有甚言語污辱,我可忍耐。即不然,我與 +他請個罪,他斷不能再與我為難了。」那老婦道:「既如此,但有屈客官在柴房內暫宿 +一宵。如聞不肖兒回來,客官幸勿聲張,免致饒舌。」施公答應,老婦即引入柴房。施 +公便藉草作褥,姑且假寐,以待天明。 + + 時交四鼓,忽聽叩門聲響,施公知為老婦之子回家,即屏聲息氣,側耳潛聽。只聽 +老婦先去開門,復後罵道:「現在幸而年歲好,可以度日,汝尚如此不長進,終日遊蕩 +,不顧家事。倘遇年荒,老娘要被你累死了!」罵了一頓,並不聞那兒子作聲。他旋即 +取火,向廚房內覓食。復聞老婦說道:「今夜有一販布的客人,因日暮不及進城,在此 +借宿,現在柴房中睡臥。汝宜善為看視,毋許再如往日所為,多有得罪,致令客官羞忿 +!」其子也不答應,即持火到廚房來,到了廚房內,將火照向施公面上,看了一會,微 +微笑道:「老娘不懂事,這位客人幸是個好人,留下來原無妨礙;若留下歹人來,家中 +原無家產,萬一偷去物件,從哪裡找來?」說罷,竟呼施公起來。施公見來意甚好,也 +就起來,先問了姓名。那少年道:「姓曾單名個志字。」復問施公。施公因說道:「姓 +方,名喚人也。」曾志又問道:「尊客從哪裡到此?」施公道:「是從山東到此,今日 +欲往淮安。因貪走路程,不覺窮途日暮,因此與令堂相商,在貴府借宿一宵,實在打擾 +之至。」曾志道:「萍水相逢,竟是他鄉之客。不過敝屋蝸居,未免有屈尊駕!」說著 +,又向那老婦道:「母親,這位客人,曾否留他晚飯?」老婦道:「此老娘失於檢點, +尚未留飯。」曾志即邀施公至客房坐下,隨入內搬出些酒來,並魚肉等類,同施公對飲 +,暢談了些時勢。 + + 施公見曾志語言豪邁,頗為投氣,因問:「平日作何生理? + + 尊庚幾何?」曾志又道:「癡長三十六歲,無所事事,唯喜飲酒賭博,他無所好。 +」施公復問道:「山陽縣與某向曾有一面之交,但不知近來作官如何,尚肯為民出力麼 +?」曾志道:「此山陽縣卻是好官。但現有一事,不知若何了結,恐不免因此詿誤。」 +施公故問道:「所因何事呢?」曾志道:「因山陽城內,有一少婦謀死親夫,並無首告 +的人。這日山陽縣因城隍神托夢,說那少婦親夫在陰間訴告,轉托山陽縣徹底追究。山 +陽縣即將那少婦提案,訊了一堂。那少婦堅不承認。山陽縣欲為死者申雪,遂申詳大憲 +,開棺檢驗,終不得傷痕,恐不免因此詿誤。但山陽縣未曾問我,若問著我,或可得其 +實在情形。」施公聞曾志語內有因,復又問曾志道:「那婦人真是謀殺親夫的嗎?」曾 +志笑而不答。施公復與曾志痛飲。酒至半酣,施公見曾志頗有豪爽的氣概,便說道:「 +他鄉異客,萍水相逢,甚是感激!但某意欲與君結拜了異姓兄弟,但不識尊意肯不棄否 +?」 + + 曾志道:「恐只妄攀,何敢言棄?既承見愛,敢以兄事何如?」 + + 施公大喜。曾志遂焚香燃燭,交拜起來,彼此行禮已畢,重複痛飲。次日,施公欲 +行,曾志固留不放,盤桓一日。至晚,彼此又復對酌,施公復又問道:「昨日弟言山陽 +縣所辦某婦謀害親夫一案,可惜未問賢弟,終不能得其實在情形。如此說來,賢弟當必 +盡悉,何妨為愚兄略言一二呢?」曾志聞言,仍笑而不答。施公便故作怒色道:「我輩 +既是異姓兄弟,便如骨肉一般,肺腑之言,皆可相告,豈容復有隱諱?今既如此,是弟 +終以兄為外人,怪某見識不明,徒以弟為知己。某何必再留,請從此去便了。」說著站 +起來便走。曾志趕著拉住,從容遜謝道:「兄長勿怒,請一言,弟非敢故為隱藏,但以 +關係甚大,不敢明言。今既如此,當為兄說明此事。但則出諸弟口,入諸兄耳,外人切 +不可稍有泄漏。」說畢,即將大門關掩起來,復請施公坐定,因笑對施公問道:「兄視 +弟為何如人也?」施公亦笑道:「江湖上之豪士,天地間之快人!」 + + 曾志道:「實不敢欺瞞,弟平日所為,凡城鄉內外,見有不義的財物,朝見之,暮 +夜必往取。取來固為弟自用,並見有那種不堪自活,及急難無援的人,必分之於彼。行 +有十餘年,所幸均未敗露。月前聞城內任家暗匿客資千金,弟即憤急往取。不意誤入死 +者的家內,伏在他家庭前槐樹上,遙見內室有男女二人對飲,態極醜惡。忽有一人扣門 +,婦人急收飲具,男子藏入夾弄內,女子始出開門。復有一男子,步履歪斜,入房即倒 +臥牀上。婦人喚他不醒,擂他不動,復扶他起來,忽又倒下。那婦人因出房,將夾弄中 +那男子喚入,又取出一根長針,向牀上男子肚臍中刺人,停一會即死。夾弄中男子即開 +門出去。那婦人便呼四鄰入視,眾人均以為暴卒。及開驗時,弟亦在場,見那共飲的男 +子,以一包銀給山陽仵作。雖驗及肚臍,他亦報無傷痕。故山陽縣為彼蒙混,殊代不平 +。」欲知施公尚有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四回 + +再開棺甘為佐證 重對質立破沉冤 + + 話說曾志將吳何氏謀害親夫的隱情,告訴施公,頗有不平氣概。復與施公道:「弟 +是晚歸來,雖吾母前,終未曾少有泄漏。今與兄長言之,慎勿輕泄,要緊要緊!」施公 +點首,復又笑道:「賢弟固視兄為何如人?」曾志道:「兄長已明言販布的客商,尚有 +何說呢?」施公笑道:「賢弟固未識兄之為人,死即賢弟所稱的漕督施某。某因山陽縣 +為民申屈,而為此抱『誣良』之冤,某不忍坐視,特扮私訪。今幸賢弟具呈各節,不但 +山陽縣誣良之罪可釋,死者之冤可申,即某亦庶報朝廷於萬一。」曾志聞言,只嚇得面 +如土色,趕著望施公跪下請罪。施公笑扶曾志道:「賢弟不必怕,某與弟蘭譜已定,豈 +可復更? + + 以後痛改前愆,勉為良善,兄當另眼看視。但某回署後,必札飭山陽縣重複開棺, +某亦親自檢驗。彼時不得不屈賢弟去作見證,賢弟卻不可辭!」曾志道:「蒙公赦罪之 +恩,敢不公庭對質。」施公大喜,當晚仍宿其家,笑談一夜。 + + 次日施公進城,回至衙門,立刻傳知山陽縣進署諭話。山陽縣亦即上院稟見,大人 +便將私訪情形,細細述了一回。山陽縣謝道:「卑職見識不明,慚任縣令。非大人逾格 +培植,卑職只有聽候參處而已!」施公道:「貴署回署後,切勿泄漏,可密飭妥人,趕 +買吸鐵石一塊備用。一面立提該犯婦到堂,就說本部堂心懷疑惑,定於後日,親往該處 +再行開棺檢驗。另飭仵作隨同前往。」山陽縣答應退出,回歸本衙,遵諭奉行。施公又 +飭王殿臣將曾志傳到,即暫寓漕督衙門。 + + 過了一日,山陽縣稟請蒞場親驗。施公即帶了黃天霸及曾志等人,親往東門外而去 +。到了屍場,早見山陽縣在那裡伺候。施公下轎,升入公座。山陽縣在公案橫頭坐定。 +施公命帶何氏到案。何氏跪在下面。施公問道:「爾是何氏,你可知謀毒親夫,罪不容 +逭?爾親夫不但在城隍神案前控告,轉飭山陽縣訊問;本部堂亦復知爾的底細。那日本 +部堂河神廟拈香回衙,見爾手持紙錠,站立道旁。忽遇旋風將爾所穿麻裙捲起,露出紅 +褲。本部堂即知有冤,當飭妥差密為偵探。見爾到此掃墓,又有旋風高起,將紙錠飛入 +半空,爾彼時亦頗驚恐,趕向墓前叩祝至再。據本部堂偵探的差官回來詳說,本部堂更 +知其中定有冤屈,正欲札傷山陽縣查辦。旋據山陽縣稟請開棺,本部堂以為檢驗之後, +定能水落石出。爾敢大膽,賄賂仵作,匿報無傷;反控山陽縣擅請開棺,坐誣良善,使 +死者冤沉海底,爾反得法外逍遙,天理何在?國法何在?本部堂愛民如子,不忍使死者 +含冤,嫉惡如仇,坐誣良善。爾既對親夫不顧,忍心下此毒手,本部堂又何容淫婦藏奸 +,不使水落石出?爾可從實招來,究竟如何謀死?兔致再翻屍骨,使死者一再暴露。倘 +仍怙惡不悛,希圖狡賴,本部堂定再開棺檢驗,還你個真憑實據,那時看你尚有何言! +」 + + 何氏聽了施公這一番話,句句刺心。心中雖有些害怕,但不得不仗作膽道:「孀婦 +只知丈夫暴病身亡,不知那謀害不謀害。前日縣太爺既已開棺檢驗,並無痕跡,孀婦方 +且痛死者無辜,被令翻屍倒骨。今大人又欲檢驗,孀婦卻不便阻攔;倘仍然無傷,大人 +可對得起死者麼?」施公道:「本部堂檢驗之後,倘驗不出傷來,甘願自行請旨參處, +以抵擅自開棺、反誣良民之罪!」施麼說罷,喝令啟墓開棺,差役答應。此時看的人真 +個是如山如海。一會子鑿開棺蓋,施公同山陽縣離了公座,齊至屍棺面前,親看仵作檢 +驗。仵作自頭至足,腹背前後,檢驗一周,喝報:「毫無傷痕。」施公喝令:「重驗! +」仵作回道:「委實無傷,不敢謊報。」施公大怒道:「爾前者得銀一包,縣太老爺被 +你蒙混過去。今日在本部堂面前,還敢逞此伎倆,殊屬不法已極!待本部與爾全個真實 +憑據,那時再與爾按律懲辦!」說罷,山陽縣便令將吸鐵石拿出,交與仵作。仵作一見 +此物,只嚇得面如土色,拿在手中,只是亂抖。施公又令將何氏帶到屍棺面前,令他眼 +同檢驗。何氏跪在一旁。施公喝令仵作將吸鐵石,按放在肚臍上面,約有半個時辰。施 +公喝道:「將吸鐵石拿起!」說也奇怪,仵作才把石頭提起來時,只見石頭上吸出一根 +寸半長的鐵針,上面還裹著些淤血。 + + 施公命仵作呈上,復與大家看道:「這就是何氏謀害親夫的實據。」何氏見此事驗 +出實據,知道不容抵賴,復又說道:「大人的明鑒:孀婦的丈夫暴病而死,安知他不是 +誤食鐵針,因而身死?大人若指為謀害親夫的實據,孀婦就為嚴刑屈死,不當謀害之名 +!」施公道:「此時任你強辯,等到帶回本部堂那裡訊問,本部堂與你對個證便了。」 +說罷復令蓋棺封墓,打道回衙。施公回了衙門,即刻升堂嚴訊。何氏仍然抵賴。施公即 +令曾志上堂,與何氏對質。曾志走到堂上,便向何氏說道:「你於那一夜,先有個男子 +在內房,與你對飲,極盡醜態。後聞扣門聲,你知道是你親夫回家,趕著將酒肴收起, +將對飲的那個男子,藏在夾弄之中,然後才出去開門。你親夫進門時步履歪斜,入房即 +倒臥牀上。你又喚他不應,推他不動,將他扶起來,他復又倒下。你那時即出房外,將 +夾弄中的男子喚入,將你親夫按在牀上。你便去拿了一根鐵針出來,又將你親夫胸口衣 +服解開,露出肚臍。你便將鐵針刺入臍內。你丈夫臥在牀上,過了一會,即飛滾起來。 +又滾了一會,這才不動。那夾弄中的男子,就開門出去。你就呼喚四鄰。你說丈夫是得 +了暴病身死。此是那夜間實在情形。即至山陽縣開棺的時節,那時我亦在場,見那夜與 +你共飲的男子,暗中遞了一大包銀子,給與仵作;那仵作得了他銀子,驗到肚臍傷處, +仵作即蒙混過去,說是無傷。這是開棺檢驗時的實在情形。」何氏被曾志這一番話,說 +得汗流浹背,俯首無言,遂認:通同謀害。並供出姦夫姓名。施公立將姦夫提來,一訊 +而服。當擬何氏凌遲處死,姦夫亦擬抵命完案。曾志即令回家,施公與山陽縣亦時常周 + +濟,後來也得了功名,此是後話。施公斷案已畢,正欲退堂,忽聞頭門外大聲呼冤。畢 +竟又是何冤,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五回 + +淮安府鄉民告狀 八蠟廟巨寇行兇 + + 卻說施公結斷何氏謀害親夫一案,正欲退堂,忽聞頭門外大聲呼冤。施公即令將喊 +冤的帶進。只見兩個人,一男一女,皆有五十餘歲,是鄉民打扮。才至公案下面,一同 +跪下,向上叩了三個頭,口稱:「青天在上,求大人申冤!」施公問道:「爾這兩人姓 +什麼?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有什麼冤枉?從實說來,不准虛浮捏告。」那老頭兒先 +自說道:「小人姓吳名用,這是小人的老婆,家住海州招賢鎮鄉間。今年小人五十八歲 +,妻子五十七歲,沒有生過兒子,只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已經嫁人,還有個小女兒, +才交十八歲,已有個夫家,今年十二月裡出嫁。三日前只因招賢鎮八蠟廟裡唱戲,小人 +就將女兒帶到八蠟廟看戲。不料此一去,就惹下一場大禍來了。小人與妻子將女兒帶至 +廟中,一齣戲並未看完,只聽有人說道:『大王來了。』只見那個大王兇惡得很。小人 +看了一眼,也就不敢看了,趕著回來,與小人的老婆、女兒說道:『現在廟內來了歹人 +,我們走吧!不要惹出禍來。』因此就同女兒走了。哪知冤家路窄,小人同妻子、女兒 +才走到廟門口,正欲出門,忽見兩個大王從後走來。小人恐怕他出來看見我女兒,趕著 +將女幾一拉,叫她讓開,好讓那兩個先走。哪知他兩個走出廟來,忽然回轉頭來,看見 +女兒。他兩個便不走了。一個就將廟門攔住,一個走到小人跟前,指著女兒問小人道: +『這小閨女,是你的什麼人?』小人回他道:『是小人的女兒。』他便說:『你這閨女 +,生得頗為美貌。咱家大大王正少一個壓寨夫人,你可將這個閨女,送咱家大大王做了 +夫人,將來你們老夫妻不愁沒有快活。』當時小人聽說這話,就嚇去真魂,便與那兩個 +大王哀求說道:『我這女兒已經有了夫家,不久就要出嫁了。大王雖愛他得好,無奈不 +能從命。算我女兒命薄,無福消受,請大王另尋吧!』那兩個強盜聽了這話,不但不去 +,反更惡狠狠的上來說道:『咱不管你這女兒有夫家沒有夫家,咱自看他生得好,咱便 +要他與咱大大王做夫人。』小人一再哀求,他兩個哪裡肯依?不由分說,遂走上前來硬 +搶。小人與妻子見他那種惡相,因即罵聲:『清平世界,難道沒有王法?放出強盜行為 +,硬搶人家閨女,不怕王法麼?』他見小人罵他,即將小人的妻子合小人打倒在地,他 +便硬將女兒硬搶去了。小人再爬起來追去,他已走得遠了,追趕不上。此時小人的妻子 +已被他打倒暈在地上,及至醒來,見女兒已被搶去,只得痛哭一場,要與那個強盜拼命 +,又不知那強盜住在何處。後來聞說是水龍窩的強盜,無惡不作,專搶人家財帛。大人 +明鑒:小人的閨女是有了夫家的。這被強盜搶去的話,怎麼好對女兒的夫家講?而況女 +兒生性極烈,此事斷不相從,必至斷送性命。可憐小人夫婦只生了兩個女兒,今見女兒 +活活被強盜搶去,又不知性命如何,可捨得捨不得呢?為此前來叩見大人,申冤雪恨, +捉盜拿人,救回女兒,使小人夫妻骨肉重逢,感恩不已!」說罷大哭。 + + 施公聽了這一番話,只恨得咬牙切齒,大罵不休。因復問吳用道:「你那女兒被強 +賊搶去的時節,難道廟裡那些人,眼看著那強盜行兇,無人過問麼?」吳用道:「那強 +盜未來之先,廟前的人卻也不少;一見那強盜進廟,走的走了,躲的躲了,只是剩了一 +半。及至那強盜來搶女兒的時節,不但人走了個乾淨,連廟上的戲都不唱了,戲子都跑 +完了。等到女兒被人搶去,才有些人前來說,那兩個強盜極其厲害,常到鎮上來騷擾人 +,若惹了他,便不肯相休。因此路上的人,沒有一個不怕的。」施公道:「你怎麼想到 +本部堂這裡來喊冤的?」吳用道:「小人也是聞招賢鎮上的人說:大人這裡能人最多, +專捉強盜,救好人性命。因此才與妻子連夜趕來,求大人申冤救命的!」施公聽罷,當 +即吩咐吳用道:「爾等且好好回去,靜候本部堂給你申冤,救你女兒便了。」吳用夫妻 +叩頭而去,施公亦已退堂。 + + 看官,你道這兩個強盜姓什名誰?水龍窩又在何處呢?原來這水龍窩,在海州境西 +北二十里一帶,支河汊港,四處皆是水道,曲折彎環,頗難認識。相傳前朝有一條水龍 +,在此興波作浪,故名水龍窩。這內裡有三個水寇,一名叫做費德功,一喚米龍,一喚 +竇虎。這三個水寇,推費德功為第一,俱是結拜的兄弟,聚了有二三百嘍囉,專在水面 +上打劫。那米龍、竇虎,卻又有兩個分寨,離水龍窩有十里多路,一通清江,一通徐州 +,皆是水道要隘,往來客商必走此路。米龍卻攔劫清江這條路,竇虎卻攔劫徐州這條路 +。得了資財,皆送往水龍窩屯聚。從前落馬湖未破以前,這費德功亦與猴兒李配時常往 +來。 + + 那水龍窩的背後,亦有水道,可通落馬湖,現在卻已絕跡。離這招賢鎮,亦不過十 +餘里地面,因此常到鎮上,打探客人的資財,並未劫掠過婦女。這年因費德功過四十歲 +,米龍、竇虎要送他壽禮。又因珠寶財物,金銀綢緞,寨中屯積無數,毫不希罕,唯缺 +少美人。因此米龍、竇虎便思搶個美人來,獻與費德功,作四十歲的壽禮,所以相約到 +招賢鎮來。及至到了鎮上,打聽八蠟廟唱戲,正合心意,遂一同來到廟裡。米龍、竇虎 +前後看了一遍,並沒有出色的女子,心中頗不高興,也就走了。 + + 不期走到廟門口,在背後看見吳老兒夫妻帶著一個閨女,匆匆出門,他二人心中一 +動,遂趕了過去。回頭一看,見吳老的女兒不過十幾歲,猶如一朵鮮花,尚未開足,而 +且生得甚美。因此二人就起了念頭,將吳老兒的女兒搶去,大路趲趕前行,不到一個時 + +辰,已到水龍窩內。當即進了水寨,報與費德功知道。費德功大喜,亦即迎了出來。米 +龍、竇虎上前說道:「你老不日過四十大壽,咱們沒有什麼孝敬。現在搶了一個美貌閨 +女,一來與你老作為壽禮,二來你老可以朝夕快樂快樂。現帶到外面,待小弟帶他進來 +見見你老,你老看可合適不合適?」 + + 費德功道:「倒多謝你二位賢弟,大大的費心了。」說畢哈哈大笑。米龍、竇虎走 +出來,將搶來的女子帶進,再看時,那女子已是昏倒在地,不省人事。畢竟如何,且看 +下回分解。 + +第三○六回 + +因驚成病弱女全身 見色貪淫貞娘慘死 + + 話說米龍、竇虎走出來,扶吳老兒的女兒進去。走到面前,忽見吳家女子暈倒在地 +,人事不知,口角流涎,二目緊閉,已是半死。把個米龍、竇虎嚇呆了,站在面前呆看 +了一會,才大聲喊道:「可怎麼好?怎麼這一個絕色美人,好端端的竟會死了,這可不 +是件岔事!」費德功正在那裡等得著急,忽見小嘍囉報了進去,說是:「才新搶來的美 +人,已是死在外面了!」費德功一聞此語,歎了一口氣道:「完了,只是咱爺爺消受不 +起。」只見費德功旁邊有個婦人,便向小嘍囉問道:「你看那美人還有氣麼?」小嘍囉 +道:「氣是有的,只是嘴裡已經流出白沫來了!」那婦人道:「不妨,這是她受了驚嚇 +,一時昏暈過去。快將姜湯去灌,尚可得活。」費德功道:「夫人之言有理。」趕著叫 +人去煮姜湯,一面與那婦人親自出來看。走至面前,看見吳家女子生得果然美貌,一疊 +連聲催拿姜湯。一會子姜湯送來,那婦人將吳家女子扶坐起來,徐徐的將姜湯灌下,又 +將他抬入寨內的牀上睡下。過了一會,吳家女子果然甦醒過來,只見他歎氣一聲,二目 +微啟,慢慢的將眼睛睜開,四面一看,「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口內不住的爹娘亂叫。 +那婦人在旁再三勸慰,這吳家女子也不答應,只是嗚嗚咽咽的哭個不了。哭了一會,虛 +氣上衝,又復昏過去了。費德功、米龍、竇虎三個人,急得兩頭亂跑。倒是那婦人有點 +見識,因向費德功道:「大王且自隨她。依我看來,莫若將她送到我房內,讓我慢慢的 +給她調養。等她病好了,再行勸她,將她的心勸轉過來,再送大王受用。」費德功沒法 +,只得依從,任那婦人抬去調養。 + + 合該吳家女子有救,不當失身傷命,遇了那個婦人。你道那婦人果是好人嗎?實在 +是個極濫的貨色,她見著吳家女子有此美貌,她卻存了一個小人心意--以為此時將她 +服侍好了,將來費德功必然寵愛此女子,她亦可因這女子得到好處;雖然不是壞心,卻 +成全了吳家女子名節--後來黃天霸捉拿費德功,搜出許多婦人,全行誅殺;獨這婦人 +未曾被殺,也虧吳家女子一句話,保全性命。且說這吳家女子被抬到婦人房內,雖然被 +那婦人灌些姜湯,醒過來了,不料受驚太重,因此就害起病來。那婦人倒也不嫌煩瑣, +每日寸步不離,慇懃月盼。吳家女子見這婦人沒甚壞意,她也不甚過怕,專門的害病罷 +了。有時費德功進來問長問短,皆是那婦人代她說話,所以吳家女子雖被米龍、竇虎搶 +來,除害病外,同費德功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這也算是不幸中之萬幸。 + + 卻說費德功自見吳家女子這樣美貌,真是如獲至寶。爭奈又害起病來,看著不得到 +手,實在著急。大寨內雖然有許多婦人,又皆是司空見慣,只能殺火,不能調情,而況 +老生常談,毫無趣味,你道他耐煩不耐煩呢?因此,日日找著那些嘍囉廝鬧,甚至於打 +罵。那些嘍囉明知他放著美人可望而不可及,奈何不得,尋著人鬧,卻也無可奈何。內 +中卻有兩個心思甚狡,暗地裡商議:快去外面尋個有姿色的,不論她是婦人女子,搶了 +回來,送把於他;不但可以不尋吵鬧,而且可以得個大好處。就此商議定了,暗暗的出 +去尋找。找了兩日,居然碰到一個,是海州有名的土娼,名喚貞娘。這日到海州城外一 +家富戶做喜事,酒罷回來,坐在轎內。行至半途,被小嘍囉看見,覺得她甚為美貌;而 +且衣衫燦爛,裝束鮮明,心中大喜,遂不分皂白,蜂擁上前,拿出兵刃,將轎夫趕去, +他們便將轎子抬走,如飛也似向水龍窩抬來。貞娘此時已嚇得如醉如癡,不知是什麼情 +節。不一會已到,將轎子歇下,小哆羅攙出貞娘,對她說道:「我等抬你到這個所在, +因為我家大王想個美人前來受用。我等見你美貌,因此將你抬來,獻與大王,做個壓寨 +的女寨主。不日你得了好處,可不要將我們忘記了,須念著我們領你來的情義!」貞娘 +聞說,如夢初覺,才知這班人不是青皮地棍,是強盜窩裡小強盜。正欲與嘍囉分說,那 +嘍囉已經都跑走了。欲待逃走,又不知路逕,正在那裡啼哭不止。 + + 正嗚咽間,忽聞笑聲紛起,呼喚不休,一路喊來:「美人在哪裡?」只見那嘍囉在 +前引路,隨後兩個婦人,後跟一個黑大粗莽、濃眉怪眼的大漢,一齊走了過來。貞娘看 +的真切,不禁放聲大哭,口中罵道:「你們這一起無恥的強盜!膽敢攔搶良家婦女!難 +道沒了王法,不怕殺頭嗎?」 + + 正罵之間,那黑大漢已經走到面前,將貞娘一看,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個美人。 +咱費德功何福修此,病了一個,又來了一個。」說著便向貞娘說道:「美人,你不要啼 +哭,咱這裡是個安樂窩。只要你順從了咱,不必說吃的是珍饈美味,穿的是綾羅緞匹, +就是打咱幾下,罵咱幾聲,咱多不怪你,還說你打咱是情,罵咱是意。再封你做個壓寨 +夫人,何等威風,可算快活。美人,你快不要啼哭了,既已到此,就是啼哭也是枉然。 +」 + + 說罷,便叫那兩個婦人道:「你們快將咱爺爺這個新美人,扶了進去。多備香湯, +給她沐浴。等到晚上,好讓咱與他成親。」 + + 那兩個婦人即刻走來,將貞娘硬拖硬扯,蜂擁著進去。貞娘一面哭,一面罵著:「 +不逢好死的狗強盜!要砍千刀的賊瘟人。」 + + 一路哭罵個不住。一會子到了寨內,當由那兩個婦人喚進房中,打了一面盆水,叫 +貞娘洗面。那兩個婦人復又百般勸道:「就如我們當日被他搶來的時節,也似姑娘今日 +一般。後來沒法,依從了他,現在倒也快活的很,不愁吃,不愁穿,勝如嫁了窮大漢。 +」那兩個婦人一面勸說,貞娘還要百般痛罵。正罵聲不止,忽然費德功前來,百般戲謔 +。貞娘氣忿不過,立起來一頭撞入費德功懷內。費德勸大喜,便趁勢將貞娘摟抱起來, +硬欲行事。貞娘抵死不從,卻又掙脫不了。貞娘忽生一計,暗暗將手伸入費德功襠下, +將他的腎囊拚命勒定。費德功忍痛不過,兩手一鬆,貞娘才算掙脫。哪知費德功此時怒 +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將貞娘按倒在地,一頓拳頭,登時打死。可憐貞娘不幸,作了 +娟妓,又遭惡寇凶淫,頓時慘死,也算是妓中貞婦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七回 + +漕督府老褚標獻計 招賢鎮金大力賣拳 + + 卻說施公自准了吳老兒的狀詞,允許代他女兒申冤。即日將黃天霸、褚標、李昆、 +何路通、關太、計全、李七侯、金大力等人傳齊,大家集議,去捉水龍窩強盜,給吳老 +兒父女申冤。諸人奉諭,齊集督院。施公向大家說道:「昨日鄉民吳老兒所告水龍窩強 +盜,在招賢鎮八蠟廟將他女兒搶去,求本部堂申冤,捉拿強寇。但不知這水龍窩在海州 +哪裡?那強盜姓什名誰?諸位有何妙計,前去把強人捉住?」只見褚標應聲答道:「要 +捉水龍窩強人,老民卻有一計,不知大人以為如何?」施公道:「老英雄既有妙計,敢 +請說來,某願聞教。」 + + 褚標道:「那水龍窩雖不知在海州哪裡,卻知吳老兒的女兒,在海州招賢鎮八蠟廟 +內被強人搶去。老民向聞海州八蠟廟極為熱鬧。相傳四月初一,是八蠟神誕。自三月半 +後,至四月初十,合鎮四境鄉民,皆捐集資財,在該廟唱戲酬神。此二十幾天內,四鄉 +八鎮,男女老少,皆去頑耍。那水龍窩的強人,必定也要前去。既然前去,他前次已經 +搶過一個女子,他此次再來看見有姿色的婦女,斷不肯就此罷休,必定還是要搶。在老 +民之意,想在八蠟神誕前二日,請兩位朋友,改扮賣藝的人,先去往該廟賣藝,借此探 +聽水龍窩強盜姓名。倘能當面遇見,務要設法,將他姓名套問出來。一面老民隨往招賢 +鎮位下--此中卻須一個美貌婦人,還要有武藝的,帶一個少年孩子,才好行事。只是 +小孩子倒有,婦人難得。」黃天霸聽說,便問道:「老叔要這美貌婦人、小孩子何用? +」褚標道:「賢姪有所不知,要這美貌婦人,是為誘敵之計。能有這一人,夫夫便裝作 +鄉民,那婦人便裝作村婦,小孩子便裝作婦人的兒子。 + + 老夫既扮作為鄉人,便使婦人做老夫的女兒,小孩子做老夫的外孫,帶著他們一同 +去八蠟廟頑要。那水寇見了,必定來搶。 + + 老夫便讓他搶,等他搶到手,老夫便沿途追尋前去,追至地頭,便可知道他的窠巢 +。那時老夫卻不進去,再至附近一帶,打聽他的窠巢旁邊,可有別的暗道。再使那賣藝 +的兩位朋友,候老夫追尋去後,他們也即遠遠隨行,約隔二三里路光景,以便節節傳信 +。黃賢姪等侯老夫去後,即便同行在招賢鎮,暗中分頭住下,聽候老夫的信。一經得信 +,即趕得前去,約在二更盡行事。所以耍有個色藝兼全的美婦人,誘那強人搶去,這叫 +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又叫做『追本窮源』。只是色藝兼全的婦人難得。」施公 +聽罷,忙拍案稱道:「老英雄這條計策,的確萬無一失,好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但是那婦人難得,可怎麼好呢?」施公也明知褚標用意,欲借重張桂蘭一走,但不好 +開口。郝素玉又值懷孕,行將足月,不便廝殺,所以也故意說「這一個婦人難得」,卻 +是兩隻眼睛只望著天霸。 + + 天霸心中好生焦躁,暗道:「我妻子張桂蘭的本領,不在人下,何以大人與褚標叔 +絕不提及她?盡管只說難得,難道我妻子不能前去嗎?」卻暗暗的發怒起來,再忍不住 +,就向施公說道:「天霸受大人的恩,雖粉骨碎身,不足報於萬一。今褚老叔所獻之計 +,實在妙絕。就是天霸的妻子張桂蘭,也是受恩深重,現在這裡,雖不能算色藝雙絕, +也還可勉強一行。今大人與褚老叔絕不一提,天霸卻不知什麼原故,還是張桂蘭不配前 +去不成嗎?」只見施公說道:「天霸,你可不要錯怪人。咱可是因你妻子也是朝廷三品 +命婦,如何能使她去作美人計賺那強盜?所以想來想去,才說難得其人。」褚標也接口 +說道:「便是老民也是這般想法。而況老民更有一層難處,要教張夫人做老民的女兒, +老民如何敢當?所以不敢啟齒。今天霸錯怪,可不冤屈了老民麼?」黃天霸道:「大人 +言之差矣!天霸所以得有今日,皆大人恩德所致;即天霸之妻,得為三品命婦,亦皆大 +人所賜。既沫大人恩德,雖赴湯蹈火,又何敢辭?而況前者捉拿毛如虎,天霸之妻及關 +夫人,同授美人計策。難道關夫人現有身孕,不便前往,天霸之妻,卻不能獨行麼?至 +於褚老叔所言,不敢使天霸之妻作自己的親女,天霸卻更有所不解。張氏之父,與褚老 +叔繫結拜兄弟,褚老叔的年紀,又比咱岳父大,張氏既能為咱岳父之女,又何獨不能為 +褚老叔之女呢?」 + + 施公聽了說道:「既如此說,黃賢弟是千願萬願的了。但不知夫人可願前去麼?」 + +天霸道:「張桂蘭雖是女流,也知大義,敢保是一定願意的。」施公道:「難得你夫妻 +好義急公,倒是本部堂與褚老叔見識不廣了。今既如此,就煩褚老英雄率領張桂蘭前去 +一走。」褚標道:「還要使賀人傑同往一回。」施公道:「你老英雄實在想得週到,賀 +人傑為黃夫人之子,即為老英雄之外孫。又況武藝才貌,個個精強,豈但雙絕,實成為 +三絕了!有此三絕,還伯那水龍窩的強盜不墮在手內嗎?」說罷大笑。褚標又道:「那 +八蠟廟賣藝,可請金賢弟同王、郭二位,一同前去,彼此可以商量。留計賢姪在家中保 +護,其餘皆煩同行。」大家欣然允諾,當日退出。黃天霸又向張桂蘭說知,張桂蘭亦欣 +然答應。賀人傑更是歡喜無限,因向褚標與張桂蘭說道:「咱自今日起,便要改口喊褚 +老爺子做公公,嬸娘做母親了。就是嬸娘,也要改口,喚褚老爺子叫爹爹。咱叔父還要 +改口,喚褚老爺子叫岳父。」說得四人通笑了一回。到了次日,大家陸續起程,望海州 +招賢鎮而去。 + + 先說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三人,改扮了賣藝的模樣,各拿兵刃棍棒,到了招賢 +鎮,卻好是三月二十八。三人便找了客寓,暫宿一宵。次日即持了器械,前往八蠟廟去 +,果然見廟內熱鬧非常。進廟來頑耍,只看見鑼鼓喧鬧,人聲騰沸,好不擁擠。金大力 +等三人,在廟內揀了一塊空地,將器械排在地上,席地少坐一刻,便站起來,說了兩句 +走江湖的話。然後金大力拿了一根齊眉棍,向著眾人說道:「咱姓金名喚老大。咱這兩 +個伙計,一叫張三,一叫李四。咱三人向來保鏢為業。現因由山東下來,走到貴地,脫 +了盤費,因此賣兩拳,向諸位爺台們,叨光借些盤費。自古道:『幫襯幫襯』,咱就此 +耍一套起來。」金大力就用齊眉棍,左旋右舞,耍了一回。王殿臣、郭起鳳也耍了二套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八回 + +張桂蘭被劫八蠟廟 老褚標追探水龍窩 + + 話說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在八蠟廟耍了一日拳棍,並無動靜。次日又來,仍然 +如是。一連三日,總未見強人的蹤跡。三人私相計議道:「我等已來了三日,並沒見什 +麼水龍窩的強人。也許要來,說不得明日再去一趟。」於是三人即到街上各客店內尋訪 +。才走了兩條街,已見李昆走來。金大力瞥眼看見,趕著上前,喚住李昆,問明住處, +並問褚標曾否到來? + + 李昆回道:「全來了,只待行事。」金大力又將這三日情形,告知李昆。彼此立談 +了一刻,即同往褚標寓內又說明原委。褚標道:「且過了明日,再作計議。」大家散去 +,各回客店不提。 + + 到了次日,金大力三人自不必說,仍往八蠟廟賣拳。褚標一早起來,即令張桂蘭改 +扮。大家改扮齊全,實係一色鄉民打扮,各藏了兵刃暗器,一起出了店門。張桂蘭前引 +,褚標手挽賀人傑,跟隨在後,直往八蠟廟而來。進得廟來,果然熱鬧非常,遊人叢集 +。他們三人先在廟內各處看了一回,然後偏向人多處走去。瞥見金大力等,仍在那裡耍 +槍弄棍,說個不了,看的人也團團的圍了一大圈。褚標等也在那裡站了一會,復又向廟 +內各處遊玩。剛走到正殿東角門外,正欲進門,只見角門裡迎面走出兩個大漢。褚標瞥 +眼一看,那兩個大漢,一穿大紅繡花直裰,一穿玄色灑花直裰,頭戴巍冠,腳登薄底快 +靴,狀貌猙獰,形容兇惡。知道不是正路,便暗暗的與張桂蘭遞了消息。張桂蘭會意, +故意挽了賀人傑,向那兩個大漢迎上前去。 + + 你道這兩個大漢是誰呢?就是米龍、竇虎,他因搶去吳老兒的女兒,獻與費德功為 +妻,不料吳家女子因驚成病,費德功不能到手。後來嘍囉又搶了一個娼妓貞娘。這貞娘 +不從,被費德功打死,因此費德功頗為不樂。米龍、竇虎又在費德功前獻了奮勇,說: +「八蠟廟,四月初一是八蠟神聖誕。這日遊人必多,內中必有美貌婦女,再搶一個回來 +,作壽禮罷!」因此又到八蠟廟來。卻好米龍、竇虎才從東殿上出來,見迎面來了一個 +絕色女子,手挽著十三四歲的孩子,生得頗為美貌。米龍、竇虎一見,心中大喜,問道 +:「呔!你這婦人,姓什名誰?」張桂蘭厲聲說道:「你這兩個好不奇怪?咱與你一面 +未識,要你問姓名則什?快快讓開,讓咱走路!」褚標亦趕著上前說道:「你這兩人好 +不懂事!人家婦女姓名,與你這兩人何干?各人走各人的路,為什麼要攔住人家婦女? +」米龍亦大聲喝道:「咱爺爺愛他生得美貌,問她一聲姓名,還是與他體面的。要你這 +老兒管什麼閒事?」褚標亦喝道:「你這兩個姓什麼?喚做什麼? + + 家住何處?你說咱多管閒事,你可知道這婦人是咱的女兒,這孩子是咱的外孫。你 +怎麼大膽,敢來調戲,難道不知王法麼?」 + + 米龍、竇虎大笑道:「老頭你站穩了罷!若問咱的姓名住處,咱叫米龍,咱喚竇虎 +,同在水龍窩居住。但知美貌的婦人,見了她便生歡喜心,把她帶回家中,或是留作自 +己受用,或送與咱兄長快活,不知道什麼叫做王法。」褚標罵道:「照你這兩個賊囚攘 +的!行兇霸道,難道還把咱女兒搶去不成?」米龍道:「便搶了你的女兒,你又怎樣奈 +何?」不由分說,就一起上前來搶。張桂蘭也不退讓,一面將賀人傑拉走,一面罵道: +「青天白日,府城腳下,膽敢搶劫婦女!你這狗強盜不是要造反麼?看你這一副殺形, +免不得要被千刀萬剮。」褚標也在旁大罵起來。這米龍、竇虎被他們罵得性起,大喝一 +聲,蜂擁上前,將張桂蘭搶抱起來,飛也似向大門外跑去。賀人傑牢牢挽著張桂蘭假哭 + +著,跟往前走。褚標即在後面,一路罵,一路追趕。此時金大力等三人,知道賊人中了 +計,也將棍棒收起,遠遠的追蹤而來。那廟內頑耍的都跑空了。 + + 米龍、竇虎抱著張桂蘭,拉著賀人傑,一路向水龍窩去。 + + 走了多時,也覺得有些困倦,將桂蘭放在地,兩人歇息。張桂蘭罵道:「你將姑奶 +奶搶到何處去?」米龍道:「將你獻與咱大王費德功,做壓寨夫人。」張桂蘭道:「原 +來如此。既這麼說,你兩個可著一個馱咱,一個背著咱小子,慢慢前去。倘把咱小子累 +壞了,那時見了大王,可是與你這兩個狗頭不甘休的!」 + + 又道:「咱爹爹現在哪裡去了?」米龍道:「你那老兒想是追趕不上,他回家去了 +。」張桂蘭道:「你將咱爹爹尋來,一並兒同去。」正說話間,褚標已後面追來,仍是 +罵聲不絕。米龍、竇虎也不顧他,便將張桂蘭、賀人傑各馱在背後,大踏步直往水龍窩 +而行。 + + 一齊進入寨內,費德功一見,好不歡喜,便問道:「這小孩子是哪裡來的?倒生得 +好。」竇虎道:「小孩子是這位美人的小子。」賀人傑在旁說道:「是你的祖宗!」費 +德功大笑。此時張桂蘭坐在一旁。費德功便向張桂蘭問道:「美人,你姓什名誰?你到 +了此地,不要害羞,咱爺爺最是多情的。」張桂蘭道:「你不要問咱姓氏,你隨後自然 +知道。但有一件,咱既到此地,料想也逃走不了。但是我有三件事,你如果能答應,咱 +便從你;倘若不答應,雖死不從。」費德功道:「美人莫說三件,就是三十件,咱爺爺 +也是從的。美人你吩咐吧!」張桂蘭道: + + 「第一件,日間不許你到裡面去,晚間房裡不許有一個僕婦、丫環,只許你我對飲 +。第二件,咱這小子不能使他離咱左右,也要在裡面住宿。我一聲喊,他就要應聲而至 +,遠離了咱不放心。第三件,多備些好酒菜,使咱與你同飲。等到吃的高興,咱便與你 +幹事。咱這小子也不要餓了他。這三件你若答應,我便從你。」費德功笑道:「這有何 +難,都依了你的吩咐。」畢竟張桂蘭如何捉拿費德功,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九回 + +老褚標暗約黃天霸 張桂蘭巧拿費德功 + + 卻說張桂蘭與費德功約法三章,費德功亦俱應允。張桂蘭就帶了賀人傑進入裡面。 +當時便有許多僕婦前來侍候。張桂蘭要茶要水,呼喚個不停。忽然張桂蘭想起一件事來 +,即向僕婦說道:「你去與大王說知,說咱這小爺要往各處去玩耍一會。 + + 叫大王派兩個妥當人,帶領著小爺同去各處玩耍。」賀人傑聽見這話,早已明白是 +叫他探路,當即同了僕婦,仍到大寨裡來。僕婦與費德功說明,費德功便叫人同賀人傑 +往各處玩耍。 + + 再說褚標追至水龍窩,認明寨門,便不進去。即向水龍窩左右前後,看了一會。又 +在左右探明瞭暗路,正待回去送信,只見金大力已到。褚標即將水寨一帶的路逕,告訴 +大力,便叫大力立刻回招賢鎮去,約天霸准於三更時分,一齊動手,務要初更時分趕到 +,不可有誤。金大力聽罷,隨即轉身回去。走有三五里路,卻好王殿臣已來,金大力就 +把褚標的話,轉告王殿臣,叫他前去傳話;金大力仍轉身回來,與褚標會合一處。王殿 +臣又將這話告知郭起鳳,王殿臣又轉身,節節傳告。約有未末申初的時候,黃天霸等人 +已得了信,當即飛奔水龍窩來,見褚標細細問了一遍。褚標即向何路通說道:「何賢姪 +可往水龍窩北首三里那條汊港內埋伏,以防賊人由此逃往徐州。」又向李七侯道:「李 +賢姪可往東首五里那條支河內埋伏,以防賊人由此逃往清江。待至明日天明,不見賊人 +到來,你們二位即到水寨相會。」二人答應,暗暗前去。褚標又向關小西、王殿臣道: +「你二位於三更時分,可由水寨西首,直殺進去。李公然與郭起鳳二位,又於三更時分 +,從水寨南首直殺進去。老夫與天霸、金大力三人,亦於三更時分從大寨正門殺入。務 +要絕盡根株,並力尋捉。」大家答應,分別埋伏去了,暫且不表。 + + 再說賀人傑在寨內各處玩耍了一會,己將路逕認好,仍到寨內去尋張桂蘭說明原委 +。此時已將日落,張桂蘭又叫僕婦,帶賀人傑去外面吃飯。僕婦答應,將賀人傑帶了出 +去,與費德功、米龍、竇虎一起飲酒吃飯。張桂蘭又叫僕婦到廚房內,將那好菜、饅首 +等物,先拿些來吃。僕婦答應去拿,一會子端了進來。張桂蘭獨自一人,揀那投口的, +痛吃了一飽。餘下來的,便賞與僕婦去吃。又要了些茶水進來。諸事已畢,僕婦又掌燈 +進來。張桂蘭就燈下先將兵刃暗器預備在手內,又將房內的出路認好,然後就靠在鋪上 +,歇息歇息,養些精神。一會子,賀人傑飯畢,先走了進來,與張桂蘭悄悄的說了些話 +。張桂蘭又命僕婦前來問道:「小爺的牀鋪,曾預備好了不曾,究竟鋪在那裡?」僕婦 +答道:「牀鋪已經端正齊備,就在這房外廂裡面。」張桂蘭道:「離咱這房有多遠?」 +僕婦道:「緊連著這間正房。」張桂蘭便叫人傑去歇息。僕婦隨即掌了燈,領人傑去廂 +屋安歇。人傑進了廂屋,關上房門,便將外面長衫脫下,又將樸刀取出,拿在手中,吹 +滅了燈光,靠在鋪上,靜候著動手廝殺。 + + 不說張桂蘭與賀人傑預備停妥,等到三更時分,好捉拿費德功。再說費德功在外面 +,與米龍、竇虎三人,歡呼暢飲。米龍、竇虎道:「今日兄長洞房花燭,本不敢有誤佳 +期,兄弟等看來時候還早,弟等每人再敬三杯,然後送我兄長進入洞房,與新美人成就 +好事。」費德功道:「愚兄今日得有美人消受,皆二位賢弟之力。」於是又飲了數杯, + +俱各有些醉意,方才撤去酒席。費德功到了後面,當有僕婦傳報進去,向張桂蘭道:「 +大王進來了,請新娘出來迎接。」張桂蘭靠在鋪上,也不答應。只見費德功已進了房, +張桂蘭才立起身來,呼喚僕婦道:「爾等速與大王預備酒,拿些進來,咱與大王暢飲。 +」僕婦答應,立刻拿進兩雙杯筷,兩大壺原泡高梁,八碟小菜。房內卻點得燈燭輝煌。 +張桂蘭便叫費德功坐下。費德功此時已然魂不附體,在燭下看著張桂蘭,越看越美,開 +口問道:「娘子,今晚蒙你不棄,得了魚水之歡。咱的酒已飲得不少了,再陪娘子少飲 +兩杯,咱與娘子就睡了吧!」張桂蘭道:「大王說哪裡話來?今日既是佳期,那有不痛 +飲之理?不但咱陪大王痛飲,還要使他們僕婦暢飲一回。」說著就教僕婦們出去飲酒。 +費德功也叫僕婦退出,盡管飲酒。僕婦謝了出去。張桂蘭便拿起杯來,連斟三大杯,送 +與費德功道:「大王請飲此三杯,以助豪興!」費德功見如此慇懃,笑道:「真真難得 +!娘子如此情愛,咱就立飲了。」接過杯來,一飲而盡。當即也斟了三杯,親手送與桂 +蘭:「娘子也要立飲三杯。」桂蘭道:「大王既然錯愛,咱將這三杯酒都飲了,再來敬 +大王三杯。」費德功道:「好!」 + + 張桂蘭便將三杯酒,各呷了一口,仍送過了杯。費德功道:「怎麼娘子並未飲著, +倒又送了過來?」張桂蘭道:「方才咱原說三杯酒都飲了,再敬大王。今已三杯酒飲過 +,雖未飲盡,也算是都飲過了。大王不飲此酒,想是嫌奴吃剩的,說咱不恭,咱就再換 +三杯,請大王立飲。若大王不嫌殘酒,大王便將這三杯飲下,咱與大王行一套合歡令。 +」於是左一杯,右一杯,把個費德功已灌到八分醉意。張桂蘭聽了聽更鼓,已轉三更。 + + 費德功遂站起身來,走到張桂蘭跟前,笑嘻嘻的說:「娘子,時候不早了,咱與你 +上牀睡吧!」 + + 張桂蘭一聽此言,不由得杏眼圓睜,柳眉倒豎,大聲喝道:「狗強盜!你認得姑奶 +奶麼?咱是堂堂總漕施大人轅下,副將先鋒官黃天霸的夫人張桂蘭是也。」說著劈胸將 +費德功望後一推,衣底拔出單刀,認定費德功砍來。費德功隨即一個轉身,腳踏實地, +順手提起一張椅子來擋。張桂蘭一刀砍去,竟被那椅子擋住;趕著取出袖箭,手只一揚 +,一枝箭認定費德功面上打去,一面喊道:「人傑何在?」一言未畢,只見噗的一聲, +從窗外跳進一人。畢竟費德功如何就擒,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一○回 + +水龍窩眾寇遭擒 招賢鎮強徒示眾 + + 卻說賀人傑從窗外跳進,執定單刀,對準費德功便砍。只聽費德功「呵呀」一聲, +將一張椅子,拋在一旁,一個偏身,栽倒在地。原來費德功頭上中了張桂蘭一枝袖箭, +兩眼一花,跌了下去。此時賀人傑的刀已到,見費德功已經跌倒,便舉起一刀,望費德 +功右背上砍來。只聽呵嚓一聲,費德功的右臂,已經砍下。外面的僕婦人眾,從睡夢中 +驚醒,聞得房內乒乒乓乓,起身前來觀看。但見房門大開,新來的婦人,與那小孩子, +拿刀亂舞。再看費德功,已被砍倒,那些僕婦遂一溜煙出來喊道:「你們外面的人進來 +拿奸細呀!大王被人砍死了!」張桂蘭忽聽僕婦喊了出去,手執單刀,也追蹤而去。趕 +得近切,手起一刀,將末後一個婦人砍倒在地。賀人傑正要從房內出來,幫助張桂蘭廝 +殺,忽然一想,恐怕費德功還不曾死,復轉身進內,又將刀在費德功腿上砍了兩刀,給 +他砍下一隻,這才出來。走到院落,只聽外面人聲沸騰,趕著與張桂蘭跑了出去。只見 +燈籠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日。竇虎、米龍帶領著數十個嘍囉,各持兵刃器械,殺了進來 +。賀人傑一見大怒,不由得大喊一聲:「來得好!讓小爺殺個淨絕!」說著舉起刀來, +直奔竇虎。張桂蘭也執定單刀,直向米龍。賀人傑一刀砍去,竇虎即將左手錘擋開,隨 +將右手錘望人傑的面門落下。人傑將刀架住,趁勢一個箭步,刀這一抽,跳出圈外,便 +心生一計,向竇虎虛砍一刀,便向寬闊處跳去。竇虎哪裡肯捨,緊緊迫來。賀人傑覷得 +切近,掏出金錢鏢來,向竇虎打去。竇虎看得真切,見人傑右手一揚,知有暗器,趕著 +閃開,讓過金錢鏢,復又趕去。那邊張桂蘭敵住米龍,一刀一鐧,正殺個對手,彼此不 +能取勝。 + + 兩下正殺得難解難分,忽聽一片聲喧,從外面殺進兩個人來。桂蘭仔細一看,正是 +黃天霸、褚標,兩把鋼刀,如砍瓜切菜一般,蜂擁而來。黃天霸一見桂蘭,便問道:「 +人傑在哪裡?」桂蘭回道:「向西面去了。」天霸刀起處,分開眾嘍囉,直向西首尋去 +。褚標見天霸去尋人傑,便舞動板刀,來助桂蘭。走到切近,見是米龍,便大吼一聲說 +道:「好小子!認得褚老爺爺麼?」話猶未定,一把刀已望米龍左肩砍到。米龍更不打 +話,撇開張桂蘭,便向褚標接住,二人交起手來。米龍抵敵不住,急思走脫,忽見一物 +從面上打來,說聲:「不好!」噗的一聲,正中額角。米龍當時中了暗器,鐧法一亂, +褚標趕上一刀,正中米龍肩膊。米龍支持不住,「哎呀」一聲,栽倒下來。看官,你道 +米龍方才中了什麼暗器?原來李昆從外面殺進來的時候,他便躥上了房屋,趕到後面。 +見褚標與米龍在那裡廝殺,恐怕褚標年老,敵不過米龍,便發了一個彈子,將米龍額上 +打了一下。此時李昆見米龍已經栽倒,他也跳下房來,幫助褚標,將米龍四馬攢蹄,捆 +了個結實,即叫張桂蘭在那裡看守。他便又與褚標來尋人傑。 + + 再說賀人傑正與竇虎對敵,看看已不能取勝,忽見天霸趕來。人傑一見,神勇陡長 +,高聲喊道:「叔父來得好,嬸娘已將那忘八羔子費德功砍倒在房內了。你快來擒這個 + +雜種。」天霸聞言,亦大聲喊道:「姪兒且撇了他,你去歇一會兒吧!這個雜種交與叔 +父便了。」說著便大喝道:「你這雜種!可認得老爺黃天霸麼?」話聲未完,一路刀直 +向竇虎滾了過去。賀人傑撇下竇虎,站立一旁,略為歇息。竇虎聞得黃天霸三字,已是 +驚魂不定,曉得不是對手,便向天霸面門上虛落一錘,天霸才待來擋,竇虎的錘已收回 +去了,發轉身軀飛奔而逃。卻好關太從外面殺來。竇虎冷不提防,見對面又有個殺到, +正待要向斜刺裡逃走,關太早已看見,便將倭刀迎上,連肩帶背,一倭刀砍了下來。竇 +虎躲讓不及,只聽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天霸又復趕到,復一刀結果了性命。此時李昆 +、褚標俱已到來,大家聚集一起,又喊了人傑,一齊到了後面,尋著張桂蘭。再去看那 +費德功,已然死在地下。褚標道:「這寨內的頭腦,不知道就是這三個,還有別人沒有 +?」黃天霸道:「待咱尋個嘍囉來問問他底細。」說著便尋了個嘍囉問道:「你這裡面 +共有幾個強人?快快從實招來!」那嘍囉嚇得膽戰心驚,哀哀跪求道:「小人該死!求 +老爺賞條狗命!小人不敢撒謊。這裡共有三人:費德功為首,還有米龍、竇虎。今皆被 +老爺們捉住了。此外皆是被他們擄來的男女,共有三四百人,現在已死了三股之一了。 +」 + + 黃天霸問明,便叫他引路,各處去收尋婦女。嘍囉不敢怠慢,便引著天霸前去。走 +到西首屋子門口,見金大力從裡面帶了一個婦人、一個女子出來。黃天霸問道:「這兩 +個是誰?」 + + 金大力指著女子道:「這便是吳老兒的閨女;這是服侍吳家女子的。咱本來要將這 +婦人殺了,後來這閨女說他是好人,咱便饒他了。」天霸道:「怎麼,他這婦人,難道 +也是良家婦女麼?」吳家女子趕著上前,將前後原委,說了一遍。黃天霸這才明白,隨 +將這婦女兩個帶去,交與張桂蘭。又去各處查點銀錢物件,依然放在那裡。待查點清楚 +,天已大明。何路通、李七侯兩人在支河汊內埋伏,等到天亮,未見有人,也就到大寨 +來。於是各人收拾清楚,將三個強盜割了首級,並埋了死屍。 + + 然後在附近僱了兩三輛車,將寨內所有銀錢物件,裝上車輛;張桂蘭與那婦人、女 +子,也坐了車子,一起出了水寨。天霸等人,又將寨內各處房屋放火焚了,這才回奔淮 +安,在施公前稟了一切。施公當令將銀錢各物寄庫。吳家女子,著令傳來吳用,自行領 +回。水龍窩帶來的婦人,釋放回家。費德功等三人的首級,懸竿示眾。招賢鎮上的人, +無不歡聲雷動,深感施公的恩。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一一回 + +韓侯廟英雄救弱女 花神祠太歲活遭殃 + + 話說施公發落了費德功搶劫女子一案,真是人人感德,個個銜恩,歡聲雷動。日來 +月往,早又過了中秋。眾英雄平日在總漕衙門內,無非是飲酒談天,論槍耍棒,倒也頗 +不寂寞。這日褚標聞得韓侯廟甚為幽雅,想去閒遊一遭,瞻仰瞻仰,並賞看些古蹟。便 +與黃天霸說知,還想約著天霸同去。天霸道:「小姪不陪,老叔一人去吧!」褚標也不 +勉強,即刻換了衣服,又帶了一二兩碎銀子使用。出了衙門,直往韓侯廟而去。不一會 +,走出東門,又走了一二里路,早看見廟宇巍峨,松柏掩映,好一個所在。褚標信步進 +了韓侯廟,遊人亦復不少,便去各處頑耍。但見一帶紅欄上面,排著三間高大房屋,簷 +口橫列一方匾額,寫著「花神祠」三字。走進祠內一看,原來是供奉著十二月花神。祠 +後一帶迴廊,一所大院落,中間種著數十株桂花,正是花蕊盛開。門內一塊空地,搭著 +極大蘆棚,內中擺設著許多兵器,架裡面坐著許多人。內中有一男子,約有三旬左右, +橫眉豎目,旁若無人。褚標看見,覺得那男子斷非善類。遂至外面,暗暗探聽。方知此 +人姓花名振芳,綽號粉面太歲;他老子花淦,在淮安府當著班頭。他遂借著老子勢頭, +極其霸道,無惡不作。又請了個教師,養了無數打手,自己學了兩套拳棒。因花祠桂花 +盛開,他便搭了座蘆棚,比試棍棒。一連幾日,並無人來與他比試,褚標打聽清楚。 + + 忽見外面多少窮凶極惡的人,架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女子,進入蘆棚裡面去了。褚標 +不知是何緣故。忽又聽從外面進來一個婆子嚷道:「你們這伙強盜!青天白日,就敢搶 +劫良家女子,是何道理?」眾惡奴一面攔擋,一面吆喝。忽又見從棚內出來兩個惡奴說 +道:「方才大爺說了,這女子是本府中丫頭,私行逃走,總未尋著,並且拐了好些東西 +。今日既然見了,把他拿捉,還要追問他拐的東西呢!你這老婆子,快點走吧!倘若不 +依,我們大爺就要拿你到縣裡去,辦你個拐帶的罪名!」那婆子聞說,只急得嚎啕痛哭 +,又被眾惡奴往外面拖拽,婆子抵死不走。褚標看見這樣光景,實在按納不住,遂上前 +攔住說道:「你們有話好說,這是什麼意思呢?」那眾惡奴聽說,把褚標看了一眼,說 +道:「朋友!這個事你別要管。我勸你有事做事,無事趁早兒請,別討沒趣!」褚標冷 +笑一聲道:「天下人管天下事,哪有管不得的道理?你們既不向我說,咱亦不同你們講 +,咱會去問那媽媽。」眾惡奴聽了道:「伙計們,可曾聽見?這個光景,是管定我們的 +事了。」忽聽婆子道:「你老的快救救婆子性命呀!」那些眾惡奴,見婆子說了這話, +當即就要去打。褚標便走上前,把手一隔,那些惡奴即倒退了好幾步,站立不住。褚標 +又向那婆子道:「媽媽不必害怕,只管慢慢講來。」那婆子哭著道:「我姓姜,這女孩 +是我的鄰居柳家的女兒。因他媽有病,韓侯廟曾許下願,她媽還不能出來,因請我同他 +女兒到此還願。不意遇了這一起惡人,將柳家女子搶去。婆子怎樣回去呢?求你老總要 +搭救搭救!」說罷,只見褚標怒目圓睜,大聲喝道:「這不是反了嗎!媽媽不要哭,咱 + +給你尋來,交回與你便了。」說著就同這婆子大踏步向後面尋去。 + + 轉過蘆棚,直奔後面,正要進那敞廳,只見那蘆棚內的男子,率領著一隊惡奴,蜂 +擁出來。那些惡奴,望著褚標指手划腳道:「就是這個老兒。」粉面太歲眼一翻,喝道 +:「好狗才!誰許你管這事?那女子便是咱大爺搶的。你這狗才,又其奈我何?」褚標 +道:「花花世界,朗朗乾坤,難道沒有王法,敢在府城腳下,搶劫良家女子麼?你既搶 +去,咱偏要你送還!」粉面太歲不禁大怒,說一聲:「打!」飛起來就是一腳。褚標此 +時還按奈住氣,見粉面太歲一腳踢來,他便在旁邊立住,口中仍熱說道:「你可放明白 +些,不要這樣動手動腳,難道搶了人家女兒,不送還人家女兒嗎?」褚標尚未說完,粉 +面太歲第二腳又到。褚標又讓過,又說道:「你可不要欺咱老,咱可讓了你兩腳!你趕 +快將女子放出,萬事皆休。你若再這樣倚勢欺人,你可不要討沒趣!」粉面太歲哪裡明 +白,第三腳又踢過來。此時褚標真按捺不住,不由得大罵一聲道:「好雜種!試試你祖 +爺爺的手段吧!」一面罵,一面看著腳臨切近,順手就在粉面太歲脛骨上一捻,說聲: +「去吧!」話猶未完,只見粉面太歲「呀」的一聲,站立不住,往下栽倒。褚標哈哈大 +笑道:「這樣不中用的東西,也要動手動腳。」那些惡奴見粉面太歲被老頭兒打倒,便 +嚷道:「你這老頭竟敢動手,打倒咱家大爺。」遂一擁齊上,以為好漢打不過人多。誰 +知褚標將手望左右一分,一個個皆東倒西歪,再也不敢前來。褚標又望後面尋那女子, +忽聽那邊喊一聲:「閃開,咱來也!」一人手執木根,舉過頭頂,照褚標當頭打來。褚 +標見來勢兇猛,趕將身子往旁邊一閃。粉面太歲剛剛站起,卻好太歲的頭,不偏不倚, +受了此棍,直打得腦漿迸裂。眾惡奴齊聲嚷道:「了不得了!老頭兒打死人了,快拿呀 +!」褚標道:「不要拿,咱自不走。你們可將本坊地保喊來,咱有話講。」即刻地保到 +來,見鬧下人命案來,問道:「兇手是誰?現在哪裡?」褚標向地保指著拿木棍的問道 +:「這人是誰?你可知道他的名姓?」地保道:「他姓施名杰。」褚標道:「這死的姓 +甚名誰?」地保道:「他是府裡班頭花淦大太爺的兒子花大爺。你今打死人,還嚕囌什 +麼?快跟我到這縣裡去!」褚標道:「慢著,咱還有話講,這施杰也要同去。」那施杰 +大驚道:「咱不是好惹的,你配叫誰與你同去?」 + +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一二回 + +柳溪村李公然訪案 陶家廟賀人傑贈金 + + 卻說施杰大聲道:「誰敢拿我同去?」褚標趕了一步,上前將他木棍抓住,往懷裡 +一帶,說道:「你打死人不同去?偏看你好惹不好惹。」一句話未完,施杰已咕嚕滾在 +一旁邊。褚標即刻將他按住,因對地保說道:「這個人交把你了。後面還有個姓姜的婦 +人,一個姓柳的女子,一起帶著,隨咱同到總漕衙門裡面去聽審。」地保聽說到總漕衙 +門,哪敢疏忽?隨將施杰帶住,又將那婦人、女子叫來,一行人隨著褚標,直奔總漕衙 +門而去。一會子已到衙門,只見褚標進入衙門。那衙門的差役人等,一個個立起身來, +垂著手兩旁侍候。褚標笑望眾人說道:「我今日在韓侯廟拿住一個惡霸,現在已經帶來 +。諸位可到頭門外招呼地保,叫他當心些,可不要被那惡霸跑了。咱進去回稟大人。」 +褚標進去,將前後的話,細細稟了一遍。施公即刻傳諭升堂,又飭令差役趕往淮安府, +立提班頭花淦。 + + 施公升了堂,先將地保問了兩句。又將姜婆子、柳家女子,帶上堂來,前後問了一 +遍。這才傳提施杰到。施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你就叫施杰?花振芳為何搶劫良家 +女子?你還助紂為虐!花振芳究係誰人打死?快講!」施杰知道抵賴不過,只得從實招 +來。施公即刻判:花振芳身死,以施杰相抵。 + + 柳氏女子,仍著姜氏妥送回家。判畢正欲退堂,只見差役稟報上來,花淦提到。施 +公便叫帶上來。花淦跪在下面磕了頭。施公道:「你叫花淦麼!本部堂問你,你既身為 +差役,亦可知道縱子為惡,搶劫良家女子,聚眾行兇,這應擬何罪?」花淦道:「罪該 +萬死!但是兒子花振芳所為,固是兒子不肖,小的失於檢束;也多因施杰這廝謀串。今 +兒子已死,小的實無怨言,求大人開恩。」施公道:「姑念你兒子已死,不再加罪於你 +,爾可自行備棺收殮。施杰,本部堂已將他給你兒子償命了。爾自此以後,可要小心辦 +公。下去!」花淦磕了頭,爬了下去。施公退堂,眾人各散。 + + 次日早間,施公起來,梳洗已畢。才到書房,忽有兩隻斑鳩,飛在施公面前,左右 +飛鳴,若有申冤之狀。施公知道有異,便立住腳說道:「斑鳩!斑鳩!你若有甚冤枉, +就一翅兒落將下來,本部堂好給你申冤。若無甚事,你可趕快飛走。」 + + 施公話才說完,那兩隻斑鳩,已飛落在地,望著施公哀鳴不止。施公大奇,隨傳進 +來兩名差役,吩咐道:「你二人跟著斑鳩前去。無論是何地方,見有形跡可疑之人,即 +拿來見我。」 + + 忽見斑鳩望著施公叫了兩聲,一展翅向上飛去。張才、李勇哪敢怠慢?只得趕了出 +去,望著斑鳩,不分高下,跟隨前去,暫且不表。 + + 再說施公見斑鳩飛去,進入書房。施安送上茶,拿進點心。施公用了早點,只見門 +皂在書房外面喊道:「施大爺!」施安聽見出來,門皂即呈上一張狀子。施安接在手中 +,吩咐道:「你等著,不要走開。」門皂答應。施安將狀詞拿進書房,送與施公閱看。 +施公展開一看,原來柳溪村三官廟道士王紫霞替他師父趙氣清鳴冤。施公看罷,吩咐候 + +查明提訊。施安出外,傳知門皂退出。施公復將王紫霞狀詞細看一遍,暗道:「怎麼新 +任山陽縣,就這樣將老道屈打成招?這件事須得訪明白,才好訊問。」隨傳黃天霸、計 +全等人,進內諭話。不一會,諸人已到,先給施公請了安,各人告坐已畢。計全問道: +「大人有何吩咐?」施公先將斑鳩的事,說了一遍,才說道:「王紫霞替師鳴冤,告的 +是新任山陽縣屈打成招一案。本部堂想,這件公案,必得須往柳溪村,細細先訪一回。 +究竟三官廟道士,平時是否安分訪問明白,然後才好提訊。」計全道:「大人明鑒。」 + + 施公道:「擬欲煩李五弟辛苦一趟。務要訪明根底,以憑訊究。」李昆答應,當即 +退出,收拾預備,往柳溪村而來。此時賀人傑知道李昆外出私訪,他便與天霸說道:「 +姪兒在此,終日無事。現在五叔出外私訪,姪欲同李五叔一齊前去,借可習練。」天霸 +道:「事無不可,但要格外小心。」於是天霸便與李昆說明。李昆亦欣然允諾。二人收 +拾停妥,各藏了兵刃、銀兩,出了衙門,往柳溪村而去。賀人傑又與李昆說道:「在姪 +兒意見,我們就在陶家廟住下。於早間出去,分頭探訪,晚間仍回客店。五叔意下如何 +?」李昆道:「甚合吾意。」原來陶家廟離柳溪村只隔二三里路。二人在陶家廟投了客 +店,便去分頭探訪。 + + 賀人傑就在集上,揀了一座酒店,要些酒菜,獨自坐在那裡飲酒。忽見有個老者, +形容枯槁,衣衫襤樓,進得店來,向旁邊桌上那老者緊行幾步,雙膝跪倒,流淚不止, +口中苦苦哀求。那老者仰面搖頭,只是不允。賀人傑看見,好生不忍,便走過來問老者 +道:「你為何向他如此?有何事體,可對我說。」 + + 那老者將賀人傑一看,見是公子打扮,料非常人,口稱:「公子有所不知,因小老 +兒前年欠了這位陶員外五兩銀子未還,員外要將小女抵償,故此哀求員外,只是不允。 +」賀人傑道:「怎麼五兩銀子,就要以女兒抵償?我可不解?」那座上的老者說道:「 +原欠我五兩,三年未給利息,就是三十兩。共欠三十五兩。」賀人傑聽說,冷笑道:「 +原來三年利息,就是三十兩,這利息究竟太重了。」又道:「當初有借約沒有?」老者 +道:「有借約。」人傑道:「既有借約,這銀子咱給他還了。你可在此少待,咱便去取 +銀。」說著轉身出店,一口氣跑回客寓,取了三十五兩銀子,復到酒店。向老者要出借 +約,當了大眾,銀約兩交。老者收了銀子,說聲「不該」,出店而去。那老者磕頭謝恩 +。人傑又向老者問明陶老兒居址,那老者這才出去。原來這陶老兒,就是陶家廟人。他 +仗著兒子是個武生,一味盤剝重利,強霸一方,人人側目。賀人傑也便還了酒飯錢,大 +踏步走出去了。訪了一日,無什消息,晚間仍回客店,見李五尚未回來。因想起日間酒 +店之事,等到初更時分,遂改扮行裝,帶了兵刃,由店後越牆而出,直奔陶老兒莊上而 +去。欲知賀人傑潛在陶家莊,畢竟何為,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一三回 + +賀人傑有心盜員外 李公然無意救公差 + + 卻說賀人傑改了行裝,直奔陶家莊而來。但見他家房屋高大,裡面燈光明亮。人傑 +悄立細聽,正是陶老兒與他兒子在那裡說日間還銀子的事。他兒子說道:「你老人家年 +紀不小了,要這些銀子何用?若說是留與兒子,我們也可以尋得出來。你老人家這一生 +也用不了,何必還將銀子再做那盤剝重利的勾當呢?就使人家不敢與你老人家怎樣,自 +己想想,也有些損德,而況終久都要出亂子的。」這陶老兒罵道:「你這小畜生!以為 +那皮箱內,有了二三百兩銀子,並有些田產,就算是個富翁了?你這樣不長進的東西! +老子幫你賺錢掙家私,你不說感激老子,反說老子許多不是。」說罷,氣衝衝的拿了三 +十五兩銀子,進入內室去了。賀人傑也就追蹤而去。到了後面,見是三間內室,陶老兒 +走入東南一間。賀人傑便一伏身,由屋上倒垂下來,兩隻腳掛在簷口,探身向房內望去 +。但見陶老兒在房內,開了皮箱,將那三十五兩銀子收入,又將箱蓋關好,正欲下鎖, +賀人傑在簷下忽喊一聲:「咱來也!」陶老兒一嚇,趕出房外來看,並不見個人影。原 +來人傑喊了一聲,即躲到夾弄裡去。陶老兒見無人影,恐怕躲在那裡,便往各處尋去。 +剛走到夾弄口,賀人傑便拔出刀來,跳出弄口,將刀向陶老兒一晃,說道:「要嚷我就 +砍一刀!」陶老兒嚇得骨軟筋酥,哪裡嚷得出來?人傑便上前將陶老兒按住口,即在他 +身上割了一塊衣襟,塞住陶老兒之口,又將他捆縛結實,拋在地下,然後走出來了。來 +到房內,將皮箱內所存的銀子,共有三百餘兩,一齊取出,藏在身邊,這才出去。剛至 +廊下,見對面來了個丫環,手執燈光,望裡走去。賀人傑即躲在黑暗之中,等那丫環過 +去,復至丫環後面,一口氣吹熄了燈光。那丫環嚇了一跳,急急的走入裡面去了。賀人 +傑就此上了房簷,仍回客店。 + + 丫環來到內室,原來是喊陶老兒去睡覺。誰知道到了房內,不見有人,又見箱蓋大 +開,不知何故。正要到前面報信,剛走到夾弄口,只聽裡面有呻吟之聲。那丫環也不敢 +看,急急的跑至前面,告訴陶老兒的大兒子道:「老爺!老員外不知哪裡去了。後邊夾 +弄內,還聽見有人在那裡歎氣。大爺趕去望望罷!不要有了強盜了!」陶老兒的兒子聽 +說,趕著提了燈,手拿木棍,直奔後面夾弄而來。走進去一看,果然有個人睡在那弄內 +,仔細一望,不是旁人,正是他老子,被人縛倒在地,再看,口內還塞著衣襟。趕著將 +口內衣襟掏出,解了綁,扶起來,陶老兒已是不能說話。又停了一會,才抽了口氣,扶 +住兒子,同到房內。去看皮箱,見那三百多兩銀子,連一毫都沒有了。準備明日報官, + +暫且不表。 + + 再說張才、李勇奉了施公之命,去趕斑鳩。出得衙來,一路趕去。直趕到柳溪村, +那斑鳩忽然不見了。張才、李勇道:「難道有什麼冤枉在此嗎?」二人跑得汗流浹背, +便席地坐下,歇息歇息。忽見兩個穿灰布衣的,一個大漢,一個後生,從小路上走來; +那大漢在前,那後生在後跟不上,一著急,即跌了一跤,把腳上穿的靴子,脫落一隻, +露出尖尖的金蓮來。 + + 那大漢看見,回轉身來,將她扶起,又將靴子給她穿上。張才此時早趕過來,大聲 +喝道:「你這漢子,要將這婦人拐到哪裡去?」一伸手就要拿人。那大漢眼快,反把張 +才的手腕攏住,往懷裡一帶。張才站不穩,便趴下來。李勇見張才被大漢摔倒,趕著過 +來嚷道:「你這漢子,奸拐婦女,反將我們伙計拉倒,你這廝有多大膽?」說罷才要動 +手,只見那大漢劈面一推,李勇冷不防,應手也栽倒在地,仰面朝天,罵不絕口,卻不 +敢站起來,與大漢較量。又聽大漢對後生說道:「你順著小路,遇了樹林,就是莊上了 +。叫他們莊丁,趕緊前來綁人!」 + + 那後生答應,忙順著小路而走。不多時來了許多莊丁,將張才、李勇捆縛個結實, +帶回莊去。 + + 你道這莊主是誰?原來姓樊名洪,是山陽縣的武舉。其人廣有田產,極為霸道,專 +與縣裡的差役結交。那大漢就是他家總管,姓林名魁,頗有些武藝;樊洪極為相信,無 +論何事,總與他商量。他也借著樊洪的勢力,無惡不作。張才、李勇到了莊上,樊洪叫 +林魁:「將這兩廝吊起來,給我著實拷打。」林魁答應,當即吩咐莊丁將張才、李勇帶 +進東屋,隨用繩索背綁起來,弔在二樑上,喝令莊丁拿了皮鞭,抽了張才,又抽李勇。 + + 莊丁一面打,林魁一面問道:「你這兩個,究竟是哪個衙門的狗腿?要想在爺面前 +索詐。我實告訴你,那婦人是我拐來的,你又怎樣?」張才、李勇兩個,便放出潑皮, +任他怎樣打法,還是嘻嘻笑。林魁沒法,復走過來,又將張才抽了幾下,正待要走,只 +見小童前來說道:「林大爺!員外叫你去吃飯呢!」林魁一面答應走出,一面也叫莊丁 +去吃晚飯。張、李二人見他們走了,李勇便悄悄說道:「張大哥,方才要不是你遞過話 +來,我可實在忍不住了。」張才道:「你等著吧,等一會兒他回來這頓打,才夠你馱的 +呢!」李勇道:「這可怎麼好呢?」忽見簷口有個人影一晃,再細一看,原來不是旁人 +,卻是李公然。張才趕著喊道:「好了!李老爺來了!你老快救小的們才好。」李昆道 +:「不要忙。」從背後抽出刀來,將二人背縛割開。李昆問道:「你們二人怎麼到這裡 +來的?」張、李便將追趕斑鳩,途遇大漢、後生的話,說了一遍。因亦問道:「你老也 +為何到此呢?」李昆道:「咱是奉了大王的命,因此間三官廟道士趙氣清被冤,徒弟王 +紫霞前去給他師父鳴冤。大人派我到此私訪,因打聽這樊洪頗不安分,所以暗地到此, +看他的動靜。不料你們被他捉了。現在你們二人雖是不能動彈,待咱將你們送了出去。 +你們可趕緊奔往陶家廟王家飯店,請賀小爺趕速前來,同咱捉拿樊洪、林魁兩個。不得 +有誤!」李昆隨將他二人,用繩子從院牆上縋了出去。畢竟如何捉拿樊洪,且看下回分 +解。 + +第三一四回 + +安人好德婆子陳情 惡霸驚心英雄得意 + + 話說李昆將張才、李勇送了出去,叫他們趕往陶家廟去,喊賀人傑前來幫助他。便 +復轉身,仍由屋上往各處探聽。走到後面上房,見屋內燈光明亮。他卻伏在簷前,往下 +細聽。只聽一個婆子說道:「安人!你這一片好心,每日燒香念佛,只保小員外平安無 +事罷!」安人道:「今日聽說又搶了一個女子來,還鎖在那邊屋裡,不知又是什麼主意 +。照這樣不改,恐怕我這老命,還要送在兒子手裡呢!我倒也罷了,死也死得了,只可 +憐我那媳婦,那樣賢德,若再帶累於她,豈不是冤枉!」婆子道:「可不是呢!今日搶 +來的女子,卻顧不得了。另有了一個在那裡了。」李昆聽說暗喜,那女子尚未失身。又 +聽那婆子說道:「你老人家可曉得,另外的這女子,這宗事可作的太狠了! + + 我們莊南不是有個錫匠?月前有病,小員外就時常上他家去。 + + 後來錫匠病才好,小員外就叫主管林管家施一計:叫馮氏告訴他男人,說她病時, +曾許下三官廟燒香。這廟內有個後院子,是一塊空地,並埋著一口棺材,牆腳倒坍了。 +我們林魁就在那裡等他。」安人問道:「等他做什麼?」婆子道:「這就是他們定的計 +策,那馮氏燒完了香,就要上後院子裡小解,解下裙子來,搭在墳塚上,及至小解完了 +,那裙子就不見了。馮氏也不尋找,就回家去了。到了半夜,有人敲門喊道:『送裙子 +來的。』馮氏叫她男人出去。哪裡曉得週二出去,就被人割了頭去。這馮氏就告到縣裡 +:『廟內昨日失去裙子,夜間丈夫就被人殺了。求申冤。』縣官聽罷,就疑惑是廟內和 +尚所為。隨即派人前去查訪。這三官廟,卻不是和尚,是道士。差人便帶著道士,各處 +搜尋。尋到後院墳塚子旁邊,見有浮土一堆,刨開看時,就是裙子包著週二的頭。差人 +當時就把廟內道士趙氣清拿去,用酷刑審問。他卻不招,競被縣官收在監內。誰知氣清 +有個徒弟王紫霞,募化回來,聽見此事,他要去總漕施大人那裡告狀,替他師父申冤。 +我們小員外聽見這個風聲,叫馮氏改裝,藏在我們的家內,聽說今晚成親。你老人家想 +想,這是什麼事,平白的生出這等毒計來。」李昆在屋上聽得真切,原來那個道士是真 + +冤枉,心中大喜。復繞至東跨廳,輕輕落下。只聽得屋內說道:「漕督施大人斷事如神 +,如今這個法子,誰想的到你在這裡?這才是萬年無憂呢!」又聽婦人說道:「我今日 +來,遇見兩個公差,偏偏的又把靴子掉了,露出腳來,喜的好在拿住了!」樊洪道:「 +我已告訴林魁,三更時把他們結果,就完了事咧!」婦人道:「若得如此,事情才得乾 +淨。」李昆聽至此,暗道:「好一對惡毒的姦夫淫婦!」卻輕輕進了簾攏,來至堂屋內 +,見那邊掛著軟簾。走至跟前,猛將軟簾一掀,口中說道:「嚷!就是一刀。」卻把刀 +晃了一晃,滿屋裡都有刀光。樊洪說聲:「不好!」便在壁上抽出一把寶劍,迎了上來 +。李昆暗道:「這廝光景是個會手。」一面暗想,一面將刀砍過去。樊洪趕將寶劍來擋 +。李昆復想道:「這房內如何廝殺。」遂望著樊洪晃一刀,退出房外。樊洪追趕出來。 +李昆卻在房外,將暗器拿出。樊洪冷不提防,腕上著了一彈,「呀」的一聲,手指一鬆 +,寶劍脫落在地。李昆趕著一個縱步,跳到面前,手起一刀,當頭砍下。樊洪用手來隔 +,卻迎著刀鋒,一隻手迎刃而斷,跌倒在地。李昆復向前,用刀背在樊洪背上連搠了幾 +下,樊洪已是不能開口。李昆又在他身上割下一塊衣襟,塞在口內。此時樊洪卻穿著短 +衣,李昆順手將他的絲縧拿過,把刀銜在口內,就把樊洪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實。再 +見那婦人已嚇倒在地,順手提將過來,卻把掛帳鉤的縧子割下,將婦人也捆在一處,又 +割下一副飄帶,將婦人的口也塞住。正要回身出來,只聽一聲嚷,卻是林魁到東院持刀 +殺人,不見張才、李勇,只得來稟樊洪。李昆亦早迎至院中,劈面就是一刀。林魁說聲 +:「不好!」 + + 往後一退,李昆便趁勢一刀,正中左膊,林魁登時跌倒。不意屋上又跳下一人,李 +昆倒嚇了一跳,再細看卻是賀人傑。李昆這才明白,是賀人傑在屋上打出金錢鏢,林魁 +著了一下。於是二人將林魁捆縛起來,此時莊丁都已來到。 + + 李昆道:「咱奉大人命,特來捉拿樊洪、林魁。現在二人並淫婦馮氏都拿到。爾等 +自係良民,與爾等毫不干涉。還有昨日樊洪搶來的女子,現在何處?爾等快快放出,咱 +老爺不累無辜之人。」眾莊丁一個個都跪下來,齊聲說道:「求老爺開恩!」 + + 李昆道:「你速將那女子放出,萬事皆休!」眾莊丁又磕了兩個頭,才爬起來出去 +,一會子,帶了一個女子進來。李昆問道:「你這女子,因何被他搶進?你姓什麼?家 +住哪裡?」那女子道:「小女子姓陳,父親叫陳德貴,家住陶家廟。昨日因往外婆家去 +,不料走錯路途,走過他家莊前。遇著這裡一個少年人,就喝叫壯丁,將小女子搶來, +關鎖在屋內,不知是何道理?我家父母還不曾曉得。」說罷痛哭不已。李昆道:「你不 +要哭,咱叫你父母領你回家便了。」便叫莊丁去到陳家送信,叫領人。又將樊洪的母親 +請出來,安慰了一番。樊洪的母親道:「皆是老身管束不嚴,他們自作自受。只求老爺 +們在施大人跟前,方便兩句就是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一五回 + +施賢臣因公參縣令 朱壯士仗義救書生 + + 話說李公然捉拿樊洪、林魁,待至天明。卻好陳德貴來領女兒回去,陳家感恩戴德 +,自不必說。李公然便令莊丁僱了兩輛車子,將樊洪、林魁、馮氏三人,綁在車上,又 +到陶家廟王家飯店,招呼李勇、張才,又還了飯錢房錢,這才押解三人,一路進城銷差 +。進得衙門,李昆將前後的話,稟明一切。施公先差人至山陽縣,提趙氣清到案,立刻 +升堂。將樊洪、林魁、馮氏等,嚴加審訊。三人毫無遁飾,一一招了。施公命他三人招 +了供,收禁,按律定罪。此時趙氣清已提到。又把王紫霞帶上堂來,問他斑鳩一事。二 +人發怔,想了多時,才想起道:原來這兩個斑鳩,是三官廟內白果樹上的。前因風雨打 +落,雛鳩將翅膀擦傷,多虧趙氣清養在籠內。養好了,任其飛去,不意竟然會鳴冤。施 +公聽了,歎惜不已,因將二人釋放回廟。施公退堂,賀人傑又將陶家廟贈金,夜間盜銀 +的話,說了一遍。遂將所盜銀兩,交存庫中。施公點首稱善。及至陶老兒報案,山陽縣 +詳報上來,施公早已知道。當傳到山陽縣,嚴訊了一回,說他:判斷不明,因循致誤, +勒令休致。在本省候補人員內,揀選精明幹練之員,請補斯缺。 + + 再說朱光祖自從在贑榆縣獻計,捉拿了毛如虎,他就回 去,一年有餘。近因事情 +已清楚,思往淮安一走,去看看眾家兄弟,並給施公請安。這日走至西壩,時將日落, +忽然天下大雨。猛見一座廟宇,忙著走到山門避雨。只見一個小童,手內提著雨具,只 +呼:「相公在哪裡?」喊了兩聲,無人答應,便自往東去了。又見庵內角門開處,出來 +一個小尼,低低答道:「你家相公在這裡呢!」朱光祖一見,頗為納悶,站起來便去追 +趕小童,將小童趕上問道:「你喊哪個?」小童道:「喊我家相公。」朱光祖道:「喊 +你家相公做什麼?」小童道:「我家相公叫我回家去拿雨具。他說在山門口等我。現在 +雨具拿來,他不知哪裡去了。」朱光祖道:「這庵內,你家相公進去過麼?」 + + 小童道:「向來不曾去過。」朱光祖心知有異,便對小童道:「你在這裡等我,待 +我去將你家相公找來。」小童答應,仍在山門下等著。朱光祖便從角門飛身上牆,輕輕 +跳將下去。在黑暗中,細細留神。見有個道姑,一手托定方盤,裡面熱騰騰的素菜;一 +隻手提定酒壺,進了角門。有一段粉油板牆,中間兩扇板門,女尼將門一推,輕輕進去 +。朱光祖也挨進身軀,見屋內點著燈光。朱光祖悄悄立在窗外。只聽屋內說道:「天已 +不早了,請相公多少用些酒飯,少時也好安歇。難得今朝下雨,天上還有雲雨之時,豈 + +相公倒忘了雲雨之意麼?」男子道:「我不懂什麼雲雨,只知讀書人,心正而後身修。 +似這樣無恥之為,斷斷不能苟且!」朱光祖在窗外聽了,只是暗笑。又聽女尼道:「讀 +書也罷,修身也罷,且請吃了這杯酒,見見來意。」 + + 那男子又道:「你到底要怎麼?」只聽得噹啷一聲,酒杯打落在地。那女尼嗔怒道 +:「我好意敬你酒,你如何不識抬舉?且給你個對證,現在我們後面,還有一個臥在牀 +上,那不是你的榜樣麼?」男子聽了著急道:「如此說來,這不是你要害人了麼?」女 +尼道:「說不定。你要依我,我便殷慇懃勤的看待你;若要仍然固執,你不吃酒,我們 +就要請你吃刀了!」男子又道:「照這說,你是定要害人了。我卻就要喊了!」女尼道 +:「我這地方,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你便喊斷嗓子,也沒有人來過問。盡管喊吧?」 +那男子果真喊道:「院內尼姑要害人了,救人呀!救人呀!」朱光祖趁著喊叫,連忙將 +軟簾一掀,答道:「咱來救你!」話猶未完,已經進了屋內。 + + 女尼見有人跳進來,這一嚇卻非同小可。朱光祖便向那男子問道:「先生為何到此 +?尊姓大名?」那人道:「學生姓楊,名叫柳村,乃揚州人氏。只因探親來到這裡,就 +在前街居住。 + + 可巧今日無事,出來閒遊。不期天降大雨,未帶雨具,便在這庵前暫躲,因此才叫 +小童回去取雨具來。小童走未移時,就承她開了角門,將我讓進屋內。當時我並不肯進 +來,我卻想道:此非僧道,恐有許多不便之處。她們就再三拉我進來,關我在這屋裡, +怎麼雲情雨歡,說了許多混話。足下明鑒:尼庵是清淨之所,如何說出這些話來?你道 +可著急不著急呢?」朱光祖道:「先生你也太沒意思。她既請你進來,又這樣慇懃待你 +,你朱免太拘泥了!」只見楊生怒道:「足下如此說,請足下隨遇而安罷!」朱光祖暗 +暗贊歎!只是女尼先前見朱光祖進來,倒嚇了一跳;此時見朱光祖責備楊生,她便忘其 +所以,遂將一種柔情,都付在光祖身上。兩個女尼,一齊斟上兩杯酒,送到光祖面前說 +道:「多情的相公,請吃了這兩杯美酒!」朱光祖接來一飲而盡。又將兩尼的兩隻手, +拉了過來,撫摩玩弄。那邊楊生看見,大聲說道:「這還了得,你竟忘卻了男女授受不 +親,實豈有此理!」楊生話猶未完,只見兩尼口吐悲聲,哀求說道:「痛死我也!」只 +聽朱光祖一聲喝道:「咱把你這兩個淫尼!無端引誘人家子弟,廢害好人,該當何罪? +你等害了幾人性命? + + 還有幾個淫尼?快快講來!」二尼跪道:「庵中就是我師兄弟兩個,還有一個道婆 +,一個徒弟。小尼等實實不曾害人性命;就是後面的蔣生,也是他自己不好,以致得了 +弱病,望乞老爺饒命!」楊生此時見朱光祖如此舉動,方知也是個正人,向朱光祖說道 +:「足下幸稍存惻隱之心,饒她這一次罷!」朱光祖聽說,也自好笑道:「今且饒你性 +命,爾可將後面那個蔣相公,速速給他家中送信,叫他回去。」兩尼道:「小尼情願給 +他送信,叫他回去,斷不敢再留了。老爺快些放手吧!」朱光祖道:「便宜你了。」說 +罷,放了她兩個。尼姑真如卸了拶子的一樣。 + + 朱光祖於是同著楊生一齊出去。畢竟兩尼曾否送出蔣生,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一六回 + +報水災賢臣查賑 勘河道父老攔輿 + + 話說朱光祖在水雲庵救出楊生。次日又往庵中,走了一趟,問明那在庵得病的蔣生 +,果然走了,朱光祖這才奔往淮安而來。到了總漕衙門,見著施公及大眾兄弟,無非彼 +此敘談些闊別。朱光祖又將在水雲庵救人的事,也略談了一遍,眾人無不暢快。閒話休 +敘。這日施公忽然接到徐州一帶各府州的緊急公文,內中皆是稟報黃河決口,泛濫成災 +。由德州以下,各州縣被災甚廣,唯徐屬一帶尤甚,急急求賑,並呈請設法保護河堤。 +施公接著各處公文,心中頗為不樂,因道:「黃河為災,何代沒有,這是中國的大害。 +既據各屬呈請放賑,設法保護河堤,以防衝塌。據此看來,本部堂不得不親自前往一趟 +。」心中主意已定,一面札飭各府縣,將被災處所,逐戶查明,趕快具報;一面具折呈 +奏,查賑出巡。並聲明總漕印信暫委淮揚海道護理。在署各員,都知道此事,大家俱預 +為收拾,以備隨行。不一日,奉旨已准,即著施公趕往災區查勘,妥為賑濟。 + + 當即將印信交與淮揚海道護理,並留褚標、朱光祖在署保護。 + + 一面傳知本標各員弁,一體前往。此諭一出,早有山陽、清河兩縣,將夫馬、船隻 +預備齊全。 + + 這日,施公坐了大船,溯流而上,果見上流水勢甚湧。因道:「如此水勢,若不趕 +將運河堤岸加修堅固,必致坍塌難保。」沿途節節留心,並與熟悉河工各員,細加商議 +。不一日已至海州境界。當有地方官出境迎接。施公傳上船來,面問了被災情形。幸海 +州所屬不過淹沒了些禾稻,尚無衝塌房屋各事。施公又吩咐海州府,果有被災較重處所 +,准其核實具報給賑,唯不准借端浮冒。州官答應退出,隨即開船,往徐州進發。這日 +已到徐州境界,但見兩岸一片汪洋,房屋田畝衝浸之處,不可勝數。又遠遠的見那些百 +姓,皆在水浸之處,搭了窩鋪,借此棲身;兒哭女啼,悽慘情形,真是耳不忍聞,目不 +忍睹。此時徐州各屬官員,俱已出來迎接。施公吩咐泊了船。各官上船稟見,施公大略 +問了一遍,當即上岸,乘轎與各官進城。黃天霸等眾人,也一齊隨著施公進城而去。 + + 施公進了行轅,各官參見已畢,施公便問徐州府道:「本部堂所托貴府將被災處所 +逐戶查明,想已查核清楚。計有多少戶口?所壞田畝房屋,共有若干?淹斃人民,共有 + +多少?」徐州府趕著回道:「卑職自奉大人札飭,當即督同委員,逐段稽查;並轉飭所 +屬州縣遵照。今徐州一府,經卑職業已查明,具造清冊,並當給各人戶牌票。求大人核 +對後,可即按戶給發。 + + 所有外屬,有困路途較遠,尚未報到的;有已據報查明,未將清冊送府的。卑府連 +日已經加札各屬,飭令趕速造具清冊,以憑核實給賑,俾被災之區,得以早日領賑,庶 +兔饑寒交迫,相藉死亡。」施公聽說點首。復又說道:「本部堂明日擬親往災區,踏勘 +一遍。貴府可與某同行。」徐州府道:「卑府自當伺候。」說畢,各官告退。徐州府回 +衙後,即將查明被災戶口清冊,飭人送來。施公檢閱一遍,心中暗道:「這徐州府頗有 +幹辦。而且所造冊,皆是井井有條。待本部堂親往查勘後,即可按戶給發了。」次日, +施公即帶領隨員,並徐州府印委各員,同至災區,查看一遍,果與所造清冊無異。施公 +大加贊賞,並飭令傳知:被災之家,定即於明日,在城內常平倉給賑。各災戶務持牌票 +,前往領取,毋得觀望自誤。當由各坊地保,傳知去了。施公回到行轅。徐州府退出, +一到衙內,分派各事,每三日輪換。到了次日一早,便有災民前來,扶老攜幼,絡繹於 +路。兩處倉廠司事人員,又將發出糧米數目,與災民人數,核對不錯。隨即登繕清冊, +呈送到府,由府委員到倉盤查,再由委員出具盤查切結,三日一報。真個是有條不紊, +恩譯遍敷。 + + 那些災民,亦復歡聲雷動。施公在徐州耽延了三日,見知府如此認真,極加賞識, +所有徐州放賑之事,及各屬各縣應辦事宜,全責成徐州知府辦理。施公即日起節,查看 +運河一帶河堤,以備加修堅固,預防刷塌,並測量河道,如遇有淤淺之處,須設法挑濬 +,以便疏通,使河可泄。 + + 這日離徐州府城約有八十餘里,龍王廟地方,施公棄舟登岸,乘坐大轎,往龍王廟 +拈香。進香已畢,便在河堤上面,逐段查勘。忽聽喧嘩之聲,震動遠近。不一會,只見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跪在施公轎前,叩頭不止,口稱:「救命!」施公傳諭:不許眾 +口囂囂,若有什麼情節,或是要賑,或是冤枉,只要帶上三四個人來回話。手下人當即 +遵諭,傳話下去,並帶上四個鄉民。只見那鄉民衣衫襤樓,形容枯槁,苦不可言,跪在 +轎前,只是口稱大人救命。施公問道:「你們哪裡人氏?」那四個鄉民回道:「小人們 +皆是徐州百姓。小民等現在忽遭水患,已是不幸;不想近日水中出了水怪,時常出來現 +形傷人。如遇腿快跑了,他便將小民等所住的窩鋪,全行拆毀,鋪內所有的東西,他也 +全行劫掠而去,弄得小民一刻不能聊生。聞得大人手下能人甚多,因此跪求大人,捉拿 +水怪,好讓小民等得顧殘生。」說罷痛哭不已。施公睹此情急之狀,心中實實不安,便 +道:「爾等且自退去,本部堂自有主意,給爾等除害便了。」復又問道:「這水怪現在 +何處?爾等可知水怪從何處出來呢?」 + + 鄉民又道:「離此不遠,有一深潭,名曰白龍江,又叫龍窩,那水怪就在這潭裡。 +每夜約二三更天,就出來了。」施公聽罷,便叫鄉民帶領前去查看。約有半里路,鄉民 +指道:「就是那深水有漩渦的地方。」施公查看良久,又四面看了一回,只見滿地窩鋪 +,慘不忍睹,當令鄉民且退。施公回船,到了船上,心中實實不樂,便與大家商議道: +「此間百姓不幸遭此水災,已是可憐已極;再有水怪擾害,更是可慘了!」計全在旁說 +道:「據守備看來,照那鄉民所說,既不傷人,而又拆毀窩鋪,搶掠物件,其中定有原 +故。」黃天霸也就說道:「大人的明鑒,計守備之言,甚是有理。待末將今夜前去,以 +代百姓除害。」畢竟捉拿住水怪否,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一七回 + +黃天霸怒擒水怪 何路通獨探龍窩 + + 話說黃天霸聽了計全之言,便要前去察看動靜,將水怪捉住,代百姓除害。施公聽 +說道:「黃賢弟不可鹵莽,須三思而行。」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此間百姓遭此大 +難,苦不勝言,水怪不除,水患又大,百姓不能免此苦惱。今晚定要前去。而況末將戰 +爭之事,已經歷過多少,何怕一個水怪呢?大人不必疑慮!」計全道:「黃賢弟不必拘 +執,今夜前去,看看動靜,未為不可;若果真是水怪,咱們再作商量,總要將他除了, +百姓方得安枕。」施公道:「計賢弟之言,甚合吾意。黃賢弟亦不必徒抱奮勇,見機而 +作便了!」黃天霸見施公准將前去,這才唯唯退下。到了晚間,他便帶上兵刃,獨自上 +岸,來到窩鋪面前。叫災民騰出一個窩鋪,進去坐下。又叫幾個老民進來,大家席地而 +坐,細細問了水怪來蹤去影,可有什麼聲息。 + + 眾災民道:「也沒有什麼聲息,只是嗷嗷的亂叫。」黃天霸道:「咱今夜給你們除 +怪,你們可仍在各處隱藏,咱就在這裡等著。可有一件,你們不許亂嚷,恐怕水怪通靈 +,要被他知道,他便不出來,咱也不好去拿了。」災民齊道:「遵命。」登時連個大氣 +兒也不敢出,只是悄浯低言,努嘴打手勢。黃天霸看了,又是好笑,又是可憐。後又問 +那水怪是什麼形狀,究竟怎樣兇猛,龍窩究有多深?眾災民道:「那龍窩究竟多深,我 +們亦不知道。但是那裡有個漩渦,那點兒地方,不知傷害了多少性命。平時客船往來, +到了那裡,沒有一個不擔心的;而況現在又出了怪物,此時若不除害,就水勢平了,那 +點兒地方比從前更加難過了!老爺可真正要開恩,等今夜水怪出來,務要將他捉住,救 +我等性命。」黃天霸道:「爾等休要聲張,等那水怪出來,幫我拿他。」眾災民屏聲斂 + +氣,只等水怪出來。 + + 等至二更時分,只聽水面上忽嘩喇一聲響,黃天霸將身軀一縱,跳出窩鋪,伏在黑 +影之中,又將金鏢掏出。只見水面上跳出一物,跑上岸來,只是披頭散髮,面目不分, +竟奔窩鋪而來。黃天霸等那水怪來得切近;便悄悄的尾在後面。忽聽窩鋪內眾災民齊聲 +嚷道:「妖怪來了!」黃天霸也不答應,即將金鏢拿在手中,在水怪後面,大吼一聲道 +:「何方妖怪?往哪裡走?」刷的一聲,一鏢打去,正打在水怪背後。只聽噗哧一聲, +水怪往前一栽,猛回頭一看。黃天霸手急眼快,趁怪物回頭的這個當兒,手一揚又是一 +鏢打去,那水怪躲閃不及,不偏不倚,正打在面門之上,只聽噗的一聲響,那水怪「啊 +呀」一聲,叮咚栽在地下。黃天霸急趕向前,將那怪按住。此時窩鋪的災民早已出來, +一齊擁上,將那怪物按住,抬入窩鋪。那妖怪哼聲不止。大家一看,原來不是水怪,卻 +是個人,外穿皮套,裝作水怪模樣。急將他皮套扯去,見他血流滿面,口吐悲聲,哀哀 +求道:「爺們饒命!」剛說至此,只聽那邊窩鋪後,又長喊道:「怪來了!」黃天霸連 +忙趕出,仍然伏在黑暗之處,見是兩個。天霸掏出兩枝金鏢,見那怪來得切近,手一揚 +,頭一鏢打去,正中頭一個水怪肋下,那水怪即刻栽倒在地。第二個水怪,見頭一個被 +人用暗器打倒,知道已被人識破,趕著轉身回去。黃天霸大吼一聲道:「往哪裡跑?」 +急急追趕前去,那水怪聽見有人追趕,更加跑走如飛。及至黃天霸趕得切近,一鏢打去 +,早聽見水面噗通一聲,他已跳下水去。天霸只得回來,見那中鏢的水怪已被拾入窩鋪 +裡面。黃天霸也進入窩鋪,但見那些災民,早將那水怪皮套扯下,用繩索捆個結實,你 +一拳,我一腳,在那裡亂打,以泄往日的忿恨。各人嚷嚷說道:「這幾個水怪,平日那 +樣兇惡。不是被老爺識破,誰知道他是假的,專來搶我們東西呢?」 + + 黃天霸看著他們也實是可笑,隨即叫他們將兩個假水怪,一齊抬了上船見施公,回 +明夜間捉拿的情景。施公便叫將假怪物押在艙後,等到回至徐州,再行審問。黃天霸又 +稟道:「那龍窩以內,一定是這水寇的窩巢。並據災民詳說,不但現在假裝水怪,出水 +現形,以圖搶掠;即是平時,未有水災的時候,那個漩渦的地方,凡遇往來客船,在那 +裡沉沒的,實在不少。 + + 據末將愚見:在先並非假裝水怪,專門劫掠客船;現遇水災,客船稀少,他們無可 +劫掠,遂想出這個主意,借此搶掠些東西。若不設法捉盡,雖現在有官兵,走後仍受其 +害。雖假水怪暫時不敢出來,但是不盡拿完,將來商旅行船,還是要受其害的。」施公 +點首道:「據黃賢弟所言,非捉拿盡,不足以絕其害。但是他伏匿深潭,怎可以捉得盡 +?且不知他窩巢在於何處,如何拿捉呢?」只見何路通在旁說道:「大人這倒可以不必 +過慮,黃賢弟既能將岸上的擒捉,千總亦可將水內的擒來,一同為民除害。偏是千總不 +能去捉那水怪麼?」李七侯也便應聲道:「何大哥既願前去,小弟亦願同往的。」施公 +道:「二位既有此絕技,何方狂妖,不患不驅除殆盡了!」說罷,二人退下。何路通、 +李七侯當即飽餐飲食,各人換了水靠,暗藏乾糧,以防伏水時要吃。何路通便攜了鉤鐮 +拐,跳入水內,獨探龍窩去了。不知那龍窩內如何情形,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一八回 + +假水怪抗敵盡遭擒 真妖魔待人方出現 + + 話說何路通拿了鉤鐮拐,跳入水去,運動精神,睜開二目,直往龍窩而去。走了一 +會,已到那裡。只見水勢迴環,深不見底。何路通四面一看,見左首有個窟窿,約容一 +人行走。 + + 何路通道:「難道這個窟窿裡面,便是那假水怪的窩巢不成麼? + + 我且進去,探看探看。」主意已定,當即緩緩而入。走未移時,漸覺寬敞,又有了 +平坦大路。又走了一箭之地,但見一座房屋,但不高大,也有七八間。何路通又向那房 +屋處所走去。到了屋外,卻不見人,只聽屋裡有人言語,便悄悄的立在屏外細聽。只聽 +裡面說道:「昨日王二、張六被岸上的人捉住,不知今日是怎麼樣了。我們既是同伙, +也該出去探聽探聽,不能叫他二人在那裡受罪過。」何路通聽得真切,復悄悄的走了出 +來。 + + 才出洞口,忽聽後面水聲潑刺,知道有人出來,趕著走了幾步,向旁邊一閃,睜開 +二目,側目觀看。但見由洞口走出一人,穿著皮套,一手提著鐵棍,一手亂摸。何路通 +知此人水中不能睜目,心已放下一半,暗道:「任他再有本領,是難以手代目了。」即 +將鉤鐮拐拿在手內,等那人走過,他便從後面追來。趕得切近,對準那人背上,就是一 +拐,已將那人後背鉤住,又復向懷裡一拉,再向前一推。那人站立不住,連個「噯呀」 +也不曾喊,便臉望下背向上,趴在水底裡。何路通又將鉤鐮拐往上一提,復在肋下刺過 +去,再向外抽出。可憐他一縷幽魂,已早在蛟宮安頓了。何路通正要往回而走,又見一 +個亂摸出來。何路通仍照前那個辦法,即刻又了結一個。不到兩個時辰,一連殺了兩個 +。何路通暗道:「照此沒用,再來幾百個,也毫不費力。我又何必去喊李七侯前來幫忙 +?不如獨自進去,將這一起殺盡了,顯顯我何路通的手段。」復又沉吟道:「即使他們 +這一起毫無本領,他終久是以逸待勞,我究竟是深人險地。萬一被他圍在裡面,我又不 +知旁的出路,那便如何是好? + + 不如仍去喊了七侯,到底有個幫手。」主意已定,即踏水走回原處,一立身鑽出水 + +來。 + + 卻好七侯仍在那裡等候,一見何路通回來,便道:「探聽如何?」何路通道:「探 +是探明白了,卻已被我殺了兩個。但是他們窩巢裡面,不知還有多少。我恐寡不敵眾, +有誤大事,因此前來約你同去。」說罷,便齊鑽入水內。不一會已到龍窩,何路通在前 +,李七侯在後。再向窟窿中走進。到了有房屋的所在,遂大聲一喊,直殺進去。那些水 +寇見外面有人殺進,一齊提了兵刃,盡殺出來。何路通與七侯且戰且走,將他們誘出洞 +口,兩個人一口氣,連殺了四五個。正在殺得高興,猛然見後面一刀,何路通看得切近 +,趕著知會七侯,一齊閃開,讓他過去。再一細看,他卻比前幾個不同,也能睜眼-- +原來就是水寇頭領,叫做毛宏。因手下人被人殺了,他得了信,奔出來報仇。何路通見 +他走過,便從後面跟來。毛宏見前面並無敵人,復又回頭來殺。何路通來得飛快,就趁 +毛宏回頭這個時候,便迎面刺了一拐。毛宏趕著拿刀來迎,不期李七侯已繞至毛宏後面 +,他便將鋼刺在毛宏背後竭力一刺。毛宏不提防,已被刺著了一下,正欲轉身去擋,迎 +面何路通的拐又復打來。前後夾攻,任他毛宏本領高強,已然站立不住,栽倒水內。何 +路通趕著上前,將他按住,又在他腰眼內,用磕膝一捺,他的氣往上一排,不由得口一 +張,咕嚕咕嚕,連吸了幾口水下去,登時把個毛宏嗆的迷了。二人就在水內將他綁好, +拋在一旁。此時李七侯已進了窟窿,尋了一尋,只捉得兩個沒用的東西。再一拷問,再 +沒有別人了。李七侯就帶了這兩個,復出洞來,與何路通合在一處,把毛宏也推在水面 +,就近上了岸。喊了些災民,抬到船上,見施公稟明一切。施公即令:「將毛宏等分別 +押赴徐州,先行收禁。候本部堂河工勘畢,再行審問。就命李七侯押赴前往。」當時撥 +了一隻快船,將毛宏等五人,一齊推入快船,押赴前往。施公也隨即開船,往上流一帶 +估工去了。 + + 過了兩日,河工看畢,即令河工委員分段修築。施公仍回徐州,再辦理災民善後事 +宜。這日已到徐州城下,當有官員出來迎接。施公進城,仍在行轅住下,安歇一日。次 +日,將毛宏等提案,訊了一回。毛宏等直認不諱。也就立刻就地正法。又問徐州府所放 +之賑,近日如何情形?知府又回明了一切。施公知徐屬各縣災民俱可暫時安逸,心中不 +覺稍安。這日晚間,坐在行轅,拿著一本書,就燈下看視。時將夜半,星月滿天。忽聽 +後面樓上,一陣狂風,吹了過來,將屋內燈光,吹得半明半滅。施公嚇了一跳,正要喊 +人。只見窗前有一個怪獸,眼如銅鈴,口似血盆,頭若巴鬥,一身的綠毛,約有七尺多 +長,跳躍飛騰,正從窗前撲進。施公被這一嚇,遂大聲喊道:「你們速來拿怪!」 + + 此時,大家俱已睡熟,唯有賀人傑睡在施公貼近那間房內。忽被施公喊了一聲,將 +他嚇醒,便一骨碌爬了起來,拉著樸刀,飛似的往外跑。一面說道:「大人勿怕,賀人 +傑來也!」 + + 話猶未畢,一輕身,已經進了施公臥房。隨即問道:「怪物現在哪裡?」施公道: +「正在窗外。」人傑出外尋找一會,復至各處尋找,毫無影響,正欲回來,忽見後面一 +座高樓,心中暗想:「難道那怪物在這上面麼?」信步行來,到了樓下。但見樓前掛著 +匾額,上寫「斗姥閣」三字。人傑仗著自己本事不怕,將刀砍下鎖頭,推開樓門,直闖 +進去。人傑一時興起,便將身一縱,飛身而上,四面一看,空無所有。唯中間設一座神 +龕,內供斗姥牌位。正欲凝神觀看,忽神龕前一陣狂風。人傑說聲:「來得好!」畢竟 +捉得住否,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一九回 + +斗姥閣放膽獨降妖 殷家堡同心議劫餉 + + 話說賀人傑飛身上了斗姥閣,只見神龕前一陣狂風大作。 + + 風過處便從神龕背後跳出一物,直望人傑迎面撲來。人傑喝聲:「來得好!何方妖 +魔,敢在小爺爺跟前放肆!不要走,待小爺爺擒你!」說著,也就一刀砍去。那妖見來 +得兇猛,一聲大吼,平地又起一陣怪風,只吹得人傑站立不住。等風過處,妖怪已不知 +去向。人傑哪裡肯捨,便在樓上四面尋找,不見形影。忽見樓窗呵嚓一聲,那妖怪手執 +雙錘,從窗外跳入,平空舉起雙錘,望人傑打下。人傑見來勢兇猛,即望旁邊一閃,只 +聽得樓板噗咚一聲,將樓上四面震得各處搖動。那妖見雙錘未打到,復轉身軀,圓睜二 +目,又奔人傑汀來。人傑仍望旁邊一跳,那妖又打個空,只聽亂吼起來,舉起雙錘,復 +又撲到。人傑此時已將金錢鏢掏出,看他來得切近,手只一揚,兩個金錢鏢認定妖怪兩 +眼打去。那個妖怪不知暗器打到,仍自張牙舞爪撲來,忽然迎面兩物飛到,正中面門。 +那妖吼了一聲,棄落雙錘,反轉身從窗外跑出。賀人傑死不肯捨,亦從窗外飛身下樓, +緊緊追去。妖精前跑,人傑後追。繞過斗姥閣,有道院牆,中間有道小門。那妖怪進了 +小門。人傑直追進去。那妖精見了人傑追得切近,復返身將前爪一揚,猛然撲到。人傑 +手急眼快,將身一偏,那妖怪撲個空。人傑趁勢一刀砍去,只聽那妖又吼了一聲,在地 +亂滾。人傑趕上一步,一磕膝將妖怪按住,正要舉刀復砍,忽然二目昏迷,不能下手。 +約有半刻,才清明些,睜開二目,只見妖怪已毫無影響。再一細看,自己膝下卻磕著兩 +柄銅錘,顏色斑斕,實在可愛。心中暗思:「怎麼那怪物忽然變作銅錘呢?且莫管他。 +」說著拿起舞了一回,甚是稱手。此時天已大亮,拿著銅錘,仔細一看,見上面還刻著 +字,寫道:「山東賀人傑用,憑此建功立業。」人傑好不歡喜。 + + 且說施公從人傑去後,靜聽動靜。始則聽樓上喊殺之聲,不絕於耳,漸漸聽下去, + +又毫無動靜。恐人傑有失,趕著將黃天霸等人喊起,同去捉怪。黃天霸等聽了此說,也 +是吃驚不小,亂紛紛趕著前去。大家跑到樓上,連個人影兒也不見,只見滿地灰塵,有 +許多腳跡,窗門是開在那裡,心中頗為疑惑。 + + 復又下樓,各處去找。走至樓下,正見賀人傑笑嘻嘻的迎面走來,左手提刀,右手 +拿著雙錘。人傑對天霸道:「叔父有所不知,銅錘便是妖怪!」天霸道:「這小子倒會 +撒謊,哪有此事?」人傑道:「叔父不信,請看錘上還有字跡,說留與姪兒用的。」黃 +天霸聽說,隨接過來,大家一齊觀看,見上面果有字跡。賀人傑又將捉怪情形說了一遍 +。李昆在旁說道:「諸位兄弟,難道忘了咱的那柄寶劍,不是也如此得來麼?」大家稱 +是。於是一同往見施公,稟明一切。施公嘖嘖稱好。不一會,徐州府進來稟見。施公叫 +請。知府進內,參見已畢,先談了些公事。隨後施公便將如何遇見怪物情事,說了一遍 +。知府當即賀道:「此皆大人的洪福,賀小將軍的造化。賀小將軍及所得兵器可能請來 +一見麼?」施公道:「使得使得。」當即命施安去傳賀人傑,並令將銅錘帶來。施安去 +後,一會子賀人傑持了銅錘,進了書房,先將銅錘擺下,後與知府行了禮,已畢。知府 +便先看了銅錘,已是嘖嘖稱羨,然後又問了賀人傑的年紀,更是贊不絕口。施公又將賀 +天保在江都縣如何解圍,如何投誠,如何慘死;賀人傑如何奉母命前來,如何在摩天嶺 +設計盜回印信的話,細細說了一遍。知府極加贊賞說道:「賀天保可謂義士,今日得有 +此兒,亦不負當年那番所為。雖然如此,若非大人知人善任,則諸位將軍,亦何能願為 +心腹,成為國家棟樑之臣。就這賀小將軍,他亦未可限量。卑府實深欽佩!」施公又謙 +讓一回。知府更贊了兩句,方才告退。施公即傳知各人,預備回轅。 + + 過了一日,施公啟節,各官恭送,不必細述。在路行程,不止一日,已抵淮安衙門 +。當由淮揚海道送過印信。施公接了印,又將放賑災民,動發倉谷,估修河工各情形, +具了奏折,並發出去。過了幾日,奉旨著照所請。旋又接到部文,裝運本年應解糧米, +並奉旨著一半給價,即行押運來京。施公接著部文,一面札催糧道,及各府州縣應解糧 +米,及給價銀兩,飛速如期交庫。各府州縣接到催札,趕即運赴到淮。施公一面派人收 +兑,一面催船裝運,所有給價銀兩,裝入木箱。即派計全、關太,遵旨押運到京。誰知 +關、計二人不去解餉,不過無榮無辱,只這一去,鬧出一個天大的亂子來了。 + + 只因德州地方,有個殷家堡,這堡內全是姓殷。周圍有四十餘里,也遇了點水災, +地方官未曾具報。施公放賑,也未查到此處。殷家堡內的人,即大為不平,打聽得漕糧 +銀餉行將北上,即大家議論,欲將糧餉劫下,來為賑濟之用,因此存了這個心。所以關 +、計二人險些兒功名送去;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二○回 + +失餉銀關太受傷 急搬兵計全報信 + + 話說殷家堡因遇水災,地方官未曾具報,那殷家堡內,周圍二千多戶,忿忿不平, +因與堡總商量。這堡總廣有田產,家道饒裕,單名一個龍字,綽號鎮山東。膝下有四男 +一女:長子名猛,綽號雙槍手;次子名勇,綽號賽仁貴;三子名剛,綽號一聲雷;四子 +名強,綽號飛天虎。父子五人俱練就一身武藝,皆有萬夫不當之勇。唯有女兒名喚賽花 +,也有個綽號:雲中雁;卻生得美貌異常,更是武藝精通,性情剛烈。還有絕技,慣用 +連珠弩箭,一百步外發射,萬無一失,殷龍最為溺愛,今年才交十六歲,尚未配人。只 +因他平時常言,若非武藝精通可稱對手的,雖老不嫁,至於品貌妍媸,亦有所不計,只 +要是個頂天立地的丈夫,他便甘心相從。因此留心選擇甚苛,尚未許字。這日殷龍在家 +無事,正與兒女講些槍棒,談談家事,因說道:「各處大鬧水災,房屋田禾,傷的勿計 +其數。我們這堡內,雖小有傷損,幸而水退得快,幸未大受其傷,還算不幸中之大幸。 +」父子五人正自講說,忽見莊丁進來報說:「現有五團十六保到來,要見莊主,有要話 +面講。」殷龍心中疑惑道:「有什麼要緊事,都來會我?」即叫莊丁去請。那五團十六 +保一齊進來,大家齊聲說道:「只因為我們堡內遇了水災,田禾產業,傷的不少。本處 +地方官不曾具報,這也罷了,唯有那總漕既然各處放賑,為何偏把我們堡內忘了?難道 +我們二千多戶,全不是國家的黎民?他堂堂的一個總漕,不能從公辦事,我們可也要對 +不起他了。現在探聽得運糧北上,這糧米銀餉,皆要走我們這裡經過,我們是要借他些 +糧餉,大家賑濟賑濟。因此前來,說與你們知道。」殷龍聽說,大聲喝道:「你們莫非 +是要造反麼?皇帝家的國課錢糧,就敢亂去打劫。若說施公未曾放賑,他也不是有心偏 +廢,只怪我們這地方官混帳,他不曾具報上去,施公如何得知?若要求施公放眼,這件 +事亦未嘗不可做。或是等施公到此,大家去求他。再不然,趕到淮安去告。 + + 你們這兩層都未想到,偏要去劫糧餉。不必說國課錢糧運赴京師,沿途自有人保護 +;而況施公手下能人極多,諸如黃天霸等人,誰人不曉?你們如此想法,豈不是活得不 +耐煩!」大家聽了這番話,知道殷龍不肯,復齊聲說道:「你老人家如此說法,倒不是 +施不全偏心,反是我們不是了!也罷,你既懼怕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更有黃天霸那廝 +英勇,我們也不便強求你老。 + + 我們拚著大家不要頭,準備與施不全見個高下。」說著就一哄而散。 + + 殷龍猶恨恨不已。此時殷猛等四人,便向殷龍說道:「他們一起恨恨而去,都怪父 +親偏護施公,只怕一定要鬧出事來,這便如何是好?」殷龍道:「孩兒們不必多慮,為 +父的不應允,他們如何敢行?也不過嘴裡說說狠話罷了!」殷猛等又道:「父親倒不可 + +不防備。他們這一回,實做成個眾怒難犯了!」殷龍道:「孩兒們也太過慮了,為父的 +自有把握。」殷猛等不敢再來多說。五團十六保諸人從殷龍家出來,個個忿恨不已,都 +說他偏護施公,懼怕黃天霸。於是大家商議,將各團各保二千多戶,齊集趕來,先把殷 +龍這番話告訴了眾人。都說不要殷龍作主,大家同心合力,偏要做出一番烈烈轟轟出色 +驚人的事來,偏要將餉銀劫下,作為賑濟,大家攤派。合該有事,這二千多戶聽了這話 +,便一口同音,竟沒有一人不肯。分成各路探聽,只等餉銀經過,即便動手。 + + 再說關太、計全奉了施公之命,押運糧餉,在路行程不止一日,這日到了德州。那 +殷家堡內頑民早知道了,於是各帶兵刃,共有五六百名,暗藏在西山嶺下。關太、計全 +押十幾輛大車,正望前行,看看到了西山嶺下。只聽一聲嘈嚷,山嶺下跑出五六百人, +個個手執兵器,齊聲說道:「我等皆是殷家堡良民,因遇水災,總漕施大人不曾到我們 +這裡放賑,我們現在沒有得吃。田禾產業,俱被大水沖盡。我們奉了堡長殷龍之命,聞 +知總漕運解糧餉到此,特地叫我們前來,將這餉銀借下,好讓我們分派些,去買食物度 +命。」說著蜂擁上來。關太、計全看這光景,飛馬上前,橫刀攔住。那些頑民哪裡肯退 +,只顧搶著車輛,推了就跑。關太、計全分頭去殺,那些頑民圍繞不走,更以兵刃交加 +,不分輕重,亂殺一陣。關太、計全看看抵敵不住,正要逃走,想回淮安,再行領兵前 +來問罪。哪知那些頑民圍繞得如鐵桶一般,衝突不出。關太殺得火起,大喝一聲,手舉 +倭刀,砍傷了兩個,正要衝出,忽然馬失前蹄,將關太跌落在地。那頑民見關太從馬上 +跌下,大家一齊上前,舉起兵刃,只是亂砍。關太趕著爬起來,手執倭刀,復砍死兩個 +,自己的大腿、背膊上面,卻也著了兩三刀,幸虧不在致命處。 + + 計全也被人圍住,雖是亂衝亂殺,終久不得出來。正在著急,忽聽一聲嘈嚷道:「 +餉銀已盡推回去了,我們走罷!」那些頑民一哄而散。關太、計全不敢追趕,奔回淮安 +。到了衙門,隨即去見施公,將上項話說了一遍。施公大驚,立即調齊本標親兵五營, +著黃天霸率同各員弁,星夜馳走。郝素玉因關太身受重傷,一來要去看視,二來要去報 +仇;張桂蘭恐怕黃天霸性暴有失,也要同去。施公俱皆應允,即日督兵起身。欲知後事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二一回 + +國法難容興師問罪 天良不昧遺書通情 + + 話說殷家堡頑民,假稱殷龍之命,將關太、計全所解餉銀劫去。關太受傷,計全趕 +回淮安,請兵問罪。當時施公命黃天霸統領漕標親兵五營,二千五百人,著李昆為先鋒 +,李七侯、何路通為左右翼,計全為行軍參贊,賀人傑、金大力為隨營將佐--關太現 +在身受重傷,一候金瘡痊癒,即著關太為副統兵官。施公派委已畢。當下郝素玉因關太 +受傷,要去看視;張桂蘭也要隨同黃天霸前去,剿滅奸民,一齊去稟施公,情願隨營效 +力。施公也就應允,隨即分兵動身。黃天霸等人,亦即帶兵丁陸續前進。 + + 再說殷龍訪知五團十六保諸人,齊集堡內,大眾假自己的名字,在西山嶺下,已將 +餉銀搶下,並傷瞭解餉官一員,打散護解親兵等人,知道這個亂子鬧大了。當即著人傳 +知五團十六保,來莊議事。那五團十六保頭領聞殷龍傳他們議事,也就齊集一處。大家 +議道:「堡總傳我們進去,一定是為搶餉銀一事。 + + 我們既做了下來,萬不可虎頭蛇尾。所有銀子,大家不許稍動一點兒,就是堡總問 +起,我們也是這種說法。」殷龍一見他們齊來,便大怒罵道:「爾等做的好事,膽敢聚 +眾去劫餉銀。不日大兵下來,爾等如何處置?」五團十六保一齊說道:「我們這堡內也 +有二千多戶,一家出一個,也有二千多人,便齊心與他打仗,有什麼要緊呢?」 + + 殷龍聽了,更加大怒,即叫莊丁將他們個個縛了起來,聽候送官,盡依法懲辦。那 +五團十六保諸人聽了這話,不由得莊丁動手,一個個提起兩條腿,飛跑個乾淨,把個殷 +龍只急得怒髮衝冠。當有殷猛上前說道:「父親不必如此發怒,依孩兒的主意,不若先 +寫一封書信,將此中曲直辯明:並非父親使令,他們假詞,作此不法之事。等官兵到了 +,將此書送去,願將餉銀送還。他若答應,我便前去謝罪,並送還餉銀;若不答應,只 +好讓他來打。我們卻不可與他對敵,只宜固守土圍,不使他打破,以免玉石不分之慘。 +萬一與他交手,切切不可傷他一人。一面我們將土圍上面多設擂木炮石,多派人看守。 +即使官兵前來攻打,只可將炮石放下,不許他前進。一來使他知我等實非有意,不過因 +求和未允,不得不自顧身家;二來也使他知道我等的厲害。可有一件,他的餉銀,卻不 +能絲毫動用,必須知照五團十六保,說就此事。既已鬧得如此,我們亦不得不出頭,叫 +他們將餉銀一起抬到我處,以便將來充用。還要叫那二千多戶,等官兵到來,那時或守 +或戰,都要聽我的號令。」 + + 殷龍聽了點頭道:「吾兒之言,甚合吾意。」當下殷龍使傳知五團十六保,便告明 +此話,叫他們傳知各戶,一齊預備。五團十六保聽了這話,個個喜不自勝,一面將餉銀 +抬送到殷龍家內,一面傳知各戶,趕緊預備抵敵。二千多戶,也是家家情願歸殷龍約束 +。殷龍又連夜將土圍上面添設擂木炮石,護莊河內又釘下排釘,浮橋又重新修造堅固, +各路要隘村口又設下木柵,上下皆密釘排釘。每一處又添派多人,暗藏弓箭,以備自守 +。諸事已畢,又寫了一封書信,專等官兵到來,遣人投遞,暫且不表。 + + 再說李昆帶領五百人馬,一路上風馳電掣,直望殷家堡而來。路經小角鎮,便至關 + +太寓處,即說明一切。此時關太傷痕已好了一半,聽見施公發了兵來,又命他為副統兵 +官,心中頗為得意。當下李昆稍談了片刻,李昆即辭別關太,仍然趕緊前行。此時沿途 +人民,皆曉得殷家堡劫去餉銀,施大人發兵剿滅,無不懼怕。這日李昆所帶兵卒已在西 +山紮駐,正坐在帳中思想明日攻打的計策。忽見兵卒推推擁擁,拿進一個人來,喝令他 +跪下,望著李昆說道:「小的等拿住殷家堡一個奸細,請令定奪。」李昆道:「將那人 +推到帳下來。」那人便跪下說道:「大老爺在上,小民並非奸細,實因奉我家莊主的令 +,前來下書的。今有書在此,大老爺一看,便知端的。」李昆接在手中,拆開細看,但 +見上面寫著道「殷家堡堡總殷龍,謹致書於黃大總戎麾下:前者,因堡內偶遇水災,傷 +及田禾房屋,本地方官未及具報。堡內村民,已自憤憤;嗣聞總漕施公開倉發粟,村民 +等又自竊喜,以為可得博施之惠,無不引頸而待。迨未沾恩澤,村民又聚眾前來聲稱: +聞有漕總應解餉銀,行將經過,擬往截留,作為賑款。某以國法難容,曉諭人眾,並且 +痛加責備:罪該萬死。詎料因此銜恨,異口同聲,皆以某趨附官長,不顧鄉梓。暗地聚 +集堡內二千多戶人民,不與某知,膽敢假某為名,肆行劫掠國帑。事後覺察,已無可及 +。似此目無法紀,實屬罪不可逃!某亦知罪有攸歸;事前既不能嚴密防範,臨時又未及 +馳往保護,以致變生倉卒。今大兵所指,雖將堡內人民殺滅殆盡,亦不為無辜。第念愚 +民無知,良莠不一,倘盡加屠戮,實足傷上天好生之心。所有國帑,絲毫未散,似與擅 +自動用者,略有區別。且該村民等,並非敢效強寇所為,實迫於饑寒所致。某等敢冒死 +待罪,請為村民等乞命!倘蒙法外施仁,不加剿滅,某謹以國帑如數呈繳;並縛呈首犯 +,請申國法。不勝待命之至。某昧死謹上。 + + 李昆看畢大怒,將原書撕得粉碎,趕出來人。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二二回 + +賽仁貴獨擋護莊河 李公然一打殷家堡 + + 話說李昆將殷龍書信,看罷大怒,喝令亂棒打出。兵丁一聲答應,一齊上前。那人 +抱頭鼠竄,趕奔回莊,將以上的話,與殷龍說了一遍。殷龍便叫他退下,隨與殷猛商議 +道:「似此如之奈何?」殷猛道:「好在我們已有準備,等他來攻打便了!」殷龍亦無 +可奈何,只得傳令各處嚴加防守,佈置得十分周密,不表。 + + 再說李昆自將殷龍的下書人亂棒打出,便欲率兵攻打,後來一想:「各兵丁遠行困 +乏,讓他們休息一月,明日再衍出兵。 + + 好在一個殷家堡,還怕他跑了不成?」因此當日並未出陣,卻派了幾名兵丁,往殷 +家堡去探聽路逕消息,以便進出。幾個兵丁訪了一日,回來稟道:「小的們奉令探訪, +現已探得真切。 + + 西山堡是殷家堡內二千多戶總口;東西兩莊口是殷龍莊上的分路。東莊口卻是臨河 +,非船不能進去;西莊口又是臨山,有一條小路可通,只能容一人行走。護莊河是殷龍 +莊上的防禦,四面皆有土圍。現在已一律預備堅守:東西兩莊口,添了木柵;西山嘴設 +了擂術滾石;護莊河一帶土圍上面,也有擂術滾石、鹿角灰瓶之類,預備得甚為堅固。 +」李昆聽罷,飭令退下。次日,李昆即吩咐各兵丁飽餐戰飯,預備出陣。李昆戎服,手 +執爛銀槍,腰佩寶劍,坐下快馬,一聲炮響,率了五百名兵卒,殺奔殷家堡而來。真是 +殺氣騰騰,威風凜凜。 + + 看官,要知道此回打殷家堡,非同往日--皆是步戰;或是夜間穿夜行衣,暗到人 +家將人捉住那種打法。此次因殷家堡搶劫國糧,題目極其重大,所以前來剿滅,也要冠 +冕堂皇。施公既派黃天霸為統帥,李昆為先鋒,是師出有名,欲申天討。 + + 所以李昆今日出陣,便不能如從前短衣束紮,手提樸刀,身藏暗器,不脫他本來面 +目,必要得戎裝戎服,騎馬端槍,才合先鋒的身分。一路下來,不必說黃天霸等人是戎 +裝戎服,就是張桂蘭、郝素玉二人,也是女將的裝束。只有一個金大力不善騎馬,還是 +步行,趁此交代明白。 + + 卻說李昆帶領五百兵丁,到了護莊河,排開陣勢。李昆首先出馬,喝令土圍子莊丁 +:「叫殷龍死囚出來打話!」莊丁答應。即刻有殷勇站立土圍,高聲說道:「哪位將軍 +呼喚?有何吩咐?」李昆一看,不是殷龍,乃是個少年,約有二十多歲,生得儀表堂堂 +,頗為不俗,手執方天畫戟,也是戎裝戎服。因喝道:「你是何人?敢來答應?快叫殷 +龍那老逆賊早早出來受縛,免得你家堡內玉石俱焚。倘若不然,指日大兵到來,生靈塗 +炭,侮之晚矣!」殷勇答道:「某乃殷龍次子殷勇便是!將軍尊姓大名?」李昆道:「 +咱乃漕總老爺標下實授千總,現為黃副將麾下先鋒,姓李名昆是也!」殷勇笑道:「原 +來昨日所上的書,是送差了。本來送與黃統帥,送書人誤送在將軍那裡,所以將軍見怒 +。今將軍既已到此,殷某尚有一言,乞將軍俯納! + + 昨日所上之書,本非怙惡,無奈將軍不容,反說殷某父親狡猾,希圖避重就輕。卻 +原不能怪將軍見疑。但是我父親有不能親自請罪者三:我父親去請罪,萬一將軍不容, +就此按了國法,我父之冤,如何可白?一也;合堡二千多戶,天良不昧,密伺我父,待 +令出圍,亦恐我父因事不關己,反遭執縛問罪,二也;我父親既上書求救,允將餉銀、 +首犯交出。倘蒙大人俯允,我父親便自押解麾下,肉袒負荊,謹謝失察之罪。將軍既免 +得廝殺,念我父亦可辨其冤屈,三也。有此三件,所以才上書通誠。不料將軍不容,某 +等亦無可如何,只好聽之而已!」 + + 李昆大怒,遂拍馬挺槍直殺過來。殷勇也即出了土圍,上馬出迎。各莊丁跟隨在後 +,也是手執器械,擺開陣勢。李昆一槍刺到,殷勇趕著架開,二馬過門。李昆撥轉馬頭 +,順手一槍,從殷勇背後刺到。殷勇即將畫戟在槍上一撥,李昆覺得震手,暗道:「好 +大膂力!」急抽回槍來,復一槍桿,認定殷勇當頭打下。殷勇往上一迎,說道:「將軍 +且稍息雷霆,某已讓了一槍,切勿謂某甘心相讓。」李昆哪裡肯聽,急將槍桿收回,復 +一槍,對準殷勇胸前刺去。殷勇暗道:「好個不知進退的東西,他倚仗官勢,欺壓殷某 +,若不放點本領與他看看,他不知我的厲害。」想罷,即將畫戟掀開李昆的槍,大聲喝 +道:「將軍休得十分相逼!殷某也不是懦弱之輩。不過村中頑民,自知鬧出事來,某等 +不無微罪,所以不便與將軍較量。若將軍十分相逼,可莫怪殷某,眼中認得將軍,這畫 +戟認不得將軍了!」 + + 李昆大怒,也大聲喝道:「好大膽的匹夫!你敢抗敵大軍。老爺若不將你捉住,碎 +屍萬段,也不算堂堂的先鋒。」說著又是一槍刺來。殷勇此時真是性起,將手中畫戟一 +擺,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或前或後,四面殺來,把個李昆殺得不必說不能取勝,真個 +是連一槍都不能還他,看看抵敵不住。殷勇也就虛晃一槍,說聲:「將軍請自回營,殷 +某去也!明日再比高下。」說罷,飛走入土圍去了。李昆見殷勇退入土圍,便喝令兵丁 +用力攻打。那五百名兵丁,一聲喧嚷,個個皆橫衝直撞,望土圍進攻。畢竟能否攻打得 +下,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二三回 + +雙槍手巧敵關小西 一聲雷嚇退金大力 + + 卻說各兵丁奮勇去衝土圍,走至切近,只見土圍上面擂木滾石,直打下來。各兵丁 +不能進攻,打了半日,只是攻打不開。李昆見此情形,只得鳴金收軍,退回本寨,休息 +一夜。次日帶了兵丁,又來攻打。殷勇卻未來,李昆在馬上便自辱罵,土圍上毫不見怪 +。李昆喝令兵丁百般的辱罵,仍是不答。在土圍外罵了半日,只見裡面閃出來一人,也 +是戎裝打扮,手執雙槍,坐下白馬,一聲喝道:「來者休得無禮,咱來會你,大戰一百 +合。」只見吊橋落下,飛馬過來。李昆也不答話,見他馬來得快,即將馬頭一領,迎面 +一槍,當胸刺到。殷猛說聲:「來得好!」將左手槍一撥,右手槍在李昆腿上刺來,李 +昆趕著讓過。兩匹馬各自過門,復兜轉馬頭。李昆一槍從殷猛肋下刺進。殷猛便將右手 +槍望下一磕,左手槍急向李昆腰下刺來。 + + 李昆正欲來迎,殷猛已將左手槍收回,右手槍復向李昆左腿刺到。李昆趕著去架, +殷猛槍又收回,只見他使出花槍的妙法,前後左右,共計六十四槍,把個李昆圍裹得不 +能逃脫。殺到未了一槍,也似殷勇那樣,喊了一聲:「我去也!將軍請自回營罷!」話 +猶未定,已飛過吊橋,進入土圍去了。李昆還要趕去,只見吊橋高提。李昆沒法,悶悶 +不樂,意欲晚間飛越進去,又恐寡不敵眾,無計可使,只好等大兵到來,再作計議。 + + 卻好次日黃天霸等已率領大兵行抵,當下立了寨柵,安營已畢。李昆便去參見。黃 +天霸即刻相見。李昆見了天霸,將連日出戰情形,說了一遍。又將下書求和各節,細告 +天霸。當下計全說道:「照此情形,這殷家堡急切斷難攻得下。且此人用意甚深,設險 +防守,甚為得當,倒不可小覷於他。」此時關太瘡傷已愈,一齊前來,當下在旁怒道: +「計大哥何得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前者是出其不意,又寡不敵眾,所以小弟被他 +砍傷。今者,大兵到此,小弟傷痕已好,明日出陣。若不將這殷龍捉住,以消前日之恨 +,誓不回營!即煩諸位兄弟明日觀陣便了!」說罷,李昆回營。大家亦各去安歇。次日 +一早,排齊隊伍,直抵殷家堡護莊河前。關太戌裝戎服,手提大砍刀,腰掛倭鐵短刀一 +柄,坐下棗騮馬。後面打著大纛旗,旗上顯出斗大的「關」字,前面排立著一百校刀手 +,真個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關太催開坐馬,揚鞭遙指著土圍上面喝道:「爾等聽著 +!咱關老爺特奉施大人將令,前來活捉殷龍問罪。爾等須早早將逆囚送出,若再遲延抗 +拒,咱老爺打破爾等的巢穴,必要殺個雞犬不留,那時悔之晚矣!」話猶未完,只見土 +圍上柵門開處,衝出一個人來,手執雙槍,坐下快馬,到了吊橋口。 + + 關太大怒喝道:「爾係何人?快留下名來!」那人答道:「某乃殷龍長子雙槍手殷 +猛是也!欲取某首級,殷某在此,將軍來罷!」說著便飛馬過來。關太舉起大砍刀,連 +肩帶背砍下。殷猛不慌不忙,將雙槍架開大砍刀。二馬過門,關太趁勢攔腰一刀砍到。 +殷猛急將左手槍隔開,右手槍望關太胸前便刺。關太急將刀撥開,殷猛左手槍復又刺來 +。關太正欲來迎,殷猛已將槍收回。關太見收回槍,便砍一刀,認定殷猛馬頭砍下。殷 +猛把馬頭一領跳出圈圍,隨即雙槍並舉,一從馬腹刺進,一從關太腿上刺來。幸而只兩 +枝槍皆在一邊。關太趕將刀平擺,望下一磕。殷猛不等他來磕,已將雙搶收回。關太復 +一刀,向殷猛左腿上砍來,殷猛又將右手槍架住,左手槍急向關太肋下刺來。關太說聲 +:「不好!」忽將刀桿望開一撥,只聽噹啷一聲,撥在一旁,正欲還手,殷猛的槍又向 +胸前刺進。兩下裡一來一往,足有三十餘合。但見刀到處寒光燦燦,不離頭背肩腰;槍 +來時冷氣颼颼,逼近胸前肋下。真個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 + + 兩個人殺得興起,各逞平生之力。殷猛使出六十四路花槍妙法,關太亦使出六十四 +路花刀。此往彼來,兩旁看的人,只見刀槍的光芒,不見一些人影,無不齊聲喝采。關 +太見不能取勝,正欲收兵,明日再用計來打。那知殷猛見關太武藝精強,也是極其佩服 +;況且他本來無心取勝,不過要顯顯自家本領,到此時已殺到筋疲力倦,再戰下去,恐 + +怕彼此有失。遂虛刺一槍,撥轉馬頭,高聲說道:「將軍請暫回,殷某首級,明日再取 +罷!」說著,馬已飛過,吊橋高懸。關太雖欲追趕,不能飛渡,只得收兵回營。 + + 黃天霸等聞殷猛十分驍勇,便向大家議道:「似此如之奈何?」計全道:「愚兄看 +來,非設計暗取,斷難擒獲。」黃天霸道:「計將安在?」計全正欲開口,忽見金大力 +在旁說道:「咱有一計在此,說與你們知道。能用便用,不能用算我沒有說。 + + 如何?」天霸道:「金大哥且請說來,大家商議。」金大力斟「咱今夜扮作莊丁模 +樣,混入他們堡內,將各處進出路逕探明,再混出來。約定時刻,我再混進去。到了約 +定時候,我便放起火來,你們就一齊殺進,豈不省了許多事。」計全道:「計雖可行, +只怕你混不進去。」大力說道:「混不進去,我又不邀功,你們也不要見過,只算沒有 +這件事。」天霸答應。金大力到了晚間,便改扮了莊丁模樣,跑到西山嘴,卻好遇見一 +起莊丁,他便雜入裡面。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二四回 + +何路通一探護莊河 黃天霸二打殷家堡 + + 話說金大力扮作殷家堡莊丁模樣,混入堡內,欲探各處路逕,以便裡應外合。卻好 +走至西山嘴,遇見一起莊丁,他便想混了進去。不料殷強打從東莊口巡查到此,看見金 +大力不似莊丁,便大聲喝道:「來者何人?膽敢冒充莊丁,混入裡面來做奸細!與我趕 +出!」金大力正往前進,忽聽有人喝阻,那一聲,便嚇了一跳。再一細看:見柵門內一 +人,約有二十多歲,生得儀表不俗,手提雙刀,站在那裡,喝令莊丁趕人。那些莊丁一 +齊答應,好似潮水一般,湧湧的來趕。金大力見他已經看破,跑了出來,奔回大寨。計 +全道:「我卻另思得一計,但恐仍不能勝。意欲請何賢弟,今夜暗地從護莊河偷渡過去 +,轉過東莊口,將那裡木柵砍開,進入裡面,各處放起火來。他見各處火起,必然驚疑 +不定,前去救火。我等便分兵往西山嘴、護莊河兩處攻打。他縱有準備,東莊口也得稍 +分其勢,我等並力猛攻,或者可以攻破土圍,擒獲逆賊父子。」何路通道:「小弟非不 +願往,但恐他那裡防備甚固,不能中我等之計,那便如何?」 + + 計全道:「某亦正慮及此,且去走一趟,見機而作;行則好極,不行可趕緊回來, +再作計議。」何路通答應。次日兩邊停戰。 + + 待至夜間,約有二更時分,何路通換了水靠,提了雙拐,暗暗的走到護莊河邊,當 +即下了水。才走到兩步,覺得刺腳,便鑽入水底,用手來摸,不摸猶可,只一摸方知河 +底下層層釘著梅花樁子。何路通一面拔樁,一面前進。哪知愈拔愈多,越至前面,更難 +立定。何路通暗想:「此處係士圍緊要的所在,他恐怕人偷渡過河,故而如此。莫若繞 +至河邊,沿河邊望東莊口走去,或者那裡沒有;就是如有,也可少拔許多。」主意想定 +,復走回來,順著河邊,悄悄向東莊口走去。走了一會,復想渡河,仍是如此。復又繞 +到河岸,再向前行。忽見前面來了兩隻小船,正是東莊口防護水柵的巡船。何路通在水 +裡看得真切,趕急藏入水底,居心等那巡船來至切近,即用鉤鐮拐將船鉤翻。哪知巡船 +上人早已看見水內有人,一聲吶喊,說道:「河底下藏著奸細了!咱們放船回去,叫他 +們來捉呀!」何路通也不做聲,伏在水內,靜觀舉動。不到半刻,果然來了五六隻巡船 +,如飛而至--每船上站著四五個人,每人手內一把撓鉤,全望水底下去搭。何路通看 +見,暗道:「不好!」趕著回頭,幸而跑得快,若慢一刻,已被他撓鉤搭住了。 + + 何路通急急的跑了回來,回至營中,說明此事。黃天霸等頗為憂悶。當即傳令五更 +造飯,黎明出戰。關太、李昆、金大力率領兵丁一千,去打西山嘴。黃天霸、計全、何 +路通、李七侯,統領大隊,攻打護莊河。張桂蘭、郝素玉、賀人傑往來接應。分撥已定 +。次日天明,兵分兩路前去。再說殷家堡東莊口巡船,未能將何路通捉住,回至堡內, +細細稟明殷龍。當下殷龍仍命他們:加意防備,就便大營內有人偷渡過來,切不可傷他 +性命,要捉拿活的。巡查船工人等答應下去了。殷猛在旁說道:「孩兒看官兵這兩日來 +曾出戰,定有暗謀,不是偷渡,就是養精蓄銳。總在這一二日,必然督領全隊,並力來 +攻。我們雖防備甚嚴,還須加意保守。西山嘴一處,最為緊要,可加派三弟去幫孩兒。 +護莊河,雖有二弟在彼,仍須囑令四弟前往,以厚人力。其東莊口,官兵萬難過來,西 +莊口路狹難過,亦難飛越,父親可與妹子往來接應,方可保全無事。」殷龍聞言,深為 +含意,當即派穿停當。次早天才黎明,即有護莊河看土圍子的,西山嘴看守寨柵的莊丁 +,急急跑來稟道:「現在大隊官兵,已分為兩路,進攻護莊河與西山嘴,離此不遠,請 +莊主定奪。」殷龍聞言,當即率同兒女,披掛上馬,各執兵刃,分往各處保護。且說殷 +勇、殷強二人才到護莊河,上了土圍,見黃天霸等率領官兵,已將浮橋搭起,紛紛過來 +。殷勇見勢不妙,趕著開了土圍柵門,手執方天畫戟,率領眾莊丁,一齊衝出,莊丁奮 +勇直前。那些官兵正在過橋,抵擋不住,只得紛紛逃命。殷勇一面喝令莊丁將浮橋拆毀 +;一面跨馬端戟,馳過橋來。卻好正遇黃天霸,兩人通過姓名,髓即交起手來。黃天霸 +手執爛銀槍,真有神出鬼沒之技;殷勇那枝戟,亦不減天霸的槍法。兩個約戰有二十個 +回合,不分勝負。官兵陣上卻惱了何路通,手執雙拐衝出陣來助天霸。殷強在對面,也 +就手舞雙錘,飛出陣來,敵住路通。四個人四匹馬,你來我往,這一場惡戰,只殺得塵 +頭高起,日色無光。看看何路通抵敵殷強不住,卻好賀人傑那支兵接應前來。他在馬上 +看得真切,遂大喊一聲:「咱來也!」說著馬已飛到,更不打話,舉起雙錘,直向殷強 + +當頭落下。殷強說聲:「不好!」趕著撇了路通,來抵人傑。四柄錘盤旋飛舞,直如流 +星趕月一般。賀人傑錘法雖精,究竟氣力不足,要敗下來,此時路通又趕著上去助戰。 +官兵陣上,李七侯又手提鵝毛鋼刺,衝殺出來;計全早已飛出去助天霸。只見殷強、殷 +勇弟兄兩個,架開槍,撥開馬,隔開錘,迎住刺拐,混戰在一處,毫無懼怯。自辰時戰 +到午時,殷勇、殷強也覺力敵不住,只見殷龍手執銀槍,前來助戰。殷龍的那桿槍,真 +如出水蛟龍,翻江攪海。黃天霸看見土圍裡跑出一個老者出來,料是殷龍,趕著虛刺一 +槍,撇開殷勇,直奔殷龍。殷龍接著又戰。大家直殺到申刻,始各收兵。 + + 再說西山嘴關太、李昆前去攻打,那裡早已預備,也是接著就戰。卻是關太戰住殷 +猛,李昆戰那殷剛。金大力提了鑌鐵棍,左右橫衝直撞,去衝木柵。爭奈擂木炮石望下 +打來,不能前進。卻好張桂蘭、郝素玉前來接應,見關太、李昆二人不能取勝,也就催 +開坐馬,直殺過來。那木柵裡面殷賽花一見官兵隊裡,出來兩員女將,她也抖擻精神, +跨上桃花馬,手執繡鸞刀,飛奔出來,嬌聲問道:「來者二位女將軍,快通下名來,待 +咱姑娘前來會你。」張桂蘭便道:「咱乃總漕標下黃副將夫人張桂蘭是也!」郝素玉也 +道:「咱乃總漕標下關參將夫人郝素玉便是!你是何人?敢來與太太接戰,快報名來, +咱太太刀下不殺無名之輩。」殷賽花道:「咱乃云中雁殷賽花。」說著,舉起繡鸞刀, +直砍過來。張桂蘭一面接住,郝素玉便一槍刺來。欲知勝敗,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二五回 + +賀人傑巧計敗賽花 郝素玉軟錘打殷勇 + + 話說殷賽花來戰張、郝二人。張桂蘭迎住賽花的繡鸞刀,郝素玉便往斜刺裡一槍刺 +進。殷賽花趕著抽回刀來,接著郝素玉,卻好將素玉的槍架開,二馬過門。張桂蘭撥轉 +馬頭,舉起雙刀,認定賽花砍來。賽花一面架住桂蘭,一面防著素玉。此時素玉的馬已 +轉回,趁勢就是一槍,照定賽花腰下刺進。賽花撥開桂蘭的刀,緊來磕素玉的那枝槍, +將把素玉的撥開。張桂蘭的刀又當頭砍下。殷賽花力敵兩個,毫無畏懼,抽個空擺開繡 +鸞刀,向郝素玉攔腰砍去。郝素玉不及招架,說聲:「不好!」趕將馬一拍,跳出圍外 +,那馬忽然前蹄一跪,郝素玉坐身不穩,向前一栽,幸而未跌下來,趕將馬韁一提,那 +馬才算立定。此時殷賽花見郝素玉馬失前蹄,頗有驚慌之色,忙著喊道:「姓郝的不要 +害怕!咱姑娘不來傷你,你好好回營去罷!」 + + 說聲未完,張桂蘭的雙刀又盤旋砍到。殷賽花見素玉已經退下,便放著膽,大戰桂 +蘭。兩個人一往一來,足有三四十個回合,不分勝敗。只聽兩邊金聲響亮,遂各自收兵 +。張桂蘭、郝素玉、關太、李昆等人,回到大營,與黃天霸等互相陳說鏖戰情形。大家 +憂悶不已。黃天霸道:「且歇息兩日,務要拼個你死我活,若不取勝,誓不回營。」 + + 再說殷賽花收兵回堡,父子兄妹齊集廳上,大家稱說:「黃天霸這一班人,個個武 +藝高強。以後上陣,我們還要小心防備,恐他暗箭傷人。」到了第三日,黃天霸等又排 +齊隊伍,衝殺過來。此次卻用了聲東擊西的法子:把那大隊排在護莊河,卻留李公然、 +何路通在此攻打。黃天霸等皆暗到西山嘴去攻寨柵。殷猛、殷勇當即出戰,正遇著李昆 +、何路通二人,戰未數合,殷猛忽然看見後隊並無統帥,只有兵丁在那裡,大喊亂嚷。 +殷猛知道有詐,即令殷勇趕去西山嘴接應,以防疏失。殷勇聽說,即望何路通虛刺一戟 +,奔回土圍,與殷龍說知明白。 + + 殷龍當即令殷勇、殷強並賽花趕緊接應,自己卻接應護莊河。 + + 且說黃天霸等人到了西山嘴,一齊攻打寨柵,但見殷剛一人督率莊丁,死守住寨柵 +。正在危急之際,忽見柵門開處衝出四匹馬來,馬上坐著四人,卻是三男一女,個個手 +中皆執著兵器,一齊大聲說道:「黃將軍仿那聲東擊西的詭計,怎能瞞得咱父子過去? +咱們勸將軍,就此停了戰罷!」黃天霸聞言大怒,即催開戰馬,直奔殷剛殺來。關小西 +也就舞大砍刀,奔著殷強殺來。張桂蘭一聲大喝,飛舞雙刀,直殺過去;殷賽花趕著接 +住。那郝素玉也就趁勢衝殺過來;早有殷勇持戟敵住。此時八匹馬,八個人,混戰在一 +處。但見刀槍並舉,錘戟交加:槍挑處猶如出水蛟龍,刀砍處好似歸山猛虎;一枝畫戟 +,不亞呂氏溫侯;兩柄銅錘,賽過岳家小將。大戰了約有二三十個回合,只是不分勝負 +。黃天霸心生一計,忽然把馬十拍,跳出圈外。 + + 哪知殷剛早已知道黃天霸詐敗,要再用回馬槍來挑他,卻是故意去追,顯顯自己本 +領。但見他一槍刺到,殷剛不慌不忙,將手中兵器輕輕的接住,說聲:「來得好。」即 +將天霸的槍撥在一邊,順手就是一刀,攔腰砍來。天霸說道:「不好!」趕著用槍望開 +一撥,乘勢一槍桿,認定背上打來。殷剛知道難讓,他趕著把馬頭一夾,那馬嘶一聲, +如飛的跑向前去。黃天霸哪裡肯捨,急急迫來,卻一面小心防備。忽見殷剛馬失前蹄, +黃天霸趕得切近,正欲一槍刺去,殷剛卻把馬一拍,那馬突然站起。 + + 他便趁勢反將大砍刀猛向天霸馬頭上砍來。天霸說:「不好!」 + + 趕將馬頭一領,偏了過去,那刀已逼近左腿。天霸復將左手一提,殷剛的刀砍了個 +空,又兼用力過猛,就馬上一傾。黃天霸順手一槍,殷剛躲閃不及,正中馬腹,那馬負 +痛,唿喇喇一聲,飛跑去了。黃天霸猶欲追去,已是不及,只得仍回轉來。 + + 到了西山嘴,只見張桂蘭與殷賽花還在那裡對敵,一個雙刀,一個繡鸞刀,飛舞盤 + +旋,頗為有趣。 + + 張桂蘭正欲設計取勝,忽聽賀人傑高聲喊道:「嬸娘且稍息一會,待姪兒前來取這 +丫頭的首級!」殷賽花耳中聽得真切,眼中看得清楚,見是一個十五歲美貌的男兒。正 +在凝神觀看,賀人傑的兩柄銅錘,已是當頭落下。殷賽花吃驚不小,趕將繡鸞刀拉上迎 +住,頗覺得有些沉重。賀人傑來得飛快,忽將兩柄銅錘收回,復把左手錘一起,認定賽 +花面門打去。賽花急急的架開,右手的錘復又打到。由是或前或後,或左或右,如雨點 +一般,落將下來。殷賽花左遮右隔,前避後躲,只有招架之力,並無還刀之功。直殺得 +香汗直淋,紅雲滿面,看看抵敵不住,虛晃一刀,勒轉馬頭,回身飛跑,進入寨柵裡去 +了。雖然敗了一陣,卻暗暗稱羨不止。賀人傑見殷賽花敗入寨柵,便想衝殺過去,趁勢 +奪了寨柵。及追到寨門下面,已見擂木滾石打下,不能前進,只得退馬而回。 + + 再說郝素玉戰住殷勇,兩人鬥殺有二十回合,郝素玉殺到興起,暗思不用暗器取勝 +,等到何時。主意想定,把馬往旁邊一領,背轉身來,急急將軟素錘取在手中。殷勇此 +時雖不來趕,只因那馬走得甚快,已逼近郝素玉背後。殷勇正欲用戟來刺,只見郝素玉 +將馬頭一撥,兜轉過來手一揚,那柄軟索錘,已經打出。殷勇不曾防備,忽見一個圓球 +兒飛了過來,說聲:「不好!」那軟索錘正打中殷勇肩窩,負痛而走。殷強正與關太殺 +得難解難分,忽見自己兄妹已敗回去了,單個不敢戀戰,只得撥轉馬頭,飛跑入寨。關 +太等追到寨柵,殷強已進去了。 + + 上面擂木滾石又紛紛打下來,關太只得退兵回營。卻好李公然彈傷殷猛額角,何路 +通拐刺殷龍的馬腿,賀人傑打敗了殷賽花,更是歡喜無限。欲知如何打破殷家堡,且看 +下回分解。 + +第三二六回 + +發號令再渡護莊河 決夜戰三打殷家堡 + + 話說黃天霸等得勝而回,大家歡喜,唯有賀人傑最為喜悅。當下計全說道:「自帶 +兵到此攻打,算是今日才勝了一陣。 + + 依某愚見,乘此銳氣,今夜便去攻打,可分兵四路:何賢弟與李七侯設法偷過護莊 +河,到東莊口,能將水柵斬開。並力攻進更好;萬一不能,可虛張聲勢,使彼疑心。我 +便同李公然賢弟,帶五百名校刀手,初更時分,暗至西莊口,同攻他的西路。關賢弟合 +夫人,帶領兵丁一千,也於二更時分,去攻打西山嘴。黃賢弟合夫人,可領兵一千,也 +於二更時分,去攻打土圍。賀賢姪、金大哥可往來接應。所有人馬,務要人銜枚,馬疾 +走。我便可乘其不備,且攻其所不料,能早日攻打開了,即將賊將拿獲過來,也好早日 +回轅繳令。諸位賢弟意下如何?」 + + 大家聞言,齊聲稱:「是!」當即傳了密令:黃昏造飯,初更出兵,各帶燈籠、篾 +纜,銜枚疾走。等到逼近,一聲號令,便將燈籠點起,猛力進攻,倘有不遵,或先已泄 +漏,定按軍法從事。此令一出,各營兵丁,大家皆準備起來。到了初更時分,陸續進發 +。果然是銜枚疾走,但聞號令,不聞人馬行走之聲。 + + 先說何路通、李七侯兩人,各執兵器,渡過護莊河,沿著河邊,一路進往東莊口去 +。約走了三里多路,遠遠見有巡船到來,二人便伏在水底,不敢稍動。等候來船切近, +何路通便將鉤鐮拐向船頭上一搭,用力往下一拖。那巡船未曾提防,即被一拐拖翻過來 +,船上水手落下水去。李七侯二人趕緊前來按住,用繩索綁了兩個起來。這船上本有四 +個水手,因何路通等只有兩人,不及全行綁縛,所以逃走了兩人。何路通也不追趕,駕 +著原船,直望東莊口而去。看看已到,忽見迎面又來了四五隻巡船,船上點了燈光,照 +得如同白晝。那些水手,一個個手執撓鉤,望敵船殺來。原來逃走的兩個水手,已回去 +送了信,所以他們俱有了準備。何路通見敵人已有準備,遂大喝一聲,駛著船飛殺過去 +。對面船上,也即相迎,只見兵刃齊施,撓鉤並舉。何路通、李七侯二人抖擻精神,用 +力接殺;雖然勇猛,終是寡不敵眾。殺了半會,見不能取勝,只得跳下水去,思想鑿他 +的船底,哪知才跳下去,水底下全釘著梅花樁,不必說不能施展武藝,連行走都不便, +而且腿腳皆被梅花樁戳了許多傷處。二人沒法,只得趕著跑轉過來,按下不表。 + + 再說計全與李公然,到了西莊口,率領兵丁暗暗的渡過山去。果然那一條小路,只 +容一人行走,又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那兩條路旁,皆排著荊棘,所有兵丁,個個皆 +戳傷腿足,不能前進。計全、李昆喝令將燈球點起,照著好行。兵丁得令,即刻將燈球 +點得雪亮,手執短刀,斬去荊棘,並力前進,好容易出了小路,各兵丁只得叫苦。原來 +前面路口,已被樹木亂石塞斷,不能前進。計全等沒法,只得傳令,以後隊作前隊,趕 +緊退出,馳往西山嘴接應攻打。 + + 再說關小西、黃天霸,兩路兵到了護莊河、西山嘴兩處,一聲號炮,燈火齊明,並 +力攻打。果然堡內不曾防備,那守土圍的莊丁,從夢中驚醒,一面趕將擂木滾石放下, +一面馳報殷龍父子。殷龍等一聞此言,立刻端了兵器,飛身上馬,分頭前去。先說護莊 +河,攻打了一陣,土圍上面擂木滾石已是行將告盡,救應若再不到,即刻就要被官兵打 +開。各莊丁正在盼望,忽見殷龍、殷猛、殷勇,父子三人,飛馬而來,各莊丁一見救應 +已到,大家精神陡長,死力固守。黃天霸等人在外攻打甚急,看看已將攻破,冷不提防 +,忽見土圍內衝出三匹馬來,各執兵器,更不打話,直殺過來。黃天霸趕緊接住殷龍, + +張桂蘭接住殷猛,四個人四匹馬,刀槍並舉,往來馳殺,在那燈光之下,好不有趣。殷 +勇兩手端戟,攔守土圍,以防官兵衝突。兩邊正殺得難解難分之際,卻好賀人傑、金大 +力接應兵到。賀人傑手持雙錘,一馬衝人,認定殷龍便打。殷龍留意,見是個小將,當 +即擋開天霸的槍,來接人傑的錘。賀人傑抖擻精神,只見那雙錘如雨點一般紛紛打下。 +殷龍遮攔格架,得個空兒,還要回他一刀。殷龍雖然力猛,卻不知尖刁。一老一少,殺 +了有三四十回合,兩人對敵,不分勝敗。人傑暗道:「若再不趁此時取勝,更待何時? +」即將金錢鏢掏出,一面舞錘,一面打鏢,卻好打中馬眼。那馬嘶一聲,將殷龍掀下馬 +來。賀人傑正要去捉,已被莊丁搶入土圍去了。黃天霸與殷勇正戰得難分難解,忽見殷 +龍跌下馬來,黃天霸這一歡喜,又分了一點神,手中槍略慢了一下,被殷勇的畫戟在腿 +上刺了一下,鮮血進流,不敢戀戰。張桂蘭見丈夫中戟,恐怕殷勇趕來,急將袖箭掏出 +,認定殷勇打去。殷勇未及防備,也卻好打中右腿。殷勇趕著把馬一夾,逃入土圍。官 +兵見已得勝,個個奮勇進攻,爭奈土圍上擂木滾石復又打下,眾兵丁雖然突冒矢石,終 +是攻打不開。直到天明,大家力乏,只得收兵。 + + 再說關小西進攻西山嘴,那邊雖未防備,卻比護莊河來得彎轉。因關小西的兵到來 +稍遲,他那裡已先得信,所以不至急迫。及至關小西所帶大兵到來,他已防備妥當,卻 +不出戰,合力困守。關小西、郝素玉雖然督率兵丁奮力攻打,怎奈他擂木滾石,並弓箭 +一齊施放。眾兵丁不能前進,攻打到四更時分,仍是攻不開來,大家也都力乏,各自席 +地而坐,稍息片刻,再去攻打。此時計全、李公然所帶五百校刀手,已由西莊口馳回, +看見關小西等皆席地而坐,上前問了情形。計全又喝令五百校刀手,上去攻打一陣。爭 +奈矢石如雨,攻打不開。直到天明,也只得收兵回去。 + + 不說官兵曠日持久,攻打殷家堡不表。再說殷龍、殷勇、殷猛父子三人,大敗而回 +,各受微傷,心中頗為焦悶;又懸念西山嘴不知如何。等到天明,見殷剛、殷強、殷賽 +花三人回來,言明死守,未經攻破。殷龍等方始放心,又說明身受微傷情形。殷剛怒不 +可遏,當下說道:「孩兒明日出戰,定要與他拼個你死我活,若不捉他一個回來,誓不 +回堡!」殷勇道:「賢弟且不必發怒,那黃天霸已被愚兄刺了一戟,也可稍泄其忿了! +」殷剛這才稍為息怒。午後,殷龍復與他四個兒子說道:「現在官兵已與我等誓不兩立 +,若不趕緊設法解圍,我這堡內必然難保。」設出什麼法來?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三二七回 + +思罷戰馳信請良朋 想求和甘心許幼女 + + 話說殷龍因久戰不停,已成誓不兩立之勢,想:搶餉銀雖非自己的主意,究竟在我 +境內,罪不容辭。若趕早求和,或可保全身家性命。倘再相持日久,萬一戰爭之際,再 +傷了國家將弁,更加罪不容逃。且必致再調大兵,終是寡不敵眾。因將這番話,與殷猛 +等四人商議。殷猛答道:「孩兒等亦知如此。但前次已經求和,怎奈他決意不行;此次 +再去相求,萬一他仍然執意,卻是如何呢?」殷龍道:「為父倒想了一個法子在此。 + + 我看官兵內那員小將,武藝固是高強,人品亦頗不俗。意欲將你妹子許他為妻,藉 +此以為贖罪。但不知那小將可曾定親事? + + 若還未曾,我卻有個至好的朋友,離此地不遠,就在山東、江蘇交界地方朱家莊內 +。其人姓朱名叫光祖。先也是一個江湖上出色朋友,現在早已洗了手,曾經在施大人前 +獻計,捉拿一枝桃以及毛如虎,施公頗為見信。若得此人與施公說項,施公必然應允。 +但是朱光祖在前兩個月,聞說去到淮安,但不知果曾回來?」那殷猛答道:「據孩兒看 +來,必然不在淮安。他若在那裡,既與施公相得,又與父親交好,豈有不從中調停之理 +? + + 以此看來,定然還在家裡。既然如此,孩兒便去走一遭,面請他來,好好息事。」 +殷龍道:「我兒前去固好,但他不認得你,如何請得他來?必得要我寫一封書信,與我 +兒帶去方妥。」殷猛道:「既是這樣,父親可急速作書,孩兒即便前往。」殷龍隨即寫 +書信,著令殷猛藏好書信,連夜偷出土圍。 + + 走了兩日,已到朱家莊。先問了莊丁,朱光祖在家與否? + + 恰好朱光祖自從到了淮安,在施公那裡,過了兩個月,他又各處去看望朋友,耽擱 +了一個多月,不久才回莊來。殷猛便請莊丁進去通報。朱光祖聽說殷龍的兒子,當即相 +請,各道契闊。 + + 殷猛便將書信拿了出來,遞給光祖。光祖拆開,看了一遍,說道:「這是怎麼說? +現在賢姪那裡究竟是什麼事情?可請一一說明。」殷猛便將以上各節,細說了一遍。朱 +光祖道:「這可不是令尊大人與賢姪等無辜遭屈麼?」殷猛道:「是!叔父明鑒。 + + 因此家父飭令小姪星夜前來,務請叔父大駕即日前去,好解此圍。不然,一旦被官 +兵攻打開來,不但小姪一家難保;即合莊人眾,亦必生靈塗炭。務求叔父念家父的交情 +,與小姪一同前去,以救此難。」朱光祖道:「賢姪哪裡話來?今日已來不及,明日某 +當與賢姪同往,力解此圍便了。」殷猛拜謝。 + + 次日天明,即備了馬匹,二人上馬,追趕前去。看看已到,朱光祖先令殷猛回堡, +他便至大營,往見天霸。到了營門,通了名姓,飭令兵丁進去通報。黃天霸等人聽說朱 + +光祖到此,只說是施公請他前來,幫助攻打,斷不料是殷龍請他來說和。大家歡喜,當 +即相請。朱光祖進入大寨,大家相見已畢,先敘了闊別的話,又問了出戰的情形。黃天 +霸等也將上項各節情形,及近日交戰事件,說了一遍。黃天霸首先說道:「難得朱老叔 +來幫助,這殷家堡指日可破了。」朱光祖聽說大笑道:「黃老賢姪,只以為老朽前來是 +幫助你們諸位。老朽卻有一言,請諸位賢弟、賢姪容納。這殷龍向與老朽最為交好,也 +是多年弟兄。日前聞得人說,他搶了餉銀,我就不甚相信。因他向來頗知禮法,必然有 +人誣害於他。後來又聽說諸位帶兵前來剿滅。近聞殷家堡被官兵晝夜攻打,危在旦夕, +我故星夜趕來,為的是:殷龍果有前頂事情,倒也罷了;若是被人誣害,豈不屈殺好人 +?今聞諸位說他已經上書求和,足見此事實非他的本意。務望諸位看老朽薄面,停戰數 +日。讓我親會殷龍,看他那裡是何光景,再行計議。」大家聽說,始知朱光祖前來說和 +。當下計全說道:「非是小弟等不遵台命,怎奈大人差遣,何敢以私廢公?既如此說, +朱大哥且前往一走,咱們暫行停戰三日,專候你老回覆,再作商量。」朱光祖大喜,即 +刻辭了眾人,到了殷家堡。 + + 殷龍早已知道,一聞朱光祖前來,即率領著四個兒子出來迎接。兩人一見,俱各執 +手言歡,進了內廳。先令四個兒子見禮已畢,便分賓主坐下。朱光祖首先說道:「老哥 +,你被屈了! + + 只恨小弟在施公那裡,早走了一個多月;若遲一個月不走,也不至鬧到這樣地步。 +現在既要求和,老哥是個什麼主見呢?」 + + 殷龍道:「愚兄前次上書求和,本來說是獻出首犯,並將餉鋃如數交出。後來那黃 +天霸未允,只得且戰且守。前兩日愚兄在陣上,與一個小將對敵,見那小將人品頗好, +武藝亦復高強。愚兄卻存了私心:因為你姪女賽花,今年已十六歲了,她平時卻有個志 +願,說是武藝不如她的人,她情願一世不嫁。前者你姪女也與那小將對打過一次,並且 +被那小將打敗而回,她卻沒有什麼私心。但是做老子的,不能不代她留意。今彼此兵連 +禍結,愚兄的意思,意欲藉此為題,將小女配與小將。就煩老弟,以此前去說和,作為 +贖罪。但不知老弟意下如何?且不知那小將曾否婚配?」 + + 朱光祖聽說大喜道:「老哥!你道那小將是誰?就是賀天保的兒子。施公因他盜回 +印信有功,特保舉他為千總,在漕標當差,住在天霸那裡。今年方十五歲,本領卻是高 +強,而且智謀甚好,卻未曾婚配。如果老哥願意將姪女匹配與他,你老哥真是得了個快 +婿了!此事包在小弟身上,老哥你且放心罷!」 + + 此時酒已擺上,殷龍便請朱光祖飲酒。朱光祖這才人席飲酒。 + +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二八回 + +朱光祖力主和議 施賢臣慨諾良緣 + + 話說朱光祖飲酒之間,向殷龍說道:「我那姪女長得如此出落,那賀人傑又生得儀 +表堂堂,真是一對天生的夫婦。將來作成了這段美事,老哥應謝我什麼呢?」殷龍道: +「如果從此罷兵,彼此和好,將來謝儀定然加倍。」朱光祖笑道:「老哥太小量小弟了 +。咱等作成這件事,咱自會討謝,不怕你這老頭兒作難,也不怕我那姪女兒不肯。將來 +再說便了!」大家大笑。 + + 於是開懷暢飲,盡歡而散。次日,朱光祖即辭了殷龍,來到大營,與天霸說道:「 +你們這場惡戰,兩邊都有些吃虧,卻有一個人最討便宜。」說著望著賀人傑道:「你且 +過來,我同你說話。」賀人傑走到光祖面前。光祖問道:「你今年多大了?」人傑道: +「今年十五歲。」朱光祖道:「是了,你先給我磕頭,我再告訴你。」人傑站在那裡發 +怔,大家也不知所以。計全接著說道:「朱大哥,你究竟是什麼葫蘆賣什麼藥?拿人家 +小孩子在這裡作耍,何必呢?」朱光祖笑道:「我說出來,可是要人傑給我磕一百個頭 +,我才依你呢!」黃天霸道:「你老只管說,如果應該磕頭的,自然叫他給你老磕頭。 +」朱光祖道:「我實告訴你,咱到殷家堡內,見了殷龍,先說了些交好事情。後來他就 +請我說和。我就說了他許多不是。他就發誓說:非是他的主意,實在被族眾誣屈。我說 +這件事鬧大了,若去求和,就便統帥應求,還恐大人不允。他再三又求我,我只得勉強 +應允。後來他又叫他女兒出來見我。這一見便觸起一件事來。我想人傑年紀已不小了, +也可以對親了。我見賽花模樣兒又好,武藝兒又好,因此就說:『你若要我叫他罷兵, +我卻有件事要你應充。 + + 你女兒今年已是十六歲了;那賀天保兒子今年十五歲,模樣兒又好,武藝又出眾, +現在是漕標千總大老爺。若將你女兒配了人傑,這罷兵的事,包在我身上。』他聽見我 +這話,便問:『賀人傑可在這裡?』我就說:『你應該看見過了。』他說:『可是那舞 +錘的小將?』我說:『一些不錯,就是他了。』他還說:『慚愧。』我問他:『為什麼 +慚愧?難道被那小將打敗了不曾?』他說:『我豈但被那小將打敗,連你姪女兒也被他 +打敗過的,可不是慚愧麼?』我問他:『你既被他打敗,想必他的本領不在你之下了。 +我要給姪女兒做媒,到底可允不允呢?』他聽我說,真個是千願萬願,再沒有半個不字 +。現在已答應將女兒配匹人傑,藉此贖罪。」大家聽了這一番話,才得明白。天霸道: +「若論平時,應該磕頭敬謝。但是現在公事未清,何敢談及私事?雖承你老美意,恐於 + +公事上有些違礙。不必說人傑姪兒不敢應允,就是某也不敢輕於應承。只是隨後再議罷 +!」朱光祖道:「如此說來,賢弟是定要擒個你死我活了。」天霸道:「非是某拘執, +只因大人之命不敢違背,只得有違台命!」朱光祖道:「若恐怕大人不行,我就前去淮 +安與大人面講去。諸位若可體諒,免得咱去走一趟。就請你們據我的話,寫封書去稟大 +人,將前後情節,細細寫明,請大人批示,我等便可遵行。」 + + 天霸道:「朱大哥這個話兒,最為得體。我們就據你老的口氣,作書去稟大人便了 +。」當就寫了書信,將前後各情形,一一寫好,差人星夜前去。過了五六日,施公的批 +示回來,大家上前觀看。但見上寫著:據稟已悉。既據朱壯士力保殷龍,實非本意,委 +係遭誣,姑從寬恕。著令將原解餉銀如數交出,並將首要犯押送來轅,聽候按律懲辦。 +至殷賽花由朱壯士促合,匹配賀人傑為妻,殷龍亦頗情願;男婚女嫁,古禮皆然。賀人 +傑即作為出力酬勞,殷賽花即作為代父贖罪,著即邀同媒妁,先行擇日行聘,候賀人傑 +年交弱冠,再行完娶可也! + + 其餘一切應辦善後事宜,仍著朱壯士會同該副將等,妥為商酌。應解餉銀,仍著參 +將關太、守備計全剋日護送到京交納,毋得延誤!切切此批! + + 大家看畢,朱光祖非常得意,黃天霸也是歡喜無限。當下就命賀人傑給朱光祖磕頭 +道謝。賀人傑只是臊皮。此時郝素玉、張桂蘭也都出來,望著賀人傑說道:「姪兒,現 +在有了老婆,就是大人了。可不能再有小孩兒的脾氣了!」於是你一句,我一句,把他 +取笑,只說得賀人傑面上通紅,站立不住,跑到張桂蘭面前說道:「嬸娘,你老可請他 +們不要取笑罷!怪臊皮的,咱可要急了。」張桂蘭見他兩隻眼睛已急得要流下淚來,又 +可憐又可笑,當向眾人說道:「我替人傑說個情兒,等他大娶的時候,再鬧新房罷!現 +在這小孩子,已臊得要哭了。」大家哄然大笑,方才住口不談。此時合營俱已知道準備 +撤營回海州,是日營中大排筵宴,俱各盡歡痛飲。 + + 次日,朱光祖便去殷家堡,說明各節。殷龍父子感激不已,當將銀子如數繳出;又 +將首犯捆送到營,聽候治罪。一會,又曉諭合堡人民撤防,各安本業,毋得再行借端生 +事。諸事已畢,殷龍又率領四子,親到大營,肉袒謝罪。黃天霸等亦款待甚殷。就此擇 +了吉日,預備行聘。到了吉日,那男家黃天霸夫婦代做主人,備了禮物,就請朱光祖為 +女媒,計全為男媒。賀人傑這日打扮得簇簇生輝,由朱、計二人帶往殷家堡求親。殷龍 +甚為歡喜,當日就出了庚帖。這日大排筵宴,直吃到日落,始各散席。朱光祖、計全仍 +帶了賀人傑作謝而別。次日殷龍又親自到營,給計全、朱光祖謝步。隔了一日,黃天霸 +帶了賀人傑又去告辭。殷龍又備了許多禮物,前來犒師;又代黃天霸、計全、關太送行 +,並送眾人。及至黃天霸撤隊回營,面稟施公各節,施公亦甚喜悅。黃天霸命賀人傑給 +施公道了謝,請事才算清楚。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二九回 + +賀人傑奉命接慈親 關小西無意逢強寇 + + 卻說關小西、計全仍押解餉銀,前赴京師交兑。黃天霸等當亦撤營回淮,各守責任 +,這也不必細表。如今且說賀人傑自離山東,已經三載,這日忽然想起他的母親來。在 +前,本有書信寄回山東,接他母親到淮安居住。他母親一來不曾代朝廷立過大功,他居 +心要人傑在人前立些功勞,將來再討一房家小,然後再去淮安居住,故此他母親不曾來 +。現在賀人傑實在思念不已,這日便與黃天霸說道:「叔父、嬸母在上,姪兒有件心事 +,要與叔父、嬸母商議!姪兒自奉了母親之命,到此投奔叔父、嬸母,承蒙不棄撫如己 +子。又蒙大人破格看待,賞了官職。今復蒙叔父、嬸母及大人等成全,給姪兒定下這婚 +事。叔父、嬸母的恩德,固是感謝不盡。但是母親遠在家鄉,姪兒一別三年,實在思念 +得很。意欲回去一走,看看母親精神如何,稍盡為子之道。請叔父給姪兒在大人前請三 +個月的假,不知叔父意下如何?」黃天霸道:「這是賢姪的孝思,回籍省親,自是正理 +。愚叔明日當代賀姪在大人前請假便了。但有一件,你母親遠在山東,賢姪又不免思念 +,最好一勞永逸,賀姪此去,就將你母親接來,在此居住。賢姪既可朝夕侍奉;況賢姪 +且現已定下婚事,兩三年後即要完娶,一家團聚,何等不好呢?賢姪你想這話可是不是 +嗎?」人傑道:「承叔指教,何敢不遵。 + + 但恐母親不肯前來,那便如何是好?」黃天霸道:「這倒不難,就說是奉大人之命 +,特地著你回籍迎親,以盡子職。你母親聽了這說,她必然肯來。」人傑聽了這話大喜 +道:「承叔父指教,明日便請叔父與大人先代請假便了。」黃天霸答應。 + + 次日,天霸進了轅門,見著施公,便將人傑思親,欲請三個月省親的假,回山東省 +親,與施公稟明。施公當下說道:「難得小孩子不忘孝道,本部堂自應准許。但本部堂 +之意,母子各住一方,彼此究竟心懸兩地,不若趁此就將他母親接到此地,也不致懸念 +兒子。而況人傑既帶本標,又不能常離職守,如此辦法,倒覺一勞永逸。母子團聚,何 +等不好呢?天霸你看如何?」黃天霸道:「承大人格外恩典,此是極好的了。副將回去 +,當將大人的恩典,告訴人傑,叫他就遵大人的命,去接他母親便了。」施公點首。黃 +天霸退出,當即回衙。賀人傑迎接進去。叔姪坐下,天霸便將施公准假省親,並著令迎 +養的話告訴人傑。張桂蘭一聞此言,當下喜道:「既蒙大人恩典,著令賢姪回去,迎養 +你母親到來,這便是好極了。賢姪一面回去,咱就一面收拾收拾後進房屋,專等你母親 +到此居住,咱妯娌兩個便可朝夕暢談。」人傑道:「雖承叔父、嬸母如此厚愛,不免要 + +攪擾叔父、嬸母了。只好隨後等姪兒稍有寸進,再為報答罷!」張桂蘭聞言大笑道:「 +到底是要討老婆的人,也會說這樣的客氣話了。而況你叔父與你父親,如同親骨肉一般 +。便是你母親來了,咱與你母親也同親姐妹一樣。一家人有什麼攪擾?你今日說了這話 +,你想可臊皮不臊皮麼?咱嬸子大膽喊叫你聲孩子。」黃天霸聽說也是大笑。只見賀人 +傑把個小白臉臊得通紅的,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張桂蘭見了復又笑道:「咱不過說了這 +兩句話,你就臊得這樣。將來討老婆的時節,要被人家上鬧起新房來,還不知要怎樣害 +臊呢!算了罷!你且去料理整頓,明日去大人那裡謝了假,並稟知回籍迎養,到各處辭 +了行,三日後便可動身。早去早回,好讓咱與你母親早得相見。」 + + 賀人傑這才站起來,自去料理了一日。 + + 次日,即到漕督衙門稟謝辭別。施公又將他傳進去,吩咐了許多話,叫他趕緊將他 +母親接來,聽候差使;又叫施安在帳房內,取了一百兩銀子,賞他做了盤費。賀人傑再 +三不肯領。 + + 施公命他收下。賀人傑卻不敢再推,只得收了,又與施公重謝了恩,這才帶著銀子 +退出。回見天霸,便將施公賞銀的話,告訴了一遍,天霸也自然感激。此時同衙各人俱 +已知道,大家就來給他餞行。郝素玉因關小西解餉未回,不便請他筵宴,只得送了幾樣 +點菜,又買許多土產,送給他母親。賀人傑不敢推卻,只得全收了。又去各處辭了行, +道了謝。黃天霸也送了一百兩銀子,與他作盤費;又派了四名護勇,同他前往--隨後 +好護送他母親到淮,諸事已畢。這日賀人傑即拜辭了黃天霸夫婦,帶著護勇回奔山東, +暫且按下。 + + 再說關小西、計全等將餉銀押解赴京。交兑已畢,領了回批,即便出京,仍回淮安 +供職。沿途上早行暮宿,渴飲饑餐。 + + 一路直至山東交界,到處聞說這兩省界內出了一個彩花大盜,鬧得不成樣子;便是 +各地方官妻妾,也有被他姦淫的,拐去的。所以自天津以至山東,無論軍民人等,個個 +皆知,大街小巷,無不紛紛傳說。就便這樣嚴拿得緊,那強盜還是照舊行事,不但不能 +將他擒獲,連他的那個影兒,終不曾瞧見他一面。以致日久了,那些被害之家,反而不 +疑是強盜,倒反疑到妖怪身上去,或有建醮拿妖的,或有延僧超化的。關太、計全沿途 +上得了許多見聞,心中好不納悶。急要訪拿,為民除害,卻又不見形跡,不知姓名,連 +個風聲兒都不知道,這是怎麼拿法?只得趕著回淮安衙門銷了差,再行與施公說明,請 +示辦理。彼此商議妥當,就趕速起程。這日已到了徐州草橋驛地界,關太等就在那鎮上 +找了客店住下。到了三更將近,關大正一覺睡醒,忽見有個人影兒在窗外一閃,就如風 +飄落葉一般。 + + 關太一見,立刻從鋪上爬起來,提著倭刀追了出去。計全此時也知道了,提了兵刃 +追趕出來。兩人四面一看,哪裡有個人影?又四下尋找一回,一些影響都沒有。只得仍 +自回房,取了火種,將燈點上。忽見桌上有封柬帖,計全拿起一看,但見上面寫著:「 +賽罡風彩花魁首蔡天化奉拜。」計全看畢,便低低的告訴關太說道:「那些彩花案一定 +是這個人了。既知姓名便好辦事。咱們且回去銷了差,再作計議罷!」關太答應。兩人 +復又睡了一會,已是天明。便起來梳洗已畢,用了些早飯,算還房錢,帶著親兵趕路, +向淮安迸發。不一日已到,當即到施公前繳了回批。施公大喜,便令二人坐下。關、計 +二人就將以上各情節說了一遍。欲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三○回 + +施賢臣聚議訪淫徒 賀人傑馳歸見老母 + + 話說關太、計全將沿途上聞說各項姦淫案件,並在草橋驛客店遇見蔡天化留柬露名 +各情節,一一向施公稟明。施公聞言,大怒說道:「如此強人,貽害百姓。若不嚴行拿 +辦,以正國法,本部堂何以對朝廷而安百姓呢?計賢弟與關賢弟,你二人沿途不免辛苦 +,且各回衙暫歇。」關、計二人唯唯退下,自去與黃天霸等說知,不必細表。 + + 且說這蔡天化,係關東人氏,今年才交二十五歲,是飛來禪師的首徒,卻是一身好 +武藝,不但刀槍劍戟件件精通,飛簷走壁般般熟悉;他更有一個絕技,善運神功,任你 +刀槍利害,皆不能在他身上動入分毫。那飛來禪師是極愛他的,後來因天化仗著武藝高 +強,又喜一色字,師父就將他趕出了門。他見師父將自己趕出,卻正中心懷,便往來於 +天津、直隸、山東各處,專以盜劫財物、姦淫婦女為事。他有一種悶香,叫做雞鳴斷魂 +香,只要將那悶香燒起,總要到雞鳴時候,女子才會醒來。及至自己知道,卻又不知被 +誰人污辱。為此有含羞自盡的,不一而足。雖經各地方官懸賞緝獲,無如他來無影去無 +形,又無一定的下落,故此拿他不住。這日因各處拿他得緊,又打聽關小西等是施公面 +前得用的人,走此經過,沿途上不兔聽人傳說,料定他們要在施公面前稟告的。又因施 +公向來專與他們為難,江湖上朋友,綠林中豪客,不知被他拿辦了多少。 + + 因此要顯顯自己本領,露出姓名,偏激他派人拿捉。蔡天化存了這個心,所以才在 +草橋驛留了柬帖,通了姓名,使關小西、計全知道,回去向施公說知,好使施公差人擒 +捉。這便是蔡天化始末原由。 + + 且說關小西自見過施公,退出衙門,便去黃天霸那裡見著褚標、天霸,說明各節, +並將施公傳知各人聚議的話頭,又告訴一遍。次日,天霸等皆齊集轅門,見施公請安畢 +,站立一旁。施公使命大家坐下,因說道:「昨日關參將、計守備解餉回來,說及由天 + +津至山東一帶,近有彩花大盜,專門姦淫紳商士庶人家婦女,被辱之家不可勝數。閭閻 +受害,尚復成何天日?雖經各地方官懸賞緝獲,怎奈該盜行跡無定,不易擒拿。 + + 又據關參將、計守備聲稱,於徐州交界草橋驛地方,有人留柬帖,上寫『賽罡風彩 +花魁首蔡天化』。本部堂之意,或者該盜不是蔡天化,卻與蔡天化有仇,借此挾嫌誣害 +,亦未可料。諸位賢弟英雄以為然否?」當下褚標即應聲說道:「大人的明鑒。 + + 在老民之意:那彩花大盜牛定是這留柬露名的蔡天化無疑。」 + + 施公道:「據老英雄所料自是不錯,但是他犯法露名,卻是何故呢?」褚標道:「 +大人有所不知,大幾有武藝的人,無論英雄好漢,以及江湖上朋友,除非不鬧出事來, +若是已鬧出大事,總不肯縮頭縮尾,嫁禍於人。就是這個蔡天化,明知所犯之事,於國 +法難容,他卻仗著武藝高強。又因該處各地方官拿他不住,他便目空一切起來。他料定 +此事,終久要被人知道,差人訪捉他,卻偏要顯自己武藝高強。卻值關參將等解餉回來 +,打從那道經過,他便留那麼個柬帖,露出姓名,故意使關參將報知大人,由大人差人 +擒捉於他。偏叫人拿他不住,那才顯他本領,顯然如此。這天化既有此舉,在老民看來 +,他的本領,恐亦不在我輩之下,只怕此人現已到了淮安,不過我等大家認不得他罷了 +!老民還有一說,大人貼身,還要格外防備才好。」施公道:「據老英雄所言,這天化 +是有些難捉了。這便如何是好?總不能使他逍遙法外,擾害良民,讓那些閭閻佳人,含 +羞莫白!」褚標道:「那蔡天化如此行為,怎麼能容他幸逃法網?但不過不宜太急。在 +老民之意,最好不動聲色,先將他形跡訪查確實,然後合力去擒,較為妥當。不知大人 +意下如何?」 + + 施公正欲開言,忽見黃天霸在旁大怒,便向褚標說道:「你老為何長他人之志氣, +滅了我等的威風?難道那蔡天化有三頭六臂不曾?就他真有三頭六臂,須放著我眾兄弟 +不死,也要將他擒獲住了,碎屍萬段,給那些被辱之家申雪。照你老這樣說法,慢慢的 +捉他,倘一日不將他捉住,民間多被一日之害;不但如此,還要給他笑我等無能。我黃 +天霸是不能忍的!」褚標道:「賢姪所言,急於為民除害,固是賢姪的好心,不避艱難 +,敢為敢作。但老朽有句話要問賢姪:你可知道他現在何處?譬如當面見之,你可認得 +他麼?」天霸一聞此言,頓覺語塞。褚標復哈哈大笑道:「賢姪!依老朽的主意,定然 +是明查暗訪。 + + 等有了實在消息,那時再並力合攻,不怕他插翅飛去。便是老朽也可助諸位一臂之 +力。」施公道:「老英雄所見正合某意。黃賢弟不必性急,就照老英雄這樣辦法也罷了 +!」褚標道:「雖然如此說,大人左右還須每夜得兩人,輪班保護才好。得到那人消息 +,將那人捉住,大家就可慶太平宴了!」大家答應,又議論了一會如何明查,如何暗訪 +的話,這才退出。看官,要知此一番英雄聚議,內中卻沒有朱光祖,因他自與殷龍解圍 +之後,他就另有別事去了。直到後來三訪鐵臂哪吒萬君召,那時他才出來,趁此交代。 +黃天霸等由此敘議之後,就各處眼線內頭,訪查蔡天化的消息去了,按下不表。 + + 再說賀人傑由淮安起身,早行夜宿,在路上非止一日。這日已到家中,見著他母親 +梁氏。在賀人傑是說不盡的那依戀之意,在梁氏也是說不盡的愛惜之情,本是極喜之事 +,更是極樂之事。那知樂極生悲,他母子二人倒反相視無言,對著面流下許多淚來。覺 +得這三年之中,有許多話,竟不知從哪裡說起,對面流了一回淚。還是賀人傑破涕為笑 +道:「母親,你老人家近來身體還康健麼?孩兒自那年離了母親,去到淮安,不覺已經 +三載,何日不思念你老人家?刻刻想回來走走,無奈不得脫身。」梁氏聽說,就把人傑 +拉到懷中來,望著他笑道:「難得孩兒有志向上,顯親揚名,不必說為娘的心上歡喜, +便是你父親在九泉之下,也要喜歡的。」於是賀人傑就將大鬧殷家堡,奉命婚配殷賽花 +,以及迎養的話說了一遍。梁氏聽了,好不歡喜。當下又問道:「孩兒,那殷家女子模 +樣兒生得如何?你可不要害臊,照實說與為娘知道,好使為娘放心,為你歡喜。」 + + 人傑見問,便帶羞又細說了一遍。梁氏更加歡喜,當下即命人傑將帶來四名護勇安 +頓住下;一面料理擇日動身到淮。畢竟梁氏何日起程,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三一回 + +思盡孝幼子承歡 因貪心老成遭騙 + + 話說賀人傑回至家門,見了他母親梁氏,將奉命迎養的話細說了一遍。梁氏見兒子 +做了官,前來接他,自是滿心歡喜。 + + 當下就料理起來,收拾有半月光景,諸事已畢,擇定日期動身。 + + 在路上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已至淮安城外。賀人傑即著帶來的護勇先進城通報。 +黃天霸知道,一面命人出城迎接,一面命人將房屋打掃潔淨,以便盟嫂安住。不一會, +梁氏已與賀人傑來到。黃天霸即與張桂蘭迎接出來。梁氏下了馱轎,張桂蘭先讓她進去 +。到了內室,黃天霸先給梁氏見了禮,又命張桂蘭相見。梁氏回禮已畢,張桂蘭讓梁氏 +坐下,早有丫環獻上茶來。 + + 梁氏便說道:「小兒在此,一向承叔叔、嬸娘照顧,提拔他成人,愚嫂實是感謝不 +盡。」黃天霸、張桂蘭也道:「便是姪兒在此,諸多簡慢,有照應不到之處,還望嫂嫂 +包容!」梁氏謝道:「當今之際,就是同胞叔姪尚有如同仇寇的呢!何況異姓叔姪,撫 +養猶如己子,教養兼全。再說照應不週,卻要怎樣才好?」 + + 張桂蘭又謙讓了一會。此時帶來的物件,已紛紛搬運進來,梁氏見黃天霸在那裡招 +呼,委實過意不去,即命人傑進去自為收拾,將所有物件安放妥當。張桂蘭即邀同梁氏 +到後面看了一回。 + + 梁氏復又謝道:「多累賢妹費心,實在過意不安,只得隨後圖報罷!」張桂蘭道: +「姐姐何必如此說,咱與姐姐雖是異姓妯娌,卻有你叔叔與大哥當日那番情義,如同骨 +肉一般。」梁氏聽說,知道張桂蘭是個口直心快的人,也就答應。張桂蘭大喜。此時日 +已正午,外面已開了飯,丫環進來請她二人吃飯,張桂蘭就將梁氏邀了出來,彼此坐下 +。張桂蘭道:「姐姐請來用飯罷!」 + + 於是二人吃了飯,張桂蘭又幫著梁氏在房內收拾了一會,她兩人就在房內暢談起來 +,彼此倒著實投心合意。 + + 梁氏忽想起一個人來,因問道:「咱曾聞你姪兒說起,此間有個褚老爺子,是怪疼 +你姪兒的。這褚老爺子現在這裡麼?」 + + 張桂蘭道:「在這裡。」梁氏道:「愚姐要去見他,給他行個禮,並謝謝一向關切 +。就請大妹著人出去通報一聲,好使愚姐前去。」 + + 張桂蘭答道:「愚妹倒把此事忘了,幸虧姐姐提起來。這褚老爺子可真是怪疼姪兒 +的,就是大人面前,也是他代姪兒說了許多話。姐姐既已到此,卻是應該給他道謝;況 +且他前日還記念著姐姐與姪兒,不知何時可到這裡。他老人家真是個熱腸古道人呢!」 +說著就命人去外面通報。一會子家人進來回道:「褚老英雄說:擋賀太太的駕,斷不敢 +當。如果賀太太定要出去,也可請賀太太見見,隨後就好常見了。」張桂蘭聽說,一面 +拉著梁氏望外就走,一面笑道:「這個老兒真討厭,你聽見那種半摧半就的話罷!」梁 +氏也覺好笑。說著已到外面,便與褚標行了禮,又道謝了一回,這才與張桂蘭進來,一 +宿無話。次日,賀人傑一早到施公那裡稟到,並稟明已將母親梁氏接來。梁氏又取出許 +多土儀,分送張桂蘭與褚標。又取了一份,著人送與郝素玉。接著郝素玉又過來相見。 +隔了一日,張桂蘭又備了一席盛筵,給梁氏接風,就請郝素玉相陪。郝素玉又備了一席 +請梁氏,便轉還張桂蘭的東道。梁氏隔了一日,也備了一席,復請張、郝二人。由此你 +來我往,好不親熱。更兼人傑朝夕侍奉,曲意承歡,梁氏甚為歡喜,這也不必細表。 + + 且說清河縣境坂浦地方,多係鹽儈居住。內中有兩家鹽儈:一個姓李名喚成仁;一 +個姓刁名喚祖謀。這刁、李二家,即是貼鄰居住,雖不能稱為通家之好,卻也頗談得來 +。李成仁居心忠厚;刁祖謀卻是好險無匹,更兼家道貧窮。這一日,刁祖謀忽然心生一 +計,走至李家門首,喊了一聲:「李家仁兄回來麼?」 + + 李成仁見有人來問,他即走了出來。見是刁祖謀,便請他進去。 + + 刁祖謀道:「老哥此趟出門,一定是得法的。」李成仁道:「什麼得法?不過料理 +些未完事罷了!」彼此就談了一會,見已是晌午時候;李成仁留他午飯。飲酒之間,在 +先無非說些經紀的話。酒至半酣,刁祖謀忽然歎氣說道:「小弟是苦於本短,看著一場 +大利,不得到手,只好讓著旁人去得。」李成仁原來為人雖然忠厚,卻有一層,利心太 +重。刁祖謀又深知他見利忘義的,故此拿這個話去誘他。哪裡知道李成仁聽是此話,不 +知是計,卻認以為真,因問道:「刁兄!你說什麼一場大利,這話可真麼?」刁祖謀道 +:「怎麼不真?而且是千真萬實的事。現在有個南京客人,販了百十匹綢緞,到海州、 +徐州以上一帶販賣。 + + 不意走到海州,才知徐屬以上一帶,去年被了水災,無人愛買,僅靠海州一處銷售 +,哪裡能銷得許多?若再盤運回去,往來水腳,沿途關稅,更不上算。因此那南京客販 +貶價賤售。若得數百金,將這宗綢緞買下來,隨後再賣出去,雖不能對本對利,五分利 +錢靠得住的。小弟是短於財,見著此等大利不能到我手,你道可惜不可惜麼?」李成仁 +道:「如兄所言,究竟要多少銀子,才得將這批貨買下來呢?」刁祖謀道:「大約至少 +也須五百兩紋銀。」此時刁祖謀已早料定李成仁入了圈套,因此說道:「小弟昨日已經 +向友人借了一百兩,自己湊了一百兩,打算前往海州先買他一半。後來聽人說起,那南 +京客人雖然貶價銷售,卻也不肯分幾起售出,須要一起售去。小弟聞得此言,雖有二百 +兩銀子,仍是毫無用處,因此就將這一百兩銀子,就還了那個朋友。」李成仁道:「刁 +兄你那一百兩銀子,雖已還去,如果有人與你合本去做,這一百兩銀子可拿得回來麼? +」刁祖謀道:「拿是拿得回來,但哪裡有人肯與我合做呢?」李成仁道:「你如果真拿 +得回來,我便出三百兩銀子,與你合做。」刁祖謀道:「此話真麼?」李成仁道:「誰 +騙你來?」刁祖謀大喜,即刻吃完了飯,辭別而去。到了晚間,果然帶了二百兩銀子來 +,當時交與李成仁道:「我們後日便可動身,約定一早下船。我先碼頭上僱定船隻等候 +,你可隨後就來,愈早愈妙。」李成仁答應。 + + 刁祖謀辭去。此時李成仁的妻子王氏知道此事,卻不以為然,就極意阻攔。李成仁 +不聽。到了第三日,天將微明,就起來帶了五百兩銀子,出而去。不一會已至碼頭,習 +祖謀早巳在那裡守候。便將李成仁邀至酒店內且飲三杯。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 +第三三二回 + +圖財害命反告誣栽 托夢申冤據情互控 + + 話說李成仁與刁祖謀同至酒店坐下,祖謀說道:「李兄清晨到此,尚未用點。」即 +招呼店小二打了一角酒來,又做了些麵餅,二人就對飲起來。李成仁不知其中有計,哪 +裡曉得刁祖謀已暗帶了蒙汗藥,等到酒將飲畢,刁祖謀便將蒙汗藥放人酒中,又斟了一 +杯,與李成仁飲,說道:「飲此一杯,我們便吃些麵餅,好動身趕路罷!船已是僱定的 +了。」李成仁即將那蒙汗藥酒飲了下去,接著就吃了些麵餅,腹中已飽。二人帶了包袱 +,一齊出門而去。走了一會,那酒已是藥性發作,李成仁便向刁祖謀道:「刁兄!我頭 +暈得很,不能走了,你且攙扶著我,同到船上睡罷!」刁祖謀沒法,只得扶著李成仁慢 +慢前行。剛走到一個僻靜河口,是向來無人經過的地方,那時節李成仁萬難行動了,只 +覺得一陣眼花,就跌倒在地。刁祖謀看了大喜,當即趕上前來,找了一塊大石頭,用繩 +索縛在李成仁身上,復拖到河口,望河中一放。他便將所帶的銀子,全行收下,據為已 +有,便繞道仍自回家,將銀子安放好了。 + + 到了午時,老刁走到李家門首向內喊道:「李兄!為什麼耽擱在家,害我在那裡等 +到這時候,都不見你前去,卻是何故?」 + + 李成仁的妻子王氏聽說,趕急開門出來,看見是刁祖謀來問,王氏便驚訝道:「刁 +伯伯!你怎麼說我家大爺沒有去?我家大爺天將微明,就帶了包裹去了。莫非他走岔了 +路了?」刁祖謀道:「我約他去的碼頭,是直通大路的,怎麼會走錯呢?」王氏道:「 +既是直通大路不會錯的,這就奇怪了。伯伯且請回去,我家大爺去是去的,到了那裡, +不見伯伯,他必定也要回來,再叫他到伯伯那裡去罷!」刁祖謀答應回去。到了晚間, +刁祖謀又走過來問道:「李兄曾回來麼?」王氏道:「便是我也在這裡疑惑,不知為什 +麼到此時,還不回來?」刁祖謀登時變了臉怒道:「我知道了,你們串通一局,謊騙我 +那二百兩銀子,叫你在家糊混搪塞。老實告訴你,我姓刁的,也不好惹。你要放明白些 +,把那銀子還我,兩相罷休了。我且再等他一夜,到明早若不將銀子交出,不要怪我無 +情了!」說罷,怒衝衝而去。 + + 王氏聽了,好不著急,當下即著家僮向各親友家尋找,哪裡尋得到?王氏更加著急 +,整整啼哭了一夜。到了天明,刁祖謀反過來催逼。可憐王氏不知是中了計,只得央著 +刁祖謀:「先到各處找尋,總要將丈夫尋回來,還你的銀子罷!」刁祖謀始尚故意不行 +,既而勉強應允,復又說道:「嫂嫂!我是看你女流。 + + 照你這樣光景,大約是真不知道你丈夫躲藏何處。我且再限你三日,你可趕緊著人 +尋他。倘三日之後,再不還我銀子,我一定到縣裡告他謀騙了。」說罷,又大怒而去。 +王氏聽了這話,可憐急得她要尋死覓活。幸虧她家內丫環、僕婦再三相勸,只得仍請了 +許多人,幫著她四處找尋她丈夫的下落,一連又尋了三日,哪裡有個影響?刁祖謀屆期 +又至,王氏只得仍然回答他不曾回來。刁祖謀便惡狠狠的說道:「你不要瞞混了,你丈 +夫是一定與你串通的了。也罷,我合該與你丈夫是有些口舌,明日我們到縣裡去說罷! +凡事經到官,都要有個水落石出的!」說罷掉頭而去。王氏聽說他要到縣裡去告,這一 +嚇非同小可,當即著人將自己的哥哥請來商議。他哥子原是清河縣學的生員,名喚王有 +章,為人亦極其誠實。王有章聽見妹子要被刁祖謀拉到縣裡告狀的話,哪曉得他一聽此 +言,比王氏還要怕些,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倒是李成仁平時用的家僮,名喚王福,他 +還有些主意,當下說道:「大奶奶不要著急,刁祖謀如果去縣裡控告,大奶奶不敢上堂 +,奴才願去縣裡。不但與他對質,還要告他將我主人藏匿,反來誣告串騙我家,就此勒 +令他交出主人呢!」 + + 王氏被王福這一句話提醒了,心中反倒疑惑起來,一人坐在房中,不覺朦朧睡去。 +忽見他丈夫李成仁走進房來,滿身的衣服濕淋淋,如同水內拖起來一般。正欲問他如何 +這等模樣,又見李成仁苦著臉向自己說道:「我悔不聽賢妻之言,致有今日之禍。尚望 +賢妻結髮之情,代我申雪,撫我幼子。雖在九泉,也要感激的。」說罷,忽然一陣清風 +,登時不見了。王氏驚醒,聽了聽正交三鼓,她放聲大哭。這一哭,把那些家僮使女都 +驚醒了,全趕著進來,問是何事?王氏便將夢中所見,細說了一遍。只見家僮王福也哭 +著說道:「果不出奴才所料,一定是被刁祖謀見財起意,將主人害了。等到天明,奴才 +便與大奶奶前去縣裡控告,直告他圖財害命。他若狡賴,就請縣太爺勒令他交人。若交 +得出主人,我們情願認誣;他若交不出主人,一定要他抵命。」王氏此時也有了主意, +居心要代丈夫申冤。等到天明,王氏就帶了家僮王福,一齊到了清河縣堂上,一面就將 +那面大鼓,敲得咚咚的響,一面口中喊道:「求縣太爺申冤呀!」 + + 此時清河縣陳文亮剛梳洗已畢,忽聽外面有人擊鼓申冤,即刻吩咐坐堂,將喊冤的 +人帶上堂來審問。家丁答應,也就立刻出來,將差役傳齊。陳知縣升了堂。當有值日差 +將王氏帶上,跪在下面。王氏磕了個頭,說道:「求太爺申冤呀!」陳知縣先將王氏打 +量一回,見她是個正經人家的婦人,就開口問道:「汝姓甚名誰?有何冤枉?可從實訴 +來。」王氏又磕了一個頭,說道:「小婦人王氏。丈夫李成仁。住居坂浦,向以鋪售官 +鹽為業。只因五日前,有貼鄰刁祖謀前來小婦人家內,伙同小婦人丈夫前往海州販賣綢 +緞。小婦人丈夫素來忠厚,當時就允與刁祖謀合本,約定三日後一齊動身。到了動身這 +日,天將微明,小婦人的丈夫就帶了銀兩出門去--因刁祖謀約定丈夫愈早愈好,他在 +碼頭上先等。丈夫出門後,小婦人以為丈夫一定同刁祖謀去了。不意到了晌午時候,刁 +祖謀忽然回到小婦人門首喊道:『李兄!你為何在家耽擱,到這時候還不去?把我等到 +這會。』小婦人聽說,不覺詫異,當即告訴他,說:『丈夫於天明時,已經帶了銀兩尋 + +你去,怎麼說他未去?』刁祖謀又道:『委實不曾去的。』小婦人便說道:『既是伯伯 +未曾等到,我丈夫莫非走錯了路不成?』刁祖謀又道:『若說走錯了路,此去碼頭一直 +通大道,斷不會錯的。』小婦人也就疑惑起來,復向刁祖謀說道:『伯伯既不曾遇見我 +丈夫,等我丈夫回來,叫他到你家去罷!』哪裡知道一直等到晚上,丈夫都未回來。小 +婦人固自著急,遂疑惑丈夫果真昧良,將他銀子騙去,藏匿不出。只得央求他寬限三日 +,准我將丈夫尋回,與他結理。因此小婦人就央了許多人四方找尋,哪裡有個影響?小 +婦人正在煩悶。不意昨夜三更時分,在睡夢中忽見丈夫回來,滿身濕淋淋,如從水裡拖 +出來一般,望著小婦人說道:『悔不聽你之言,致有今日之禍。』並囑小婦人代他申雪 +。小婦人聽了此言,正欲問他被何人所害,忽起一陣陰風,登時不見。小婦人驚醒,正 +交三更。 + + 因此知道丈夫被刁祖謀圖財害命。特冒死前來,求縣太爺申冤理枉。」陳知縣聽她 +申訴了一遍,正欲問王氏那「悔不聽你之言」一句,忽見值堂的書差,送了一張狀詞上 +來。畢竟這狀詞內是何案情,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三三回 + +刁祖謀欺心對質 李王氏上控鳴冤 + + 話說陳知縣見值堂差送上一張狀詞,打開一看,原來就是刁祖謀控告李成仁「因財 +串騙,遠匿無蹤」,求飭提家屬押交一案。陳知縣看罷,回頭問原差道:「這告狀的人 +,可在這裡麼?」原差稟道:「現在外面。」陳知縣道:「可將他帶來,候本縣審問。 +」原差答應下去。陳知縣這才問王氏:「本縣問你:你說你丈夫托夢於你,叫你給他申 +冤。但是你丈夫所說『悔不聽你之言』,究竟你曾對他說些什麼話來?說與本縣知道。 +」王氏道回「太爺容稟:只因那日刁祖謀到小婦人家內,與丈夫談了一會,不知為何? +小婦人因刁祖謀這人平時極其奸詐,就勸丈夫不要與他合本--為的丈夫老實,恐怕弄 +不過他。現在有本錢出去,將來無本錢回來,就怕他一人盤剝去。小婦人丈夫卻不曾聽 +信此言。也斷不料老刁圖財害命,將丈夫害了。所以丈夫托夢前來向小婦人說的那句『 +悔不聽你之言』,就是我攔阻丈夫不要與刁祖謀合本的話。太爺的明鑒:丈夫實在死得 +好苦。總要求太爺申冤。!」說罷,又連連磕頭。陳知縣聽說,沉吟了一會,即命人將 +刁祖謀帶上。只見原差稟道:「刁祖謀業已到案。」當下刁祖謀跪在下面。陳知縣便開 +口問道:「你就叫刁祖謀麼?」刁祖謀道:「小人便是。」陳知縣喝道:「刁祖謀你為 +何圖財害命,謊騙李成仁合伙,將他害死,反要誣告他見財串騙?你可從實招來!現在 +屍親已經將你告發。若有虛言,定即嚴刑訊問。」刁祖謀又磕了一個頭,向上說道:「 +太爺的明鑒:小人與李成仁合伙是實,若謂圖財害命,小人卻不知從哪裡說起。況且小 +人先將二百銀子送交與他,並未見他有銀子出來,豈有圖財反將銀子送去的道理?若說 +小人將李成仁害死,究竟有何憑據?李成仁之妻素來悍潑,難保不因小人要告他丈夫見 +財串騙,他先將這個圖財害命的大題目,在太爺前控告,逆料太爺見此人命重案,必然 +提審小人,又逆料小人一經太爺提訊,就可從中央人說合,再不追問。等到事畢,或一 +二年後,李成仁再行出來。即使小人向他說話,那時事隔一二年,卻又毫無憑據,如何 +與他說得起話來?即不然,他隔一兩日,賭地使人將家小搬居他處,他反得安閒自在了 +。太爺的明鑒:卻不能被他蒙混過去。總要求太爺一來追他串騙款項;二來治他誣告之 +罪!不然小人不但失去銀兩,還要擔那圖財害命的罪名,哪裡擔受得起?」 + + 陳知縣正要駁詰,只見王氏在旁哭道:「青天大人呀!小婦人的丈夫,實是被刁祖 +謀害死的呀!他說小婦人串騙他的銀兩,小婦人的丈夫避匿不出,求太爺即著他指出小 +婦人丈夫避匿的處所,將小婦人丈夫交了出來。小婦人有了丈夫,情願任誣反坐;若交 +不出來,還求太爺明察!」刁祖謀聽說,便向王氏駁道:「你可不要在青天大人案前撒 +潑。你將你丈夫藏匿起來,我知道他現在何處?我如果知道,我便要求太爺簽差提他來 +。」 + + 陳知縣聽了他們兩人的供詞,俱是有理,便又沉吟了片刻,又問王氏道:「你丈夫 +是何時出門的?」王氏道:「是天才微明就帶一包裹出去的。」陳知縣又問刁祖謀道: +「你既與李成仁貼鄰居住,應該約他一齊出門,為何先自前去,要在碼頭上等?你又為 +何先將銀子交付與他?既是他真與你合本,盡可各帶銀兩,挨到地頭,再行交出不遲。 +此中顯有情弊,快講!」習祖謀道:「太爺容稟:小人所以不與他同行者,因小人尚多 +俗事,要去料理;又因李成仁托小人僱船,所以小人才先走,為的是預先將船定好,李 +成仁一到便開,免得耽延時刻。若謂將銀子先交付與他,這也是小人腳踏實地之處。因 +小人家貧,無人與小人合本,難得李成仁答應,若不將銀子先交與他,恐他回想起來, +又不與小人合本,所以小人先將銀子交付,使他放心。」陳知縣聽了,亦似有理,一時 +難以決斷,只得著兩人取保,暫行回家,聽候復訊。過了兩日,陳知縣又訊了一堂,仍 +是毫無頭緒。 + + 陳知縣也就著急,便密飭心腹到外面察訪。一連訪了幾日,竟訪不出一些消息。 + + 這日陳知縣適有公幹,到淮安漕督衙門,見施公面稟要事,就將這案兩人供詞,順 +便帶在身上--準備見過施公稟明公事就將這案情供詞呈上去,請施公的指示。主意已 +定,帶了供詞,即便動身。這日來到淮安,見了施公,先將原稟的要事細細稟過;正要 +稟告這件事情,卻好施公問道:「貴縣那裡近來還有什麼疑難的案件?」陳知縣見問, + +正合心懷,因即答道:「卑職正有一件案情,要求大人指示!」說著,便將刁祖謀及兩 +人供詞呈送上去。施公接過一看,首先見著刁祖謀這個名字,就有些不悅;及至看了他 +的狀詞並供詞,已知大略。又將王氏狀詞看了一遍,隨即問道:「貴縣卻以此案如何辦 +法?究竟曲在誰人?」陳知縣道:「卑職正因兩人俱似有理,而刁祖謀似較有不實不盡 +之處。卑職也曾悉心訪察,卻毫無頭緒。屢想用刑將刁祖謀審問,爭奈不能指出他們的 +實在曲處,因此不敢濫用刑法。還求大人指示才好。」施公正欲將案中是非曲直明白告 +訴陳知縣,忽聽大堂上一陣喊冤之聲,施公即命施安出去,觀看是何人喊冤。 + + 施安答應,出來見是一個婦人,帶了一個家僮,頭頂狀詞,跪在那裡聽候。你道這 +人是誰?就是李成仁的妻子王氏。她因代丈夫申冤心急,清河縣不能判斷,久聞施公辦 +了許多無頭案件,又打聽得陳知縣已到了淮安,她便帶了王福,連夜趕來,求施公申冤 +。施安將王氏狀詞接了過去,當即叫王氏在那裡聽候。王氏答應。施安將狀詞拿進去, +走到施公面前,在旁站定,先回了兩句道:「喊冤的是個婦人,說是她丈夫被人害了, +求大人申雪。」說著,就把狀詞呈上。施公接過,看了一遍,又遞與陳知縣看道:「貴 +縣你看這張狀詞,內中所說各節,本部堂看來無一字虛假,而且實在情急。若果串騙刁 +祖謀的銀兩,她斷不敢到本部堂這裡來告。」陳知縣唯唯。施公又道:「貴縣且稍坐一 +回,等本部堂親自問她一遍,方知虛實。」陳知縣躬身道:「是。」施公即命升堂。施 +安趕快出來,叫人伺候。立刻,書差人等,俱已齊集。施公升堂已畢,坐在上面,即命 +帶王氏聽審。差役一聲答應,立刻將王氏帶上,跪在下面。王氏便望上磕了一個頭。施 +公留神細細將她看了一回,只見淚流滿面,神色愴惶,因問道:「你丈夫究竟被何人所 +害?你可從實訴來,本部堂定代你申雪便了。」王氏便將以上各情,申訴了一遍。 + + 施公便命她退下,候將刁祖謀提案再行復訊。畢竟如何審問刁祖謀,且看下回分解 +。 + +第三三四回 + +據案推詳終求定讞 嚴刑審問立破奸謀 + + 話說施公退堂,到了書房與陳知縣說道:「本部堂方才審問王氏,委係情急上控, +並無虛假告詞。就煩貴縣將刁祖謀押解來轅,聽候本部堂親自研審。」陳知縣唯唯退下 +,也就即日回至清河。施公復將陳知縣帶來兩人的供詞,細心推詳了一遍,心下暗道: +「是了,這刁祖謀素來貧窮,且與李成仁貼鄰居住,李成仁的家道,他必盡知光景。李 +成仁家道雖說饒餘,卻是好利心重。刁祖謀平日知其本性,欲要圖他財帛,必因無由可 +人,所以特設此計:先以甘言誘他,知他心動,再以現銀安住他的心,使他不生疑惑, +然後再一網打盡。又怕被李家告發,復又托言,說他等了許久不見前去,反而倒說李成 +仁串騙他的銀兩,好站住自己腳步。不然,他與李成仁貼鄰居住,何不約他同行?即便 +李成仁托他僱船,盡可先期將船僱定,然後與他同往,何以要先在碼頭等候?又諄囑李 +成仁愈早愈好,其中顯有情弊。且據王氏訴稱,李成仁天將微明,就提了包裹出門。如 +此看來,一定是刁祖謀先用拋磚引玉之計,將李成仁騙人圈套,然後在碼頭僻靜之處, +趁著天將微明,無人行走,就在那裡將李成仁謀害,取了銀兩,先送回家,再去李成仁 +家,假稱李成仁未曾前去,這是一定無疑了。又據王氏訴稱,李成仁托夢回家,見他滿 +身皆濕,欲令王氏代他申冤,又說『悔不聽你之言』,致有今日之禍。照此詳察,李成 +仁定是被刁祖謀拋人河中,以致斃命。且待刁祖謀押解到此,本部堂再行徹底追究,就 +可水落石出的了!」 + + 不說施公仔細推詳,且說陳縣令回衙,將刁祖謀先行寄監,準備明日親自押解到淮 +安聽審。次日正欲起行,地保來報,昨夜三更時分,漁人高光鬥網得男屍一具,年約四 +十歲左右,背後綁有青石一塊,係人故意綁縛,拋棄入水,因此稟報。現在高光鬥已一 +並帶到,候太爺的示!」陳知縣見報,忽然心下一動,暗道:「這男屍莫非就是李成仁 +,因刁祖謀圖財害命,將他拋入水中?且待本縣前去相驗畢了,再作道理。」想罷,即 +命地保:「預備屍場,候本縣親點相驗。」地保答應退下。 + + 到了午後,陳知縣即帶了仵作,前去蘆葦港相驗。不一會,到了屍場,陳知縣升坐 +公案,即命仵作檢驗。旋據仵作喝報:「驗得屍身委係因酒後為人綁縛,拋棄入水身死 +。」陳知縣據報,出位周視一遍,遂命書差填明屍格。一面命地保暫行棺殮掩埋,候招 +尋屍屬認明,再行給領。陳知縣打道回縣衙。又將漁戶高光鬥帶上堂來,訊問一遍,遂 +即交保釋放,將來如要對質,再行候傳。陳知縣即將屍格帶在身邊,就於當日押解刁祖 +謀,前往漕督衙門聽候復訊。 + + 不日已到淮安,陳知縣先到督轅稟見。施公當即傳見。陳知縣進內參見已畢,施公 +命他坐下。陳知縣稟道:「奉提之刁祖謀一犯,卑職已將他解到,候大人的示下。」施 +公道;「該犯既已解來,可即著先寄山陽縣監內,候本部堂明日親提嚴訊。」 + + 當令施安傳話出去。自有清河縣原差,將刁祖謀解往山陽縣寄監,不必細表。陳知 +縣又向施公稟道:「卑職昨日派差,押解該犯起程,忽據蘆葦港地保報稱:『該處漁戶 +高光鬥網獲男屍一具,單身有繩索綁縛,背後並縛有青石一塊。』卑職聞報,當即親往 +相驗。並據仵作喝報,委係酒後為人故縛,拋棄入水身死。卑職復又親視一周,與仵作 +所報無異。卑職的愚見:李王氏控告一案,難保非刁祖謀有意圖財害命,將李成仁拋棄 + +入水身死。李王氏所控李成仁托夢申冤,李王氏又見他滿身透濕,據此看來,似覺已有 +先兆。不過李王氏現在此地,是否該氏之夫,無人前去相認。」施公道:「貴縣將屍格 +填明麼?」陳知縣道:「屍格已經填明,現已帶在身上。」施公大喜道:「既有屍格, +這就易辦了。」陳知縣便將屍格呈上。施公看了一遍,即刻傳齊差役升堂,將李王氏帶 +來復訊。 + + 一會子,李王氏已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李王氏,汝控刁祖謀有意圖財,將 +你夫害死。本部堂且問你,你夫那日天明出門之時,身上所穿的是什麼衣服呢?你可細 +細說來,本部堂可代你申冤。」李王氏磕了一個頭,說道:「氏夫那日出門,身上所穿 +的,是玄色湖縐馬褂,米色土綢袍子,藍布套褲,玄色布鞋。」施公一面看那屍格,一 +點不錯。因將漁戶網獲屍身一具,說了一遍。李王氏見說,不覺放聲大哭。施公說:「 +李王氏你不必如此。刁祖謀現在已經提到,候本部堂明日訊問明白了,便可代你夫申冤 +。你且好好退下。」 + + 李王氏退了下去。施公退堂,便與陳知縣道:「貴縣所言的那具屍身,經本部堂剛 +才問她,李成仁出門之時,身上所穿是何衣服,據該氏所訴,與那屍格一些不錯。該屍 +身為李成仁無疑。明日只須將刁祖謀復訊一堂,是否為他謀害,便可明白了。」陳知縣 +唯唯道是。當下施公就留陳知縣在署便飯。用飯已畢,陳知縣告退,一宿無話。次日一 +早,陳知縣已經進來。 + + 施公命傳齊差役升堂,並令往山陽縣監,將刁祖謀帶來驗審。 + + 一會子由清河縣原差將刁祖謀解到。施公即與陳知縣一起升堂,刁祖謀跪在下面。 +施公將刁祖謀一看,見他滿臉奸相,施公已知道他不是善人。便往下問道:「習祖謀你 +控李成仁串騙,藏匿不出,你可將以上情節細細訴來,或本部堂好代你作主。」 + + 刁祖謀見問,即磕了一個頭,便將如何合本,如何被串騙的話,枉說一遍。施公大 +怒,說出青石綁縛李成仁墜水之事,即命夾棍嚴訊。刁祖謀熬不過,只得招認。施公即 +判:秋後處斬。且聽下回分解。 + +第三三五回 + +蔡天化二次露真名 老褚標一議捉強寇 + + 話說施公審明刁祖謀圖財害命一案,退堂以後,正欲寬衣,忽見王殿臣進來稟道: +「千總奉諭尋訪蔡天化,現在該賊已有了下落。請大人示下,傳知黃副將等,一齊前去 +並力捉拿。」 + + 施公聽了,好生歡喜,當時傳知各人,趕速隨同王殿臣前去捉拿。 + + 你道王殿臣如何知道蔡天化的下落呢?原來蔡天化自那日草橋驛留柬露名之後,本 +來就要暗地跟隨關小西、計全來到淮安。只因他聞說徐州一處美貌婦女甚多,耽擱了好 +些日期。這日蔡天化在一個酒樓上飲酒,那酒樓名喚做「一醉樓」,要算得淮城裡第一 +座酒館。蔡天化就在那裡獨自小飲。忽見樓上走上一人,彷彿差官打扮。那酒堂的小二 +一見,立刻立在一旁,垂著手喊了一聲:「王老爺。」那人上得樓來,就在裡面一間房 +內坐下。那店小二也就跟著進去招呼,且是應酬不迭。蔡天化見了,就有些疑惑,當時 +並未開口。停了一會,店小二到了蔡天化面前,問蔡天化還要什麼菜?蔡天化先要了兩 +樣菜,趁此就問道:「那房間裡坐著的那個人,他姓什麼?你為何那樣應承他,卻是何 +故?」店小二道:「你老有所不知,那人姓王,名喚殿臣,是總漕施大人衙門裡一位千 +總。這王老爺在施大人面前頗為得用,平時卻不常來飲酒,偶而來了,待我們極其寬厚 +的,賞我們的小錢,說不定一樣比正帳還多。所以我樂得慇懃的去招呼他,是想他老人 +家多賞些錢。你老不要笑話。」蔡天化聽了,也就微微笑了一笑,暗道:「原來就是施 +不全那裡的人,咱何不趁此就叫他帶個信回去,使黃天霸那個小子知道,叫他前來會咱 +呢!」主意已定,又自斟自飲起來。蔡天化將酒飲畢,便將店小二叫到面前問道:「咱 +吃了多少銀子酒菜?算明白了,咱就走了。」店小二道:「連酒共菜,一共八錢三分; +外加小帳是我們的,聽你老人家賞給是了!」蔡天化道:「咱知道了,現在身上未曾帶 +錢,代我權記在帳上。午後到城外天齊廟內向咱領取。」店小二聞此言,好不詫異,暗 +道:「這人看他不象光棍,怎麼竟來吃白食?向來又不認識他,怎麼叫我代他記帳?」 +一面暗想,一面帶笑說:「你老不要見怪,我們這個舖子內,向來是不賒帳的,皆是現 +錢交易。而且與你老初會,你們雖叫我們到天齊廟內去討,又不知你老姓甚名誰,這不 +是叫我們去白跑一趟。還請你老現惠罷!」蔡天化見說,忽將兩眼一睜,一聲大喝道: +「好個有眼無珠的小子!你要問咱的名姓,你可站穩了。咱就喚做賽罡風彩花魁首蔡天 +化!你若識時務的,快快給咱將帳記上,午後到天齊廟內向咱去討,咱斷不少把一文。 +若有半字不行,你可不要怪咱眼睛裡認得你是跑堂的店小二,拳頭上可認不得你了!」 +說著就將左手在桌角一拍,只見那張桌子角如刀削的一般,已削去一角。店小二一聞此 +言,知他就是蔡天化,已是嚇得魂不附體;又見手這一起,他已將桌角剁了下來,更是 +不敢聲張,只得抱頭鼠竄,跑下樓去。 + + 此時王殿臣早已聽見,如在從前,也早已跳出來,與他交手了。只因蔡天化聲名大 +了,一個人拿他不住。又因他說出住在天齊廟內,王殿臣心中暗想道:「明明是他知道 +我在這裡,有意說把我聽,叫我前去與他交手。我若出去與他動起手來,能夠勝他也還 +罷了;若再打敗了,我這淮安城裡,就不能住了。 + + 況且他既說出姓名住址,分明叫我們去捉拿,料定他絕不逃走。 + + 我不若還是不出去的好;等他走過,再回去送信,約同大家一齊到天齊廟拿捉,也 +覺得穩當些。」主意已定,即向壁縫內,將蔡天化認了個真切,以便一同大家前去,好 +認明捉拿。蔡天化將自己的姓名住址報了出去,也料定王殿臣不敢出來與他交手,他也 +就下樓去了。此時樓上的酒客,等蔡天化走道,就大家議論起來。有的說:「蔡天化不 +象做強盜的!」有的說:「蔡天化真是好武藝!」還有的說:「施大人正在那裡各處訪 +拿,他竟敢明日張膽出來,是要自尋死的!」議論紛紛,不一而足。 + + 王殿臣聽了也是好笑,趕急算了帳,走下樓去,趕回衙門,報與施公得知。 + + 施公傳齊各人,連褚老聽見,也就一齊進來,商議捉拿之計。當下施公說道:「方 +才據王殿臣來報,說是蔡天化現在此地,他已見過本人。諸位賢弟,看怎樣前去捉拿? +」黃天霸見問,便將如何見著蔡天化的細情,問了一遍。王殿臣也就將上項的情形說明 +。黃天霸不由得氣望上衝,即向施公說道:「大人的明鑒。這沒有什麼計策。蔡天化既 +在天齊廟,副將等即刻前去捉他便了!」褚標當即攔阻道:「黃賢姪,你不必性急。依 +老朽的愚見,咱們此時不必前去,還是在衙門裡等候,可一面各處埋伏起來。他到夜間 +見咱們不去,他必然到此探試,那時出其不意,將他擒獲住了,實做個以逸待勞。若此 +時就大家前去,反要被他笑咱們無見識。」施公聽了,也覺有理,即向黃天霸攔道:「 +黃賢弟,老英雄所言,甚合吾意。你等就照老英雄這樣辦法便了。」黃天霸實在氣忿不 +過,怎奈施公攔阻,不敢違拗,只得勉強答應下去。當時就議定黃天霸、關小西二人, +在施公臥房內保護,計全、李昆在施公臥房外埋伏,何路通、李七侯在書房外埋伏,賀 +人傑、褚標在夾巷內埋伏,王殿臣、郭起鳳、金大力在二堂內外埋伏。又將張桂蘭、郝 +素玉二人傳來,令她們各處巡風,幫同接應。商議已定,到了點燈時候,大家皆飽餐飲 +食,帶了兵刃暗器,各處埋伏起來。那夜並不多點燈火,仍同平時一樣,若作毫無準備 +之狀。 + + 大家等到二更時分,不見動靜。看看又到了三更,仍是毫無影響,大家都有些著急 +。黃天霸正在施公臥房內,與關小西說道:「咱不懂,褚老叔專代那個蔡天化小子說話 +,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關小西正欲回答,忽見窗外有個黑影子一晃。黃天霸 +遞了個暗號,立刻提著刀,將窗格推開,飛身出來。關小西不敢走開,也就打了個暗號 +,與各人知道。張桂蘭、郝素玉二人,是早已瞧見,正欲遞信與黃天霸,已見天霸飛身 +出來。當下三人即刻躥上房簷,四面一看,見施公臥房上面立著一個人,手內提著單刀 +。黃天霸一見,便大聲喝道:「蔡天化小子不要走!你認得黃天霸老爺嗎?」只聽蔡天 +化答道:「天霸你這小子不要逞強。咱老爺特來會你,與你比個高低!」天霸一聽大怒 +,立刻飛過房簷,向著天化就是一刀。天化也不招架,將左手往天霸的刀口上一迎。只 +聽呵噔一聲,天霸的刀猶如砍在石頭上一樣。天霸說聲:「不好!」趕將單刀抽回。才 +要復下一刀,向天化肋下刺去,天化的刀已向天霸胸前砍來。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 +第三三六回 + +眾英雄大戰天齊廟 蔡天化小住藏春樓 + + 話說蔡天化、黃天霸二人在房簷上交起手來,一來一往,約有十數個回合。黃天霸 +暗暗贊道:「怪不得褚老叔料他武藝高強,果然不出所料,如此扎手。若要捉他,倒覺 +有些費事。」 + + 蔡天化也暗自誇贊。且說張桂蘭見黃天霸戰蔡天化不下,也就提著刀飛了過來,出 +其不意,認定蔡天化肋下就是一刀。蔡天化實在眼快,說聲:「來得好刀!」這一刀就 +望下面一磕,復一轉刀背,將張桂蘭那把刀掀在一旁;趁勢就一刀,向張桂蘭胸前刺到 +。張桂蘭望後一縮,一轉跳到蔡天化左邊。蔡天化正欲掉轉身軀來戰桂蘭,天霸已早又 +一刀,向天化肩背砍到。天化也不躲讓,一面用肩背向刀一迎,一面執定利刃,向張桂 +蘭便刺。黃天霸見他不避刀槍,心中好生著急,正欲拿暗器傷他,只見蔡天化說聲:「 +不好!」已飛下房簷。你道這是為何?原來賀人傑在對面屋上,見天霸、桂蘭二人戰他 +不住,便暗暗取出金錢鏢打來,以為這一鏢打去,必然將蔡天化二目打瞎了,好讓黃天 +霸趁勢擒拿。哪知蔡天化實在眼快,才將黃天霸、張桂蘭兩把刀分開左右,瞥眼見對面 +屋上有人將手一揚,向他雙目打來,他早知道是暗器,如果要讓是萬讓不去,只得說聲 +「不好!」將頭一低,一個箭步,跳下屋去。黃天霸一見他飛下房簷,也就取出金鏢, +認定蔡天化腿上打去;張桂蘭也就飛出袖箭,向他腦後射來。哪知蔡天化他練的本領, +不必說金鏢、袖箭,任你什麼暗器,要想在他身上,都不能傷他;只有兩處照門是他的 +要害:那兩眼、兩腋,他是刻刻防護著的。所以賀人傑將金錢鏢打來,他便趕緊跳了下 +去,蔡天化正跳落地面,只覺腦頭、腿上都有兩樣暗器打到,他也毫不介意。卻好關小 +西舞動折鐵倭刀,從施公臥房內跳了出來,接住蔡天化便殺。黃天霸、張桂蘭見兩般暗 +器俱傷他不得,也就噗噗一齊飛將下來。 + + 卻好郝素玉又舞動繡鸞刀前來助殺;賀人傑也從對面房簷上直躥下來,五個人將蔡 +天化團團圍住,在院落中間大殺起來。只見蔡天化抖擻精神,力戰五將,毫不介意。 + + 鬥了有一個時辰,不但拿他不住,且未曾傷他分毫。此時卻惱了關小西,大喝一聲 +。舞動折鐵倭刀,向蔡天化左右前後亂砍下來。蔡天化一面迎戰關小西的那把刀,一面 + +防護著自己的要害,得空還要向黃天霸等人還上一刀。就此又鬥了好一會,只見關小西 +的那把折鐵倭刀,本來鋒利無比,又兼他殺上氣來,將吃奶的力氣皆貫足在這把刀上, +因此一撒手,向蔡天化頂門劈下。蔡天化見這一刀甚是厲害,趕將手中的刀望上一迎。 +不意關太的刀用力過猛,又因鋒利異常,也算得削鐵如泥,吹毛即斷。蔡天化的刀才迎 +靠上去,只聽呵嚓一響,又聽噹啷一聲,天化的刀已折成兩段在地。蔡天化知道此刀利 +害,將自己的刀折斷,手無寸鐵,何能廝殺?也就不敢戀戰,抽個空舉起雙拳,先向賀 +人傑面門打來,虛晃了一下。賀人傑趕緊望開一讓,蔡天化回手一舉,出其不意,認定 +黃天霸肩背上一擊。黃天霸冷不提防,被中了一拳,「哎呀」一聲,反倒退兩步。蔡天 +化就趁這個空兒,已飛上房簷,大聲喝道:「爾等這些小子!有膽氣的,明日到天齊廟 +內,與咱再比個高低。咱今去也!」說著就躥房越屋,早已不知去向。 + + 此時已將天亮,各人也安睡一會。次日起來,施公復聚眾議道:「蔡天化如此利害 +,若不設法將他拿住,不但是心腹之患,而且閭閻必定受害不淺。」黃天霸道:「副將 +等今日準備會合全力,前往天齊廟捉拿。若不將他擒住,誓不回署。」施公道:「黃賢 +弟此言差矣!我料蔡天化,今日必不在天齊廟內。 + + 昨日所言,是其詐也。」褚標道:「大人雖料得不錯。在老民看來,蔡天化必不逃 +走,他正要在此大顯武藝,若就此逃去,他還恐惹人恥笑。今日正該會合全力,前往擒 +拿。且到那裡,再行見機而作。」施公道:「既是老英雄所料如此,本部堂之意,還要 +請老英雄同他們一行。不知老英雄尚肯臂助否?」褚標道:「老民當得效力。」於是大 +家飽餐飲食,一齊帶了兵刃,出了衙門,直往天齊廟而去。 + + 不一會已至天齊廟內,大家一擁而進。蔡天化是早已預備,知道他們今日必來。一 +見大家進來,即便迎出,向眾人說道:「咱們今日比試,你是大眾齊上?還是輪流而來 +?」褚標聽說,趕著應聲說道:「咱們每人與你各鬥五十合,輪流轉戰,爾敢應承麼? +」蔡天化道:「就便是一百合,卻又何妨。誰先過來見個高下?」話猶未了,只見金大 +力手舉齊眉鑌鐵棍,跳上前來,認定蔡天化頂門,就是一棍打將下來。蔡天化說一聲: +「來得好!」趕著將雙刀望上迎住,身子向旁邊一跳,趁勢一個猿猴搞桃,先將左手刀 +向金大力面上一晃。金大力趕著用棍來迎,蔡天化已將右手的刀,向金大力腿上刺去。 +金大力躲閃不及,小腿上已著了一刀。李昆看得真切,大喝一聲,跳了過來,手起刀落 +,直向蔡天化砍去。招攔隔架,戰有三十餘合,李昆看看抵敵不住。計全即提著刀,上 +來輪換。李昆、計全二人,又勉強圍戰了二十餘合,也是不能取勝。大家皆輪流已遍, +蔡天化並未分毫受傷。此時大家皆已急了,一齊擁上,你一刀,他一錘,你一拐,他一 +劍,更有許多暗器,如李昆的彈子,張桂蘭的袖箭,黃天霸的金鏢,郝素玉的軟索錘, +皆紛紛打下,毫不中用。賀人傑也就將金錢鏢掏出,手一揚直向蔡天化兩腿飛來。蔡天 +化看得真切,就趁此借機,先將頭一低,讓過金錢鏢,復大笑一聲道:「爾等這些本領 +,咱已全領教過了;各種暗器,咱也見過味兒了。咱可要飲酒吃飯去了,咱們再會罷! +」 + + 說著兩腳一蹬,由平地飛上屋簷。黃天霸等一見,也趕著一個個追了上去,躥屋越 +房,趕了許多地方,終是趕他不上。忽然見蔡天化望下一跳,黃天霸也就趕了下去,登 +時就不知他的去向。急得黃天霸等怒目咬牙,與他誓不兩立。此時,那蔡天化已不知去 +向,眾人又各處搜尋一回,終不見個形跡。大家復又會合,一齊趕回衙門,再作計議。 + + 哪裡曉得黃天霸等才到衙門見了施公,正欲回明情形,施公已拿出一張簡帖,遞與 +天霸等人觀看。大家環視一遍,只見上面寫著:「咱蔡天化特地前來給你送信,黃天霸 +等那班小子,皆被咱殺敗,你可再請武藝高強的人,前去捉咱。咱限爾一年,如若捉咱 +不注,咱就要把你捉去了。」大家看罷,又恨又愧,好不難受,連褚標也覺慚愧起來。 +施公見他們俱有愧色,反用好言安慰了一會,大家才退了出去,互相議論設法捉拿天化 +不表。再說天化自從天齊廟別了眾人,又到施公那裡留了柬帖,他便緩緩行去,仍暗暗 +回到天齊廟內,取了些銀兩,帶在身旁,復又出去,廟內和尚一個都不知道。天化復出 +了廟門,心中一想:「咱此時往何處去呢?不若前往藏春樓取樂一回。」蔡天化如何取 +樂,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三七回 + +妓女無心窩留巨盜 狗兒畏罪首告強徒 + + 話說蔡天化要往藏春樓取樂。你道這藏春樓是何所在?原來這藏春樓是淮安城內數 +一數二的妓館,館內有十數個妓女,皆是名震一時。惟有一個金玉姑,更是超群出眾。 +蔡天化初到淮安,他就到了那裡住了兩宿。這兩日與施公那裡兩相爭鬥,因此未去。現 +在已與黃天霸等比試過了,他便來與金玉姑取樂。 + + 等至天黑,天化便走了進來。鴇兒、龜奴見是熟客,也便笑迎出來道:「我道是誰 +?原來是蔡二爺。請裡面坐罷!」說著就迎了進去。蔡天化走進金玉姑房內坐定,早有 +人送上茶來。蔡天化問道:「玉姑娘往哪裡去了?」當有鴇兒答道:「方才被河坊街五 +八老爺家接去陪酒,一會兒就回來的。你老請坐一刻,小的先去叫兩個姑娘來陪著。」 +蔡天化道:「很好,快去叫來!」 + + 鴇兒答應,轉身出來,就喊了兩個進去。蔡天化一看,見那兩個,一個十七八歲, +一個十四五歲,雖不如金玉姑美貌,倒也不甚討厭。只見那兩個妓女走到面前,先請了 + +個安,站立面前低聲問道:「老爺貴姓?」蔡天化笑道:「咱姓蔡。」便隨問那兩個道 +:「你們喚什麼名字?」十七八歲的道:「我喚小紅。」 + + 那個十四五歲的也答道:「我喚小寶。」蔡天化便將小紅、小寶,一手拉一個在兩 +膝上坐下。又問小寶道:「你今年十幾歲了?」 + + 小寶道:「我今年十四歲。」又問小紅道:「你今年多大年歲了?」 + + 小紅道:「我今年十七歲。」蔡天化道:「你兩個會唱曲子嗎?」 + + 小寶道:「我是才學的,唱得不好。小紅姐姐唱得絕好的京調。」 + + 蔡天化聽了大喜,就叫小紅去唱。小紅也不推辭,就叫人取了一把胡琴過來。小紅 +接在手中,且先拉了一會,就將胡琴上的弦子校准,然後調著腔,唱了起來。蔡天化一 +面靜聽,一面與小寶戲謔。一會子小紅唱完,蔡天化喊了一聲:「好!」便問小紅道: +「你唱是唱得好極了,可是咱但知你唱得好,可不知你唱的是些什麼?你告訴咱罷!」 +小紅抿嘴笑了一笑道:「你老別客氣罷!我知道我不會唱,還請你老包涵些兒。」蔡天 +化聽說也笑道:「咱莫不知你唱的是什麼,誰騙你來?你快講罷!」 + + 小紅道:「我方才唱的是《捉放曹》。」蔡天化道:「這《捉放曹》是怎麼一回事 +兒?你明白的說了罷!」小紅道:「是曹操先被陳宮捉住,後陳宮又把他放了。就是這 +麼一回事。」蔡天化道:「原來這就喚《捉放曹》。」 + + 又問小寶道:「你會唱什麼呢?」小寶道:「我是更不會唱的。」小紅道:「她的 +崑腔唱得最好。你老叫她唱罷!」蔡天化聽著,就逼住小寶唱崑腔。小寶推辭不過,只 +得央著小紅吹笛,她也唱了一出《佳期》。蔡天化聽了,更是一句不懂了。又笑問道: +「你這個把戲兒好不悶人,只管咿咧咿咧,胡鬧不清,究竟唱的是些什麼?」小寶道: +「是唱的一出《佳期》。在唐朝有個鶯鶯小姐,給張公子瞧見了。那時張公子就愛上鶯 +鶯,要與她成就好事,爭奈不得到手。卻也好,鶯鶯有個丫頭,喚作紅娘。張公子就買 +囑了紅娘,給他牽馬。紅娘就答應張公子,把鶯鶯的心說動了。這日紅娘就約定了張君 +瑞公子,在花園書房內相會;他又把鶯鶯約了出來,給他兩人成就好事,他自己卻在書 +房外面等著。這曲詞是寫紅娘在此思想那張生、鶯鶯兩人在裡面的動靜。後來有人編首 +曲子,就叫做《佳期》。」蔡天化聽罷大笑道:「原來就是這樣。」 + + 正說之間,只見門簾一掀,走進了個人來,笑著說道:「蔡二爺!你為什麼這許多 +時都不到我這裡來?貴忙嗎?」蔡天化見是玉姑回來,趕著撇了小寶、小紅,迎上前去 +,一伸手將玉姑的手拉住,順便就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將玉姑抱入懷內,先將她的 +臉看了一遍。說道:「你今日的酒飲得不少了,你那春心想也要動了。」玉姑見說,兩 +手將他推開,走了過去,在對面那張椅子上坐定,便問道:「你還沒有吃飯嗎?」蔡天 +化道:「便是咱要吃飯,也等你回來,咱們一道兒吃,才覺得有趣。」金玉姑聽說,傻 +笑著說道:「隔了有半個月才來,還要說這些米湯話,你不怕臊嗎?」說著便掉轉頭來 +,向著小紅、小寶謝道:「有勞二位妹妹給我陪客了。」小紅、小寶答道:「一家之人 +,何必這樣客氣?」說著就站起身來,向蔡天化道:「二爺請坐,我們少陪了。」小紅 +、小寶要走,被蔡天化留住。 + + 當下就叫人擺下酒來,金玉姑、小紅、小寶陪著蔡天化,四人同飲,說不盡那般快 +樂。不表天化飲酒取樂。且說這院內有個打雜的,喚作胡狗兒,可巧叫他到金玉姑房內 +上菜。他一進了房,見著蔡天化就是一怔。蔡天化卻不曾留意。胡狗兒上了菜,趕著跑 +到領班的房內,悄俏向領班的王二說道:「二爺,咱們院內要出事了!金玉姑房內,現 +今接了一個強盜了。」王二一聽,慌忙問道:「你這是怎麼說?玉姑娘房內是個熟客, +前已來過兩次,還在這裡住了兩宿。你怎麼說他是強盜?」胡狗兒道:「他不是姓蔡嗎 +?」王二道:「他正是姓蔡。」胡狗兒道:「那更不錯了!」王二道:「你怎麼知道他 +是強盜呢?」胡狗兒道:「昨日我尋賈老爺去。才走到天齊廟門外,見那廟裡擁著許多 +人。我便問作什麼呢?就有人說道:『施大人派了黃副將等一干英雄,現在廟裡捉拿什 +麼彩花大盜蔡天化。』我聽見這話,就擠進廟內,躲在旁邊偷看。但見黃天霸老爺,還 +有十幾位老爺、兩位女將,都在那裡與蔡天化廝殺。鬥了有兩三個時辰,忽見蔡天化就 +平地上跳上房簷,逃走去了。黃老爺等人,也就追趕上去。我看了一會,見不曾拿住蔡 +天化,我就回來了。 + + 方才到金玉姑房內上菜,見著那個客人,正是彩花大盜蔡天化。 + + 所以特來告訴二爺,好早些作準備,不要被施大人那裡的人知道了,說我們家窩藏 +大盜,那些罪名是洗不清了。」王二一聽,已嚇得魂不附體,忙與胡狗兒商議道:「據 +你這樣說,你有什麼好主意呢?」胡狗兒道:「在我看來,去到施大人那裡趕緊報案, +請他老人家派人前來捉拿。無論拿得住拿不住,我們就可沒事了。」王二聽說,又道: +「既這麼說,你就趕緊前去一趟,請他老人家那裡派人來拿。」胡狗兒道:「我去是去 +的,但是我們家裡不必驚動第二個人,也不要告訴誰,還照常關門,與平時一樣。若把 +他驚走了,等到施大人來捉他已逃走,那時他們必然說我們買放。我們還是個不了。」 + + 王二答應。胡狗兒便立刻出了門,一口氣飛跑到漕督衙門。 + + 先到門房裡,向那個值門的說道:「大爺!小的姓胡,名叫胡狗兒,是藏春樓妓館 +裡打雜的。特地前來有要緊的機密事,跪稟大人。請你進去稟一聲,還不可遲緩。」那 +值門的見說,又看胡狗兒那種慌張樣子,忙問道:「你有什麼事,你可先告訴我,好給 +你進去稟大人。」胡狗兒沒法,只得向著值門的耳邊低低說道:「蔡天化現在我們家裡 +呢!請大人前去捉拿罷!」那值門的聽說,不敢怠慢,遂立刻飛跑了進去稟明。施公一 + +面傳密令黃天霸等,一面將胡狗兒喚了進去,問明一切。胡狗兒見了施公,先磕了兩個 +頭,然後細細稟了一遍。施公大喜,即命施安取了五兩銀子賞與他;等各人來到,叫他 +帶領同行。不一刻,黃天霸等人得了這個信息,大家都一齊而至。一個個見了施公問明 +一切,立刻就叫胡狗兒帶路,飛奔往藏春樓而來。畢竟蔡天化能否擒住,且看下回分解 +。 + +第三三八回 + +落妓院強盜誤遭擒 解公堂淫徒再逃脫 + +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計全、李昆、金大力、何路通、李七侯、褚標、賀人傑、王 +殿臣等十一人,跟著胡狗兒飛奔向藏春樓而來。不一刻已到,當有胡狗兒先走進去,悄 +悄的去告訴合院人等,並先招呼他們,切切不可聲張。合院的人都已知道了,一個個斂 +聲屏氣,皆當作不曉得一樣。胡狗兒復走出來,將黃天霸等人帶了進去,指明所在。胡 +狗兒復又出來,將大門仍然關好了,自己便躲在旁邊。黃天霸也就悄悄的與大家議道: +「我與李五哥、李賢弟三人先上樓去。計大哥與賀賢姪可躡足潛蹤,在樓屋上面接應。 +褚老叔、關大哥、王大哥、郭大哥四人,可在樓下把守。難得有此機會,此番若再捉不 +住他,我們就枉為人了。」大家答應稱是。於是黃天霸、李昆、李七侯、計全、賀人傑 +五人,就將腰帶束了一束,計全、賀人傑二人,首先一個箭步,就飛上屋樓,真如風吹 +落葉,一些聲息全無。 + + 接著黃天霸、李昆、李七侯三人,也就飛上樓屋,就著簷口用了個猿猴墜枝的架落 +,倒掛下來,隔著樓窗一看,見房裡尚有燈光明亮。各人取出樸刀,輕輕的將樓窗撥開 +,三人齊下房簷,又用了一個燕子穿簾式,由樓窗內穿入房去,還是輕輕的躡足潛蹤, +腳踏實地。見上首桌上點著一盞燈,李昆急將熏香取了出來,就燈上點著,順便噗一聲 +將燈吹熄。三個人尚未動手,斂聲屏氣,又聽了一會。只聽那牀上呼聲如雷,又聽見接 +連兩個噴嚏。黃天霸知道他已受了熏香的氣味,因此睡熟過去。黃天霸等三人進來,見 +他一些兒也不知道。黃天霸等知道他已動彈不得,即拔出刀來,跳至牀前,將帳門一掀 +。李昆把火種一亮,只見蔡天化緊抱著金玉姑並頭而睡。黃天霸趕上前去,即將蔡天化 +兩手扳開,把金玉姑向牀裡一推,又把一牀薄被掀起半邊,但見蔡天化赤條條如死的一 +般睡在牀上。黃天霸急將單刀提起,在蔡天化腿上用足了力,連繃了四五下;只見蔡天 +化的兩條腿亂動了幾陣,並未有甚傷痕。黃天霸等見了,也覺詫異。當下哪敢怠慢,李 +七侯便在旁邊衣架上,取了一件衣服,把蔡天化的下身蓋起來,即刻取了繩索,將天化 +翻過身來,四馬倒攢蹄捆了結實。此時黃天霸等三人把他放下地,隨即招呼屋上,計全 +、賀人傑聽見,也就由樓窗內進去。李昆又將火種取出,把燈點了起來。褚標同關小西 +等在樓下,也知道蔡天化已擒住,便招呼了合院的上下人等起來。 + + 藏春樓的人聽見招呼,也知道蔡天化被捉住,大家也把心放了下來,一個個尋著火 +種,各處的燈光重複點起。這一驚動,便嚇壞了許多住客。那些住客從睡夢中驚醒,聽 +說捉住強盜,這一嚇卻也非同小可,只嚇得他們亂抖,跪在那裡,不住聲的求大爺饒命 +呢!且不說各住客、妓女、鴇母等亂亂紛紛。再說黃天霸等,見合院的打雜人等,俱已 +起來,各處的燈光俱已點得明亮,當下即會合了大家,先將蔡天化送下樓來,一起在那 +裡看守,等至天明,再行押解回衙,聽候施公發落。一面又叫院內鴇兒取了涼水上樓去 +,將金玉姑胸膛上用涼水噴了,將她喚醒。鴇兒答應,立刻取水上樓,如法炮制。果然 +不到半刻,金玉姑已是醒來;睜開二目,不見了住客,只見院內的老鴇在那裡叫喚。她 +便問道:「媽媽!你在這裡做什麼?蔡二爺如何不見?他到哪裡去?」鴇兒見問,便答 +道:「姑娘再不要提那個蔡二爺了!你道他是個什麼人?原來是一個有色的大盜,喚作 +什麼蔡天化。幸虧胡狗兒送信去,已被施大人那裡的人捉住了,此刻放在樓下呢!我也 +是施大人面前那位黃老爺叫我上來,將姑娘喚醒,怕的是等到天明,還要將姑娘帶去, +一同審問呢! + + 姑娘你可不要怕,如果將你帶去審,你千萬不要說別話,只回他個接客是有的,其 +餘一概都不知,包管你沒事的。萬萬不可說出胡狗兒前去報告的話來!」金玉姑聽了這 +番話,真個嚇得三魂少了二魂,七魄只有一魄,不覺大哭起來。那鴇兒趕著又安慰了一 +會,金玉姑這才不哭了,便胡亂將衣服穿好,坐在牀沿上一人歎道:「總是我的命苦, +既已流落煙花,將皮肉賣錢,還要惹出這一場無辜大禍,這是從哪裡說起。又接了一個 +強盜進門,若果托菩薩保佑,念我苦命,到了施大人那裡不受苦惱,仍然放我活命回來 +,我從此就削髮為尼,死也不吃這碗飯了。」 + + 不言金玉姑自說了一會。再說那些住客及各房內的妓女,打聽得金玉姑房內接了一 +個強盜,現在被黃天霸等已經捉住,專等天明押解到總漕衙門審問治罪,這一起住客與 +各妓女,才算驚魂甫定。 + + 看看已是天明,蔡天化此時業已醒來。知道已經被人捉住,也不懊悔。便睜開二目 +四面一看,只見黃天霸等,皆團團的圍住那看守。蔡天化看罷,望著眾人大聲笑道:「 +你等這一起小子,好不慚愧!咱爺爺誤被爾等捉住,終不能算爾等的功勞!」 + + 黃天霸等聽說,也出口罵道:「狗強盜!任你胡作胡為,也有了今日。眼見得死在 +頭上,還敢逞強!」蔡天化復又笑道:「這皆是爺爺貪戀煙花,偶爾大意,才被爾等這 + +一起小子捉住。不然,任爾等再用平生之力,也不能損動咱一根毫毛。如爾等這些沒用 +的東西說情,給咱爺爺做兒子,咱還不願意呢!」當下褚標便向天霸說道:「咱們可以 +回去了!」黃天霸答應一聲,立刻吩咐藏春樓的人,取了一根槓子,就將蔡天化四馬攢 +蹄倒抬了起來。又命將藏春樓的領班王二、妓女金玉姑二人帶了,便一齊押解出門,直 +望總漕衙門而去。回到衙門,黃天霸先進去稟報。施公得知蔡天化已經捉住,立刻升堂 +。先將領班王二、妓女金玉姑帶上堂來,審了一遍。玉姑、王二隻認了個接客是實,其 +餘一概不知情。施公早已知道,也就不再追問,即命二人跪在一旁,喝帶蔡天化審問。 +蔡天化被抬到公案面前,仍是四馬倒攢蹄那樣子。他不等施公問他,便向著施公說道: +「施不全!你不要問了。咱爺爺誤被你手下的那一起小子捉住,你就照律問罪罷!咱也 +沒有別樣口供,就是一個彩花大盜;所做的案子,咱也記不清楚,多著呢!」施公也不 +望下追問,就照他的話錄了口供。當時就提了硃筆,判了個「斬立決」,即刻要就地正 +法。黃天霸等一見施公判下,個個抖擻神威,雄赳赳,氣昂昂,立刻將他重新背綁。忽 +見蔡天化大笑一聲,向眾人說道:「爾等小子不要追趕,咱爺爺去也!」說時遲,那時 +快,話猶未了,只見綁他的那根繩索,一段段堆在地上,蔡天化已飛身上了牌樓。黃天 +霸等說聲:「不好!」也就立刻追了上去。蔡天化一見,早巳揭了許多亂瓦,紛紛擲將 +下來。黃天霸等反被打傷了兩個,不能近前,霎眼間已不見蔡天化的蹤跡。畢竟如何再 +拿,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三九回 + +老褚標兩議捉強徒 蔡天化一心訪名妓 + + 話說蔡天化武藝高強,在公堂以上掙斷捆綁繩索,復行又逃脫。當由黃天霸等奮勇 +追趕,已經不知去向,仍舊在逃未獲。 + + 黃天霸等只得依然回到衙門,在施公前請罪。施公道:「諸位賢弟不必介意。蔡天 +化當堂逃脫,諸位不可稍懈,竭力購線擒拿就是。」黃天霸等齊道:「副將等仰蒙大人 +寬宥,不加疏忽之罪,副將等雖赴湯蹈火,終要將蔡天化復行捉住。但不知該盜今日逃 +走,又向何處藏身?須得暗地緝訪,得有消息,才可合力去捉。此非急切之事,還求大 +人寬限才好。」施公道:「諸位賢弟,但須各處購線,加意擒拿,不必定限日期,只要 +將他捉住了就是。」黃天霸等道:「以副將的愚見,擬求大人飭令閉城三日。並通飭各 +客店、妓館、酒樓,以及庵觀、寺院,一律知悉:遇有面生可疑之人,前去遊玩、沽飲 +、投宿等情,趕緊前來稟報。仍責令各地方地保認真訪察;並通傷鄰境各府州縣營汛, +一體懸賞,設法擒拿,或者易於為力。」施公聽罷,也就答應,一面飛飭各城門暫閉城 +三日,一面懸示曉諭合城居民,關閉城門,係為搜擒在逃巨盜蔡天化,以安眾心。並飛 +飭鄰境各府州縣營汛一體協拿。黃天霸等即刻就退出衙門,先在城內分頭查訪一遍。到 +了晚間,各人又暗地在酒樓、妓館、庵觀、寺院,加意訪查。一連訪了三日,毫無形跡 +,只得據情稟告施公,再行購線,這也不在話下。 + + 且說蔡天化由公堂脫越之後,當時因手無寸鐵,又兼身無衣服,便在一個僻靜所在 +藏躲起來。到了天黑,打算仍暗地回到天齊廟中,去取他的衣服。及至走到城下,見城 +門已經關閉,他便越城牆而去,悄悄的到了天齊廟,換了衣服,取了銀兩,又將兵刃藏 +好,挨到天明,也就向別處去了,暫且按下。再說黃天霸等,雖各處購線緝訪,仍然毫 +無消息。這日,褚標便與施公議道:「蔡天化緝訪無著,不知他現在何處?在老民的愚 +見,思得一法,可以賺他前來,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老英雄既有妙策, +也可大家商量而行。」褚標道:「蔡天化來去無蹤,又不知他窩藏何處,老民意在鄰境 +擺一擂台,就借大人之名,欲招眾天下英雄,明為國家儲材,實為蔡天化逃逸無蹤,合 +力用心,設法捉拿。蔡天化是個自恃才能的人,一聽了此言,居心要在大眾前顯個武藝 +,必定前來打擂,那時再合全力捉他,或者可以捉住他。況擂台一開,天下有武藝的英 +雄,也就聞風而至,因此得兩個出眾的武藝出眾人幫助,也說不定。」施公聽了此話, +雖未一定答應,也覺有些道理,當下便說道:「老英雄所言,雖甚有理,本部堂且再商 +量是否能行,便請老英雄作為台主。」褚標聽說,覺得有些不大願意,也只得說道:「 +大人且商量定了,再定行止也好。」說罷退出。過了兩日,施安送進一角公文,施公打 +開一看,是淮安府轉據東安縣詳稱:該縣義勇村武舉曹德彪請設擂台,欲招取天下英雄 +,給他的女兒曹月娥擇婿,稟請東安縣。東安縣不敢自擅,所以詳明施公。施公將這件 +公文看罷,當下就將褚標、黃天霸等傳到書房,與大家說明此事。黃天霸道:「大人的 +意下如何呢?」 + + 施公道:「前承褚老英雄議設擂台,以為可以誘捉蔡天化。本部堂明知此計甚妙, +諸如建造擂台,不無耗費庫款,因未及遽行照辦。今既該府縣詳稟前來,本部院便想將 +計就計,批准下去,讓他們自行搭蓋。等到臨期的時節,如果蔡天化悍不畏死,敢到該 +縣擂台,那時再將他設法擒拿。如果曹德彪父女果真武藝出眾,請他幫同捉拿。諸位賢 +弟及褚老英雄,以本部堂之言為如何呢?」褚標欣然說道:「大人就此批准下去,到了 +臨期,蔡天化包管前去,那時候務要將他捉住的。」施公聽說大喜,當下就將淮安府的 +來文批准,發了出去。褚標等人也就退出,一個個摩拳擦掌,準備前往東安縣打擂台, +捉拿蔡天化,暫且按下。 + + 再說蔡天化這日到了河南開封府,尋了客店住下。當有店小二前來招呼,蔡天化即 +叫他先打二角酒,揀兩件有口味的菜來。店小二答應下去,當下拿了二角酒、四碟菜, +擺在桌上。 + + 蔡天化將酒斟了一杯,端在手中喝了一口,又揀了一筷子菜吃了下去,便問店小二 +道:「你姓什麼?」小二道:「咱姓洪名喚洪四。」蔡天化道:「你是這本地人氏嗎? +」洪四道:「咱就是本城的人。」蔡天化道:「咱且問你,這河南古稱繁華之地,想那 +煙花中的所在定是不少。你可知道這裡哪一家有出色的好媳婦兒嗎?」洪四見問,不知 +這媳婦子就是婊子。原來關東一帶的婊子,皆叫「媳婦子」呢!洪四便問道:「你老說 +媳婦子,這是怎麼講?」蔡天化道:「你不懂嗎?咱告訴你,這媳婦子就是婊子的別名 +。咱們那裡皆是叫他媳婦子的。」洪四聽了,這才明白,當下答道:「你老不知道,這 +裡人叫婊子是喚做粉頭的。你老是問有什麼好出色的粉頭。這裡粉頭卻也不少,皆是些 +家常貨。只有枇杷巷柳二家,新到的一個粉頭,喚做花月英,是南邊人,今年才有十五 +六歲,生得真是美貌異常;而且唱得一口頂好的京調。咱們這裡那些鄉紳老爺們,誰不 +與她來往?還給她起了個綽號,喚她做蓋河南,因此這花月英,就高抬聲價起來。平時 +見了客,真要那客人模樣兒好,錢鈔兒好,方肯招待他。若有一件不到,她見了一面, +第二次再也不肯出來陪他了。還要一件,若是有人要在那裡住宿,除去外面的使用不算 +,她要三十兩一夜。還要客人是個標臉;若生得醜陋些,便是三百兩,她也不肯給他住 +宿。生得可真出色,就是那性情兒太傲些,眼眶兒太大些,瞧不起人。」蔡天化聽了, +暗道:「咱不管她性情兒傲,眼眶兒大,等一會兒,咱便去她那裡會她一會。她果然慇 +懃相待,咱就使三十兩銀子,在那裡住下,也不算什麼大事。她若有些兒不到,咱便黑 +夜裡去與她宿了,她又怎奈咱何?」心下想罷,便向店小二說道:「枇杷巷離這裡有多 +少路呢?」店小二道:「離咱們這裡不遠,出了門向東,走彩衣巷,過落星橋,再向南 +一直走,過雙珠巷,再向西就是枇杷巷了。不過只有二里之地,你老要去嗎?」蔡天化 +道:「咱正要去見識見識。」店小二道:「你老既要去,咱給你老領道兒便了。」蔡天 +化道:「好!等咱飲過酒,你便領咱前去。」店小二復又笑道:「咱可真髮昏了,和你 +老講了這半天的話,還不曾請教你老尊姓?咱可不該死嗎!你老貴姓呀?從哪裡到此? + + 也得見教。」蔡天化道:「咱姓蔡,由關東到天津、山東、徐州、淮安有事。現在 +剛從淮安到這裡,做些買賣生意,尋找兩個朋友。」店小二笑著走了出去。一會子蔡天 +化酒已吃完,便喚店小二領他去訪著花月英。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四○回 + +東安縣德彪擺擂台 萬家村光祖訪良友 + + 話說蔡天化飲酒已畢,將包裹安頓停當,即令店小二洪四,領他前往枇杷巷,訪那 +粉頭蓋河南。一路行來,不到半個時辰,已至枇杷巷內。店小二洪四走到柳二家門首, +正欲推門進去,忽見兩扇大門上,貼著府縣的封條。洪四看罷,不勝駭異,因轉向蔡天 +化道:「你老可來得不巧,不知怎麼她家門上貼了封條,想是鬧出事來,被府縣封了。 +」蔡天化聞言,甚為不樂,因道:「你去左右的人家打聽打聽,看她所犯何事,被府縣 +官封門。現在搬往哪裡?」洪四答應,即走到貼鄰王二和尚家問了一遍,才知柳二家被 +封的緣由。洪四便將此事告知蔡天化一遍。蔡天化聽說,暗道:「咱若有日碰見那個縣 +官,若不將他一刀殺死,咱也不能消今日之恨。」又問道:「這巷子裡只是柳二家一處 +,還有沒有別處可去?」洪四道:「咱去問話的那一家,叫作王二和尚,也是個做這個 +買賣的;他家也有幾個粉頭,也還下得去,不過不如花月英罷了!」蔡天化道:「既如 +此,你且領咱到他家去耍一會兒罷!」洪四答應,便領了蔡天化到了王二和尚家內。那 +些龜奴、鴇母見來了一個生客,又兼洪四暗地與王二和尚說了兩句,無非說的蔡天化是 +一個做買賣的客人,若將他接穩了,定是一位大財主。王二和尚聽了此話,更加酬應不 +迭,將蔡天化先領到客廳上坐下,隨即喚出七八個粉頭。 + + 蔡天化一見,都不出色,勉強挑了一個,喚作林二寶。當下林二寶便將蔡天化領到 +自己房內坐下。早有人獻上茶來。林二寶又問了蔡天化的尊姓。蔡天化也就問了她的名 +字。這林二寶雖然不甚出色,卻是嫋娜異常,一派言語,居然把天化籠絡住了。 + + 當下蔡天化即叫洪四回店,將包裹物件看守好了。洪四也就回去。蔡天化這夜就宿 +在林二寶姑娘那裡,倒也頗覺有興。暫且按下。 + + 再說淮安府東安縣,這日奉到施公的批示,見曹德彪稟請擺設擂台,已蒙施公批准 +,當下即飭知曹德彪。曹德彪歡喜無限,也就揀了地方,擇定日子,喚了工匠營造起來 +。約有一月光景,擂台已搭好。曹德彪一面貼了招貼,一面稟報三月初一日開擂,五月 +初一日收擂,由縣通報上去。只見滿街招貼上寫道:為擺較擂台,招聚英雄事:今有淮 +安府東安縣義勇村曹德彪,擺設擂台一座。擇於三月初一日開擂,五月初一日收擂。凡 +屬四方豪傑,天下英雄,如有願前來比試者,有能打台主一拳,敬送花紅銀五十兩;踢 +台主一腳,送花紅銀一百兩;能將台主打倒,或拋落台下者,除送花紅銀五百兩外,不 +論官商紳庶,富貴貧賤,並招為婿。如果技藝平常,希圖僥倖前來,被本台主打傷至死 + +者,只給棺殮,概不抵償。業經稟請各大憲照准立案,合再通知。凡屬英雄豪傑,有願 +來此比試,務望如期而來,切勿觀望自誤! + + 本台主曹德彪特白。 + + 這道招貼一出,不但鄰境四方知道,就是各省各府,一傳十,十傳百,盡皆知道了 +。卻說朱光祖自從與殷家堡議和之後,便各處閒逛,或尋找他的朋友,或到名勝地方遊 +玩,倒也逍遙自在。這日,偶然想起舊日的一個好朋友萬君召起來。這萬君召你道是何 +人?就是落馬湖困施公猴兒李配的女婿,他的綽號叫鐵臂哪吒,江湖上卻是大大的有名 +,而且武藝高強。與鳳凰張七,以及褚標、朱光祖等,皆是至好的朋友。從前也是綠林 +中的豪客,後來掙了些錢財,他也就洗手不做那件買賣,自己在家享他田園之樂。這日 +朱光祖想起他來,便去他那裡拜訪。 + + 卻好萬君召在莊,見莊丁轉報進去,聽說朱光祖前來,好不歡喜,即刻迎接出來, +老遠的招呼,說道:「朱大哥!咱們多年兄弟,各在一方。小弟正渴想得很,難得老大 +哥前來,真是意想不到。咱兩兄弟好暢談暢談了。」朱光祖也就伸出手來,拉了萬君召 +的手,說道:「兄弟你好呀!愚兄久已想來,爭奈窮事太多,欲來了幾趟,復又中止。 +今日咱兩兄弟特來會會,暢聚幾日。」萬君召道:「老大哥,你既來了,咱可要作個霸 +王請客,要留你在此一月。你若答應便罷,倘不答應,就不留你了,你就趁早兒走,咱 +們各乾各事。」朱光祖笑道:「老兄弟!你真是霸王請客了。既這麼說,咱就在此住一 +月,與老兄弟暢談罷!」 + + 萬君召大喜,此時已到了客廳,彼此坐下。有人送上茶來。 + + 萬君召就一面命人擺酒,一面問朱光祖道:「老褚標現在施公那裡還做個什麼官兒 +嗎?」朱光祖道:「那老兒也古怪得很。施公要給他做官,他定不肯要。卻又喜歡住在 +天霸那裡,遇有什麼難事,給他們商量商量。施公倒極器重。」萬君召又道:「天霸他 +們想皆是得法的了。」朱光祖道:「他們皆是得意的人,不比咱們終老田園的。老兄第 +,你可知道施大人那裡,現在還有個小子,是施大人極其賞識的。那個小子卻也怪好。 +」 + + 萬君召道:「是誰呀?」朱光祖道:「是賀天保的兒子,名叫做賀人傑,年紀雖只 +十七歲,卻生得儀表非俗;更兼一身好武藝,飛簷走壁,件件皆能。前因盜回印信,施 +大人就賞了他千總之職。後來大戰殷家堡,那殷龍老兒請咱前去說和。咱又代他作伐, +將殷龍的女兒賽花,又匹配人傑,現在還未迎娶。施大人的主意,要等賀人傑過了二十 +歲,才與他們配合起來了。」萬君召道:「賀人傑之父賀天保,當日為飛抓打死,可是 +怪慘的。 + + 他既有了這個小子,也算他是一心改邪歸正的好報。但是老大哥專喜代人作媒,黃 +天霸的老婆,也是你作的伐,現在賀小子又是你給他作伐,你那喜酒想飲得不少了。」 +朱光祖笑道:「可不要提這喜酒的笑話罷!黃天霸招親張桂蘭,咱與褚標不過吃了張七 +一頓酒。後來還說要天霸請咱們的,接著就大鬧菊花莊。 + + 那時還有什麼空兒討他的喜酒?可是酒雖不曾吃得,菊花莊一鬧,可是給關小西得 +了一個老婆;那郝其鸞的妹子郝素玉配了小西了。現在張桂蘭與郝素玉兩個,一個是副 +將的夫人,一個是參將的夫人,居然稱起太太來了。至於賀人傑,我雖然給他作了伐, +殷龍的酒雖是吃過他的了,賀人傑的酒,不必說是一杯,連一滴也不曾到嘴呢!」萬君 +召聽罷,大笑不止。正大大笑,莊丁已擺上酒來。當下即入席痛飲起來。真是「酒逢知 +己千杯少」,直飲到皆有醉意,這才撤席。二人復又閒談起來,正談得高興,忽見莊丁 +送進一張字帖來。欲知這字帖上所寫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四一回 + +見招帖慷慨論英雄 說姻緣慇懃求壯士 + + 話說朱光祖與萬君召飲酒之後,正閒談得高興,忽見莊丁送進一張招帖。萬君召接 +過來一看,原來是東安縣曹德彪擺設擂台,招集天下英雄豪傑,前去比試。萬君召看罷 +,便給朱光祖看。朱光祖看罷,說道:「這擺設擂台,是個大乾例禁的事,東安縣又逼 +近淮安,怎麼施大人不預為禁止?難道施大人是知道的嗎?」萬君召道:「老大哥!你 +不瞧見招帖兒上明明寫著,業經稟過各大憲批准遵行?這不是施大人一定是准了的了。 +」 + + 朱光祖道:「這就不解他們是何用意了。」萬君召道:「施大人既准了他,這其中 +必有個用意,隨後皆可知道。但是那姓曹的,雖然擺設擂台,就你我所曉得的,現在也 +沒有什麼人了。」朱光祖道:「矮子中選將軍,也可將就的。」萬君召道:「咱知道有 +一人。說起這個人來,老大哥也該知道。」朱光祖道:「是誰呀?」萬君召道:「那蔡 +天化小子,也算過得去了。」朱光祖道:「咱倒不知蔡天化是誰?」萬君召道:「說起 +他來,是飛來禪師的首徒,本領卻不在你我之下呢!飛簷走壁,無一件不精。 + + 還有一件絕技,會使神功:只要將這神功運動起來,不論你再厲害的刀槍暗器,總 +不能傷他分毫。只有兩處照門,他是最護著,不使人近的,那時咱才知道。到了去年, +咱又因他事,去飛來禪師那裡,並不曾見著他。咱就問他到哪裡去了?飛來禪師就帶著 +怒告訴我說:『那蔡天化因不務正業,仗著自己本領,專門黑夜出去各處彩花,屢說不 +信。本來一定就要將他致於死地;後來一想,他如此在外作為,我即不送他於死地,總 + +有一日要死於非命的。』後來咱走過天津,聞說一帶被害之家實在不少。官府雖然懸賞 +緝獲,爭奈拿他不住,又不知他是個什麼樣兒的人。那時我就料到他身上,大概是他所 +為。現在曹德彪這擂台一設,蔡天化如果知道,他一定是要去的。一來要顯他自己的本 +領,二則要想招為曹家的女婿。論他的本領,可是不在人下的;只是他那彩花案子太多 +,怕的有人暗地拿他。」朱光祖道:「這也是他不惜翎毛的壞處。倒是殷龍的四個小子 +,卻皆極好武藝,也算過得去,更習正道,這些事毫不有。他如不知道打擂則已,如果 +知道,那四個小子一定是要去的。除他大小子殷猛已經討了親,其餘殷勇、殷剛、殷強 +,這三個人皆未婚配。他知這個消息,咱料他一定前去。就是他三人自己不願意,殷猛 +那個小兒,也是要他兄弟去的。老兄弟,你在家也沒有事,難得那裡有這等熱鬧,咱們 +去走一趟,瞧瞧熱鬧也是好的。現在開擂的日期已近了,咱們明日就同去走一趟罷!」 + + 萬君召道:「老大哥!小弟是不去了,料想也沒有什麼熱鬧瞧。 + + 還是在咱這裡,咱兩兄弟談論談論還好。老大哥若一定要去,咱也不敢屈留,老大 +哥一人去罷!」朱光祖道:「老兄弟既不願去,咱也不敢有屈。咱明日可是要去走一趟 +。等到他們收擂以後,咱再來你這裡住半個月,痛談痛談!」萬君召道:「老大哥! + + 你的年紀雖也不小,還是這樣高興。也罷,老大哥既要去瞧瞧,等到他們收擂之時 +,可定要到這裡來住半個月。你如失信,咱以後就與你絕交了。」朱光祖道:「那時定 +來的。」此時夜已深了,彼此安歇,一宿無話。 + + 次日天明,朱光祖起來,梳洗已畢,與萬君召同用過早點,就辭了君召,望東安而 +去。出得門來,心中想道:「咱此去何不先到淮安施大人那裡走一趟?一來給施大人請 +安,二來與眾兄弟會晤會晤,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即望淮安進發。不一日已到,大 +家一見,皆來敘別。當下褚標便問道:「老兄弟,今日是甚風兒將你吹來?你可知道咱 +們這裡的事嗎?」朱光祖道:「咱別的事可不知道,只曉得東安縣曹德彪擺插台,招集 +天下英雄前去打擂。咱想這擺設擂台,是個大乾例禁的事。為何那姓曹的稟請上來,大 +人就准他開擂呢?」褚標見問,便將蔡天化如何兩次露名留柬,如何奉命拿捉,如何大 +戰天齊廟,如何已經被捉,復行逃走,不知去向;如何曹德彪稟請擺設擂台,施公就此 +意欲誘他前來打擂,那時合力再行拿捉,因此批准的話,前後細細說了一遍。朱光祖這 +才明白,因道:「原來如此,小弟還不知道其中有這些原故呢!」黃天霸也就說道:「 +難得老叔前來,正好幫助幫助。但不知蔡天化,老叔可曾會過?既不曾會過,可知他的 +刀槍不入,是何功夫?還求老叔見教。」朱光祖道:「你問這蔡天化嗎?咱雖不曾見過 +,也曾耳聞其名。可是他這刀槍不入的功夫,只有一人可破他。若得此人前來,不患蔡 +天化不為所獲。但是這人不易到此,這便如何是好?」計全在旁問道:「朱大哥,你說 +這人可破蔡天化那刀槍不入的功夫,究竟是誰呀?咱們還可以請得他到嗎?」朱光祖道 +:「這人你們大概也知道,就是猴兒李配的女婿。」褚標道:「原來就是萬君召。他怎 +麼能破蔡天化那刀槍不入的功夫呢?」 + + 朱光祖便將萬君召所說的話,一五一十細細告訴了一遍。 + + 眾人大喜,當即就稟明施公。施公也就立刻將朱光祖請進。 + + 朱光祖見了施公,先給施公請了安,然後坐下。施公道:「自從一別,本部堂無日 +不念及壯士,久思差人前去問候,奈壯士 + + 行跡無定,未識究在何所,以致有疏問候,實在渴想得很!」 + + 朱光祖道:「這是民人疏散性成,也少得過來給大人請安,還求大人勿罪。」施公 +道:「豈敢,豈敢。但是方才天霸進來說,壯士有個至好朋友,可以幫拿蔡天化。壯士 +可即明白見教,以便本部堂飭人去請。」朱光祖道:「大人的明鑒。若得萬君召前來, +蔡天化那是一定拿住的了。不過萬君召尚恐不肯前來;便是大人飭人去請,也未必如期 +而至。再不然,托故不出,倒是一件難事。」施公道:「既如此說,本部堂親去一趟。 +昔成湯聘伊尹,三使往聘之;劉皇叔三顧諸葛亮於草廬之中。自古求賢大半如此,某當 +躬身去請便了。」朱光祖道:「萬君召是何等人,敢蒙大人枉顧?民人倒有個主意:明 +日可請褚大哥辛苦一趟,到了那裡,切不可說是遇見小弟,就說大人求助之意,務必請 +你幫助幫助。若不肯出來,大人便要親自來請。某後日便要再由此動身,趲趕前去,再 +到他那裡去走一趟。我就說奉大人之命,恐怕你不肯應命,特地著我前來二次奉請。大 +人可再稍備薄禮,於第三日飭令黃天霸再行前去。他如果見咱們兩人去了,他已經答應 +前來,便是天霸與他途遇;他定感激大人的知遇。 + + 他如仍不肯來,又得天霸前去面請,他見去請了三次,雖實在不願到此,那時也不 +得不來的。民人的主意如此,不知大人意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四二回 + +求勇士三顧萬家莊 捉盜徒同上淮安府 + + 話說朱光祖獻計,延請萬君召前往東安,協拿蔡天化。施公聞言大喜,當與褚標商 +議道:「據朱壯士所言,甚是有理。 + + 但本部堂仔細想來,恐老英雄如此高年,若再跋涉程途,使某心實不安。還得大家 +再籌良計才好。」褚標聽說,便慷慨說道:「老民荷蒙大人如此恩德,正當竭力圖報。 +況此去萬家莊並無多路,不過三日即到,老民何敢推辭?」施公聽說大喜,因道:「老 + +英雄既肯前往,那萬君召重以台命,必然是肯來的。今日也來不及了,便請明早起程罷 +!」褚標聽說答應,大家一齊退了出去。施公又命施安預備黃金、彩緞之類,以便兩日 +後,交給黃天霸帶往萬家莊。到了次日,褚標即告辭先行;接著,朱光祖、黃天霸亦陸 +續就道。 + + 這日褚標已至萬家莊。當有莊丁報進。萬君召聽說褚標前來,心中頗為疑惑,即刻 +跟著莊丁迎接出來,笑道:褚老叔! + + 咱們有好兩年不曾相見,你老今日甚風吹來?」褚標也笑道:「便是老朽也刻刻記 +念得很。今特有事奉請,所以不辭千里而來。咱們且到裡面再談罷!」說著,二人走到 +客廳,見禮已畢,分賓主坐下,莊丁獻茶已畢。褚標就將施公之言說出。萬君召聽了, +哈哈大笑道:「你老豈不知咱無意於人世嗎?雖蒙施大人如此謬賞器重,但是咱絕無技 +能,不敢承此重責。仍望另延高士建立功名,某不勝僥倖。」褚標聽說,因道:「賢姪 +此言差矣!賢姪英勇過人,天下之大,誰人不曉?難得施公誠心慕訪,正賢姪知遇之時 +,何必委心田園,願作農夫以終世?賢姪雖功名心談,無意取求,在老夫看來,正宜見 +機而作。若泥於終隱,竊為賢姪不取焉!還請三思,勿過拘執才是。」萬君召道:「老 +叔勿急,容某再達鄙意,老叔當自明之。」褚標此時見他執意不行,不覺氣往上衝,因 +道:「賢姪無須故意推辭。如蒙見允,請以一言;若竟不行,亦請一絕。某當即告辭, +勿作老厭物,有擾清安。」萬君召笑道:「老叔何太逼迫耶?無論行止,也得容某三思 +。而況某與老叔闊別數年,今既前來,某亦當聊盡東道,切勿相拒太甚,使某汗顏!」 +說著,即命擺酒。不一刻,酒已擺上。此時已是下午,二人就入席暢飲,絕不再談此事 +。 + + 飲酒已畢,將已二鼓,萬君召就請褚標在書房安歇。褚標也就去安睡去了。到了書 +房,暗自想道:「這廝太可惡。咱若在少年,聽了他這些言語,早已與他絕交了。且待 +朱光祖明日到此,看他如何,再作計議。」一宿無話。 + + 到次日,又問萬君召行止如何?萬君召仍無決斷。褚標也不追問。時將午刻,只見 +莊丁報進說:「朱光祖來了。」萬君召一聽,好生詫異道:「他去未許久,何以又來? +」當令莊丁去請。少刻,朱光祖走進,正欲與萬君召說話,忽見褚標在旁,故意說道: +「小弟前去奉候,不意未遇。後聞施大人見諭:說是老哥已到這裡,來請君召兄弟。彼 +時小弟不知何事。後又聞施大人說出蔡天化那番事來,這才明白。小弟當時就對施公說 +了一句無意話:『大人雖派褚某前往萬家莊,那君召兄弟是個不管閒事的人,恐怕未必 +肯來。』哪裡知道把這句話說出,施大人即問小弟道:『想是你與萬君召壯士也是要好 +的朋友。既如此說,褚老英雄一人既未能將萬壯士請來,還請你再去一趟,幫同褚老英 +雄前去說項,務要將我求賢若渴之意說出,必定請他前來。倘再不行,我即親自前往, +效那劉皇叔三顧草廬之事了。』小人被你家大人纏繞不過,只得遵諭前來,邀請咱們君 +召兄弟。但是咱一路想來,既有老哥這老面子,又兼大人那種誠意,想君召兄弟一聞此 +言,定是願意前往。咱不過既蒙大人之托,不得不到此一行,都算是來過一趟了。」說 +著,又望君召說道:「老兄弟何日啟行呢?」萬君召聽了也覺好笑,暗道:「他們做成 +圈套,前來誘我。這是何必呢?但既如此,若再拒絕,就對不起朋友了。」因道:「朱 +大哥!昨日小弟與褚老敘談了一日。小弟本不願去,後因褚老叔再三相勸,小弟雖未明 +言,本擬過了明日,後日與褚老叔前往。但去雖去,設若其功不成,還求二位善為說辭 +,請大人格外寬宥才好。」褚標、朱光祖見他已允,均大喜道:「但請放心,君既肯行 +,此事未有不成之理。設若不成,包管大人斷不見責。」萬君召聽罷,又命人擺出酒來 +,三個人一齊痛飲。過了一宿。次日一早,黃天霸即帶了黃金、彩緞,到了莊外。當下 +通了名姓,並具道來意。莊丁不敢怠慢,立刻飛報進去。萬君召一聞此言,也就立刻與 +褚標、朱光祖迎接出來。大家到了客廳,天霸先與萬君召行了禮,然後分賓主坐下。天 +霸即將施公來意說了一遍,因道:「大人仰慕已久,前、昨雖兩請褚老叔、朱老叔奉請 +,奈因空言造訪,非所以求賢之意。今特遣某齎呈黃金、彩緞,聊答速駕之意。 + + 區區私忱,尚乞笑納!」萬君召先謝了來意,復又再三推辭,聘禮堅不肯受。還是 +褚標、朱光祖再四說項,勸他收了,當時萬君召只得收下。隨命莊丁大擺筵宴,四人痛 +飲,過了一宿。 + + 等到次日一早,大家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萬君召又將家事稍為安排,吩咐莊 +丁妥為照料門戶。這才帶了包裹,藏了兵刃,與褚標、朱光祖、黃天霸三人一同出莊, +直奔淮安而來。 + + 不一日已到,當下天霸先報進去。施公見報,立刻命人開了正門,帶了關小西以下 +一班勇士,親自迎接出來。萬君召見施公如此相待,甚是過意不去,趕緊上前給施大人 +跪下,口稱:「小民何德何能,敢勞大人如此厚待?小民雖肝腦塗地,不足報效於萬一 +。」施公趕著將他扶起,邀入後面坐下,因道:「久仰壯士聲名,恨無由得見。只因蔡 +天化如此作惡,實為天下人民之大患。因特敢攀玉趾,枉屈前來,協助本部堂共拿惡盜 +。 + + 成功之日,本部堂定即據情保奏,聊報壯士見義勇為之心。」 + + 萬君召道:「小民一無技能,謬承栽培,敢辭勞苦?不過蔡天化武藝高強,雖小民 +亦不敢操必勝之理。但期協拿成功,以輔大人為民除害之至意;設若力有不及,還求大 +人格外寬恩,不加譴責,小民更就感恩不盡了。」施公道:「壯士毋得過謙,既蒙慨允 +協拿,蔡天化必難再逃法網。惟望合力協助,除莠安良,是所切望!」萬君召又遜謝了 + +一回,施公即命人大排筵席,款待君召。不一刻,酒席排好,施公親自邀萬君召上首坐 +下。君召再三不敢,爭奈推辭不過,只得謝了座,然後又與人各告罪,這才坐定。施公 +坐了主位,大家暢飲一回。飲酒之間,萬君召又將蔡天化始末根由,細細與施公說了一 +遍。施公聽說,又極意奉承萬君召兩句。萬君召見施公如此器重,也就死心塌地,竭力 +報效。一會子酒席已散,施公便命天霸好生款待。天霸答應。萬君召又給施公請安道謝 +。大家這才告退。欲知如何捉拿蔡天化,東安縣如何打擂台,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四三回 + +邂逅相逢女郎屬意 倉皇遇害公子無辜 + + 話說萬君召自施公飭令朱光祖、褚標、黃天霸三人,豐禮厚幣,請他到淮安。施公 +又優禮相待。不必說萬君召是個草莽的英雄,就是當日諸葛孔明,受了劉先主三顧之恩 +,也曾「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你道萬君召有施公這一番厚待,他自然以身相許。看 +看東安縣開擂日期已在目下,黃天霸等一眾英雄,就約同萬君召一齊前往。不一日到了 +東安,即尋下客寓,只待開擂,他們便去等侯蔡天化前來,合力捉拿,暫且按下。 + + 如今再說一件奇案,雖在先未曾經施公判決,到後來案情已定,仍要施公判明奇冤 +。原來鎮江丹徒縣,有一世家姓衛。 + + 這衛家有一子,名喚增祥。母親陸氏,早已去世,只有父親在堂。他父親也是丹徒 +縣學的生員,名喚家祿。這衛增祥聰穎過人,十四歲上就進了學。當時學政見他文學優 +良,頗為誇贊,與他本學教官說道:「衛生聰穎過人,他年必致清貴,此今日之小衛玠 +。」於是小衛生之名無人不知。就有那羨慕他的,爭相前來與他老子說親,願以己女相 +配。他父親固愛如掌珠,行止皆問之。衛生自負殊勝,不肯草草擇配。父親也不勉強。 +他年已弱冠,尚未配婚。彼時,同邑有一富翁姓張,名玉球。這張玉球有個女兒名喚珊 +珊,年交十八,不但美貌異常,而且詩詞歌賦,以及針黹,無一不精。張玉球也是愛如 +拱璧,常與人道:「吾家有掃眉才子。現在是不開女科,若開女科,不患不狀元及第。 +」因此擇婿頗難如願。 + + 這日,正當二月十九,相傳觀音神誕,鎮江西門城外有個觀音洞,每年到了這個日 +期,四方善男信女皆往燒香。那日珊珊與他嫂嫂李氏,也去同往觀音洞拜佛,燒香已畢 +,回來路上巧遇衛生。珊珊見衛生丰姿絕色,不覺秋波一顧,意甚戀戀。 + + 他嫂子李氏在旁看見,暗與珊珊笑道:「姑娘你知道這個人嗎?」 + + 珊珊道:「邂逅相逢,妹子怎麼知道他姓氏?」李氏道:「他便是鄉里中所稱小衛 +玠便是。他與我哥哥同為文社的朋友,往來甚密,且是極要好的,我所以相識。妹子如 +果屬意,當與我哥哥說明,使我哥哥代妹子作伐。」珊珊聽說,只覺兩頰飛紅,笑而不 +答。不一刻已抵家中。姑嫂又笑說了一回,也就各自歸房,略為歇息。不意珊珊即歸之 +後,思念衛生,頓覺忘餐廢寢。 + + 李氏本來與珊珊情同姊妹,也就不時省問。李氏早知其意,又戲問道:「妹妹如此 +,想是不忘那日所遇的小衛玠嗎?若有此意,以妹妹與衛生得諧伉儷,的確是天生一對 +的好夫妻。可請我哥哥到爹爹前說項,當無不諧。但有一件,衛家甚貧,恐將來作合成 +功,妹妹不能過他家那一種日子,所以我代你甚慮。」 + + 珊珊聽說,因歎了一口氣,與李氏說道:「實告嫂嫂知道,妹妹於此事籌之已久。 +我想命好,今日雖貧,安知他日不富?命不好,今日雖富,安知將來不窮?富貴貧賤, +皆由於命,何必以今日之貧為患耶?嫂嫂即代妹籌,妹敢不敬告心腹?唯望嫂嫂設法便 +了。」李氏聽說又道:「既是妹妹所見如此,那撮合一事,自覺不難,包管在我身上, +力代撮合,三日後當有好音。 + + 唯望妹妹善保身軀,不必過為煩惱便了。」珊珊聞言大喜,說也奇怪,不到數日, +病也好了,終日便望嫂子回覆了。 + + 不料天不從人願。同里有個許公子,名喚炳文。他父親曾作廣東知府,因死在任上 +,官囊極其豐厚。這許炳文卻與珊珊同年,也是年交十八。這日搬他父親靈柩回來,又 +因他已聘之妻在籍亡故,極求再聘。聞珊珊美貌異常,又能文墨,因此就請了媒人,前 +來與張玉球說親。張玉球因許家門第固好,又兼財富,因此一說便允。這日珊珊的嫂子 +聞知此事,知難挽回,便來與珊珊說道:「前者妹妹托我之事,我當與我哥哥說過。 + + 我哥哥亦很為贊成,也曾與衛生微露其意,衛生也頗情願。不料天不從人願,昨有 +許公子名喚炳文,曾聞妹妹的芳名,特請冰人與爹爹說項。爹爹因他家父親曾為廣東知 +府,門第固極相對,又兼他家道豐足,因此就當面許了。可見婚姻大事,自有天定,非 +人力能為。似此天作之合,未嘗非妹妹之福,妹妹亦何必重衛生而輕許公子,成心不化 +呢?」珊珊聽說,亦覺無可如何,雖不敢有違父命,卻是心甚不樂。 + + 光陰迅速,又過了半年光景,這日吉期已屆,許公子前來親迎。珊珊亦備極裝飾, +簇然一新。兩家賓客自不必說。到了晚間,珊珊乘坐彩輿,鼓樂喧天,送至許家。當有 +伴房攙扶新人送至洞房,與許公子坐牀撒帳,合巹交杯,諸事已妥。許公子復又出來款 +待眾客,當晚極為熱鬧。酒闌人散,許公子也就入房,更衣已畢,正欲與新人效于飛之 +樂,忽然自覺要去小解,便身著短衣,出房便溺。剛至廁所,突有一人掩至背後,就是 +一刀。許公子毫不提防,當被那人洞穿胸背,撲地而死。那人見許公子已死,疾入新房 + +內,將燈燭吹滅,走過珊珊面前,猛然鑽身入帳求歡。珊珊以為許公子前來,因便問道 +:「如此鹵莽,夫何為者?」那人見問,便低聲答道:「我我非公子,乃小衛玠也。感 +念汝意,特來報你。」珊珊聞言,大驚失色道:「你速去!公子即來。不然兩有不便。 +」那人又道:「汝勿慮,公子我已將他殺了,就可請放心。」珊珊聽說,更加驚恐,復 +又問道:「汝言果真嗎?」那人道:「哪,哪敢相謊?誰,誰來騙汝?」珊珊聞言,不 +覺失聲頓足大哭道:「你如此所為,真累我不淺了!」那人還擁抱不放,極意求歡。珊 +珊且罵且哭,至死不從。那人無奈,又怕人至,只得急將珊珊頭上所佩金釵拔下,跑到 +房外逃去。此時外面丫環、僕婦聞珊珊哭聲,大家拿了燈火進房來看,只見珊珊坐在牀 +上,披頭散髮,吁喘不定,面無人色。大家急向前問視,珊珊將上項話說了一遍。眾人 +大驚,急急跑出房外,各處尋找公子,尋至廁所,果見公子撲倒在地。再將火光往下一 +照,只見血流滿地,公子胸膛業已被利刃洞穿。許家一面將合宅男女聚集,一面飛報女 +家。張玉球一聞此言,當即飛奔至許家,進入內堂,只見許炳文屍身僵撲在地,旁立許 +炳文兩弟撫屍大哭。張玉球亦驚恐異常。等到天明,許家即具了狀詞,前往丹徒縣控告 +。那狀內並有「珊珊不無知情」一節。丹徒縣閱詞已畢,即刻帶了差役、仵作,前往許 +家相驗。隨據仵作喝報:委係出其不意,刀穿胸際,撲地身死。丹徒縣又親視無訛,當 +命先行棺殮。一面將珊珊帶往衙門,一面飭差飛提小衛玠到案質訊。不知後事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 +第三四四回 + +月明鏡破據夢推詳 物在人亡傷心控告 + + 話說丹徒縣將珊珊與衛生提至公堂,訊問刺殺許炳文一案。 + + 珊珊一見小衛玠大哭道:「大爺在上,小女子向與這小衛玠素不相識。究因何事刺 +殺許炳文?小女子實不知情,還求太爺明察!」丹徒縣喝令跪在一旁。又問小衛玠道: +「爾一介書生,為何膽敢挾嫌刺死許炳文?爾可從實招來。若有半字虛言,本縣定要用 +嚴刑訊問!」小衛玠向未登過公堂,一見差役如狼似虎,早已魂不附體。及至縣官訊問 +,更不知所對,只得倉皇失措,勉強說道:「小生實不知情。」丹徒縣見小衛玠如此倉 +皇,更是信以為實,一面將小衛玠的生員革去,一面用嚴刑訊問。小衛玠被刑不過,屈 +打成招。因此縣令就擬了監斬候的罪名。珊珊雖非知情,卻事出有因,也就一並係獄。 +此時小衛玠的父親見著兒子無端坐罪,心實不甘。又知縣裡即擬了罪名,斷斷不可挽回 +。因想道:「施公清明異常,不愧當年龍圖文正;並且施公斷了許多冤案,不若前去施 +公那裡求他申冤,或者增祥兒子沉冤可白。」主意已定,即寫了狀詞,趕往淮安,去到 +施公那裡控告。 + + 不日已至,衛家祿即頭頂狀詞,到了衙門。將鼓擊得咚咚的響,口稱:「冤枉!」 +施公即命人出來查問。當有值日差問明衛家祿各情,並將原告狀詞,帶了進去呈上。施 +公看罷,即命升堂。將衛家祿帶上堂來,先將他一看,見他委係書生本色,毫無奸猾情 +形。施公又問了前後各情。衛家祿又細細告訴了一遍,因道:「大人一秉至公,遐邇皆 +仰。生員的兒子增祥,當許炳文那日迎娶,兒子增祥實在不曾出門。不知為何許炳文被 +殺,誣指生員的兒子所為。此種奇冤,非大人不能判明,亦非大人不敢平反。總求大人 +格外憐恤,法內施仁,親提嚴訊,俾生員的兒子沉冤早白,生員感恩不盡了。」說罷, +磕頭不已。 + + 施公在上觀看,覺得他那種情狀,實在情急可憐,因即准詞,候親提嚴訊。衛家祿 +又磕了一個頭退下。施公也就退堂,進了書房,又將衛家祿的狀詞細細審視,不覺伏在 +公案上睡熟過去--但見一人手持銅鏡一枚,向地下一擲,登時擲碎了一半,那一半毫 +無損壞。又見那人歌道:「銅鏡如月,半明即滅,先缺後圓,先圓不缺。」歌畢忽然不 +見。施公也就驚醒。細想這銅鏡的夢兆,又想那歌中語意,不覺有所觸發。即刻簽差備 +文,到丹徒縣移提小衛玠、珊珊二人,並將張玉球及許炳文家屬一齊提到。不一日,原 +、被告人證俱已齊集。施公升堂,先將珊珊問了一遍,珊珊仍對以與小衛玠素不相識, +實不知情。施公喝令退下。又問小衛玠道:「爾為何膽大圖奸,刺殺炳文?爾父親尚以 +爾為誣屈,到本部堂這裡控告。爾可從實招來!」一面問訊,一面察看小衛玠,實係是 +個美貌書生,斷非殺人之輩。 + + 施公問罷,只見小衛玠稟道:「小生一介寒儒,向以禮法自守,何敢妄萌異念,持 +刀殺人?況且許炳文迎娶珊珊那日,小生實未出門。小生又與珊珊素不相識,何得妄指 +許炳文被殺,即是小生所為?前經縣令嚴刑問訊,小生受刑不過,只得承許。今蒙大人 +親提前來,若蒙明鏡高懸,為小生雪此冤枉,則小生得慶再生,皆大人恩德所賜!若猶 +以為許炳文係小生所殺,還請大人勿再用刑;小生亦無他供,惟有坐以待斃而已。」說 +罷,大哭不止。施公訊罷,即令暫寄山陽縣監,聽候再行復訊。差役答應,將小衛玠、 +珊珊一齊帶下。施公當即密傳令施安,授以密計;囑獄吏淨除一室,備設牀帳,放縱小 +衛玠與珊硼聚處其中,以察其情來告。施安答應,隨即往告獄吏。獄吏如命而行,隨將 +二人封閉一處。 + + 當日珊珊途遇小衛玠時,小衛玠並不曾看見珊珊。今與珊珊聚處一室,又見美貌動 +人,因即向珊珊一揖道:「小生素與卿未經謀面,平日並無仇隙,一旦妄遭誣陷,卻是 + +何故?尚望卿指示明白,小生雖死亦瞑目了。」珊珊見小衛玠如此溫柔,實非殺人之輩 +,也就歎道:「君所作之事,君自知之。殺人者抵罪,國法自在,於妾何尤?」小衛玠 +聽說,復又歎道:「卿至今日,直以殺人者尚為小生嗎?小生手無縛雞之力,卿雖女流 +,亦當審視得出。豈有力無縛雞,而能持刀殺人者乎?小生曾不解其中究竟是何冤孽? +以小生與卿並未有一面之緣,何以誣陷若此?豈真夙冤耶?」珊珊聞說,復又歎道:「 +君真與妾無一面之緣耶?」小衛玠道:「素昧平生。何得妄稱相識?」 + + 於是珊珊便將如何途遇,如何抱病,如何與嫂氏同謀,細細說了一遍。小衛玠這才 +明白,復又歎道:「既蒙卿謬愛,今者已百喙難辭。但枉被虛名,心實不甘。卿如慈悲 +,俾得一親香澤,死亦感恩非淺。」說罷,便拉珊珊求歡。珊珊聞言,心甚悽慘。 + + 不覺雙目淚下,也不拒絕,任其所為。事畢,珊珊復又向小衛玠問道:「昔日之夜 +,君既口吃,而又狐臭不堪。今何二者皆無耶?」小衛玠聞說,因道:「小生素無此疾 +,卿何所見而云然?」珊珊因又歷述昔日許炳文被害後,那人滅燭入幃,所聞實係如此 +。復又歎道:「據君所言,向之殺人者果非君耶!」 + + 於是二人又細談了一會。 + + 獄吏在外潛聽甚明,便一一轉告施公。施公聽說,當即笑道:「此中果有冤枉,殺 +人者果非其人了。」因密傳張玉球進內問道:「你家中平日往來之人,可有口吃而狐臭 +的嗎?」張玉球見問,沉吟了一會,當即稟道:「平日來往之人,只有個裁縫金二朋如 +此。」施公聽說金二朋三字,更與夢中銅鏡歌相合,不覺笑道:「爾可知殺許炳文的, +就是此人嗎?」張玉球好生驚異。施公便將夢示銅鏡,及授以密計的話,告訴一遍。張 +玉球這才明白。施公道:「候本部堂提到金二朋審明之後,再與爾女及衛生作主。」張 +玉球唯唯退下。施公備了文書,飛差前往丹徒縣提金二朋;並傳知丹徒縣,一並應解來 +轅聽審,暫且按下。 + + 再說浙江紹興府山陰縣,有個銀匠姓吳名喚質仁,向在北京開店。這吳質仁有個胞 +妹,名喚婉姑,也隨著哥哥在京中居住。因婉姑曾許原籍一個秀才,喚作劉國材。那年 +,吳質仁有個表弟,是個舉人,因進京會試已畢。吳質仁因思妹子年紀已大,應當出嫁 +了,就籌劃些奩資,托他表弟帶同他妹子,一齊回籍,送他妹子於歸。他表弟將他妹子 +帶回,擇了吉期,出嫁之後,第二日,不料他妹子的丈夫,及他妹子、婆婆,皆被人殺 +死。當時報官相驗。山陰縣問了一堂,即硬指他妹子與表弟通姦,謀害親夫與他婆婆。 +當下就定了罪名,秋後俱已處斬。 + + 吳質仁因在京中,不能分身,聞知此事,也疑惑他妹子與表弟通姦。如此隔了一年 +,吳質仁因有事回南。這日,走至淮安城內一家當鋪裡,要與這典內的東家說話;忽見 +有人手持金釵一隻來當。吳質仁瞥眼看見,卻認得是自己手制之物--贈給他妹子出嫁 +的,因暗道:「為何落在這人手內?」因念及他表弟向非苟且之人,妹子又極其端莊, +其中定有冤枉。因一面請典主人請將那當金釵的人圈住,一面就請繕了狀詞,到施公那 +裡喊冤。欲知施公是否准詞,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四五回 + +呈金釵銀匠訴冤 悟銅鏡縫工起解 + + 話說吳質仁在典當內,偶見自制金釵,係贈嫁婉姑之物,因知此中有異;更慮他表 +弟與胞妹婉姑此中定有冤情,因請那當典內的主人設法,將那質釵的圈留起來;他便一 +面繕具狀詞,趕緊到了漕督衙門投告,求施公代他申冤。施公見了狀詞,當即升堂,將 +吳質仁帶上問道:「你有何冤枉?可從實招來!」吳質仁磕了一個頭,向上訴道:「小 +人原籍浙江紹興府山陰縣人。 + + 從幼年在北京,從師習學銀工。數年之後,技藝畢業,掙了幾個錢,在北京開了一 +爿銀樓。那時原籍家中,尚有老母、弱妹。 + + 這年老母病故,弱妹無依。小人便回原籍,將老母殯葬的清楚,帶了弱妹到京,與 +小人一齊居住。彼時弱妹婉姑方才十三歲,原由母親作主,許字同籍一個秀才劉國材。 +那時國材尚在書房攻書,還未進學。到前年二十歲上才進學的。小人帶著妹子在京居住 +,小人的妹子恪守閨訓,且極端莊勤儉。那年交十九歲,小人又聞得妹夫劉國材已進學 +了。大人的明鑒: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小人就要送妹子於歸。爭奈小人店務冗繁,抽 +不出空來。正在煩慮,可巧那年適逢會試之期,小人有個表弟成都彥,是上一科的舉人 +,由原籍進京會試,就住在小人家裡。小人這表弟,真是個至誠君子,守理法的人。不 +必說他不存苟且之心,平日見了婦女,真個是目不斜視。小人因此就想到:妹子是要出 +嫁的人,小人自己又不能分身親送妹子回籍,難得表弟到此;他又是個誠實可靠的人, +因此就與表弟商量定了:將妹子托他帶回原籍,擇吉於歸,以了婚姻大事。小人的表弟 +當時也就答應。小人甚為歡喜。又因妹子的夫家甚為貧窮,妹夫雖然進了學,他家中尚 +有老母,就便給人家教讀,每年能得幾何?再加自己房用,將來添兒育女,家用日大, +進項又少,小人的妹子如何度日?因此,小人就多備了些嫁資,又給妹子自制了幾件工 +巧的釵飾,一齊交與妹子。擇了日期,就托小人的表弟,將妹子帶回原籍。小人以為了 +卻了一件大事,不料妹子與表弟回籍之後,將妹子於歸劉家,第二月忽然妹夫劉國材, +及妹夫的母親,均被殺死。當經妹子喊齊鄰舍投告縣裡。彼時妹子為是親夫及夫母被人 + +殺害,求縣裡申冤。哪知縣太爺相驗之後,追問小人不在原籍,便將小人的表弟提去; +及至問到同路回籍的緣由,縣太爺就說小人的表弟與今人的妹子:「一對怨女曠夫,豈 +有同行數千里,絕無暖昧情事。」又令穩婆驗得小人的妹子果非處女,因即嚴刑拷問。 +小人的表弟與小人的妹子只得承認通姦謀殺。因此小人的表弟與小人的妹子皆抵償問罪 +,業已明正典刑。彼時小人在京尚不知道。後來原籍的親戚寄書,小人方知此事。當時 +小人亦以為表弟與妹子存此狗彘之行,理應身受國法;既又想小人的表弟與妹子實非此 +無恥之輩,其中難免無冤屈之處,因此疑信難決。現在因離鄉多年,又因妹子與表弟這 +件事,故此暫行回籍偵訪偵訪。不料走至治下裕豐典內,與典主說話,忽見典伙手持金 +釵一股,到典主面前說道:『此釵制法精巧。因質價太巨,不敢自主,請典主定價。』 +彼時小人在旁看見,實小人妹子回籍時贈嫁之物;因思既有此物,小人的表弟與小人的 +妹子之冤,當可明白。因此,小人請典主一面將質釵之人設法圈留,一面小人親到台前 +投告。小人實係情急,又念表弟與妹子實在冤枉,為此叩求大人俯念無辜問罪,死者含 +冤,急速飛簽將質釵之人提到追究,以求水落石出。感德非淺!」訴畢,又磕了一個頭 +,跪在地下。 + + 施公聽罷,當即准詞,飛簽去提質釵之人;一面飭令吳質仁暫行退下候訊。吳質仁 +唯唯退下。施公也即退堂。不一會,差役來報,已將質釵之人提到。施公立刻升堂,問 +那人道:「爾喚什麼名字?是哪裡人氏?」那人道:「小人是北京人氏,姓王名六。」 +施公道:「爾為何在紹興劉家好盜財物,殺害他母子? + + 爾可從實招來。」王六見施公問出情真,不覺毛髮悚然。施公見王六有異懼之狀, +也知道是他所為,因將驚堂木一拍道:「該死的強盜!本部堂即將爾的實情察出,爾還 +敢不招嗎?」當即望兩旁喊了一聲:「來,將他夾起再問!」王六見要上夾棍,趕即求 +道:「小人願招了。」因道:「小人前在京中,訪知吳銀匠嫁妹子,嫁資甚厚。當時便 +思盜取,因不便下手,後來即跟著出京。他們沿途又防備得緊,因此一路跟到紹興。那 +日劉家喜期,小人即伏在左近。等到親友各散,小人即乘隙入門,暗伏廚下。到了二更 +時分,劉家的老婆子到廚房裡來檢點物件。小人怕那老婆子看見不便,即拿出刀來,將 +那老婆子殺了。那劉家新郎聽見廚房內有響聲了,也就點了燈火,到廚房照看。小人見 +他又來,就也將男子一並殺死。彼時小人就將劉家男子所穿衣服更換起來,復行秉燭入 +房。其時新娘初來,不辨真假。 + + 小人就與新娘同寢。當時就騙他道:『聞說汝兄贈嫁時,有金釵等件,制法頗為精 +巧,可能取出與我一看嗎?』其時小人與新娘說話,那新娘以為小人真是他丈夫,因即 +將所有贈嫁之物,全行拿出與小人觀看。小人看畢,誇贊了兩句,又令他仍然收好。小 +人又與他同寢。等到天明,看見新娘睡熟,小人便將金釵、金釧等物,取來藏在身旁, +越屋而去。此皆小人的實供,小人也自知犯法,求大人明察便了。」 + + 施公聽罷,即喚吳質仁道:「爾可聽清楚嗎?」吳質仁道:「小人聽真了,還求大 +人作主才好。」施公道:「爾且在此等侯一月,候本部堂將此案緣由,奏明聖上,候奉 +到諭旨,應如何辦理之處,再行給爾定奪。現在本部堂一面移咨浙江撫台,請將山陰縣 +先行革職;並著該縣將全卷查明,隨帶前來歸案訊辦。 + + 一面即奏聞聖上,請旨定奪便了。」吳質仁又磕了一個頭,這才退下。施公又命將 +王六交山陰縣監禁。差役答應,將王六帶下。施公退堂,進了書房,更衣已畢,即刻擬 +了奏本,並擬明各項罪律。次日簽發出去;又備了咨文,移咨浙撫,請解山陰縣帶同全 +卷,迅速到淮歸案,暫且不表。再說張珊珊與小衛玠一案,經施公因夢銅鏡,察出真情 +。著令原差趕往丹徒,迅提金二朋到案訊斷。那丹徒原差奉了施公之命,哪敢怠慢,日 +夜趲趕,不日已到鎮江。當即在本縣衙門報了文。丹徒縣即將原差喚進,問明一切。原 +差便說施公如何審問,如何在監用計,不知如何牽出一個金二朋來。「現在著令小的回 +來,拘獲金二朋前去訊詰。」丹徒縣道:「難道許炳文果非小衛玠殺死嗎」 + + 那差人道:「小的也不知其中委曲,但見施大人只問了一問,就叫小的前來提金二 +朋了。」丹徒縣道:「既是如此,爾可趕將金二朋提來,好讓本縣備文申解便了。」那 +原差聽說,即刻出了衙門,各處查拿金二朋。不到兩日,居然將金二朋捉住,先解到縣 +裡。由丹徒縣問明無誤,即日加差押解前往。欲知如何審問金二朋,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四六回 + +折疑獄大審金二朋 雪奇冤參處山陰縣 + + 話說丹徒縣備了申解文書,將金二朋加添差役,押解到淮,聽候施公訊斷。這日, +丹徒縣差已將金二朋解至淮安。先往山陰縣投了文書,將金二朋寄監已畢,便至施公處 +投報,稟明金二朋已經提到。施公次日升坐大堂,將原、被告,人證,及許炳文家屬全 +行帶至堂上,施公便先問了小衛玠、張珊珊二人,又問了許炳文家屬一遍。施公便望許 +家的原告說道:「爾可知許炳文並非小衛玠所殺。本部堂已察得真情,現在兇手已經拿 +到,候本部堂少刻問明。爾等且在這裡聽斷,少時自知。」原、被告,人證,俱各唯唯 +答應,站立一旁。施公喝提金二朋。不一刻,從堂下帶上一人,在公案前跪下。施公喝 +道:「你是金二朋嗎?」金二朋答:「小的叫金二朋。」施公道:「爾所犯之案可知道 +嗎?」金二朋道:「小的不知所犯何事提案,還求大人明示。」施公道:「爾既不知道 +,待本部堂告訴你便了!」因令張玉球走至公案前面,喝令金二朋認道:「爾可認得此 + +人是誰嗎?」金二朋將張玉球一看,已是驚恐,便驚栗答道:「此此人是小人相相識的 +。」施公道:「你如何認識?」 + + 金二朋道:「這這張家的衣服,皆皆是小人承做的。」 + + 施公道:「爾既承做他家衣服,他家有個姑娘,名喚珊珊,你可見過嗎?」金二朋 +見問,不覺神色已變,因答道:「小小人不曾見過。」施公此時即將驚堂木一拍,喝道 +:「好大膽的強徒!爾膽敢圖奸害命,為什麼冒稱小衛玠,妄想圖奸,將許公子殺死, +嫁禍於人?爾快從實招來,若有半字虛誣,定即嚴刑處治。」金二朋見施公如此威嚴, +又見他全部道破,就便勉強抵賴也抵賴不過,還要皮肉受苦,料想亦不能活命,終久是 +死,不如招出實情,少受眼前苦惱。主意已定,即向上說道:「大大人不必動怒,小小 +人願招。」因道:「小小人向為衣工,張家男女衣服,因小人縫紉得好,皆喚小人去做 +。及至他家小姐大了,所穿衣服,也因小人做的甚好,非小人手制,他家小姐不穿。彼 +時小人不應據萌妄想,以為他家小姐既愛小人手制之衣,大約與小人有緣。無奈小人雖 +聞他家小姐甚為美貌,卻從來不曾見過。這日因小姐到親戚家去,小人偶見一面,實在 +生得美貌,因此小人更萌妄想。自己暗道:小姐既非我所制之衣不著,如果他真與我有 +緣,得能與我伴成夫婦,那就好了。當時張家有個僕婦與小人有私。這日那僕婦忽與小 +人說道:『我方才在小姐房外,聽得大奶奶與小姐謀合。 + + 因小姐途遇小衛玠回來,思念不忘,就得了病。大奶奶這裡勸小姐不要煩,只要你 +病好了,小衛玠與你匹配,包管在我身上。』後聞小姐並未許與小衛玠,是許與許公子 +。當時小人就存了這個計策:等張家小姐喜轎進門後,小人就掩了進去;意想將公子殺 +死,假冒小衛玠之名,張小姐聽了,必然應允。即使不遂,也可嫁禍小衛玠,小人亦不 +致遭累。因此那日就到了許家,趁許公子出來便溺,小人即抽出利刃,將許公子殺死; +復入房中,假托小衛玠之名,與張小姐求歡。不意小姐拒絕不行。小人又恐有人捉住, +因將張小姐頭上的金簪拔下,小人帶了金簪出房逃走。及至次日,聞知小衛玠被縣裡捉 +去,後又聞得已定了罪名。小人自料無事。不意被大人察出,提小人前來,自知該死。 + + 此是小人以往實供,並無虛誣,求大人恩宥!」 + + 施公聽罷,便喚許炳文家屬,說道:「爾可知殺人者,果非小衛玠嗎?若非衛家前 +來控告,真使他二人屈死了。爾等可知本部堂如何察出是金二朋所為呢?」因將夢示銅 +鏡,及暗授密計,囑告獄吏的話,說了一遍。大家方才明白。施公當即擬定罪名:金二 +朋擬抵許炳文命,著即發回原縣,就地正法。丹徒縣判斷不明,妄加定罪,本擬重嚴參 +處,姑念衛生雖幾陷大辟,尚未正法,著從寬不予追究;即著丹徒縣為媒,以珊珊許配 +小衛玠,並著罰金助奩,以資小衛玠膏火之用。所有原、被告,人證,及兇手金二朋, +一並發回原籍,分別釋放、處治。 + + 施公退堂,大家出去。次日,小衛玠與珊珊全行出獄。小衛玠感謝施公之德,又親 +自往總漕衙門叩謝。施公又將他傳了進去,勉勵他一番。小衛玠又磕頭重謝。因是回到 +丹徒,當由丹徒縣為媒,將珊珊匹配小衛玠,又助裝奩。小衛玠從此更加用功,後來點 +了翰林,這且不表。 + + 再說施公判明吳質仁代他表弟與妹子婉姑鳴冤一案,當時就具了表章,擬定了罪名 +,申奏聖上。不日奉到上諭:王六著寸磔處死。所有承審之山陰知縣,聽斷不明,自負 +精明,著即交浙江巡撫處決論抵。承訊在事各官,自督撫以次,均著一體從嚴議罰,以 +為有司草菅人命者戒。又特旨:婉姑給予旌表建坊。舉人陳邦彥,准予一子入監讀書, +用示體恤。施公奉了這道諭旨,立即將王六提出,綁赴法場,寸磔處死。山陰縣派委員 +押解原省,交浙江巡撫遵旨處決論抵。吳質仁也就釋放回籍,不表。 + + 且說東安縣曹德彪擺設擂台,施公欲借此捉拿蔡天化。又將銑臂哪咤萬君召請來, +與黃天霸等一同到了東安縣,尋了客店住下。看看已至三月初一,前兩日,黃天霸等就 +先至擂台的地方,看了一回。只見那座擂台高聳半天,四面掛著燈彩。兩旁皆有廂台, +專為地方官起坐之處。台口橫掛著一方匾額,上寫「英雄本色」四字;兩旁台柱上掛了 +一副對聯,上聯是:「拳打南山虎豹』;下聯是:「腳踏北海蛟龍」。擂台當中,上面 +有八扇屏風,兩旁邊有兩道小門,均掛著大紅門簾。當中緊靠屏風,橫擺一張條幾;幾 +上左擺花瓶,右擺插鏡,中間懸著一幅英雄聚會圖,兩旁也有對聯。檯面中間,排列著 +一順十二張花梨交椅,陳設得精緻異常。黃天霸等觀看了一回,也是稱賞。又見擂台四 +面,那些做買賣的,皆在周圍支搭蘆棚,就中棲息。又還有茶棚,給人歇息的所在。天 +霸等看了一回,仍回歸客店。就叫店小二拿進酒來,大家坐下,團聚暢飲。酒至半酣, +黃天霸首先說道:「明日就是開擂的日期,那個人不知果否到此?」萬君召道:「賢弟 +!你可不要急,那人果來,咱們也不要急急上手。總要等他與台主打得高興之時,咱們 +給他個出其不意,將他擠下台來,那就完事了。」天霸大喜,畢竟蔡天化如何捉拿,且 +看下回分解。 + +第三四七回 + +推誠接物大宴群英 協力鋤強允拿草寇 + + 話說黃天霸當下大喜。此時計全從旁議道:「黃賢弟,萬大哥所議,雖是極好。依 +某愚見,大家先至義勇村曹德彪家去走一遭,前去拜望,卻暗暗使他知道咱們厲害。並 +將捉拿蔡天化的事,與他說明,還可請他臨時助我,一舉數得,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 +當下萬君召叩首先答道:「計大哥如此想來,最為上策。咱們明日就大家前去一遭。所 +謂預為知會,使他得知其中情形,到了臨時易於辦事。好極!好極!咱們不必更改,就 +這樣辦法便了。」大家也覺有理,一席無話。到了次日,黃天霸等即問明了地名方向, +計全、黃天霸、關小西、李昆、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 +朱光祖、褚標、萬君召等十三人,一齊出了店門,直往義勇村而去。不一時已到莊上。 +黃天霸首先即向莊丁說道:「煩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淮安總漕施大人標下副將黃天霸 +,參將關小西,以次一眾等,奉了施大人之命,特地前來拜望你家莊主。務要相見,咱 +們還有要言面敘。」那莊丁聽說總漕施大人那裡來的人,只得飛跑進內去,通知主人。 +此時曹德彪正與兩個教習說話--一個喚作沖天炮徐寧,一個喚作鑌鐵腿石勇,在廳上 +議論明日開擂的事。忽見莊丁慌慌張張跑了進來,走至面前說道:「現在莊外來了總漕 +施大人那裡的什麼副將黃天霸、參將關小西,還有以次人等,奉了施大人之命,特地前 +來拜訪。並有耍話面談,務要主人相見。看他們來的甚是慌忙,莊主可見是不見? + + 謹請吩咐,好去回報。他們莊外面等著呢!」曹德彪見說此話,沉吟了一會,暗道 +:「黃天霸等一眾前來,料他是必非壞意。 + + 但不知有何要話面議?咱且將他們請進來,看他有何話說,再作計議。」因即令莊 +丁取了衣服,更換齊整;又令開了正門,曹德彪帶領兩個教習,一齊迎出。 + + 當有莊丁先走至門外,與黃天霸說道:「咱們家莊主迎接出來了!」黃天霸一見, +正欲迎了上去,曹德彪已到了面前。 + + 只見曹德彪將兩手一拱,口中說道:「荷蒙諸位老爺遠臨,有失迎接,望乞恕罪。 +請裡面坐罷!」說罷,就與兩個教習站立一旁,讓天霸等進內。黃天霸等見曹德彪雖然 +是武舉,那一番謙和的氣象,也實在令人可敬。因答道:「冒昧奉訪,亦望勿罪。」曹 +德彪道:「豈敢!豈敢!且請到裡面,咱們再談罷!」 + + 黃天霸等計共十三人,一齊挨次入內。曹德彪讓進客廳,大家行了個總禮,分賓主 +坐下。莊丁各獻了茶退下。曹德彪又與各人通了名姓,黃天霸又與那兩個教習通過名姓 +。曹德彪這才開口,對眾說道:「久仰諸位英名,如雷貫耳,爭奈無緣相見,正自限晚 +。今幸諸位台駕遠臨,頓使蓬門生色,實是千萬之幸!」 + + 黃天霸也就答道:「便是某等久慕高名,亦欲前來奉拜。奈公事羈身,無暇及此, +實是恨事。今幸蒙大人之命,特派某等前來監察擂台,因此得以瞻仰。」曹德彪又道: +「某初設擂台,以往情由,又未與諸位細談。只因某膝下無子,只有一女,幼年好使槍 +棍,現在及笄,某當為小女擇婿。無奈小女自負太甚,仰慕古人擺設擂台,可以招聚英 +雄,前來比試,借此可以選擇佳婿。某曾攔阻至再,爭奈小女不依,這也是某姑息太甚 +之處,因此就答應她在縣主台前稟請擺擂。某以為縣主必因此事有乾例禁,一定不准, +某借此可以絕小女之意。不料縣主轉稟上台,又蒙施大人批准下來,某只得遵命照辦。 +今又蒙大人委派諸位前來監視,倒使某抱罪不淺了。」褚標道:「但我輩子女能有此豪 +氣,亦不愧我輩本色。今足下擂台一開,天下英雄齊集於此,將來是定得佳婿的。可賀 +!可賀!」曹德彪道:「某豈敢望必得佳婿,不過聊以遂女之願罷了!」此時莊丁已擺 +出了四席酒來,曹德彪就與黃天霸等讓道:「不知諸位遠臨,未曾預備東道,謹具水酒 +一杯,聊申洗塵之意。草草不恭,尚乞諸位原諒。」 + + 天霸等亦同聲相謝:「到此打擾,實是不該。真所謂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了。」曹 +德彪道:「怠慢褻尊,統望包涵則個!」於是大家就序齒列坐,這也不必細說。 + + 酒過三巡,黃天霸便開口向曹德彪問道:「小弟有一事動問:那賽罡風彩花魁首蔡 +天化,此人老哥哥相熟嗎?」曹德彪道:「這蔡天化也曾耳聞其名,未見其人。並據傳 +說其人甚不安分,現在訪拿在案,可有此事嗎?」萬君召就插口說道:「這蔡天化與小 +弟有一面之識,現在急須訪問,要與他一會,因此動問老哥。如果知他現在哪裡,小弟 +便去尋訪。老哥既不相識,這就罷了。」曹德彪聽他們說話有因,即追問道:「諸位既 +蒙不棄,如果以某為心腹,有需小弟為力之處,尚乞指教。 + + 某當效力,斷不有負諸位。倘若今不說明,是莫見外於某,亦不敢謬托知己了。如 +蒙指示,或者小弟可以幫助,也未可知。」 + + 褚標見曹德彪如此說法,知他與蔡天化毫無瓜葛,便將捉拿蔡天化的事,細細說了 +一遍。曹德彪聽說,這才明白了。計全又道:「實不相瞞,大人所以准老哥擺設擂台者 +,為此也。因借老哥擺設擂台之名,意欲招誘蔡天化到此,可以協力捉拿。因此某等臨 +行之時,大人又再三吩咐:務必先到尊處與老哥說明這事。是恐怕將來捉拿之時,老哥 +誤會其意,那就誤事不淺了。 + + 今既說明,想老哥是可以幫助。如果蔡天化將來到此,上得台時,還望老哥與令小 +姐,暨兩位教習,加意防備,助弟等一臂之力,那就感謝不盡了。」曹德彪聽了這番言 +語,復說道:「諸位放心。蔡天化不來則已;如果前來,愚父女暨兩位教習,倘稍存偏 +怠,不助諸位協力擒拿,與萬民除害,弟是誓不為人!」 + + 說著,便將自己杯中的酒,傾了一半在地--灑酒為誓。黃天霸等見曹德彪如此仗 +義,又如此爽快,大家好不歡喜。於是就痛飲起來,直至夕陽西下,方才散席。黃天霸 +等當即告辭回店,專候次日去看打擂。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四八回 + +曹德彪隻手敗吳嵩 史占魁奮身敵石勇 + + 話說曹德彪自送出黃天霸等人,回至客廳,與徐寧、石勇二人說道:「原來是為捉 +拿蔡天化。兩位教師在此,我方才已允過他們協力捉拿。萬一蔡天化到此,還望兩位教 +師克踐前言,稍助一臂之力!」徐寧、石勇齊道:「但請放心,我等情願助一臂之力! +」曹德彪大喜,又閒談了一會,便進入內宅與他女兒月娥亦說知。曹月娥亦滿口答應。 + + 話分兩頭。再說黃天霸等回到客店,大家又談論一會,用過夜飯,即各自安睡。次 +日一早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約有辰牌時分,大家就暗藏了兵刃,出得店門,直 +望擂台而去。 + + 不一刻來到擂場,只見有遊人往還,熱鬧異常。此時台主尚未上台,大家就在茶棚 +內坐下。不一會,東安縣已到,望著他上了台,在東廂坐下。有人獻上茶點。又一會東 +安營守備也騎著馬來到,上了台在西廂坐定。也有人獻上茶點。台下有一群東安縣小隊 +城守營護勇,手執皮鞭,在那裡喝打閒人。大家正看之時,忽人聲喧叫,哄傳:「台主 +來了!」黃天霸回頭一看,只見曹德彪當先騎在馬上,頭戴玄緞包腦,當中打了英雄結 +,顫巍巍高插頂門;身穿一件秋葵色素緞直袍,腰束杏黃絲帶,腳踏薄底快靴。到了台 +口,翻身下馬,立定腳步,將罩袍用手一提,只見一個箭步,跳在檯面,在台中間一張 +交椅上坐定。接著兩個教習也飛身上台,就曹德彪下首兩張交椅上坐下。黃天霸等看見 +曹德彪、徐寧、石勇三個人,步法輕捷,身體靈便,正自誇贊。忽又哄傳:「小姐來了 +!」黃天霸等復又掉頭,觀看小姐的身段:頭戴玄緞抹額,上面打著一個鴛鴦結,滑滴 +滴螺髻高盤,鬢旁斜插兩朵絨花,一對珠環低垂耳下;身穿一件大紅素緞繡花外罩,內 +襯灰色湖結繡花密扣緊身短襖,腰束湖綠絲縧,斜接一口佩劍,下穿一條玄色湖縐百褶 +裙,內襯玄結灑花紮腳套褲,一雙金蓮緊踏著大紅繡履。真個是柳眉杏眼,粉臉桃腮, +生得極其美貌。緩緩的到了台口,跳下馬來,先將身上衣服,拂了一拂,然後將外罩拽 +起,一隻手提起裙角,只見他身子一縮,柳腰一擺,已輕輕的飛上擂台,就在曹德彪上 +首那張交椅上坐下。有丫環送上香茶。曹月娥喝了一口,即站起身來,同著曹德彪望兩 +旁廂樓上,給縣主、城守請了安。然後曹月娥進了內台,脫去外罩。曹德彪也將外衣脫 +下。父女兩人走至台口,兩手一拱,望台下說道:「在下曹德彪,率領小女月娥,因欲 +招集天下英雄,到此比試。特為稟請各大憲,擺設擂台。今日是開擂之期,四海英雄, +各方豪傑,想已齊集到此。 + + 如蒙不棄,便即請上台來領教:兩手若有能打在下一拳者,即贈花紅紋銀五十兩; +踢在下一腳者,贈給花紅銀一百兩;有能將在下及小女擲落台下者,除送花紅銀五百兩 +外,還招為女婿。 + + 決不食言。倘若被在下及小女、教師打傷,或致斃命,在下除備棺盛殮外,概不抵 +命。業經稟請各大憲准予立案,不得借此生端。有武藝的便請上台來領教領教!」 + + 話猶未了,只見東北角上一人大喊道:「你膽敢口出狂言,藐視天下豪傑,俺來會 +你。」說著一個箭步,跳了上去,搶在上首立定腳步。曹德彪將手一拱,問道:「足下 +尊姓大名,何方人氏?」那人道:「俺乃山東曹州府人氏,姓黃喚毓英。」曹德彪說道 +:「請了。」黃毓英就分開架式,直向曹德彪一拳,認定曹德彪胸前打來。曹德彪一看 +,便知他拳法平常;豈有開手就向人家胸前打到之理?曹德彪也不回手,但將身子一偏 +。黃毓英一拳落空,又舉起右拳向曹德彪面門打下。曹德彪見他右拳來得切近,喝一聲 +:「來得好!」急將左手向上一托,捏往來人右拳,右手一起,便從來人腰下一托,趁 +勢一推,將黃毓英擲下台來。台下人一齊喝采。忽見東南角上又有一人大聲喝道:「台 +上人休得逞能!俺來會你!」喝聲未了,那人已跳上台來。 + + 曹德彪道:「通個名姓,本台主好與你交手。」那人道:「俺乃山西絳州人氏,飛 +山虎吳嵩便是!」說著,在上首站定腳步。 + + 曹德彪將手一拱道:「請了。」吳嵩分開架式,右拳向前按定,左手曲著一半,胳 +膊向外,使了個鷂子反探爪,一反手向曹德彪面門打來。曹德彪將身一偏,頭向左邊一 +扭讓過,趁勢就用了個鷂子翻身,右手一起變成了白虎探爪,向吳嵩左臂抓下。 + + 吳嵩就趁勢一讓,一轉身跳在曹德彪背後,認定曹德彪後心,即飛起一拳。曹德彪 +早已防到,趕將身子向左邊一讓,吳嵩這一拳打了個空;正欲飛起右拳,認定曹德彪左 +肋打下。曹德彪已轉過身來,就地飛起一腿,這喚做植樹盤根。吳嵩知道這一腿厲害, +趕望旁邊一跳。曹德彪見他讓過,隨將右腿縮轉進來,立刻將左腿撒開,用了個旋風掃 +葉,望吳嵩掃去。吳嵩便使了個燕於穿簷,將身一縱,直望曹德彪一撲;又起了二指, +認定曹德彪雙眼點來,這叫個雙龍取珠。曹德彪一見,趕緊收回左腿,右腿站定,使出 +金雞獨立勢,等吳嵩來得切近,左腿往上一翻,認定吳嵩右肋踢去。吳嵩說聲:「不好 +!」起緊身子一翻,使個鯉魚大翻身,滿想讓了過去。曹德彪怕這一腿就傷了他性命, +也就縮轉來,卻變了個泰山壓頂,趁他翻身的時節,就一隻手將吳嵩的右臂抓住,向空 +一提,離了台板,順手就望台下一拋,跌落下去。台下的人又齊聲喝采。黃天霸等遠遠 +看著,褚標即開口說道:「你看曹德彪,那樣身軀靈捷,煞是好手。」 + + 黃天霸等正欲回答,又聽大聲喝道:「台上的聽著!爾休得自逞其能,可認得我史 +占魁嗎?爾且站穩了,等我來將你拋下台去!」說著,已跳上台了。當下曹德彪已退入 +台後。教師石勇搶上前來,彼此通了名姓,二人分了上下首。史占魁占了客位。 + + 石勇道了一聲:「請。」史占魁便使開架式,向石勇打來。石勇也擺了架式敵住。 +二人在擂台上,你一拳,他一腳,上打泰山壓頂,下打植樹盤根,左打青龍剔鱗,右打 + +白虎探爪。一來一往,彼此鬥了有三十餘合,不分勝負。只見石勇忽然身子一倒,跌入 +擂台當中,四仰八叉,睡在下面。史占魁便趁勢飛起一腿,認定石勇襠下踹來。不知石 +勇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四九回 + +石勇巧打史占魁 徐寧誤敗殷家虎 + + 話說史占魁即飛起右腳,認定石勇襠下踹來--史占魁不知是計,誤認他真個是跌 +在地,哪裡曉得石勇是用的醉八仙。 + + 史占魁右腳才要踹進,石勇不慌不忙,收轉左腿,望襠下一護,又將右腿往下一縮 +;說時遲,那時快,史占魁才要進襠,石勇已將右腿發出,認定史占魁肋下踢來。史占 +魁就此說聲:「不好!」見來勢甚猛,自己上了當,趕緊要躲讓,哪裡躲讓得及? + + 才算將身子偏過,石勇的右腿就到,正踢中坐臀。史占魁就此向地下一坐,正要立 +起來再打;石勇已站立起來,趁勢進一步,右腳一起,認定史占魁躁兒上就這輕輕的一 +踹,隨即伸開兩手,一彎腰將史占魁的束腰抓住,提了起來,高高舉起,走至台口,打 +了兩三轉,大笑一聲道:「請你下去罷!」說著,輕輕的丟下台來。眾人同聲喝采。此 +時日已過午,曹德彪又到台口向台下說道:「還有哪位英雄,上來比試比試?」招呼了 +半會,並無一人上台。曹德彪只得又向眾說道:「諸位不肯見教,咱們可要回去了,明 +日再來領教罷!」說罷,退入後房,帶著曹月娥,及教師徐寧、石勇,又向兩廂與縣主 +、守備道了乏,收擂回莊。 + + 縣令、城守也就下台,各乘轎馬回衙而去。曹德彪父女、教習,等候地方官走後, +他們也下台乘馬回莊。黃天霸等也即回至客店。那些看熱鬧的人,也不必細說,自然各 +散回家,一宿無話。 + + 到了次日辰刻,大家還是前來觀看。一會子地方官先到。 + + 接著曹德彪父女及兩個教習又上了台,還如昨日先向地方官請過安。略坐片刻,到 +後面脫去外罩衣,走出台口,又望台下招呼了一回。但見下面跳上一人,約有二十歲以 +外年紀,黑漆漆的面皮,頭戴玄色湖縐包腦,當中打個英雄結,身穿玄色湖縐包扣緊身 +,腰束杏黃絲縧,下穿玄色湖縐馬褲,腳踏薄底快靴,立在台上,先向曹德彪拱了拱手 +,說道:「在下姓殷名勇,殷家堡人氏。殷龍是俺父親。在下特奉父命前來。自知武藝 +生疏,何敢與台主比試,不過父命難違,借此可以叨教叨教。設有不到,還乞台主指示 +才好。」曹德彪聽了這番言語,不覺羨慕之至,又見他儀表非俗,更覺可愛,心中早已 +存了個讓他三分之心。當下也將兩手一拱,望殷勇說道:「久仰尊翁大名,恨無由得見 +。今幸小英雄遠臨見教,某年衰力竭,小英雄拳足之下,還請稍讓三分,實為萬幸。」 +他們二人在那裡敘話,黃天霸等早已看見。當時賀人傑就要叫喚,黃天霸等緊攔住,一 +面就指與萬君召道:「這小子就是殷龍的次子。」又指向賀人傑道:「就是他二舅爺。 +」萬君召聽說,又向台上將殷勇打量一回,說道:「俺看這小子儀表非俗,大概武藝也 +還下得去。」黃天霸道,「這小於的本領是好的!」正談之間,只聽台上說了一聲:「 +請。」大家仰面觀看。 + + 但見殷勇占了上首立定。二人分開門戶,曹德彪就使了個童子捧銀瓶的架落,等他 +入來。殷勇就使出黑虎掏心,照准曹德彪當心一拳打去。曹德彪將身一側,左手一起, +將殷勇的拳頭鉤開,即將右手照定殷勇肩窩一掌打去。殷勇轉身,擔左手幫右手,將他 +的拳頭隔開,進一步還他一拳。彼此搭上手來,一來一往,打了有三十多個照面。論殷 +勇的拳法,也還不壞,爭奈氣力究竟不佳,看看抵放不住。曹德彪見他要敗下去,故意 +賣個破綻,是讓他一著的意思,看他知也不知。哪裡曉得殷勇誤會其意,以為有了空兒 +,趁此便好進步,趕著使了個蝴蝶穿花式,向曹德彪一舉打來。曹德彪一看,不覺哈哈 +大笑道:「來得好!」就將身子一偏,殷勇這一拳打了個空。曹德彪就趁勢使了個鷂子 +翻身,伸開右手,順手就在殷勇眉頭上,只用二指輕輕一點。殷勇正欲躲閃,已來不及 +,正中肩窩,登時就覺麻木起來。只見殷勇臉上一紅,跳下台去。台下的又喝了一聲彩 +。曹德彪正欲招呼,又見台下跳上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少年,但見他也是頭戴玄色包腦, +打著英雄結,巍巍高聳頂門,身穿一件湖色湖縐密扣緊身短襖,腰束鵝黃色絲縧,下穿 +玄色灑花馬褲,腳踏花腦頭薄底快靴;紫檀色面皮,兩道濃眉,一雙豹眼,高鼻樑、闊 +口,滿面精神,一身膽氣,在台口立定足步,將手一拱道:「俺乃殷剛是也!俺二哥被 +台主打敗,俺應該退避三舍。何敢不知進退,妄自稱能,欲與台主比試?爭奈既奉父命 +,不敢暗地欺瞞。明知交手必敗,但不得已而為之,還請台主不棄,指教兩手,俾得後 +輩長些見識,回家好復父命。」 + + 曹德彪聽了這番言語,比殷勇更說得好,不覺心中更加喜悅。 + + 因道:「小英雄既如此說,諒來武藝一定高明的了。請了!」 + + 殷剛答應一聲,即搶到上首,立下門戶。曹德彪也就擺下架落。 + + 只見殷剛出其不意,飛一拳直向曹德彪肋下打到。曹德彪趕緊將右手一起,一轉身 +就一切掌,認定殷剛的拳頭切下。殷剛眼尖手快,見他一掌切下來了,立刻收回右拳, +身軀向旁邊一閃;隨即一個鷂子翻身,趁勢一拳,向曹德彪左太陽穴打到。曹德彪見他 +一拳打來,暗暗喝采道:「好靈捷!」就說了一聲:「來得好!」左手一起就來托他的 +右拳。殷剛不等他來,一面將右拳在他面上一晃,那只左拳已到了曹德彪腋下。曹德彪 + +看他這樣靈捷,不覺喝一聲:「好!」殷剛一看,就此稍分了一點神,曹德彪已伸開右 +手,將殷剛束甲縧提住,輕輕向台下一丟,說一聲:「去罷!」殷剛才被曹德彪從台上 +丟下,話猶未了,又見從人叢中跳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孩子來,大喝一聲:「休得逞能 +!將我兩個哥哥打敗,俺小爺爺殷強前來會你!」說著已上了台,不分皂白,便飛起一 +拳,向曹德彪打來。曹德彪正欲回手來敵,那邊跳出徐寧,將殷強接住。殷強拳打腳踢 +,好似不成家數,哪知他是練就這等功夫。徐寧欺他年幼,就不把他放在心上。彼此往 +來有二十餘合,殷強故意賣個破綻,徐寧就趁勢來進一腿。殷強看得真切,說聲:「來 +得好!」便將兩手一抱,身子向後一縮,徐寧就打了空;正待回身,早被殷強出其不意 +,兩手一開,且向徐寧面門打下,喝一聲:「著!」險些兒打中面門。不知勝負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五○回 + +賢郎舅旅館談心 假英雄擂台獻丑 + + 話說徐寧被殷強兩手一開,直向面門打下。徐寧一見,說聲:「不好!」趕著將頭 +一埋,望旁邊一閃,讓雖讓了過去,險些兒一個面磕地。殷強卻也乖巧,見徐寧如此, +也算他吃了點小虧。若再等他轉個身來,自己卻不是他的對手,因喝道:「小爺爺打得 +不高興了,且下台去玩耍玩耍,明日再來會你。 + + 要把你跌下台去,俺小爺爺才肯甘心。今日權饒了你罷!」說著,早跳下台去。徐 +寧聽說,只氣得三屍冒火,七孔生煙;再要與他爭能,殷強又是個小孩子,就是勝了他 +,也不甚響名,而況他已經下台去了,只得忍氣吞聲,悶悶不樂。此時已是晌午,曹德 +彪就約了徐寧,到後面午飯。黃天霸抬頭看見一酒樓,前去用酒。才進酒樓門,忽聽有 +人招呼道:「黃叔父!你老人家在這裡嗎?」黃天霸抬頭一看,不是旁人,仍是殷龍的 +三子。 + + 因道:「殷賢姪!你們昆仲來了幾天了?住在哪裡?」殷勇道:「昨日才到的,住 +在城裡萬家巷興隆店。你老共來了幾人?」 + + 黃天霸正欲回答,殷勇又見計全、褚標、朱光祖、關小西、李七侯、李昆、金大力 +、何路通、王殿臣、郭起鳳、賀人傑等人,一齊進門來。因又說道:「諸位伯父、叔父 +,連賀兄弟都一齊在這裡呢,可巧極了,幸會幸會。」說著,即讓黃天霸等人一齊入座 +。黃天霸道:「咱們大家一桌坐,不必分開來坐罷!」 + + 於是便令賀人傑與殷勇等一齊坐了。黃天霸等人,就分開兩桌坐定。殷勇見了萬君 +召卻不認得,便走至朱光祖面前問道:「這位,小姪不曾見過,也得要行個禮兒。但不 +知尊姓大名。」 + + 朱光祖道:「這就是鐵臂哪咤萬君召,你爹爹也曾會過他的。」 + + 殷勇聽說,便到萬君召面前行了禮,口中說道:「還望叔父寬恕,小姪未曾謀面, +勿罪才好。」萬君召又謙讓了一會。殷勇又叫兩個兄弟前來見禮,殷剛、殷強隨即過來 +見禮。萬君召先誇贊了他三人一回,當下又問了他些閒話。殷勇仍歸本桌坐下,大家各 +用了酒菜,三張桌上,歡呼暢飲起來。一會子用完酒飯,黃天霸搶著了一齊算了帳,把 +錢還了。大家又一起出了酒樓,還到擂場去,看了一回。 + + 可巧午後,並無一人上台比試。曹德彪在台上招呼了一會,並沒一人上台,殷勇便 +低低的向黃天霸道:「黃叔父!你老有著一身本領,怎麼只在這裡旁觀,不上去比試一 +回?你老上去,也可將那曹老兒打下台來,給人家暢快暢快。免得他在台上目空一切。 +」黃天霸見問,因說道:「賢姪有所不知,咱們哪裡是為看打擂台到此?是因奉了施大 +人之命,前來有要緊公幹的;少時再與賢姪說明,便知道了。」殷勇見說,也就不往下 +問。 + + 曹德彪招呼了一會,見無人上台,也就穿了衣服,率領女兒並兩位教師下台而去。 + + 黃天霸等也就一同進城回店。到了城內,說明了住處,他便叫殷勇將行李搬來往在 +一處,好大家談論。殷勇也極歡喜,立刻將興隆店算明瞭房飯錢,搬出店門,搬到黃天 +霸等客店裡去,不一會已到。黃天霸就叫店小二,快騰出一順五間,大家皆住在這一進 +內。殷勇兄弟喜之不盡,因又向黃天霸問道:「方才叔父所說,不為打擂而來,是奉大 +人之命,有要緊的公乾。到底是為著什麼事呢?請說明一回,好使小姪得知;如有須用 +小姪之處,小姪還可相助一臂之力!」黃天霸見問,因將蔡天化如何是彩花大盜,奸辱 +良家婦女;如何兩次露名留柬;如何捉拿不住,如何在拿復逃;如何準備擂台,欲招誘 +蔡天化到此,合力拿捉的話,說了一遍。殷勇道:「但有一件,小姪還不明白,蔡天化 +既已如此,何以見得他一定來此呢?」黃天霸道:「賢姪有所不知,這蔡天化非比那泛 +泛強盜,他卻具著一身的刀槍不入的本領,因此自逞其能,偏要在眾人前顯顯自己的武 +藝。不瞞姪兒說,就是愚叔等這一班,皆不是他的對手;所以特地請出萬家叔父,前來 +幫同拿捉。賢姪如無事,且稍待幾時,自見分曉的。」殷勇道:「小姪好在是奉父親之 +命到此,就耽擱一月半月,也不要緊。回去只要將這件事與父親說明了,父親他也決不 +見怪。如果蔡天化果真前來,小姪雖無大用,也還可以稍助一臂之力。」黃天霸道:「 +如此更好了。」說罷,殷勇等退出,又去朱光祖那裡談了一會,又到各人房裡周旋了一 +回,然後才與賀人傑閒談起來。賀人傑此時也學了兩句世務,因向殷勇說道:「小弟自 +從去年與二哥一別,不覺又是一年了。 + + 岳父、岳母想都康健,大哥可在家嗎?大嫂等還安好?」殷勇道:「老人家與哥嫂 +等均好的。現在賢弟在淮安,想還住在黃叔父那裡了。」賀人傑道:「去年已將家母接 +來,一起住在黃叔父那裡。」殷勇道:「實在不曉得,倒少禮了。」賀人傑道:「來去 +匆促,也未順道去岳父那裡請安。」殷勇又謙讓了一回。賀人傑又問殷剛道:「三哥今 +庚十幾歲了?」殷剛道:「小弟與兄同年,也是十九。」賀人傑道:「幾時生日?」殷 +剛道:「僭長兩月。」賀人傑又問殷強,殷強答道:「小弟今年十七。」彼此郎舅閒談 +起來,真個是情投意合,不似那年在殷家堡爭鬥的時節,彼此恨不能都要性命的一般。 +殷勇又問道:「這裡還少兩個人,張氏與郝氏二位嬸母不在這裡嗎?」賀人傑道:「他 +二位老人家,一來為大人跟前沒人防護,二來不久都要添小兄弟了,因此未來。」殷勇 +道:「原來如此。」彼此正談得高興,忽見店小二進來請吃晚飯,四個人便出用晚膳去 +。用過晚膳,彼此又略談了一會,就各去安歇。 + + 次日一早起來,梳洗已畢,大家用了早點,便一齊出門,仍去看打擂台。不一時已 +到擂場,大家就在原處那個茶棚內坐下。見有人在台上交手,未及數合,忽將那人丟下 +台來。接著又有一人上來,也是不到數合,又打落下去。接連有五六個人皆是如此。曹 +德彪便在台上喊道:「若再有如這樣不中用的,盡可不必上來罷!免得有累本台主的拳 +足。」話猶未了,只見正南上人叢中擠出一人,大聲喝道:「台上的聽著!你有多大的 +本領,膽敢口出大言?俺來送你的狗命!」哪裡曉得還是如此,上去不過三五合,仍舊 +被丟下台。曹德彪哈哈大笑道:「我道是個真有本領的,原來還是個不中用的小子!」 +笑聲未畢,忽見台上又跳上一人。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五一回 + +粉金剛力敵曹德彪 沖天炮奮鬥徐文豹 + + 話說曹德彪將那人打量一回,暗自喝采道:「這人大約是勁敵了。」他外穿一件白 +綾繡花外蓋,腳踏粉底烏靴,頭戴逍遙巾,手執白紙扇;面如傅粉,唇若塗朱。分明是 +個白面書生,哪裡象前來打擂?他偏不矜才,不使氣,連響也不響,就跳上擂台。因此 +曹德彪就知道他是個勁敵,忙將兩手向那人一拱道:「請教尊姓大名?住居何處?」那 +人道:「小生姓徐名喚文豹,祖籍浙江人氏。因往直隸探親,路過貴地,聽得說老丈大 +開擂台,招聚天下英雄豪傑。小生不揣冒昧,妄自班門弄斧,還請尊拳之下,稍讓三分 +,使小生得全顏面!」這一番話,真說得儒雅風流,令人動聽。黃天霸等在那茶棚內, +聽見他說了這一番話兒,估計是有絕妙本領。正在凝神觀看,又見曹德彪向徐文豹拱一 +拱手,說道:「既蒙不棄,即請見教罷!」只見徐文豹答應一聲,便將外蓋大衣脫下, +現出一件密扣緊身,湖色短襖,將一根丈二長的杏黃絲縧在腰間束好,又將腳下粉底烏 +靴蹬了一蹬,說一聲:「有占了。」當下在上首立定腳步。只見曹德彪已分開門戶,左 +腳曲起,右手擋定頂門,左手在右肋下按定,使了個寒雞獨步之勢。徐文豹不慌不忙, +先將身子帶偏,左手按著胸膛,右手搭在左肘之下,騰身進步,將右手從後面回過來, +使了個葉底偷桃的架落,陰泛陽一拳打來,便破他的那個寒雞獨步的解數。曹德彪將身 +子一側,左手一起,將徐文豹一拳掀開,趁勢發出右手,還他一下。徐文豹來得飛速, +趕緊躲過他右手,使了個毒蛇出洞,認定曹德彪背心點來。曹德彪看得分明,也趕著使 +了個王母獻蟠桃,將徐文豹的那隻手托了出去。徐文豹將身一轉,又使了個鷂子翻身, +撲轉來雙手齊下;這喚作黃鶯卷翅。曹德彪趕著將身往下一蹲,把頭向左邊一偏,躲過 +他雙手;趁勢使了個金剛掠地,將右腿在台上一旋,直認徐文豹旋轉掃來。徐文豹趕著 +將身跳過;又使了個泰山壓頂,照定曹德彪腦門打來。二人在擂台上,你來我往,拳去 +腳來,只打得眼花繚亂。這一個好似蜻蜓點水,掠一掠便飛向空中;那一個如蛺蝶穿花 +,點一點又飛來牆外。一個是如南山餓虎,見著人撲面而來;一個是如北海怒蛟,得了 +勢騰空而去。真個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那些台上台下的人,看得個個齊聲喝采。 +就連黃天霸等這一班會手,見著二人如此,不覺得也高聲喝起彩來。二人足足打到了一 +百餘合,還是不分勝負。你也莫想打我一拳,我也莫想踢你一腳。二人見不分勝負,更 +覺抖擻精神,又鬥了有五十餘合,還是不分勝負。 + +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見曹德彪將兩隻手竟在那當胸一合,說聲:「且住,停一會 +兒,再決雌雄。」徐文豹一聽此言,也就說道:「悉聽尊便。」說著,各人舉了手,跳 +在一旁。曹德彪復將手-拱道:「此時日已晌午,俺們且吃過午飯再來。」徐文豹便道 +:「使得。」說罷,就走到衣架旁,拿過長衣,就身上披好,輕輕的跳下台來。大家一 +看,見他打了有兩個時辰,還是面不改色,無不稱贊。徐文豹下得台來,搖搖擺擺,擠 +出人叢,便去尋找酒樓,好用午飯。黃天霸等也就去到酒樓用飯。上得樓來,大家坐定 +,便呼店小二拿了酒菜,一面飲酒,一面談論方才他二人交手情形。賀人傑便插口問道 +:「這等拳法,究竟是哪家宗派呢?」褚標道:「這就是少林一派。他二人的拳法,也 +算是得其奧妙;末了還有那一著撒手拳,喚作獨劈華山,只有那天王托塔這一著可以解 +得,其餘皆不能解。不知他二人有這兩著妙拳。俺們且吃過午飯,再去看他們各耍一會 +。」大家聽說,頗為高興,趕著狼吞虎咽,一會子如風掃殘雲似的,大家俱已吃過。算 +了帳,還過錢,大家淨了面,又吃了兩懷茶,復一齊出門,仍到擂台下面,看曹德彪與 +徐文豹二人比試。 + + 此時曹德彪已用過午飯,在台上坐在那裡等候。不一刻,徐文豹也前來,仍舊輕輕 +的跳上擂台。曹德彪一見他來,趕著立起身來,讓他坐下,稍盡待客之禮。徐文豹將手 +一拱,說聲:「請。」二人同坐下來。有人過來各獻了一杯茶。二人稍坐片刻,各飲了 +兩口茶。徐文豹便站起來,脫去外衣,將衣服接在衣架之上,復走到檯面當中,在上首 +立定腳步。曹德彪正要上前請他開拳,旁邊早走上教習徐寧,忙向曹德彪說道:「難得 +這位徐兄到此,你已與徐兄會過了,可否讓小弟與徐兄領教一番?」曹德彪道:「我未 +嘗不可,只怕徐兄見怪,說咱們自家欺人,輪流與他比試。恐不大穩便。」徐文豹聽說 +,心中暗想道:「你們不必施這詭計,兩個人遞換著與我交手;就使有十個人輪流而來 +,我姓徐的,要說出半個不字,也稱不起是英雄好漢。」因說道:「這個又何妨?便是 +我遲早皆要領教的。但不知尊姓大名,還得請教才是。」徐寧道:「在下也是姓徐,與 +老兄同姓,單名是個寧字,綽號沖天炮。略知拳棒,本領平常。 + + 還得有請稍讓一二!」徐文豹道:「豈敢!豈敢!太謙,太謙。 + + 小生是久仰的,幸蒙賜教,也算是三生有幸了。」說罷,便道了一聲:「請!」彼 +此立了門戶,即刻就交起手來。你去我來,倒也是一對勁敵。兩個人也鬥了有八十餘個 +回合,徐文豹並未稍見破綻。徐寧見他拳法甚精純,急切不能將他敗下,自己又心高氣 +傲,總想在東家面前要個面子,方肯甘心。但既存了這個心,使用出一個毒著出來:先 +使了個蜜蜂進洞,將兩拳向著文豹兩太陽穴打來。文豹一見,早知他要用那手毒著,已 +暗暗防備起來。文豹便先用了脫袍讓位的解數,將兩手並在一處,從下泛上,向兩邊一 +分,去掀他的兩隻手。徐寧見他來分自己的兩手,便借他分開之力,趁勢一反手,正對 +文豹腦門劈來。 + + 這一著,就是褚標說的那獨劈華山。文豹是已防備到此的,見他一掌劈來,此時文 +豹早將兩手平住了胸膛擋來,說了一聲:「來得好!」立刻將右手向上一托,泛住徐寧 +那一反掌,順勢將左手向徐寧胸前一點,這就叫做天王托塔。只聽徐寧說聲:「不好! +」正待要將身子一偏,文豹這一拳已經逼近胸膛。畢竟徐寧有無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 +解。 + +第三五二回 + +徐文豹大鬥曹月娥 眾英雄協拿蔡天化 + + 話說徐寧說聲:「不好!」趕將身子一偏,虧他讓得快,已在肩膊上擦了一下。曹 +德彪看得真切,怕徐寧有失,趕速走過來,向當中一隔,說道:「今日天已過午,咱們 +明日再來比較罷!」二人聽說,各人收了手。徐文豹就衣架上拿了衣服,換好下台。曹 +德彪父女及兩個教習,也自下台回莊。黃天霸等自不必說,也是回轉客店。曹德彪到了 +家中坐下,歇了片刻,即向女兒月娥及徐寧、石勇兩個說道:「咱們打了這幾日擂台, +還不曾遇見勁敵。今日這姓徐的,倒有些扎手。方才徐師傅,若再與他交手下去,恐伯 +要敵不過他了。」徐寧道:「若不是台主那樣隔開,真個有些敵不上來。但是明日怎樣 +設個法兒,要敗他一次才好。」月娥在旁,也道:「石師傅,且待你敵他,看是如何? +咱再與他較量一次,便可分其高下了。」曹德彪道:「我兒,你可不要小視於他,就是 +與他比試起來,也須仔細才好。縱不能勝他,也得要與他不相上下,方才不被人笑話。 +那時為父自有主意。」月娥答道:「女兒自當遵爹爹之命。」說了一會,也就各自用膳 +,不提。 + + 再說蔡天化自從在河南勾欄中住下,戀著一個妓女,倒也不想法各處彩花。卻住了 +半個多月,有些不耐煩起來。這日出門,到街坊上閒遊,忽然聽人傳說,東安縣現在擺 +設擂台,為的是招贅女婿。蔡天化聽了這話,心中暗想道:「這擺擂的人家,那個女兒 +,想必是色藝俱全。咱何不到那裡去會她一會? + + 若果真美貌,咱打勝了她,定然給咱做老婆;咱也落得有個色藝俱絕的家小,也可 +幫助幫助。好在咱在這裡沒有一些兒事,不但將她打勝,可以得個好老婆,咱還可以格 +外響名。」主意已定,即日由河南動身,日夜兼行。不到六七日工夫,已到了東安縣內 +。當下落了客店,就從各處打聽了一回,聽說有個徐文豹,現在那裡打得不分勝負。他 +聽在肚裡,暗道:「這姓徐的,難道有三頭六臂嗎?俺若不到此,由他逞能耀武;俺既 +到此,可不能讓他逞能了。」想了一回,也去擂台下看了一會。 + + 這日卻因曹月娥果真感冒風寒,不曾上台,那擂台上面,可掛著一面白漆粉牌,上 +寫著告白:「暫停一日」。蔡天化看了告白,當夜就思量曹家去走一趟。如果見著曹月 +娥,果真是好,他便放出彩花的手段,與他暗戰一番。又想道:「俺既然到此,且等他 +明日上台,俺將他打敗下來,還怕不是我的受用。若是今夜就去,倘被他知道,反敗了 +咱的英名。」因此一想,遂未前去。這也是曹月娥應該不被污辱的,天化死期將臨。所 +以古人說得好:「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蔡天化向稱彩花魁首,今日忽然動了這個念 +頭,未去污辱曹月娥,要想爭那英名。 + + 閒話休表,卻說隔了一日,曹月娥的感冒已是大好。先著人到台上,將告白牌拿下 +。那時來打擂的,並那些小本營生的,熱鬧異常。蔡天化此時也到了擂台場內,卻因人 +多擁擠,不曾看見黃天霸等人在此;就使他會想到,他又倚恃著自己武藝。 + + 又因黃天霸等拿過他兩次,均不曾捉住他,及至酒醉,誤為捉住,仍舊被他掙脫, + +他所以將黃天霸這乾人,也不曾放在心上。 + + 倒是黃天霸等,雖然在此看打擂台,卻刻刻留神,防著他到此。 + + 可巧賀人傑走出茶棚小便,瞥眼瞧見一人走過,好象蔡天化。 + + 他將溺也不解了,就躡足潛蹤,尾隨在後,遠遠的跟了過去。 + + 仔細一看,真是蔡天化,已進了那茶棚坐下。他便趕急飛跑,回至茶棚,打了個暗 +號,告訴眾人。大家聽說,還未開口,只見黃天霸等要奮勇出去,預備去捉。萬君召一 +見,即刻將天霸攔住,說道:「老兄弟!還不曾到時候,且不要空了手足!」 + + 你道這是什麼話兒?原來萬君召說的,不要空了手足這句話,就是不要空捉了他- +-將這捉字拆開說成「手足」二字。黃天霸聽說,只得耐住性子,坐在那裡看光景。 + + 此時台上的人已到全了,曹德彪又往台下招呼過了。徐文豹已跳上台去。只見石勇 +到台口,向徐文豹拱手道:「尊駕學的高藝,咱家台主與那位徐師父,都已領教過了。 +但是在下還不曾領教呢!請賞個光兒,指教一兩手罷!」徐文豹笑道:「既是尊駕不棄 +,當得請教。便請過來罷!」石勇道:「主不占客,還請在先。」徐文豹道:「既如此 +說,我可有占了。」說著,即將外衣脫去,有人接過,向衣架上掛定。二人先分了門戶 +,即刻就交起手來。你一拳,我一腳,只見或上或下,或前或後,或左或右,各盡所長 +。一來一往,鬥了有八十餘個回合。忽見徐文豹飛起一拳,直向石勇打來。石勇才待要 +讓,徐文豹這一拳並未打下,復飛起一腿打來。石勇一見,說聲:「不好!」正待將身 +子一偏,讓他這腿--忽聽一聲嬌喝道:「姓徐的你不必逞能!俺姑娘曹月娥出來會你 +!」話猶未了,又聽台下一聲道:「好!」就如萬馬奔馳一樣。徐文豹正是一腿飛去, +打算石勇斷讓不過去。不意一聲嬌喝,走出一個女子出來。徐文豹趕著立定了腳步,將 +曹月娥上下打量了一會。但見她頭挽烏雲,高高的盤著一個堆螺髻,玄緞抹額,中間打 +著個鴛鴦結,高聳頂門,兩耳斜插著兩朵絨花,一對珠環低低垂下;身穿一件大紅緞灑 +花密扣緊身短襖,腰束著一根蘋果綠絲縧,下穿玄色湖緞灑花紮腳馬褲;窄窄的一對三 +寸金蓮,穿著一雙大紅繡履。 + + 真個是柳眉杏眼,粉面桃腮,雖為閭閻佳人,實是裙釵武士。 + + 徐文豹看罷,不覺暗暗喝采。曹月娥也將徐文豹看了一會,只見他兩道長眉,一雙 +佼眼,面如傅粉,唇若塗朱,心中也著實羨慕。彼此均打量已畢。只聽徐文豹說道:「 +小姐既然下顧,我徐某也算三生有幸了。」曹月娥聽說,面上一紅,也就應聲說道:「 +從來未有主占客先的道理,還是先請賜教罷!」徐文豹聽說,立刻就分了門戶,與曹月 +娥交起手來。只見他們兩人,一個是身如鐵樹,拳到處不讓分毫;一個是腰若柳枝,足 +踢時頗難躲避。忽然間蛟龍出水,氣挾風雲;忽然間臥虎翻身,勢撼山谷。兩個人一來 +一往,足去拳來,足足鬥了有百餘個回合。 + + 那台下的人都看得呆了,哪個不大聲喝采! + +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聽西北角上大吼一聲道:「姓徐的! + + 休得逞能。爾休想這個老婆,須留給俺蔡天化爺爺受用!」這一聲大喝,那些台下 +的人俱聽得清楚,暗道:「這蔡天化是個緝拿的人,為何敢如此大膽,前來打擂?」台 +上的曹月娥、曹德彪,及徐寧、石勇四人,早已聽見,正要防備,蔡天化已跳上擂台。 +曹月娥抽了空兒,即向徐文豹說了一聲:「慢走,俺去就來。」說著,便退入後房。蔡 +天化才上得台,即與徐文豹兩下交手。不知蔡天化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五三回 + +逞強能眾英雄鏖戰 中要害蔡天化成擒 + + 話說蔡天化一聲大喝,上了擂台,也不打話,便與徐文豹交手。這卻是何緣故?他 +卻存了一個心,恨不得一拳就將徐文豹打死,他便可得了曹月娥去做老婆。不料徐文豹 +果然毫不畏懼,就與他力鬥起來。又兼曹月娥是早已知道,要合力拿他,所以向徐文豹 +說了一句:「且慢,俺去就來。」他便退入後房去拿了兵刃,會同他老子及兩個教習, +一齊拔刀相助。蔡天化卻不知其中緣故,正與徐文豹一拳一腳的,打了個正對。忽聽噗 +! + + 噗!噗!一陣聲響,瞥眼一瞧,見黃天霸等一眾英雄都拿了刀,齊到了台上。徐文 +豹一見雖知大概,卻不曉得細底,正是疑惑,又聽黃天霸等齊聲喊道:「咱們大家合力 +呀!不要再給這狗強盜掙脫逃走呀!」一聲未完,只見兵刃齊施,你一刀,他一劍,認 +定蔡天化砍到。蔡天化一見,知道不好,即忙運動神功,赤手空拳,來與黃天霸交手, +奮力惡戰。只見黃天霸一刀砍來,蔡天化將右手一架,隔開過去,連皮都不曾傷了一塊 +。黃天霸正待要砍他二刀,那邊褚標已一刀砍來,又接著何路通雙拐齊下。蔡天化抖擻 +精坤,一聲大喝道:「爾等這些小子忘八蛋! + + 俺爺爺要懼怯你一點,就不算好漢了。爾等這一起小子,將所有的兵刃,只管砍來 +!俺爺爺只放著這兩隻手,兩條腿,與爾等殺。這一起忘八廝兒!」一面將兩手拿開去 +擋兵刃。黃天霸等聽了此話,大家皆氣往上衝,你一刀,我一槍,有的被他讓過的,有 +的他並不讓,竟自使著膀臂去迎接兵刃的,總不能傷他半點,大家都有些焦急。只見賀 +人傑抽個空,便掏出兩個金錢鏢,手這一揚,直向蔡天化雙眼打到。蔡天化早已防備, +便舉起右膀曲轉過來,將二眼牢牢擋住。及至金錢鏢打到,卻打在手膀上面,就同碰在 +鐵上一般,仍舊掉轉下來,他竟毫無傷損。李昆在旁看見,也就拿出彈子,認定他咽喉 + +打到。蔡天化覷得切近,用手一接,將那顆彈子接入手中,順手一放,居心要還打李昆 +;可巧李七侯正一刀砍來,不提防正遇著蔡天化正放那粒彈子,正打中手腕,只聽噹啷 +一聲,手中刀丟落在地。 + + 蔡天化瞧得真切,趁勢就是一腿,將李七侯打倒一旁,一伸手就去拾刀。此時朱光 +祖趕著架開,關小西在上首也就一倭刀砍來。接著賀人傑舞動雙錘,當頭打下。褚標也 +就飛舞樸刀砍來。 + + 天霸又趕著取出金鏢擲去。蔡天化架過刀,讓過錘,躲過鏢,正欲抽空向台下逃去 +。卻好曹德彪一聲大喝:「該死的囚徒! + + 還要哪裡逃去?」說著,就舞動竹節鋼鞭,認定蔡天化打下。 + + 蔡天化即將手內的單刀掀開鋼鞭,不意曹月娥又從背後舉起雙鋒刃,從蔡天化肋下 +刺來。蔡天化一聲大喝,當下罵道:「好賤婢!我與你向無仇隙,何得趁火打劫?來得 +好!」手起一刀,將曹月娥的雙鋒刃磕下,趁勢就還進一刀,向曹月娥當胸刺來。 + + 曹月娥一個箭步,向旁邊一躲,卻好賀人傑又是一鏢打下。蔡天化說聲:「不好! +」趕著將手中單刀望上一擋,將金錢鏢打過;復又飛舞單刀,向賀人傑搠來。賀人傑正 +欲舉錘招架,卻好關小西的倭刀從半空中接住。金大力也就插漏當空,舉起鑌鐵棍,認 +定蔡天化兩腿掃來。蔡天化一面避關小西倭刀,一面兩腳一蹬,向半空中一縱,又讓過 +金大力鑌鐵棍。十幾個如狼似虎的英雄,將他團團戰住,他竟一些懼怯沒有。 + + 此時台下那些閒人,哪個看見不伸頭吐舌。做書的,你鬧了這半天,特地請來的那 +個萬君召,為何到此時還不見他與蔡天化砍上一刀,刺上一劍?敢是你將他忘記了不成 +?原來萬君召自黃天霸等齊上擂台之後,大家與蔡天化大戰起來,他卻暗暗伏在上面台 +頂上,在那裡細心觀看,要等黃天霸等將蔡天化打到有個八九分數,他就下來,只用一 +個撒手著,就要將他捉住。所以打了這半會,總不見萬君召和他交手。此時蔡天化力戰 +眾人,任他本領再高,也難敵得住黃天霸、關小西、褚標、李昆、朱光祖、李七侯、何 +路通、計全、金大力、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十二個人,並有殷家三兄弟,加之曹德 +彪父女兩個,並徐寧、石勇兩教習,共計十九個,又都是能征慣戰的英雄。你一刀,他 +一拐,你一錘,他一鞭,你一棍,他一劍,還有許多暗器。這可是蔡天化本領真高,又 +兼著能運神功,可以刀槍不入,要換著第二個,還等到這個時候,終不成將他捉住。 + + 李七侯被一腿打倒,天化就掄起他的刀,與眾人對殺。片時又打倒了兩個:一個是 +何路通,被他刺了一刀,正中大腿,跌到台下去了;一個是石勇,肩窩上被他的刀著了 +一下,不能再戰,只得躲到台後。黃天霸等不曾將他捉住,反被他打倒了一人,砍傷兩 +個,好不著急。於是大家拼命的殺來,就連曹德彪父女,並教習徐寧,也是奮力去殺。 +看看蔡天化他有些抵敵不住,心中暗道:「俺若再與他們戀戰,真個要被他捉了,不如 +趁早逃罷!」主意打定,便舞動單刀,認定朱光祖面上一晃,朱光祖趕著架住,計全早 +一刀飛來,蔡天化也不去架,居心讓他砍一刀,『趁此就可得空逃走。不期賀人傑看真 +切了,看見他無心戀戰,有要逃走之意,即刻又掏出兩個金錢鏢來,向天化兩眼打去。 +這對金錢鏢才打出去,忽見萬君召從擂台頂翻身倒掛下來,先使了燕子穿簾的架式,只 +見一個黑影兒一晃,平空躥到蔡天化面前,隨即用了個葉底偷桃,就向蔡天化左腋下一 +點。 + + 只聽蔡天化「哎呀」一聲,登時縮了下去。萬君召趁勢將身一轉,翻到蔡天化右首 +,輕輕的將蔡天化右膀一拉,也用兩指在蔡天化右腋一點--任他鋼筋鐵骨,再也不能 +動彈了。於是大家一齊上前,將蔡天化拿住,綁縛停當。再仔細一看,已見他兩眼打得 +血流滿面,卻是被賀人傑的金錢鏢打傷。因他傷了兩處要害,才被人捉住。這也是他惡 +貫滿盈,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應該如此。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五四回 + +正國法強徒授首 挾私仇惡霸傷心 + + 話說蔡天化因被萬君召、賀人傑二人傷著他兩處要害,致被人捉住。黃天霸等人, +就將蔡天化綁了個結實,拋下台去。 + + 此時東安縣知縣,也就趕到這裡。黃天霸即將蔡天化交給東安縣,帶回衙門,先行 +收監。萬君召又道:「太爺回衙後,可即命差役將他的琵琶骨穿起來,用刑具上了,方 +保無虞。」東安縣聽了,好生擔驚,因說道:「本縣雖有監守之責,還求諸位保護一程 +。送進城去收了監,那就是本縣的責任了。」天霸等答應,即刻一齊護送進城。到了東 +安縣衙門,當由差役用頭號鐵鏈,將蔡天化的琵琶骨穿起來,用刑具上了。說也奇怪, +自傷了他要害,那神功也不能運動了。當下給他送進內監。黃天霸又請東安縣寫了文書 +,申稟施公說:「蔡天化已設法拿住,但使沿途押解,恐有不測情事,是否就地正法, +以昭慎重,而免疏虞!」東安縣隨即備文專差,連夜投報,暫且按下。 + + 再說黃天霸等,當日又去曹家村道謝。曹德彪迎接進去。 + + 黃天霸當即給他道了謝,又問了他教習受傷的話。曹德彪道:「敝教習雖然受傷, +卻還不重,但須歇息一兩日,就可痊癒了。」 + + 當下曹德彪即命人擺出酒來,給大家道賀。黃天霸再三推卻不過,只得入席叨擾, +大家痛飲起來。飲酒之間,談起徐文豹打擂一事。褚標先自說道:「那姓徐的,如果未 +曾娶親,居心想來招贅,他明日必然前來。那時再將他問明,便可招為快婿了!」 + + 曹德彪聽了大喜,大家又復痛飲起來,直飲到日落西山,方才散席。黃天霸等回到 +客寓,又看了何路通、李七侯,所幸受傷俱不過重,大家便去安歇。次日又往看打擂台 +,果然徐文豹復來,曹月娥又與他鬥了一會,仍是不分勝負。曹德彪即命他二人住了手 +,問明徐文豹曾否娶親。徐文豹道:「實未娶親。」曹德彪當下將女兒贅他為婿,徐文 +豹也就應允。即將他帶回莊上,過了一日,就與月娥成親。一面將擂台拆去,不必細表 +。黃天霸等仍回客店,專等施公回文。 + + 不一日回批已到,蔡天化著即就地正法。這日,黃天霸等皆全身裝束,各帶兵刃。 +東安縣又將城守請來,帶了兵刃,沿途護衛。蔡天化著即提出,打開刑具,當下如法背 +綁起來,押往市曹斬首。一會子到了法場,等到午時三刻,即將蔡天化斬首。將首級用 +木籠裝好,以便解往淮安,懸竿示眾。諸事已畢,黃天霸等也就一起回淮安銷差。殷家 +兄弟卻由東安縣回殷家堡而去。不一日,大家俱至淮安,見了施公銷了差。施公又將捉 +拿蔡天化的情形,細細問了一遍。黃天霸等也就細細稟明。當下施公就與萬君召道謝, +並欲保奏君召。萬君召再三推辭,不願為官。施公這才罷議。又將眾人保奏出去,後來 +奉到聖旨,各人俱加一級:黃天霸加了總兵銜,關小西加了副將銜,其餘各官按原級遞 +加。惟有賀人傑升了守備,大家好不歡喜。朱光祖、萬君召二人在淮安盤桓了半月,也 +就回去。 + + 如今再說桃源縣新出了一案,全家被害,實是可慘。桃源縣西鄉有一梁家莊。莊主 +梁世和;是個本縣的武舉。家道極其富有,為人亦頗正道,而且任俠好義。這梁世和年 +交四十餘歲,妻子陳氏,生了兩子一女;長子名喚家駒,年交十八;次子名喚家驥,方 +交十二。惟有那女兒玉貞最大,今年正交二十歲,真個是詩詞歌賦,件件皆精,而且生 +得美貌動人。這梁世和夫婦,真是愛如拱璧。自幼與他那表兄結下姻事--他表兄名陳 +仁壽,住在城裡。這仁壽今年二十二歲,也曾進過本學生員。 + + 父親早已去世,只有母親許氏在堂。家道雖不大富,也還小康。 + + 只因梁家莊西北五里,有個溫家寨,這溫家寨的寨主,名喚溫球,是個武進士出身 +,綽號戇太歲,為人極其兇暴險惡。家中廣有田產,多蓄豪奴,並養著教習數人,打手 +數百,專搶民間婦女,強霸一方,人人見他側目;卻與梁家莊梁世和家不敢沾染。因梁 +世和為人正直,而且武藝高強,雖然是個武舉人,卻還比他那個武進士強著幾倍。前兩 +年為爭買田地,溫球意欲強佔,梁世和不肯甘休,後來兩下動起武來。溫球打梁世和不 +過,依舊還把那分田地讓給世和,卻暗地裡都有懷恨。這兩年之內,雖然各不相擾,溫 +球卻刻刻要設法報仇。 + + 也是合當有事,這日梁世和的女兒適在門口,隨著他母親在那裡閒看春景。不期溫 +球方從城裡回來,走此經過,忽然看見梁世和的女兒那股風流俊俏,美貌動人--他這 +一見,卻存了一個混帳心,要想她作妾。回家以後,便神遊癡想起來。隔了一日,就托 +人出來到梁世和那裡去說;托言給他兒子求婚。 + + 爭奈他兒子是個十不全,人人皆知的。不必說梁世和的女兒已經許下姻事,就是沒 +有許下,梁世和也斷不肯把一個愛如拱璧、貌若天仙的女兒,許這個十不全。只得對來 +人說明,已經自幼許下親事。那來人只得回覆溫球,說他早已許下人家。那知溫球一聽 +,心中大怒,他不念人家果真許字與人,反疑惑梁世和嫌他兒子十不全,不肯與他結親 +。因此懷恨在心,愈加要尋事報復。可巧這日梁世和家來了一個外鄉人,因脫了盤費, +訪問梁世和是個任俠好義的人,就前來找他,給些盤費。梁世和見了那人生得儀表非俗 +,而且是個武生打扮,就問了他尊姓大名,住居何處?那人一一告訴他一遍:原來姓郭 +名仁,是山西人氏,到南邊投親不遇,因此脫了盤程,卻有一身好武藝。因此梁世和更 +加親敬,就留郭仁住了兩日,又送了他幾十兩紋銀。哪知溫球打聽出來,便到桃源縣賄 +囑了差役,硬說梁世和通同大盜,勾結強人。桃源縣也不問情由,便將梁世和捉去嚴加 +拷問,叫他招出通盜的各情。梁世和哪裡肯招?桃源縣又將他妻子帶去拷問。溫球見梁 +世和一家俱已下獄,只有他女兒不曾下獄,便率領眾豪奴到了梁家莊,將玉貞小姐硬行 +搶去。不知玉貞果有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五五回 + +因驚成疾梁女全貞 抱屈鳴冤陳郎入告 + + 話說戇太歲溫球因挾私仇,誣害梁世和通同大盜,在桃源縣出首。經桃源縣知縣不 +問情由,將梁世和合家下獄。梁玉貞當為溫球搶劫回莊。及到了莊上,當將梁玉貞扶入 +後房。溫球便勸她道:「你父親通同大盜,眼見得性命難保,故此將你接到我家;你若 +肯與我兒子成為夫婦,我一定設法將你老子與你母親、兄弟救了出來,仍舊成為親戚。 +」哪裡曉得溫球盡管說,梁玉貞一字不答。溫球不覺大怒,正欲伸手去打,再一細看, +但見梁玉貞玉容慘淡,聲息毫無,坐在那裡已是昏絕過去。溫球一見,趕著呼喚僕婦, +立刻取了姜湯灌下,復又慢慢的低聲輕喚,好容易喚醒過來。只見梁玉貞歎了一口氣, +掙了半會,才說一聲道:「苦呀!」眾僕婦見將梁玉貞已經喚醒,大家不勝歡喜。溫球 +在旁也甚喜悅,因命僕婦將梁玉貞扶入臥房,好生將他安睡,服侍妥當,隨後自有重賞 +。梁玉貞眼睛雖然閉著,耳內卻聽得清楚。聞得眾僕婦將她送入內房安睡,她即睜開二 +目罵道:「爾等這一起無恥賤人!可知你家主人誣栽我家通同大盜,捉入縣監。又將我 + +有夫之女搶劫過來。如此作為,我一死原不足惜,但溫球傷天害理,總有惡貫滿盈的時 +節。我雖死到了陰曹,要追他的性命!爾等眾人若將我好好送回,給我全家的骨肉申了 +冤枉,日後自然感激爾等救命之恩!如若不然,我死之後,也一起要追你們的性命了! +」說了這一番話,又將溫球罵了一番,不覺氣急上擁,又昏厥過去。 + + 內中只有個姓劉的老媽媽,雖然在溫家做工,卻是存心忠厚。他趕著又取了姜湯來 +灌,好容易又灌醒過來。此時溫球聽說玉貞復又昏厥,又來看視。及至房內,見玉貞已 +醒。當下那劉老媽媽即插口向溫球說道:「大爺,你老放心出去罷!這梁姑娘交給我婆 +子,包管你老,服侍他好好的就是了。」溫球當即答應出去。劉媽媽見溫球出去,也就 +令那些僕婦都走開,她就對梁玉貞道:「姑娘,你放心罷!且到裡間歇一會兒,我包管 +你不至被他奸賊強逼。且耐兩天,我再設法救你便了。」梁玉貞聽說,見她不是歹意, +也就隨她進入內房,就牀鋪上睡下。 + + 那劉媽媽又殷慇懃勤的服侍她一會,又與她談了些家事,又歎息了一回,又切齒痛 +罵了一回,這才出去。少刻又進來看視,又與梁玉貞問茶問水。梁玉貞也著實感激。不 +期梁玉貞因吃了一驚,又睏在這裡,不能出去,心中自然著急;又慮到她父母兄弟不知 +如何設法解救,因此幾湊,不覺頭痛起來。溫球屢次欲進來侵犯,多虧劉媽媽將病推托 +,還幸梁玉貞不曾受些污辱,暫且慢表。 + + 再說梁世和一家四口下在獄內,此時城裡城外通哄傳開了。 + + 他的女婿陳仁壽一聞此言,著實吃驚不小,因趕著出了城,先到莊上看視。才到莊 +口,只見梁世和家的一個老家人梁孝,匆匆忙忙走了過來,驚謊說道:「姑爺來了嗎? +」陳仁壽道:「老爺怎麼忽然遭這一場大禍?究竟裡面有什麼仇人?」梁孝道:「姑爺 +休提了,真個禍不單行。老爺、太太同兩個少爺,才被縣裡捉去;不料溫家寨溫球這個 +奸賊,就串領了許多打手,撞進門來,硬將姑娘搶去。老奴等趕了一回,實指望將姑娘 +奪回,不但不能奪回,反被他家那些豪奴打了一頓。姑爺來得好極了,也得趕緊設個法 +兒,一面去縣裡救出老爺、太大、少爺,一面去溫家寨救出姑娘才好。在老奴看來,還 +是先到溫家寨救姑娘要緊!老爺等雖在縣監,急切尚無性命之虞。惟有姑娘,平日性情 +最烈,姑爺是早知道。現在被奸賊搶去,萬一強逼起來,姑娘斷不肯從他,必然要送性 +命,豈不白白的將性命送在奸賊之手嗎?姑爺必須趕緊設法才是!」哪知梁孝只管對陳 +仁壽在那裡訴說,不曾細看仁壽。原來仁壽聽見他表妹被溫球搶去,就這一急,已經氣 +絕過去;及至梁孝把話說完,忽見陳仁壽跌倒在地。梁孝又趕著將陳仁壽扶坐起來,取 +了姜湯灌下,才算甦醒。陳仁壽即切齒罵道:「若不將溫球置之死地,以報此仇,我陳 +仁壽誓不為人!」說罷,即令梁孝道:「你且與我到城裡一行,先往獄內將老爺等安慰 +好了,然後再設別法,去處置那個奸賊。但你見了老爺、太太,切切不可說姑娘被他搶 +去。我自有道理,總要先將老爺、太太、少爺們救了出來,然後再去救你家姑娘呢!」 +梁孝也只得答應,立刻隨著陳仁壽到了縣裡。 + + 賄通了獄卒,進了內監,見著梁世和夫婦暨兩個兒子。梁世和夫婦一見女婿到來, +便哭著回說道:「我不知哪世與溫家結下這樣大仇,將我全家誣害,眼見得我全家是沒 +有性命的了。但是我那女兒玉貞,要望賢婿好生看待。現在我家內也不知弄得是怎樣了 +?」陳仁壽見了好生難受,只得忍住眼淚,勉強說道:「姑父姑母,你老人家不要害怕 +,好在這件事純屬他誣我,他們沒有真憑實據,就是縣裡也不能屈打成招。你們二位老 +人家且安心在這裡住些時,待姪兒出去,好歹總要設法將你們兩位老人家及兩個兄弟救 +出去,一面再報復那溫球奸賊。至於表妹,你老人家格外請放寬心,姪兒已將她接回去 +了!」梁世和夫婦聽了這話,方寬了點心。復又問道:「賢婿,你說設法救我等全家, +究竟是怎麼個救法呢?」陳仁壽便定到梁世和跟前,附耳悄悄的說了幾句。梁世和聽了 +大喜。陳仁壽即刻就告別出去,走到監門口,又切實囑托禁卒道:「望你老人家方便方 +便,隨後這個家人如果進來,還請你放他進去,我將來一起再謝你。」 + + 說著又在腰間掏出五兩銀子,賞給禁卒。禁卒自然歡喜無限,滿口應承。 + + 陳仁壽出了縣門,即到家中,與母親說了一遍,又同梁孝說道:「你不許在外稍露 +風聲。我即趕往淮安,去到施大人那裡控告。你可每日去到縣裡探視一回,再密訪你姑 +娘生死如何。 + + 我到淮安,住在總漕衙門照壁後王四房客店內。你可每日去到縣裡打探情形,逐日 +寫一封信,寄與我知道。我一經將事體辦定,即刻就回來。」梁孝唯唯答應。陳仁壽連 +夜僱了船,帶了銀子,直往淮安進發。不一日已到淮安,就在總漕衙門照壁後王四房客 +店住下。當時就寫狀詞,專待次日一早,前去告狀。 + + 卻好第二日正是七月初一,施公要到河神廟拈香。陳仁壽打聽清楚,帶了狀詞,便 +出了店門,去到總漕衙門,等待施公河神廟拈香回衙,他便去攔輿告狀。畢竟施公可否 +准他狀詞,代他申冤,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五六回 + +察理准詞親提縣令 聞風報信暗告強梁 + + 話說陳仁壽將狀詞繕好,專等施公到河神廟拈香回轅,便去攔輿告狀。在轅門外等 +了一會,金鑼響處,施公已打道回衙。 + + 陳仁壽即將狀詞捧在手中,等施公轎臨切近,他便攔著轎槓,跪在一邊,口喊:「 + +冤枉!求大人申冤!」施公在轎內閃目觀看,見是個秀才打扮,手捧狀詞,口稱冤枉。 +施公即命住轎,問道:「你有什麼冤枉,到本部堂這裡來攔輿呢?」陳仁壽見問,便將 +狀詞呈上。當有家丁接過。施公打開,看了一遍,就在轎內向外面問道:「你叫陳仁壽 +,是桃源縣學的生員。你可再將這狀詞內所告的各節,細細訴稟上來!」 + + 陳仁壽道:「大人容稟:生員姑母,適同邑西門梁家莊梁世和為妻,歷有年所。姑 +父亦係本省辛卯科武鄉試舉人,生有兩子一女。女名玉貞,自幼與生員結下姻事,現在 +尚未過門。 + + 只因聘妻表妹,生得稍有姿色,平時並不出外。於前月初四日,隨姑母站立本莊門 +首,觀看村景。不料有距梁家莊五里之遙溫家寨的寨主溫球,他仗自己是個武進士出身 +,平日專行暴虐,霸佔田產,搶掠婦女,強霸一方。家中又廣有豪奴,多養打手。 + + 凡遇本地方官,他又專門聯絡,借通聲氣。姑丈梁世和雖與溫球近在咫尺,卻各不 +相擾。前年因民人蔣德富有田十六畝,始則價賣溫球,繼則為溫球霸佔。蔣德富心實不 +甘,欲去縣裡控告,又恐力不相及,便來求請生員姑丈給他說項。生員姑丈雖然是個武 +舉,最恨的惡霸土豪。一聞蔣德富之言大怒,當即到了溫家寨與溫球說理。不意溫球見 +生員姑丈前去代蔣德富說話,他始則橫暴,繼且用武,與生員姑丈交起手來,卻被生員 +姑丈將他打敗。那時他才轉托人來說和,情願價買民人蔣德富的田畝。彼時生員的姑丈 +因與他爭鬥之後,他雖然情願價買民人田畝,究於自己無干,不過一時代抱不平,心下 +究有些過意不去。 + + 也就復到溫家寨,見了溫球,親自謝罪。溫球當時也就罷了,卻是暗地裡尚有些懷 +恨。兩年來雖不相擾,這溫球可是刻刻尋報復,又因尋不出事來,只得含忍而已。哪知 +可巧前月初四,他從城裡回莊,打從生員姑丈家門首經過,瞥見生員表妹,即央人來求 +婚。生員姑丈即以已經許字生員的話回覆來人。不料家人去後,溫球就因此更加不悅。 +可巧這日有個山西武生姓郭名仁,因到南邊投親不遇,脫了盤費,便去尋找生員姑丈, +請他幫助些銀兩。生員的姑丈平時又極好義,凡遇這等事件,只要有人前去找尋,無有 +不幫助之理。因此生員的姑丈見了這山西武生生得儀表非俗,又愛他武藝精通,就留他 +住了一日,送了他三十兩銀子,郭仁也就走了。不料溫球訪知有這事,便去縣裡賄囑差 +役,誣指生員的姑丈通同大盜。桃源縣又不問情由,聽憑差投將生員姑丈、姑母及兩個 +表弟一並拿去。問了一堂,勒令生員的姑丈招出大盜的名姓,並欲令承認通同的情事。 +生員的姑丈向來安分守己,何能承招?桃源縣即將生員的姑丈、姑母及兩個表弟,一同 +收入大監。這也罷了!哪知生員的姑丈等,才被縣裡提拿,溫球即於本日率領豪奴打手 +,來到生員的姑丈家內,將生員聘室表妹玉貞,強搶而去。當經老僕梁孝追趕往奪,反 +被該豪奴毒打,身受重傷而回。彼時生員尚在城裡家內,等聞信奔往出城,生員的姑丈 +已經下獄;生員的聘妻已被溫球搶去。老奴梁孝受傷未愈,現在原籍。生員為此情急, +本擬仍往原籍控告,奈該縣既有前情,倘或生員去告,亦斷不准詞。因此生員方星夜馳 +赴大人閣下,追求申雪!再生員如有半句不實,大人一經察出,願領誣告之罪!」說罷 +就磕了一個頭,仍然跪在那裡候示。 + + 施公聽罷,不覺勃然大怒道:「該縣既如此糊塗!境內有這等惡霸土豪,不能先事 +預防,還敢通同誣害,實屬不法已極。 + + 陳仁壽你可先行退下,候本部堂一面親提該縣,並及那原、被告,人證,來轅審訊 +;一面札飭該縣,即日前到溫家寨溫球家裡,將你聘妻梁玉貞保出,查明有無奸占情事 +,再行核奪,分別治罪便了。」陳仁壽唯唯而退。施公回衙進入書房,更衣已畢,立刻 +命人繕就飭知:委派計金、何路通二人,星夜馳往桃源縣,督同該縣前去溫家寨溫球家 +內,趕將玉貞保出;並將溫球及桃源縣知縣,暨拿捉梁世和一並四口之原差,並梁世和 +一家人等,限五日內一並押解來轅聽候訊辦。 + + 計全、何路通奉了施公之命,哪敢怠慢?即日帶了親兵,拿了文書,星夜直奔桃源 +縣而去。不一日到了桃源,先行通報進去。桃源縣聞知施公那裡派來的人,不知為作何 +事,趕緊迎接進去。計全、何路通到了書房,彼此相見已畢。有人獻上茶來。原來這桃 +源知縣姓胡,名喚維世,是個捐納出身。為人極其貪財,而且心地又極糊塗。所以計全 +、何路通到了此地,還疑惑是來打抽風的。因道:「二位惠臨,有何見諭?但是兄弟這 +裡清苦異常,除每年例得養廉外,毫無生色。而且桃邑強悍,地土瘠弱,兄弟自到任以 +來,並無別事,並賠累得不少了。不知貴衙門每年還有什麼例規,還望二位仁兄指教明 +白,以便兄弟設法措備。」計全因搶著說道:「老兄盡管放心,兄弟等此來, + + 並非需索例規。實因奉了大人之命,有件小小財爻送與老兄,可即前去趕辦,不可 +誤事。將來辦得好,大人是一定要保奏的。」 + + 這兩句話,在稍微明白的人,早知道內裡有些不妥。哪裡曉得胡維世還當是真是美 +差,忙笑著說道:「既蒙大人恩典,委兄弟去辦,兄弟何敢誤事?便請二位仁兄指教罷 +!」計全道:「當得!當得!」說著就在靴統內,取出一件文書出來,遞給胡維世觀看 +。胡維世接過,拆開封套,將公文抽出,捧在手中,由頭至尾看了一遍,不覺汗流浹背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五七回 + +計全大鬧溫家寨 路通誤落陷人坑 + + 話說桃源縣知縣胡維世,見計全、何路通二人在靴統內取出公文,給他看過,方知 +道是為梁世和一家,奉了施公之命,前來親提人證,並限期往溫家寨捉拿溫球,保出梁 +玉貞,一並押解原、被告,人證,暨原差人等,親往淮安聽候訊問。胡知縣看罷這件公 +文,嚇得汗流浹背,立刻就傳差役,親往溫家寨提人。哪知那些差役,大半與溫球有些 +來往,一聞此言,故意延宕,不肯立刻就去,為的是先差心腹,去到溫家寨告知信息, +叫溫球急速準備。及至胡知縣與計全、何路通追趕前去,溫球早已得了消息,準備起來 +,專等人來捉拿。卻說胡縣令帶領計全、何路通及本署差役人等,到了溫家門首,計全 +向何路通丟了個眼色,何路通會意,即退後一步,看他們進了大門,他便到溫家後門埋 +伏,恐防溫球到後門逃走。計全等進了大門,當有莊丁故意攔道:「你們自哪裡來的? +為什麼不問情由,擅自向人家宅裡亂闖?」計全聽了此言,不由得氣望上衝,大聲喝道 +:「好大膽的惡奴!咱老爺是奉了欽差總漕施大人之命,特來捉你的主人溫球,前往淮 +安對訊控告梁世和通同大盜一案。 + + 你敢阻大老爺不許進去麼?」那惡奴聽說道:「原來如此。既是前來捉咱家主人, +難道咱家主人還躲避你不曾麼?但是咱家主人現不在莊裡,等他回來,叫他前來投到便 +了。」計全聽說,不覺大怒,便道:「你既說你家莊主不在莊裡,待咱進去搜一搜。如 +果搜出來,再與你這狗頭說話。」那惡奴道:「你要進去搜查,可不怕你見怪,這是不 +容你撒野的啦!」計全此時實在容忍不下了,立刻就喝令親兵,先就這狗頭給我拿下。 +親兵一聲答應,也就立刻上前去拿那個惡奴。哪知那惡奴不但全不畏懼,還膽敢在身旁 +拔出腰刀,即向親兵砍來。諸公請想:計全這時節可能容他過去麼?也就亮出單刀,一 +撒手向那惡奴砍去,那惡奴一聲大喊,登時來了十五六個,皆是手執刀棍,一齊向計全 +圍繞過來,刀棍齊施,把計全團團圍住。計全見此情景,不下毒手,是要吃他的苦了, +因此大喊一聲,舞動單刀直向眾惡奴亂砍。到底那些莊丁不是計全的對手,一連被砍傷 +了幾個,其餘也就不敢上來。計全帶來的親兵,一齊動起手來,立刻將眾惡奴打得東倒 +西歪。此時胡縣令站在一旁,見這等光景,已是嚇得不能動彈。計全見胡縣令站在那裡 +,呆若木雞,便走上前將胡縣令一拖,口中說道:「貴縣這地方上,出了這等惡霸,平 +時不及早治,到了這會兒,還在這裡袖手旁觀?咱此時也不便與貴縣細講,且待捉住惡 +霸,與你再說不遲。還不與我搜尋要犯麼?」胡縣令沒法,只得抖抖的,跟著那計全進 +去搜查。 + + 一直到了裡面,哪裡搜查得出? + + 原來溫球家有個暗室,設在後花園內。這暗室四面皆是石板砌成,上面有個消息, +只要將那消息扳動,那石板自然開了,中間露出門來,人即可以下去。平時溫球搶了人 +家婦女回來,皆將她藏入裡面,任你搜尋,再也搜不到。此時他自己卻躲在那個暗室之 +內。這暗室旁面還有一個陷人坑,是專為防備來人,萬一搜尋到此,要叫他跌入陷坑內 +,隨後再將來人捉住,或打或殺,置之死地而後已。計全見搜尋半會皆搜不出來,暗想 +: + + 難道這惡賊果莫不在莊上麼?一面暗想,一面委決不下,仍在那裡疑惑。忽見從屋 +簷上跳下一個人來,再一看時,卻是何路通。計全喊道:「何賢弟,我與你分頭去看: +你去將梁玉貞找尋出來,先保護她出去,將她送到縣裡,令人看守好了;我再去找尋那 +溫球惡賊。」何路通答應,立刻就各處找尋玉貞。計全還帶著胡縣令往各處搜尋溫球。 +又尋找了好一會,仍是找尋不出。正自著急,忽聽隱隱有哭泣之聲。計全心下一動,暗 +道:「這哭聲,莫非就是梁玉貞麼?」他細一聽,就依著了聲音找尋過去;胡縣令也就 +跟了過來。轉了幾個彎,見有一道小門。 + + 計全便從小門而進,覺得那哭聲就從後面出來。計全趕著走了進去,原來裡間是一 +個小小書房。計全又走進書房,並無門窗,計全好生疑惑。正自凝神觀看,忽見東首有 +個書櫥。心下暗道:「莫非這書櫥就是暗門?」於是走到那裡,將櫥門開了,向裡面一 +看,內中並無書籍。又將裡面的板用手一按,只聽剝落一聲,跳下一根閂來。計全復將 +手在板上兩邊一推,又聽呀的一聲,那書櫥扳推在兩旁,中間果然露出門來。計全好不 +歡喜,即將書櫥移在一旁,他便拉著胡縣令,一同進入裡面。 + + 但見裡面卻是一間靜室,陳設得頗為精緻。那哭泣之聲便在這裡。計全一聲喝道: +「這裡間哭的,可是梁家莊梁世和的女兒玉貞麼?」話猶未了,那劉媽媽早已從裡間房 +內走出,答道:「正是梁家姑娘,你老是哪裡來的?」計全道:「咱是特來救她的。現 +在哪裡?因她家表兄陳仁壽,親往淮安在總漕施大人那裡告狀。准了他狀詞--咱乃施 +大人面前河營都司,特奉大人之命,率同桃源縣到此,一來捉拿溫球,給他父親申冤; +二來救她出去。快叫她出來,將她救出,咱還要去捉拿溫球呢! + + 不要延遲了。」玉貞在內聽明了,方才相信,立刻坐了起來,扶著劉媽媽出了房門 +,問道:「哪位是救我的恩人老爺?」計全道:「咱便是奉了大人之命,前來救你。」 +玉貞便要行禮,當時計全趕著攔道:「咱們快走罷!」說著就將玉貞背了起來,望外就 +走;縣令也就跟了出來。才出得小門,只見對門擁進數十個打手,個個手執兵刃,攔住 +去路,一齊殺到。計全一面舞動單刀,準備抵敵,一面暗想:「將那女子送了出去,再 +來與他們廝殺,還怕他們跑了不成?」心中正難定主意,又聽那些打手齊聲喝道:「背 +女子的聽著!你可知道你傢伙計已落在陷人坑內,被咱莊主擒住。你若知進退,速速將 +梁家女子留下,饒了你的狗命!若言半字不行,咱等再將你捉住,且得你個現成的。好 +在咱們法已犯了,隨後總是要定罪的,不如開開花了,反覺易於做事。」說著便擁上前 + +來。計全一聽此言,知何路通已誤落陷坑,更加不敢耽擱,即將身子一縮,立刻一個箭 +步,跳上牆頭,隨即越屋躥房,將玉貞救了出去。何路通自誤落陷坑,被惡奴捉住,惡 +奴去告知溫球,問他如何處治?溫球即命眾打手,將他弔入一間空房內,也不要打他, +活活的將他餓死便了。畢竟何路通有無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五八回 + +憨太歲潛投聚夾峰 何路通救出溫家寨 + + 話說計全背了梁玉貞,出了溫家寨,本擬將玉貞送到縣裡,後來一想,進城往返, +不免耽延時刻,不若就近先行送她回莊。 + + 主意已定,便一口氣跑到梁家莊。卻好梁孝站在莊門口。玉貞在計全背上,見了梁 +孝如同見了親人,當即哭道:「多虧這位恩人老爺,將奴救出,不然,是一定死在溫家 +了!」梁孝趕著上前,將那玉貞扶下,當即給計全磕了一個頭,謝他救命之恩。 + + 計全也不及同他說話,只將玉貞放下來,隨即他就回走。不上半里之遙,已見胡縣 +令坐著轎子回來。計全一見,好生大怒,立刻上前問他向哪裡去?胡知縣道:「我現在 +進城,請城守營帶兵前來圍他的房屋。」計全道:「你好不糊塗!就是要請城守營帶兵 +前來圍他的住宅,不應擅離職守,可飭差請他來,為什麼要你親自前去?你這一走,萬 +一溫球逃走他方,你又怎麼回覆?」胡知縣被計全問了這番話,只見他翻著兩眼,一句 +話也不能回答。計全看了煞是好笑,又說道:「貴縣不必沉吟,依我看來,還是趕緊遣 +差飛跑進城,去請城守。咱與你再回去搜尋惡賊。但願將他捉住,貴縣的處分還覺得輕 +些。倘若再被逃脫,貴縣可怎麼好?在哪裡交出溫球來?」計全雖然這樣說法,早料著 +胡知縣這一走,溫球必趁此而逃,卻不得不與他說這兩句,好把自己一肩重擔,全個兒 +卸在他身上。胡縣令聽了計全這一番話,也不知如何回答,只得依著計全,便差了一個 +家丁,拿了名帖,飛馬進城去請城守帶兵前來,幫助捉拿惡賊;一面仍與計全回奔溫家 +寨而來。此時胡縣令也不坐轎了,跟著計全用雙腳的驢子,追趕前行。可憐胡縣令跑得 +氣喘吁吁,汗流浹背。計全將腳步稍微帶慢,只是催著他緊跑。哪裡知道縣令心內愈著 +急,愈走不快。在先還可以走得快些,越到後來越跑不動,暗恨道:「早知今日,悔不 +當初。總是我那些二班差役通同作弊,累苦了我,今日弄得這般光景。若將溫球捉住, +將來這官兒,或者花些錢,還可以保得住。若是溫球再逃走了,上司再勒令我要人,我 +又沒有人交他,那時必然勒限緝獲,我就要各處購線懸賞緝拿。倘若花些錢,購了眼線 +,將人捉住,還算不幸中的萬幸。若竟永遠捉不住,逾限之後,必定奏參。那時弄得財 +、官兩敗,我才不上算呢!」 + + 不表胡縣令跟著計全一路跑,一路暗想。且說溫球打聽得計全已救了梁玉貞出去, +胡縣令又打道回衙,心中一想:「我犯下這彌天大禍,若再不趁此逃跑,萬一官兵回來 +,再將我捉住,解往淮安,定然性命難保。不如趁此趕緊收拾,逃走他方,再作計較。 +」主意已定,即刻到了內宅,拿了些銀兩,連家僮都不曾帶,換了衣服,就逃走出門。 +出得門來,上馬加鞭飛奔而去。一口氣跑了有十餘里,一想道:「我逃是逃出來,但現 +在投奔何處才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暗道:「不若往聚夾峰投奔鐵頭和尚。到那 +裡住下,再作良圖。」你道這聚夾峰是個什麼所在?原來這聚夾峰在河南、江蘇交界地 +方,兩邊兩座山頭,中間一條小路,只容一人出入。那山險峻異常。山內有座軒轅廟, +極其寬大。那鐵頭和尚便在那裡住持,名說出家,實係據著山頭,借此地落草。這鐵頭 +和尚卻生得鋼筋鐵骨,一身的好武藝,飛簷走壁,件件精通。手下聚了有五六百嘍兵, +專門打家劫舍。溫球當日曾從他習過武藝,因此想到,不若就投奔到他那裡。溫球此一 +去,隨後黃天霸等得了消息,便往聚夾峰去擒溫球。鐵頭和尚抗不交出,又與黃天霸等 +殺了一次。 + + 三打聚夾峰,捉拿鐵頭和尚,此是後話,暫且按下。 + + 再說胡縣令便跟著計全,好容易跑回溫家寨,又前後各處找尋殆遍,總尋不出人。 +此時天已大黑,又不知何路通性命如何?計全沒法,只得到了內宅,將溫球的家小一概 +拿下,令人綁縛起來,勒令家小交人。溫球的妻子被逼不過,只得謊騙計全,引指他到 +暗室內搜尋。計全聽說,隨即帶了胡縣令,並親兵人等,走到後花園內,將石洞挖開, +進內搜找,哪裡有個溫球?雖然溫球未曾搜檢出來,卻救出兩個女子。計全復又各處去 +找,剛出了花園,轉過一條小巷,只聽東首矮屋內有呻吟之聲。計全就帶了親兵,走入 +矮屋一看,原來何路通四馬倒攢,弔在屋內。計全立即上前,將何路通放下,復又一同 +出來,問溫球的妻子,究竟溫球現在何處?他妻子此時只得將溫球逃走的話說了出來。 +計全又問她何時逃走的呢?他妻子道:「大約桃源縣離了莊上那個時候才走的。」計全 +聽說,便望胡縣令道:「貴縣如何?果然不出吾所料。」胡縣令聽說,只得向溫球的妻 +子埋怨道:「本縣與你家丈夫有何仇隙?他居心搶劫梁家女子,反說人家通同大盜,到 +本縣那裡控告。本縣以為他是個本地鄉紳,說話向來不錯,哪裡知道竟是這等一個混帳 +東西!現在又畏罪逃脫,害得本縣官是要丟了,還要用錢,保不定何時才可緝獲到手。 +你家丈夫一日緝獲不到,本縣就要多用一日錢,倒為了你家一個混帳東西,弄得本縣財 +官俱喪。他不想本縣這個七品前程,也非容易到手,在上司面前,不知叩多少頭,說了 +多少『求大人栽培』的話。哪裡曉得到任未及一年,本錢雖然賺回來了,利錢也得了好 + +些,就被你家丈夫這一鬧,不但本縣利錢一個落不到,只怕本錢還是有命無毛。你家害 +得本縣好苦呀!」說罷望著溫球的妻子跳了一會。溫球妻子見他這等著急,也只得望他 +說道:「太爺不必說了,打個倒算盤罷!只當從前少賺了幾個。而且俗語說得好,『湯 +裡來一定是要水裡去的』。看破些罷!」畢竟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五九回 + +訊家屬追究行蹤 緝強梁購覓眼線 + + 話說胡縣令見溫球逃脫,不知去向,急得沒法,只得將他的家小一並拿入縣衙,莊 +房封鎖起來,候緝到正凶,再行發落。 + + 次日即提出梁世和一家四口,又將梁玉貞並捉拿的原差,由桃源縣親身押解淮安, +聽候審問。不日已到,將一干人犯,先行寄入山陽縣監。然後,計全、何路通見了施公 +,將上項的事稟了一遍。施公點頭。接著桃源縣胡維世也來稟見。施公當即傳見。胡維 +世給施公行了禮,站立一旁。施公命他坐下,當下問道:「溫球控告梁世和通同大盜一 +案,貴縣可曾訪查明白,究竟有無證據呢?」胡縣令道:「卑職該死。總是卑職一時糊 +塗,致屈好人下獄。」施公道:「貴縣既為朝廷命官,本縣境內出此等強徒惡霸,應該 +早為懲辦,除暴安良。即使力有未逮,也應該申詳大府,並力合拿,才是道理。為什麼 +通同作弊,誣害良民,但聽一面之詞,便諂害他一家五口。這是有人告到本部堂這裡; +倘若無人出首,這梁氏一家五口,就屈死貴縣手裡了。 + + 現在溫球又復逃脫,貴縣一定知他的蹤跡。仍煩貴縣十日內,將溫球獲到,本部堂 +或看貴縣一官非易,從輕懲處。倘再怙惡不悛,袒護惡霸,本部堂斷不輕恕。那時,貴 +縣可不要怨本部堂鐵面無私!姑候明日訊明原、被告人等,貴縣便請回衙,趕緊緝獲溫 +球到案。」胡縣令聽了這話,哪敢強辯?只得請了安,告退出去。 + + 次日施公升堂,先傳原告陳仁壽問了一遍,即將梁世和夫婦父子提來。梁世和夫婦 +跪在下面,又將前情申訴了一遍。施公又命將梁玉貞帶上。玉貞跪下,先磕了一個頭。 +施公問道:「陳仁壽是你何人?」玉貞道:「是小女子表兄。自幼經父母憑媒說合許字 +,尚未過門。」施公道:「溫球將你搶去,你曾被逼過嗎?」玉貞道:「小女子也曾被 +逼兩次,後因小女子驚嚇成疾;又虧溫家一個姓劉的老僕婦,多方防護,所幸小女子未 +被污。」施公道:「這還是你的造化。但是溫球究竟為著何事,誣害你父母兄弟?可知 +道麼?」梁玉貞又將前情申訴一遍。施公命她退下去,帶桃源縣原差。下面答應,將兩 +原差帶上。施公問道,:「你是去捉梁世和一家四口的麼?」那原差道:「是小的奉了 +縣太爺之命去捉的。」施公道:「你兩個喚作什麼名字?」 + + 兩個原差回道:「小的名喚吳能。」「小的名喚張淦。」施公又問道:「你等前去 +梁家的時節,可曾見有強盜在他家麼?」吳能道:「小的未曾看見。」又問張淦道:「 +你曾看見嗎?」張淦道:「小的也未曾看見。」施公又問道:「可拿著他真憑實據麼? +」 + + 原差道:「也不曾拿著。」施公道:「你等說不曾見他家窩留大盜,又不曾拿著實 +據,你等怎麼就將梁世和一家四口拿去呢?」 + + 吳能道:「小的這日在班房閒坐,忽見溫大爺家有個小使喚作釦子,來喚小的趕緊 +前去;說是他家大爺有要緊的話說。小的不知何事,就隨著釦子去了。到了溫家寨,溫 +大爺就向小的說道:『你們這兩個月內,鬧的盜案是不少了,一件皆不曾破案。 + + 老實告訴你,現在梁世和家窩藏大盜。說不定這些案內,就有他家窩藏的人。你只 +須將梁世和一家拿到縣裡,請官嚴訊一堂,就可以明白了。』小的聽說,便問他道:『 +溫大爺,你老如何知道呢?』溫大爺說的是他親眼看見:某日有個山西人,實在形跡可 +疑,在他家住了兩日才走的。小的聽說,就回去稟知。本官聽了這話,當時就加差張淦 +同小的一同前去梁家,將世和夫婦父子四人,一並解到縣裡。經本官訊了一堂。怎奈梁 +世和堅不承招。本官只得監禁,以待復訊,徹底根究。哪知他竟是個好人?那溫球竟是 +個萬惡奸刁的賊子!不但小的為他所累,連本縣太爺也因他受累不淺了。」施公道:「 +你曾得溫球賄賂麼?」 + + 吳能道:「委實不敢受賄。」施公聽說,忽將驚堂木一拍,怒聲喝道:「爾等還敢 +隱瞞?本部堂早已訪知其事。若不用刑,你等如何肯招?拖下去從重拷打!」手下一聲 +答應,將吳能、張淦兩人拖翻,重重的打了四十大板。施公喝叫:「住了!本部堂問你 +,究竟受了多少賄賂?」張淦被打不過,只得招道:「溫球先送了二十兩銀子,叫吳能 +將這件事辦妥,隨後再為酬謝。吳能嫌少,溫球又加了十兩,共計三十兩。分小的五兩 +,他得二十五兩。當由吳能進去稟明瞭本官,立刻就同小的前去捉拿了。」施公聽說, +又喝令將吳能打了四十,吳能受打不過,也只得一一招出。 + + 施公又命提溫球妻子周氏。溫周氏提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爾夫誣害良民, +搶劫婦女,平時強霸一方,你可知道麼?」周氏道:「小婦人也曾勸過幾次,怎奈丈夫 +總不相信。 + + 前者誣害梁世和,小婦人實在毫無知覺,就是梁玉貞被丈夫搶回,小婦人也不知道 +。求大人明察。」施公道:「你果實不知? + + 本部堂問你,怎麼膽敢將你丈夫放走呢?」周氏道:「大人的明鑒。若謂小婦人暗 + +地將丈夫放走,這可實在冤枉了。那時小婦人已嚇得幾乎要死,自身還愁保不住,何暇 +再顧及丈夫?後來大人派去那兩位老爺,追問小婦人的丈夫所在,小婦人還指著他去尋 +。怎奈沒有尋出,那兩位老爺又再三逼問,小婦人被逼不過,只得隨口應道是逃走了, +其實真不曉得。」施公聽了忽道:「好個刁婦!你在莊上已經對本部堂委員說過,你丈 +夫是趁胡知縣暫離爾莊上那個時節逃走的。爾現在說『實不知道』,足見平時助夫為虐 +!拖下去先給他掌嘴四十,問她可招也不招? + + 如若不招,再給她拶起來問。」手下答應一聲,即刻將周氏扭轉面孔,一五一十打 +了四十。只打得周氏哭叫連天,哀哀求道:「小婦人願招!」施公命手下住了,便又問 +道:「你丈夫究竟逃往何處?你可快快從實招來。再若有半字虛言,定即拶起再問!」 + + 周氏道:「丈夫逃往何方,小婦人委實不知真切。但知丈夫從前有個習武藝的師父 +,是個和尚,在什麼聚夾峰。或者此次就逃往他師父那裡,也未可料。這就是小婦人真 +實口供,其餘就將小婦人拶死了,也不知道。」施公聽說,便問黃天霸道:「你可知道 +這聚夾峰在什麼地方?」天霸回稱:「不知。」施公也不追問,又將胡知縣傳上堂來, +將各人的口供,先與他看了一回。 + + 胡縣令已嚇得魂不附體。施公便予了限期,著他購線在限內緝獲溫球到案。如逾限 +未獲,定即一並嚴加處治。又令梁世和等,安分守業。吳能、張淦及溫周氏,一並著桃 +源縣帶回監禁,候再提訊。胡縣令唯唯退下。施公亦退堂。不知如何捉拿溫球,且看下 +回分解。 + +第三六○回 + +聚夾峰師徒設謀 桃源縣眾寇劫獄 + + 話說胡縣令將一干人犯,帶回桃源縣收監,一面購線緝拿溫球到案,暫且不表。再 +說溫球逃出溫家寨,上馬加鞭,直奔聚夾峰而去。走了兩日,前面已到。這山上是他的 +熟路,無須請人通報,直到軒轅廟內,見了鐵頭和尚,哭訴一番。鐵頭和尚就命人做了 +些酒菜,與溫球吃了,然後又命人將山上眾頭領請來,大家商議。原來這鐵頭和尚是陝 +西人氏,習得一身好武藝,果真是鋼筋鐵骨,有萬夫不當之勇。用一根純銅禪杖,足足 +有七八十斤,更會飛簷走壁。手下積聚五六百嘍兵。更有三個頭目:一個姓萬,名喚世 +雄,慣用鉤鐮槍;一個姓周名鹿,慣用雙戟;一個姓熊名海,慣使單刀。俱是武藝精通 +,能征慣戰,卻又是鐵頭和尚的門徒。當日鐵頭和尚見溫球如此狼狽,逃到此間,即將 +他們三人一齊傳來商議,設法報仇雪恨。萬世雄、周鹿、熊海見師父叫喚,立刻到了方 +丈。一見溫球,同聲問道:「師兄如何這等狼狽?」溫球見問,便將以上各情說了一遍 +。大家一聽,個個咬牙切齒,大怒罵道:「施不全!與你有何仇恨?你專要管咱們的閒 +事!與咱們一流人作對。別人由得你這贓官作威作福,咱們可容不得你這等作為!今日 +又將咱同門弄得這般狼狽。若不將你擒住,咱等誓不為人!」大家罵了一頓。還是鐵頭 +和尚說道:「諸位賢徒,溫球雖然到此,他的家小一定要拘入監牢。咱們也要設個法兒 +,先將他的家小救出,然後再與那贓官施不全為難。大家有什麼妙計,不妨說出來商量 +商量。」只見萬世雄說道:「據徒弟看來,一面到淮安行刺,一面到桃源反監,叫他兩 +頭不能兼顧。如此辦法,家小可以救出,仇恨也可以報了。」熊海道:「萬大哥你這個 +計策雖好,劫獄還可做得到。若去淮安行刺,一人恐怕不能。在小弟愚見,莫若先去桃 +源縣,將大哥的家小先行救出,最為妥當。只要一經劫獄,那桃源縣必要去報。桃源縣 +一經去報,施不全定即派人前來。咱們等他派人前來,那時再合力敵他,總要將他殺個 +片甲不回,實做個以逸待勞,以主代客。若要前去行刺,即贓官手下,雖則黃天霸等人 +不過爾爾,究竟寡不敵眾。萬一不測,反為不美。不若如此辦法更為妥當。不知尊師與 +諸位兄長意下如何?」鐵頭和尚道:「此言甚合吾意。但有一件,必得先著一人去桃源 +縣那裡探聽的確,城中有無防備,然後去反監,一齊帶了出來。」溫球道:「徒弟還有 +一事:那梁家莊還要走一趟,縱不能將他全家誅戮殆盡,這梁世和是放他不得的。」鐵 +頭和尚道:「且到臨時再作計議。」溫球大喜。鐵頭和尚又命人擺出酒來,與徒弟接風 +。當晚師徒五人,就在方丈內暢飲起來。 + + 次日,鐵頭和尚又派了四五個嘍兵,先到桃源縣打探消息。 + + 隔了六七日,嘍兵回山報說:「城中並無準備,唯有桃源縣知縣出了賞格,各處緝 +獲溫球。」鐵頭和尚便命嘍兵退下,遂與眾人商議道:「城中既無準備,可即速下山。 +恐怕稍有延挨,多有不便。」萬世雄道:「師父之言,甚是有理,咱們眾兄弟就是明日 +下山便了。但有一件,溫大哥卻要改扮起來才好。」溫球道:「我這改扮倒也容易,只 +須將頭髮剃去,與師父一樣,旁人便看不出來。若再恐怕不濟,臉上再涂些黑灰,任他 +眼緊的人,也難認出。」大家笑道:「這個法兒倒好。」於是大家便去裝束。到了次日 +,溫球已將頭髮剃去,就借了鐵頭和尚的外衣,穿了起來。萬世雄就改扮了鏢客;周鹿 +改扮了賣膏藥的;熊海改扮了賣藝的。各人暗藏了兵刃。又挑選了四五十個精壯嘍兵。 +此時正是八月天氣,這日眾人下山,正是八月初七,便約定:中秋夜三更行事,不可有 +誤。大家俱已曉得,便別了鐵頭和尚,直奔桃源而去。下得山來,大家又各自分開,陸 +續前進。到了八月十四,已陸續到了桃源,各人先混進城來。溫球等到天黑,挨城而進 +。這日大家皆未會面,只尋了客店住歇下了。到了次日,大家裝模做樣,在街上閒逛。 +只見周鹿拿著兩張狗皮膏藥,在那裡叫賣。萬世雄見了,好生發笑,各人會意。 + + 萬世雄當即走開,走未多遠,又見一堆人團團的圍在那裡。萬世雄擠進人叢中,向 +裡一看,原來是熊海在那裡打拳,彼此就會了意。萬世雄站了一會兒,也就走開,又各 +處去走了一趟,單單看不見溫球。便暗暗想道:「他是個正主兒,咱們皆為他的事而來 +,怎麼他反不見面?」正在暗說,忽見溫球從東首直街上行來。二人又會了意,便走到 +一個僻靜所在。萬世雄道:「師父今夜三更准到。咱們大家在東首城隍廟旁側後,那座 +三官殿樓上會齊。二更過後,你便掩進監門。我與周兄弟、熊兄弟,卻不由頭門進去, +打從監後圍牆上去。你只聽大堂上鼓打三更,便砍開監門進去,我與熊海兩個兄弟,在 +屋上面接應你。 + + 一經將監門砍開,即大喊一聲,我便跳下屋來,指明你到女監去救嫂嫂,以便喚出 +尊嫂;我便再同你去認令郎。」溫球答應,二人不敢多立,仍然各自走開。 + + 看看到了晚間,大家皆用飽飯,陸續的到了三官殿樓上,只等三更便去行事。不多 +一刻,已是二更,溫球便掩入縣門,至監門外面。卻好這夜,所有監卒人等,皆因中秋 +佳節,個個皆賞月,吃得大醉,睡的睡,回家的回家,因此一個不曾遇見的。溫球伏在 +黑暗的地方,側耳靜聽。不一刻,只聽得大堂上那面鼓咚咚咚的正打三更。溫球不敢怠 +慢,在腰間拔出一把樸刀,認定監門使勁砍去。不過五六刀,已將監門砍開,便即大聲 +一喊:「兄弟們快來動手!」此時萬世雄等,早已在監屋上面,將瓦揭開了幾路,看明 +女監的路逕。溫球喊聲未完,萬世雄早跳下來,領著溫球,一同砍入女監。溫球復大喊 +一聲道:「溫球在此,俺的娘子在哪裡?速速前來,俺救你出去!」只聽應道:「奴家 +在此,快快救我出去!」溫球上前,一刀斬斷鐐銬,正欲前去抱她,忽見周鹿從屋上跳 +下,說:「哥哥將嫂嫂先交與我,你趕緊去尋姪兒罷!」說著就將周氏一把就提上了監 +屋。 + + 萬世雄又帶著溫球進入男監。溫球復又喊道:「我兒天德在哪裡?為父今特來救你 +!」天德一答應,溫球即忙上前,將鐐銬斬斷,也是正欲抱他,又見熊海從上面跳下來 +,他也不打話,便將十不全的溫天德,救上屋頂。於是大喊一聲道,「咱乃聚夾峰的好 +漢!如有難友情願出去的,快快隨咱們一齊殺出去呀!」 + + 要問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六一回 + +萬世雄獨力退官兵 眾囚徒同心歸賊寇 + + 話說溫球一聲大喊道:「眾難友有情願出獄者,快隨咱們殺出!」一聲未完,那些 +囚徒誰不要命,是有武藝的,一個個掙斷鐵索,齊搶殺來。卻好眾嘍兵已經殺到,於是 +一同殺出監門。此時監牢俱已驚醒,趕忙各處飛報。不到片刻工夫,桃源縣守備鄭德標 +,已帶了合營兵丁,點著燈球火把,直向南門追趕前去,暫且不表。且說周鹿、熊海二 +人,將溫球妻、子二人救出,哪敢怠慢,立刻背在身上,走到南門。他二人運動壁虎游 +牆的功夫,越過城牆,一口氣跑了六七里,揀了一座樹林,將溫球的妻、子藏入樹林裡 +面。他二人復又還轉身來,天還未明,仍從城牆越入,跳下來就砍死兩個守門兵,又將 +城門大開下來。周鹿便守定城門,熊海便去接應。走未多遠,只見前面燈球火把照耀如 +同白日,喊殺之聲,震動天地。熊海飛舞鋼刀,一聲大喊,直殺過去。萬世雄正與官兵 +在那裡格鬥,又要兼顧溫球--原來溫球本領平常,看看已抵敵不住,幸虧熊海殺到。 + + 萬世雄一見,趕著喊道:「熊兄弟!你趕緊將溫大哥保護出城,上山要緊!這些烏 +龜忘八,牛子狗官,讓俺來敵他罷!」熊海答應,即殺開一條血路,將溫球保護出城。 +到了城門口,又會同周鹿一齊出城,走到樹林裡面,又背上溫球妻、子追趕前去。 + + 走到天明,就在半路上,僱了一隻船,將溫球妻、子安放上船,一同保護上山不表 +。 + + 再說萬世雄與守備鄭德標,殺了有兩個時辰,鄭德標雖然本領高強,究竟敵不過萬 +世雄精悍。萬世雄也不敢戀戰,只得且戰且走。到了城門外,看看城守追得切近,他便 +復轉身來,出其不意,認定鄭德標腿上一刀。鄭德標趕緊躲過,自己雖不曾傷著,馬肋 +上正中一刀。那馬嘶的一聲,飛奔而去。萬世雄也不追趕,即刻放開腳步,帶領眾囚徒 +、嘍兵一齊出城,直往聚夾峰而去。話分兩頭,再說城守營守備鄭德標那馬被砍中了一 +刀,飛奔回去。及再換了馬,隨即趕出城來,已是不及。只得回來查點營兵,受傷的卻 +也不少。此時天色大明,一面去到縣衙會胡縣令商議,一面打發受傷的人等先行回家, +暫為養息。 + + 胡縣令此時已知道溫球會合聚夾峰大盜前來劫獄,劫去溫球妻、子及眾囚徒,急得 +兩手捶胸,呼天搶地。城守營見他如此,實是好笑。當下說道:「老寅兄!事已如此, +急也無益,不過拼著丟官而已,再沒有別樣事情。為今之計,須趕緊申詳上憲,才是道 +理。」胡縣令聽說,只得趕緊命人寫了文書,飛申上去,靜候聽參。次日,梁世和家也 +知道了,梁世和即同妻子說道:「我家是他的仇人,他既能前來劫獄,難保他不前來報 +仇,不若暫避到女婿家。」於是合家就搬進城中,稍避仇人報復。 + + 再說胡縣令申文,這日到了總漕衙門,當有書差呈送進去。 + + 施公一看,不覺大驚失色,立刻將黃天霸等傳進,道:「方才桃源縣知縣胡維世申 +文前來,說是八月十五夜三更,溫球膽敢勾結聚夾峰大盜進城,反監劫獄,搶去溫球妻 +子周氏,兒子天德,並死囚六名,各監犯十六名。經守備鄭德標追趕接戰,復被該盜斬 + +開城門而逸。似此目無王法,膽大妄為,若不設法將這伙大盜趕緊捉拿,將來為禍不淺 +!但不知這聚夾峰究在何處? + + 山上強盜共有幾人?須得細細探明,以便前往剿滅。」黃天霸等皆默然不答。施公 +道:「諸位賢弟何以不答一言?」計全道:「大人明鑒。都司曾聞人說,這聚夾峰在河 +南、江蘇交界地方。 + + 兩面山頭,峰高險隘,中間只有一條小路,還只能容一人行走。 + + 頂上有一座軒轅廟,大概那些強人,就在這廟內盤踞。非是都司等不答一言,只因 +這聚夾峰險峻異常,恐怕一時難破。所以都司等,在這裡打算如何去法,如何將那伙強 +賊剿除,還求大人勿存他意。」施公道:「原來如此。但諸位賢弟既知道這個所在,你 +們大家商量妥當,再去剿除,也是事半功倍的一法。本部堂卻只恨桃源縣不能事先預防 +。境內有這等惡霸土豪,他敢與他通同作弊;及至事發,將溫球的家小收入內監,就應 +該刻刻耽心,時時防備。還是一味昏昏,弄到反監劫獄而後已,尚復成何事體?若再姑 +容,何以能警愚惡之輩?本部堂是萬萬不能容了他的!」黃天霸等大家稱是。施公當即 +批飭下去,批:桃源知縣胡維世居官昏昧,著即先行革職;仍一同勒限緝獲越獄在逃之 +溫周氏、溫天德各犯人等,並將膽敢勾結大盜之溫球,暨聚夾峰各盜寇,一並拿獲到案 +,照律懲辦。若再奉行故事,定即從重治罪。桃源縣守備鄭德標雖經聞報,追之不及, +究屬有疏防範,著一並革職留任,以觀後效。施公批飭已畢,黃天霸等退出,大家便籌 +劃計策,預備前往聚夾峰剿滅匪寇,暫且不表。 + + 再說溫球帶同妻、子,一路之上,並未有查問。不日到了聚夾峰,當即挈領上山, +先與鐵頭和尚道謝。鐵頭和尚將劫獄情形問了一遍。溫球一一回答。鐵頭和尚便道:「 +你們都困乏了,且去歇息,等萬世雄回來,大家再議守山的良策,以防官兵前來剿滅。 +」溫球等答應退下。當即尋了一所房屋,給溫球的妻、子居住。隔了一日,萬世雄也就 +回山,稟明鐵頭和尚說: + + 「帶了好些獄中的好漢,他等都情願附從在此,即請師父定奪!」 + + 鐵頭和尚道:「他們既情願前來,沒有再使他們下山的道理。 + + 好在這裡也不多他們這十幾個人,就留他們在這裡照應罷!」 + + 萬世雄答應,即刻出去,將帶來的各犯領進來,給鐵頭和尚相見。鐵頭和尚又吩咐 +了幾句話,各犯這才退出。萬世雄也就走了出去。次日,萬世雄等走入方丈,與鐵頭和 +尚相見,說道:「徒弟們既已前去劫獄,這時節定然各處都曉得了。那些贓官既經知道 +,別人還料不定派兵前來,唯有施不全那個贓官,一定是要委派人到此的。咱們也要預 +備預備,一來免得臨時措手不及,二來也使他知道咱們的厲害,不敢藐視才好。」鐵頭 +和尚道:「為今之計,山上的糧草都是足的,這一件無須慮得。 + + 唯有兩座山頭,加添些擂木炮石,寨柵外面再加些鹿角上去,恐防官兵前來攻打。 +各處隘口多派巡查,還怕黃天霸等人,不是明來,卻是暗至,這件最要防備!好在這山 +前只有一條小路可通山寨,後山的那條路,是沒人知道的。」萬世雄等答應,即日預備 +起來,以防官兵來此剿滅。畢竟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六二回 + +鐵頭僧設險守要 黃天霸奉命出征 + + 話說萬世雄與鐵頭和尚商議拒政官兵之策,鐵頭和尚已將各處要隘籌劃一番。次日 +,忽說道:「桃源囚徒內中,難免有武藝高強、膽量出眾之輩。如果有這等人,他既歸 +順於我,也可命他們幫助。那獄內這一班囚徒,我何不將他們呼喚前來,盤問他們一番 +?」萬世雄聽說,當下即轉身出去,一會子將那二十二人全行帶來,先令他們給鐵頭和 +尚行禮,站立兩旁。鐵頭僧開口說道:「你等久處監牢,自分必死。難得有此機會,逃 +脫出來,真是虎口餘生,萬分之幸!但是你等既到咱這裡,必欲代咱做一番事業,也不 +負咱救你等性命之恩。你等內中有武藝高強者,可即報上名來,生平會使哪般兵器?待 +為師各給你等的兵刃,就在這裡比試一回,好派你等一處責守。如係向來既無武藝,又 +無膽量的,便給你充作嘍兵,以聽使用。」鐵頭僧話才說完,只見那囚徒中走出六人, +雖然身軀長短胖瘦不一,卻生得個個相貌猙獰,精悍無匹,一齊大聲說道:「咱等既承 +師父救命之恩,如有用咱等之處,皆願效死力!」鐵頭僧聽了大喜道:「你等姓甚名誰 +?可說與為師知道。」只聽各人齊聲說道:俺喚陸老么。俺喚曹如虎。俺叫沈三魁。俺 +喚衛達。 + + 俺喚韓豹。俺喚呂飛熊。六人報名已畢,鐵頭僧又問道:「誰會使哪般兵器,可自 +取來演試一回,待老僧量材使用。」 + + 話猶未了,只見陸老么走到旁邊兵刃架上,取了一柄牛耳撥風刀,走到院落當中, +放開大步,舞了一回。鐵頭僧一見,覺得很有些膂力。陸老么舞罷,仍然走上廳來,將 +刀插在架上。 + + 接著呂飛熊取著一枝方天畫戟,也走到院落中間,只見他將方天畫戟端在手中,忽 +然一擺,足足有那碗來大的花頭。鐵頭僧看見,已是喝采;又見他用盡生平之力,將那 +枝方天畫戟舞了一回,真如萬道寒光,輕身活潑,鐵頭僧大喜。呂飛熊舞畢,走到廳上 +,也將方天畫戟插在架上。曹如虎見他兩人試了刀戟,也就在兵器架上,取下一口大砍 +刀,也走到院落當中,飛舞旋轉,演試了一回,仍然送上兵器架。接著沈三魁取了單刀 + +,韓豹取了鑌鐵點鋼叉,衛達取了爛銀槍,三個人也走到院落中間,各耍了一回。個個 +皆本領高強,技藝精絕。鐵頭僧大喜,復又問道:「你這等六人所用兵器,老僧俱已試 +過。但你這六人之中,可有能飛簷走壁的麼?」只見陸老么一聲答應:「俺願獻末技與 +師父一看。」說著,一縱身已飛上大廳中間那根樑上。 + + 鐵頭僧一見,好不歡喜。只見他在樑上騰挪飛舞,極其靈便;忽然一轉眼間,已輕 +輕的跳落下來。大家喝采不已。其餘五人卻不會這等功夫。於是鐵頭僧即收了這六個人 +為徒弟。這六人當與鐵頭僧拜畢,又與萬世雄等平拜起來。鐵頭僧即命手下大擺筵宴, +一齊坐下暢飲,大家好不暢快。飲酒之間,鐵頭僧又開口說道:「本師自從得了這山寨 +,並無官兵前來攻剿。現因溫徒弟這件事,太鬧得大了,咱料施不全那裡,一定派兵前 +來窺探。大家都要協力抵拒,不可使官兵得手,挫動本山銳氣。」 + + 大家齊聲答應道:「師父但請放心,如有官兵到此,定然殺他個片甲不回,使他不 +敢藐視。」於是大家暢飲而散。鐵頭僧即命呂飛熊、韓豹二人,守東山青龍崗,曹如虎 +、衛達守西山白虎嶺,陸老么、沈三魁守谷寨柵,萬世雄、周鹿、熊海守中軍寨柵,自 +己獨守山頭。分派已定,大家各執其事,這且不表。 + + 且說施公這日又將黃天霸傳齊問道:「聚夾峰強寇猖獗,膽敢劫獄反監,若不及早 +征剿,恐怕養虎成害。諸位賢弟可有什麼妙計,破得這聚夾峰麼?」黃天霸道:「自從 +那日奉諭之後,總兵等已經飭派心腹何三前去打聽,將聚夾峰的山勢情形,並山內有多 +少強人,為首的究竟是哪一個,令他細細探聽清楚,限十日內回覆。現在已去有六日, +早晚便可回來。一經得了實在情形,與副將等即預備前去剿滅。但聞聚夾峰山勢險峻, +他山上既鬧了這樣大事,必然料有官兵前去,他那必然是要準備起來。現在實無破敵之 +策,只好待到那裡,大家再等計議。在末將看來,此次剿滅聚夾峰,非多派官兵不足以 +助威勢。還請太人裁酌!」施公道:「那個自然,賢弟等可即挑選起來;一候細作回來 +,便可即日前往,免得再延時日。」黃天霸唯唯答應,當即退出。一面即吩咐所有漕營 +各標兵丁,一並於三日後,齊赴教場點選,聽候調用。各營兵丁奉了這個號令,到了第 +三日,皆齊集教場,聽候挑選。黃天霸等當日即挑選了二千五百人馬,分為五隊。並傳 +令:所有軍裝一切,趕緊齊全預備,一經擇定吉日,便要起行,不得違誤軍令。各營答 +應下去。 + + 不一日細作回來,報與黃天霸等知道:「小的奉了老爺之命,前去聚夾峰察看形勢 +,並探聽一切。茲查得聚夾峰兩山對峙,左為青龍崗,右為白虎嶺。中間有一條小路, +只容一人行走;由小道進入谷中,約半里多路,便是該盜外口的寨柵。由寨柵進內,攀 +岩而上,還有座中寨;進了中寨裡面,便是軒轅廟。廟內有四個強盜,為首的叫做鐵頭 +和尚,其餘三人:一喚萬世雄,一喚周彪,一喚熊海,俱是鐵頭和尚的門徒,都有萬夫 +不當之勇。自那日劫獄之後,鐵頭和尚又得了同時出獄的六個囚徒:一喚呂飛熊,一喚 +韓豹,這兩人把守青龍崗;還有曹如虎、衛達這兩個現守白虎嶺;還有陸老么、沈三魁 +,這兩個守谷口寨柵;萬世雄、周鹿、熊海,這三人守中軍寨柵;鐵頭和尚自守山頭。 +並有嘍兵五六百名,個個皆是精悍無比。峰後還有一條小路,非本地土人不知。小的到 +了那裡,卻好遇見山上一個嘍兵,也是壽州人氏--小的從前在家鄉的時節是認得他的 +,後來他因犯了法,就逃走在外,有了四五年,不知下落,不知怎樣到了那裡。小的看 +見他,就央他帶著小的上山,各處耍了一日。他還問小的從哪裡來的?小的未敢說出是 +從這裡去,說是由河南有事,從此經過,現在就要回家。閒談之中,他便將以上的情形 +,通通告知小的了。」黃天霸道:「你這個家鄉人,叫什麼名字?現在那裡管什麼事呢 +?」何三道:「小的那個同鄉叫個張四保,現在那裡充當一個小頭目,就派在呂飛熊、 +韓豹兩個名下聽用。」黃天霸道:「你不必走開,咱還有事用你呢!」何三磕了個頭道 +:「老爺如有差遣,小的即當伺候便了。」 + + 說著,退了下去。黃天霸聽了何三這一番話,即刻就到了施公那裡,又將眾人約齊 +,把何三打聽回來的話,細細說了一遍。 + + 施公道:「既然如此,諸位賢弟當於何時拔隊呢?」黃天霸稟道:「請大人吩咐。 +」施公道:「後日是十月初一,而且是個上吉良辰,就於初一拔隊,包管諸位賢弟馬到 +成功。」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六三回 + +黃天霸督師征草寇 李公然故意敗強徒 + + 話說黃天霸奉了施公之命,準備十月初一日拔隊起行。先於前一日,施公傳諭出來 +:命黃天霸總統全軍,關太為幫統,褚標為參謀,張桂蘭、郝素玉為中軍左右羽翼,共 +帶兵一千。 + + 李昆、金大力為前軍,李七侯、何路通為左軍,王殿臣、郭起鳳為右軍,各帶軍兵 +五百。計全、賀人傑為全軍護衛,務共恪遵號令,追趕前進。一候剿滅有功,再行保奏 +升賞。黃天霸等奉了憲諭,即日各按隊伍預備齊全。到了初一天明,黃天霸同關小西二 +人,先到施公前告辭。施公又獎諭了兩句話。二人退出,即刻到了大教場,祭過大旗, +拔隊起行。那一千五百名兵士,個個弓上弦,刀出鞘,一路之上,浩浩蕩蕩,直奔聚夾 +峰而去。不一日,探馬報道:「前面已到聚夾峰不遠,只有十里之遙,特請元帥令下! +」黃天霸聞報,命就地升炮安營,分為前、後、左、右、中五隊,立下寨柵,各歇一宵 + +。次日,天霸傳出號令,命前隊先探賊勢。 + + 李昆、金大力立刻帶領兵弁前去哨探。不一刻,到了聚夾峰下。李昆把馬一拍,端 +著爛銀槍,一馬衝至谷口,大聲喊道:「你等這伙狗強盜聽著!俺老爺特奉總漕施大人 +之命,因你等膽敢袒護溫球,前去桃源劫獄,實屬目無法紀。今特前來剿滅你等,速速 +將頭領獻出,尚可免你等一死。若再抗拒官兵,立刻就將爾等的巢穴踏為齏粉!」李昆 +喊了一陣,裡面並無一人答應,也無一人出來,李昆好不疑惑。再向兩邊山頭一看,真 +個是險峻異常。正在凝神觀望,忽聽一聲梆子響,兩邊山頭許多擂木炮石直丟下來。李 +昆趕著撥馬就走。忽聽後面轡鈴響處,一聲大喊道:「好大膽的狗官!敢來窺探咱爺的 +山寨。咱呂爺爺前來擒你!」話猶未了,一馬衝殺過來。李昆趕著撥過馬頭,將那人細 +細一看,正要問他名姓。只見那人自己報道:「你認得呂飛熊爺爺麼?」說著擺動方天 +畫戟,直向李昆刺來。李昆急舉銀槍招架。兩人搭上手,就大戰起來,一來一往,殺到 +有數十回合。忽見呂飛熊一戟刺到,李昆向旁一閃,順手一槍,直向呂飛熊肋下刺去; +呂飛熊急用戟桿向旁一格,趁勢倒轉戟頭,便往李昆劈面刺到。李昆也即舉槍桿向上一 +迎,順手就還他一槍。呂飛熊一面讓開,一面把馬一拍,向斜刺裡跑去。李昆緊緊追趕 +。只見呂飛熊那匹馬忽然失了前蹄,李昆急急趕上一槍,以為這一槍定要送他性命。也 +因李昆自負太甚,未免大意,不曾防備得到。李昆一槍方要刺下,呂飛熊覷得切近,忽 +將馬一領,一轉身擺動畫戟,直向李昆當胸刺來。李昆說聲:「不好!」趕緊身子一偏 +,那一戟正中馬腹。那馬直立起來,把李昆掀翻在地。呂飛熊看得真切,復一戟要來送 +李昆性命。 + + 不提防金大力在後面,看見李昆跌於馬下,他拚命飛奔前來,舉起鑌鐵棍,認定呂 +飛熊腿趕忙一棍,就地掃到。那馬後足被金大力這一棍,已是斷送了一隻,也就立刻將 +呂飛熊掀於地下。 + + 金大力正要復一棍結果他性命,只見谷口內飛出一騎馬來,將呂飛熊救入谷內。金 +大力不能追趕,就將李昆扶起,換了馬匹,給他坐上,好回營而去。 + + 李昆回到營中,悶悶不樂。金大力在旁勸道:「李五哥何必如此,勝負乃兵家常事 +,何必掛懷?好在那姓呂的,也被小弟將他打翻下馬,兩邊皆算扯直。明日五哥再與他 +決一雌雄便了!」李昆道:「賢弟有所不知,初次交鋒,便被他挫動銳氣,雖然天霸賢 +弟未必因此見怪,但於自家面上十分慚愧,故此悶悶不樂。」金大力道:「哥哥萬勿介 +懷,自古道,『有小負必有大勝』。今日雖然稍有挫動銳氣,再與你交戰,包管你大獲 +全勝的。」金大力正在勸慰李昆,忽然黃天霸、關小西二人前來,李昆讓他們坐下。原 +來天霸已經知道他未曾得勝,怕他有些慚愧,因此約同關小西前來觀看。一到營內,便 +見李昆垂頭喪氣,當下天霸開口說道:「五哥!今日雖然小挫,可切勿介懷!兵法有雲 +,我欲大勝,必先小敗,然後使他自驕,我則可以一鼓而下。今五哥此舉,卻隱合兵法 +之妙。以後小弟便處處以此法待之,包管一月之中,雖其山勢嵯峨,定可剿滅殆盡。五 +哥切勿自餒,要緊,要緊。」李昆見天霸如此慇懃,前來寬慰,也就把羞愧丟在一旁, +這且不表。 + + 再說呂飛熊回轉山頭,到了聚義廳上。鐵頭僧一見當即誇道:「賢弟初次出馬,今 +日就能將前部的先鋒打敗,足使他挫動銳氣。只要三五次一連將他們打敗,那些狗官定 +然聞風膽落。 + + 那時再將施不全殺了,咱們就可隨心所欲了。」說罷,即命手下擺酒慶賀。當日合 +山人等,無不歡呼暢飲,一宿無話。 + + 次日天明,李昆吃飽了戰飯預備出營,到山下挑戰。忽見關小西飛馬而來,向李昆 +說道:「昨晚褚老叔與計大哥、黃賢弟三人在那裡議論,說是五哥昨日既小敗一陣,山 +上那些狗盜必然談論,以為我等本領平常,先鋒不過如此,他必然驕滿。 + + 我等便可長其驕心。今日如果出戰,萬萬不可取勝,還是要敗。 + + 特恐五哥不知,因此使小弟前來奉達。並使小弟在此,候五哥敗下,小弟便與他們 +再戰。小弟再敗,隨後黃賢弟等前來接戰,還是詐敗。說是仿那諸葛孔明火燒博望坡七 +十二敗之法,以驕其心;然後再戰,便可以二鼓而下,攻他的巢穴。」李昆聽說,也覺 +有理,當下答應,立刻上馬出了營門,仍去山下挑戰。李昆才到谷口,早見嘍兵飛報進 +去。少刻,呂飛熊即飛馬出來。 + + 彼此相見,更不打話,一槍一戟,二人便交起手來。呂飛熊抖擻精神,恨不能一戰 +就可結果李昆的性命。李昆也處處留神,刻刻防備。兩下正殺得難解難分,兩面喊聲震 +地,忽見李昆把馬一拍,落荒而走,呂飛熊緊緊追來。李昆復戰數合又走,呂飛熊又追 +,李昆又掉轉馬頭,再戰數合又走。呂飛雄哪裡肯捨,復又追去,直追至十里之外,呂 +飛雄方才回馬轉去。走又未有多遠,又見韓豹一人追趕前來,呂飛熊看得切近,當下把 +馬一拍,直迎上去。卻好關小西已到面前,呂飛雄即擺動畫戟,直刺過來。關小西早已 +看見,趕著用刀架開,二人搭著手,又大戰起來。戰未兩合,韓豹提著點鋼叉已經趕到 +,劈頭就是一叉,向關太搠到。關太急急架開鋼叉,便望著韓豹虛晃一刀,拍馬便走。 +呂飛雄、韓豹哪裡肯捨,奮力緊緊追來。欲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六四回 + +關小西刀斬呂飛熊 賀人傑鏢打曹如虎 + + 話說呂飛雄正趕關太,忽然他坐下馬將頭一搖,立刻壁立起來,將呂飛雄掀翻在地 +,那馬溜韁而去。你道這是何故?原來李昆藏在樹林之內,看見呂飛雄追趕下來,要試 +試他的本領如何,看他留神不留神,因此發了一彈,正打中那馬眼,故此那馬即刻壁立 +起來。李昆遠遠觀看,只見呂飛雄雖然被馬掀倒在地,他尚不知何故。李昆看罷,知道 +呂飛雄不過一莽夫,本領也不過如此。彼此收兵回營。次日一早,呂飛雄便下山挑戰。 + + 小軍報入帳內。李公然正欲出馬,關小西便道:「李五哥!這狗賊讓我去將他殺死 +了!」說著飛身上馬,出了營門。兩邊排成陣勢,彼此更不打話,立刻交起手來。一來 +一往,兩個人戰了五十餘個回合,不分勝負。此時賊兵隊裡,卻惱了一人,手執大砍刀 +,一馬飛出,大喝一聲:「好大膽的狗官,休得逞能! + + 俺曹爺爺前來取你的狗命。」手起一刀,即向關小西當頭劈下。 + + 關小西正欲前來招架,官軍隊裡李公然手執銀槍飛馬出彩,喝一聲:「狗強盜!你 +老爺特來擒你!」說著也就一槍刺來。曹如虎端定大砍刀,將李昆的槍掀過。李昆覺得 +來賊很有些膂力,就這一刀掀過,已將李昆的虎口震出血來。李昆暗道:「狗強盜倒有 +些扎手,倒要小心防備。」當下將長槍橫在手中,正欲問來人姓名,只見曹如虎又是一 +刀砍來。李昆將槍架住,喝問道:「狗盜賊!你可通名來,俺老爺槍下不挑無名之卒! +」曹如虎聽說便道:「你這狗官聽了,俺爺爺乃聚夾峰鎮守白虎嶺大王曹如虎是也。你 +亦將名留下,待俺殺一個有名的狗官!」 + + 李昆大喊一聲:「狗強盜聽了!俺老爺乃欽差總漕施大人標下都司,李公然老爺是 +也。你既問俺老爺的大名,就該早早下馬受縛,免污了老爺的寶槍。」那曹如虎大怒, +又是一刀砍來。 + + 李昆趕緊招架,好容易將曹如虎的大砍刀架了過去,正要還他一槍,哪知曹如虎刀 +法精通,不容李昆回手。李昆只顧招架,不能還槍,看看已抵敵不住。 + + 只聽關太大喝一聲:「李五哥使勁兒,小弟前來助你!」原來關太與呂飛熊兩個鬥 +到有六十個回合,關太便使了個拖刀計,先向呂飛熊虛砍一刀,拍馬便走。呂飛熊不知 +他用計,只道他敗了下去,即便趕緊追來。關太也不回顧,只管朝前跑;呂飛熊也只顧 +緊緊相追。關太等他追得切近,忽然將身一轉,就從馬腹下翻起一刀;呂飛熊正趕得高 +興,措手不及,被關太一刀斬為兩段。關太即梟了首級,掛於馬項。正欲回營,見李昆 +戰曹如虎不下,看看要敗下來,他便趕上前來助戰。李昆一見關太殺到,自己有了臂助 +,不覺陡長精神,奮力大殺。曹如虎知道有人前來助戰,也便舍了李昆,直奔關太而去 +。關太舞動金背大砍刀,一聲大喊道:「狗強盜!你尚不知死活,看俺老爺馬下掛的頭 +是誰呀?你可知呂飛熊已被俺老爺斬了!」曹如虎一見,更大怒起來,也就奮力提了大 +砍刀,直向關太砍來。關太接住便殺,兩柄大砍刀殺在一處,真是一對兒,刃芒耀目, +冷氣逼人。 + + 那山頂上韓豹看見呂飛熊已被關太殺了,曹如虎恐非關大對手,趕著把馬一拍,飛 +下山來,舞動雙股點鋼叉,直向關太刺到。李昆一見,趕緊上前接住,四個人戰在一堆 +,兩邊助威之聲,幾乎震動天地。關太與曹如虎戰有四十餘個回合,看看也抵敵不住, +又使出拖刀計誘他,當下即虛砍一刀,拍馬便走。 + + 曹如虎也不知是計,仍然緊緊追趕。關太在前夾馬飛跑,曹如虎在後拍馬狂追。看 +看已經追上,關太正欲翻起刀來去斬曹如虎,哪知曹如虎已經看破,便大吼一聲:「俺 +爺爺不怕你的詭計!你這拖刀計瞞得過別人,怎瞞得俺爺爺?」說著就是一刀當頭砍到 +。關太幸虧眼快,知道曹如虎看出了破綻,定然不肯相饒,立刻把馬一夾,那馬嘶的一 +聲,復又跑去。曹如虎哪裡肯捨? + + 關太正在危急,恰巧賀人傑一支軍前來接應,當即擺動雙錘,接住廝殺。曹如虎見 +賀人傑,不覺哈哈大笑道:「我道什麼三頭六臂的大將,原來是一個小子。」也就舞動 +大砍刀,奮殺起來。賀人傑戰不三合,知道不能抵敵,一拍馬回頭飛奔。 + + 曹如虎還是不捨,在後緊緊追趕。賀人傑身軀便捷,腰間掏出金錢雙鏢,勒馬相待 +,看看曹如虎追得急近,手這一揚,大聲喝道:「賊囚不要趕了,看鏢吧!」曹如虎正 +趕得高興,忽聽一聲:「看鏢!」倒是他不抬頭,還可以躲得過去,哪知他這一抬頭, +說時遲,那時快,一對金錢鏢已打入曹如虎眼內去了。只聽曹如虎「啊呀」一聲,栽於 +馬下。賀人傑看得真切,哈哈大笑,遂即把馬一拍,直飛過來,手起一錘,登時將曹如 +虎打得腦漿迸裂。山頂上賊寇見傷了兩個頭目,趕著鳴金收軍。韓豹正與李昆殺個對手 +,忽聽金聲響,便搠了一槍,奔回谷口去了。 + + 這邊官軍擂起得勝鼓,大家回營。黃天霸將李昆、關太等接入大寨,大家歡喜無限 +。 + + 且說韓豹回了山寨,鐵頭僧聞知呂飛熊、曹如虎兩個死於非命,傷感不已。當下急 +叫韓豹退下。鐵頭僧便與萬世雄議道: + + 「今日一陣,連喪兩個徒弟。以此看來,官軍昨日之敗,還是誘敵。為師倒有個主 +意在此:明日出戰,俺們也誘他一陣,將他們誘入谷口,兩邊山上將擂木滾石放下,把 +他的歸路截住。 + + 俺們就可在谷中與他廝殺,任他插翅也難飛去這谷中,然後再並力擒拿,可以大獲 +全勝。」世雄正欲回答,只見陸老么上前說道:「師父!徒弟倒有一計在此,今夜二更 +時分,徒弟前去官兵營中,察看他的動靜。如果能於下手,就此將他的主將黃天霸刺死 + +。若是他那裡防備得緊,徒弟便回山報信,就於夜間前去劫寨。徒弟料他們殺了兩日, +大家也是辛苦;今日又勝了一陣,必然將我們不放在心上,且料我們不敢出去。趁此出 +其不意,攻其無備,可以大獲全勝而回。不知師父與諸位師兄意下如何?」鐵頭僧道: +「此計卻甚有理。但是你二更前去,未免太遲,往返恐來不及,不若一黑即便前去。無 +須行刺,只要探聽他那裡有無準備。如若他們果然無備,你便可速速回山,我一面派人 +前去劫營。若待你二更始去探明一切,再行回山,往返極快,也要兩個時辰,哪裡還來 +得及?所以叫你要走,一黑就前去。但不可大意,務要格外小心,不能給他們看破。」 + + 陸老么道:「師父!不是徒弟誇口,俺這飛簷走壁之功,到今已用了八九年。俺從 +前有個綽號,喚做一陣風,因為俺往來飛快,就同起了一陣風的一般。這個絕技,徒弟 +自己也相信得過,師父但請放心。」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六五回 + +探軍情妄思劫營寨 授密計暗地取山頭 + + 話說陸老么等至天黑,換了夜行衣靠,急急的跑下山來,直奔大營而去。這且按下 +。且說黃天霸見今日勝了一陣,又殺死兩個賊人,便思傳令出去,令各營人等休息一夜 +,明日再去攻山。計全在旁說道:「黃賢弟!萬萬不可如此。豈不知兵法有云:我勝則 +不可輕敵。今日雖勝了一陣,不過殺了他兩個頭目,他山上並末大傷元氣。萬一他探知 +我們因勝了一陣,便疏忽起來,他就趁此前來劫營,那時措手不及,如何是好?在愚兄 +看來,今夜必有人前來暗探,我們外面盡可放出疏忽樣子,讓他來探我,我卻暗暗防備 +,使他不出我所料,然後可如此如此而行,賢弟以為何如?」黃天霸聽說大喜,即刻密 +傳號令:各營於初更時分,一律吹燈熄火,卻暗暗嚴加預備,不可略有疏忽。二更以後 +,聽候調用,如有泄漏風聲,定按軍法從事。 + + 此令一出,各營不敢略有怠慢。看看天黑,黃天霸即在大帳內聚起眾兄弟,在那裡 +歡呼暢飲,大家皆隨聲附和,有的說:「鐵頭僧早晚就要被捉的!」有的說:「聚夾峰 +的強盜本領平常!」正在高談闊論,忽見大帳外有個黑影兒一晃,黃天霸瞥眼看見,就 +望了計全一眼。大家會意,故作不知,仍然歡呼暢飲。一會子飲畢,黃天霸即傳令出去 +:各營兵士連日辛苦,今夜暫歇一宵,明日當合力奮攻山寨。當有旗牌號令出去。一會 +子,前、後、左、右、中五營,吹燈熄火。大家說道:「這兩日實在辛苦極了,難得統 +領今日發出令來,吩咐我們歇息歇息,真乃意想不到之事。我們不要耽擱了,早一刻兒 +多睡一刻呢! + + 明日還要出去打仗。但願這兩日就將那個忘八羔子的鐵頭和尚捉住,我們就可以回 +去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休。 + + 一會兒工夫,這五營內連聲息一點都沒有了。 + + 陸老么早已到了寨內,方才黃天霸看見那個黑影兒,就是他在那裡偵探。所以黃天 +霸故意發出那一號令,吩咐各營暫歇一宵,分明使陸老么聽了回山送信,叫山上眾寇們 +前來劫寨,這裡好將計就計,前去攻山。這是合該鐵頭僧及一眾強寇要招劫冤,冤冤枉 +枉聽了陸老么的言語。當下陸老么聽得真切,心中大喜。以為卻中妙計,立刻回轉山頭 +送信,叫他們前來劫寨。 + + 就在這個空兒,黃天霸就密傳號令:令李公然分一半人馬,會同何路通、賀人傑二 +人暗暗抄出大路,直望青龍崗東首埋伏;李七侯分兵一半,會同王殿臣、郭起鳳二人, +暗暗抄出大帳,直望白虎嶺西首埋伏。只聽中軍號炮一響,即搶上山,各將山頭占住, +不得有誤。又令張桂蘭、郝素玉,各帶精兵二百,在營門左右埋伏,但聽中軍號炮一響 +,直殺進來。又令關小西、計全各帶兵丁二百,在於青龍崗、白虎嶺腳下埋伏,但聽中 +軍號炮,卻按兵不動,等到連珠炮響,即便前來接應,以斷賊眾歸路。自己卻與褚標把 +守中軍。各人得令而去。真個是人銜枚,馬勒口,各人帶了兵卒,暗暗的埋伏去了。 + + 卻說陸老么回至山寨,將前項的話說了一回。鐵頭和尚立刻傳齊眾寇,便令萬世雄 +、周鹿,帶領嘍兵二百名,往前衝寨。 + + 又吩咐兩邊,直搶官兵大營:熊海、韓豹各領兵丁二百名,直搶官兵左營;沈三魁 +、衛達,各帶兵丁二百名,直搶官兵右營; + + 陸老麼、溫球,帶領兵丁二百名,往來接應。吩咐已畢,眾寇各帶人馬,也是人銜 +枚,馬勒口,直奔山下而來。到得官兵大營,正交三鼓。萬世雄、周鹿一齊殺入大營, +不見裡面動靜,他二人以為卻中妙計,直奔中軍殺來。剛走至箭道,忽聽一聲梆子響, +兩邊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左邊黃天霸殺到,右邊褚標殺來。萬世雄、周鹿知道中 +計,正待要走,已來不及。 + + 黃天霸戰住萬世雄,褚標戰住周鹿,這一場大戰,直殺得喊聲大震,鼓角喧天。萬 +世雄、周鹿正在危急,卻好韓豹、熊海從左邊殺來;沈三魁、衛達從右邊殺來。黃天霸 +見左右皆有賊兵接應,即令人將號炮放起,只聽一聲響亮,張桂蘭、郝素玉,各帶兵丁 +二百,從營門外掩殺進來。一見天霸、褚標與賊眾在那裡混戰,黃天霸被萬世雄、周鹿 +二人圍住,看看要抵敵不住,桂蘭即在身旁掏出神箭,颼的一聲,直向萬世雄面上打去 +。萬世雄毫不防備,面上中了一箭,只聽「哎呀」一聲,手這一鬆,那兩柄飛抓丟於馬 +下。黃天霸看得真切,知道他中了暗器,順手就是一刀,結果了性命。周鹿看見萬世雄 +已死,奮力來戰天霸,卻被天霸出其不意,在周鹿手腕上砍了一刀。周鹿負痛,不敢戀 + +戰,把馬一拍衝殺出來。卻好金大力正來接應,一見周鹿敗下,不問情由,迎將上去, +夾馬頭就是一棍。那馬嘶的一聲,壁立起來,便將周鹿掀於馬下。金大力正欲上前舉棍 +就打,斜刺裡跳出陸老么,將中耳撥風刀架住金大力的大棍,周鹿趁此逃脫。金大力與 +陸老么戰不二合,被陸老么一刀砍傷右腿,金大力只得負傷而逃。陸老么也不追趕,便 +去接應熊海、沈三魁等人。褚標此時已將韓豹砍死。沈三魁、衛達、熊海三人,正與黃 +天霸、褚標、張桂蘭、郝素玉四個,團團圍住,那裡廝殺。正在危急之際,只見陸老么 +殺入,他們三人還不奮力殺出重圍,難道還是坐以待斃麼? + + 黃天霸等見熊海等奮力殺出,一面將連珠炮放起,一面追趕出來。計全、關小西一 +聽連殊炮響,也就帶了兵丁前來接應,卻好正遇沈三魁等人出來。關小西一見,也不打 +話,當頭便是一刀,向沈三魁砍去。沈三魁哪裡還敢接戰,只得將關小西的大刀架開, +仍自奮力衝出。關小西哪裡肯捨,接著又是一刀砍了進來。沈三魁心下一慌,手中一慢 +,正欲招架,又被關太一刀砍於馬下。此時熊海見沈三魁已被砍死,越發不敢戀戰,急 +急的上馬加鞭,一路衝出營門,飛奔而去。計全一見,也就趕上前去。熊海轉過大營, +卻不從谷中逃走,反而落荒而逃。計全緊緊窮追,轉了兩彎,忽然不見。計全不敢深入 +險地,恐有埋伏,只得拍馬而回。你道那熊海何以忽然不見?他卻轉過山後,從那條小 +路上山去了。此時衛達、陸老么仍在營中,未能逃出。二人正在危急,不得殺出重圍。 +陸老么忽然心生一計,望著黃天霸手這一揚,一聲喝道:「看寶貝!」黃天霸一聽,只 +當他有暗器打來,趕著將頭一低,讓了過去。陸老么就在這個當兒,身子一縮,躥上帳 +房,連縱帶跳,登時不知去向。衛達見陸老么復又逃走,自知不能活命,只得下馬受縛 +。黃天霸等人並不收兵,復又殺出營門,直向聚夾峰而去。畢竟青龍崗、白虎嶺如何攻 +破,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六六回 + +眾英雄合力攻山 鐵頭僧拚命拒敵 + + 話說黃天霸等到了山下,仍見李昆等在那裡攻打青龍崗、白虎嶺,尚未攻破。你道 +這是何故?原來這兩個山頭,形勢頗險,由山下直到山頂,那條道路壁立上去;加之山 +上多設擂木滾石,不必說李昆等人,就是飛將軍也不能立破。先是李昆一聞號炮,知道 +大營裡已經得手,立刻就率領兵丁直殺上去。走至半山,只見擂木滾石如雨點一般直打 +下來,眾兵丁不能上去。 + + 正在為難之際,恰好黃天霸等率眾來攻,遂領兵一同殺攻上去。 + + 走至半山,仍被擂木滾石打下來,不能上山。黃天霸等沒法,只得收兵回營,歇息 +一日不表。 + + 再說鐵頭僧打發萬世雄等下山劫營,到了三更以後,忽然大營內號炮一響,心中便 +疑惑道:「怎麼大營內有號炮聲響? + + 難道他那裡有了準備,陸老么不曾打聽得的確?真是如此,山上的銳氣失矣!」正 +疑惑間,忽見青龍崗、白虎嶺兩處守山的小頭目,慌慌張張的進來報道:「大王師父! +大事不好了!大營內已經有了準備,現在兩個山頭,被官兵攻打甚急,請令定奪!」鐵 +頭僧一聞此言,只嚇得魂不附體,也就慌忙說道:「爾等趕即將擂木滾石放下,務要死 +守,不得被官兵奪了這兩個山頭。若被他攻破此山,我等性命難保。」小頭目得令,趕 +著飛奔回了山頭,死力拒守,因此不曾失去。到得天明,小頭目又復來報:「大王師父 +!現在官兵已退去,青龍崗、白虎嶺均幸保無恙,擂木滾石打傷官兵不計其數。但不知 +大營內諸位爺們如何光景?也恐怕是敗多勝少,怎麼不見一位爺回山?其中必有不妙之 +處。」正在那裡說著,忽見熊海狼狽而來,一見鐵頭僧哭拜在地。鐵頭僧一見忙問道: +「那裡勝負究竟如何?」熊海道:「師父!不必講了,咱們總算上了陸老么的當了。現 +在萬世雄、周鹿、韓豹、衛達、沈三魁俱被殺死,溫球不知去向,所有嘍兵盡遭殺戮。 +徒弟幸虧拚命殺出,方才逃走,回上山來,不然也要死在那裡。為今之計,這個地方是 +住不得了,速速早尋去路才好。」鐵頭僧聞言,大叫一聲:「氣死我也!本師定與這黃 +天霸小子誓不兩立!」 + + 正在怒不可遏,忽見陸老么抱頭鼠竄而回,走到鐵頭僧面前伏地請罪。鐵頭僧道: +「你還有何面目來見我?就被你說出那件妙計,要去劫營。你又探聽不出人家已作了準 +備,而且你還自鳴得意,回來報信。現在弄得一敗塗地,你尚有何說?」 + + 陸老么跪在地下戰兢兢的說道:「非是徒弟打聽不確,委係黃天霸詭計多端。徒弟 +到他大營的時節,分明見他們聚眾飲酒,快樂非常;後又傳令,叫各營一律安歇。徒弟 +打聽確了,才敢前來報信。哪知他其中有詐。徒弟見識淺短,可是未及察出,現在徒弟 +自知罪不可救,求師父作主便了!」鐵頭僧聽了這番話,也知:「他並無他意,不過未 +曾識出官兵的詭計。現在山寨需人之際,若再將他治罪,山寨內分外無人幫助,不如仍 +然恕了他的罪過,叫他奮力幫助,他必然感激我不殺之恩,也就死力戰鬥了。」心中主 +意已定,因道:「亂報軍情,本當推出斬首。尚念你並無他意,不過見識淺少,未能識 +破,誤中敵人詭計。本師加恩格外,既往不咎。爾須知道,現在山中兵力已衰,從今以 +後,務要死力合眾據守。但能保得那兩個山頭,這大寨尚可保全無恙;不然,你我就死 +無葬身之地了!」陸老么道:「徒弟蒙師父不殺之恩,雖粉身碎骨,亦不足報於萬一。 + +若果遇著敵人前來攻打,定竭力死與敵人相拒。但是寨中兵卒無幾,兄弟已殺了殆盡, +如何守法呢?」鐵頭僧道:「徒弟!這倒不要過慮。那兩個山頭,只要閉關死守,如有 +敵人前來攻打,切不可與他接戰,但將擂水滾石打將下去,他自不能殺上山來。 + + 為今之計,熊海與你二人各守一山,你守青龍崗,他守白虎嶺,不得再有貽誤。若 +再疏忽,本師一定二罪並治!」陸老么唯唯退下,各去把守山頭不表。 + + 且說黃天霸等過了一日,便留張桂蘭、郝素玉、褚標三人守營,其餘出隊,一同前 +往攻打聚夾峰。到了山下,分兵一半:黃天霸、何路通、賀人傑、王殿臣四人,攻打青 +龍崗;關小西、李公然、郭起鳳、計全四人,攻打白虎嶺。只聽一聲炮響,如潮湧一般 +飛奔上去,並力攻進。那山頭上嘍兵早已看見,也就趕著將擂木滾石如雨點一般打將下 +來。那些兵卒打得頭破血流,紛紛倒退下來。黃天霸也沒法,只得暫叫兵丁稍息,再為 +進攻。 + + 一連攻了四五次,皆是如此,只得傳令收兵。黃天霸等回到營中,即將前日來做細 +作的那個何三,喊來問道:「你前日所說這山寨有條小路,只有本地土人知道,你可就 +此出去,代我拿一個土人前來,本統領有話問他。作速前去,不得有誤!」正自吩咐, +忽見巡營小卒拿進了一個人來稟道:「小的們方才到後營巡查,見一個形跡可疑之人在 +那裡窺探。小的們恐怕他是奸細,因將他捉來,聽候示下。」黃天霸聽說,即著小卒將 +那人帶進帳中,便問道:「你叫什麼名字?誰人指使令你前來充作姦細,窺探本帥的大 +營?速速招出。若有半句不實,推出營門斬首!」那人嚇得戰戰兢兢的說道:「小人實 +在不是奸細,是本地土人,姓林名保,家住不遠。只因我到娘舅家去,由此經過,看見 +老爺這裡頗為熱鬧,不曉得做什麼,要想進來耍一會。 + + 不料被他們拿住,硬說小的是強盜差來做細作的。小的實在冤枉,求老爺開恩。」 +黃天霸看了林保那種樣子,卻非奸細的舉動,因說道:「你既不是奸細,本帥差你去做 +一事,你若去做得來,本帥不但放你,而且有賞;你若做不來,本帥定要把你作姦細辦 +,推出營門斬首。」林保道:「小人願做,聽大人吩咐。」黃天霸道:「你可知這聚夾 +峰有幾條路可以上去?」林保道:「前面谷口有一條路;後面走田家窪轉過去,還有一 +條路。 + + 就這兩條路,再沒有第三條路。」黃天霸道:「這田家窪離此有多遠呢?」林保道 +:「不過五六里。」黃天霸道:「你認得麼?」林保道:「小的但知有這條路,卻不曾 +到山上去過。」 + + 黃天霸道:「你既知道,今夜三更時分,可同本帥前去,將功折罪。」林保道:「 +小的是不去!」天霸道:「為什麼不去?」林保道:「山上強盜甚是厲害,若被他知道 +,定要送小的性命的。」 + + 黃天霸道:「你怕強盜殺你,不怕本帥殺你麼?」林保道:「小的怕老爺還比怕強 +盜好些;老爺講理,強盜不講理。譬如小的現在是被老爺人捉住,還問小的許多話,但 +不過要殺小的,並不曾真殺。若被強盜捉去,早已頭不在脖子上了。」黃天霸道:「你 +無須怕,但同本帥前去,可以保你。而且不要你上山,只要你將本帥領到那裡,就叫你 +回去便了。」林保道:「如果這樣,小的便遵老爺之命,帶老爺前去。可是要交代明白 +了:到了那裡,小的只管指明老爺的去路;若是叫小的上山,小的雖死也不去的。」黃 +天霸道:「本帥決不騙你,只要你指明本帥認得路逕,你就回去便了。」林保答應。到 +了三更時分,黃天霸換了夜行衣靠,即同林保上山。畢竟如何捉拿鐵頭僧,且看下回分 +解。 + +第三六七回 + +黃天霸偷渡田家窪 眾英雄大破聚夾峰 + + 話說黃天霸問明土人林保的路逕,心中大喜。當下就將林保留在營中,一面聚起眾 +英雄商議,說道:「方才拿到一個土人,問明到聚夾峰的山後小路,現已將他留在此處 +,晚間叫他帶同小弟前去。為今之計,李五哥、計大哥、李七哥、何大哥四人,可於三 +更時分,率領兵丁前去攻打青龍崗、白虎嶺;小弟帶同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四人, +偷渡田家窪,由山後小路上去,去打軒轅廟;褚老叔、關大哥、張桂蘭、郝素玉四人, +看守營寨。如此內外合攻,任他聚夾峰銅打鐵澆,也要於今夜攻破。若再攻打不下,小 +弟誓不回營!」大家聽說,齊聲說道:「難得有此機會,這聚夾峰今夜必破了!」眾英 +雄俱退出。到了二更以後,天霸、賀人傑、王殿臣、郭趙鳳,皆換了夜行衣靠,各帶單 +刀,藏好暗器,將林保喊進,命他帶路,一路出了營門而去。不一會,已到了田家窪。 +林保便指道:「那邊彎彎曲曲的,便是上山的小路了。」說著,又轉了幾個彎子,約有 +二里多路,林保便站腳不走,指定前面的路,望著黃天霸說道:「老爺已到了,由此前 +往,就是上山的那條路了。小的聞得半路上還有一道寨柵,有強人在那裡把守,老爺們 +此去可要小心,不可大意,那條路上不甚好走。」黃天霸聽說答道:「你要回 去,你 +就走罷!」林保也就走了。黃天霸便同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四人,順著路逕,攀岩 +附葛,爬了上去。走到半山,已望見前面有條寨柵。 + + 黃天霸一看,只見寨柵上釘著許多三稜釘,外面排著許多鹿角。黃天霸即拔出單刀 +,到了寨柵面前,先將鹿角砍去。正砍之間,寨柵裡面已跳出兩個嘍兵,手執樸刀,向 +黃天霸腿上砍到。天霸身子一偏,順著手劈面就是一刀,將一個嘍兵砍倒在地。還有一 + +個看見這個已被砍死,趕著就要逃走,早被賀人傑看見,趕上一刀背,正中那嘍兵肩膊 +,只聽「哎呀」一聲,跌倒在地下。賀人傑即走上前,將那個嘍兵一把提起來,問道: +「你如要命,帶領老爺們進去,指明鐵頭和尚的住所,便饒你狗命;倘若不然,就是一 +力將你殺死!」那嘍兵一見,趕著哀說道:「小人願領老爺們前去,只求老爺們饒命! +」黃天霸便走過來,一手提住那個嘍兵,一手執著刀,叫他領路。那嘍兵真是動也不敢 +動,直向前面領著黃天霸等,一直上山。不一會已到山頂。天霸說:「鐵頭和尚住哪裡 +?」那嘍兵道:「就在前面這個廟內。此是後牆,廟門還在前面。」黃天霸又將他提住 +,走了一刻,已到廟前。天霸手起一刀,將那個嘍兵殺死,命王殿臣、郭起鳳從大門殺 +入;他便同賀人傑跳上牆垣,一路躥房越屋,直向廟內大殿而去。到了大殿屋上,先看 +明了出路,然後又向後面方丈而來。不一刻已到方丈。黃天霸即從屋簷上倒掛下來,向 +房裡一看。但見那房裡點著燈火,並無一人在內。 + + 復又仔細一看,只見靠牆坐著一人,卻不是個和尚,在那裡打盹。天霸一想:「何 +不就將此人捉住,向他問明和尚的蹤跡。」 + + 想罷,即飛身下來,一伏身即躥進房內。那人正在那裡打盹,忽然驚醒,見有一人 +身穿夜行衣靠,便即問道:「你是何人,敢到此地作賊?」天霸聽說,也不與他辯白, +趕忙上前,迎面一刀,喝道:「你是何人?可認得老爺黃天霸麼?」那人一聞此言,即 +要大喊起來,天霸又將手中刀在那人面上一晃道:「你喊就是一刀。」那人再也不敢喊 +了,只得跪下,哀求:「老爺饒命!小的是服侍鐵頭和尚的人。」天霸聞言,因即問道 +:「老爺正要問你,那鐵頭賊禿如今往哪裡去了?」那人道:「和尚因外面官兵前來攻 +打白虎嶺、青龍崗甚是危急,他自己出去幫助把守去了。」黃天霸道:「此去前面山頭 +尚有多遠?」 + + 那人道:「約-里路。」天霸道:「你可帶領老爺前去,便饒你的狗命;不然,就 +是一刀,將你砍為兩段!」那人答應。黃天霸便提著人出了房門,到了院內,忙將賀人 +傑招呼下來。走不多遠,卻好王殿臣、郭起鳳二人也到。天霸就與賀人傑,押解著那人 +去到前面。走不一刻,只聽喊殺之聲,震動山嶽。天霸即催著那人快走。那人不敢怠慢 +。那人半走半跑,一刻的工夫,已到了青龍崗。天霸又向人傑說道:「賢姪,把這個人 +交把你,叫他領你去到白虎嶺,可如此如此。」人傑答應,即走過來,將那人在天霸手 +接過去,隨即就往白虎嶺而去。 + + 且說天霸到了青龍崗,遠遠看見一個人在那裡指揮眾嘍兵。 + + 天霸一見,便一聲大喝道:「俺老爺黃天霸在此!狗強盜死在頭上,還不知道!軒 +轅廟已被咱老爺焚毀了,鐵頭僧已被咱老爺殺了!」說著就飛舞單刀,直殺過去。青龍 +崗今日卻是熊海把守。熊海正在那裡指揮嘍兵,將擂木滾石望山下打去,忽聽這一聲大 +喝,那些嘍兵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急欲想逃走,無奈熊海在此,不敢就逃。只見熊海提 +了刀即向黃天霸殺來。天霸也就接著廝殺。那些嘍兵一見他二人廝殺起來,曉得大事不 +妙,也就一跑個乾淨。山下李昆等人,一見山上擂木滾石不往下打,知道上面已經得手 +,當即奮勇登山。大喝一聲,俱已上了山頂。 + + 熊海正在與黃天霸殺得難解難分,忽見青龍崗已破,山下官兵俱已上山,兵刀齊施 +,亂砍亂殺。他正要逃走,忽見一個嘍兵飛奔前來報道:「軒轅廟已經被火焚毀了!」 +熊海聞言,哪裡還敢戀戰,只得抽身而逃。黃天霸見他逃走,哪裡肯捨,即取出金鏢打 +去,正中熊海小腿,登時跌倒在地。天霸趕急上前,手起一刀,結果了性命。於是大家 +會合一處,直望白虎嶺而來。 + + 不一刻已到,瞥眼看見賀人傑正與鐵頭和尚在那裡廝殺,已是抵敵不住。黃天霸一 +聲大喝道:「賊禿休得逞強!咱黃天霸老爺前來擒你!」賀人傑見天霸已來,頓覺精神 +陡長,飛舞單刀,直望鐵頭和尚廝殺,如旋風般進。接著黃天霸等人,又一擁上前,鐵 +頭和尚圍住。鐵頭和尚也就飛舞禪杖,力敵眾人,毫不懼怯。大家正殺得難解難分,忽 +聽李七侯「啊呀」一聲,登時跳出重圍,向旁邊蹲下。原來李七侯被鐵頭和尚禪杖打中 +右腿。 + + 黃天霸一見,更加大怒,奮起雄威,大喝道:「眾兄弟奮力呀! + + 不要將那賊禿放走呀!」一聲未了,只見刀槍棒棍,一齊如雨點一般打下。大家正 +奮勇格鬥,此時白虎嶺已破何路通、計全等攻破,登時擁上山來。鐵頭和尚見白虎嶺已 +破,正在驚惶無措,猛一抬頭,只見山內火光沖天,知道廟已被焚,不敢戀戰,要想逃 +走。不知鐵頭僧如何拿住,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六八回 + +惡戰頭陀凶僧被捉 掃清賊寨眾將班師 + + 話說鐵頭和尚被黃天霸等人圍得鐵桶相似,雖欲逃走,插翅難飛。自己一想:「我 +前後總是一死,與其逃走不出,被他們殺死,不若打死他們幾個。我就死了,也還扯直 +。」於是大喝一聲:「爾等不要走,看佛爺的傢伙!」說著,掄起禪杖拚命掃來,真如 +出水蛟龍,翻江攪海一樣。只見他那條禪杖舞得神出鬼沒,連個雨點都灑不進去。黃天 +霸等看了,個個伸舌,大家也就拚命殺上前去。不一刻,何路通肩膀上,被禪杖掃了一 +下;幸虧讓得快,稍慢一點,一隻右膊已被打折下來,何路通只得負痛而逃。又一刻, + +計全的後背,也被禪杖頭子點了一點,計全也就禁受不得,只得退了下來。李昆正欲一 +槍刺進,被他的禪杖一掃,一桿爛銀槍折為兩段。李昆也不敢戀戰,只得退在一旁,在 +那裡助喊。黃天霸見許多人殺他不過,心中好不著急。暗道:「若再被他逃去,咱們也 +不算人了!」於是急中生智,故意將身一縮,猛叫「啊呀」一聲。說時遲,那時快,黃 +天霸已偷手將飛鏢取在手內。鐵頭僧見黃天霸彎下腰去,又聽他「啊呀」一聲,以為他 +中了禪杖,即搶進一步打來。黃天霸就在這一個空兒,一個鷂子翻身滾在一旁,一撒手 +已將一隻飛鏢,認定鐵頭和尚面門打去。只聽鐵頭和尚說一聲:「不好!」 + + 那只飛鏢早已打中鐵頭和尚額角上面,陷進了有二寸多深。又聽「啊呀」一聲,鐵 +頭和尚已跌倒在地。大家一見,這才把心放了下來,便一齊走到他面前,先將繩索將他 +綁起,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實。然後將鏢拔下。他已是血流滿面,不省人事。 + + 此時陸老么見事不妙,已經逃走。不料走至半路,卻遇著王殿臣、郭趙鳳二人在廟 +內放火回來,一見陸老么,接著就殺。 + + 陸老么見廟已焚毀,兩個山頭又被官軍得了,哪裡還敢戀戰,恨不能插翅飛去,逃 +得性命,猶如昇天一般。哪知心內越慌,手內的兵器,不必說與人家對殺,連招架人家 +的兵器,都有些不活動起來,因此被那王殿臣、郭起鳳二人擒住。那些嘍兵是不必說, +早已逃走去了。於是大家會合一處,將鐵頭僧、陸老么推在一處看守。黃天霸便率領著 +眾兵丁,前前後後,搜尋溫球他的家屬。各處尋了一遍,只是搜尋不出。忽然尋到一個 +馬棚內,見裡面有呻吟之聲,大家進內一看,只見兩男一女在那裡上吊。眾人一齊上去 +,將三人解了下來,當時就問了一遍,原來就是溫球與他妻、子。黃天霸便命人將三人 +綁了,也抬到裡面,與鐵頭僧一齊放下。你道溫球如何同他妻、子在馬棚內上吊?他也 +因大勢已去,無處可奔,與其被官兵擒住,解到淮安斬首,不若尋個自盡,即使官兵尋 +出,見他已死,也可就此算了,不再殺頭問罪。哪知他惡貫滿盈,不能容他不受國法, +所以將要自盡也不能由他,還要被天霸等搜出,帶回淮安,以正國法,可見天理不能違 +背的。閒話休表,且說黃天霸等人見山寨已掃清,強人業已捉盡,並未逃走一人,心中 +大喜。又命眾人將放火撲滅,又命到青龍崗、白虎嶺兩處,將山寨也放起火來,燒得個 +盡絕。又將大寨內所有的金銀財寶,一齊查明清楚,派了兩個小軍在山上看守。於是大 +聲喝令小軍,抬著鐵頭和尚、陸老么,並溫球父子夫妻,一起押解下山,回到大營。 + + 當有關小西同褚標、張桂蘭、郝素玉迎接進去,大家聚在一起,當日營中大排筵席 +。此時金大力的傷痕已好,李七侯、何路通二人並未受甚重傷,大家就在大帳內痛飲起 +來,直飲到二鼓方才散席,說不盡那般快活,一宿無話。次日,即命小軍到山上,將所 +有金銀財寶,一齊抬到大營,以便帶至淮安存庫。不一刻,小軍已將金銀財寶等送到。 +天霸又復點明,寄存一旁,又飭令小軍將所有殺死的士卒,查點清楚,共計死者若干? +小軍查明,一會子來報:計共殺死兵丁二十四名,受傷兵丁二百一十六名。 + + 黃天霸即命:將殺死者趕緊葬埋,受傷者帶回淮安醫治。小軍答應,又去將死屍埋 +好。諸事已畢,大家休息一日,預備班師。 + + 過了一日,黃天霸即命拔隊轉回淮安。一路上真是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 + + 不一日,已到淮安。天霸命兵了仍歸各部。當日就率領眾人,見了施公。行禮已畢 +,施公將以上情形問了一番。天霸也細細稟了一遍,施公大加慰勞。當下命令:將鐵頭 +和尚、陸老么,並溫球夫婦父子共計五人,一同交山陽縣分別收監。黃天霸等回衙門的 +回衙門,執舊事的執舊事。過了一日,施公又將鐵頭僧等五人提出監來,問了一堂。鐵 +頭僧等直供不諱。施公即命黃天霸監斬,將鐵頭僧等五人,分別綁赴市曹,按律斬首示 +眾。於是聚夾峰一案才算清楚。 + + 過了兩月,施公在書房內看書史,忽然奉到一道聖旨。施公當即排設香案,跪接聖 +旨。即拆開,誦讀已畢,施公大驚失色。當下謝恩已畢,回到書房,即傳齊黃天霸等, +說道:「本部堂方才奉到聖旨,因仁壽宮有御用寶馬一匹,忽然遺失,不知去向。在京 +文武各官緝獲殆遍,查無下落。今奉上諭:勒令本部堂限半年之內緝獲原物,恭送進京 +。這不是一件難事?叫本部堂如何復旨呢?」大家聽了面面相覷,不能回答。究竟這御 +馬為何人盜去,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六九回 + +施賢臣說詞激猛將 黃總鎮負氣訪強人 + + 話說施公忽然奉到一道聖旨,當即開讀已畢,施公大驚失色。原來當今皇上,有一 +匹日月驌驦千里龍駒馬,真是價重連城,世所罕有,忽然不知去向。當由在京各大臣踏 +勘明白,實係為巨寇所盜。京內各官自九門提督,以至五城兵馬司、捕盜局等,無日不 +明查暗訪,緝獲御馬,追拿大盜。爭奈緝獲雖嚴,卻是毫無影響。這日,便有值殿大臣 +奏明聖上,請飭令外省各督撫州縣,一體查獲,務要追尋御馬,捕獲賊盜。因此當今想 +起施公面前有個黃天霸,現為漕標中軍副將(遇缺即補總兵官),此人猛勇過人,屢獲 +巨寇,迭破大案。因此飭令施公,指明勒令黃天霸將盜取御馬之賊寇,並日月驌驦馬, +限半年內一並緝獲交出。將寶馬馳送京師驗明無誤,再行升賞。施公奉了這道旨意,當 +將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李昆、李七侯、褚標、朱光祖、賀人傑、張桂蘭、 +郝素玉、金大力、王殿臣、郭趙鳳等人,傳入署內,告明一切。大家聽說,俱各大驚失 +色,暗道:「這件無頭公案,從哪裡辦起?可不是件難事?」施公見眾人不回答,暗道 + +:「本部堂想來,這件事甚不易辦,雖然黃賢弟武藝出眾,功績昭然,久為聖上器重。 +但是這御馬,既為盜賊竊去,這盜馬的賊寇,自必隱姓埋名,伏在偏僻處所,或深山野 +窪,或高嶺深淵,從哪裡得知消息?且又不知姓名,無影響。縱然黃賢弟雖有通天本領 +,亦未必得知。而限期又促,只有半年,這事從何處著手?若是據情復奏,又怕違旨。 +不若乘此將為難之處,婉轉復奏上去,請旨另派精明強乾之人,悉心緝訪,黃賢弟但任 +幫同緝獲。如此辦法,黃賢弟責任較輕。 + + 即使不能訪出,黃賢弟亦不致因此獲譴。不過此等奏章一發,雖與黃賢弟沒有什麼 +大責任,究不免減卻黃賢弟半世英名,然亦無法。不知黃賢弟及諸位賢弟意下如何?」 +施公這一番話,說得雖然婉轉,外面看似代黃天霸分身,其實用的是激將法。 + + 只因黃天霸生性如此,若但令他遵旨緝獲,他雖不敢違背,究竟怕他不肯出力,因 +此不說他能緝獲,只得請旨另派精明強乾,武藝過人,膽識兼優之輩,悉心緝訪,不過 +於英名上有些減色。 + + 黃天霸向來好名心重。別人辦不來、做不到的事,他偏要去辦去做,等到成功之後 +,卻爭了這個名字,哪怕龍潭虎穴,為這名字上,也要拚死去的。所以施公知道他有此 +性情,慣用這個激將法激他。 + + 哪知黃天霸在先本有個為難的意思,也知道此事實在不容易辦。及至聽了施公這一 +番話,不覺氣往上衝苔黃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某自從江都承恩提拔,以至今日執 +鞭隨鐙,歷有十數年之久。是凡大人差遣之事,某無不赴湯蹈火,力效微勞;雖無大功 +,總未累及大人有獲譴之事。今御馬為強人盜去,此乃國家無價之寶,即非明降諭旨, +也當一體緝獲,方是為臣的道理。況某上受國恩,理應協力拿獲,無論獲譴與否,稍盡 +其力,藉可上報朝廷。況今日既明降諭旨,飭令某悉心查緝,則是朝廷高厚之處,某焉 +敢辭?若以難辦推諉,畏縮不前,不但有負國恩,有辜大人提拔之德,便是某自己也覺 +慚愧!某這賤名原不敢說四海皆知,曉得的卻也不少。難道即因此一事,將從前的英勇 +微名,因而埋沒?某也不肯甘心受人恥笑。況某有此六尺身軀,既為國家之臣,即為國 +家所有,即使捐軀報國,亦分所當然,何能因畏難而自惜殘質?若謂毫無影響,無從著 +手,則盜御馬的,必有一個人在那裡。只要費些工夫,暗暗訪查,自然有個水落石出。 +常言道:『天下無難事,只怕用心人。』只要用心,還怕查不出麼?等到查明出來,任 +他三頭六臂,虎穴龍潭,某黃天霸若說半個怕字,也不算為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出色驚 +人的奇男子!總要將那寶馬取了回來,親自馳往京師,恭呈御覽,那時才顯得某不是畏 +難苟安之輩。大人但請放心,某若不將御馬追回,誓不立於天地間!」這一番說罷,只 +見黃天霸氣浮於色,好比受了一肚皮的委屈一般。 + + 施公聽他這番話,暗暗誇贊她有膽識、有忠心,雖然好名太甚,卻是難得。因想道 +:「他既如此,爽性再激他一二句以堅其志。讓他由此功名成就,為一朝梁棟,有何不 +可!」因又說道:「黃賢弟,你雖有此忠藎之心,代國家出力,原是難得。 + + 但是凡事必三思而行,本部堂細細想來,這御馬既為盜去,那盜馬的,若非有出色 +驚人的本領,也不敢能去盜取。不必說捕風捉影,消息毫無;就便訪到下落,恐怕那個 +盜馬的強盜,本領不在賢弟之下。賢弟卻不可因一時豪氣,不望後想,只管鹵莽從事。 +雖然是奉旨的要案,不能違旨;若照本部堂方才所說,也不算違背,不過自家的責任, +究竟輕鬆許多。至於少減英名,這也算不了一件大事。而況名之一字,足以累人,又何 +必定爭不已?若照賢弟所說,能將御馬取回,強人訪獲,自然是留名千古;若其不能, +限期一滿,勢必見責,那時反將從前英名減盡。本部堂為賢弟計,仍以三思為是。」黃 +天霸聽說,更加氣往上衝,望施公說道:「大人!某雖不才,未免小量某太甚。 + + 難道這強寇有三頭六臂,這御馬會飛上天去不成?只要這桃花玉馬不曾飛上天去, +任那盜御馬的有九頭十八臂,我黃天霸拚這一死,總要將那強盜捉住,碎屍萬段,定將 +御馬去取回,方雪今日之恨,方顯我黃天霸的手段!某之志已決,請大人不必疑心了。 +某便今日告假前去查訪。」施公正欲說話,只見褚標一旁插口說道:「黃賢姪!你也不 +必如此作急。大人的美意,我也知道,並非不讓你去,且非怕你查訪不出,不過用這些 +話警戒你,不可鹵莽,細細訪查。你不明大人的厚意,反而仗著自己的性子暴躁起來。 +我有一言,最為平和,說出來大家斟酌。」不知褚標說出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七○回 + +奸猾賊留書露信 英勇士暗訪明查 + + 話說褚標在旁插口說道:「黃賢姪不必負氣。我有一言,大家商量便了。」施公道 +:「老英雄有何言語,即請說出,以便大家商議。」褚標道:「在老朽愚見:最好請大 +人一面出奏,言明遵旨,惟限期太促,請旨寬限日期,約以一年為度,俾可從容訪查。 +一面令黃賢姪明查暗訪,得有真實消息,可趕緊回來送信,以便大家同去。如此辦法, +既不違背朝廷旨意,又可令天霸如願以償,所謂兩全其美。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 +聽罷道:「老英雄所見,與本部堂略同。便照老英雄所言,據情復奏。但黃天霸如果得 +有真實消息,還要請老英雄助一臂之力。」褚標道:「好在老朽在署終日無事,就與天 +霸同行,往各處一遊,也可稍練筋力,且可助天霸成功,有何不可?謹遵大人吩咐便了 +。」施公聽罷便道:「能得老英雄同去,吾無憂矣! + + 某當即日具奏,請旨展限日期。」此時天霸見施公已允他前去查訪,並請旨展限, +好不歡喜,當即辭出。大家亦俱告退,各回本署,各就本職。施公即便擬了奏本,反覆 +看過,飭人繕寫,準備明日即發。 + + 施公晚間用過了晚膳,在書房內燈下觀看書史。約有二更時分,忽見從窗戶外送進 +一封書來,上寫著「總漕施公賜覽」。 + + 施公一見,吃驚不小,暗道:「此是何人送來了?」因將書信拆開,只見上面寫著 +十六字,乃是:「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欲訪此人,即在其間。」施公看畢,不知何意 +,想了一會,仍是不知用意。只得將施安喊進,告知明白,令施安傳知外面眾人:小心 +防護,恐有刺客來到。施安答應,去到外面告訴了眾人。於是李昆、計全等人得了這個 +信,便來書房問明一切。施公又將大略情形說了一遍。計全道:「在末將看來,定非刺 +客一流,實係為那盜御馬一事。只因此間奉了聖旨,飭令黃天霸訪查緝獲。這盜馬之人 +,必然暗中打聽,曉得大人令黃天霸去訪。又因大人說毫無影響,他卻送一封信來,露 +些風聲,而又不將名姓說出,是令黃天霸作難。末將所見這人本領定不可及,不但在末 +將等之上,恐黃賢弟也未必有此本領。」正在談論,忽聽屋上有人說道:「爾等不必妄 +自議論,可轉告施公,速令黃天霸前去,討取寶馬便了。俺去也!」計全等聽了此言, +即刻飛上屋簷,預備兜拿強寇。那知計全等人上得屋面,四面一看,連一些人影也看不 +見。於是大家又前前後後,各處尋了一遍,哪裡有一些形跡。將至四更,大家才算下來 +,回明施公,各去安歇。施公亦明知此人斷不前來相害,也就安心睡覺,一宿無話。 + + 到了次日,施公起來梳洗已畢,正欲令人去傳天霸,卻好天霸已得著昨晚有人留不 +露姓的信,早已進來,先向計全等人備細問了一遍。計全等也就細細告知明白。然後天 +霸便走進書房,給施公請安已畢,侍立一旁。施公道:「黃賢弟!可知昨晚此間有人進 +送一書信,上面寫著『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欲訪此人,即在其間』十六字,本部堂據 +理尋思,不知是何解說。 + + 後來將計全等人傳進來,告知他等,令他等小心防護,恐有刺客到來。計全反說此 +人絕非刺客,定為盜御馬一事,來此稍露消息。正在談論,忽聽屋面上有人說道:『不 +必妄自談論,可請施公速令天霸前去,討取御馬,俺去也』這幾句話。計將軍等人聽到 +此話,即刻追蹤而去。哪知上了屋面,尋找了半夜,連一些形跡也沒有。黃賢弟,你道 +奇怪不奇怪?難道此人是神仙不成?才說了一句話,即刻便不知去向。若非神仙,此人 +必非尋常之輩。據他所言,令賢弟前去取馬,那所失的桃花御馬,一定是此人盜去了。 +本部堂仔細想來,他既然令賢弟前去取馬,為何又不將地名明白說出,只留這不明白的 +十六個字,令人猜詳,好不令人納悶。黃賢弟,你看此人究竟姓甚名誰?居住何處呢? +」天霸道:「據總兵看來,御馬定為此人盜去。他今前來送信,促本總兵速去,是他要 +在此顯顯本領,單看某敢去不敢去的意思。此人既來,總兵焉得不去?哪管在天在田, +或上或下,總兵務要將他訪明下落,擒獲出來,把御馬交出,方不愧總兵半世英名。」 +施公道:「雖如此說,賢弟卻不可恃才傲物,目下無人。就便訪出下落,也須商妥而行 +,萬萬不可鹵莽,自貽後患。」天霸道:「謹遵大人吩咐。總兵之意,即於明日出署, +先在就近查訪一番。若能訪得消息最好,若訪察不出,必得遠至鄰省,細訪密查,總期 +訪出盜情,取回御馬,捉住強人,方才甘休。不然,暫時也不回署。」施公道:「也不 +必如此說法,但能細意慢慢訪查便了。」天霸道:「總兵明日就動身去訪,不再進來叩 +辭。如果就近地方查訪不明,再回來一趟,然後再去。大人但請保重便了。」施公道: +「但願賢弟此去,早早得手,立此大功。本部堂專等佳音,為賢弟慶賀罷!」天霸唯唯 +,當即辭出。又與計全等人熟商了一會,然後回轉自己衙門,稍事收拾,準備先往就近 +地方訪查數日,再作計議。次日一早,即紮束停當,帶了銀兩、包裹,別了褚標、張桂 +蘭,逕自出門而去。褚標將天霸送出城外,路上又叮囑許多言語,總令他不可負氣好勝 +,慢慢訪查。若就近地方訪不出來,須早日回來,再作計議。天霸亦唯唯答應。於是天 +霸去往各處查訪,褚標亦即回城,暫且不表。 + + 再說阜寧縣楊家莊,出了一個命案。這楊家莊本是一個極大的村落,聚族而居有百 +十戶,俱是姓楊。內中有一家名喚楊士興,妻子王氏。老夫婦兩個,生有一子,名喚大 +富。這大富曾習雜貨生意,向在蘇、杭一帶販賣雜貨,今年二十六歲,於二十三歲上娶 +親。岳家姓吳,也是阜寧人氏。其妻吳氏,比大富小一歲,今年二十五歲,於二十二歲 +上過門,生得頗為美貌。 + + 過門之後,與大富極相恩愛,事奉翁姑亦最賢孝。大富娶親三月,親往杭州販賣雜 +貨,本約定年終回家。哪知到了杭州,因一個至好朋友與他合本,前往閩、浙販賣桂圓 +,因此一去三年。 + + 雖然獲利甚厚,未免歸期太遲。這日捆載而歸。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七一回 + +數載歸來一朝死去 百身莫贖兩個含冤 + + 卻說楊大富自閩、浙販賣雜貨,頗獲厚利,捆載而歸。這日到家,父母、妻子自有 +一番闊別情懷,天倫樂事。楊大富先給父母請安己畢,又問了許多家中情事。他父母也 +問了許多福建、浙江各處的風景,彼此俱訴說了一遍。他父母因兒子平時最喜吃活卿魚 + +,今兒子老遠的歸來,當下便命媳婦吳氏烹魚燒筍。吳氏既奉翁姑之命,便去烹魚燒筍 +,一刻兒俱已齊全。真個五味調全,又煮了兩壺酒,於是父母、妻子團聚一桌,心下更 +加喜悅,大家俱各暢快,說不盡那天倫之樂,骨肉之歡。因此大家就痛飲起來,直至日 +落西山,才算吃畢。一會子點上燈火,所有杯盤碗盞,均有吳氏撤去,親到廚房收拾一 +番。楊大富即與父母在室中閒談。不一刻,吳氏將鍋碗收拾清楚,也就回轉堂中。老夫 +妻見媳婦收拾已完,此時已有初更時分,便暗存了一個愛子之心,因與大富說道:「我 +兒沿途辛苦了,你早些睡去罷!為娘的為父的,今日多飲了兩杯酒,也有些困倦起來, +也要去睡了。」他們說罷,便同楊士興提燈進房。這裡小夫婦也就拿了燈,一同進房安 +寢。這一夜被底情柔,枕旁私語,自然說不盡那千般恩愛,萬種綢繆。常言道:「久別 +當新婚」。 + + 其言雖傻,其情的確。一宿無話。 + + 哪知器滿招覆,樂極生悲。等到次日天明,吳氏一覺睡醒,因昨晚婆婆吩咐早些起 +來,代丈夫檢點物件,不敢違背。一經夢覺,便即起來,又低低的喚大富道:「你醒醒 +,我起來了,你獨自再睡一會罷!」喚了好幾聲,只是不應。吳氏因笑罵道:「懶郎! +怎這般好睡?敢是假裝不醒麼?你會假裝,我偏要將你喚醒。」因即隔著被向大富身上 +摸了一回,哪知大富仍是不醒;又覺得他身體板硬。楊氏暗自疑惑道:「如此亂推,何 +以還不醒來?這也奇了,為何摸他身上,這身子是板硬的?不似昨晚上牀時那樣身體。 +就便熟睡不醒,也不至如此板硬,難道有什麼怪事不成?」愈想愈疑,因將手探入被裡 +,向大富身上一摸,哪知遍體冰冷,毫無一點熱氣。吳氏這一嚇,可實在吃驚不小。復 +又向大富臉上一靠,也是冰冷透骨,鼻孔呼吸毫無--原來楊大富早已死去。吳氏此時 +,真如半天裡打下一個霹靂一般,本來要痛哭一場,怎奈驚恐太甚,過於著急,不但哭 +不出,連話也說不出口。好容易掙了一會,才大聲說了一句:「不好了!」這一聲可實 +在驚詫之至。說這句話,便呆立牀沿,第二句話再也說不出。 + + 卻好對房裡老夫婦也早睡醒,忽聽媳婦喊了一聲:「不好了!」那種聲音急詫得極 +。老婆子便大聲問道:「媳婦!你為著何事,如此大驚小怪?究竟什麼事不好了,這樣 +來嚇人?」老婆子問了好幾聲,見對房中只是不答應。因說道:「怎麼不答應,難道真 +有什麼不好的事麼?」楊士興道:「敢是媳婦睡魔了?」老婆子道:「不是睡魔。我剛 +才聽見媳婦低低喊大富的,怎麼會睡魔?」因又喊:「大富所為何事?」哪知再喊不應 +。 + + 老婆子著急道:「其中必有緣故,我倒去看看,究竟為著何事如此驚詫?」一面說 +,一面穿了衣服,趕即開了房門,來到對房去推房門。裡面閂著,推不開來。便又在房 +外大聲喊叫。兒媳還是不應。只得將門打開,走進房內一看:只見他媳婦吳氏癱在牀面 +前地上,面如白紙,口角流涎,已是嚇昏過去。老婆子一見,已嚇得魂不附體,趕忙上 +前,一面去拉媳婦,一面喊兒子道:「大富!你還不快些起來,你媳婦子昏過去了。快 +起來去取姜湯。你昨日才回來,究竟為著何事,與媳婦吵嘴?敢是你將他推跌了麼?」 +一面喊說,一面已將吳氏扶坐起來,復又喊楊士興過來,幫同看視。楊士興聽說,也就 +搶走過來,嘴裡唧唧噥噥,說道:「好好的夫妻,為什麼吵起嘴來?況且昨日才回來, +就便媳婦有什麼不好,也不應就吵鬧得這快法。」說著,已進了房,看見老奶奶扶著媳 +婦;又見媳婦面如紙色,只有出氣,沒有進氣。楊士興見著不忍,只得罵著兒子道:「 +你這該死畜生!你不在家,為父母的,全虧你媳婦小心服侍,並沒有一件不賢孝的事情 +。你為什麼才到家中,就將媳婦氣得如此?還不給我快快起來,去燒姜湯來灌。」罵了 +一頓,哪裡見大富答應?楊士興也就疑惑起來,正要上前去拉他,只見他媳婦歎了一口 +氣,說了兩字:「苦呀!」說罷,又不言語,惟有兩眼流下淚來。老婆子見此光景,只 +得勸慰,說道:「我兒不要如此。兒子有什麼委屈你的事,只管對為娘說明,有為娘代 +你理直,切切不可如此氣惱!」此時吳氏雖然口不能言,卻已醒轉過來,耳內聽姿婆如 +此說法,真正文不對題,連忙搖頭,又將手指著牀上。老夫婦誤會其意,還是疑惑兒子 +給她受了委屈,仍然絮絮叨叨「有為娘代你理直。。」的話頭。吳氏實在著急,這才死 +命的說出兩句話來,帶哭道:「娘呀!他。。他已是死了!」老夫婦見她說出一個死字 +,便大驚問道:「哪個死了?」 + + 吳氏又連哭帶說道:「你兒子好端端的,不知何時竟死在牀上了。我好苦呀!」老 +夫妻一聞此言,老婆子便大哭起來。楊士興還不相信,暗道:「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 +一夜就死呢?」 + + 一面說,一面走到牀前,將被掀開,近前一看,果然僵臥牀上。 + + 再用手向他身上一摸,直是體冷如冰,毫無呼吸。於是楊士興就大哭起來。老婆子 +見老頭子大哭,知道兒子真死了,愈加痛哭不已。吳氏是不必說。翁姑婆媳一齊跌足捶 +胸,哭兒的哭兒,哭夫的哭夫,嚎哭之聲,直達戶外。 + + 這一哭即驚動了左右鄰舍,那些族下不知所為何事,也就打門進來,見楊士興等嚎 +哭不已。大家先問了個大略,然後將士興等勸住了哭,復又細細問了一遍。大家也是疑 +惑:怎麼好端端的一個人,昨日才回家,今日就會死,其中必有緣故。內中有個族長, +是楊士興再從的堂叔,此人性情奸猾,刁惡非常。 + + 平時人家無事,他況且尋事去做,好於中取利;今見士興家鬧出這樣一個大禍事來 +,他卻有了主意,居心想在這件事上得一注大橫財。當下因即冷笑,說道:「大富昨日 +回家,今日便死,其中也沒有什麼緣故,顯係身死不明。此事非報官相驗不可。」 + + 又望楊士興說道:「你們只知道亂哭,就算代兒子申了冤不成嗎?你媳婦平日雖然 +賢孝,可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在我看來,這其中必然有些不妥。還不快些將吳家 +的人喚來,我們大家也好說話,給你兒子申冤!」楊士興夫妻聽了這番話,半疑半信, +也只得著人到吳家送信。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七二回 + +未亡人明心求殉節 刁族長得意代鳴官 + + 話說楊士興聽了堂叔楊懷仁這番話,不免半信半疑,因暗道:「不論是身死明與不 +明,也該去吳家送信。」因立刻著人前去。原來吳家也是阜寧縣的大族,在有名的吳家 +甸。這吳氏之父,名喚吳有德。他妻子李氏,膝前有兩兒一女,女兒就許配楊大富為妻 +。這吳有德為人忠厚非常,實在是個有道長者。家裡也有些薄薄的產業,在吳家甸居住 +,就要算他是個首富。自女兒嫁到楊家之後,除非家中有婚喪喜事,才將女兒接回來過 +兩日,事完之後,又將女兒送回夫家。雖常有窮人說道:「你女婿久不在家,就留你女 +兒多住一兩個月,也不算什麼事。」吳有德聽了這些話,便與人爭論道:「女婿在家, +將女兒接回來多住些時日,他翁姑自有女婿侍奉。女婿不在家,便仗著我女兒侍奉他父 +母。我若將女兒接回來,則女婿的父母又靠誰人侍奉?」這是向旁人說的話。及至向他 +女兒所說,皆是叫她善事翁姑,留心家務。卻好吳氏也從未違背,總是唯唯聽命,所以 +在楊家也極其賢孝。這日吳有德正從外面回家,忽見楊家有人前來送信說,女婿於昨日 +回來,今一早不知如何便會身死,請他趕緊前去。吳有德聽了此話,真是半天裡打下一 +個霹靂,因問來人道:「究竟大富因甚病死的,你可知道麼?」來人道: + + 「聽見說大富是身死不明,所以請你老人家趕緊前去商議。」 + + 吳有德只得進內,大略告訴妻子李氏一遍,李氏也吃驚不小。 + + 當下夫妻兩人即刻出了門,僱了一輛車子,趲趕前去。吳家甸距楊家莊有二十餘里 +,不一會已至楊家。 + + 未入大門,吳有德夫妻便一路哭了進去。楊士興夫婦見親家已來,吳氏見父母俱到 +,於是大家又哭起來。惟有吳氏哭昏了幾次,真是哭得肝腸寸斷,死去活來。好容易慢 +慢勸住了哭。 + + 吳有德先問了一遍,如何身死情形,楊士興即大略告訴了一遍。 + + 吳有德又細細問了女兒一遍。吳氏也就細細將始末根由,哭訴了一遍,因道:「我 +的爹媽呀!你女兒也不要活了,就此隨你女婿一齊兒死了,免得你女兒有冤無處申,死 +了丈夫還落個不美之名。不如從此一死,也可表表心跡!」說著,就一頭向壁上撞去。 +楊士興的妻子在旁看見,趕緊搶上一步,將吳氏一把拉住,說道:「我兒!你不要如此 +,你的心跡,為娘是知道的,是非自有公論。好在你爹媽俱已在此,我兒子雖說死得不 +明不白,總不能夠說是你害死他的。大家商議起來看,如何代我兒子申冤!不然,你的 +冤枉也無處申,我的兒子也不知因何而死?」吳氏聽了這番話,雖覺得有理,總以死了 +乾淨,免得隨後糾纏,口口聲聲,直是要死。吳有德明知女兒絕不能得個水落石出-- +女婿到底因何而死,所以存了這個心,因道:「我的兒!你切切不可尋死覓活,雖然痛 +夫心切,你翁姑卻無甚他意。但是女婿身死不明,連我也有些疑惑。在我看來,倒是去 +縣裡報報案,請縣官前來相驗一回,你也可明一明心跡。就是女婿也可弄清他是因何身 +死。你若現在死了,在知道的,說你是大義殉夫;在那不知道的,還說你畏法身死。你 +此時可死不得,等將來有了水落石出,你那時再死不遲。」這一番話,說得在情在理。 +吳氏本來決計殉夫,甘心死節,現在聽了父親這些話,忽然大悟,暗道:「我此時可實 +在死不得,就便我沒有良心,也要代丈夫申一申冤枉,才對得起他。」因此一悟,也就 +將死拋在一旁,專等報官相驗。 + + 那楊懷仁初意說了許多唆使的話,本想吳有德暗暗買囑他,便好得些錢財,再來說 +項。現在聽見這番說,這報官相驗一層,反出在吳有德之口,因道:「我這姪孫昨日始 +回,今日便死,其中顯有情弊。不怕你親家見怪,光景非鳴官不行。」吳有德聽說也道 +:「你老人家言之差矣!我本來也是此意。但是報官一層,從無母族去報之理。親家翁 +是分不開身來。此外又無人可去,在我看來,莫若就煩你老人家進城一走。好在你老人 +家也是楊家族長,此事也應該問的。我等當在尊府,恭候本縣到此相驗,好見個明白。 +事宜早辦,就請你老人家進城一走罷!」 + + 楊懷仁被吳有德這番話,說得頓口無言,又不好說不去,只得答應著前去報縣。說 +著,當即出大門,匆匆的直望城裡而來。 + + 進了城,到了縣門。卻好這日是被告之期,便請人寫了一張狀詞,即刻呈遞進去。 +阜寧縣接到這案,見是「謀毒親夫」重案,當即准詞,飭令:預備屍場,聽候相驗。楊 +懷仁見准了詞,也就即刻出城,直奔楊家莊送信。當有本莊地保預備屍場,聽候縣官前 +來相驗。 + + 到了次日,約有巳牌時分,阜寧縣帶同差役、仵作乘轎而來。及至楊家門口,降輿 +而進,即刻升坐公案。先提原告楊懷仁略問數語;又提被告楊吳氏至公案前,略問一遭 +。吳氏便將前後的情形,哭訴了一遍,因道:「小婦人丈夫身死不明,總要求大老爺申 +雪!」阜寧縣正欲下問,楊士興便跪在地下,向上說道:「兒子楊大富身死不明,求老 +爺從公申雪!」阜寧縣向下問道:「你是何人!」士興道:「小人是死者的父親。」阜 + +寧縣道:「你叫什麼名字?」士興道:「小人名喚士興。」阜寧縣道: + + 「怎麼那狀詞上不是你的名字?何以懷仁反是原告?本縣可不明白。」士興道:「 +懷仁是小人從堂叔父,小人因不能分身進城,所以請叔父懷仁前去喊冤。」阜寧縣道: +「原來如此。」一面問話,一面察看吳氏動靜;只見吳氏跪在地下嚎啕痛哭,實在不是 +謀害親夫的情狀。而且吳氏端莊誠實,哀毀之至,又非那淫潑一派。阜寧縣此時已知道 +其中定有奸人唆使。又將楊懷仁望了一回,覺得楊懷仁頗非善類之人。看了一遍,因飭 +令仵作:悉心檢驗,據實詳報。仵作答應下去。不一刻,喝報上來:驗得屍身肚腹青紫 +,委係中毒身亡,餘處並無傷痕是實。阜寧縣據報,復走出公案,親視一周無誤。因命 +填了屍格,飭令先行收殮。所有原、被告帶回衙門再訊。畢竟楊吳氏是否謀害親夫,且 +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七三回 + +法外推情恩准視殮 事後報案意圖雪冤 + + 話說阜寧縣令姓顏名繼祖,山東人氏。是個兩榜出身,屢膺要缺,清白自持。而於 +這命案上,尤不肯鹵莽從事,惟恐有冤抑等情。所以顏縣令沉吟良久,因望楊士興道: +「爾子雖然中毒身亡,其中不無冤抑。據本縣察看,爾媳亦非兇惡之婦。 + + 本縣此時卻不能草草定案,即謂爾媳謀死親夫,必須帶回衙門徹底根究,才能定讞 +。爾子既已身死,爾可妥為收殮,本縣將原、被告一並帶往衙門審訊便了。」楊士興聽 +了這話,感激非常,因跪下求道:「求大老爺公斷,總期兒子含冤得白,大老爺便朱衣 +萬代了。」顏縣令點頭,正欲飭差將原、被告帶往,忽見吳氏跪下哭訴道:「小婦人求 +恩暫免帶往,俟丈夫收殮已畢,小婦人親視含殮,稍盡夫妻之道,然後再奉提聽審,按 +法處治。若此時便去,小婦人實在不忍。自小婦人嫁夫三月,丈夫就出外經營,一別三 +年,未克稍盡婦職。滿望此次回家,得遂偕老初願。不料昨歸今死,此為小婦人意料之 +所不到,抑亦小婦人命該如此,猝失所夫。雖是不美之名,小婦人亦惟有一死報之,使 +地下人知我無他,小婦人縱死亦得瞑目。若竟捨此而去,即使仰邀冰鑒,小婦人並無謀 +害親夫情事,發放生還,那時小婦人雖有餘生,對於地下人多有負疚。所以求大老爺恩 +准親視含殮,趁此相對片時,聊當相伴。過此以往,須等大老爺治罪之後,未亡人伏法 +之時,才可得見於地下呢!」說罷痛哭不已。吳氏說了這一番話,不但吳氏自家痛哭, +就是楊士興夫婦、吳有德夫婦,以及左右鄰舍,楊家本族人眾都哭起來。 + + 就是顏縣令也不免涕淚滂沱,聞之酸鼻,因暗道:「這樣一個賢德婦人,說她謀害 +親夫,本縣實在不信。又何以屍身實係中毒身死,真令本縣難辦此案了。也罷,且准她 +親視含殮,再行帶往復訊便了。」心中想罷,因吩咐道:「姑念你一再哀求,從寬:著 +俟爾夫殮後,即行到署候訊。原告楊懷仁著暫行看管,一並候提。」顏縣令吩咐已畢, +打道回衙。 + + 這裡楊士興便請了許多人,進城制備棺木衣衾,諸事已妥畢,然後入殮。吳氏三番 +二次哭暈在地,那一種可慘情景,雖鐵石心腸人,也沒有不見此垂淚的。楊士興夫婦, +吳有德夫婦,一是痛兒子死得不明不白,媳婦如此哀痛,又不象是她謀害的神情;一是 +痛女兒死了丈夫,還落個不美之名,免不得匍匐公堂,出乖露丑。大家俱有心事,也是 +哭個不了。又聽吳氏哭訴道:「我的親人呀!你把我拋得好苦!我擔不美之名,還是小 +事,究竟你因何而死?死得這不明不白,叫人好不傷心! + + 但願你這不白之冤,早些兒申雪出來,你這不肖的妻子,就死也可瞑目。我的夫呀 +!你這魂靈兒須要有些靈驗才好哇!」一面訴,一面哭,真個哭得死去活來。吳有德夫 +婦也再三勸慰道:「我兒!你的心是唯天可表的,只要縣太爺斷明女婿究竟如何中毒, +我兒就可落得個清白身子了。就便此時殉了節,終久是不明不白,也不知誰是誰非。在 +我看來,還是養著些精神,明日好去公堂上辯白的好。」吳有德夫妻勸說了一回,吳氏 +才算隱忍。此時已是天晚了,大家安歇一夜。吳氏雖然睡在鋪上,哪裡睡得著,卻又哭 +了一夜。次日,一早起來,兩隻眼睛已是紅腫合縫。大家也俱起身。吳氏垢面蓬頭,麻 +衣如雪,勉強吃了點飲食,度度正氣,便催著翁姑父母率領她進城,親自赴縣報到。楊 +士興夫婦、吳有德夫婦也不便拒卻,也就收拾預備出門。楊士興又在莊上僱了兩輛小車 +,給吳氏等人乘坐。吳氏又到大富靈前磕了兩個頭,哭訴了兩句,然後上車,直望城中 +而去。 + + 不一會到了縣衙,由楊士興報到已畢。顏縣令知道,立刻傳諭:值日班好生看管, +並將原告提到,聽候午堂審訊。差役答應下去。不一刻已至未末申初,額縣令升堂,書 +差衙役齊立兩旁。縣令命先帶原告楊懷仁聽審。差役即刻將楊懷仁提到跪下,望上叩了 +一個頭,說道:「姪孫被吳氏謀害身死不明,求大老爺申雪。」顏縣令問道:「爾說你 +姪孫被吳氏謀害,爾何以知其底細?」楊懷仁道:「小的居已死姪孫家間壁。十六日見 +姪孫作客歸來,好端端的一個人,為什麼過了一夜,就會身死?若說他因急病所致,又 +何以早不得病,遲不得病,偏在第一日回家,第二日就得病而死?天下哪有這樣的巧事 +?而況姪孫婦自從嫁與姪孫之後三月,姪孫便出外作客。平時見姪孫婦外似莊嚴,內實 +輕佻,難免毫無外遇。求大老爺嚴加審訊,必得其情,俾姪孫不至含冤莫白!」顏縣令 +道:「爾說姪孫係為爾孫婦謀害,爾能指出實據麼?」楊懷仁道:「小的不必再指實據 +,大老爺已驗得屍身肚腹青紫,委係中毒身亡,此即謀害的真憑實據。但求大老爺嚴訊 + +,自能水落石出。」顏縣令道:「本縣看爾孫婦痛夫甚切,並無樂生怨死之意。恐怕爾 +姪孫並非爾孫婦害死,其中另有別情罷!」楊懷仁道:「大老爺明鑒。在大老爺已經驗 +得中毒,若非姪孫婦謀害,難道還是姪孫自己服毒以尋死嗎?再不然,父母將他害死? +天下萬無此理。若謂自己服毒,姪孫在外經商,獲利甚厚,又無不了之事。今始歸來, +正好敘天倫之樂,何以自尋死地呢?總求大老爺明察。」顏縣令道:「據爾所言,爾的 +姪孫定是爾孫婦謀害無疑了。本縣可有一事不明白,爾姪孫身死,何以他父母不來喊控 +,偏是爾前來代他申冤,這是什麼道理?」楊懷仁道:「大老爺明鑒。小人既為楊氏族 +長,是凡本族無論大小事件,理應小人出問,何能置身事外?而況堂姪痛子情深,已三 +番兩次欲自尋死地。小人見如此情形,姪孫已身死不明,何能眼見堂姪自覓死地,置之 +不問?又因堂姪委頓不出,特地囑托小人報案稟控。不平之事,外人尚可代疱,何況一 +族,又何況一族之長乎?大老爺未免錯怪小人了!」顏縣令被他搶白了一番,本待急欲 +申飭,又因他所說並非無理;而且楊大富實係中毒,不免有不實不盡之處,且待問明之 +後再作道理。因此暫為隱忍,不及中傷,當下說道:「爾且退下,帶楊士興問話。」楊 +懷仁答應,退下一旁。 + + 差役將楊士興帶到,跪在下面。楊士興向上叩了一個頭。顏縣令問道:「爾子身死 +,據爾叔稟控:謂係爾媳謀害。在本縣看來,爾媳似非狠毒之人,未必下這毒手。究竟 +爾媳當爾子在外經商之時,有無流動情事?爾終日在家諒可知悉,爾不妨據實陳明,本 +縣令好代爾子申冤。」楊士興哭訴道:「若說兒子不在家,媳婦也不曾忤逆,也能操持 +家務,並沒有什麼不安之處。 + + 不知為什么兒子才回來,她就下此毒手,將兒子謀害死了。總求大老爺申冤!」顏 +縣令聽罷點點頭,又命退下,便叫帶吳氏聽審。畢竟問了什麼情形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 + +第三七四回 + +疑案難明縣令宿廟 寶物未獲總鎮尋蹤 + + 話說顏縣令先將原告楊懷仁,同楊士興二人問了一遍,先後命二人退下,即令帶楊 +吳氏聽訊。不一刻,差役將吳氏帶進。 + + 顏縣令望下看去,只見吳氏垢面蓬頭,麻衣如雪,悲痛之狀,有奄奄欲絕之勢。低 +著頭一步步望前慢慢走進,到了堂上,向公案前跪倒,便向上磕了一個頭,匍匐在地, +口中哀哀哭訴道:「小婦人蒙恩提案,求大老爺明鏡高懸,從公判斷。只要生無負屈, +死不含冤,小婦人雖罪擬凌遲,也不算愧對亡夫於地下了。」說罷,哀哀哭泣不已。顏 +縣令見此情形,聞此言語,真是目不忍見,耳不忍聞,酸鼻痛心,莫此為甚、因暗道: +「照此看來,若說這個婦人會下毒手,謀死親夫,本縣雖死也不相信。但這所中之毒又 +是何故呢?誠如楊懷仁所言,斷不會自尋死地。此種疑案,好令人難明呀!也罷,且待 +本縣恐嚇她一番,看是如何,再作道理。」因問道:「吳氏!爾夫中毒身死,據爾夫族 +叔祖,謂爾謀害斃命。爾究因何事將爾夫謀死?爾可從實供來!若有半字含糊,本縣言 +出法隨,三尺法棍決不寬恕的! + + 速速招來,兔受大刑吃苦!」吳氏在下面聽了這番話,痛入骨髓,便哭訴道:「大 +老爺,冤枉!小婦人雖不讀書,也曾粗知大義,豈有忍心害理,謀死親夫,自羅法網? +但亡夫既已身死,小婦人亦百喙難辯。好在小婦人本係未亡人,夫死隨之,自古所尚。 +惟望大老爺將亡夫究竟因何中毒,以致身亡,一一剖明。小婦人雖死之年,猶生之日。 +若令小婦人招出如何謀害,小婦人亦不知如何招法。大刑俱在,唯有待死以報亡夫於萬 +一耳!小婦人當亡夫方死之時,即欲相從於地下,怎奈覓死不得。 + + 總以人言可畏,皆言小婦人一死,顯係畏法身亡。因此忍死偷生,苟延殘喘。一俟 +亡夫含冤得白,小婦人當死於公堂之上,用以自明。若大老爺定謂小婦人實係謀害,加 +以大刑,治以國法,小婦人亦所甘願。不死於亡夫方死之時,而死於國家公堂之上,則 +從夫之義,殉節之情,較之自導死地者尤勝百倍!大老爺應如何訊斷之處,總求賜以一 +死便了。」說罷,嚎啕痛哭不已。 + + 顏縣令聽了這番話,好生不忍。又暗道:「照此情形,聽此言語,實在是個烈婦。 +本縣若定照謀害親夫例嚴刑拷問,不但這婦人冤沉海底,便是本縣亦不免要受冥法。若 +不訊明,不但原告不肯了結,就是死者亦不甘心。雖非死於吳氏之手,究竟這所中之毒 +從何而來,本縣也要求個自信。」沉吟良久,忽然想道:「我何不如此,或者可以明白 +。心中想罷,因飭令:「將原、被告分別看管,聽候本縣復訊。」差役將楊懷仁、楊士 +興及吳氏帶下。顏縣令亦即退堂,走入書房,好生不樂,專等晚間好去辦事。你道顏縣 +令想出什麼法子?要去宿廟求神指示,好知孰是孰非。顏縣令所說如此如此,便是宿廟 +求神。用過晚膳,便齋戒沐浴換了衣,帶了一個書僮,背著一個行李,就出衙門,直望 +本邑城隍廟而去。入廟以後,焚香點燭禱告一番。然後就命書僮將鋪蓋在大殿上打開; +又命書僮先自回去,明早天明再行來接。書僮去後,顏縣令即就大殿旁側睡下,以覘夢 +示。 + + 始則翻來覆去,不能合眼。好容易蒙朧睡去,但覺己身走入一處,非寺非廟,地方 +並不寬大。內裡走出一人,古服古裝,便向自己通名問姓。自己問問那人姓名,只見那 +人道:「在下姓金名介,字花封。久仰清操,欲見無由。今幸辱臨寒舍,在下增光多矣 + +!某酷嗜詩詞,有近作一首,敢求賜教。不卜尚蒙俯賜一顧否?」顏縣令當即拱手斂容 +謝道:「先生高才。既蒙見教,敢不拜讀。即乞示閱。」那人便在袖中出一紙,遞與顏 +縣令。顏縣令接在手中一看,見是一幅花箋,上寫著一個題目是:《村居小飲》。以下 +便是一首七絕,因讀道:紫荊花下碧欄邊,正是江南春暮天。 + + 有酒一樽魚一尾,陶然醉臥便神仙。 + + 顏縣令將詩讀畢,因贊道:「即景生情,古音古節,的是村居雅致。先生殆有意隱 +乎?」那人正欲回答,忽見一陣狂風,飛沙走石。風過處一聲長嘯,一隻斑斕猛虎迎面 +撲來。顏縣令不暇顧及那人,望裡面躲去。不意心急力軟,足下又被石子一絆,跌倒在 +地。因此驚道:「我命休矣!」這一聲喊,急出一身冷汗,忽而驚寤醒來,乃是南柯一 +夢。即披衣而起,走下大殿,但見月明在天。走上殿打坐一回,又將夢境及詩句默悟一 +會,似與所辦之案,文不對題。因暗道:「難道求神指示,即此夢境麼?果如此,好令 +我索解不得。」停了一會,又覺有些倦意,因倚枕而臥。才一合眼,便見殿上所供城隍 +站立在前,以手指道:「爾能關心民瘼,慎重人命,不肯草率從事,求之近今,不可多 +得。吾神已令稽察司顯示案情,爾可回衙細悟之,自會明白。倘仍不解得,可趨晤漕督 +施某,請其解說,自能徹底澄清,兩無冤屈。好自為之,吾神去也!」說罷,拂袖而去 +了。忽然驚覺,已將天明,又將神示各語,將夢中詩句,在花箋上寫出。照字逐句再四 +推敲,細細研究,毫無領悟。又將幕友請到,大家參悟一回,仍然未得真解。因此大家 +商議,便疊成文卷,預備詳請施公辦理。這且不表。 + + 再說黃天霸,自受施公用了激將法,他便往各處明查暗訪,緝那盜御馬的強人。先 +在附近一帶州府縣、城鄉內外留心訪查。 + + 一連訪了三四日,並無消息。又親往酒樓、妓館查訪一番,仍是終無消息。這日, +走到海州一座酒樓,這酒樓名叫醉白樓,乃是海州城裡第一座有名的酒樓。是凡紳商仕 +宦經過海州,無不到此痛飲。更有一種自釀美酒,名喚玉壺春,此酒甘美出奇,比那玉 +液金波尤勝百倍。而且物美價廉,每兩隻須大錢六文,只要將此酒傾在杯中,固然酒花 +錯落,顏色動人,那一種芳香,尤足動人,不飲而醉。及至飲在口中,不但香沁心脾, +還可使濁者能清,迷者能悟,所以此酒有如此妙處,這酒樓因此生意之盛,亦甲於海州 +。真是「座上客常滿,杯中酒不空」。閒話休提。黃天霸上得酒樓,就向南窗子口揀了 +座頭。當有小二上來問道:「老爺還是一人小飲?還是請客?」天霸道:「咱便小飲。 +你這店內有什麼下酒的時新小菜,及頂好的美酒?」小二道:「你老爺若問小菜,俺這 +店中最時新的,是竹筍、鱖魚;此外雞魚肉鴨,無不俱全。還有牛肉脯、鱔魚絲,聽老 +爺點用。 + + 若問好酒,小店最出名的是玉壺春。」天霸聽說,便點了一樣牛肉脯,一樣竹筍紅 +燒肉,又命將玉壺春先打兩斤,隨後再添。小二答應下樓而去。天霸忽然向東一看,只 +見靠著東壁牆一張桌子上坐一人。畢竟此人為誰,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七五回 + +醉白樓道士泄機 漕督府賢臣聚議 + + 話說黃天霸在醉白樓才揀下座位,令小二去拿酒來,忽然掉轉頭來向東一望,只見 +靠著東壁以下一張方桌子,上坐一人,頭戴逍遙巾,身穿鶴氅,淡黃色面皮,大鼻樑, +闊口,兩道濃眉,一雙秀眼,雖然道家裝束,飄飄然,卻實在不凡。靠著桌子,有一面 +白布招牌,上寫著:「知機子善相天下士」。兩旁又有兩行小字,上寫一行是:「能知 +過去未來事」;下寫一行是:「善識窮通壽夭人」。黃天霸見了那人,覺得他生得不凡 +,好生驚異,因即頻頻注目。道士瞥見天霸如此,也就將目先逕送過來,直對天霸看視 +。天霸被他看得心下有些不耐煩起來,因就對面喝道:「呔!你這道士,為何頻頻注目 +看著咱家?難道咱家臉上與眾不同麼?」那道士見他喝問,因即冷冷的答道:「長官何 +以局量如此褊淺?長官不看小道,怎麼知道小道看長官?而況小道這招牌上寫著是:『 +善相天下士』。即使小道擅看長官,亦與招牌上五字相合,長官亦何必見怪?又何必見 +惱? + + 然小道推察長官之意,長官固存著一肚皮的心事。殊不知長官的心事非私事,乃公 +事;且不但公事,而且是奉旨緊要的公事。小道本欲趨前為長官一卜,又不敢冒昧,恐 +觸長官之怒。 + + 或者長官見了小道的招牌,亦將就小道一決趨向。哪裡知道反觸長官之怒?」黃天 +霸被那道士一番搶白,本待欲極力發作,又聽他這些言語,卻是道著自己的心事,不若 +且問個明白。主意已定,當即改容謝道:「某不識道長能知過去未來,言語冒犯,尚望 +見宥!某還有一言動問,據道長所說之話,是知道某的心事。但不知某有何心事已現於 +色?乞道長一言,究竟是否?」那道士便也笑道:「長官心事,小道雖不能盡知,卻也 +略知一二,長官此時這件心事,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現在失 +物雖然未獲,又不知失落何方。但不過費些時日,吃些辛苦,自然就有頭緒。一有頭緒 +,那時就好辦了。長官的心事,可是如此麼?」天霸聞言,暗自吃驚不小。因道:「他 +既知道我如此心,他必知道那盜馬的人。我何不細細一問?或可憑他言語,前去找尋, +有何不可。」因斂容謝道:「道長既如此高明,何不請來同坐?得以暢聆大教呢!」 + + 那道士亦欣然允諾。卻好小二已將酒菜送上樓來,天霸又叫小二添了一副杯箸,便 + +邀那道士入席,又讓那道士坐了首席。天霸便滿斟一杯,送至那道士面前,然後方自斟 +酒。 + + 三巡酒罷,天霸問道:「道長幸勿吝教,乞即明白一言,卜著失物落於何處?係何 +人所盜?限日能得人贓俱獲,某定當重謝,決不食言。」那道士笑道:「長官少待,候 +小道一卜,以決趨向何如?」天霸道:「便請賜教,少時再當奉飲。」那道士即從袖中 +取出一個小小課筒,內藏金錢三枚,先將課筒執在手中,默禱了兩句,然後將課筒搖了 +三次,金錢亦傾倒三回,然後照著卦爻,自己先解了一回,方才向天霸說道:「小道據 +這卦爻上看來,這所失之物,卻非尋常人盜去,要去尋找,必須向西北方追尋。但這地 +方,三面皆水,一面是路,若由正路進去,曲折連環,甚不易行;若由水路而去,亦復 +連環曲折,不易出入。所失之物,雖在那裡,毫未損壞,但暫時不能到手。 + + 即使有人領路到了那裡,亦還有一番大大的周折。這是小道據卦爻上所斷。若照長 +官尊容上看來,早晚必可得一個實在的消息,其中還須有人幫忙前去,方可成功。小道 +句句實言,長官不必疑惑。」天霸聽罷,即謝道:「多承指教,事成之日,當再奉謝。 +」於是二人痛飲了一回,用了飯食,天霸還了酒飯錢,與道士下樓而去。道士亦再三致 +謝而去。 + + 天霸下了酒樓,與道士別後,心中想道:「我已出來好些時,大人在衙門內,必然 +記念。我何不先回去一走,將此話與大人稟明,然後再出來到各處緝訪呢?」主意想定 +,當即向淮安而去,不日已到。大家先問了有無消息?天霸便將道士的話,向大眾說了 +一遍。這才進內,到了書房,給施公請安已畢。施公命他坐下,便間道:「賢弟出去, +將有半月,曾否有些消息探出?」天霸道:「消息卻不曾探訪出來,倒是在海州醉白樓 +酒館內遇見一道士,那道士頗有些氣概。末將便與他闊談起來,哪裡曉得他早已知道此 +事。他說能知過去未來,末將便請他一決。他便代末將卜了一卦,據說照卦爻看來:所 +失之物,現在西北方,並未損壞,如尋此物,須向那一方尋去。但是那個地方,三面是 +水,一面是路。若由正路進去,亦是曲折連環;若舍陸而水,亦復連環曲折,出入甚不 +容易。設使有人帶路,到了那裡邊,有一番大大的周折,急切斷不能到手。他又說:照 +末將面上的氣色看來,早晚必得有實在消息。既得消息之後,還須有人幫助前去,方能 +成功。據那道士所言如此,末將因思西北方地方甚大,必須慢慢踩訪,方可探其下落。 +又恐大人記念,所以先自回來一走,將此事稟明,再行出去明查暗訪。」施公聽了,甚 +為喜悅。因命施安道:「你可出去將他們大家請進來,斟酌斟酌。再到黃老爺衙門內, +將褚老英雄請來。」 + + 施安答應。不一刻,關太、李昆、計全、李七侯、何路通、朱光祖、金大力、王殿 +臣、郭起鳳等人已進來。又停了一回,褚標與賀人傑亦復來到。大家施禮已畢,褚標便 +向施公問道:「大人叫喚小人,有何吩咐?」施公道:「並無他事。只因黃天霸方才回 +來,說起一個道士能知過去未來,他便請了道士卜了一卦。據那道士說:這所失的物件 +,可向西北方去尋。但是那個地方三面是水,只有一面是路。若從正路而進,卻是曲折 +連環,頗不易走;若從水路而入,也是連環曲折,出入頗難。但不知這是一個什麼地方 +?有如此許多曲折連環,連環曲折。本部堂因此請老英雄及諸位賢弟進來,大家斟酌一 +回,或者這個地方黃賢弟不知道,諸位中有知道的,便可說出來,好設法前去。 + + 但不知褚老英雄及諸位賢弟,照那道士所說這曲折連環地方,可有知道的麼?」褚 +標首先說道:「據老民看來,雖據道士所言,卻亦不可深信。他怎麼就知道這地方三面 +是水,一面是路,皆是曲折連環,不易出入呢?這總是江湖賣術的通病。」 + + 忽見朱光祖在旁說道:「弟倒記起一件事來。」畢竟朱光祖說出何事?且看下回分 + +第三七六回 + +忽悟前言具供死狀 細推詩句莫解冤情 + + 卻說朱光祖在旁說道:「小弟在二年前,聽得江湖上朋友所說:竇耳墩有個兒子叫 +竇飛虎,其人本領異常出眾,他卻安分守己。他所住的地方,就叫作連環套。今照那道 +士所言,什麼曲折連環,莫非就應在此地?但是這竇飛虎從來不做這些事的。果是竇飛 +虎將御馬盜去,不是小弟多嘴,還是褚大哥前去一走,當面與竇耳墩要回。只因竇耳墩 +那老兒,與褚大哥也有些交情。如今褚大哥前去,只要與竇耳墩說明,竇飛虎究竟是個 +小輩,不能回絕褚大哥的面子,或者御馬要得回來。若令黃賢姪親去,他雖與天霸並無 +仇隙,究竟因天霸的父親黃三太,三打竇耳墩,其中不免有些違礙之處。恐怕因此,順 +事反成逆事了。褚大哥你老的意見,尚以小弟之言為是麼?」 + + 褚標正欲待言,忽聽外面喊冤之聲,不絕於耳。施公即命施安出外詢問。施安答應 +出去。不一刻,進來稟道:「外面喊冤的叫作吳其士,因他女兒為彩花大盜先奸後殺。 +該盜臨去時,留下一枝白絨紮就雙燕子的花為憑據,其父到此喊冤,求恩公代他女兒申 +雪!」施公聽罷,將眉一皺,因道:「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御馬盜去,尚未得 +有消息,現在又出了一件彩花殺人盜案。這從哪裡下手?先辦哪一件是好?而況這彩花 +大盜又是誰人?偏又留下一枝雙飛燕花來,皆是令人恍惚。」只見朱光祖上前復又說道 +:「大人放心,這件案不難破獲。這留花的人,民人雖未曾見過,卻也已是早知其名。 +見了此花,即知他的名號,此人綽號就喚雙飛燕,專擅彩花本領,比那蔡天化亦不相上 +下。蔡天化有運氣的功夫,這雙飛燕卻慣用一對倒刺鉤,百步之外,百發百中。任你什 + +麼兵刀,總敵他不過的。 + + 但此人行跡無定,不知他現在何方,也須暗訪明查,打聽蹤跡,然後方好動手。」 +施公聽說,因即說道:「朱壯士既如此說,本部堂之意,擬請褚老英雄先往連環套一行 +;朱壯士與天霸亦齊同往。若探得御馬果在那裡,即煩褚老英雄向竇耳墩要回,先結了 +一宗公案。若再能沿途訪出雙飛燕的蹤跡,就請褚老英雄與朱壯士、天霸就近會議,應 +如何捉拿之處,悉聽裁奪。 + + 若打聽不出實在蹤跡,就先將御馬一案結清,然後再捉拿雙飛燕歸案。不知褚老英 +雄尚肯屈駕,以助天霸一臂之力否?」褚標道:「大人吩咐,怎敢不遵?但有一層,雖 +據朱老兄弟說得如此容易,若御馬不在連環套;或御馬果在那裡,老民也進去面索,竇 +耳墩竟不肯交,那時大人可莫怪老民做事不力。總之,老民竭力去做,此時卻不能預定 +,還求大人寬恕。」施公道:「但得老英雄允准,本部堂已感激不盡。如若御馬實在連 +環套,竇耳墩又看老英雄的金面,三言兩語,便即取回,固是大幸;即或不然,本部堂 +只好再想他法,何能怪及老英雄不力? + + 老英雄但請放心!惟願此去,御馬取回,雙飛燕又被拿獲,二案齊破,本部堂當再 +竭誠奉謝便了。」褚標道:「大人說哪裡話來,老民當誠心竭力去做,何敢言謝?特恐 +老朽無能,有負大人吩咐。只要大人不罪老民,便感激無地了。」說罷,便即告辭。大 +家亦即同退出去。施公又命施安,即刻吩咐差役伺候升堂,帶吳其士審問。施安答應, +也就傳出話去。 + + 施公少停一刻,便自升堂。吳其士趨赴堂上,向公案前跪下,先磕了一個頭,然後 +哭訴道:「生員吳其士求青天大人代女兒申冤,捉拿強盜。」施公當下問道:「爾係何 +處人氏?家住哪裡?你女兒為何被強盜所殺?可一一從實說來。」吳其士道:「生員祖 +居山東濟南府,近因就幕徐州,故將家眷移寓村城居住。不意本月初八日早間,有婢女 +蘭香到女兒房內有事,瞥見女兒牀前有血跡一堆。婢女即頗為驚訝,便走向面前看視, +又將帳幔掀開去呼喚女兒。哪裡曉得掀開帳幔,已見女兒被殺身死,赤身倒臥牀上。婢 +女一見,驚喊生員之妻子何氏進房親看。 + + 生員的妻子聞聲趕去,果見女兒被殺。因思女兒遵聽母教,何以赤身露體,仰面而 +臥?當時即頗生疑慮起來,因此檢察私處,已為污辱。彼時當由生員妻子用被覆上,喊 +生員進房。生員才進房門,忽見帳幔上插著一枝白絨紮成的雙飛燕,見了此花,便想到 +是彩花大賊所留記號。本日即往銅山報案。當蒙縣主到房檢驗,驗得果係強姦不遂,先 +奸後殺身死。銅山縣亦即俯准,飭差緝獲正凶,所有絨花存案備質。無如縣差雖不敢疲 +玩,大盜實在難擒。因思大人素著威嚴,又兼台下將士甚多,皆是武藝出眾之人,故此 +匍甸求恩,申冤雪枉,擒拿大盜,以申國法,而慰亡魂!」說罷,復叩頭不已。施公道 +:「據爾所言,已赴縣投報,何以該縣並未申詳到來?須候本部堂札飭該縣詳報情形後 +;本部堂當為爾嚴加緝獲便了。」吳其士見施公已准嚴緝,這才起來從容退下。 + + 施公正欲退堂,忽見承發房書吏送進兩角公文,遞呈上去。 + + 施公一看,卻是兩件申詳公文。一件封面上寫著銅山縣謹封,一件寫著阜寧縣謹封 +。施公先將銅山縣那封申文拆開,看了一遍,即是申詳吳其士女兒被彩花大盜先奸後殺 +一案。施公看畢,擺在一旁。又去拆阜寧縣那封申文,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又細細揣度 +一會。因暗說道:「據這申文上所詳情節,這阜寧縣卻是一個關心民瘼的好官。就是那 +女人也似非謀害親夫之輩;何以詩句上又令人恍惚,不可思議?倒叫本部堂殊難測度了 +。 + + 也罷,暫且退堂,容再尋思這詩句上的道理。」暗自說罷,將這兩件公文拿在手中 +,即刻退堂進去。 + + 你道阜寧縣這件公文,卻是何事?原來就是楊大富中毒身死,楊懷仁控告楊吳氏謀 +害親夫,阜寧縣宿廟求神那宗案卷。 + + 阜寧縣因解悟不出詩句上的隱語,又不敢擅自訊斷,妄作解人,故此疊成文卷,申 +詳上來,求施公指示。施公退堂以後,即將那兩件公文帶入書房後。更了衣,施安又泡 +了一碗茶,送到施公面前。施公喝了兩口。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七七回 + +觀書消遣頓悟詩詞 報病傳醫密詢底蘊 + + 話說施公將阜寧縣申詳的那件公文,據詳推究。又將顏縣令夢中所看的詩句反覆推 +敲,終不能解。正在尋思之際,忽見施安來請吃飯。施公便站起身來去用晚飯,一會兒 +用畢,淨面漱口,吃了兩口茶,就在書房內一面散步,一面又推敲那首詩的語意。左思 +右想,還是悟解不出。當時就在書架上順手抽了一本書,攜至書案上,就燈下觀看。見 +書籤上寫著本草六反第三函,原來是一本藥書。施公坐定,就翻開來從第一章看起,上 +面皆是說的某藥與某物相反,不能同用,某物又與某藥相仇,服下立斃。施公看至第八 +頁第三行,只見上面寫著:荊芥不可與鯽魚同食,如誤食者,必然肚腹青紫,中毒而斃 +。施公看到此處,忽然觸悟那詩句,第一句:「紫荊花下碧欄邊」,因道:「這定是荊 +芥。」第二句:「正是江南春暮天。」想道:「此時卻是荊花大開。」第三句:「有酒 +一樽魚一尾」,又道:「難道他所食的魚,是鯽魚麼?何以大家同吃的,旁人偏不中毒 +,偏他一人中毒呢?」末句那:「陶然歸臥便神仙。」想道:「這是他吃醉之後去睡覺 + +了,這便神仙三字,一定含著死字。」施公解悟一會,頗有領會,便欣然寫了一道飭知 +,飭令阜寧縣即日帶同楊懷仁原、被告人等來轅,候本部堂親提詳訊。將這飭知寫畢, +命施安發了出去。自然星夜前往,可不必交代。一宿無話。 + + 次日,朱光祖、褚標、黃天霸便進來告辭,前往連環套打聽消息,及飭拿雙飛燕一 +案。施公答應,當又與褚標、朱光祖道了辛勞;吩咐黃天霸諸事小心。三人唯唯而退。 +且按下黃天霸等前往連環套不表。 + + 再說阜寧縣雖然將楊大富這一案申詳上去,但不知施公是否准駁,不免心下懸懸。 +又於無事之時即去推敲那四句詩,終想解悟出來,就代他將冤判別清楚,便可使他回家 +守節。因此日盼施公那裡來文,或親提面訊,或遵諭結案,就如此急上加急,已有了一 +個多月。施公的下行公事尚未見到。顏縣令頗費躊躇。不期看管押所的家丁,這日稟報 +上來,說:「楊吳氏近日嘔吐異常,不沾飲食,已是大病起來。」顏縣令一聞此言,即 +刻傳到官醫,代楊吳氏診治。官醫奉命,哪敢怠慢。也就即刻到了押所,先代吳氏將兩 +手脈細細按過,覺得吳氏六脈平和,並無大病。唯細按左關,脈起如珠,卻是一派喜脈 +;不時嘔吐,此乃胎氣上衝所致。官醫看畢,因暗地問明看管押所家丁,此是何案?那 +家丁即將原委告訴了一遍。那官醫道:「煩你回明縣太爺,就說在下已經代這犯婦看過 +,無須服藥,細按該婦,六脈皆是和平;惟左關脈起如珠,卻是一派喜脈。照此脈象看 +來,受孕不過一個多月。胎氣上衝,以致不時嘔吐,毫無妨礙的。」說罷,官醫告別而 +去。那家丁聽說此言,不敢隱瞞,即刻進了衙門,據情在顏縣令前陳說一遍。顏縣令不 +聽此言猶可,一聽此言,心下好生驚訝,登時神沮色變,歎道:「此事本縣見理不明, +還說楊吳氏是個節婦,哪裡知道他已懷孕在身;據此說來,這楊懷仁告他謀害親夫,是 +未必無因了!」 + + 說罷,長歎不已。那家丁在旁說道:「老爺不必因此一言,就委屈賢婦。且據醫生 +所云,細按此脈,受孕不過一月有餘。在小人愚見,揣度吳氏之夫,也不過死了一個多 +月,難保非受孕之日,即該夫回家之時。老爺明鑒,可再參酌一番,果以家人中之言為 +然,則該婦既有身孕,亦足為該婦可喜。況據那醫生所說:『左關脈起如珠。』家人之 +意左為男,右為女,說不定還是男喜。苟能如此,將來也可為死者留存一脈,且可堅該 +婦守節之心。若疑惑到不實不盡上去,在家人看來,未免冤屈該婦了。家人還有一個主 +見,可以立見分曉,但不知老爺意下如何?」顏縣令道:「你有什麼主意?不妨說出來 +,好待讓我斟酌。」那家人道:「此事必須請太太將該婦之姑傳進去一問,便知虛實了 +。」顏縣令聞言,已明白此話,因道:「爾之主意甚好,我即進去與太太說明。爾便出 +去將該婦之姑傳來,以便太太問個明白。」那家人答應出去。顏縣令也就即刻回進上房 +,將這番話與太太說明。顏太太亦頗樂從。 + + 到了次日早晨,吳氏之姑王氏已傳進來,見了顏太太先磕了頭,站在一旁。顏太太 +便命他坐下。王氏道:「民婦蒙太太呼喚,有何吩咐?」顏太太道:「我喚你進來,沒 +有別事。只因你媳婦在押大病,嘔吐時作,不沽飲食。據看管家稟報上來,老爺即命醫 +生去診。據醫生診視,你媳婦脈象,說是並非有病,是喜脈,已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 +因此看管家人又據醫生的話稟報老爺。我家老爺在先看你媳婦,並非謀害你兒子的人, +今聞他已有身孕,老爺便疑惑起來,說你兒子久不在家,何以你的媳婦就有孕呢?照此 +看來,顯係你媳婦是有外務,將你兒子害死了。現在老爺要照謀死親夫例,治你媳婦的 +罪。我因此與我老爺爭執,請老爺暫緩定罪,等我將你傳進來問個明白,究竟你媳婦平 +時為人如何,是否端正賢孝?你與她為婆媳,自然是知道的。你必須從實說來,告知於 +我!」王氏聽罷,忙即說道:「太太的明鑒。若論這個媳婦,平時那種孝順,民婦是更 +不必說了。不知道何以冤禍臨門,兒子才回來第二日,就中毒身死。所以民婦等也是半 +疑半信。若論醫生說,我媳婦已有身孕這件事,這句話確有些憑據。不瞞太太說,我那 +媳婦的天癸,兒子回來前三日,才算乾淨的。依此看來,就是我兒子回來之日,這一夜 +我媳婦受孕的。還求太太在老爺面前將此話說明,求老爺開恩。但請老爺將兒子的冤枉 +判明,留著我媳婦不要治罪。一來隨後讓我媳婦回家,我老兩個人有人侍奉,二來媳婦 +現在既已有了身孕,將來生男生女,生一個出來,兒子雖死,還有這一條根。如果是個 +男的,那不必說,自然撫養成人,靠他傳宗接代;若是女的,也是我兒子的一點骨血。 +所以民婦總求老爺公斷,俾兒、媳兩無冤枉才好。」顏太太聽了這番話,又誇贊王氏一 +番,又歎惜吳氏一回。因道:「我知道了,將你這話告訴老爺便了。」王氏又磕了個頭 +謝過,又復說道:「民婦還有一事,要求太太開恩。媳婦現在押所,既這樣嘔吐不止, +不思飲食,民婦卻是放心不下。想求太太恩典,向老爺說知,准民婦到押所一看。」不 +知情意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七八回 + +探寡媳老婦哭監 奉來文賢令押解 + + 卻說顏太太聽罷道:「你卻是一番憐愛媳婦的好意,我可不能自主。是否能令你前 +去,須要問老爺。你在這裡等一會兒,我叫人去與老爺說。」因即喊了一個僕婦,使她 +去顏縣令那裡告知。哪知顏縣令早已藏在附近處所,聽得清楚。僕婦走到顏縣令面前, +就將顏太太使她前來的話,說了一遍。顏縣令也是允許。那僕婦來說明,王氏便千恩萬 +謝,告退出去。這裡顏縣令與顏太太又議論一番。顏縣令又道:「吳氏這身孕,據王氏 + +所說,雖然的確無疑;惟恐案結之後,吳氏分娩之時,楊氏族中不免又有一番議論。必 +得想個法兒,此時代他預先留下地步,以杜將來人之多言才好。且待我慢慢想來,再作 +計議便了。」顏太太在旁也極稱是。不表顏縣令處處留心,矜孤恤寡。 + + 且說王氏出了縣衙,先去會著楊士興,將以上的話告訴一遍,楊士興也無話說。王 +氏便往押所而來,到了門口,並無阻擋。 + + 原來顏縣令已著人招呼過來。王氏一直進去,見了媳婦,便想起兒子,好不悲慘。 +又見媳婦那種情形,更加傷感不已。吳氏一見婆婆進來,止不住抱頭痛哭,道:「娘呀 +!莫非是與你不孝媳婦,夢中相見罷!你媳婦累得你兒子送了性命,我是百身莫贖。但 +是你老人家偌大年紀,將來依靠何人早晚侍奉?媳婦已是不孝,還累及我的親娘到此看 +我,你媳婦更加有罪了。」 + + 自己說了一遍。王氏見他如此,本來有一肚皮話,要與媳婦談談,因此反而一句說 +不出來,只是相對而哭。 + + 姑媳二人正在哭得難解難分,忽然走進一禁卒,向王氏喝道:「你這老太婆好不知 +進退!你雖然是奉了太爺之命,到此看你媳婦,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怎容得你兩個人 +這樣的哭起來?你進來時候兒也久了,還不給我快些兒出去麼?」一疊連聲趕王氏出去 +。王氏被禁卒這一陣大喝,更是有話不能說了。 + + 還是吳氏在旁,帶著哭向禁卒哀告道:「公差爺!且不必動怒,讓我婆婆與奴家稍 +談片刻,隨當請我婆婆送些茶錢敬與公差爺笑納便了。」那禁卒聽了這番話,因故意說 +道:「不因為你婆媳兩個這般苦惱,哪裡容得你進來?既是如此相商,你們有什麼話, +可趕緊兒講完了出去。」王氏連連答應道:「多謝公差爺,我說完了話使出去的。」那 +禁卒說著,也就走了出去。王氏才搶進一步,向吳氏耳畔低聲問道:「為娘的昨日被縣 +令太太喊進去告訴我,說是你近日嘔吐時作,不思飲食。此間看管的人,報與縣太爺知 +道。縣太爺即命醫生代你診治。後來據醫生說,你不是病,是恭喜了,才有一個多月。 +因此縣太爺便疑惑起來,使縣令太太將我喊進去問。為娘的已代你說明白了。我聽見這 +句話,所以不放心,好容易求了太太,轉求縣太爺,才准我到此看你。我的兒,為娘的 +記得你那月事,不是我大富回來的前三日麼?我兒你可實告訴了我,好使我放心。」吳 +氏聽了這句話,不覺面紅過耳,羞愧難勝,因道:「這總是你媳婦作的孽,你老人家還 +問他作什麼呢?無論是與否,好在你媳婦打定主意,只等縣太爺判明你兒子如何中毒身 +死,我便隨你兒子去了。只不過可憐娘日後無人侍奉,亦說不得這句話了。何必生在世 +間,被人家恥笑,連父母翁姑都不能兼顧,問什麼別的事呢?」王氏聽了這番話,卻是 +一悲一喜。喜的是兒子雖死,現在媳婦已有身孕,將來還可生個遺腹子孤兒,傳宗接代 +;悲的是媳婦負屈含冤,口口聲聲皆是要死,因此又不免流了許多眼淚。因道:「我兒 +,你的心我已明白了,聽說縣太爺已詳報出去。好在縣太爺是個最清不過的青天,將來 +不致使你含冤負屈。就是為娘的,現在已深自懊悔,大不該聽信人言。為今之計,我兒 +既有了身孕,更見我兒子死得苦。可憐為娘的,將來無人侍奉。能得托祖宗保佑,你日 +後生個遺腹子,一來為我家傳宗接代,二來為娘的,也可有人侍奉。我的兒,你切切不 +可存那尋死的心。我兒子已死,這已是挽回不來的了;你若再死去,使為娘的尚有什麼 +指望呢?勸你好好的保養,不要糟蹋了身子,等事結之後,就可回家,雖說不能如兒子 +在日一家團聚,到底也算骨肉重圓。我的兒,聽為娘的話是不錯的。我也不能與你多談 +了,過兩日再進來看你罷!」王氏說了這番話,吳氏也無他言,只說了一句:「娘呀! +怎怪得你老人家?這皆是你不孝的媳婦命苦,帶累了楊氏一家。你老人家也可早些出去 +罷,免得那班人再囉嗦。」說著,又催了兩次。王氏無奈,只得別了媳婦,含著兩眼的 +淚,悻悻而去。吳氏見婆婆已去,自己又暗恨了一回,哭泣了一回,暫且按下。 + + 再說顏縣令這日接到施公來文,令他將楊懷仁控告姪孫媳謀害親夫一案,即率原、 +被告,人證,屍屬、屍親,及犯婦母家人等,一並解往淮安,聽候親提訊問。當下顏縣 +令即刻備了申文,報起解日期,交來人帶回呈繳。一面將原、被告,屍親,以及吳氏之 +父吳有德,一並傳齊,即日押解前往。當下顏縣令又找了兩隻船,一隻是自己坐的,一 +隻是給原、被告人等及差役坐的。這日押解動身,開船而去。卻好順風,不過一日時光 +,已抵淮安城下,將船停泊。當即飭差先將楊吳氏、楊懷仁押解進城,分別寄交山陽縣 +官寓羈禁;其屍屬人等,亦著來差妥為看管,聽候提訊。顏縣令這才上岸,坐轎進城, +先到漕督衙門稟見。當有漕轅巡捕官稟報進去。施公聞說原、被告,人證,俱已由阜寧 +縣解來,現在轅門候示,當即傳見。巡捕官傳諭出來,顏縣令即便趨進。一見了施公, +請安已畢,站立一旁。施公命他坐下,有人獻了茶。顏縣令稟道:「卑職自奉大人親提 +的公事,已將楊懷仁,楊吳氏,原、被告,人證,俱已解到,現在寄交山陽縣,分別羈 +押,聽大人明斷!」施公道:「據貴縣來文詳訴各節,足見貴縣慎重民命,欽佩之至。 +現已解到,候本部堂明日午堂親訊便了。」欲知如何審出實情,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七九回 + +因疑案縣令訴前情 秉公心賢臣聽冤訟 + + 話說阜寧縣蒙施公獎勵了兩句,並屬令聽候親提審訊。顏縣令當下稟道:「卑職查 +得該氏,實係端莊自守。謀害親夫,似非出於該氏之手。但氏夫楊大富,又係中毒身亡 + +。因此卑職詳訊數次,該氏既不辯駁,亦不呼冤,惟有聲稱將故夫因何中毒身亡實在情 +形判明後,該氏即欲從夫殉節。卑職因此宿廟求神指示,或可得知底細。不意蒙神所示 +詩句,卑職推敲忖度,殊難悟解。放此申請大人定可否,仰求先為教誨,卑職就感激之 +至了!」施公道:「本部堂在先亦殊費解,後來偶閱藥書,見有荊芥與鯽魚相反,若食 +者立斃,因而才將那詩句解悟出來。 + + 雖然如此,還有可疑之處,候明日訊問時,再作計議。」顏縣令聽了施公這句話, +登時也解悟過來,因又道:「大人卓識,卑職實在慚愧。今已有頭緒,便好為該氏解脫 +冤枉了。尚有一事,還要求大人代該氏預留地步,以免他日之患。昨因該氏在押抱病, +卑職即傳官醫診治。據官醫診看,謂氏已有身孕,才有一個多月。卑職反覆推究,與該 +氏故夫回家之日,身死之期,亦頗相合。將該氏之姑王氏密傳到縣,詢問各節。據氏姑 +所言亦頗確鑿,並謂:「該氏既有身孕,還算楊氏不幸中之大幸。』據稱如此,是該氏 +委無別項情事無疑。原告楊懷仁,係該氏再從叔祖,其人奸險異常,今若不為該氏留下 +地步,將來生產遺腹,難保不生枝節。所以卑職再三思慮,總想代該氏免絕後患,方可 +得安。愚昧之見,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聽罷,先點了點頭,再說道:「貴縣成人 +之美,本部堂何樂不為,明日一並計議罷了。」顏縣令唯唯告退出去。施公也就回了書 +房,當日無話。 + + 次早辰刻,阜寧縣也早來到。施公亦即升堂,正面坐下。 + + 顏縣令坐在旁側。施公即命先帶楊懷仁聽審。當有原差將懷仁帶到,跪在下面。施 +公望下問道:「你喚楊懷仁?」答稱:「小的便是楊懷仁。」施公道:「楊吳氏是你何 +人?」懷仁道:「是小的姪孫媳。」施公道:「爾控告吳氏謀害親夫,是將你姪孫謀害 +?」懷仁道:「大人的明鑒。正是姪孫被其謀害。」施公道:「爾既知爾姪孫為爾姪孫 +媳謀害身死,可將當日如何謀害情形,對本部堂據實稟來,本部堂好代爾姪孫申冤。快 +講!」楊懷仁道:「大人聽稟:只因姪孫娶媳三月,即出外經商,一去三年。 + + 於本年三月初八日,才由外路回家。那日到家時,甚是強健,不意當夜就為吳氏謀 +害身死。次日早晨,方才知覺。小的因姪孫身死不明,這才赴縣稟報。蒙縣太爺恩往相 +驗,據仵作驗得屍身肚腹青紫,實係中毒而亡。可憐姪孫三載離鄉,一旦回家,即遭謀 +害。堂姪又係獨子養親,吳氏存此辣手狠心,實為族人共嫉。總求青天大人嚴訊吳氏, +為姪孫申冤!」施公聽罷,因道:「楊懷仁,爾與楊士興同門居住麼?」楊懷仁道:「 +小的住在士興家西首,算是緊鄰,卻不同住。」施公道:「據爾所說,吳氏謀害親夫, +爾當有些實據了。爾究竟有何實據?可對本部堂說來。」楊懷仁道:「大人若問實據, +小人卻不敢妄說。 + + 但吳氏平日甚為流動,因此生疑。這請大人明鑒:若非吳氏謀害,何以姪孫前一日 +回家,第二日即中毒身死呢?這是千人共見,非是小人敢妄指的。」施公道:「本部堂 +只有一事不懂。爾姪孫上有父母在堂,何以他父母不去首告,偏是你前去首告呢?」懷 +仁道:「小的忝居族長,族中凡有事,理應小的承管。 + + 今姪孫為姪孫媳謀害,小的首先控告,此亦義不容辭。」施公道:「原來你是個族 +長,所以你要首告。但本部堂看你這人似非忠厚之輩,難免其中無藉端敲詐之處。你且 +退下!」楊懷仁只得跪在一旁。施公又命:帶楊士興。即刻,楊士興帶到,跪在下面。 +施公問道:「你喚楊士興?」答稱:「小的是楊士興。」 + + 施公道:「本部堂問你兒子如何被你媳婦謀害,可將實情訴來,本部堂好代你兒子 +申冤。」楊士興道:「小人的兒子,前一日由外路歸家,次日即死於牀上。小的當時並 +不知道,還最小的妻子王氏在房裡面,見媳婦喊了一聲:『不好了!』那聲音頗為驚詫 +,小人的妻子聞聲而去,打開媳婦房門,見媳婦已昏暈在地,不省人事。當時小人的妻 +子,即招呼小人前去。小人進房一看,見媳婦如此,還道兒子與媳婦吵鬧,將媳婦推倒 +在地,跌暈過去;並且還罵了兒子兩句,呼喚兒子起來,去取姜湯來灌媳婦。 + + 哪知再喚不應。一會兒,媳婦醒過來,見小人在那裡罵兒子,他便搖手,又指著牀 +上。小人不知他的意思,還以為他是叫小人去拖兒子。小人正欲前去,媳婦忽然掙出一 +句話來,說是:『兒子已死了。』小人與妻子這一聽,便走向牀前將被掀開一看,果然 +死在牀上,小人夫婦即悲慟不已,大哭起來。小人的堂叔也就來了,問及情形,他便說 +:「其中定有緣故。何以你兒子昨日回來,今日就會死呢?怕是你媳婦謀害死的,此事 +非報官相驗不可。』小人聽堂叔所說之話,也甚有理,因即請他進城報縣。後來縣太爺 +到小人家內相驗,果然驗出是中毒身死,所以小人就相信不疑了。今蒙大人飭提前來, +還求大人代兒子申冤,此就是小人的實情。若說媳婦如何謀害,小人卻不知道。」施公 +道:「還要問你,這媳婦平日待你等夫婦如何,可端正不端正麼?」楊士興道:「小人 +是從來不撒謊,有一句說一句。若說媳婦,平日待小人夫婦也還孝順,舉動也還端莊, +並不似人家那種不孝順、不端莊的人。不知她怎麼會把兒子謀害死的?」施公道:「據 +你所說,你兒子定被你媳婦謀害身死無疑的了。」楊士興道:「小人也不敢說定是媳婦 +謀害的。但是兒子中毒是實,還求大人公斷。」施公道:「你且跪在一旁,候本部堂代 +你兒子申雪。」楊士興移跪下面。施公又命帶楊王氏。 + + 少刻,楊王氏帶到。施公問了一會,楊王氏所供的,與楊士興相同。施公也命她跪 +在一旁,聽候發落。這才命帶楊吳氏,當有原差答應,一會兒,將吳氏帶進,向公案前 +跪下,先磕了一個頭,然後匍匐在地,哭訴道:「求大人明鏡高懸,從公判斷,但為亡 +夫,死無冤枉,小婦人雖萬死不辭。」施公聽說便道:「吳氏!你可抬起頭來,本部堂 + +有話問你。」吳氏答應,將頭微微抬起。不知施公問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八○回 + +折疑獄嚇煞族叔祖 斷遺腹恩及未亡人 + + 話說施公見他淚痕滿面,悲痛難勝,頗覺可憐,因問道:「吳氏,爾可將自從你丈 +夫回家時,以至身死,其中所有情形,及所食的飲食,一一詳訴明白,本部堂好給你丈 +夫申冤,代你辯白。不可稍有半字不實,快講。」吳氏因又磕了一個頭說:「丈夫大富 +,自三月初八,由外路回家。小婦人翁姑,因丈夫在他鄉日久,家鄉風味久不領略,又 +因丈夫平日喜吃鯽魚,命小婦人挖取了許多竹筍。於是烹魚煮筍,翁姑父子夫婦,一家 +團聚飲食,當時甚是快樂。直吃到日落才吃畢。大家都有酒意,小婦人即收拾杯盤清楚 +。此時已是上燈時分。小婦人的翁姑,因丈夫沿途辛苦,即命丈夫早些去睡,因此大家 +提燈進房安睡。 + + 不意小婦人次早起來,見丈夫死於牀上,當時小婦人即驚慌起來。婆婆聞聲,即至 +小婦人房裡看視。彼時小婦人已嚇暈在地,後來被婆婆喚醒;此時公公已被婆婆喊進房 +內。大家一見丈夫死在牀頭,便大哭起來。那時小婦人痛夫心切,只想隨丈夫同死。不 +意有夫族叔祖見此情形,說是:丈夫昨日回來的,何以今日就死?顯係為小婦人謀害。 +小婦人亦不敢賴。當下將小婦人父母請來。小婦人父母也無從分說,只好聽報官相驗。 +哪知縣太爺來驗,果係中毒身亡。小婦人亦不知如何中毒。但是小婦人嫁夫從夫,夫死 +理應同死。即謂小婦人謀害,小婦人亦不敢辯,好在同一死法,有何足惜?惟懇求大人 +將丈夫如何中毒身亡判明,小婦人死亦感恩不已。」施公聽罷道:「但本部堂看你似非 +謀害親夫之人,本部堂又何能委屈你這賢婦?可知你丈夫中毒之故,本部堂早已知道。 +且再問你,你家廚房離正屋有多遠,院落內有何花木?再對本部堂一一說來。」吳氏道 +:「小婦人家中廚房,只離正屋相隔一間院落。這院落之內,也無別樣花木,只有荊芥 +一棵。」施公點點頭,因又道:「你等由正屋去往廚房,可走荊芥樹下經過麼?」吳氏 +道:「這荊芥是有架子的,平時出入都要走荊芥架子下經過。」施公道:「你那日在廚 +房內將魚煮好,端回正房,是荊芥花下經過,曾有荊花落入魚碗之內麼?」吳氏道:「 +小婦人將魚煮熟,端入正房,並未見荊芥落入魚碗之內。後來去廚房內添湯,復走出來 +經過荊芥架下,忽然一陣狂風,將荊芥花吹得紛紛落下,魚碗內也曾落了許多。」施公 +道:「曾將荊花揀去麼?」吳氏道:「小婦人當時並未揀去--因手內還有別物,到了 +正屋,才將荊花揀去。」 + + 施公道:「你揀去後,還有別人吃這魚湯麼?」吳氏道:「彼時翁姑飯已吃完,只 +有小婦人丈夫一人飯未吃完,因用這魚湯泡飯的。」施公道:「這一碗魚湯,你丈夫哪 +裡一人飲盡了,還有餘剩下來的麼?」吳氏道:「不曾剩餘。丈夫將飯吃畢,那魚湯還 +剩了半碗,是婆婆又叫丈夫喝了罷!因此丈夫就喝完了。」 + + 此時施公在那裡問吳氏,堂上跪著的那些人,即堂下聽審的人,皆不知何故?個個 +暗道:「何以專問荊芥花與魚湯,這是什麼緣故?難道其中有道理麼?」正在疑惑,忽 +聽施公喊道:「楊士興,你聽本部堂告訴你,爾的兒子並非爾媳婦將他謀害身死,乃係 +鯽魚湯吃死的。」楊士興道:「大人明鑒。小人卻有些不懂。小人及小人的妻子媳婦皆 +吃鯽魚,何以都不死,獨有兒子被魚湯毒死?好使小人不能明白。」施公道:「你無須 +多言,聽本部堂將中毒的緣故告訴你,自然明白。爾等所食魚湯,內中無荊芥花;爾子 +所食的湯,有荊芥花落下,所以因此身死。本部堂且問你,爾子末後所食魚湯,爾可曾 +看見爾媳婦將碗內荊芥花揀出去麼?」楊士興道:「小人親眼看見我媳婦揀去的。」施 +公道:「爾等曾喝此湯麼?」楊士興道:「小人等皆不曾喝,只有兒子一人喝的。」施 +公道:「爾等皆不曾喝?」 + + 楊士興道:「小人等皆不曾喝。」施公道:「這就是了。你可聽本部堂說,荊芥與 +鯽魚本來相反,若是荊芥與鯽魚並在一處,不知道的誤食下去,必然肚腹青紫,中毒而 +亡。爾子誤食荊花鯽魚湯,所以身死。本部堂還有個效驗與爾等見證,爾等方知楊大富 +非吳氏謀害,實係誤食荊花鯽魚湯而死。」 + + 施公說著,即命差役速去街上買兩條活鯽魚,藥鋪內買二兩荊芥穗,立等應用。又 +命到廚房裡取一口鍋,拿一個火爐,及木柴之類,聽候應用。又命人在外面牽一隻狗來 +。各人遵命去辦。一會兒俱已齊備。施公即命人將火爐燒著,把鍋放在火爐上面,又把 +兩條活鯽魚,二兩荊芥穗,放入鍋內,然後將水傾入,去煮魚湯。一回兒魚湯煮好,將 +鍋從火爐上端在一旁。 + + 等那魚湯將冷,令人將狗牽至鍋面前來吃。不一刻,狗倒在地下,亂滾亂叫,又一 +刻,狗死。施公見狗已死,又命人將狗翻在地下,看那肚腹,果然青紫不堪。忽聽施公 +道:「楊士興爾可相信你兒子不是你媳婦謀害死的麼?」楊士興道:「大人的明鑒。小 +人相信了。若非大人如此神斷,不但兒子有冤難申,連媳婦還要冤沉海底的。」楊士興 +話未說完,楊王氏又向上連連磕頭道:「小婦人蒙大人的神斷,不但代兒子申了冤,代 +媳婦雪了枉,保得媳婦性命,還可保得我媳婦的遺腹呢!」說著又連連的磕頭。施公正 +欲設法代吳氏保全遺腹,難得他婆婆先說出口,這就更覺好辦了,心中不覺大悅。因故 +作正色喝道:「王氏你何得胡說?據爾等所說,你兒子娶親只有三月,便即出外經商。 +一別三年,始於前月初八日回家。爾媳婦哪裡來的身孕?這不是胡說?來給我將王氏拖 + +下去掌嘴!」王氏聽說要打自己的嘴巴,因極口呼冤道:「求大人開恩!不是小婦人胡 +說,媳婦實在是有了身孕。計算起來,將及兩月,實係小婦人的媳婦從兒子回來後才有 +身孕。」施公道:「本部堂萬不能信,你且跪在一旁,候本部堂驗明,方可相信,如果 +不實,再行掌嘴!」當傳官醫到堂來細細驗脈。不一刻,官醫傳到,當堂給吳氏細驗兩 +手六脈。當下官醫喝報:「驗得該氏左關脈起如珠,是受孕將近兩月,而且是個男孕。 +」施公道:「你驗明白嗎?」 + + 那官醫道:「醫生驗明確實,毫無虛假。」施公道:「你敢具結麼?」那官醫道: +「醫生願具切結。」施公便命官醫具下切結。 + + 官醫退去。施公正欲與楊懷仁說話,忽見吳氏跪在下面,向上面磕了個頭,口中說 +道:「今蒙大人神斷,將小婦人夫婦兩重冤枉,俱已判明。小婦人生不能報答大人,只 +好結草銜環於地下了。」說著,立起身來,便向堂上柱子上一頭碰去。畢竟吳氏生死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八一回 + +賢臣恤寡節婦請旌 總鎮知風強徒遁跡 + + 話說吳氏一頭向庭柱上撞去,施公一見知道不好;卻好吳氏的父母站在一旁,趕著 +搶上一步,將吳氏抱住,幸而未曾撞著。施公見有人將吳氏救下,心中好不贊歎,因問 +道:「爾是何人?」吳有德答道:「楊吳氏之父。」施公道:「你叫什麼名字?」吳有 +德道:「小人名喚有德。」施公道:「爾居然有一個節烈的女兒,可羨!可羨!本部堂 +就將你女兒交付與你,聽候本部堂發落。」吳有德才趕緊跪下,磕頭道謝畢,又站立一 +旁--去防女兒再要自盡。只見施公向吳氏說道:「爾之節烈,本部堂已知道。現在爾 +之冤枉,也算判明,何必再尋自盡?原知婦人以殉節為重,但是你現有身孕,爾夫又無 +兄弟,可以接嗣大宗。難得爾尚有遺腹,將來生產下來,也可傳宗接代。況且爾平時又 +克盡婦道,侍奉翁姑,亦極孝順。爾若此時但以殉夫心重,將來爾之翁姑,又有何人侍 +奉呢?爾須明白這個道理,只要善事翁姑,即是爾夫雖死,也要感激你代他克盡孝道。 +本部堂再代你請旨旌表,日後果係生下男孩,還可令他讀書,功名上進。爾有這許多大 +事,許多好處,在你一人身上,何必定要殉節呢?須遵本部堂的好話,不可再存妄想。 +」吳氏立在一旁,聽了這許多勸慰的話,也是感激不已。只得謝道:「蒙大人恩典,小 +婦人焉敢不遵!夫死婦亡,理所應得。既承大人諄囑,小婦人當謹遵思命。以後自當格 +外善事翁姑,代亡夫克盡子職便了。」 + + 施公聞言,更加贊歎,因又向楊士興道:「你媳婦節烈可嘉,爾等當謹善視。不得 +因她係無夫之婦,又感於世俗之談,說她『命不好』,了,將你子妨死等語。須知你媳 +婦如此孝順,如此節烈,在那世家之中,也就難得。而況出在爾等鄉村之中? + + 本部堂尚且敬重爾媳,爾等倘敢故違,有什麼閒言閒語,本部堂一經訪出,即提從 +重嚴辦。」楊士興道:「小人斷不敢待媳婦不好,而況媳婦是我楊氏門中第一個賢孝節 +烈的人。小人等若薄待了媳婦,也對不起小人的兒子。當謹遵大人恩命。」王氏也說道 +:「小婦人當作兒子一樣看待,能於日後生個遺腹孫子下來,那就更感大人的大恩了。 +」施公見楊士興夫婦如此,心下十分喜悅。因又將楊懷仁喊到面前,向楊懷仁喝道:「 +你現在可相信你姪孫非你姪孫媳謀害死的麼?」楊懷仁道:「小的此時相信了。」施公 +道:「若非本部堂給你姪孫媳判明,吳氏的一條命,豈不被你冤誣而死?本部堂本來要 +辦你一個誣告的罪名,姑念你尚無別項情事,從寬發落;著重責二十板,以懲將來好事 +生非。」楊懷仁聽說,更加嚇得膽戰心驚,哀求道:「小的知罪,惟求大人格外寬恩, +以後再也不敢如此。」施公還是喝令要打。此時吳有德復跪下求道:「楊懷仁雖然誣告 +小人的女兒謀害,但彼時小人也不敢不信。現在既蒙大人判明,好在女兒並未謀害,還 +求大人格外寬恩。楊懷仁以後當不敢再如此藉端生事了。」施公見吳有德也代他苦苦哀 +求,方轉彎說道:「姑看你代他哀求,著令當堂具下切結,以後斷不藉端生事,始准從 +寬釋放。」楊懷仁在旁跪道:「小人具切結,以後再也不敢如此。」施公答應,當下楊 +懷仁具了切結。施公令:楊士興等退下,即日回家,好生寬待吳氏。施公也就退堂。阜 +寧縣跟隨進去。施公道:「可了結此案,你可回去。」次日即稟辭回署。這裡施公也就 +代吳氏請旌表。吳氏懷胎十月,居然生了一個遺腹兒子,後來撫養成人,還進了一個阜 +寧縣學的生員,這也算吳氏能盡節孝的報應,這也不在話下。 + + 回頭再說黃天霸同著褚標、朱光祖三人,前往連環套,探聽盜御馬的消息。一路上饑 +餐渴飲,夜宿曉行,已走了半個多月,卻不曾打聽出來。這日走到一個所在,忽見前面 +有鎮市。 + + 天霸便向褚標道:「褚老叔!咱們到前面那座鎮市上歇一會兒,再向前進罷!」褚 +標道:「便是咱也有此意,咱們可趕到那裡去歇罷!」說著,三人走了一會,已到了面 +前的鎮市。天霸就在這鎮上街口,尋了一座大酒樓。只見牌上寫「集賢居」三字。 + + 天霸與褚標、朱光祖等三人,進得店堂,上了樓,在窗口一張桌上坐下。當有小二 +上來問道:「你老還是飲茶?還是飲酒!」 + + 天霸道:「先泡兩壺茶來解解渴,然後再打酒來。」小二答應下去。一刻工夫,送 +上兩壺茶來,又打了三盆面水,在各人面前放下。褚標等洗淨了面,然後坐下來喝茶。 +小二站立一旁伺候。 + + 褚標便問道:「這鎮市喚什麼名字?哪一縣所管?」店小二道:「這鎮市叫桃花鎮 +,係濟寧州所管。」褚標道:「原來這就是桃花鎮。人說濟寧州有座桃花鎮極其繁華, +果然名不虛傳,卻是一個好地方。」因向窗外觀看街上的人景,只見往來雜眾,車馬喧 +闐,實在是個衝衢要道的景象。看了一會,小二又向天霸問道:「你老還是拿酒?還是 +再等一回兒?」天霸道:「你這店裡有什麼好酒?」小二道:「原泡高梁是頂好的。」 +天霸道:「你就給咱打二斤。」小二道:「你老用什麼菜?」朱光祖道:「你可將你店 +內頂好的菜,隨便取兩樣來下酒。」小二答應下樓。一會兒拿了兩壺酒,四碟菜,擺在 +桌上。無非是雞、魚、牛肉、蛋之類,這也不必細表。三人便飲起酒來。正在吃得高興 +,忽聽一片吵鬧之聲;接著乒乒乓乓一陣亂響,好似摔了許多碗碟。黃天霸首先向樓外 +一看,只見對街一座酒樓上擁著許多人,在那裡吵鬧相打。 + + 黃天霸看了一看,但見內中有一人,身體魁梧,相貌不俗,身穿一件白緞繡花直綴 +,頭戴一頂英雄巾,腳踏一雙薄底快靴,是個武生打扮,接著一人在那裡廝打,口中嚷 +道:「咱將你這囚攮的打死,方知道爺爺的手段!難道我是過路人,就應該被欺負麼? +」說著,又是幾拳頭打下去。只聽底下那人哀求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還求爺爺 +饒恕!再打可是要死了。」 + + 黃天霸正不知所為。忽見店小二在旁說道:「這人也真奇怪,自從上月到了這裡, +已有二十餘天。每在酒館內專門與我等作對,稍不遂意,便即相打。聽說住在桃花庵, +又不知他來此何事?但有一層,只要將他伺候好了,可真是銀錢毫不吝惜,三兩五兩, +十兩八兩,只管亂使。」朱光祖在旁聽說,便望天霸使個眼色。天霸會意。褚標此時也 +看出來了,於是三人不追問。 + + 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八二回 + +黃天霸大鬧桃花庵 馬如龍獨戰呂祖殿 + + 話說黃天霸等三人,才上得對過酒樓,已不見廝打店小二的那人。你道這人是誰? +就是雙飛燕。他因聞得施公著令黃天霸去到連環套要那御馬,他便想也去送信與竇耳墩 +。後來到吳其士家彩花,將那吳其士女兒殺死,他即預備趕往連環套。走此經過,卻戀 +著一個妓女,因此在這鎮上耽擱下來。這桃花庵是這鎮上第一個大寺院,雙飛燕所以也 +住在庵內,他一來戀著妓女,二來他又想打聽有什麼好女子、好婦人,便又彩花。不意 +在那酒樓上,正打得那小二叫苦連天,哀求不已,瞥眼看見黃天霸等在對樓上,目不轉 +睛望他。他這一見,雖然認不得黃天霸,自古道:「好漢識好漢,英雄識英雄。」他已 +猜著九分。 + + 又見朱光祖望黃天霸丟了個眼色,他格外明白。因此撇了店小二,便下樓去。他又 +料定黃天霸必然打聽他的住處,故此去到庵內好作準備。所以黃天霸等到了那裡,已不 +見雙飛燕的蹤跡。 + + 當下便向褚標說道:「那人已不見了。咱們還得前去那裡才好。」 + + 褚標道:「咱們且走到那裡,探聽探聽是否那人,再作計議。」 + + 天霸、朱光祖答應。 + + 於是三人出了那酒樓的門,又問明那個桃花庵的路逕,一齊前去。不一會已到,三 +人便走進庵門,果然裡面金碧輝煌,好一座廟宇。三人信步而進,直走到方丈。當有住 +持僧迎接進去,彼此坐下來談了片刻。褚標正要探問,忽見打店小二的那人走了進來。 +褚標一見,即低問那和尚:「大和尚,你可知道此人姓什麼?」那和尚道:「據他說是 +姓馬。」褚標道:「大和尚,可知他哪裡來的?」和尚道:「他說從淮安而來,又說從 +徐州而來。」褚標正盤問和尚的細底,瞥眼間又不知那人去向。 + + 因與黃天霸道:「此人定是那人了。」天霸點頭稱是。褚標又向和尚問道:「向來 +認得他麼?」那和尚道:「本來不相識,因他住在這裡才認識的。」褚標又向和尚道: +「我等有一句話奉告:此人是著名的一個彩花大盜,名喚雙飛燕。我等俱是淮安總漕施 +大人那裡的人,近因奉了大人之命,出來訪拿他。不意他住在你這庵內,我等即刻就要 +去拿他,所以先告訴你一聲,你可不必怕。但是他現在住的什麼地方?你可告訴我,好 +讓我前去。」 + + 和尚道:「原來這姓馬的,還是個彩花大盜!僧人從那裡得知? + + 他卻住在九十九號屋內,在後殿西首廊下,門口有方橫匾,上寫著『呂祖殿』三字 +。」褚標聽說,記在心中。當下天霸等三人,也就將外面大衣脫去,各人拿了兵刃,跳 +出方丈,直向呂祖殿而來。 + + 此時正是六月十三酉末戌初之候,月色正明,他三人順著路逕,到了呂祖殿門口。 +褚標站在門外,黃天霸首先入內,朱光祖一個箭步,上了房簷,順著房壟來至屋後,在 +屋上接應。 + + 天霸走入屋內,趁著月光,便去尋九十九號。轉彎抹角,過了月亮門。只見對面走 +出一人,天霸定睛一看,正是雙飛燕。此時打扮卻不是在那酒樓上的裝束,但見他身穿 +緊身衣靠,頭紮英雄包腦,腳踏薄底快靴,手拿著一對倒刺雙尖鉤。因大聲喝道:「來 +者可是天霸小子麼?」天霸答應道:「既知老爺的大名,還不早早受縛?免得老爺動手 +。」雙飛燕道:「你若能贏得咱爺爺手上傢伙,咱爺爺任你處治。」天霸道:「好大膽 + +的賊子!你到處奸人婦女,又將吳其士之女殺死。今奉總漕施大人之命,特來擒你。你 +還敢恃強抗敵?不要走,看刀!」說著,就是一刀砍去。雙飛燕大笑道:「好小子,來 +得好!」說著,即將左手刺鉤向上架住,右手一起,那把鉤已放了出去,來打天霸。天 +霸見來勢兇猛,即將手中刀拔回,對準刺鉤向上一迎。 + + 只聽噹啷一響,將雙飛燕的鉤撥在一旁;趁勢一刀,向雙飛燕左肋下刺去。雙飛燕 +左手的鉤往下一磕,靠著刀就要來絞。天霸看得清楚,不敢怠慢,將刀一挈,急急一個 +箭步,縱到雙飛燕背後,一轉身,就從他後肋送進一刀。雙飛燕也就即轉身過來,將天 +霸一刀讓過,起右手鉤來刺。天霸復一縱,到了雙燕左邊,用了個旋風刀,直向雙飛燕 +腿上搠到。雙飛燕兩鉤合就一齊舞動,認定天霸前後左右上下,鉤繞進來。天霸的那口 +單刀,也算用法精明,遮攔格架,來破他的雙鉤。哪知雙飛燕的雙鉤,實在神妙莫測, +把個天霸直殺得只有招架之力,並無還刀之功。天霸殺得性急,盡力殺了幾合,知道敵 +他不過,便急急撥開一鉤,撒腿跳出圈外,當時就取出飛鏢,預備去打。哪裡知道雙飛 +燕亦早防備,怎容得天霸發鏢,他卻早已趕了過去,仍是雙鉤齊下。口中喝道:「好小 +子!你打量用鏢來打爺爺,可知道你爺爺早已識破你那詭計。往哪裡走?看鉤罷!」 + + 話未說完,鉤已應聲而到。黃天霸只得仍然用刀來敵。二人又殺了一二十個回合。 +黃天霸看看抵敵不住。 + + 卻好朱光祖在屋上看得真切,一聲大喝道:「雙飛燕!你休得逞強!咱祖爺爺來取 +你的狗命!」說著手舞雙刀,從半空中跳下來。手起刀落,直向雙飛燕頂門砍到。雙飛 +燕見屋上又下來一人,他那敢怠慢?一面敵住黃天霸,一面留神顧著上面,正在預備招 +架,已見朱光祖雙刀到,逼近頂門;雙飛燕此時,可是萬難招架,只得一甩手,向天霸 +甩手一鉤,復將腰一彎,向斜刺裡一躥,讓過朱光祖的雙刀。朱光祖雙刀撲下,卻撲了 +個空,險些兒誤砍到天霸身上去。朱光祖才算立定腳步,雙飛燕已將雙鉤飛舞回,復向 +朱光祖鉤來。黃天霸一見,從斜刺裡接住。接著朱光祖也就舞動雙刀,齊殺過來。三個 +殺在一團,真個是將遇良材,棋逢敵手。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見朱光祖一聲喝道:「 +好強盜!你不要逞能,看鏢!」雙飛燕聽說看鏢,疑惑朱光祖也有暗器,便分了一點神 +,防備鏢打。那知哪裡有什麼鏢來?卻是朱光祖用的詐敵之計,居心想嚇他一嚇,他一 +定要分神在這鏢上,便可趁這空兒刺他一刀。那裡知道雙飛燕未見有什麼鏢來,他知道 +是詐語,也就無意提防,仍是死力接戰。黃天霸實在殺得興起,便拚命與他死殺。朱光 +祖亦不遺餘力,拚命上前。三人又殺了一會,只見黃天霸喊了一聲道:「好強盜!咱老 +爺殺你不過,你休得來追!」雙飛燕就急急趕來。朱光祖怕天霸有失,也就趕下去殺。 +雙飛燕趕得切近,只見天霸手這一揚,畢竟雙飛燕曾否中鏢,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八三回 + +雙飛燕敗走桃花庵 老褚標夜宿鬆林甸 + + 話說雙飛燕正趕黃天霸,忽見天霸手這一揚,知道放了暗器,急急預備留神躲讓。 +哪知天霸的鏢,已到了面前。雙飛燕說聲:「不好!」趕著將身子向偏一讓,算是讓了 +過去。接著天霸又是一鏢打來,雙飛燕久知天霸是傳家的鏢法,百發百中,今幸將他第 +一隻鏢躲過,連著又是一鏢過來。雙飛燕知道難讓,正在打點主意,還想閃讓,那第二 +隻鏢已認定右足打到。雙飛燕即刻向上一縱,離地有三尺多高,那只鏢又被他讓過。卻 +好朱光祖已趕到雙飛燕背後,乘勢就是一刀,向雙飛燕連肩帶背砍下。雙飛燕知道朱光 +祖已至背後,說時遲,那時快,他已跳在一旁。朱光祖見這一刀落空,復進一步去砍。 +雙飛燕接住,又鬥起來。此時黃天霸又復上來助戰。外面褚標等了一會,見裡間毫無動 +靜,又不知勝負如何,因也提了樸刀,走了進去。 + + 轉過月亮門,早看見他三人在左首那方大院落內廝殺,正是殺得難解難分,不分勝 +負。褚標飛舞樸刀,一聲大喝道:「好小子!認得褚標麼?」話猶未了,已從人叢中砍 +殺進去。雙飛燕一聞此言,趕著留神,急撥開黃天霸的刀,順手還了朱光祖一鉤。正要 +撒腿就走,卻好褚標刀已經向面門砍到。雙飛燕此時可急了,將右手鉤一起,接住了褚 +標的樸刀,左手鉤先向朱光祖虛晃一鉤;朱光祖才待讓開,他便趁勢向黃天霸甩去。黃 +天霸不曾留意,肩膊上已被雙飛燕的鉤搭住了。雙飛燕見打中了天霸,一面攔住褚標的 +槍刀,一面使足了勁,就將搭著天霸的那把鉤,向懷裡一拉。天霸說聲:「不好!」肩 +膊上衣已被他拉下一塊來,幸喜不曾傷動皮肉,只將緊身衣靠卻拉破了一塊。 + + 朱光祖、褚標二人見天霸已中了雙飛燕的兵刃,便一齊擁上來,不分皂白,亂砍亂 +殺。雙飛燕見不是勢頭,當即抖擻精神,將褚標、朱光祖二人的三口刀分開,自己即從 +平地將足一頓,猶如一條黑影一般,立刻飛上屋簷,乘勢就揭起片瓦來,望下一摔。黃 +天霸、朱光袒見他上屋,他二人也就要趕了去,只見摔下七八片瓦,黃天霸、朱光祖略 +停滯了一刻,雙飛燕就在這些工夫,已撒腿躥房越屋,一溜煙逃走。等到天霸、朱光祖 +二人上了屋簷,急急趕下,雙飛燕已走得遠了,追趕不及。黃天霸還不肯捨,仍急急的 +向前面趕去。趕了好一會,只不見蹤跡。 + + 天霸道:「寺內不就這一片地方,這忘八羔子走向哪裡去了?」 + + 原來雙飛燕上房簷後,他便到方丈內尋住持和尚,要與他說話。 + + 不意和尚不在方丈,他只由方丈之內牆上越躥而去。黃天霸等又尋了一會,仍然不 + +見他,只得屆怏快而回。下了房簷,仍請朱光祖分頭去趕,他亦用力趕去,只不見個蹤 +影,未免心下不樂。此時已將五鼓,大家見捉不住雙飛燕,只得齊回方丈,歇息片時。 + + 那方丈卻備了許多早點,請他們受用。黃天霸等殺了一夜,正在腹中饑餓,卻好和 +尚備出點心,正可以療饑。於是大家吃了一飽。此時業已天明,三人穿好外衣。天霸道 +:「咱們這會兒向哪裡去呢?可恨雙飛燕這廝,又被他逃走,甚是可惜!不免往後又是 +費周折了。」褚標道:「這也沒法,只好再為查訪,能將他的住處訪明,那就容易設法 +了。咱們此時,只好先向連環套打聽御馬的消息,再作道理。」天霸答應,便與朱光祖 +三人,一齊出了桃花庵,直往連環套而去。沿途趲趕,戴月披星。這日,因貪趕路程, +過了投宿之處,無所止宿。褚標等三人正在猶疑,打點主意,忽見東北角有座鬆林,勁 +節參天,濃蔭匝地,約有千萬株鬆,卻是好個所在。就從鬆林裡面,隱隱的露出燭光。 +天霸道:「那鬆林內定有人家,咱們到那裡借宿一宵。」於是三人走了一刻,進了鬆林 +。只見鬆林內有三五人家,茅舍竹籬,頗有脫塵之概。黃天霸仔細看見末了一家,屋內 +尚有燈光。即向褚標說道:「那家定未睡覺,你老前去打門。 + + 只要將門打開,有人出來,見了你老偌大的年紀,與他商量借住一宿,定然應允。 +若是小姪前去,他們見了少年的人深夜前去借宿,斷不敢相留。」朱光祖道:「黃賢姪 +這話倒說得不錯。 + + 褚標哥就去打門罷!」 + + 褚標答應,即走到有燈光的那家門口,先用手在大門上拍了兩下,只聽得裡面有人 +問道:「夜晚更深,哪個前來打門? + + 有什麼要事?」說著,好似走出來開門的聲音。少刻,只聽裡面先把門閂拔下,又 +聽吱呀一聲,門已開了。裡面走出一個老者,蒼顏白髮,約有六十歲開外年紀,手上執 +著一個手照,先將手照向門外一照,口中問道:「是哪個到此敲門?有什麼事?」褚標 +見問,便上前先拱了一拱手,然後說道:「老丈,是俺等驚擾。只因貪趕路程,走過宿 +頭,無處落店。故此冒昧到府,意欲奉商暫宿一宵,不知尚肯容納否?」那老者先將褚 +標上下打量一回,見他也是白髮蒼顏,與自己年紀訪佛,諒非歹人,因說道:「寒舍蝸 +居,恐不堪老丈下榻。既然無處投宿,有屈一宵,諒也無妨。」褚標便謝道:「既蒙老 +丈相留,已是感激之至。但某尚有同伴二人,現尚在林外立等,未知老丈尚可一齊容留 +否?」那老者道:「貴同伴的現在何處?就請老丈將二位請來便了。」褚標見那老者已 +經答應,心下甚喜,當下就將朱光祖、黃天霸邀來,一齊進內。那老者將大門關上,手 +執手照,在前引路,過了院落,便是三間客堂。那老者將手照擺下,便請褚標等坐。褚 +標等三人也就與老者行了禮,然後問道:「老丈尊姓大名?某等多多冒昧,尚乞弗罪! +」那老者道:「某複姓東方名亮。相逢萍水,亦人之常,何罪之有?尚不曾請教三位尊 +姓大名,仙居何處?」褚標道:「某姓褚名標。這位姓朱名光祖。這位便是姓黃名天霸 +。現同在總漕施大人標下。只因近來往北直一帶訪案,貪走路程,因此造府投宿,得見 +尊顏,這真三生有幸了。」那老者聽了褚標這番話,當下驚訝問道:「原來就是諸位英 +雄,某聞名久矣!惜未能一見尊顏。今見尊顏何幸如之。但有失迎迓,尚求見宥。」當 +下謙遜了一回。東方亮即起身向褚標說道:「失陪片刻,便即出來。」褚標道:「請從 +尊便。」東方亮轉身入內。原來他進去喊了人烹茶造飯,款待褚標等人。不一刻,復又 +出來向褚標道:「諸位沿途辛苦,戴月披星,想尚未用過晚飯。某已辦了水酒,請英雄 +能賜光麼?」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八四回 + +樽酒言歡為長夜飲 是非代白作不平鳴 + + 話說東方亮入內,囑令家人制酒備飯,款待褚標等人。你道這東方亮究是何人?何 +以與褚標等素昧平生,一見便如此慇懃款待?原來東方亮也是個年高有道的隱者,因聞 +褚標等忠義之名,今日一見,故如此慇懃相待。閒話休表。不一會,已由莊丁拿出兩壺 +酒、四樣菜,調開坐位,請褚標等依次坐定,自己便在下首相陪。家丁在旁挨次斟上酒 +。東方亮執杯在手,讓道:「鄉居市遠,盤無兼味,聊備村醪,恐不甚適口,幸勿見笑 +。」褚標等亦再三謝道:「某等夜半更深,前來打擾。既蒙容納,已自不安。老丈又復 +多情,賜以酒食,某等更加感激,只好容圖後報了。」東方亮道:「老丈說哪裡話來, +某久仰諸位英雄蓋世,忠義為懷,亟思一識尊顏,稍慰平生渴想。乃半以道途多阻,半 +以俗務羈身,欲去無由,因此牽絆。今者難得相逢邂逅,正可作永夜之談了。」褚標道 +:「老丈高義,世所難得。 + + 但某等以萍水相逢,過蒙厚待,心甚不安。」東方亮道:「不必過謙了,我們吃酒 +罷!」於是大家吃了一會酒。 + + 東方亮又道:「某有一事,敢問諸位,施公為世之名臣,朝廷之柱石,所謂至公無 +私,清如水,明如鏡,比之龍圖閣學士亦不過如是。天下凡有冤屈者,莫不思得施公而 +一剖之,以為可以明白,可以申冤枉。街談巷議,婦孺皆知,施公之聲望,可謂至大且 +遠。施公之神明,可謂至奇且精。但不知非所轄者,如有冤枉可能向施公而一訴奇冤麼 +?」褚標等聽了這話,暗道:「這老兒問的話,可奇怪。難道他有什麼冤枉,要去大人 +處申訴麼?」因問道:「老丈你不知道,我們施大人是位欽差大臣,並巡按大人。凡有 + +民間冤屈,只要有原告前去,無不准詞的。 + + 哪怕就是隔了省分,也可移知本省督撫,將案卷調去審問的。 + + 老丈忽然問及此話,難道老丈有什麼過不去的事麼?」東方亮道:「某寄情泉石, +嘯傲煙霞,日與老妻、稚子作布衣暖,菜飯飽,以樂晚年,哪裡有什麼冤枉?不過於耳 +聞目睹中,有件極不能平的事。若非施公神明,恐今生今世不能判斷明白;便是來生來 +世,也不能申此冤枉。久有此意,欲去淮安告狀,恐怕公因越省瀆訴不准;待欲京控, +又怕京中無施公之神明斷者。 + + 因此負屈含冤,已將半載,若再延時日,不免要定成死罪了。」 + + 黃天霸道:「敢問老丈,這受屈的究是何人?係為何事呢?」 + + 東方亮道:「說起來也甚可慘。離此不遠,有一市鎮,名田家集,係屬固始縣所管 +。集上有一家藥材鋪,喚作大生堂。 + + 店主姓沈名天成。這沈天成夫婦兩個,他妻子梅氏,生得頗為美貌,年約二十開外 +。這天成卻是續娶;前妻並無兒女。這大生堂的生意頗好,店中除伙計以外,沈天成有 +個表弟姓楊,名喚式玉,也在店內幫同沈天成管理帳務。三月間,沈天成就命他表弟出 +外辦貨,約一個多月。楊式玉辦貨回來,見他表兄已經身死,藥鋪亦復關歇不開,店中 +伙計全行歇去。楊式玉這一見,自然驚慌無地,追問表兄如何身死?他表嫂梅氏說是『 +患痧而亡』。楊式玉就有些疑惑,而又死無對證,也就罷了。那楊式玉也未回家,當日 +仍在表兄家內住下。因為表兄雖死,各伙計雖然辭歇,店中還有些帳目要盤查一番,該 +還的還人家,該討的討回來,好為寡嫂將來過日子。楊式玉這個好存心,也不算壞。哪 +裡知道第二日一早,即有本集地保陶三,說楊式玉殺斃寡嫂,將他拖到縣裡報案。固始 +縣因人命重案,隨即到集上相驗,果見有個無頭的女屍橫在房內。因此固始縣即將楊式 +玉訊問了幾堂,叫他招出如何殺斃表嫂?這楊式玉受刑不過,只得屈打成招。固始縣又 +要叫他將人頭交出,他哪裡交得出來? + + 兩次三番,受盡苦楚,到現在還不曾將人頭交出。諸位你看他可冤屈不冤屈麼?」 +黃天霸道:「據老丈所言,這楊式玉既受此冤枉,難道他無家屬,不去上憲那裡控告麼 +?」東方亮道:「這楊式玉並無家小,只有一個老母,今年有五十多歲。她也曾到府裡 +喊冤,怎奈府裡不准。又往省裡控告,依然批駁下來。 + + 真所謂:天高皇帝遠,有冤無處申!居心欲往施公那裡告狀,又恐越省瀆訴,還是 +不行。因此在家,坐而待斃。」黃天霸道:「這陶三家離沈天成家有多遠?他又何以知 +道沈梅氏是楊式玉殺死呢?」東方亮道:「陶三家緊靠沈天成家宅後。據陶三所報,係 +這日早間,因見沈家後門口有血跡一條,因此追問。又去沈家探視,才知道梅氏被殺。 +」黃天霸道:「何以曉得梅氏被殺,確係楊式玉所殺呢?」東方亮道:「據陶三所說, +當沈天成在日,這楊式玉便與他表嫂不睦,時常吵鬧,有要將她害死之說。卻好他表兄 +已死,沈家又無旁人,定係挾仇將她殺害。 + + 陶三因貼近緊鄰,恐將來受累,因此前去投案,將楊式玉捉去。」黃天霸道:「這 +陶三現在還住沈家宅後麼?」東方亮道:「並未移居,還住在原處。」黃天霸道:「據 +老丈所說,這楊式玉的冤枉,恐是一定無疑了。但不知楊式玉這人平時行為如何呢?」 +東方亮道:「若問楊式玉的為人,雖然才二十多歲,卻甚忠厚老實。通田家集的人,沒 +一個不知道的。現在他遇了這件事,通集的人也沒有一個人不給他喊冤枉,卻是沒法。 +」天霸道:「雖然如此,好在楊式玉不曾將他表嫂的人頭交出來,就固始縣再糊塗些, +總不能定案。施大人那裡原可去告。怎奈路途太遠,他一個老母怎能去得呢?我們施大 +人秋間要請陛見,不過九、十月便要進京,那時必走此處經過。可命楊式玉的母親就近 +攔控,施大人也可就近准詞審問。」東方亮道:「照尊駕說來,沒有人頭,是不能定案 +的?」黃天霸道:「俗語說:『捉奸捉雙,拿賊拿贓』。何以見得是他所殺呢?因此雖 +已成招,卻無真實憑據,所以不能定案。」東方亮道:「施大人究於何時才可駕臨此地 +呢?」天霸道:「至遲十月,就要從此經過了。」 + + 東方亮道:「那時諸位還同來嗎?」天霸道:「某等都要來的。」 + + 東方亮道:「那就好了。這事非是某多言,實在見那楊式玉是個好人,不是殺人之 +輩。今遇此難,未免可憐,究竟有無冤枉,必待施大人一斷便可明白了。將來大人來此 +,楊式玉的老母前去控告,還求諸位就中照應才好。」黃天霸道:「那倒不須囑托。」 +說著,東方亮又勸了一回酒,然後才撤去殘肴,大家安歇。 + + 不一會,真果東方已亮,天霸等起來預備動身。東方亮又做了許多早點,請他們三 +人用飽,然後告辭而去。後來楊式玉的老母,果然等施公陛見進京,道經河南,他便前 +去告狀。經施公將楊式玉判明冤枉,又捉到姦夫淫婦,將固始縣參革結案,此是後話, +暫且不表。且說褚標、黃天霸、朱光祖三人離了鬆林甸,只望連環套而去。你道這連環 +套在什麼地方?說來可實在不近。當時竇耳墩專在北路一帶做馬賊。後來被黃三太鏢打 +之後,他便遠走他方,逃至張家口外,擇地而居,就尋了這座連環套。這連環套不但三 +面皆水,曲折連環,而且山嶺參差,高聳天外。周圍有四十多里方圓,上面還有關寨。 +竇耳墩就擇了這個地方住下;又聚集了許多江湖上綠林中的朋友,在此地又做了一個寨 +主。平時分遣各頭目下山打劫大注之財物,上山使用,卻從未破過案。因他這地方,那 +些捕快固然不知道,就便有一兩個知道的,也不敢來,因此頗覺相安,比那從前做馬賊 +的時節,還更安逸。畢竟黃天霸何日才進連環套,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八五回 + +老褚標患病在中途 朱光祖設計誘強寇 + + 話說黃天霸、褚標、朱光祖三人,直望連環套而去。這日走至天津不遠,尋了客店 +住下。忽然褚標在路大病起來,一連三四日,不但是腹瀉不止,而且寒熱交作。黃天霸 +、朱光祖二人,好不急躁。好容易到了七日,才算退了寒熱,腹瀉也算止了。天霸便與 +朱光祖道:「我看褚老叔病雖漸好,還須養息才好。將褚老叔送回淮安,連環套讓我一 +人獨去。朱老叔意下如何呢?」朱光相道:「將褚大哥送回淮安,雖是極好,但恐怕混 +進不行,連環套須得他前去走一走方好。」天霸道:「我亦知道不可無他。但是病雖稍 +退,若再沿途受些感冒,他是有了年紀的人,可萬不能再病了。莫如送他回淮安去,他 +老人家固可養息,我等亦可放心。愚見還是送回去的好。」朱光祖道:「我卻有個主意 +在此:趕緊修書一封,著個妥當人,連夜趕回淮安,請大人將關參將、計都司、李五爺 +派來。留一人在此,專門與褚大哥調理病症;其餘同往連環套。事成之後,再一同回淮 +安,不知賢姪以為然否?」黃天霸道:「如此所為,往來也須一月,豈不有誤日期麼? +」朱光祖道:「趕得快,來往二十日足矣! + + 等他們到來,再行一同前去,也還不遲。」二人正在互相議論,忽見關太、計全、 +何路通、李昆四人走進店來。黃天霸一見,好生詫異,因急問道:「諸位兄長何以也到 +此地?」計全道:「不期在此遇見,真是巧極了。只因大人於賢弟走後,忽然有個朋友 +從京裡出來,便道淮安,到衙門裡去拜。大人隨即相見,閒談中說起連環套一事。大人 +的那個朋友因說:「連環套這個地方,尚在口外張家口。』大人聽了此話,第二日即命 +我等前來,為的是恐怕賢弟等不知連環套在口外,難於探訪。不意在此遇見,正好一起 +同行了。但不知賢弟也住這裡呢!」黃天霸聞說,心中好不喜悅:因得了連環套的所在 +,免得沿途探訪地名。因將褚標害病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這才知道,因又同至褚標房內 +問病,又將來意說明,褚標也甚喜歡。 + + 當日大家商議,即留李五爺在客店內與褚標作伴,其餘同往張家口連環套,探訪御 +馬消息。過了一日,黃天霸、朱光祖、關小西、計全、何路通五人,辭別褚標、李五, +直往連環套而去。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已至口外,沿途問明路逕。又走了一日 +,已離連環套不遠。黃天霸等尋了客店住下,當有小二進來招呼。晚間無事,計全便問 +店小二道:「我等聞得這裡有座連環套,這裡面地方甚是廣大,我等意欲進去一遊,不 +知你可能帶我等進去麼?」店小二一聞此言,先將舌頭一伸,說道:「你老可真奇怪, +什麼地方不好去遊玩,偏要到連環套去,這個地方也可去游得的麼?」計全道:「我等 +聞得那裡甚為熱鬧,怎麼去不得呢?」店小二道:「你老真是所聞不實了。這連環套是 +個強盜窩,怎麼你老要去那裡?俺們可實在不懂了。」計全道:「怎麼連環套現在變了 +強盜窩了?我可不知道。但是那裡有多少強盜?為首的姓甚名誰?」小二道:「俺也不 +知道為首的是哪個,姓甚名誰,更加不清楚了。若問如何厲害?但聽人說:『個個皆會 +飛簷走壁,武藝精強。』俺卻不曾見過。」計全道:「你可知道那裡有什麼規矩麼?」 +小二道: + + 「也曾聽說這連環套三面皆是水,只有一面是陸路。內中曲折連環,不認得路的, +走了進去,必然走不出來。而且山下皆有人把守,進出的人皆有腰牌,若無腰牌,除非 +頭目不問,其餘總要盤查的。不但盤查,而且還要當奸細看待。雖是強盜,規矩卻是極 +其厲害。」計全道:「你可知周圍有多少地方麼?」店小二道:「周圍四十里,皆是連 +環套所管。由平地直到山頂,聽說共有三道關寨。把守的極其嚴密,若無腰牌,雖插翅 +也不能進去。」計全道:「原來如此,我們誤聽人言了。若不細細問你,誤到那裡,還 +要險遭不測呢!真所謂『欲知山下路,須問本方人』。這真是古語不錯了。」計全將連 +環套大概問明,店小二也就出去。 + + 計全便與大家商議道:「據店小二說來,這連環套如此嚴密,怎麼能進去呢?」黃 +天霸道:「計大哥不必過慮,任他龍潭虎穴,俺們既到了這裡,還能不進去麼?無論他 +怎麼把守嚴密,總要設法進去的。好在已知道路逕,今夜便可前往探聽一回,再作計議 +。」朱光祖道:「老賢姪!你倒不可孟浪。竇耳墩這老兒可非尋常的小輩,你家令先尊 +大人那種蓋世英雄,還須三次才將他打服降了,即此也可知他的厲害。此時老賢姪若將 +他當為尋常小輩看待,孟浪前行,恐伯於事不成,反受其累。 + + 必得大家商議個妥當計策,然後依計而行,方免後慮。只要進去將那御馬的消息打 +聽出來,那御馬果在那裡,卻就易於設法了。」黃天霸道:「據老叔所言,好謀而成, +固是極好之事,但不知計將安出呢?」計全道:「愚兄倒有個主意在此:明日可即離此 +地,換一家客店。將我們帶來的人,全裝著車夫模樣。 + + 再在本地僱一二十輛小車,車上多裝石塊,又用包袱蓋好。賢弟扮作保鏢裝束;我 +等也裝著保鏢人,押著小車走他山下經過。 + + 他見了這許多銀兩,豈有不來劫掠之理?那時再並力與他們一戰,務要將他頭目擒 +一個過來,然後再作計議。卻不可將車子的物件,被他看出破綻來,那可不好行事了。 +」黃天霸道:「此計雖好,哪裡去僱這許多小車呢!」朱光祖道:「小車倒不難,只須 +有錢便僱得到。不過須請本地人去僱,我等恐怕不行。還有一說,計賢弟說須要離此地 +,重換一家住下,好去辦事。我的愚見,客店也不須重換,不妨將這店內的主人請來, +告訴他明白。」大家答應,於是便將店主人喚進。 + + 原來這店主人姓陸,名喚松雲。陸松雲走到房中,先問了黃天霸等尊姓大名,然後 +問道:「客官呼喚,有何吩咐?」計全道:「我等沒有別事,只因連環套是個大盜的窩 +巢,往來客商,無不受他的大害。我等並非客人,乃係奉旨前來,剿滅山寨。方才聽你 +傢伙計所說一切,奈他那裡防守甚嚴,外人不易進去,因此我等設計前去誘他。現在卻 +少一物,非賢東代辦不可。所以相煩一辦,卻不可稍露風聲,使該盜知覺,我等枉勞心 +機。」陸松雲道:「不知諸位官長所需何物?請即吩咐便了。」 + + 計全道:「煩你代辦小車十幾輛,沙袋二三十條,石塊千餘斤,後日都要齊備。」 +不知陸松雲能否答應,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八六回 + +黃天霸解餉誘賊 朱光祖借牌還刀 + + 話說陸松雲聽說此話,因道:「既承諸位官長到此捉拿強人,剿滅山寨,為我們地 +方除害,小人們且感恩不盡,理應稍竭微勞。但是長官所要各物,這車輛尚可如期應命 +,沙袋也還可以設法,惟有千餘斤石塊,後日斷不能如數全有。長官能展限一日,小人 +便好去辦了。」朱光祖道:「稍遲一日,卻也無妨。但不過務要機密,萬不能稍露風聲 +。倘若泄漏風聲,那時可不能怪我等毫不容情了。」陸松雲道:「長官但請放心,小人 +若稍漏風聲,甘願治罪。」朱光祖大喜。陸松雲也即出去。到了第四日,俱已全備。這 +日,黃天霸改扮了保鏢的裝束,朱光祖、何路通、關太、計全,也各改扮隨行保鏢的模 +樣。大家飽餐已畢,暗藏了兵刃,將沙袋所裝的石塊,分裝上十二輛小車,車上插著保 +鏢的旗號,命車夫推著車輛,出了店門。黃天霸等在後押解,直往連環套而去。走了約 +有半日,早望見一座高山,但見峭壁懸岩,由山根上去,大概有二十餘里。山頂上並不 +見什麼房屋,唯見樹木森森,上蔽天日,這山勢好生險峻。天霸一面前行,不一回已離 +山根不遠。 + + 天霸正在凝神觀看,忽聽一聲梆子響,山中衝出一隊嘍兵來,後面有四個大漢皆騎 +著馬。為首一人,身長八尺開外,豬肝色面皮,頷中一部鋼須,手執樸刀;後面跟隨三 +人,皆是強盜形容,滿臉的窮凶極惡之狀。只見為首的那人,一聲大喝道:「你等聽著 +!快將買路錢送來,放你等過去。若有半字不肯,可知道你爺爺的厲害!」黃天霸一見 +,也就迎了上去,喝問道:「你是何人?快通名來,咱爺爺刀下不斬無名之輩!」那為 +首的強盜道:「好小子!要問咱爺爺的大名,你且聽了。咱乃連環套大王郝天龍的便是 +!這後面三位,是咱爺爺的三個兄弟:郝天虎、郝天彪、郝天豹是也。你是何人?快快 +報名過來,好待咱爺爺送你歸陰。」黃天霸大怒道:「咱乃保鏢大師傅王雄是也!你不 +必多言,快放馬過來廝殺。」郝天龍聞言大怒,大喝一聲,飛舞樸刀,拍馬過來。黃天 +霸也舞刀相迎。兩人戰未數合,郝天龍已是抵敵不過,正要敗走,早被黃天霸伸過手去 +,將郝天龍生擒下馬,命車夫將他綁了。郝天虎三人一見哥哥被人生擒過去,大家一齊 +並力殺上前來。黃天霸抖擻精神,便迎住郝天虎,計全、朱光祖、關太、何路通也就齊 +來迎敵。戰未一刻,郝天虎等固然力不能敵,且又寡不敵眾,皆被黃天霸等殺得大敗而 +去。黃天霸便要趕殺上山。朱光祖道:「老賢姪不必性急,現在已經捉住一個。咱們欲 +進連環套,就在捉住的那人身上。咱們可先將他帶回去,再作道理。」天霸道:「現往 +哪裡去呢?」朱光祖道:「咱們來的時節,見離此三四里路有一客店,咱們且回到那客 +店住下,再作商量。」 + + 天霸當下答應,吩咐車夫,將車輛回頭趕去。他便押著郝天龍一路回來。不一會, +已到客店。黃天霸等將車輛安下,又將郝天龍放在一旁。走進房間,當有店小二招呼已 +畢。黃天霸便問朱光沮道:「朱爺,你老方才說欲進連環套,就在此人身上,但不知如 +何設法,乞道其詳。」朱光祖聞言,即走到黃天霸面前,附耳低低說道:「只須如此如 +此,便可知裡面的消息了。」天霸聽說大喜,即刻同朱光祖、計全、關小西、何路通五 +人,來到郝天龍房裡。只見郝天龍四馬攢蹄捆在那裡。黃天霸即上前親解其縛,向他躬 +身一揖,道:「某多多冒犯,幸勿見罪!」郝天龍也還禮答道:「某被擒之人,敢勞如 +此?前者冒犯,亦望恕罪無知。」天霸道:「豈敢!豈敢!」隨即送郝天龍到房間重新 +施禮。郝天龍又與朱光祖等人見禮已畢,然後坐下。 + + 天霸又命店小二送上茶來。天霸復問道:「好漢在這連環套,還是獨守此山?還是 +另有寨主?」郝天龍道:「俺不過率領兄弟四人。多蒙寨主之情,在這連環套當了四個 +頭目,鎮守四座寨營。俺家寨主平時卻不出來。」天霸道:「但不知貴寨主姓甚名誰? +鎮守此山有幾年了?」郝天龍道:「俺家寨主姓竇名耳墩,到此已有多年。從前專在北 +路一帶,做些買賣,江湖上也大大的有個聲名。還有個小寨主,名喚飛虎,也是武藝精 +強,江湖上也有些名望。」黃天霸道:「我道是誰?原來就是竇老英雄,某聞名已久矣 +!常要去拜訪,恨無其便。今幸到此,明日當竭誠去拜他一拜。但不知這山上那四座寨 +柵如何嚴密,某可能上山麼?」郝天龍道:「若問這四座寨柵,第一道名叫飛豹柵,是 +俺四弟把守;第二座名飛彪柵,乃俺三弟把守;第三第四這兩座名飛虎、飛龍,卻是俺 +與二弟分別把守。平時無論什麼人,欲進大寨,卻不容易。俺們上山有個規矩:是凡在 +山的人,上自俺等兄弟,下至小嘍囉,每人都有一面腰牌,出入須要驗明腰牌無誤,方 +准放他行走。若無腰牌,就便是自家人,也要當作姦細辦的。因此人人腰間備有腰牌一 + +面懸掛。尊駕若要上山拜訪寨主,俺便即日回山告知俺三個兄弟,如見尊駕一到,叫他 +們即刻開柵便了。」 + + 此時朱光祖在旁見郝天龍身旁掛著腰牌,因暗與黃天霸打了個手勢。天霸會意,也 +就指著那腰牌與郝天龍道:「尊駕這腰間所掛的,莫非就是腰牌麼?」郝天龍道:「正 +是腰牌。」天霸道:「如要上山拜道,就以此物為憑據?」郝天龍道:「即以此物憑據 +;若無此物,就乾例禁了。」黃天霸道:「既如此,某明日要上山拜訪寨主,雖有尊駕 +之言,可請令弟開放進去。若令弟那時偶然不在那裡,某無此腰牌,不但不能進去,還 +恐有乾例禁,那不是空跑一趟麼?某意敢請尊駕這腰牌一用,到山之後,即便奉還。不 +知尊駕尚可見允麼?」郝天龍笑道:「尊駕未免過慮了。既然如此,這腰牌借與尊駕有 +何不可?」說著,便從腰間摘下來,遞與天霸。天霸道:「某還有一慮:今雖承尊意肯 +借腰牌,若某到了寶山,寨主爺不肯相見,那不還是空跑一趟,有負某的誠意麼?」郝 +天龍道:「尊駕如實意前去,俺家寨主斷不會不見的;即使有什麼話說,俺當一力薦引 +,斷不至有負尊駕之意,但請放心。」天霸道:「能得尊駕先為我薦,咱便毫無他慮了 +。」郝天龍大喜,當即辭別。原來郝天龍是個莽夫,被黃天霸這一番說項,把個郝天龍 +說得糊裡糊塗,把腰牌送與天霸,道謝而去。黃天霸將他送出門外,轉身回來。 + + 朱光祖又向天霸用話激道:「老賢姪,現在腰牌雖有了。但是那山上實在不容易上 +去。雖然郝天龍有此一番說話,強盜的心卻不可測度;萬一郝天龍明日又變過來,那時 +老賢姪身入險地,恐怕不便。在我看起來,還是不進去的為妙。」天霸一聞此言,直急 +得七孔生煙,三屍冒火,大叫一聲道:「俺黃天霸若不將御馬探聽出來,誓不相見!」 +說著掉轉身便氣衝衝而去。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八七回 + +聯交結強盜苦陳詞 探情由總兵假獻馬 + + 話說黃天霸被朱光祖這一番話,激得他三屍冒火,七孔生煙,也不管他是虎穴龍潭 +,便負氣出門而去,暫且不表。再說郝天龍別了天霸等人回轉山寨,走到半路,正好遇 +見郝天虎等,帶了許多嘍兵,重新趕到殺來。郝天龍一見便喝住道:「兄弟不必如此! +那姓王的卻是好人。為兄的被他捉去,以為性命難保。哪裡知道,他不但不與我為難, +反而給我親解其縛,與我談了半日。我將寨主大名說出。他原來久慕寨主的大名,要來 +拜望寨主。將為兄的腰牌借去,說是明日一定到山給寨主拜望。」說了,當下便一齊回 +轉山頭。 + + 到了次日,竇耳墩便將郝天龍等傳至大寨。大家參見已畢,竇耳墩道:「近日山下 +有什麼肥羊從此經過?」郝天龍道:「並沒有什麼肥羊。」竇耳墩道:「諸位賢弟,既 +然無有生意走此經過,還須到各處張羅才好。不能坐吃山空。」郝天龍答應道:「早晚 +當去遠方打聽便了。」正說之間,只見有個巡山嘍兵拿了一封簡帖,走到竇耳墩面前跪 +下,說道:「啟大王爺!山下現有一個姓王的,說是久仰大王的姓名,前來拜訪,不知 +大王可招呼進來麼?」竇耳墩聞言,因問道:「此人有多大年紀?」 + + 嘍兵道:「約有三十歲開外。」竇耳墩道:「他還帶什麼人來?」 + + 那嘍兵道:「就是他一人,並無伙伴。」竇耳墩道:「這可奇怪。 + + 他既未帶有伙伴,怎麼獨自到此?他是一個小娃娃,又何以知道俺的名望?你去向 +他說,就說我不見,叫他好好回去罷!」 + + 郝天龍在旁說道:「大哥,在小弟的愚見,還是見他的為是。」 + + 竇耳墩道:「賢弟!你此話怎講?」郝天龍道:「大哥有所不知,人家既有心前來 +拜訪,哪管他年紀大小?不必說那姓王的有三十多歲,就是他十幾歲,只要他竭誠而來 +,也是他一片好心。若不將他請進來,顯沒了俺們江湖上義氣,而且要被他小量了俺們 +。所以小弟愚見,還是見他的為是。」竇耳墩道:「據賢弟所言,這姓王的是要見的? +」郝天龍道:「要見的。」竇耳墩道:「見得的?」郝天龍道:「見得的。」竇耳墩道 +:「既然見得,就煩賢弟與咱一同出去相迎。」郝天龍答應。竇耳墩又命眾嘍兵排隊迎 +接。眾嘍兵答應一聲,即刻排起隊伍,大寨內又奏起樂來,大吹大擂,竇耳墩迎接出去 +。 + + 你道黃天霸如何上得山來,只因他有了腰牌,因此毫無阻擋。黃天霸正在寨外等得 +心急,忽聞大吹大擂,鼓樂齊鳴,知道山上有人迎接出來,他便留神觀看,但見:前面 +走的四人,便是昨日會見的郝家兄弟。後面一人,身長八尺開外,五色臉,凹眼晴,尖 +鼻樑,掃帚眉,頷下一部紅須,實在相貌猙獰,窮凶極惡;身穿一件灑花直裰,腳踏粉 +底烏靴。黃天霸正自凝神觀看,忽聽一人招呼道:「來者莫非姓王麼?」黃天霸一聞此 +言,知道是郝天龍的口音,因搶進一步,答道:「在下便是王姓。哪位是寨主?」郝天 +龍指著竇耳墩道:「這便是俺家寨主。」黃天霸便即上前,欲與竇耳墩行禮。竇耳墩當 +下攔道:「且請大寨內坐下談心。」黃天霸答應,竇耳墩便讓天霸前往大寨。不一刻, +已到了大寨,彼此行禮已畢,竇耳墩讓天霸上座。有嘍兵獻上茶來。天霸開言說道:「 +在下久仰大名,如雷貫耳。早欲前來拜訪,恨無便到此。今日便道經過,一來拜望;二 +來特獻一匹好馬與寨主乘坐,但不知寨主爺尚肯笑納否?」 + + 竇耳墩道:「俺與尊駕向未謀面,何敢擅收寶馬?但不知所得之馬,何謂寶馬?可 + +能一聞其詳麼?」天霸道:「寨主若問此馬,雖不能算龍駒,也要算得一匹馬中的良驥 +。俺因此馬非絕大英雄,人中豪傑,恐不能消受。某素仰寨主英名,故願獻此馬以為坐 +騎。這匹馬某本無意而得,昨經過張家口,偶在馬市閒遊,忽見這匹馬身長丈二,離地 +高有八尺,渾身毛片雪白如霜,四足開張,大如盤蓋,兩個呼風耳,高豎頂門,真好一 +匹坐騎。某見此馬,便要出價去買,可恨那賣馬的高抬其價,說要一千銀方可出售。某 +一時性急,見故意居奇,便存了一個盜馬的心思,使他一兩銀子都取不回去。因於夜間 +到馬市,輕輕的將馬盜了出來,某便騎上那馬飛奔而走。哪知此馬放出一身絕技,其快 +似飛,真個是逐電追風,日夜可行八百里。某亦明知此馬雖然盜了出來,也是難帶回去 +。若欲送與他人,實在又不能割捨。因仰寨主大名,所以特此奉獻。但寨主不可小量此 +馬,務要笑納的。倘若見外不收,不但令進獻之人生愧,且埋沒此馬的寶貴了。而況此 +馬真不易得,寨主爺可肯笑納否?」 + + 竇耳墩見說,哈哈大笑道:「原來尊駕得了這匹馬,就將它說得如此寶貴。在俺家 +看來,也不算什麼希罕。俺家現放著一匹不世的寶馬,真要算得價重連城,名喚『日月 +?驦』,日行千里,比尊駕的這匹馬,可是要寶貴百倍了。」天霸此時聞得此言,心中 +暗喜道:「果然此馬被他盜來。既有著落,那就易於設法了。」因問道:「寨主爺既誇 +得這『日月?驦』馬,如此寶貴,但某不曾親見,總有柴不肯相信。某以為咱這匹馬, +就無處尋覓,哪裡還有『日行千里』的馬麼?恐怕是寨主爺故作此說罷!若果真有此馬 +,可能賜咱一看,好給咱見識見識。」 + + 竇耳墩道:「尊駕如不肯信,俺家就將那馬牽出,給尊駕一觀便了。」天霸道:「 +既如此,便請寨主爺牽出來與在下一看。」 + + 竇耳墩當即命人將「日月?驦」馬牽來。當有嘍兵答應前去。 + + 不一刻,已將馬牽至寨內。竇耳墩即請黃天霸去看。天霸只得極口贊道:「果是好 +馬,不愧寨主爺居奇。但是寨主爺這匹馬,係從何處得來,可能一道其詳麼?」竇耳墩 +道:「尊駕不知,此馬乃當今萬歲之叔梁九公千歲的坐騎,向在御馬房喂養。俺家久已 +羨慕,因此將它盜來。」黃天霸道:「這匹馬就是御馬。 + + 現在被寨主所盜,難道當今萬歲就罷了不成?也不追問麼?」 + + 竇耳墩道:「尊駕此話又不明白了。御馬房既失了馬,哪有不追問之理?但是他不 +知道是俺所盜,又向何處追問呢?」天霸道:「若是有人知道這匹馬現在這裡,到京裡 +報上一信,當今萬歲便即刻發兵前來,那時寨主爺能不將此馬交出否?」竇耳墩道:「 +果能有人知道,俺家別有道理。哪怕他發兵前來,只要尋不出此馬,他又能奈我何?」 +天霸道:「敢是寨主爺到了那時,又將此馬藏在他處,使官兵搜不出來,或是聞風而逃 +麼?」竇耳墩道:「俺實不相瞞,只因有一家,可以去寄在那裡。不但寄在那裡,俺還 +要去送信:說是此馬是他所盜,俺便可以置身事外。自古道,『捉賊拿贓,捉奸拿雙』 +,只要有了真贓實據,還怕他賴不成?不是他盜的,到了那時,見有原馬在此,也是他 +盜的了。不然何以這匹馬就在那裡呢?即使有人實在知道是俺所盜,將俺捉去,俺也要 +將他扳上一扳,說是他使俺去盜,也要將他扳倒,使這一家問罪。」黃天霸道:「寨主 +爺如此所為,莫非這一家與寨主有仇麼?」竇耳墩道:「俺若與他無仇,何必要去移害 +?」天霸道:但不知那家姓甚名誰呢? + + 畢竟竇耳墩說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八八回 + +爭勝負竇耳墩定期 決輸贏黃天霸討戰 + + 卻說竇耳墩因天霸問他這仇人的姓名,當下便道:「尊駕有所不知,這人雖非血海 +冤仇,也算仇深似海。只因當日有個黃三太那老兒。。」天霸聽他說了一句,便變色問 +道:「黃老英雄怎樣?」竇耳墩道:「那老兒俺與他向無仇隙,他做他的鏢客,俺做俺 +的買賣。這日因打擂台,他將俺三次打敗,因此俺的名望被他敗了!」天霸道:「據寨 +主所說,到底他老人家算得是個老英雄,天下聞名了。寨主既被他老人家打敗,就該自 +悔,才是道理。為何要出這等毒計,前去害他?」竇耳墩道:「你這話說得太不近情了 +。你可知道誰不要名?誰不要臉?那老兒雖有了聲名,俺家可不能名聞天下;不但如此 +,而且被江湖上朋友恥笑。你道這仇恨可深不深麼?俺家久思報復,恨未得便。現在將 +御馬盜來,移害他一家性命,才出俺心頭之恨呢!」天霸道:「寨主爺!俺且問你一人 +,現在那總漕施大人,此人究竟如何麼?」竇耳墩道:「那施不全俺家亦久聞他的大名 +了。」天霸道:「這施大人還算是清官麼?」竇耳墩道:「他要算是大大的一位清官。 +」天霸道:「還是清官好?還是贓官好?」耳墩道:「自然清官好,哪有贓官好的?」 +天霸道:「你既知道清官好,你怎麼不怕清官呢?」竇耳墩道:「俺又不去惹他,為什 +麼要怕他呢?」天霸道:「你雖不去惹他,就是你移害於人的惡計,若被施大人知道了 +,也不能輕恕於你。就便施大人不知道,難保黃老英雄不去他老人家那裡申訴?既到他 +老人家那裡申訴,這要經他老人家訊問,也不怕你不招出實在口供來。那時雖要移害於 +人,恐怕未必能夠。」竇耳墩道:「就便施不全知道,或是黃三太那老兒去告,不必說 +施不全沒處尋俺;即使將俺尋到了,只須俺咬定牙關,硬栽那老兒主使,施不全又能奈 +我何?」天霸道:「據你所說,施大人死也不怕的。 + + 你可知道黃三太老英雄早已去世麼?」竇耳墩道:「那老兒死了?」天霸道:「他 + +老人家去世了。但是他老人家雖然去世,卻有個兒子,現在要算得是國家的棟樑,施大 +人心腹。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畏,四海聞名--一個大大英雄黃天霸麼?」 + + 竇耳墩道:「原來那老兒已死,可是便宜了他。若說他的兒子,也不過是個無名小 +輩,未必有什麼能為,你不必說他的兒子如此的厲害。」此時天霸正是怒不可遏,兔不 +得大聲說道:「你說他兒子是無名小輩,你可曾會過這黃天霸麼?」竇耳墩道:「俺雖 +不曾會過,料想也甚平常。」天霸道:「你要會他麼?」竇耳墩道:「俺又何必會此小 +輩?」天霸此時實捺之不住,因大聲喝道:「竇耳墩!你這老兒坐穩了。你可認得漕標 +副將,遇缺升補總兵官,咱老爺黃天霸麼?」 + + 竇耳墩一聞此言,大驚失色,因也怒道:「黃天霸!你這小子,休得口出大言,須 +知俺爺爺不是好惹的。」天霸道:「俺老爺哪管你好惹不好惹,只要你將御馬速速獻出 +,俺老爺與你萬事甘休;若再有半字含糊,可莫怪咱老爺有些對不起你。」 + + 竇耳墩道:「天霸,你休得猖狂,你可知道俺的雙鉤厲害麼?」 + + 天霸道:「咱也不管你雙鉤單鉤,只要將御馬火速送出,咱爺爺或可看你的薄面, +不加罪於你;若再自恃武藝,難道你有鉤,咱老爺沒有刀麼?」竇耳墩道:「天霸!俺 +家也不與你辯此口角。爾若贏得俺的雙鉤,再將御馬復盜出去,俺家便從此撒手,永不 +再做此等買賣。只恐你徒有虛名,贏不得俺爺爺的雙鉤,盜不出御馬,那就是一個沒用 +的小子了。俺也不與你計較,爾可再叫別人前來會我,爾不必再到俺大寨了!」天霸道 +:「咱若贏不得雙鉤,盜不出那御馬,咱也不算是個赫赫有名的黃天霸。但是咱今日手 +無寸鐵,不便與你爭論,明日吾來擒你便了。」竇耳墩道:「既如此說,君子一言,快 +馬難追。」天霸道:「明日定來會你便了。」黃天霸說罷即辭出,獨自下得山來,當即 +趕回客店。 + + 朱光祖一見便問道:「所訪各節,究竟有無消息?」天霸道:「御馬也曾見過。原 +來就是這竇耳墩老頭兒所盜;他因為與小姪的父親有夙仇,要將此馬來送到咱家,扳害 +俺全家性命,現在小姪已經與他說明。他說:只要小姪贏得他的雙鉤,便將御馬送出。 +小姪也與他說定:明日會他,與他比個高下。 + + 如小姪贏得他的雙鉤,不怕他不將御馬交出,若再有翻悔,咱可不能善自待他了。 +」朱光祖聽說,當時眉頭一皺,又將頭搖了一搖。天霸道:「叔父如何這等模樣?敢是 +料小姪不能贏他的雙鉤?還是怕他不還御馬麼?」朱光祖道:「俺倒不甚怕他不交出御 +馬,只愁老賢姪贏不得他手內雙鉤。」天霸道:「他的雙鉤就怎樣厲害麼?」朱光祖道 +:「賢姪有所不知,他的這雙鉤,卻非別樣兵器,名曰『虎頭倒刺軟索鉤』,百步之外 +,鉤人兵器,百發百中。人若碰到他鉤上,這人定然肉綻皮開,筋酥骨斷。而且他這一 +對虎頭鉤,曾用毒水煮過,所謂見血封喉。 + + 人不被他鉤上,卻不要緊;若皮膚被他鉤被,只須七日,渾身定然發腫而亡。他卻 +有解毒的妙藥。所以昔日你家尊大人與他比試擂台的時節,曾經與他講明,不准帶著兵 +器,只比拳腳。 + + 後來被你家尊大人暗用金鏢,將他打敗。因此與你家尊大人有如此仇隙。他今既約 +你前去,與他比試,賢姪又答應下來。如若不去,必然給他恥笑;如若前去,他這雙鉤 +,賢姪定然贏不得。非是俺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其實那人雙鉤真是厲害。賢姪 +既與他約定,明日前去,務要格外留心,萬萬不可勉強,更萬萬不可憑自己生性!能贏 +得最好,設若不能,可趕速回來。好在御馬既有著落,即使贏不得他的雙鉤,咱們大家 +再設計策,總要將御馬取回。不然,賢姪有違旨之罪,就是咱也無面目回見大人。賢姪 +宜見機而作,不可任性而為。」天霸聽朱光祖說了這話,知他是一片好意,也就唯唯應 +命。 + + 黃天霸安歇一夜。次日一早,即便起身,飽餐已畢,便約朱光祖等,一齊前去。走 +了一會。已到連環套山下。天霸即向朱光祖等道:「諸位可在此稍等一回。」朱光祖慨 +然答應。但見天霸裝束停當,取了單刀,藏了鏢囊,飛身上馬。各人亦帶兵器。黃天霸 +一騎馬,便飛到山前,高聲大喝:「上面聽著!你可速報知竇耳墩那老兒,就說漕標副 +將升授總兵黃天霸老爺,特來與他比試。叫他速速下山,比個高下。」那巡山嘍兵一聞 +此言,即刻飛報進去,到了大寨,就將黃天霸說的話,告知竇耳墩。竇耳墩聞言,也就 +命人備馬,他便將鉤提上馬,直望山下衝來,與天霸比試。畢竟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 +第三八九回 + +使雙鉤敗走黃天霸 設妙計暗算竇耳墩 + + 話說竇耳墩提鉤上馬,衝下山來,早見黃天霸立馬以待。 + + 黃天霸一見竇耳墩出來,大怒喝道:「該死的匹夫!大膽的強盜!不思悔過,反要 +移害於人。擅盜朝廷的御馬。咱老爺今日到此,還不早早下馬受縛,難道真要與老爺比 +試麼?」竇耳墩聞言,也大怒道:「好雜種!你休得多言。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你若贏得咱老子手上的雙鉤,咱老子自然將御馬交出,讓你去朝廷立功;若贏不得咱 +老子的雙鉤,不但休想御馬,還要使你磕個四方頭,方饒你性命。若道半個不字,休怪 +俺老子無情,將你擒獲上山,替那黃三太送死。好小子!你快放馬過來便了!」黃天霸 +聞言,「哇呀呀!」一聲大喝,因罵道:「咱老爺若不將你這無恥的老匹夫捉住,碎屍 + +萬段,誓不為人!」 + + 說著將馬一拍,飛縱過來,舉起一刀,直望竇耳墩劈面砍去。 + + 竇耳墩一見,黃天霸舉刀砍來,哈哈大笑道:「來得好!」說著將右手虎頭鉤一起 +,就向天霸的刀上來迎。天霸也知他的雙鉤厲害,哪裡能將手中刀給他的虎頭鉤搭住? +隨即將刀向懷裡一收。竇耳墩一刺落空,不曾將天霸的刀鉤住,當下即飛起左手的鉤, +向天霸刺來。天霸見這來勢甚猛,即便將馬向旁邊一領,那馬從竇耳墩身旁擦過。天霸 +就回身反手一刀,向竇耳墩連肩帶臂砍下。竇耳墩說聲:「不好!」趕著將左手鉤向裡 +一收,又將右手鉤向背後來迎天霸。天霸已打定主意:「任你雙鉤厲害,我總不與你對 +面交戰,專在你背後亂砍。難道你有後眼,可使雙鉤麼?」天霸見竇耳墩已回轉身來, +左手鉤刺到,天霸也不去迎接,又將馬一拍,從竇耳墩右側閃躲過去,趁勢又是一刀, +直向竇耳墩右肋下刺進。竇耳墩道:「好小子!來得好!」說著就將右手的鉤,向天霸 +的刀上一磕,準備碰上去,就這一絞,哪怕你刀法再厲害,總要被他絞落下去。天霸見 +了這鉤磕將下來,知道他要來續刀,便又將刀向懷中一收來,竇耳墩的鉤落空之時,復 +一刀認定竇耳墩胸前刺到。此時竇耳墩右手的鉤不及來迎,只得將左手鉤復又來迎。天 +霸這一次又未刺中,他的鉤復又刺來。天霸暗想道:「我與他如此戰法,怎能贏得他的 +雙鉤?不若冒險與他試一試看,單看他雙鉤怎樣厲害。」主意已定,一面將鉤讓過,一 +面喝一聲道:「竇耳墩你這老兒,看你老爺的刀罷!」說著就一路花刀砍進去,只見前 +八刀,後八刀,左八刀,右八刀,上下又是八刀,真個是舞動如飛,大有神出鬼人之妙 +。竇耳墩也就前後左右,上下遮攔隔架,迎接他的花刀。在天霸滿想這一路花刀殺進, +總可傷及竇耳墩一處;哪裡知道竇耳墩的鉤法,實在厲害,不但不能傷他,而且無懈可 +擊。在竇耳墩初以為他藏閃躲避,不敢與他左右爭鬥,只道他有名無實,今見他舞出花 +刀,暗暗有些驚訝!雖然自家鉤法卻是精妙無匹,唯花刀一層,不能過於藐視,若偶然 +大意,不免即為所敗。因此也就格外留神迎敵。兩個人全有用意。等到天霸一路花刀使 +完,你也不曾將我刺傷,我也不曾將你打敗。 + + 此時天霸殺得興起,準備與他死戰,偏要勝他的雙鉤。因大吼一聲:「竇耳墩你這 +老雜種!咱老爺不願你在馬上相鬥,你敢下馬步戰麼?」竇耳墩聞言,正中心懷--你 +道這是何故? + + 原來馬戰,雖然得勢,卻不比步戰靈便。步戰身縱躥跳,自由便利。馬戰任你身軀 +靈活,總不能如步戰便捷。因此竇耳墩正中心懷,當下說道:「好小子!你要步戰,咱 +老子還懼你不成?」 + + 說著就跳下馬來。黃天霸見他下馬,自己也即跳下,站立身軀,放開架路,隨即一 +刀向竇耳墩刺來。竇耳墩也就接住。兩人一來一往,又殺了三十餘個回合。忽見天霸一 +刀砍去,竇耳墩將雙鉤一接,不知不覺這左手的鉤已將天霸的刀搭住,趁勢向懷裡一拉 +。天霸說聲:「不好!」知道自己的刀已被他鉤住,因急向懷中來拖,居心將他的鉤拉 +斷下來,便可將刀收回。哪裡知道正在用盡平生之力,與竇耳墩奪刀,又見竇耳墩左手 +鉤又到。 + + 天霸心中暗道:「此時若欲勝他,斷斷不能,不如使他上個小當,後再設法。」因 +將手一鬆。竇耳墩出其不意,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天霸見他跌倒,便趁著搶進一步, +一面取出鏢來,準備去打。哪知竇耳墩雖然跌倒,並未昏迷,還是刻刻留神,防備天霸 +暗算。此時已看出破綻,趕將身子爬起,一撒手,早將手中的鉤拋了過來。天霸不及提 +防,小腿上早被著了一鉤,所幸不曾著肉,係將靴統子鉤住。天霸連說:「不好!」急 +急將小腿望後一縮,那靴統被鉤下一段來。黃天霸手無寸鐵,不敢戀戰,只得撒腿就跑 +。 + + 朱光祖等遠遠的見天霸敗下,趕著追過去,給他將馬圈住。 + + 天霸上馬,一齊敗回客店而去。竇耳墩大獲全勝,心中好不歡喜。也不再追趕,率 +領眾嘍囉回山。且說黃天霸等敗回客店,眾人下馬,進入房間。朱光祖首先問道:「老 +賢姪你中了他一鉤,曾傷及哪裡?」天霸道:「幸不曾傷及皮肉,但將靴統子鉤去半截 +。」朱光祖道:「還是不幸中之大幸!若傷及皮肉,那可真費事了。」天霸道:「果然 +這老兒雙鉤厲害,怎樣想個法兒,去破他雙鉤?」朱光祖道:「他雙鉤一日不破,這竇 +耳墩一日難除,御馬一日不能取回。可是要破他的雙鉤,實在不甚容易。別樣兵刃他可 +許你近身,獨有雙鉤只准他鉤人,人卻近身不得。」天霸道:「便如何是好?」朱光祖 +道:「也實在沒法。」關太道:「何不也學黃老伯父,不與他比試兵刃,明日約他比試 +拳腳。若勝得他,就叫他,將馬交出;否則群起而攻之,將他打死,可將那御馬取出來 +了。」朱光祖道:「關賢弟!你只知道與他比試拳腳,可知從前他上黃老英雄的當,現 +在再要如此那樣,他也不肯與你比試的。」計全道:「既如此說,難道一日不能破他雙 +鉤,就一日取不出御馬;若一年破不了雙鉤,這御馬就不去取了不成麼?」朱光祖道: +「咱卻有個主意在此,但能成功,不但御馬可取出來,就是竇耳墩那老兒也可擒獲。 + + 但恐一次不行,又恐他防衛甚密,更怕他收藏地方咱不知道。」 + + 計全聞說此言,忽然大喜道:「朱大哥能如此辦法,那就妙了。」 + + 黃天霸在旁雖聞此言,卻不知是何意見,因急急問道:「朱老叔!你究竟是什麼主 +意?快說明了罷!免得使人怪氣悶的。」 + + 朱光祖道:「老賢姪!你可不必著急,任那老兒雙鉤厲害,咱都要聊施小技,將那 +老兒收服過來,以助賢姪立此大功。非是咱故意誇口,那老兒不過仗著那雙鉤,除去雙 + +鉤,那老兒就無依靠了。」畢竟朱光祖如何用計破他雙鉤,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九○回 + +朱光祖問路斬更夫 郝天龍巡夜回本寨 + + 卻說朱光祖笑道:「老賢姪!這竇耳墩所恃的就那雙鉤厲害,若說破他的雙鉤,可 +是沒有法破,唯有將他雙鉤先盜回來,然後再與他交戰。哪怕他有三頭六臂,也不足慮 +了。咱的主意,就是要去盜他的雙鉤。」黃天霸聞言大喜道:「能得你老如此出力,小 +姪就感激不盡了。但不知何時去呢?」朱光祖道:「說去就去,還有什麼延挨?唯慮他 +陳備甚嚴,一次恐不能到手。 + + 且到了那裡,再作計議便了。」天霸又給他謝了一回,然後大家擺出酒飯。用畢, +朱光祖就養了一回神,約至初更時分,他便裝束停當,帶了單刀,又將雞鳴斷魂香藏在 +身旁,並帶了火種,使出賽時遷的手段,即刻出了店門,直望連環套而去。 + + 原來朱光祖有兩個綽號,一喚草上飛,一喚賽時遷,只因他飛簷走壁的功夫,要算 +第一。不論到什麼地方,皆是毫無聲息,真是身輕似葉,步快如風,展出那偷盜的本領 +出來,不亞當年時遷盜甲。所以他的綽號,名叫草上飛,又叫賽時遷。朱光祖一路走來 +,不一會已至連環套山下,當即放出飛簷走壁的武藝,由山腳下躥到半山,早到第一座 +關隘。此關原來郝天豹所守,名為飛豹關。朱光祖到來關下,一縱身飛過寨柵,見裡面 +尚有人聲,他知道是守關嘍兵尚未睡覺,暗想道:「這裡面的道路,連環曲折,甚是難 +認,我又不知路逕,怎麼認得進去?不若如此如此。」在山路上拾了一塊石子,拿在手 +中,四面一看,只見東面有一間小小更樓,便將手中石子取出來,向那更房門上打去。 +只聽啪的一聲,早驚動裡面巡更嘍兵,疑惑是巡夜頭目出來巡查,趕著拿了更鑼,開門 +出來。朱光祖此時卻早隱在黑處,等那巡更的嘍兵敲著更鑼,走到僻靜地方,朱光祖搶 +上一步,拔出單刀,先將刀背向那巡更嘍兵,背後一刀背。只聽得巡更嘍兵「哎呀」一 +聲,還未喊出來,朱光祖已跳到面前,亮出刀去,口中喝道:「你喊,咱就是一刀。」 +那巡更嘍兵一見,實在吃驚不小,趕著跪下,哀求:「老爺饒命!小人再不敢嚷。」朱 +光祖道:「咱且問你,此去大寨,還有多少路程?究竟是什麼走法?你如說得一字不差 +,咱就饒你狗命;倘若含糊,咱就是一刀,將你的首級割下。」那嘍兵道:「老爺開恩 +,小人情願直說。」朱光祖喝道:「你且說來。」那巡更嘍兵道:「此去路逕,曲折連 +環。老爺只認定西南轉彎,皆是生路。 + + 約有二里光景,便是第二座關。進了關,可不能向西南走了,可要倒回頭向東北, +也約有二里路,便是第三座關。進了關,又要向西南走,還有一里多路,就到了第四座 +關。進了關,可又要向東北走,約有半里路的光景,那裡有一棵大鬆樹,既不能向東南 +,又不能向西北,可是要先向東南,後向西北,再走一里多路,便到了大寨了。」朱光 +袒聽得清楚,又細細記了一道。復又問道:「現在這時刻你還進去麼?」那更夫道:「 +小人們待到三更時分,便進去換班。現在已將三更了,小人要進大寨去換班了。」朱光 +祖道:「你叫什麼名字?」那更夫道:「小人叫王八。」朱光祖聽他一番言語,將路逕 +切記清楚,便起手一刀,將王八殺死。就將他的燈籠向他身上一照,只見王八腰間,掛 +著一面腰牌,上寫「前哨更夫一名王八」。朱光祖一見大喜,當將王八牌兒取下來,又 +將王八身上衣服剝下。先將腰牌掛在身間,然後將王八衣服,也穿在身上。這才將王八 +的屍身,推在一旁。他便提著燈籠,提了更鑼,又將自己的單刀藏好,便一路敲著鑼, +依著王八所指路逕,一直向西南走去。 + + 約有二里的光景,果然到了第二座關。正要越關而進,早見關內已走出一人,手裡 +也提著更鑼、燈籠,由關內唱出,向朱光祖迎面走出來。到了朱光祖面前,只見那人問 +道:「來的可是王老八麼?」朱光祖也就含糊答應,走了過去。進得關來,仍照著王八 +的話,向東北走去。不一刻,已到了第三座關。朱光祖一看,見柵欄關閉。他便上前叫 +門道:「換班了!開關呀!」 + + 裡面有人答應道:「不要叫,換班就換班,要這樣喊法做什麼呢?」朱光祖也道: +「人家巡了半夜,你們好睡呀!還不換班,難道還要巡到天明嗎?」正說之間,關門已 +開。朱光祖不問原由,埋著頭直向裡走。那守關的嘍兵也不盤問,總以為是自家人-- +每夜皆是如此的。朱光祖過了第三關,仍然照著王八的話,直向前進。一會兒已到了第 +四座關,卻比前三關緊,每夜皆要盤查的。朱光祖才走到關前,當有人出來問道:「你 +是誰呀?」朱光祖見問,便答道:「咱是王八。」那人又問道:「你是哪一哨的?」朱 +光祖道:「是前哨的。」那人道:「你是前哨第幾隊?」朱光祖見他盤問他第幾隊,可 +是回答不出,只得含糊應答「是第三隊」。那守關的道:「你的腰牌拿來我看!」朱光 +祖就從腰間將腰牌取下,遞給他看。那人驗明無錯,復又換了一面腰牌,遞與朱光祖。 +朱光祖當將腰牌接過,仍然掛在腰間,也不與那人閒話,掉轉身軀,即向大寨而去。 + + 不一刻已到大寨,一想道:「我到是到了此地,卻不知那竇耳墩那老兒的臥房在哪 +裡?與其前去尋找,不如再停一刻,等個人出來,向他問一問房間。問明白了,好直截 +前去,豈不較為爽快?」主意打定,便在黑暗處,將身子隱藏好,躲在那裡。等了一刻 +,只見對面走來一個人,朱光祖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郝天龍。朱光祖趕著將身子 +縮過去,轉到那邊,探身來望,只見郝天龍走過,後面跟著三人,彷彿嘍兵模樣。又見 + +末後一人,不跟著郝天龍一齊走出,偏向旁邊走過去了。朱光祖看了一會,見郝天龍已 +經走過,他偏去追那末後的一人。 + + 轉了兩個彎子,居然被他趕上。此時來不及拔刀,走上前去,便在那人背後就這一 +腿。只聽得咕咚一聲,那人栽倒下來。就在這個時候,朱光祖已將單刀拔出,向那人面 +上一晃,口中說道:「咱老爺有話問你。你若不說真話,咱老爺就是一刀,送你的狗命 +。」那人被這一嚇,又是跌在地上,苦苦哀求道:「老爺,老爺,有話要問小人,便請 +說出。如果小人知道,斷不敢撒謊。」朱光祖說道:「咱且問你,你家寨主現在哪裡? +你可速速說明,咱老爺饒你狗命。若有半字虛言,將你一刀砍為兩段。」那人道:「容 +小人奉稟:俺們寨主現在上房,大概已經睡覺。老爺問他有何話說?」朱光祖道:「咱 +找他有事,你休得多言。咱再問你這上房在哪裡?」那人道:「在這大寨後面第三進。 +咱家寨主所住的房間,是東首一個。西首房間,是咱家小寨主住的。這兩日小寨主不在 +寨內,出去做買賣去了。」朱光祖道:「你可知你家寨主的那一對虎頭鉤,他平時放在 +何處?」 + + 那人道:「小人這個實在不知道,還求老爺恕罪。」朱光祖見他說不知道,也不追 +問,隨手一刀,結果了性命,直往上房而來。 + + 欲知如何盜出雙鉤,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九一回 + +盜雙鉤初進連環套 借火亮驚醒竇耳墩 + + 話說朱光祖此時將王八的衣服脫下,摔卻燈籠,也不管那人屍首倒在地下,他便提 +著刀,直向上房而去。走到大寨圍牆以外,便一縱身,躥上房簷,躥房越屋。不一刻, +到了第三進,便躥到東首那間屋上,就房簷倒垂下來,用了猿猴墜枝的架落,將身向窗 +戶外望房裡一瞧。只見房裡面尚有燈光。便用津唾將窗紙黏濕,用刀尖戳了一個小孔。 +此時他已輕輕的跳落地下,靠窗腳下站住,復又從窗戶紙上小孔中望了進去。只見那房 +內靠東首板壁,擺著一張方桌子,又一個半明不滅的殘燈。 + + 當面有一張牀鋪,掛著蚊帳,帳子卻放著,拖在牀前。朱光祖心中想道:「這牀鋪 +,大概是竇耳墩的臥牀了。可不知他現在可睡在這裡不曾?」於是用刀尖輕輕的將窗戶 +撥開,用了個飛燕穿簷的架式,一縮身躥到房內,即向桌上那殘燈上取了一個火,將那 +雞鳴斷魂香,熏著了一會。然後走到牀鋪前,將帳門撥開,向裡一看,牀上並未睡人, +只有兩條白被,折疊在裡面。 + + 朱光祖驚訝道:「竇耳墩那老兒不在這裡,難道我受了那人騙了麼?」因又道:「 +且不管他在哪裡,只要將他的雙鉤尋找到了,將這件東西盜了去,就沒有事了。」一面 +暗想,便轉過身來,在房內各處尋找了一會,並不見有什麼雙鉤。只見壁間掛著個木匣 +,約有三尺來長,有七八寸寬。朱光祖暗想:難道他那雙鉤藏在那木匣內不成?一面想 +,一面就走到那裡,從壁上將木匣取下,就燈前開了,向木匣內一看,原來是一對雌雄 +劍。朱光祖見不是雙鉤,心中好生著急,又將木匣蓋好,仍代他掛在原處。復又尋找一 +回,仍然不見。暗說道:「這雙鉤藏在何處呢?也罷!咱尋不到雙鉤,便將御馬盜出來 +,亦是好事。」又想道:「又不知御馬現在何處,又如何去盜呢?不若仍是尋雙鉤為上 +策。」因此又出了房間,將窗戶仍代他關上,即從這邊簷上飛身上去,躥到西首那房間 +屋上,伏身細聽。 + + 只聽西首房裡有酣睡之聲。朱光祖暗道:「大約那老兒睡在這邊了。」因又走到房 +簷口,將身子跳落下來。先在窗外靜聽一會,房裡鼻息之聲,仍然如是。朱光祖便放著 +膽,將窗子撥開,取出火亮,向房裡一瞧,見當面也是一張牀鋪,也掛著蚊帳。朱光祖 +便即躥身進房,正要取火種點燈,忽聽得牀上一人喊道:「天霸呀!天霸!不怕你絕大 +神通,你若蠃不得咱老子的雙鉤,著想將御馬交出,可是夢想了。」說到此處,又鼻息 +如雷。朱光祖道:「此人定是竇耳墩了,咱何不就此將他殺了?那雙鉤無論尋得出來與 +否,人既殺死,雖有雙鉤,也無用的,就如此辦法。」主意已定,手執鋼刀,走到牀前 +,將帳幕挑開。忽又聽牀上有人說道:「咱什麼皆不怕,哪怕他黃天霸三頭六臂,也蠃 +不得我這一對虎頭鉤。所怕的他前來盜我的雙鉤,萬一被他盜去,那可就戰他不過了。 +」講只兩句復又睡了。 + + 朱光祖又要上前動手,忽又聽他說道:「咱爺爺的伙伴,爾等就將他擺在鼓樓上, +萬不可又換地方。還要嚴加看守,提防有人來盜。」朱光祖一聽,心中大喜道:「原來 +他的雙鉤擺在鼓樓上。既知收藏所在,那就易於尋找了。」正要轉身去尋雙鉤,忽又想 +道:「我何以如此呆法,為何定要盜他的雙鉤?還不乘此將這老兒殺了,免得隨後又要 +與他爭鬥,又何必定要盜去雙鉤呢?」心中想罷,即刻抽出刀來,將火卷一亮,向牀上 +一照,便舉刀向牀上砍去。哪知不亮這火卷,還可將竇耳墩砍死;此時因這火卷一亮, +早把竇耳墩驚醒過來,即聽他說聲:「不好!」 + + 因又喊道:「有奸細,快來捉人!」朱光祖一聽此言,也不管他何如,隨即一刀向 +牀上砍去,只聽得啪一聲響亮,並未砍在人的身上,卻是砍到牀上去了。朱光祖便掉轉 +來,身子躥出房外,一箭步飛身上屋簷,再四面一看,東方已經發白。他卻不敢怠慢, +急急向山下投奔。卻好未碰著一人,走到天明,已經到了第二座關。守關嘍兵尚未起來 +,他便越關而去,暫且按下。 + + 再說竇耳墩醒過來,說一聲:「不好了!」喊人:「來拿奸細!」怎麼他就不見了 +?難道他會隱身法不成?諸公有所不知,因他這牀後有個暗門,裡面安了消息,外人看 +不出來。他卻特為裝好此門,以防人家暗算:若遇到三更半夜,措手不及之時,他便將 +暗門推開,就從這門裡逃走。所以他一經驚醒,喊了一聲:「不好!」又喊了一聲:「 +有奸細!拿人!」他卻早已從暗門內逃走去了,所以朱光祖不曾砍中。此時朱光祖雖走 +,竇耳墩卻傳齊合寨人來,各處尋找奸細。哪裡尋得出人來?早已不知去向。一直尋到 +大寨以外,忽見有個死屍倒在那裡。大家一齊上前一看,不是別人,卻是郝天龍隨身喚 +的小使釦子。大家驚訝道:「怎樣他死在這裡?卻是被誰所殺?」郝天龍也就道:「奇 +怪了!咱昨夜巡查回寨,他還跟在後面,怎麼就死在這裡?卻是被誰所殺?」正在互相 +驚訝,忽見第一關守山嘍兵,匆匆的走到竇耳墩面前,先請了個安,然後說道:「啟大 +王爺! + + 前哨巡更夫王八,不知被何人殺死,屍首拋在地下。」竇耳墩更加疑惑,這王八又 +是何人殺的呢?郝天龍說道:「據小弟看來,定是那黃天霸小子到此。」竇耳墩道:「 +俺也曾看見那奸細,卻非黃天霸那小子,可不知究係誰人?」郝天龍道:「即非黃天霸 +,也是那黃天霸那裡一起的人。」竇耳墩道:「這話卻也有理,除卻他那裡,還有什麼 +人到此作姦細呢?」郝天龍道:「大哥不曾見個什麼物件麼?」竇耳墩道:「幸虧愚兄 +被他火卷驚醒,不然,險些兒送了性命。」郝天龍道:「照此說來,還不是個奸細,竟 +是刺客了。」竇耳墩道:「何嘗不是刺客。」 + + 郝天龍道:「這兩日內,大哥還要小心。就是咱們大家也要小心巡查,不可再被這 +奸細混進來才好。」竇耳墩道:「賢弟這一二日內,倒可無慮。那奸細定料咱們這裡這 +兩日必然加意防守,斷不敢來到。再過了兩天,反要嚴加防守。他以為過了幾日,俺們 +這裡見沒有事,也就鬆懈下來;他卻趁此又到,以致後患。」 + + 郝天龍大家齊聲說道:「大哥的高見,咱們就遵命照此辦法罷!」 + + 於是大家各歸本寨而去。 + + 再說朱光祖奔走下山,便一口氣跑回客店。黃天霸等一見,便迎接上來。計全首先 +問道:「朱大哥辛苦了,所辦之事已到手麼?」朱光祖道:「再莫提起,算是白跑了一 +回。咱早慮到,怕是一次不能到手。卻好打聽出來,那老兒的雙鉤收藏之所。」 + + 畢竟這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九二回 + +朱光祖再進連環套 黃天霸搜尋竇耳墩 + + 話說朱光祖與天霸道:「今日雙鉤雖未盜回,好在他藏鉤的所在,咱已知道。包管 +我明日再去,將那雙鉤盜回便了。」 + + 天霸道:「他這雙鉤究竟藏在哪裡?」朱光祖道:「咱在先也不知道,只以為隨身 +所帶。哪知到了他房裡,四處尋找,不見此物。後來聽他夢中所說,才知他雙鉤所藏的 +地方。那時也怪我貪心,不然,那雙鉤也可到手了。」天霸道:「怎麼貪心?」朱光祖 +道:「咱聽他說了雙鉤的所在,咱本要去。後來一想,他既然睡在這裡,何不將他殺死 +?只要他死了,那雙鉤雖然厲害,既無人用,也就成了廢物了。」天霸道:「你老的這 +主意,真是不錯。後來怎麼不殺那老兒呢?」朱光祖道:「咱怎麼不去殺他?咱才將火 +卷一亮,哪裡曉得就這一道亮光,把老兒驚醒了。他便大喊起來,說是:有奸細,叫人 +來拿。咱聽此言,哪敢怠慢,即刻舉刀砍去。哪知道一刀砍去,已不知那老兒何處去了 +。咱那時卻不敢戀在那裡,因此才出了他的房門。再向外面一看,東方已經發白,我便 +急趕回來。這不是咱貪心麼? + + 若不貪心要殺,那老兒的雙鉤,豈不盜回了麼?」天霸道:「原來如此。但是老叔 +明日再去,他那裡豈不嚴加防備?怎麼得盜出來呢?」朱光祖道:「咱料彼這兩日來, +不致防備,以為咱斷不敢去的。過兩日,他那裡卻有了防備;以為咱料他防備鬆懈下來 +了,恐怕咱要前去,因此防備起來。那時咱要前去,豈不仍是空跑?咱偏要在他料所不 +及料,防所不及防的時候,前去出其不意,將他雙鉤盜來,豈不省了許多事?」計全道 +:「朱大哥!你真可謂知己知彼了。但你老雖然料事如神,咱卻有些不放心你老獨自前 +去,在咱的愚見,不若黃賢弟與你老同去。 + + 使他在那裡掣老兒肘,你老便去盜鉤。等得盜到以後,再來招呼他。能合力將那老 +兒制服住了便好;不然,能將那御馬盜回,亦是大妙之事。不知你老意下如何?」朱光 +祖道:「計賢弟,你這話倒使得。叫黃賢弟與咱同去,咱也多一幫手,就此說法便了。 +」 + + 一日無話。到了晚間,黃天霸與朱光祖,各自脫去外衣,穿了夜行衣服,各藏兵刃 +,暗暗出了店門,又望連環套而來。 + + 不一會,到了山下。朱光祖放出飛簷走壁的手段;黃天霸也是如此,好在他兩個人 +皆是熟路。話休煩絮,一齊越過五關,果然那裡毫不防備。天霸與光祖道:「老叔!你 +便前去盜鉤,咱便去那老兒房裡辦事,能將他一刀殺死最妙;即使不然,咱總將他牽制 +住了,你老放心大膽盜鉤。但鉤一到手,你老可要送個信來。如若不及送信,總以天明 +為度,無論事之成否,那時便下山回店,再作商量。」朱光祖道:「此言甚合我意,咱 +就去了。」黃天霸道:「你老請便。」朱光祖說罷,即便躥身而去。 + + 這裡黃天霸也飛身上屋,到了大寨後三進。先到東首那間屋面上。伏身望那房裡, +靜聽一會,裡面既無聲響,又無動靜。 + + 便縮身下一隻腳,倒掛在簷口,一隻腳盤在樹上,向房裡細瞧,仍不見有什麼動靜 +。天霸因將腿放下來,跳落在地。取出火種,將紙卷燃著,就手一晃,放出亮光,向裡 +一看,仍看不清楚,因有窗戶阻撓。天霸即用刀尖戳了一個眼,近身窗外,用足了眼力 +,向裡觀瞧,房裡並無人睡。天霸見竇耳墩不在這裡,因又躥到西首房間外面,靠著窗 +戶旁邊,正在凝神側耳,忽聽更鑼響處,天霸知道有打更人來,因暗道:「何不捉住那 +打更的,問個明白?」一躥身飛上屋面,專等那更夫前來。不一刻,只見那更夫敲著鑼 +緩緩而來,嘴裡喊道:「各寨睡醒些呀!恐防有奸細進來呀!」一面喊,一面轉過大寨 +的後面。天霸在屋上往下一看,見大寨後並無房屋,乃是一片空地,地上堆了許多亂石 +。天霸此時即飛身向寨後跳去。只見他一個箭步,早已飛到地下,卻好站在那更夫面前 +。那更夫正往前走,忽見半空中飛下一人,這一嚇即便往後一倒,跌倒在地下。天霸見 +他跌倒,隨即將手中刀向更夫面上一晃,說道:「你嚷,咱就是一刀,立刻送你的狗命 +!你不必害怕,但直說便了。」那更夫聽了這話,好容易掙了一會,才說出一句話來: +「老。。老。。老爺開恩!」黃天霸道:「咱且問你,那竇耳墩這老兒今往哪裡去了? +為何他不在寨內?他平日所住的那兩個房內,咱已尋過了,皆不見他在那裡。你可知道 +他現在何處?」那更夫說道:「小人可真不清楚。既然不在上房裡,或者現在內寨,也 +未可知。 + + 再不然,咱家寨主還有一個好地方,別人是不能到的,就是有人曉得在那裡,除非 +自家人才可進去;不然,連門都不會開,怎麼進去呢?」天霸道:「這到底是什麼所在 +?何以如此難進去?」那更夫道:「那要曉得卻不難。只用兩個指頭,向那石板上一按 +,不知怎樣那石板就豎了起來,裡面就現出石門。人即從門內進去。等進了石門,又用 +兩指在門裡一按,不知怎樣,那石板復又蓋上了,依然如初。聽見那進去過的人說,裡 +面地方極其寬大,還有好些房屋。所有珍奇異寶,皆藏裡面。咱家寨主還有個小姨姨, +住在那裡。他今夜不在大寨內住,除去內寨,定然到那石室屋裡去了。」天霸聞言又問 +道:「你可知這石室在哪裡呢?」那更夫道:「知雖知道,但是不會開那石門。 + + 還聽人道,那石門如不會開,誤碰裡面消息,定然要被大青石壓死。因此小人不但 +不敢去開門,連那裡也不敢常去。」天霸道:「你若怕死,便領咱前去一看,將那石室 +看過,再領我到內寨去走一遭,咱便饒你性命了。」那更夫道:「只要老爺不殺小人, +無論什麼地方,小人都情願領帶老爺去的。」天霸說:「既如此,引咱前去。」那更夫 +不敢怠慢,便站起來,提著燈籠,在前引路,領著黃天霸,直望石室而去。轉彎抹角, +已離石室不遠。只見那更夫指道:「那峰嶺參差,懸岩峭壁的,那裡就是了。」黃天霸 +聞言,便將更夫兩膀背綁起來,又在他身上割下一塊衣襟,給他塞在口內,把他向無人 +處一拋,這才前去。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九三回 + +施神勇英雄盜雙鉤 畏罪法巡卒私逃難 + + 話說黃天霸處治了更夫,直望石室而來。才轉過兩個彎子,只見對面來了一人。他 +一見天霸,便大聲喝道:「來者何人? + + 到此何故?」天霸正欲躲避不及,只得答道:「你是何人?快通名來。咱老爺乃黃 +天霸是也!特來盜竇耳墩那老兒的雙鉤。」 + + 那人一聽此言,也不回話,轉身就走。天霸一見,知有緣故,也就跟隨下去。只見 +那人隨彎就彎,兩腿如飛,跑到一個所在。 + + 天霸一見,是一座高樓。又見那人推開樓門,直走進去。天霸一見此情形,此時也 +就跟了進去。只見那人匆匆上得樓梯,急急向一個去處。天霸也輕輕的由樓梯上去。四 +面一看,只見樓上東首,放著一個鼓架,架著一面大鼓。又見那人爬上鼓架,向鼓上一 +望,不知不覺,就一吃驚,從鼓架上跌倒下來,只聽咕咚一聲,把那樓板震得亂響。天 +霸此時便搶進一步,將那人按住。只見那人已如半死。天霸便要問他的話,見那人張著 +口,苦著臉,好象有件不了之事。停了一刻,只見那人喊了一聲道:「雙鉤不見,性命 +休矣!」天霸聽得清楚,知道這鼓內就是收藏雙鉤的所在,現在已被朱光祖盜去了。此 +時心下好不歡喜,也來不及問那人的話,掉轉身出了樓門,尋找朱光祖去了。你道那人 +是誰?原來是竇耳墩看守雙鉤的頭目,喚作吳用人。這吳用人因得了腹瀉的病,出來上 +廁,忽遇見天霸。聽天霸一句話,說要去盜鉤,他已驚嚇不小,所以趕著沒命的跑回去 +,預備將雙鉤拿出來,趕緊送把竇耳墩,他便沒有事了。哪知天霸一見他那種情形,早 +猜著八九分,所以也就急急跟他跑去,打算如朱光祖不曾盜去,他便自己去盜。哪知此 +鉤早被朱光祖盜去了。 + + 自從朱光祖與天霸分頭去後,他便尋到鼓樓,先將樓門輕輕的推了幾下,見裡面關 +得甚緊。他便不去推門,就飛身上了樓屋。原來這鼓樓四面樓窗以外,皆有欄杆。朱光 +祖在樓上望下一看,見欄杆可以搭腳,樓窗緊靠欄杆,他便輕落身軀,一隻腳站立欄杆 +上面,一隻腳盤在樓窗外短柱以上,將刀取出來,輕輕向樓窗窩槽底下,撥了兩撥。打 +量撥開樓窗,鑽身進去。 + + 哪知裡面有鐵索鏈住,再也撥不開來。朱光祖也不再三去撥,復又跳上樓屋,另打 + +主意。到了樓屋之上,暗道:「我何不由此下去?」主意已定,即將樓上的瓦揭去了一 +半,下面露出木板;他又將刀挑木板,劃腳一塊,擺在一旁,便輕輕的先將兩隻腳望下 +一試,覺得下面並無阻絆,又將腳縮回來。復又伏身望下一看,將下面的地方看準了, +然後用了個燕子穿簾的架式,一躥身飛入裡面,腳踏實地,這才四面觀看,去尋雙鉤。 +尋了一回,但見東邊鼓架上,有面大鼓,周圍釘了許多三稜釘,他便知道那雙鉤定然藏 +在鼓內了。此時不敢怠慢,復使出時遷盜甲的本領,先走到鼓架面前,向上細細一看, +但見無一處可以立足。又向四面再看,預備主意。忽見這鼓架高聳半空,卻離正梁不遠 +,他便從此生出計來:便一躥身,由樓窗上面,逐節爬到正樑上,復由正樑上將身子倒 +垂下來,兩隻腳掛定正梁,一手用刀戳在鼓架子上好借勁。一手便去拔那三稜釘,好容 +易拔了十幾根下來,看看可以立足,這才將刀拔起,回轉身軀,兩隻腳立在沒有三稜釘 +地方,便要去取雙鉤。哪知卻又尋不出來,原來這雙鉤藏在鼓內。朱光祖暗想道:「當 +日水滸上那個時遷前去盜甲,那副甲卻藏在鼓內,難道這雙鉤也藏在鼓內麼? + + 咱不管他,且將這鼓皮劃腳看一看再說。」因取刀在手向鼓上一划,咕咚一聲,鼓 +皮已經划破。先將刀向裡一探,覺得有物。 + + 又將刀取出來,即在身旁取出火亮,在手內一晃,借著亮光,向鼓裡看去,果見一 +對雙鉤,掛在裡面。便即探手去取,哪知取不下來。又將火亮一亮,才見有細連環鐵索 +,將雙鉤在那裡繫住。朱光祖又將刀送到裡面,斬斷鐵索,方將雙鉤盜出。當即向背後 +插定,打算仍由樓屋上面而去。正在打算,忽聽樓梯聲響,朱光祖大吃一驚,便即斂聲 +息氣,側耳細聽那聲音。聽一刻,那聲音漸漸而遠,方知是樓上人下去。又聽得聲響, +是開門出去的聲音。朱光祖暗道:「難道樓上看管的人,知道咱在那裡,前去送信不成 +?且不管他,好在咱已將鉤盜出,即使有人前來,咱又何懼?就是竇耳墩老兒親來,咱 +也不怕他奈何我了。」復又想道:「樓門既開,且不問他是否前去送信,咱何不從此下 +樓出去較為爽快呢?」主意想定,即刻帶雙鉤下樓,去尋天霸。哪知彼此相左,天霸又 +跟著吳用人到了鼓樓。及至見吳用人說出那:「失去雙鉤,性命休矣!」他知道已被朱 +光祖盜去。當即下樓去尋光祖,預備一同下山。 + + 天霸出得樓門,仍望大寨而去,想道:「若碰見朱光祖更好,如遇不見,好在雙鉤 +他已盜去,咱也可回店,稍歇一日,明日再來與那老兒討馬。」一面走,一面打點主意 +,正望前進,忽見一個黑影子一閃。天霸當下便擊了一聲掌,送了個暗號;只聽得對面 +也擊掌相應。天霸知道是朱光祖無疑了。當下便走到面前,低低問道:「可是朱光祖老 +叔麼?」朱光祖道:「老賢姪,咱們去吧!」黃天霸道:「那東西得了麼?」朱光祖道 +: + + 「得了,咱們快走吧!時候兒不早了。」天霸答應,便與朱光祖二人,仍使出那飛 +簷走壁的功夫,真個是人不知鬼不覺,將雙鉤盜出,下山去了。 + + 再說吳用人嚇倒在地,漸漸醒來,見雙鉤不知去向,心中想道:「我若去送信,他 +必然說我不小心,性命必不可保;若不去送信,也是不好。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不如 +趁此逃下山去,尋找天霸。給他送上一信,將御馬在何處的所在,告訴於他,叫他前來 +,或取或盜。我不但無性命之虞,說不定還有好處。」主意已定,連衣服行李也不要了 +。只穿著隨身衣服,連夜的繞轉山後路,攀岩越嶺,逃命下山。我且將他暫且按下。 + + 再說竇耳墩這夜,實在那石室內睡覺。因他近今得了一個美人,故此在那裡取樂。 +次日一早,竇耳墩到了大寨,正要傳齊各寨的頭目,商量大事。忽見有幾個嘍兵飛跑進 +來,先向竇耳墩請了個安,跪下道:「啟寨主爺!今有巡更嘍兵李四,不知被何人背縛 +,口塞衣襟,拋在石室相近之地。小的今早走到那裡一看,才知道是李四。現在已經帶 +來,求大王爺示下。」竇耳墩一聞此言,已吃驚不小,因即說道:「將他帶來問話。」 +未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九四回 + +竇耳墩據報問情節 郝天龍奉命看雙鉤 + + 話說竇耳墩命將李四傳來問話。那傳令嘍兵出去。竇耳墩又命傳合寨的頭目集議。 +當即有人前去。不一會,郝天龍、郝天虎、郝天彪、郝天豹等,都已齊集大寨;那巡卒 +亦將李四帶到。竇耳墩對郝天龍道:「方才據巡卒來報,聲稱巡更夫李四,昨夜不知被 +何人背縛在石室相近之地,口塞衣襟,昏倒在地,今早始被巡卒看見。難道昨夜那天霸 +小子又來過不成?」郝天龍道:「這事不難追詰,但須問明李四便知分曉。」竇耳墩道 +:「咱已去傳李四了。」只見那巡卒稟道:「小的奉大王之命,已將李四帶來,聽候示 +下。」竇耳墩道:「叫他進來問話!」那巡卒答應,即刻將李四帶進大寨。李四跪在下 +面。竇耳墩將他一看,只見他驚魂尚未大定,面色如土。竇耳墩道:「你昨夜何時被人 +背縛?拋在哪裡?你可從實訴來。若有半字虛言,即刻推出斬首!」李四跪下磕了一個 +頭,戰兢兢回道:「小的於昨夜四更以後,由東寨巡更,走到大寨圍牆以外。正走之間 +,忽見大寨屋上跳下一人。小的一見,便欲聲喊:『捉拿奸細!』哪知小的還未喊出聲 +,早被那人一刀背,將小的打倒;復將那明晃晃的鋼刀,架在小的頸上,向小的惡狠狠 +說道:『你可知黃天霸厲害麼?』」 + + 竇耳墩聽「黃天霸」三字,便吃了一驚,因向郝天龍道:「賢弟,果然不出咱之所 + +料,竟是這個天霸小子復來。但是仔細想來,這件事還要怪賢弟不是了。」郝天龍道: +「怎麼又怪咱不是?若昨夜格外嚴防,天霸即便前來,也要被咱們捉住了。 + + 你老說料他定不敢前來,不需防備。所以咱們大家也就遵命了。 + + 你老怎麼又怪起咱們不是?」竇耳墩道:「咱不怪你不曾防備,咱怪你當日見事不 +明,將那小子帶進山來,使他知了路逕。不然任他武藝再好,怎麼能到此地呢?」郝天 +龍道:「咱當日因不知道是黃天霸,就是你老也不知道是他。後來他追究御馬起來,你 +老又將那御馬牽出,與他去看。他這才說出他的名字。 + + 你老又約定與他比試武藝,這又怪誰來呢?」竇耳墩還要與辯駁。郝天彪道:「大 +哥也不必與竇寨主辯駁了。在小弟看來,都有失察之誤。此時不必說前番的話,且問李 +四,以後又怎麼?」竇耳墩道:「黃天霸小子怎麼綁縛你的呢?」 + + 李四回道:「後來黃天霸一面將刀架在小的頭上,一面說道:『你嚷咱就是一刀。 +』大王呀!誰不怕死?誰不要命?只得哀求,說道:『有什麼話說,但請見問,小人就 +其所知的,對你據實講說便了。若連小人都不知道的,你雖將我殺死,一刀砍兩段,也 +是枉然。』黃天霸此時才說道:『咱老爺且問你,你家寨主住哪裡?』小人先回他道: +『住哪裡,小人實在不知。 + + 而且小人是巡更夫,不進大寨,所以不知道寨主所住的地方。 + + 老爺若問小的,據說寨主或住大寨,或住內寨,或住石室。』黃天霸聽了此話,他 +又說道:『大寨內不見你家寨主,這內寨與石室在何處?你可帶我前去。』小人心中一 +想,若不帶他去,那時即刻性命難保;若帶他到內寨,萬一大王果在內寨怎辦? + + 雖寨主不怕,但深夜間一時不防備,又還恐大王那時睡著,他先將小人殺死以滅口 +,防有聲張之患;然後他即進房行刺,那可是萬分不妥。小的只得帶他到石室那裡去。 +小的用心,實因那石室,不知道的,不但不曉得門在哪裡,還要有苦吃,所以才帶他去 +。哪知他逼迫小的,先帶他往內寨。小的說:『不在內寨。若是不信,老爺只管前去。 +』那時小的又想激他一句,叫他獨自去尋,小的便可趕緊出來招呼了。哪知他聽了小的 +這話,他又不去內寨了,就拉著小的直向那石室。小的沒法,無計逃脫,只得將他送到 +石室那裡去。看看離石室不遠,他又向小的說道:『等到了那裡,你可給咱老爺將石室 +開了,讓咱進去。事成之後,咱重重有賞。』大王明鑒:小的受大王的恩典,是何等深 +重!不必說小的不知道那石門如何開法,即便知道,也不能開門揖盜,作那家鬼弄那家 +人的事呀!」 + + 李四才說得這句話,忽見竇耳墩一笑道:「你還知這家鬼弄家人、開門揖盜的事是 +做不得的麼?」李四道:『小的雖是個小人,這點道理也還明白。所謂在一家顧一家, +在一國顧一國。何能作出那等事來呢?」在李四卻是無心話,在竇耳墩可實在有些括著 +郝天龍。此時郝天龍明知竇耳墩這話有因,是括著自己將天霸引上山來,卻不能再與他 +辯。而且自己有些不是,只得隱忍不言。只聽竇耳墩又問道:『黃天霸叫你開門,你怎 +麼與他說的呢?」李四道:「小的就向他說道:『老爺若真送小人性命,不肯放這殘生 +,便請老爺將小人即此一刀殺死,免得受罪。小人實在不知開那石門,老爺使小人開, +小人如何開法呢?』黃天霸聽小人這番話,當下說道:『你既真不知道,咱老爺也不勉 +強你。咱自會去開,但不能將你放去。』小人聽了這句話,心下暗想,難道還殺我不成 +?小人正在暗想,忽見他將小人兩隻臂膊,向背後一剪,立刻縛了個結實。又在小人身 +上,用刀割下一塊衣襟,叫小人把嘴張開來,他將那割下的衣襟塞在小的口內。那時小 +的可真不能開口了。他還不肯放鬆,又將小的拋在山凹子裡。」竇耳墩道:「他將你拋 +在山凹子裡,後來可知道他究竟去開那石室的門沒有麼?」李四道:「哪裡還看得見他 +去開門呢?但遠遠聽得一句道:『咱黃天霸特來盜取雙鉤的!』可不知係同何人所說? +以後可全不知道了。直至天明,方才遇見這巡卒,將小人救起來的。 + + 李四尚未說完,只見竇耳墩聽說盜鉤的這話,即刻面色如土,大驚道:「這便如何 +是好?萬一我那雙鉤被天霸那小子盜去,咱可真無所仗恃了!」郝天龍道:「寨主休得 +驚慌,即使天霸本領精強,要去盜那個雙鉤,甚不容易。而且他絕不知這雙鉤藏在鼓內 +。他此來是先打聽,看這個雙鉤究竟在於何處;等打聽實了,然後再來盜取。」竇耳墩 +道:「既如此說,賢弟可前去一看,是否被他盜去?速速回信!」郝天龍答應,隨即動 +身出寨,直望鼓樓而去。到得鼓樓門口,只見樓門大開。郝天龍走上樓梯,向上一看, +這一吃驚,實在不小。只見樓屋上面,有兩架寬闊椽子,露出光來,是通天的。郝天龍 +知道有人揭去了天窯子了。再仔細一看,又見那鼓架子旁邊有拔下來的三稜釘。再從鼓 +上一看,那鼓皮已經劃腳。郝天龍即照平時那取鉤的法,向鼓內去取,哪裡還有什麼鉤 +來?此時郝天龍知道雙鉤已為人盜去,便急急尋那看管雙鉤小頭目吳用人,再尋也尋不 +出。只得轉回大寨,回覆竇耳墩。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九五回 + +失雙鉤竇耳墩嚇倒 報機密吳用人投誠 + + 話說郝天龍見雙鉤已被人盜去,當即去尋看管雙鉤的頭目吳用人,哪知再尋也尋不 +到。只得回轉大寨,回覆竇耳墩。且說竇耳墩著郝天龍去後,兩眼望穿,等他回信。正 +在盼望,忽見郝天龍跑得氣喘喘奔進寨來。竇耳墩見他那種光景,知道不妙,便急急問 + +道:「咱的伙伴,怎麼樣了?」郝天龍道:「還要問他作甚麼?完了!」竇耳墩道:「 +怎麼完了?為什麼不說明白?只管這樣含糊。」郝天龍道:「什麼含糊不含糊,明白告 +訴你吧!被人家盜去了。可不是完了嗎?」竇耳墩一聽此言,只聽:「哇呀呀!」一聲 +不曾喊得完,向後便栽倒在地,登時昏暈過去了。當下郝天龍等一面來救,一面口中說 +道:「這才真完了,咱們快將御馬送了去罷!」還是郝天豹道:「大哥,你不要這樣說 +。就便將御馬送出,也須將寨主喚醒,與他說明,然後再送出去,方是道理。終不成看 +著寨主昏暈過去,咱們就袖手觀看,見死不救嗎?」於是大家七手八腳,取姜湯的取姜 +湯,呼喚的呼喚。好一會,那竇耳墩才算甦醒過來,口中喊道:「黃天霸!黃天霸!你 +家父子皆與咱作對定了。你既與咱作對,咱定與你誓不兩立,不拚個你死我活,我不甘 +休!你以為盜去咱爺爺的雙鉤,咱爺爺就此懼你,把御馬送還與你麼?好小子! + + 你真是夢想呢!」此時竇耳墩真急得七孔生煙,三屍冒火,喊了罵,罵了喊,暴跳 +如雷,鬧得不已。郝天龍、郝天虎、郝天彪也是罵不絕口。 + + 郝天豹道:「諸位兄長不必作惱,小弟卻有一言,望諸位兄長容納。自古道,『兵 +來將擋,水來土掩』,此一定不易之理。今雙鉤既為他盜去,咱料他明日必定復來要索 +御馬。但是他明日果來要馬,諸位兄長還是與他戰?還是與他和?若與他戰,誠如我大 +哥所言,黃天霸雖無三頭六臂,可是我輩皆非他的對手。前者尚有寨主的雙鉤,可與對 +敵;就是他亦甚懼寨主的雙鉤。今雙鉤已入他人之手,戰是定戰他不過,不戰便與他和 +。但既與他和,不將御馬送出,那還是句空話,他也總不肯依。勢必送出御馬,還要低 +心降氣。與他言和--這又未免失了咱們志氣。在小弟之見:莫如等他明日再來時,與 +他講明,雙鉤既為你盜去,這便算是你的本領;你若再能於三日內,再將御馬盜去,咱 +便與你世代言和。若三日之內盜不去,不但仍將雙鉤送還,而且不能再要御馬。你堅執 +不行,咱們就與你拚個你死我活。如此辦法,似於咱們面子上好看多了!」竇耳墩道: +「賢弟!你這話又差了。咱這雙鉤,他既能盜去,豈有不能盜御馬之理?這不是徒說白 +話麼?」郝天龍道:「寨主所說,話可不差呀!雙鉤既能盜去,豈有不能盜御馬之理? +那不是一句白話麼?在咱看來,還是與他拚力鬥一回,拚個你死我活,免得又被他恥笑 +。」竇耳墩道:「還是這樣好。」郝天龍道:「可不是這樣好麼?」郝天豹復又再三說 +道:「小弟之意,還是約他前來盜御馬。若盜得去,咱們就與他言和;若盜不去,他也 +不甘心,勢必要與我廝殺。那時再拚個你死我活,也還不遲。 + + 何必就如此急急呢?而況小弟還有一說,那御馬所藏之地,他即使前來,絕不知道 +。咱們再一面日夜巡防,還怕他來盜去麼? + + 等到三日後,他如盜不去,那時他必不甘心,勢必與咱為難。 + + 好在咱們山上地雷火炮多,咱們就預先埋伏起來。等他來時,將他誘到有埋伏的地 +方,放起地雷火炮,把他轟死,也可以報復前仇,消卻此恨了!小弟愚見如此,不知諸 +位兄長意下如何?」竇耳墩聽了此言,因道:「咱倒忘卻地雷火炮一事了。 + + 今既如此設法,咱們就預備起來便了。」大家答應。竇耳墩又問道:「咱還有一事 +,那看守雙鉤的吳用人,現在何處?他為何不來稟報?」郝天龍道:「還提他什麼?吳 +用人早不見了。」 + + 竇耳墩道:「就是不見,也尋個下落,還是被天霸殺死,還是到哪裡去了?」郝天 +豹道:「小弟可想起一句話來。方才據李四說,聽見黃天霸說:『特為前來盜鉤。』不 +知與何人所說。小弟現在仔細想來,是定與吳用人說的。但是鼓樓離石室還遠,怎麼吳 +用人會到那裡去呢?這可又不解了。」竇耳墩道:「據賢弟這樣說,咱又想起來了。吳 +用人不是昨日來告假的,說他現患腹瀉。昨夜定是吳用人出去大解,他看見天霸,定然 +問天霸何人。天霸那時卻也不知雙鉤的所在,因即用了個投石問路的計策試試看。吳用 +人一聽他來盜鉤,他自然趕緊回去,卻好帶領天霸去了。天霸既到了那裡,不必說,自 +然將吳用人綁縛起來,他好行事。這吳用人不是天霸殺死,定是天霸將他拋入山窪裡去 +了。可趕緊叫他們各處尋找一會,有無下落,前來回話。」 + + 當下令嘍囉往各處尋找。這裡竇耳墩也就回入內寨;郝天龍等亦各回本寨而去,暫 +且按下。 + + 再說黃天霸與朱光祖將雙鉤盜出,回至客店,心中好不歡喜。當下計全、何路通、 +關太都將朱光祖稱贊一回。朱光祖也覺自鳴得意。大家擺出酒來,盡歡而散。席間,計 +全便議道:「朱大哥今日將雙鉤盜出,那老兒自必無所仗恃。小弟愚見,明日咱們大家 +各帶兵刃,一齊上山,與那老兒索取御馬,使他速速送出。他若再有猶疑,咱們趁此就 +焚毀他的寨柵,將竇耳墩捉住,與御馬一同送入京師銷案。」大家稱是。一會兒酒飯已 +畢,大家正坐在那裡閒談。忽見店小二進來問道:「哪位是黃老爺?外面有個人,說是 +要見黃老爺,有機密話說。」大家一聽,頓覺奇異,因道:「這是何人,有機密來報? +」計全便對店小二道:「你且叫那人進來問話。」店小二答應出去。你道這人是誰?原 +來就是竇耳墩著人各處尋找、疑惑被黃天霸殺死的那個看管鼓樓上雙鉤的小頭目吳用人 +。這吳用人自失去雙鉤之後,他便畏罪,由後山小路逃走下山。沿途訪問,知黃天霸住 +在此地,即前來求見,稟報機密,也算是悔罪投誠。當下店小二出來道:「黃老爺叫你 +進去呢!」吳用人聽說,就跟著進去。店小二先向黃天霸說道:「求見黃老爺的人,帶 +進來了。」 + + 天霸道:「叫他來見我。」店小二即命吳用人進去裡間屋內。吳用人到了屋裡,他 +也看不清楚誰是黃天霸,只得說道:「哪位是黃老爺?」天霸道:「你喚什麼?見我有 + +何話說?」吳用人聽說,即向黃天霸面前跪下,說道:「小人姓吳名喚吳用人,本是連 +環套的小頭目。因有機密事,特前來稟報,還求老爺屏退眾人,以便呈訴!」欲知吳用 +人說出什麼機密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九六回 + +吳用人詳細說機關 黃天霸決計索御馬 + + 話說吳用人一見天霸,跪在地下。天霸問了他的名姓。吳用人將名姓報出。天霸又 +問他前來稟報何事?吳用人道:「小人卻有機密奉稟,請老爺屏退左右,小人才敢細說 +。」天霸道:「此間皆是同來的老爺們。爾有什麼話,但說不妨!」吳用人道:「小人 +本是連環套竇耳墩寨內看管鼓樓雙鉤的頭目。因昨夜老爺在山上遇見小人,說是前去盜 +鉤。小人恐怕有失,趕著奔回鼓樓,哪知雙鉤已經失了所在。後來小人一想:既然失去 +雙鉤,竇耳墩必然要問小人的罪,小人因此逃下山來。本擬投往他處的,後來仔細思想 +,因聞老爺的大名,是一位忠心赤膽的國家大忠臣,而且武藝超群,名聞天下,故想前 +來投誠。又思竇耳墩他雖然現在強橫,不過是一名草寇,終久都要被老爺們剿滅的,何 +必在那裡隨他為寇。說起來都是強盜,將來天兵到此,或竟由老爺們焚毀山寨,將他等 +捉住正法;小人如在寨裡,也不免玉石不分。因此左思右想,還是投到老爺麾下,哪怕 +當個馬夫,執鞭隨鐙,總比那做強盜的聲名好多了。」天霸道:「你既有機密,速速說 +來,不必再說閒話了。」吳用人道:「只因那匹御馬,自盜來的時候,以至老爺第一次 +上山,皆在馬房內喂養。及至老爺去後,竇耳墩便藏到那石室內去喂養了。」 + + 天霸聽了此言,便問道:「你可知道麼?」吳用人道:「小人知道的。小人此來, +就是要將那開石門的法兒,稟知老爺,好使老爺前去他那裡,將那御馬取回,送往京城 +復命。」天霸道:「你既知道,你可詳細說來。」 + + 那吳用人道:「那石板上面安著一副鐵環,猛然間可瞧不出,必得細細去看,才看 +得出來。只要將那鐵環用手指扳定,先向外一推,後向裡一拉,那石板大開,即有門逕 +可入。但必須將那鐵環再向中間一按,內中便有雙連環鉤,將石板鉤定,再也不得覆關 +起來。不然人才下去,一觸消息,石板即壓下來,任你有本領的人總要壓成肉醬--這 +件事為最最要緊。下去之後,皆是連環路。人家但知此山名曰連環套,其實這石室內才 +是連環套呢!老爺如進去時,切記八十步一轉,少一步不能,多一步不可。若實在記不 +了這許多,但看那有石墩子所在,就向右首轉彎。隨後出來,都向左首轉彎。到了裡面 +,有個六角門,門內就是那養馬的所在。但是六角門是終日閉著不開。看起來並不希罕 +,只要將它推開來,就可進去了;其實不能推,如若去推,不但門不能開,而且上面有 +八十斤重的大鋼錘,只要將門往裡一推,那兩個錘頭就打下了,即刻腦漿迸裂。如要開 +此門,還要將門上兩個大鐵圈,攀定在手上,輕輕的向懷裡一拉,那上面兩柄錘頭,自 +然而然就分在兩邊,那兩扇門也就自然而然開了。若要關此門,那門後還有兩個小鐵圈 +,也將那鐵圈執在手中,還是向懷裡輕輕一拉,那兩扇門自然關了。出來的時節,人在 +門裡,卻不要開門,反要推門。那門經人一推也就開了,這是六角門的暗記。竇耳墩的 +住房,就在這裡面一塊玲瓏石背後。那玲瓏石也是暗記,只要認定石頭左半邊,有個拳 +大的小孔,用二指按在那小孔裡,一按,那塊玲瓏石自然推過去了,裡面便現出門來, +人就在此進去。到了裡面,有道月亮門,門後有根鐵索。只將鐵索向右邊一拉,外面的 +玲瓏石,復又將門擋起來。出來的時節,將鐵索向左邊一拉,那玲瓏石又推過去,那門 +復又現出。若誤拉了鐵索,上面埋伏著鋼刀五把,就要落下來,將人紮為兩段。除此以 +外,並無難破之處了。 + + 老爺若要前去,但將小的所說的話記清了,未有不馬到成功的。」 + + 黃天霸等聽了吳用人的話,覺得句句是實在,並無虛言,因即說道:「你既改過自 +新,到此投誠,本總鎮本擬照法處治,姑念你竭力報效,且在此處充個親兵。俟本總鎮 +成功之後,將竇耳墩捉住,連環套剿平,然後再行升賞。」吳用人當下給黃天霸磕了個 +頭,又給計全等大家謝過,復又說道:「以後若有用小人之處,小人雖赴湯蹈火,亦所 +不辭,藉圖報效。」黃天霸即命他到外間歇下。此時天已將晚,一會兒店小二送進晚飯 +,大家用畢,閒談了片刻,便去安歇,以便明日一齊到連環套,與竇耳墩要馬。一宿無 +話。到了次日一早,大家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膳,裝束停當,各帶兵刃,直望連環 +套而去。不一會已到。 + + 黃天霸等共計五人,一直來到山上。先向守山嘍兵喝道:「你等聽著:速報竇耳墩 +知道!就說黃天霸老爺到此,叫他速將御馬送出,咱老爺可以留他一個全屍首。若再延 +遲,咱老爺就要立刻削平山寨,將他捉住,碎屍萬段了。」那守山的嘍兵聽了這番話, +怎敢怠慢,隨即飛跑進去。卻好竇耳墩尚在寨內與大家商議埋伏地雷火炮的事。那守山 +嘍兵,跑到寨內稟道:「啟大王爺,不好了!前夜來盜雙鉤的黃天霸,現又帶領了四五 +個人,前來要那御馬。聲稱叫大王爺若速將那個御馬送出,還可稍留情面,舍大王爺一 +個全屍首。如再遲延,便要削平山寨了。請大王爺從速示下!」竇耳墩聽說,直氣得三 +屍冒火,七孔生煙,一聲大叫道:「天霸你這小子!欺人太甚!咱定與你誓不兩立了。 +」說著即命人備馬,決計與他拚個你死我活。 + + 郝天豹當時攔道:「寨主且請息怒,天下事急行緩辦。有道:『小不忍,則亂大謀 +。』今黃天霸前來,明知他欺人太甚,寨主這就此下山,與他爭鬥,縱未必敗,也不能 + +勝。何如仍照前議,等他三日之後,御馬盜不去,他必不肯甘休,定要與咱們廝殺,那 +時咱們的埋伏已預備好了,還可以將他誘入。此時出去,萬萬不可!」竇耳墩聽了這番 +話,才將氣平下去。因與郝天豹道:「據賢弟所言,雖甚有理。但天霸這小子,在山前 +索馬,還是出去與他說明才好。」郝天豹道:「小弟愚見,還是把他請上山來,先以禮 +節待他。他見咱們以禮相待,他不立刻反臉。然後再約他盜馬。天霸雖是厲害,卻處處 +要面子好勝。他即不肯答應盜馬,只須用言反激他,無有不答應的。」竇耳墩道:「就 +如此辦法,且將天霸等迎接進來,然後再作計議便了。」 + + 當下即命人擺隊相迎。竇耳墩率同郝天豹等兄弟四人,一齊下山,去迎天霸。到了 +山口,只見天霸在山下大罵不止,口口聲聲說道:『怎麼這許多時候,還不將御馬送出 +?」正在暴跳如雷,忽見竇耳墩從山上迎接下來,遠遠的就招呼道:「諸位到此,某等 +有失相迎,尚望恕罪。敢請諸位進寨一敘,某還有要話面商。好在敝寨不遠,請即前去 +何如?」不知黃天霸等肯上山否,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九七回 + +約盜馬暗施毒計 再探信頓破狡謀 + + 卻說黃天霸等聽了竇耳墩這番話,向計全、朱光祖道:「咱們就進去一走,看他有 +何話說。」計全道:「使得。」朱光祖道:「可行。」於是大家一齊走上山來。竇耳墩 +接入。不一刻已進大寨,耳墩請眾人挨次坐下。黃天霸首先說道:「竇耳墩!你現在應 +該知道咱老爺們的厲害了。雙鉤既為我等盜去,你也無所恃仗,正可悔過自新,將御馬 +速速交出,免得老爺們不留情面。今你不即送出御馬,還請老爺們進寨,有要話面商。 +但不知你有何話可商?難道還不肯送出御馬麼?既有話說,可速說來,可行則行,否則 +可不要怪老爺們動怒!」竇耳墩道:「俺家雙鉤雖失去,這盜的未必是你所為,諒你這 +小子無此本領。今雖雙鉤已失,你若有此膽識,能於三日內,獨自上山,將御馬盜去, +俺家從此即拜你為師。若盜不來,可對你不起,今生也休想此馬。」天霸聽了此言,當 +即笑道:「竇耳墩,你不要小量於咱。你雙鉤雖然不是咱獨自盜去,是咱們這位朱老爺 +所盜;但朱老爺既盜得雙鉤,咱黃天霸就盜不得馬麼?你預備好了,三日內看咱老爺來 +盜御馬。」竇耳墩道:「若盜不去呢?」天霸道:「若盜不去這匹御馬,咱就不要了。 +」竇耳墩道:「你不要此馬,還是小事。只可惜你一世的英名,就此消滅,再也說不起 +嘴了。」天霸道:「咱若盜去了御馬,你又何如呢?」竇耳墩道:「你若將御馬盜出, +咱已經說過,拜你為師。」天霸道:「你有反悔麼?」竇耳墩道:「君子一言,快馬一 +鞭,那有反悔之情?」朱光祖在旁說道:「黃老爺!你可要三思,不要上這老兒的詭計 +。在咱家看來,還是向他要馬的好呀!」黃天霸道:「朱老爺你這話差矣!他這裡不過 +是座連環套,難道是龍潭虎穴不成?就便是龍潭虎穴,咱黃天霸說了這話,還有什麼更 +改麼?咱們就此去罷!」郝天龍道:「天霸你不要說反齒的話。三日內就要來盜!三日 +內若盜不去,咱家寨主就將此馬殺了,煮肉吃了。」天霸聞言,將他一看,因大笑道: +「咱道是誰?原來是你。你不必在此說這二話,若非咱老爺寬待於你,早已送了你的性 +命了。你今日也在這裡說剩話,豈不可恥?你快點兒去罷!老爺不與你計較了。」這番 +話把個郝天龍說得羞慚無地。 + + 天霸借著郝天龍羞辱一番,也就站起身來,與朱光祖等人出寨,下山而去。竇耳墩 +見天霸等人已走了,也預備埋伏地雷火炮,專等黃天霸三日後的消息。 + + 且說黃天霸、朱光祖等下得山來,沿途計議道:「這老兒可真要死在目前了。他不 +思速將馬送出來,悔過自新,尚自怙惡不悛,叫咱前去盜馬。他以為咱不知道他藏馬的 +所在,又不知道開他的那座石門。咱看他太不知自量了。」計全道:「在愚兄看來,竇 +耳墩必有他謀,斷不是叫賢弟前去盜馬。而況竇耳墩向來性情暴躁,今雖自己雙鉤被人 +盜去,而又當面遇見仇人,不但不萬分仇視,而且故作從容,其中必有詭計。倒不可不 +防。」 + + 朱光祖道:「咱亦慮及至此,但是如何辦法呢?」計全道:「咱倒有個主意:咱們 +回店後,即令吳用人上山細細打聽,究竟有何詭計,再作商量。」朱光祖道:「此事正 +合吾意。」一路閒談,不一會已到客店。此時天色尚早,計全即將吳用人喊至面前,向 +他說道:「今有一事,非你不行。你既矢志投誠,這件事若打聽清楚,將來定然重重有 +賞。但不知你敢去是不敢去?」吳用人道:「只要老爺不疑小人,雖使小人赴湯蹈火, +小人也是情願的。老爺有什麼事,但請老爺吩咐,小人當遵命前去,竭力報效便了。」 +計全道:「咱今使你連夜往連環套一走,將近兩日內的實在情形,打聽明白,趕速回來 +稟報。不知你敢去不敢去?」吳用人道:「小人當得遵命。但有一件須要呈明,今夜前 +去,明日夜間方可回來。只因小人不能由前山進去,要由後山小路而進去。這後山小路 +,還須渡河,方能上去,所以要夜來夜往,才得無事。若白日上山,恐怕為竇耳墩知道 +,小人的性命倒不算什麼大事,將來貽誤了公事,那就有負老爺的恩典了。」計全道: +「明夜回來,倒不妨事,但須打聽確實方好。」 + + 吳用人道:「小人自當悉心打聽確實,老爺但請放心便了。」說罷便即告辭出去。 +等到天黑,他便飽餐晚飯,裝束停當,又帶了些乾糧,然後出了客店,直望連環套而去 +,閒話休提。 + + 到了次日四更時分,居然打聽回來。此時黃天霸等,正在盼望。只見吳用人敲門而 +進。天霸等一見,好不歡喜。因即問道:「你去打聽竇耳墩山上,還有什麼新聞?」吳 +用人道:「幸虧老爺料事如神,若不差小人前去打聽,幾遭竇耳墩所算。」 + + 黃天霸道:「到底怎樣?你快說來。」吳用人道:「小人由後山上去了,悄悄去找 +一個至好朋友名喚高三。這高三也是山上的小頭目,小人找到他,即假意說道:『高三 +哥,你要救我呀!』高三便問道:『你這兩日到哪裡去的?大王的雙鉤不見了,你怎麼 +不看守好?』小人便與他道:『這件事怎麼能怪我呢?我現在已兩天不吃了。』高三問 +道:『你怎麼兩天不吃呢?』小人便說道:『自從那夜來了個姓黃的,到鼓樓上盜那雙 +鉤。我當時驚醒了就要喊。不意被那姓黃的看見,就將我綁縛起來,口裡又塞了衣襟, +將我塞在樓梯底下。急死了!想人前去救我,哪裡曉得去尋找的人,總不曾到那裡去找 +。我打量一定死在那裡了。該因命不斷絕,不知怎樣忽然鬆下綁來,我才得活手活腳, +將口內的衣襟掏出來。打算去到大寨報知大王;後來一想,不能前去。不知近兩日的情 +形,若是話說得不對,反而性命難保。因此先到你這裡,問個明白。請你想個法兒,救 +救我的性命!不然,我雖不為大王所殺,若是大王將我趕下山,我又到哪裡去吃飯?那 +還不是餓死了麼?所以請你想個法兒,安插我個吃飯的所在。或是你先在大王面前見機 +說,煩將我這番苦衷說明。』高三見小人說了這番話,他便對我說:『你真是被塞昏了 +!你還不知道,這兩日大王等忙碌異常,在各處埋伏地雷火炮。』小人見說,就問高三 +:『埋伏地雷火炮作什麼呢?』他就說道:『竇耳墩約定天霸,三日內盜御馬之時,預 +備乘此就要害天霸的性命。』小人見他說了這句話,便又問他:『地雷火炮埋伏在什麼 +地方?』他說:『凡要道口,都埋伏下了。只有石室與後山兩處,不曾埋伏。』小人聽 +這話,又問他道:『為何石室與後山兩處不埋伏呢?』他說:『聽竇耳墩等議論,石室 +那裡,若有埋伏,恐怕把石室毀了。後山,天霸不知道從那條路上山,故此不曾埋伏。 +』小人見他說了這些話,小人也就不托他想法了。後來小人就躲在那裡一天,等到天黑 +,才瞞著他悄悄出來,仍由後山下來,趕回來給老爺送信。老爺可急速打點主意。」不 +知又想出什麼主意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九八回 + +避火炮偷渡後山河 盜御馬三進連環套 + + 話說吳用人探明連環套內各處埋伏地雷火炮,當即稟明瞭黃天霸等人。當下天霸即 +命他出外歇息。吳用人當即退出。黃天霸與計全、朱光祖道:「今據吳用人所言,果不 +出二位所料。 + + 但前山既有地雷火炮,而後山又是水蕩,如何可以上山去盜御馬呢?」計全道:「 +在愚兄看來,此事竟非何大哥不能為力。 + + 但恐何大哥不肯幫助,又便如何?」只見何路通在旁說道:「計賢弟,你這話是怎 +麼說?咱自從隨了大人之後,與老弟共事,也有多年。同辦公事,也覺不少。只要老弟 +吩咐下來,哪件事推諉過的?今日要用愚兄,但急吩咐便了,咱怎麼個不行?老弟又何 +以知道咱不行呢?這可不是笑話。」計全聞言,知道自己這句話說錯了,只得轉過話來 +,說道:「何大哥!你為何不等人將話說完,就生起氣來,說了這一串的話?其實你還 +不曾知道小弟的用意,你是何苦錯怪人呢?」何路通道:「咱怎樣錯怪你?既是這樣說 +,愚兄就算錯怪於你了。你再講罷!有什麼事,就請吩咐,咱當遵命!莫要說咱又是不 +行。」計全道:「小弟所說這不行兩字,並非說你不肯,只因那水蕩不知離後山尚有多 +遠?又不知有無船隻?你雖能在水裡埋伏七晝夜,咱們大家皆不識水性。就使你一人由 +水蕩能過去,咱們不能過去,還不是個枉然麼?若今你老哥獨自上山,那後山的路逕, +你又不熟,咱們又何能使你獨自前去?所以咱說出那個不行兩字,是這個道理。你怎麼 +就誤會其意?只當咱說你不肯了。」何路通被計全這番話,說得頓口無言,連一句話都 +辯不出來。聽了一回,這才說道:「既這麼說,還得大家想法兒前去才好,終不成就半 +途而廢麼?咱總是現成,如有用咱之處,咱總效力便了。」天霸道:「你們兩個人也不 +要抬槓,皆是公事。這個公事仍照公辦了。在咱看來,還將吳用人喊來,問明他後路情 +形,再作計議罷。」 + + 當下又把吳用人喊進來,問道:「據你所說後山,皆是蠶叢鳥道,又有水蕩攔阻, +行走頗為不便。但是你如何得過去的呢?」吳用人道:「小人曾識水性,因此涉水而過 +。」天霸道:「這水蕩周圍有多少寬闊?中間的水有多少深淺?你可明白說來。」吳用 +人道:「山後一帶皆是水蕩,所謂『三面是水,一面是路』,即此之謂。若問中間的水 +有多少深淺,最深的地方有五六尺,其次皆四五尺,再其次只三四尺。」天霸道:「那 +裡有船可渡麼?」吳用人道:「從前寨內本有巡船,後來不知為什麼一律裁去。」計全 +道:「四圍一帶有民船可僱麼?」吳用人道:「那水蕩不通河道,哪有民船?」計全道 +:「方才據你所說,前山各要隘,皆設有地雷火炮,除卻後山,萬不能上去。 + + 而後山又有水蕩阻隔,不能飛越而過,你還有什麼法想,可以上得山去?不妨說來 +,大家商議。」吳用人道:「小人只有一個主意,恐不能用。」天霸道:「你且說來。 +」吳用人道:「前山要隘已有埋伏,萬不能行。後山水蕩阻隔,又不能過。為今之計, +小人先下水去,來背老爺好上去。所幸那河面不過五六丈寬闊,次第將老爺們背過水蕩 +,那不是老爺們可上山麼?」計全道:「你既能如此,這就可以設法了。你不知道咱們 + +這位何老爺,才是絕好的水性呢!」吳用人道:「小人不知。」計全道:「你且去歇息 +,再聽咱們招呼罷!」吳用人當下退出。天霸道:「計大哥,你老有什麼主意呢?」計 +全道:「也沒有別樣主意,所幸那河面不寬,只得請何大哥辛苦一趟,與吳用人到了那 +裡,將我等背馱過去。好在我等人數不多,除何大哥以外,只有四人,只要兩起,便可 +背過去了。」朱光祖道:「就此辦法,不必再打主意了。」計全道:「但是明日午後, +就要起身。」 + + 一宿無話。 + + 到了次日午後,約有申牌,眾人都收拾停當,各帶兵刃。 + + 何路通便穿水行衣靠,即帶了吳用人,一同出了店門,直奔連環套而去。不到初更 +時分,已到了那裡了。當下何路通即將外面大衣脫下,遞與黃天霸手內。天霸也將外面 +大衣脫下來,執在手中。何路通便先下水,先試一試,覺得不太深,正要來背天霸,忽 +見吳用人喊道:「此處不能去,這地方的水是最深的。 + + 老爺雖不怕,恐黃老爺到了中間,也要下水了。還要走過去一箭路,那裡的卻是最 +淺。」何路通聽說,即向西首走了一箭多路,然後叫天霸伏在背上,他背馱過去。朱光 +祖就在吳用人背上,也馱了過去。何路通、吳用人將天霸、光祖送至對岸,後又過來背 +關小西、計全,四人皆已過去了。何路通與吳用人,就席地坐下,歇了半刻。此時大家 +俱是短衣緊紮,當由吳用人在前引路。果然山勢嵯峨,崎嶇萬狀,大家皆是攀藤附葛, +好容易走了有一個更次,才把那蠶叢鳥道將次走完。又走了一會,已看見正路。黃天霸 +道:「咱們已進了山,但是怎麼辦法? + + 還是分頭前去?還是合力同行?計全正欲答話,忽見吳用人道:「在小人愚見:莫 +若先到石室,將竇耳墩捉住,或將御馬先盜出來,然後再搜尋埋伏,平毀山寨。」計全 +道:「此言甚合吾意。就請朱大哥、黃賢弟進到石室裡面,咱們全在外面接應。」 + + 黃天霸、朱光祖二人答應,便急急望石屋而來。不一刻到了石室外面,此時已有三 +更時分。黃天霸即照吳用人所說之話,向那石板上仔細一看,果然有兩個鐵環,安在石 +板之上。 + + 天霸即將鐵環執定,先向外一推,復向懷裡一拉。只聽吱呀一聲,那石板向旁邊轉 +過,內裡閃出一道石板門來。天霸又將那鐵環向中間緊緊一按,果然落下一個雙連環鐵 +鉤,將石板鉤住。 + + 黃天霸在先,朱光祖在後,進了石門。又記定吳用人所說八十步一轉,但見有石墩 +子,就向右邊轉彎。走了一會,果然見了六角門。黃天霸又記定吳用人的話,看定門上 +那兩個鐵圈,執定在手,輕輕的向懷裡一拉。只聽得門裡嘩啦啦一聲響,好象有兩樣物 +件從旁邊分開的聲音。天霸正在凝神細想,早見兩扇門已經開了。天霸大喜,便與朱光 +祖進去,便各處找御馬。轉彎抹角,走了好些地方,只是尋不出來。兩人正在著急,忽 +聽嘶地一聲。天霸道:「這聲音好似在那假山背後。」朱光祖道:「你我便去那裡尋找 +。」就順著聲音一路尋去,到了假山那裡,四面一看,並無空地。那假山以外,便是一 +道圍牆。天霸道:「這可把我鬧糊塗了。」朱光祖道:「咱們何不上假山一看呢?」 + + 天霸答應。當下二人便一齊跳上假山,向那圍牆裡面望去,只見圍牆裡面一帶房廊 +。天霸便悄悄與光祖道:「你看那裡這一帶房廊,莫非即關在房廊裡面麼?」朱光祖道 +:「咱們且跳下去尋一尋。」黃天霸道:「但一件,跳下去可極容易,必要將出路尋出 +方好。我看圍牆外面並無門路,此時跳下去,得了御馬,沒有門逕,怎麼將馬牽出來? +」朱光祖道:「老賢姪!你且這裡等一等,讓咱先下去踏看一番,那御馬究竟在與不在 +,再作計議。」天霸答應。朱光祖即刻一個躥身,飛跳下去。畢竟御馬是否藏在裡間,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三九九回 + +黃天霸活捉竇耳墩 眾英雄大鬧連環套 + + 話說朱光祖跳入圍牆裡面,四面一看,見左首一帶房廊,約有五丈闊光景。對面有 +一所高大的房屋,裡面尚有燈光。朱光祖暗道:「莫非這是老兒暗室?咱且不管他,先 +將御馬的消息,打聽出來,然後再將門逕探明,好作計議。」當下便使出草上飛的本領 +,走到那房廊。輕輕將窗格撬開,探身入內,凝神定睛一看:果見有匹馬拴在裡面柱子 +上。將那馬細看一番,實在與凡馬不同。朱光祖大喜。於是趕出去尋門逕。尋了一會, +忽見南首上圍牆有一個極大的圓圈。朱光祖便上前一望,乃是一個月亮門,他便順著方 +向,打量了一刻。心中暗道:「吳用人曾經言過,說那假山背後,月亮門內,就是老兒 +住所。只要將那玲瓏石推開,便可進去。現在月亮門已尋著,但是有假山擋住,難道說 +這假山就是玲瓏石不成嗎?且等咱再出去與天霸說知,讓他照吳用人所言,先將假山上 +的暗記尋出來試一試看。」主意打定,立刻又飛身出來,將此話告知天霸。天霸聞言大 +喜,也就立刻下了假山,尋找石頭左邊那個拳大的孔。不一刻居然尋到,天霸將二指在 +石孔一按,並不費事,也不費力,只見那假山石頭,即刻推在一旁,現出門來。天霸又 +向光祖道:「朱叔台!你可仍由牆上跳到裡面,以便接應。咱便由月亮門進去便了。」 +朱光祖答應,復又從圍牆上跳入;天霸即從月亮門內進去。二人見面,天霸道:「朱叔 +台!馬在哪裡?」朱光祖道:「馬在這裡。」天霸就跟定光祖,走到房廊那一間,正要 +進去盜馬,忽聽對面那所高大的屋內,窗格響亮。天霸掉頭一看,只見迎面走出一人, + +出聲大喝道:「來人敢是盜馬的麼?」 + + 天霸見有人知道,也就高聲大喝道:「你是竇耳墩!咱正是前來盜馬--那馬已被 +咱老爺盜去了,你還在夢裡呢!」天霸話未畢,對面的那人已不知去向。天霸好生疑惑 +,即向朱光祖道:「朱叔台!你看那人忽然不見,究竟是人是鬼呀?」朱光祖道:「老 +姪!你且不必講他是人是鬼,包管你即有人出來廝殺了。」 + + 天霸道:「殺便殺,還怕他不成嗎?」 + + 正說之間,忽見一片燈光,即從那對面屋內出來,為首一人,正是竇耳墩。手執雙 +刀,一聲大喝道:「好小子天霸!你當真敢來盜馬嗎?」天霸道:「老匹夫!你死在頭 +上,還不知道,尚敢說出這無恥的話麼?御馬已被咱盜去了,特地前來捉你。」竇耳墩 +一聽,真個是三屍冒火,七孔生煙,當下「哇呀呀」一聲,手舞雙刀直奔天霸。天霸一 +見,哈哈大笑道:「老兒你還敢放肆麼?來得好。」說著也就飛舞單刀迎接上去。此時 +竇耳墩恨不能生啖其肉,只見他刀不留情,劈面一刀望天霸砍到。天霸急急架過。竇耳 +墩接著又是一刀,認定天霸肩膊上砍來。天霸又讓過。竇耳墩右手的刀一起,左手的又 +接著下來,這叫作連環撥風刀。這個刀法,如遇見旁人,也是萬難抵敵。 + + 天霸見連環刀接連砍下,也就殺得高興起來,使出六十四路的花刀出來,兩人大殺 +一陣。天霸一路花刀使完,竇耳墩看看抵不住。那知天霸愈殺愈緊。竇耳墩究竟年紀大 +了,手內又失去了從前的雙鉤,這雙刀拿在手中,究竟不十二分精熟,但見天霸愈殺愈 +急,知道抵敵不過,便舉起刀來,向天霸虛砍一刀,即思奔逃。卻好朱光祖在旁,一聲 +唱道:「你向哪裡走?可認得朱光祖麼?」說著就是一刀,從竇耳墩背後砍到。耳墩一 +聽朱光祖三字,便大吃一驚,暗道:「我今性命休矣!」一面暗想,一面即轉身軀來迎 +。竇耳墩方轉過身來,天霸又是一刀砍到。耳墩知是不濟,便跳出圈外,將朱光祖、天 +霸兩刀讓了過去。那天霸真個飛快,便就搶進一步,又是一刀向耳墩左肋刺入。竇耳墩 +急將手中刀往下一磕,將天霸的刀掀在一旁。此時他也不還刀,但向後退。天霸見他後 +退,便直向前進。正趕之時,忽聽耳墩喊道:「天霸小子!不要趕,看傢伙!」天霸一 +聽,怕他有暗器打來,凝了一刻神志。竇耳墩便趁此時,一個箭步,飛身上屋。黃天霸 +見他飛身上屋,也就將身子一縮,兩腳一跺,即刻追上屋去。方到簷口,耳墩早揭了幾 +片瓦向天霸打來。天霸說聲:「不好!」將頭向旁邊一偏,所幸不曾打中,讓了過去。 +卻好朱光祖也上了屋面,就從背後出其不意,一腿將竇耳墩打倒屋面。天霸見光祖將耳 +墩打倒,趕進一步,舉起一刀,認定他右手一下,耳墩萬避不及,只聽「哎呀」一聲, +刀已落下。天霸砍第二刀;朱光祖又在他腿上砍下一刀。耳墩已是動彈不得。天霸便將 +他從屋上摔了下來。但聽咕咚一聲,耳墩已死了一半。於是天霸、光祖飛身下屋,就將 +耳墩綁縛起來,四馬倒攢蹄,捆了結實,拋在一間房內。 + + 光祖便與天霸道:「老姪!你就在這裡看好御馬,咱出去望望他們現在哪裡,曾否 +與他們動手?」天霸道:「咱也去走一趟,好在耳墩已被捉住,還怕誰來?」說著就與 +光祖一同由月亮門出來,走出石室。只聽西北角上一片喊殺之聲,真是震動山嶽-- +知道關小西等已在那裡動起手來。即便順著聲音,趕殺過去。卻好見關小西敵住郝天龍 +,計全戰住郝天虎,何路通力敵天豹、天彪,七個人殺得難解難分。天霸大喝道:「各 +位兄長使勁兒!御馬已得了!耳墩那老兒已被捉住了!不可以將這些毛賊放走,咱們齊 +力將他這伙強盜一個個捉住,解到京師,聽候按律治辦。」關小西等一聽「解到京師, +聽候按律治辦」,更加高興,真是個個爭先,人人恐後,奮勇殺上前去。 + + 郝天龍等聽了這話,卻是個個膽寒,暗道:「大王被人捉住,御馬又被他盜去,這 +還有什麼想頭呢?」各人就此存了這個心,不覺看看抵敵不住。只見關小西一刀,早將 +郝天龍砍倒在地。接著計全又是一刀,向郝天虎砍去,天虎正要去架,不料關小西在郝 +天虎背後砍來,兩面夾攻,郝天虎也被砍倒在地。 + + 那邊郝天豹、郝天彪雙戰何路通,見兩個哥哥俱被人砍倒,於是心慌意亂。郝天豹 +早被何路通打中肩窩一拐,只聽「哎呀」 + + 一聲,望後便倒。郝天彪此時更加慌亂,便向何路通虛砍一刀,急待要走;哪知天 +霸跳到他背後,將他手擒過來,趁勢望地下一摔,也跌得個七死八活。於是大家一齊喊 +道:「你等嘍兵聽著!耳墩今已被捉,郝天龍等又被拿獲,你等如要性命的,快快歸降 +!倘若再執迷不悟,咱老爺等即刻將你等殺得個雞犬不留。」這番話方說出去,早見那 +些嘍兵一一跪下哀求。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回 + +分給資財恩威並濟 誤肆劫掠冒昧而行 + + 話說連環套眾嘍兵,見天霸等眾英雄將竇耳墩眾人一一捉住,真是個個心寒,人人 +膽怯,向天霸等哀求,免其一死,情願投降。天霸等准如所請,即命眾嘍兵趕速將前所 +有各處埋伏的地雷火炮,全行拆去。那些眾嘍兵怎敢怠慢,立刻,一齊到各處拆毀埋伏 +去了。這裡天霸道:「耳墩這老賊雖已被捉,眾頭目亦已被擒,但是他的家小必在後寨 +。咱們且將他家小搜尋出來,好一齊解往京師,聽候治罪。」話猶未了,只見吳用人跪 +下道:「小人冒死有一言上稟:還求老爺俯納。竇耳墩雖然作惡,罪不容赦。他家小平 +時也甚正直。今禍首已被擒獲,自當按律治罪,可否祈求恩體罪屬不拿之意,免誅家小 +科條。耳墩將來雖明正典刑,他也要銜感大老爺大德。這是小人冒死仰求;只因小人眼 + +見得他全家遭戮,實在不忍。」天霸本是個有義氣,有血性,傲上不凌下之人,今見吳 +用人如此哀求,心中也未免不忍,只得說道:「本總鎮本要全行拿獲,姑念你一再哀求 +,又道他家小亦甚正道。你可即傳言,令他們遷徙下山,另謀居住,安分為民。所有細 +軟資財,准他帶往,以示體恤!」 + + 吳用人聞言,磕了個頭,給天霸謝過,直向後寨而去了。及至到了後寨,早已不見 +。吳用人又尋了一遍,毫無形跡,知道是聞風逃去。只得復行出來,對天霸等稟知。天 +霸道:「既然畏罪而逃,也就算了。」卻好此時那些去毀埋伏的人也來稟報:地雷火炮 +已一一毀去。黃天霸即向眾嘍兵道:「你們這些人,從前皆是良民,誤入此地,本總鎮 +不為難你等,有家者歸家,無家者各尋生活,不得再蹈故轍!若無財產者,等本總鎮將 +竇耳墩所有家財查明,再行分給爾等,速速下山,各安生業。」 + + 這些話一說,那些嘍兵個個感激無地,真個是歡聲動振,專候分給資財。 + + 這裡黃天霸與朱光祖、關小西、計全、何路通四人,去到石室,將御馬敬謹牽出; +又解竇耳墩出來。此時竇耳墩已經半死,不復從前那樣極惡窮凶。天霸等將他押解到大 +寨,與郝天龍等放在一處。又將那匹御馬拴在一旁,命人守好了。復去各處查點資財, +以一半散給眾嘍兵下山;以一半帶了下山,充作沿途的經費。然後命人將連環套內所有 +的房屋,放起一把火來,燒得乾乾淨淨。然後與眾人帶了這一匹「日月驌驦」御馬,並 +押解竇耳墩五人下山。一直到了客店,大家住了歇息。即命店主人傳了好些木匠來,連 +夜的打了五個囚籠;又命鐵匠打些鐵索,就將竇耳墩五人等鎖起,打入囚籠。又將那無 +家可歸、情願投降的嘍兵,撥了二三十名,充作護勇,以便保護御馬,押解囚車。又請 +朱光祖會同褚標、李昆回淮安報信,分派已定。 + + 停了一日,黃天霸等及一切人眾,保著御馬,押解囚車,直望京師進發。在路行程 +,非止一日。這日進了張家口,到了一個所在,大家走得困乏,就樹林內稍為歇息。大 +家才坐下來,忽見林內竄出一人,渾身短衣靠紮,手執雙刀,一聲大喝:「你等哪裡去 +?快快丟下買路錢來!」說著就飛舞雙刀殺人。眾人一見,吃驚不小,報知天霸。天霸 +聞言,立刻跑到面前,正見那些侍從的人,被那手執雙刀的人,殺得亂奔亂走。天霸喝 +道: + + 「好大膽的囚徒,竟敢搶劫!快快留下名來,好讓我送你性命。」那人一見後面來 +一人,手執單刀,迎殺上來,他就應聲答道:「咱爺爺乃獨角蛟李霸是也!你是何人? +敢來送死。」天霸大怒道:「這個賊囚!咱老爺乃總兵黃天霸是也。」獨角蛟聽說黃天 +霸三字,他知道不妙,也就急急的向天霸虛砍一刀,掉轉身向樹林內跑去。天霸見獨角 +蛟逃走,也就追趕下去。只見他進了樹林,片刻間已不知去向。天霸一人悵悵而回。 + + 你道這獨角蛟是何人?原來離張家口八十里,有座臥牛崗,崗上有三個大盜:一喚 +抱不平王勇,一喚唬死人薛超,一喚都不怕胡廣。這三個大盜,專門在各處搶掠貪官污 +吏的財物,從來不打劫經商過客的,因此也就從來不曾破過一案。這獨角蛟是臥牛崗上 +的一個頭目,這日因派他下山,打聽各路買賣。忽見黃天霸那一起護從,抬著囚車,他 +卻不曾看得明白,疑是一注大財,因此就下山來搶劫。及至黃天霸說出自己名姓,獨角 +蛟一聽,早已膽戰心驚--向來雖未會過此人,卻是久仰大名。 + + 又仰他是個忠義之士,而且素知他武藝出眾,因此料無本領與他對敵,所以戰不數 +會,逃入樹林內,跑回臥牛崗去了。及到了臥牛崗,見著王勇三人,行了禮,坐下一旁 +。胡廣首先問道:「兄弟你今日下山,打聽得有什麼買賣?」獨角蛟道:「三位兄長在 +上,小弟今日下崗,買賣倒不曾打聽出來,卻遇見一個三位兄長平時極敬重的那個人, +小弟險些兒送了性命。」王勇道:「你這說的好不明白。這是個什麼人?你怎麼又險些 +兒送了性命?好叫我聽得氣悶!」獨角蛟道:「大哥!你不是平時常說,現在最了不得 +的英雄,只有一個黃天霸麼?」王勇道:「這天霸本來是天下第一大英雄,你難道遇見 +了他不成?」獨角蛟道:「正是小弟遇見,因此險些兒送了性命的。」王勇道:「你遇 +見他也不算什麼,怎送了性命呢?」獨角蛟便將以前的事說了一遍。王勇道:「這本是 +怪你鹵莽,不打聽明白,就去動手麼!」當下薛超便與王勇道:「今李兄弟如此說法, +黃天霸押解的那起,不是惡霸,定是強人了。」王勇道:「我有一事可疑,他怎麼從口 +外來的?他現在淮安施不全那裡做副將,忽然去到口外作什麼呢?」胡廣道:「好在早 +晚都要走此地,將他那跟隨的人,捉一兩個人問一問,就知道了。」王勇忙應道:「這 +主意我看來卻不妥。愚兄倒有一個方法,說出來不知二位兄弟可肯依從麼?」胡廣、薛 +超一齊答應,說:「只要大哥說出來,弟有什麼不從?」欲知王勇說出什麼話來,且看 +下回分解。 + +第四○一回 + +擔酒牽羊情殷謝罪 察言觀色心許投誠 + + 話說王勇聽說天霸走此路過,便與胡廣等議道:「兄的意見,我等在此落草,也皆 +出於無奈,不過暫為之計,久想圖個出身,早離了這個行業。倘久久戀此,終非了局。 +即如天霸,當日也是我輩中人,一旦向上,投順施公,今日可做了國家的大臣,何等威 +風,何等有名?說起來哪個不敬重?愚兄久有此意,欲去結識他圖做行業。怎奈路途遙 +遠,不便前去。難得今日走此經過,咱們就預備些羊酒,一起下山,就以李賢弟誤犯劫 +掠為名,到他面前謝罪。他本是個義氣人,見了我等如此行為,必然心許。那時我等就 + +將他請上山來,將這一片誠心,對他講說,請他攜帶,圖個出身。他如肯攜帶,那便極 +好;即使不肯,我等也從此結識一位天下的英雄,國家的棟樑。然後就捨此他去,或買 +些田產,耕種度日,或往各處貿易經商,也可不失個好人。二位賢弟看愚兄的話,錯也 +不錯?」薛超、胡廣聽了此話;齊聲答道:「便是弟等亦有此意久矣!所以不敢出口者 +,惟恐有違大哥的本意。今兄長既決意如此,弟等豈有不從之理?當從兄長之命便了。 +」王勇即預備了許多羊酒,仍命獨角蛟下崗打聽:「一經離此不遠,何時可以經過,即 +便回來送信。」獨角蛟答應前去。約有半日光景,忽見獨角蛟匆匆回 來了,向王勇說 +道:「小弟奉三位兄長之命,前去探聽黃天霸的行止。今探得明白,明日定過此崗了。 +」王勇大喜,一宿無話。 + + 次日一早,即命眾嘍兵擔酒牽羊,率同薛超、胡廣、李霸三人,一齊下得崗來。就 +在那要道口歇下,專等黃天霸經過,便去請罪。且說黃天霸自將獨角蛟打敗,逃入林內 +,他便遵江湖上的規矩,遇林不追,讓獨角蛟逃去。然後率眾又帶著御馬,押解竇耳墩 +、郝天龍等五輛囚車,望前進發。又走了四五十里地面,天已不早。天霸即命人到前面 +尋找客店。當有護從的人尋了客店,大家一齊住下,歇息一宵。明日一早,又起身前行 +。 + + 約有巳牌時分,早離臥牛崗不遠。在前護從的人,就跑到天霸面前稟道:「前面有 +座高山,甚是險峻,恐有強人下山搶掠,請老爺定奪!」天霸聽說,即向前一望,果見 +前面有座高山,甚是險惡。因與計全等議道:「計大哥、關大哥,你二位在後面保護著 +御馬,小弟與何大哥率眾前行,以防那山上強寇下來打劫。」計全應道:「是。」天霸 +即將馬一領,跑到前面,率著眾人前去。又走了一會,約有申牌時分,已到臥牛山下。 +正走之間,只見前面站立著一排人,約有二十多個。為首三人,雖帶著些強盜樣子,卻 +是氣概不凡。天霸好生疑惑,暗想道:「若說這等人皆是本地良民,卻又帶些兇惡之氣 +象;若說是些強盜,又何以如此循規蹈矩,拱立道旁。」正在疑慮,忽見一人走到馬前 +,雙膝跪下,口稱:「小人獨角蛟,前日冒犯大老爺的虎威,特地前來請罪。」天霸聽 +了暗想:這又是今世罕聞了。正在那裡暗想。又見那為首的三人,一齊走到馬前,也雙 +膝跪地,口稱:「臥牛崗草寇王勇、薛超、胡廣,只因前日獨角蛟李霸冒犯虎威,回來 +說與小人等知道。小人才曉得是老爺到此。今特帶領獨角蛟李霸,親向老爺請罪。並聊 +備羊酒少許,用犒護從諸人,借贖李霸之罪,尚求老爺賞納。」天霸見說這番,更是猶 +豫不定,因道:「爾等且站起來,有話再說。本總鎮與爾等素不相識,何以如此多情? +即是獨角蛟有冒犯之處,只要爾等悔過自新,改邪歸正,本總鎮亦斷不與爾等為難。爾 +等又何必多此一舉?而況本總鎮現有欽犯在此,須急押往京師。 + + 爾等可速退去,休誤本總鎮的公事。」王勇、胡廣、薛超又說道:「老爺的台命, +敢不遵從。但小人在此落草,亦出於無奈。 + + 久思前趨投效,又思公門深遠,不敢冒犯虎威。今幸虎駕遙臨,正千載難逢的機會 +。若過此以往,再欲瞻仰顏色,正不易得。 + + 因此攀轅志切,叩馬情殷。若蒙不棄卑微,許以執鞭隨鐙,小人等當焚毀山寨,願 +效犬馬之勞。這是小人等的本志,不知老爺肯俯諾微忱麼?」天霸聽了此言,心中暗暗 +道:「他等既然有心於我,我若不應許於他,未免不恕道了。也罷,我就答應他便了。 +」因道:「諸位不必如此,既是有心向上,改邪歸正,咱也非決絕之人。但是有欽命在 +身,不敢顧及私事。候某將欽犯押解到京,復命之後,當再為諸位設法引薦。至於羊酒 +等物,某本不當領,既蒙情意殷殷,某當領一半;分酬護從,俾共沾惠賜便了。」王勇 +、薛超、胡廣三人,見天霸已允設法引薦,好不歡喜。當即又謝過一番,復又說道:「 +今日天色已經將晚,也不能趲趕路程;即到前途,也須假寓客店。小人等擬屈駕到山, +暫住一宵,明日小人等當護送前行,聊盡執鞭之意。務望勿卻,則更幸甚了。」天霸道 +:「為時尚早,尚可進前。諸位不必如此多情了。」王勇道:「老爺若再辭卻,這仍是 +不能心許,小人等不敢深信無疑。」天霸道:「某雖可以暫駐行蹤,但同伴既多,護從 +又多,何能盡行打擾呢?」王勇等道:「老爺說那裡話來。但能見賜惠臨,便是萬千之 +幸。說甚打擾的話呢?」 + + 天霸一想:此時天已將黑,到了前面也是要尋客寓的,他等既如此情殷,斷非歹意 +,不若就在此暫宿一宵,明日再行前往罷。 + + 因又暗道:「天下事一人不敵二人計。咱與計大哥商量一番,看是如何,再定行止 +。」因與王勇道:「承諸位美意,是好極了。敢勞諸位稍待,咱且到後面招呼一聲。」 +王勇等答應。 + + 天霸即飛馬來到後面,將以上的話,與計全說知。計全道:「老賢弟!你的意下以 +為何如呢?」黃天霸道:「在小弟看來,似非心存歹意。但小弟不敢自決,仰求老哥斟 +酌而行。」計全道:「待我看來,再定行止。」天霸大喜,便與計全一同來到前面。計 +全將王勇等三人大概情形,看了一遍,因悄悄與天霸道:「可行可行。」當下又與王勇 +道:「但是承諸位相留甚殷,我等實過意不去。」王勇道:「老爺切切不可如此客氣, +即請上山便了。」於是黃天霸便先令護從人等押著五輛囚車先行上崗,然後帶著御馬, +與計全、關小西三人這才上山。當由王勇讓人大寨,復與計全等通過名姓,行禮已畢。 +又將五輛囚車,安置在一所妥當地方;又派了幾名心腹,在那裡看守。然後又將御馬送 +入後槽,好生喂養。安排已畢,這才復入大寨。黃天霸見王勇等人如此情殷,倒也敬重 +他能明大義,知道改邪歸正,因與王勇等暢談起來。天霸等雖與他不拘禮節,王勇等還 + +是小人長、小人短的。天霸好不過意,便道:「咱們可再不要如此稱呼了。」不知王勇 +等可否遵行,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二回 + +繳御馬黃天霸升官 為暴客雙飛燕行刺 + + 話說黃天霸聽了這些話不耐煩起來,因道:「咱們既承諸位不棄,豈有個東道主人 +,有如此稱呼之禮。此種稱呼,務望改去罷!」王勇道:「何敢越分?」天霸道:「這 +有什麼越分不越分?只要心心相印,便是知己。而況『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諸位若 +再如此,咱黃天霸就即刻告辭了。」計全、關小西、何路通也從旁說道:「萬不可如此 +,咱們即以兄弟稱呼罷!」 + + 王勇又說道:「既承諸位如此謙遜,咱就放肆改口了。」說著即命人大排筵宴,眾 +人各依次序坐定。酒過三巡,王勇就問黃天霸因何出關?天霸也將朝廷失去御馬,如何 +欽命訪拿,如何各處緝訪,如何三進連環套,捉拿竇耳墩的話,前後說了一遍。 + + 王勇道:「原來你老有此一番功勞,此去京師,交還御馬,解送強人,朝廷定然器 +用,更加升賞了。但是某等今承你老不棄,並蒙諸位一視同仁,將來仰求攜帶,大小爭 +點功名,也不愧為人一世。」天霸等齊道:「但請放心!某等只要有機,定代置位的。 +」於是大家歡呼暢飲。外面那些護從的人,也皆待以酒食。直至夜半,方才散席,各去 +安寢。 + + 到了次日一早,天霸也就起來,預備動身。王勇等知道天霸有欽犯在身,急需解京 +復命,也不敢再留。只得備了早飯,給黃天霸等人大家飽飯一餐,押解囚車,保護御馬 +下山。王勇、薛超、胡廣三人,又親自護送。黃天霸再三攔阻,王勇等再三不行,天霸 +只得答應。當下便一齊下山。王勇等送了一程,天霸又復相阻,王勇等這才答應。臨別 +時又諄囑再三,請黃天霸等人,將京中事料理清楚,務必再過臥牛崗,盤桓數日。當下 +天霸即與他說道:「某等復命之後,即須趕到淮安,萬難繞道再至尊處。如尊處等實係 +有心撒手,即請回山後,速為料理,直往淮安漕督衙門,尋訪某等便了。」王勇等道: +「既然如此,某等亦不敢強留。不知諸位何時可得到淮安。」黃天霸道:「某等至遲亦 +不過九月間,總要趕到了。那時當在衙門恭候。」王勇等聽說,這才揖別而去。 + + 這裡天霸等也就押著囚車,帶了御馬,直向京城進發。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 +,已到京師。當在九門提督衙門,先接了稟報。九門提督聽說御馬尋回,並將正盜緝獲 +到案,當即到了兵部,由兵部會銜呈奏進去。萬歲見了這道本章,龍顏大悅,即傳旨: +令黃天霸將御馬親自送到御苑,以便驗看。所有竇耳墩等五名,發交刑部按律治罪。內 +監將旨意傳出,黃天霸即將御馬敬謹送入御苑,呈請萬歲驗明無誤。隔了一日,又傳出 +諭旨:著令黃天霸升授淮陽總鎮,遇缺即補提督。其餘在事出力之人,均著照本官加升 +一級。施公亦傳自嘉獎,並著來京召見。這道諭旨一出,所有在京官員,無不到黃天霸 +的客寓來恭賀。真個門前車馬,鬧日喧闐。黃天霸次日又具了謝授升缺總兵的奏本,仍 +請兵部代奏上去。隔了一日,又蒙召見。直至刑部將竇耳墩等五人問明口供,按律治罪 +之後,黃天霸這才陛辭,與計全、關小西等出京,仍回淮安供職。 + + 大家出得京來,還是饑餐渴飲,夜宿曉行。在路行程,約有半月。這日,走至王家 +甸,大家尋了客寓,歇息下來。當有小二前來招呼,無非是拿酒拿飯,這也不必細說。 +大家晚飯已畢,天霸坐在那裡,與計全諸人閒談,講說了一會。大家皆因沿途辛苦,總 +要早些安歇,於是各去安寢。約有二更時分,天霸還未曾睡熟,只聽窗外蟋蟋之聲。天 +霸便不敢睡,側耳細聽。 + + 忽又聽見那窗格好似推開來的聲音。天霸知道有人,便急急的將刀順在手中,細聽 +動靜。他才將刀順過來,早見從窗外躥進一個黑影子來,直向天霸牀前撲到。天霸知道 +有了刺客,說聲:「來得好!」兩腳一挺,就在鋪上躥過去,早離那張牀鋪;卻好那刺 +客撲了個空。你道這刺客是誰?原來就是雙飛燕。他自敗定桃花庵之後,便思去到連環 +套送信。只因沿途耽擱,直至黃天霸追出御馬,捉住竇耳墩,焚毀山寨,他才得到那裡 +。一見如此,知道是天霸所為,便急急趕回,預備去尋竇耳墩的兒子竇飛虎去報仇雪恨 +。沿途聽說黃天霸已將御馬押解進京,竇耳墩已問了罪,天霸因此升授了總兵,而且遇 +缺即補提督。他這一聽此信,更加不平,因即沿途探訪,總要將黃天霸刺死。 + + 一來為竇耳墩報仇,二來為自己雪恨。這日打聽黃天霸等五人在王家甸歇下,他以 +為天霸等人沿途辛苦,到了客店,必然睡熟,因此便來行刺。 + + 哪知被天霸知道,當下一刀,從雙飛燕背後殺來。雙飛燕急將雙鉤執定,一個轉身 +來迎天霸。一面廝殺,一面罵道:「天霸你個小子!竇耳墩與你有何仇隙?他將御馬盜 +去,與你何干? + + 你便仗本領高強,要滅盡江湖上的我輩。咱雙飛燕今日偏要與你拚個你死我活。」 +天霸一聽,好不歡喜,暗道:「我道是誰? + + 原來是他,這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了。」因大喝道:「狗強盜!咱老爺本 +待要捉拿你,為眾人除害,只因竇耳墩一事未曾清楚,故此多讓你多活幾日。現在咱老 +爺事已清楚,本來要各處訪拿,難得你自來送死。這真是閻王不尋小鬼,小鬼來尋閻王 +了。今日既來,咱老爺若再將你放走,也算不得老爺堂堂的一家總兵。」一面說,也是 +一面去殺。此時計全、關小西、何路通三人,俱已驚醒,也就一齊趕殺上來。只見雙飛 + +燕力敵四人,毫不懼怯,遮攔架隔,井井有條。大家殺了半個多時辰。雙飛燕心中一想 +:「咱在這房間裡與他廝殺,終是礙手礙腳,不能盡我所長。不若且到外面,殺個暢快 +。就使咱被他等殺死,也做個暢快鬼。不然,這裡侷促得實在難受。」一面暗想,一面 +留神看,預備得空就走。雖然如此想法,爭奈各人本領精強,哪裡還讓他得空就走。大 +家又殺了一會,只見刀來鉤擋,鉤去刀迎,五個人殺在一團。此時雙飛燕殺得興起,便 +大喊一聲,緊一緊雙鉤,直望何路通殺到。何路通急將雙拐去架雙飛燕的雙鉤,真如兩 +條龍飛舞半空相似。何路通也就有些抵敵不住。雖然雙飛燕望何路通殺去,那還顧著黃 +天霸、計全、關小西三人的刀,不時還要遮攔隔架,哪裡能全然不管呢?雙飛燕殺到了 +妙處,只見他雙鉤一起,先向天霸劈面一鉤。天霸便要來迎,他鉤早已收回,向計全鉤 +去。計全這一吃驚,便欲來迎,萬來不及,只得向旁邊一讓,閃出一條路來。雙飛燕就 +得著這個空,便一個箭步,認定去路,從窗戶內躥到院落當中去了。天霸等說聲:「不 +好!」也就一個個噗噗噗齊躥出來。 + + 哪知雙飛燕早已上屋。畢竟雙飛燕如何就擒,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三回 + +極惡窮凶飛燕授首 奇談怪事麻雀鳴冤 + + 話說雙飛燕從房中躥到院前,等到天霸等追趕出來,他早已飛上屋面,天霸也就趕 +上屋面。大家又在屋上面大殺起來。 + + 此時黃天霸殺得興起,飛起一刀,認定雙飛燕肩膊上砍去。雙飛燕趕著將身一偏, +讓了過去,才預備還他一鉤,不意關小西舞動倭刀,攔腰搠來。雙飛燕說聲:「來得好 +!」就將手中鉤認定關小西的刀鉤去,卻好正鉤著關小西的刀背;正擬向懷裡來拉,卻 +好何路通的雙拐在雙飛燕的手上磕到。雙飛燕看得真切,急忙將鉤收回來迎何路通的雙 +拐。哪知計全又是一刀,從背後砍到;接著黃天霸又飛動單刀砍來。關小西也就抖擻精 +神,將倭刀舞動如飛,好似旋風一樣,直向雙飛燕渾身上下亂砍。 + + 雙飛燕實在本領精強,饒著這四個人圍住廝殺,他仍毫不懼怯,架開刀,躲開拐, +有時得空,不論何人,還要還他一鉤。天霸等見戰他不下,也就個個膽寒。暗道:「咱 +們四個人殺他一個,若再不能取勝,是真枉為人了。」因此大家打暗號,都要拼力死鬥 +,務要將雙飛燕捉住,不能再將他放走。 + + 合該雙飛燕惡貫滿盈,今日難逃此難。不知不覺,一鉤向關小西搠去。關小西將倭 +刀一起,來迎他的鉤,只聽喀嚓一聲,又是噹啷一響,無意中將雙飛燕右手的鉤削去了 +一截。雙飛燕這一吃驚實在不小,意欲逃走,便將左手的鉤,向天霸虛刺砍來。天霸向 +後一退,雙飛燕就抽著這個空,撒腿就跑。只見躥房越屋,其快如風。天霸一見哪裡肯 +捨,也就飛趕下來。正趕得急切,忽見雙飛燕身子一晃,接著咕咚一聲從屋上滾跌下來 +。 + + 此時天霸好不歡喜,趕著就向腰間掏出一隻鏢來,正慾望下打去,卻好計全已從上 +飛下,關小西本不會上高,已從外面轉到那裡,一齊來捉雙飛燕。雙飛燕由屋上滾跌下 +來,大家以為他失足,哪知他卻用了一計:以為自己跌倒下去,屋上的人定然要跳下來 +,他便在地下蹲著,專等上頭的人跳下,他好行事。 + + 計全還不知是計,才從那屋跳下。立足尚未定,哪知雙飛燕一鉤,已經向計全腿上 +鉤到。計全說聲:「不好!」只聽咕咚一聲,也就栽倒在地。雙飛燕好不歡喜,即刻身 +子站起來,又是一鉤刺去。天霸在屋上看得真切,說聲:「不好!」即將那只鏢認定雙 +飛燕執鉤的那手打來。雙飛燕卻不曾提防,正欲將鉤向計全刺去,已被黃天霸的鏢打中 +右手,不覺手一鬆,登時鉤落在地。可巧關小西一刀砍來,就在雙飛燕右腿上又砍中一 +下。 + + 此時雙飛燕手中金鏢,腿著倭刀,已有兩處受傷,若論別人,早已不能動,他還在 +那裡想掙扎,仍然拾起鉤來,再爭鬥十數合。試問黃天霸等,好容易將他辦到這地位, +何能容他再掙扎起來與自己廝殺呢?於是大家一齊動手。天霸先跳下來,當頂就是一刀 +。雙飛燕將身子偏去,打算來讓,哪知不曾讓得及,左臂膊上已中了一下,險些兒一隻 +臂膊削去。只聽雙飛燕喊了一聲:「哎呀!」便即栽倒在地。接著關小西又舉起刀來, +在大腿上連砍下來。計全見他已經栽倒,又報復他一鉤之仇,也就爬了起來,在他身上 +連搠了兩刀。何路通見他們都砍過了,惟有他不曾動手,心中也覺高興,也走上前來, +給雙飛燕右邊肩窩上連砍了兩拐。一會兒工夫,你兩刀,他兩拐,把個鐵錚錚的雙飛燕 +,就弄得如泥塑木雕的一般,聽人侮弄。天霸近前一看,見雙飛燕已經不能動彈,倒在 +地上,只是哼聲。於是才住了手,大家把雙飛燕拖到屋內。此時客店裡人眾俱已驚醒起 +來,前來看視。天霸即將前後的原委向客店內的人細說一遍;又命店小二拿了兩根既粗 +又結實的繩索,將雙飛燕四馬倒蹄全捆綁起來。然後大家這才又去安息。 + + 不一會已經天明,天霸等也就起來,命店內的人將本處地保傳到,抬了雙飛燕,一 +起解往本處地方官衙門裡去,當由地方官審明口供,錄了供狀。黃天霸即請地方官就地 +正法。地方官知道有此案件。原來施公早已行文各省州縣,一律緝獲,且要拿住即行就 +地正法,所以地方官毫無為難。天霸見將雙飛燕正法之後,又將雙飛燕的首級裝入木桶 +,帶往犯事地方,懸竿示眾。諸事已畢,只才趲趕回淮,暫且不表。 + + 且說施公這日往天王廟拈香回來,才出了廟門,便有五隻麻雀,向施公轎前飛來, + +一翅飛進施公大轎以內,就在扶手板上歇下。施公一見,好生詫異,即用兩手來揮麻雀 +,哪知再揮那麻雀也不去。施公心知有異,便說道:「麻雀,麻雀!你難道有什麼冤枉 +,要求本部堂給你申冤?若果真有冤枉,你便各叫一聲;若無冤枉,可快給本部堂速速 +飛去,不要自罹羅網。 + + 本部堂是朝廷一品官員,爾這禽類,何能前來侮我!」施公話才說完,可也奇怪, +那五隻麻雀,果然向施公叫了五聲,然後飛去。施公一路想來,早已到了衙門。施公下 +轎,進入書房,更衣已畢,便將此事告訴施安。施安也甚覺奇異,因道:「據大人看來 +,這件事還辦不辦呢?」施公道:「若待不辦,其中定有冤枉;若待要辦,又從哪裡辦 +起?況且天霸等又不在此,還不知那御馬之事究竟如何?叫本部堂好生煩悶。」施安道 +:「非是施安多話,前日桃源縣來告的那個李盛氏,他那狀詞上,說是他兒子李世良身 +死三日,媳婦高氏就不知去向。在施安看來,難免其中無有冤屈之處,或者那李世良竟 +為高氏所害,他隨姦夫逃走遠方。今有此麻雀一事,說不定應在高氏那件案上。」 + + 施公道:「本部堂也未始不想到此處,但是何以有五隻麻雀一齊前來呢?本部堂可 +實在參詳不出了。」施安道:「大人也不必為此過煩,只將這件事放在心中,或者隨後 +也會巧機碰著的。」 + + 施公道:「只好如此,若一定去辦,這毫無頭緒的事件,又從哪裡辦來?總之,本 +部堂這為國為民的一個心,上可以對神明,中可以對父母,下可以對幽獨,總不敢置之 +度外便了。」正與施安在那裡談論,忽見值日的稟了進來,說是:「李昆與褚老英雄、 +朱壯士三人回來了。」施公一聽,好生疑惑,怎麼他們三人回來?這可實在奇怪了。忽 +見朱光祖、褚標、李昆三人一齊進來,先給施公請了安。施公就命他三人坐下,三人依 +次坐定。褚標先向施公說道:「老民可是要給大人道喜。」施公道:「老英雄是怎麼? +本部堂又喜從何來?」褚標道:「怎麼不要道喜?而且這喜事,非小可喜事。」不知什 +麼喜,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四回 + +喁喁小語妯娌談心 煌煌綸音英雄受賞 + + 話說褚標給施公道喜,卻又未曾說出何事。施公便道:「老英雄,究竟何喜?可請 +明白說出。」褚標道:「天霸已將御馬盜出;竇耳墩捉住,現在已解京師去了。這不是 +一件天大的事情,怎麼不給大人道喜呢?」施公聽說,心中真是大喜,因道:「此皆仰 +眾位英雄之力,成此大功,上紓宵旰之憂,下除小民之害。本部堂有何與焉?但是本部 +堂有一事可疑,老英雄本與朱壯士、天霸三人同行,李昆卻與計全、關太、何路通繼日 +前去,此時怎麼又是李昆與老英雄、朱壯士同回呢?」褚標見問,因將中途患病,巧遇 +李昆等人,天霸即留李昆在客店照應,自己與朱光祖、關太、何路通、計全往連環套, +比及盜出御馬,請朱光祖同褚標、李昆先行回家,給施公送信的話,細說了一遍。施公 +這才明白。施公又問了朱光祖,連環套內如何盜御馬、如何捉住竇耳墩的情形。朱光祖 +即將黃天霸如何放釋郝天龍,如何獻馬見馬,如何盜雙鉤,如何三進連環套,捉拿竇耳 +墩的話,也細細說了一番。施公聽罷,道:「如此說來,此次功勞真是朱光祖居多了, +實是可敬。」朱光祖又謙遜了一遍,大家辭出。 + + 此時賀人傑、金大力等人,均已前來與褚標等行禮已畢,又將以上情形問了一遍。 +賀人傑雖然是個千總,究竟還有小孩子的脾氣,因即跑回天霸的衙門,與張桂蘭送信。 +張桂蘭聽見此言,那一番歡喜自不必說。就是賀人傑的母親,也是歡喜無限,因向張桂 +蘭道:「妹妹,我看此次叔叔既將御馬盜回,竇耳墩捉赴京師,萬歲爺定有一番恩賞的 +,這是我妹妹的福氣。」 + + 張桂蘭道:「妹子何敢妄想,不過是姐姐的福,老爺能平安無事,捉住強人,呈繳 +御馬,早日回來,便是妹妹心滿意足了,還望升官受賞?若是聖恩浩大,忽有非分之加 +,這也是老爺的作為,妹妹亦不過隨夫光耀罷了。姐姐不須煩惱,在我看來,大哥雖然 +棄世,不曾受皇家一官半職,固然有些遺恨,便是姐姐今日看見我們如此,也不能怪你 +心酸。但是我這姪兒,有此品貌,有此武藝,現在官職雖小,不患將來不作國家棟樑。 +而況現在親已聘定了,前日老爺還提姪兒的親事,預備今冬明春給他成親起來,好讓姐 +姐有個媳婦在面前服侍。況且殷家的女兒,也是極美貌、極端莊、極有武藝。將來一對 +小夫妻,佳兒美媳,在姐姐面前孝順,姐姐也可以消閒了。再等一二年,人傑姪兒再有 +個小孩子,姐姐不是就有抱孫兒的日子了嗎?若我那姪兒再立一二件大功勞,也就可以 +邀朝廷的上賞,給姐姐請了誥封,那時姐姐也是一位太夫人了。看看妹子,雖然現在夫 +榮婦貴,但是小孩子不過才兩歲,若等到我姪兒這樣大的歲數,還是很費一番心力,才 +可以撫養到如此呢!還不知道將來成人不能成人。姐姐,你有我姪兒這樣一個好兒子, +還有什麼可慮,還有什麼可煩惱嗎?不是妹子取笑你,即便我那大哥尚在,你老也老了 +,也沒甚有趣味了,怎比得少年夫妻那等你我恩愛,刻難離開麼!」這句話說,把賀人 +傑的母親引笑起來,順口說來一句:「妹妹,你真會講。想是昔日妹妹與叔叔在鳳凰嶺 +招親的時節,終日終夜總不肯與叔叔離開的了,不然何以知道少年夫妻是刻不能離呢? +」張桂蘭聽了這話,直羞得面紅過耳,當下帶笑說道:「我不過說一句,看你就說出這 +一番話來,好不叫人怪臊的。咱們別說話罷,不要取笑了。」卻好賀人傑在旁說道:「 + +母親,你老人家不必煩惱。兒子雖小,也有十八歲了。再過幾年,也可建立些功勞,與 +叔父一般榮貴。」說罷,即掉轉頭向外面跑去。張桂蘭與賀人傑的母親復說笑了一陣, +賀人傑的母親,也就將心中的煩惱解散去了。 + + 閒話休提,再說施公這日正在書房中,想那五隻麻雀的事,忽見值日巡捕官進來, +稟道:「有聖旨到!」施公聽說,吃了一驚,不知又有何事。因即命人排設香案,到大 +堂上接旨。宣讀已畢,原來是傳旨嘉獎,並著令施公來京召見,暨轉飭黃天霸,補授淮 +揚鎮總兵,原任總兵楊大本,著開缺來京聽候另用。 + + 關太頂補漕標中軍副將,計全頂補漕標參將,何路通頂補漕標都司。遞遺員缺,著 +令施公當本標揀員補授。施公當即謝恩,行了三拜九叩首禮,這才起來,將聖旨恭請進 +去。一面將眾人傳了進來,告知一切;一面就寫了謝恩的奏稿。並遵旨轉飭黃天霸等各 +補本缺。所遺守備員缺,即以李昆請補。千總員缺,即以李七侯請補。又申敘覲見日期 +,大約在十月中旬,並請旨簡放大臣署理漕督各節等,一一起了奏稿,發與幕賓繕寫。 +隨即排齊香案,將此折本拜發出去,當驛遞恭齎進京。 + + 此時,漕標合營上下人等,都曉得黃天霸升授了淮揚鎮總兵,關小西升授了副將, +其他人等俱皆遞升。惟有郝素玉聽得此言,因關太尚未回來,不敢據以為信,要想著人 +去督轅討信,又恐為人家取笑,說他性急,暗想:「莫若我去副將衙門,姑作給張桂蘭 +道喜,便可打聽出來了。」主意已定,即刻著人預備轎子,到黃老爺衙門道喜。當有僕 +從傳出話去,一會子已備了大轎。郝素玉便裝束齊全,帶了兩個女僕丫環,上了轎,直 +望副將衙門而來。不一刻已到,當即投了帖,自有人傳報進去。 + + 張桂蘭一聽,即刻迎接出來。兩人一見面,郝素玉給張桂蘭說道:「我來給姐姐道 +喜呀!」張桂蘭道:「妹妹,你這是怎說? + + 有何喜事,給愚姐道喜!」郝素玉道:「你不要故作不知了,現在外面誰不知道, +你還在這裡裝佯,這是何必!不然妹子又何必這時候前來,給你道喜呢。」一路說著, +已進了內宅。賀人傑的母親,也就迎了出來。 + + 大家坐下,有丫環送上茶來。張桂蘭便向賀人傑的母親說道:「姐姐,妹子告訴你 +一宗奇事。郝妹妹方才到此,一見面就說,是特地前來給咱道喜。咱問她有何喜事,她 +便怪咱裝佯,故作不知。又說:『外面通知道了,怎麼你自家的事,偏說不知道。這不 +是來騙人?』姐姐,你看這話可冤不冤呢!別人就作不知道,姐姐是終日在這裡的,咱 +妹子可有什麼喜事麼?你既知道,何不說出來給大家知道,便是愚妹也可明白。這樣一 +個悶葫蘆,叫人怎打得破呢?」郝素玉道:「姐姐,你真個不知麼?」張桂蘭發急道: +「妹妹!你這是什麼話,咱若知道,還要問妹妹麼?」郝素玉道:「非為別事,只因方 +才聽人傳言,說你家老爺升授了淮揚鎮總兵,我家老爺就遞補了你家老爺的缺,計老爺 +遞補了參將。外間傳說紛紛,所以妹子特地過來道喜。如今姐姐說不知道,難道這件事 +還是謠言麼?」張桂蘭聽了這句話,登時也就半信半疑起來,正欲回答郝素玉的話,忽 +見賀人傑氣喘吁吁跑了回來。一見張桂蘭,便搶著磕了頭,方才站立起來;忽見郝素玉 +也在這裡,又走到郝素玉面前,也搶著磕了個頭。畢竟賀人傑給她二人何以行此大禮, +究竟有什麼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五回 + +報佳音老幼兩相歡 齊赴任英雄雙接印 + + 話說賀人傑迭連給張桂蘭、郝素玉二人磕了兩個頭,站起來正要開口,他母親便急 +急說道:「你為什麼如此,敢是發瘋麼?」賀人傑道:「孩兒不是發瘋,現在黃伯父與 +叔父都升了官了,孩兒不要給二位嬸娘道喜麼?孩兒本來回來給張嬸娘道了喜,再去郝 +嬸娘那裡道喜的。難得郝嬸娘也來到此,孩兒省得又過去了,所以就在此磕了頭,不過 +就不恭敬些,不曾親自登門。」張桂蘭、郝素玉聽了此話,不等賀人傑說完,就一齊搶 +著問道:「你叔父真升了官麼?」賀人傑道:「二位叔父不曾升官,難道姪兒這兩個頭 +,是無故磕的嗎?那是母親所說,真個發瘋了!姪兒早間到衙門裡去,尚不曾有此消息 +,後來奉諭出去,接到聖旨。黃叔父升補淮揚鎮總兵,關叔父升黃叔父的缺,計叔父就 +補關叔父的缺,何叔父頂補計叔父的缺,李五叔父現在大人已給他請要守備缺了。聖旨 +還令著大人進京陛見呢!姪兒本早要回來送喜信,因衙門裡走不開,所以此時才回來的 +。如此喜事,難道不要給二位磕頭道喜麼?」張桂蘭、郝素玉二人聽了這話,真個是喜 +出望外,登時就眉飛色舞起來。 + + 賀人傑的母親,也就給他二人道喜。郝素玉便向張桂蘭說道:「姐姐,你現在深信 +無疑了罷!方才你說我冤枉於你,這可不是一件大事?」張桂蘭道:「罷呀!你還說不 +冤枉人,人家不曉得,你偏要說人家曉得,只可不是冤枉我麼!」郝素玉道:「此時不 +冤枉你了,是一位堂堂皇皇的總兵夫人了。」張桂蘭一聽,帶著笑望郝素玉說道:「你 +不要嚼碎舌頭,你家老爺回來,反不聽與他說話。」郝素玉還想要回他兩句,取笑一番 +,卻好褚標搶了進來,向著二人說道:「你們二人不要如此爭鬥,咱看起來都是夫人, +都是太太,只是咱老頭子到今日還是個白丁。看起你們這些小孩子,夫人的夫人,太太 +的太龍咱老頭子真要氣死了!咱這白丁的老頭子,倒要給你們恭喜恭喜啦!」 + + 張桂蘭、郝素玉一齊笑著說道:「老爺子!你可不要這樣說,你老人家是不願意做 +官,難道當日大人不曾給你老人家保舉嗎? + + 你老人家肯做官,包管還要比他們大得多了。就是他們現在如此,也是你老人家提 +拔出來的,你老人家心裡也該歡喜。」褚標道:「天霸與小西兩人,咱倒不曾十分提拔 +他們。郝姑娘面上,咱也不敢居功,那全是李五爺的大力。張姑娘你倒不要說,自從你 +偷盜金牌以後,以致將你匹配與天霸,其中雖然是朱老兒的力,可大半是咱老頭子的力 +多啦!你現在居然做了二品的夫人了,真也可喜之至;就是郝姑娘比你略卑一節,指日 +也是要擢升的呀!」褚標又哈哈大笑,卻好有人進來請吃晚飯,褚標只才出去。這裡張 +桂蘭也就留郝素玉吃飯,素玉也不推辭,此時二人好不歡喜。晚飯以後,郝素玉告辭回 +去。張桂蘭送他上了轎,然後進來,又與賀人傑的母親閒談了一會,這才大家安歇,只 +也不在話下。 + + 過了兩日,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俱已回來,先到衙門裡見了施公。請安 +已畢,施公命他們坐下,當下慰勞了一番,又將京中的事問了一遍。天霸就將解御馬進 +京,直至捉拿雙飛燕為止,細細陳說了一回。施公大喜道:「足見惡人萬做不得,即如 +雙飛燕那樣兇惡,今日也就將他拿住,明正典刑了。」當即傳出話去,著令山陽縣將雙 +飛燕的首級解往徐州犯事所在,懸竿示眾。並飭令傳原告,當面驗明銷案。當下人傳話 +出來,外面自然遵照辦理。施公又與黃天霸等說道:「諸位賢弟!恭喜你們都升了官, +本擬即命飭令各赴本任,以重責守。 + + 但是本部堂昨奉諭旨,著令進京召見。本部堂意見,還想諸位賢弟一同進京去走一 +趟,或者沿途有什麼事辦,方有照應。到京以後,本部堂或回原任,或留差遣,那時再 +讓諸位賢弟各赴本任何如呢?」黃天霸等人齊聲說道:「悉聽大人的吩咐!」 + + 施公見他們如此,心中甚喜,又改說道:「諸位賢弟,現補各缺,都是欽差諭旨的 +。本部堂何能擅自做主?好在各衙門皆在城裡,各位賢弟稍停一二日,就擇期赴各本任 +接印,以重責守了。」黃天霸當即謝了飭赴本任的恩。施公又將麻雀子飛來鳴冤的話, +告訴了天霸等。天霸等亦覺可怪,當下又道:「大人不必過慮,好在總兵等已經回來, +細細打聽,細細查訪,將此案訪明便了。」施公點頭,又道:「諸位賢弟,沿途辛苦了 +,可各回衙門歇息歇息罷。」天霸等只才告辭出來,又與眾家兄弟談論一番,然後各回 +衙門而去。 + + 且說黃天霸、關小西回到自己衙門,張桂蘭、郝素玉接著,自然是先行道喜,然後 +敘述一番闊別之情。又過了兩日,黃天霸、關小西先就料理起來,預備交代,各赴新任 +。這日,擇定九月二十四吉日,黃天霸與關小西接印上任。計全自然也是二十四日接印 +,不必細說了。到了這日,早有兩邊衙門裡的書差預備齊全,兩人各接了印,望闕拜印 +謝恩。諸典禮俱皆行過,然後二人又到轅門,稟知接印任事,並謝恩。這一日,在城文 +武各官及兩地紳士,均往兩處道賀如儀。隔了兩日,黃天霸又將家眷遷到總兵衙門里居 +住,關小西家眷也就遷到副將衙門裡來。計全等人,自然也就各往任所。大家忙碌了半 +個月,只才佈置大定。接著,施公的進京日期又將次看近。大家不能不預為料理,恐怕 +施公還要帶他們進京,因此各人又預備起來。暫且按下。 + + 再說施公看看十月將近,批折尚未回來,不知漕督著何人署理。麻雀子鳴冤一案, +究竟是何冤情,尚未查訪出來,倒也是煩惱異常。這日正在盼望批折,忽然由驛遞將批 +折寄回。施公當即敬謹拆開一看,見了上面奉硃批:漕運總督印務,即交淮揚海兵備道 +兼行護理。施公看罷,一面札飭淮揚道遵此,一面擇了十月二十六日啟程,一面隨將日 +期奏報出去。又附片奏明,仍帶黃天霸等北上,如有淮揚鎮總兵等員缺,均就近揀員署 +理。這日拜發了奏折,仍交驛差馳遞進京,算是進京的事已將料理清楚了,只等屆期啟 +程。惟有那麻雀子鳴冤一事,至今毫無頭緒,施公實在納悶。又過了有半個月,又是十 +月十五日,循例往天王廟拈香。施公先兩日就掛出脾來,飭知所屬文武各官,一體遵照 +。到了十五這日,施公便乘轎親往天王廟,拈香已畢,打道回衙。才上了轎,那五隻麻 +雀又飛進轎來,仍在扶手板上落下,望施公喳喳的亂叫。施公心知有異,因道:「雀兒 +,雀兒!爾果有靈,或應今日破案,爾便帶同部堂前去,本部堂即可代爾等申冤了。」 +施公說了此話,那五隻麻雀子果然飛出轎門。施公見麻雀飛去,命隨從人等跟著麻雀兒 +走去。究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六回 + +報恩德麻雀再鳴冤 察形跡和尚真倒運 + + 話說施公在轎內命隨從人等,抬著轎子,跟那麻雀前行。 + + 忽聽施公在轎內喊道:「爾等將路上那五個和尚拿來,不准放走一個,全帶回衙門 +聽審。」差役聞言,一聲答應,即將頭一掉,果見路旁有五個和尚,若有躲避之意,那 +種顏色甚為侷促。 + + 差役一見,一齊動手,立刻將那五個和尚一齊拿了。施公見捉住了五個和尚,就命 +打道回衙。你道施公為何捉這五個和尚? + + 只因他坐在轎內看得清楚:那五隻麻雀兒在前時飛時止,忽然飛到此處,便歇在和 +尚站的那裡,喳喳的叫了幾聲。施公便閃眼一看,忽見那五個和尚,皆穿著一色簇新的 +緇衣,就如麻雀兒身上羽毛一般。因此施公頓然省悟。又見那五個和尚,面貌頗非善類 + +,所以才命人捉拿。 + + 一會兒到了衙門,當即吩咐差役,將和尚好生看管,聽候午堂嚴訊。施公下轎,進 +入書房,更衣已畢,便將計全等人傳來,告知他五個和尚的光景。因道:「諸位賢弟, +你們大家看,這五個和尚內中有什麼緣故?」計全道:「參將等不敢妄議。」 + + 施公道:「現在外面,你們何不前去看看,以便大家商議定了,好升堂審問。」計 +全答應,隨即出外來到班房內,將那五個和尚詳視一番,復進入書房。施公問道:「諸 +位賢弟,看見過了,究竟那和尚有無形跡可疑之處?」計全道:「在參將看來,恐怕不 +盡是和尚。」施公道:「何以見得?」計全道:「如此說,內有一個和尚甚覺可疑,有 +類女流的氣概。」施公道:「本部堂在先初見時,尚未曾詳視出來,及至帶回衙門,沿 +途見他們步履,內有一個甚非男子的步法。今賢弟所云,實在所見略同。 + + 但不知這和尚中,何以又雜人尼姑一人,甚是不解。難道是僧尼通姦不成!」計全 +道:「大人的明鑒,參將還有一事可疑,何以那五個人,皆穿著一色簇新的緇衣?顯便 +新近改妝,使人不能識破。少時大人升堂審問,參將卻有個愚見。」說至此,便走進一 +步,低聲說道,「可如此如此,即可分別出來,立判真假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 +公聽罷,撚鬚微笑道:「所見甚是。本部堂隨機應變便了。」 + + 不一會,施公便命升堂。外面也傳出伺候,書差衙役均已齊集。此時街坊上的人皆 +已知道,都說:「這五個和尚既未闖禍,又未犯法,何以施大人將他們捉去審問?我們 +倒要前去看看,單看施大人何以審法,審出什麼案情來,我們也可以見識見識。」因此 +隨聲附和,紛紛而來。偌大的一庭大堂,竟被那六街三市的閒人擠得全無隙地。當由差 +役彈壓,手裡拿著刑杖,向兩邊亂紮,好容易分在兩旁,站立下來,中間讓出一條甬道 +。 + + 正在紛紛擾擾,眾口喧嘩,忽聽閣子後頭響一聲,從差役起以至閒雜人等,無不肅 +然起敬,鵠立兩旁,屏氣斂容,聽候施公升堂。又見暖閣門開,施公從內裡一踮一跛走 +了出來。當下差役即齊呼威,喊堂已畢。施公已升了公座,當將硃筆標了提刑牌下,著 +人去提和尚。 + + 差役答應,不一刻立將那五個和尚一齊提到,當堂跪下,五個人齊磕了頭。施公便 +指著那中間灰面的,問道:「你喚什麼名字?」那和尚道:「僧人喚作悟空。」施公又 +問道:「你是哪裡人氏,俗家姓誰?」悟空道:「僧人是桃源縣人,俗家姓郎。」施公 +問道:「出家幾年了?」悟空道:「僧人出家兩年。」施公道:「你為何事出家?」悟 +空道:「只因看破世情,向空門中尋些樂趣。」施公道:「你在哪裡剃度?」悟空道: +「在京口金山寺剃度。」施公道:「你受過戒麼?」悟空道:「還不曾受戒,此時正從 +金山告假,前往五台山受戒,走此經過,便到俗家省視父母,然後再行北上,去受三衣 +缽,具頂禮皈依。」 + + 施公聽他說話,甚是不俗。因又問道:「爾曾讀過書麼?」悟空道:「僧人也曾讀 +書,但涉獵不精,粗識之乎而已。」施公問罷,又向上首那淡黃色面皮一個問道:「爾 +喚什麼名字,哪裡人氏,俗家姓誰?」那一個道:「僧人名喚悟性,也是桃源縣人氏, +俗家姓黃。」施公道:「你又為何事出家?」悟性道:「也因為看破世情,因此一齊在 +金山與悟空削髮。」施公又問下首那粉紅面皮的一個道:「你叫什麼名字,俗家姓誰, +哪裡人氏?」那和尚道:「姓李。」施公聽說姓李,即便留神,因為李盛氏一案。又聽 +他說道:「名喚悟色,也是桃源縣人氏。 + + 悟性與我家鄰居,隔有五六家。我也因看破世情,與他一齊往金山寺削髮。」施公 +聽他所說的話不甚圓轉,因望下追問道:「爾俗家尚有何人?」悟色道:「俗家並無多 +人,尚有一個母親。」施公道:「你為什麼不在家中侍奉老母,卻去削髮為尼的?」施 +公有意錯說一句「為尼」,即從此看他的顏色。哪知那悟色一聽此言,登時臉色變了顏 +色。而施公看得清楚,便將驚堂木一拍,道:「爾往下講來,為什麼削髮為尼?」只見 +悟色已嚇得說不出話來,勉強答道:「大人怎麼說我是削髮為尼,這話可不奇怪?」施 +公一面聽他說,一面又去看悟性、悟空,及那兩個顏色。但見悟性、悟空神色不定,又 +想悟色說話的光景,早看出有五六分姦情來。因又向悟色說道:「爾說不是女尼,本部 +堂細看你相貌,微察你聲音,無一非女人形體。本部堂在先就看出來了,因此才叫人將 +爾等拿來,爾尚敢狡辯!」 + + 這一番話,只問得悟色面如土色,不敢聲張。施公道:「爾為什麼不開口,難道本 +部堂說的話不是麼?」悟色正要勉強辯駁,只見悟性在下面稟道:「大人可不要錯疑惑 +了,僧人與悟色既係鄰居,又係同志,實係不是女流,尚求明鑒。」施公道:「若非同 +志,焉得僧尼同行?本部堂明鏡高懸,爾可代他狡辯。本部堂少停一刻,給爾個憑據, +究竟是僧是尼,那時爾才無得抵賴。」 + + 說著又去問那兩個和尚,道:「你這兩個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氏,俗家姓誰?與 +他三個人想也是一齊削髮的了。」這一個道:「僧人名喚覺慧。」那個道:「僧人名喚 +了凡,均是壽州人氏。出家五年,尚未受戒。今年聞說北五台放戒,僧人前去受戒,走 +此經過,遇這三位師兄,約同一齊前去。僧人萬不敢為非,務求大人超豁。」施公聽罷 +,見這兩個和尚,卻非悟性、悟空那種酒肉氣象見於形色,因道:「你們兩個,不是與 +他三個一齊削髮的?」覺慧、了凡齊說道:「僧人實在不是與他三人一齊削髮。而況從 +前並不相識,還是前月在此地客棧內遇見,說起來才與他們三個人相熟的。」施公道: +「你既要往北五台受戒,為何不去呢?」覺慧道:「僧人本即要前往,因悟性、悟空說 + +之至再,要結伴同行,又道:『放戒日期尚早,我等還有件事尚未清楚。稍等半月,將 +事辦畢,即與你同去了。』當時僧人就說道:『我等盤川不敷,未經受戒,沿途又不能 +掛單,等到你們何時呢?』悟性、悟空又道:『你二人不必著急,盤川不足,自是我等 +資助,何足為慮。』因此就耽擱下來。」 + + 施公道:「你既與他們不是一起,所穿衣服,又何與他們三人一色簇新呢?」覺慧 +道:「這兩件新緇衣,也是悟空做給的。」施公聽罷,也不往下再問,即傳官媒立刻到 +堂諭話。 + + 畢竟傳官媒為的何因,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七回 + +命官媒仔細驗尼僧 審逃婦推敲判曲直 + + 話說施公命傳官媒,當下差役答應,立刻將官媒傳到,給施公磕了一個頭,站在一 +旁。施公便指悟色道:「爾將這個和尚帶去,將他驗明,前來回話。須要據實稟報,不 +准含糊隱瞞,若有半句虛言,本部堂定嚴究不貸。」那官媒聽說,暗道:「今日大人傳 +俺到堂,這做官媒雖屬賤業,到底是婦人,何以令我去驗看和尚!這事如何做得呢?」 +只見她甚是為難的站在那裡。 + + 施公見此情形,也知道她的本意,因又道:「你為什麼違背本部堂的堂諭,還站在 +這裡不去麼?」那官媒聽說,又向施公跪下,回道:「大人的吩咐,官媒究是個婦人, +何以能去驗和尚,還求大人的明鑒。」施公聽說,便微笑道:「你疑惑他真個是和尚麼 +?他卻外面是和尚,其實是個尼姑,本部堂業經看明無誤,只因還欲強辯,所以將爾傳 +來,確實查驗,方使他毫無遁飾。本部堂豈有不知你係女流,何能與和尚查驗。因本部 +堂業已查明,欲使爾作個見證,爾可從速前去。」 + + 官媒聽了這些言語,不敢不遵。只有站起來,走到悟色面前,即拖下去。悟色一見 +官媒婆來拖,真個嚇得魂散九霄,魄飛天外,跪在那裡哀求,說道:「僧人實係和尚, +並非女流,還求大人明鑒。」施公聽罷,忽然大怒道:「爾等可先代他將衣服剝下,驗 +明之後,如果實非女尼,本部堂當從寬釋放;若果係女尼,定即嚴刑處死。」那些差役 +一聲答應,即走過來,將悟色翻倒在地;官媒婆首先動手,先將他外面緇衣剝去,即來 +剝他的第二層,一連剝了兩件,官媒即用手在悟色胸前一按,掉轉頭來向施公回道:「 +大人的明鑒,底衣毋庸剝了,驗得他胸前兩乳高聳,確係女流。」施公聞言,即命將她 +翻轉過來問話。差役答應,又將悟色推至公案下面跪倒。此時悟色直嚇得口噤難言,向 +上只是磕頭求恩。施公道:「本部堂將爾驗得明白,爾尚有何抵賴麼?」悟色道:「尼 +僧再也不敢抵賴了。」 + + 施公道:「爾為什麼與和尚同居一處?」悟色道:「這才是悟性害得我好苦,求大 +人問悟性便知道了。」施公道:「但憑爾據實說來,若真為他所騙,本部堂代爾申冤。 +」悟色正要說出,見悟性在旁使了個眼色,悟色慾言不語了。 + + 施公看得清楚,即向悟性大喝道:「好大膽的刁僧,在本部堂公堂上,還敢如此刁 +狡,速看大刑。將這習僧拖下去,先行打五十大板,然後再問。」差役一聲答應,立刻 +將悟性拖到階下,按倒在地,褪下褲子,一五一十,連打五十大板。只打得悟性叫苦連 +天,皮開肉綻。施公命將他拖翻過來,又問道:「你為什麼與尼姑雜居一處?其中定有 +隱情,爾快從實招來! + + 若有一句不實,再看夾棍相待。」悟性在下面還是辯道:「僧人並不知所犯何法來 +,遭大人提案,真是冤枉!而況僧人實不知道她是個女尼。她說為僧人所害,僧人還說 +為她所累呢。要求大人明鑒,格外施恩。」 + + 施公見他還是不招,因又問悟色道:「爾為什麼為他所害? + + 爾可從實招來,若有虛言,也叫爾皮肉受苦。」當下悟色見悟性被打如此,若不說 +出來,定要挨打,只得說道:「小婦人本非女尼,他也本非和尚。小婦人姓李,母家姓 +高;他姓柏,名喚長善,與婦人是鄰居。只因他將小婦人騙出來,當時小婦人深恐為人 +看破,他便叫小婦人前去削髮,他自己也將頭髮削去,一路改扮和尚,由桃源逃至淮城 +的。」施公道:「原來爾被他奸拐出來的。」李高氏道:「何嘗不是。」施公道:「爾 +為何受他的哄騙呢?」李高氏道:「只因小婦人家貧,丈夫實不能養活,因此他逐日甘 +言蜜語,將小婦人誘上手,然後逃出來。 + + 也是小婦人一時不明,致罹法網。」施公道:「家有何人?」 + + 李高氏道:「丈夫名世良。」施公道:「你婆婆母家姓什麼?」 + + 李高氏道:「姓盛。」施公道:「你丈夫名喚世良,你婆婆母家姓盛,你丈夫果知 +道你被他奸拐麼?你家中曾有人出來找尋你麼?」李高氏道:「小婦人自從被長善奸拐 +出來,怎麼得知道家中有人出來尋找,料想我婆婆都要著人出來尋找小婦人的。」 + + 施公道:「這句話倒被你猜著了。爾可知爾婆婆到本部堂這裡來告,說是他兒子世 +良,被你因奸將他謀害死了。頭一日他兒身死,第二日爾就逃出。可是據爾所說,爾丈 +夫定是為爾謀害無疑了。快講!為什麼將他謀害?從實招來。」李高氏一聽,更是嚇得 +魂不附體,因哭訴道:「小婦人實在不曾謀害親夫呀! + + 是他自己病死的。大人如不信,可傳小婦人的婆婆來問,便知明白了。」施公道: +「爾說不曾謀害親夫,爾丈夫第一日死,你為什麼第二日就跟人逃走呢?」李高氏道: + +「只因家中貧寒,丈夫一死,小婦人更難度日,因此柏長善就將小婦人帶出。」 + + 施公道:「胡說!天下豈有此情理,親夫才死,爾便跟人逃走。 + + 其中顯係謀害,恐怕隨後被人覺察,因即先期逃脫,何可瞞得本部堂來。」說著即 +命人將夾棍抬上,差役答應。施公又道:「將他夾起來再問。」差役一聲吆喝,登時就 +將李高氏夾起來,將兩頭繩子執在手中,聽候吩咐收緊。施公在上又問道:「爾招是不 +招,若再不招,爾就要吃大苦了!」李高氏道:「青天大人呀!婦人實在不曾謀害親夫 +呀!」施公聽說,喝道:「爾不吃苦頭,斷不肯招。」令將夾棍收起。下面差役聽說, +即刻將兩頭繩子一收,只見李高氏大聲喊道:「痛煞小婦人了,小婦人沒命了。求大人 +寬恩放下來,小婦人情願從實招來。」 + + 施公便命鬆下來,李高氏這才招道:「丈夫李世良本來多病,自從去年又添了病症 +,只因家貧無力醫治,柏長善就常來資助些銀錢,給丈夫醫病。日過一日,漸漸與小婦 +人眉來眼去,後來竟為他誘姦,其時丈夫並不知道。小婦人也常與柏長善說:『若我丈 +夫病好了,知道我與你如此,我沒有命了,我丈夫定要處死我的。』柏長善聽了小婦人 +這話,他就叫小婦人不要怕。 + + 他說:『你家丈夫定然不久於人世,眼見要死了。』到了兩個月前,小婦人的丈夫 +,更加病重起來了。柏長善這日到了小婦人家內,他見我丈夫病勢垂危,他還為歎息, +臨走時他又向我婆婆說道:『我看你家兒子這個病,是好不得了。若要好,須服一靈丹 +,或者碰他的造化。』我婆婆說:『哪裡來的靈丹呀!』他又說:『那靈丹麼?不過這 +樣說罷了。』我婆婆就諄囑他:『如有處討,討一服來給他吃。』長善說道:『既這麼 +說,我就去討來。』到了將晚那時節,他果然拿了一包末藥來,交給我婆婆,說道:『 +既然如此,我給你辦一服,給你兒子吃下去,碰碰他的造化罷。』柏長善當時就走去了 +,我婆婆也將末藥交與丈夫服下了。到了半夜,丈夫果然真死了。小婦人就將婆婆喊起 +來,告訴他,丈夫已死了,這是怎樣好!我婆婆也不疑惑是那末藥吃死的。到了天明, +柏長善又來到小婦人家內問病。才進門來,我婆婆就告訴他,人已死了,這是如何好, +衾衣棺木一概沒有。他就向我婆婆說道:『既然如此,我給你辦一套來,隨後你再陸續 +還我錢罷。』我婆婆聽說這句話,真個是千恩萬謝。他辦了棺木衣衾,當日就將我丈夫 +收殮起。後來他就告訴我道:『你丈夫本來是要死的,與其留在世上受罪,不如叫他早 +些死了還好,是我那末藥將他毒死的。』」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八回 + +治罪人遵依國法 率臣職入覲天顏 + + 話說李高氏說出她丈夫李世良是柏長善用末藥毒死,收殮以後,才將實話告知李高 +氏。施公聽到此處,便向李高氏問道:「柏長善既告訴你丈夫是為他末藥毒死,你那時 +聽了這話,是怎樣對他說的呢?」李高氏道:「小婦人聽了這話,便與柏長善道:『你 +如此狠心,害的我好苦。我丈夫雖不會好,還讓他好好善終;你今日將他毒死,叫我所 +靠何人呢!』他就說:『我早預備了,現在沒有別的主意,你明日就跟我走將起來,定 +不少你的吃著,總比你丈夫在日好些。』小婦人當時只是不行。他見小婦人不行,他又 +說道:『我費了多少心,不過為的是你。你丈夫雖然死了,我又買衣衾棺木,將他收殮 +起來,也算對得起他。我好意花了這些錢,又將你帶走,還給一生吃著不盡。此時你不 +跟我走,不但叫你所有的衣衾棺木的錢立刻還我,還要帶你去縣裡報官,說丈夫是你害 +死的,我們是鄰居不能不報,那時你可就沒命了。若即時跟我遠走他方,我定看待你比 +你丈夫好上幾百倍。』彼時小婦人聽了這話,若不答應跟他走,怕真報了官,小婦人還 +是沒命,因此就跟他逃走出來。到了外面,他又說:『我同你男女同行,路上諸多不便 +,不若一起削去頭髮,才好掩人耳目,人家才看不出來,而且斷不疑惑。』小婦人心想 +:既已逃走出來,也不能再回家去,萬一被人識破,反而不美。不若就依他的話,把頭 +髮削去呢。這就是小婦人的實供。丈夫實在不是小婦人謀害的,求青天大人明鑒!」 + + 施公道:「據爾所說,只是爾與柏長善兩人逃出來,怎麼又與那三個人在一起呢? +」李高氏道:「那個覺慧、了凡,實是在客店裡遇見的。這個悟空也是桃源縣人,小婦 +人卻不認得。 + + 這日走在路上遇見他,他卻認得柏長善。他一見了柏長善,又見小婦人,他就問柏 +長善,道:『這是何人?』柏長善當時便騙他道:『是我表妹。』他又說道:『既是你 +的表妹,你為何與他私自出來?』柏長善聽見這句話,疑惑他是知道拐奸的情節,便邀 +他到了客店,苦苦哀求,叫他不要聲張了。他見柏長善情虛,也就種種的敲詐起來。柏 +長善見他如此,怕他聲張,因此衣服飲食均是柏長善包管。」施公道:「據爾所說,怎 +麼他也去削髮呢?」李高氏道:「他本來是和尚,就是柏長善叫小婦人削髮,還是看見 +他,才想起這個主意來的。」施公聽了,便叫李高氏跪在一旁,去問柏長善及悟空。他 +兩人見李高氏一一招出,知道不能抵賴,也就說了口供。施公便命分別收禁,候傳到李 +盛氏再行發落。差役答應,即帶下分別收禁起來。施公也就退堂。那些看審的人,無不 +佩服。 + + 閒話休提。過了兩日,差役又將李盛氏傳到。施公又將那柏長善等一干人犯,提到 +堂上,又復了一審。施公又命柏長善照著原供,細細招出。李盛氏在旁聽得清楚,才知 + +自己兒子是被柏長善害死,當即求施公申冤。施公即判:將柏長善秋後處決。李高氏雖 +非謀害親夫,亦非自己起意,事先不知情,但不應聽憑柏長善誘姦;事後既已知情,親 +夫為人所害,因何不投官求雪,反因柏長善騙嚇,遂致潛逃,已是罪有應得,判將李高 +氏絞死。悟空遇事生風,任意敲詐,著重責二百板,押解回 籍,勒令還俗。覺慧、了 +凡,訊無別項事情,姑從寬釋放,著即趕緊出境,不准逗留。李盛氏准著其於族中擇嗣 +應繼。施公判畢,當即發落清楚,這才退堂。你道那五隻麻雀兒,又何以知道前來鳴冤 +呢?只因李世良當日見一古照壁上,有個麻雀窠窩,那時被那狸貓在上爭食,誤將麻雀 +兒窠跌下來。李世良便上前一看,見窠內有五隻雛雀,他存心不忍,即將這五隻雛雀, +帶回家中喂養。等到羽毛豐滿,即將這五隻麻雀兒放去,所以五隻麻雀兒感他這一點好 +生之心,今日前來與他申冤雪恨。亦老人結草、黃雀銜環之意。所以,世間人萬不可因 +細物無有知識,遂致戕其性命,以為此不過是些飛禽昆蟲之類,即戕害亦不足奇。殊不 +知古來有多少善人,一念好生,遂致大富大貴、福壽綿長的不知凡幾。類如那董昭,在 +河岸旁邊見了一叢螞蟻被水沖散,氽在水面,他即用一根蘆,慢慢的將些螞蟻救起。 + + 到了夜間,夢見一位黑衣使者,前來謝他,口中說道:「我乃蟻王也!蒙君能拯救 +我家的族類性命,賴以更生,感君之恩,特來敬謝!我已上懇天曹,保君今科大魁天下 +。」謝畢,那蟻王辭去。後來董昭果然狀元及第。又毛寶於幼時,見漁人網一大龜,渾 +身綠毛。他一見便覺奇異,就掏出錢來向漁人買去。 + + 那漁人見他錢少,又見他是個小孩子,因與他說道:「我綠毛龜,若擔到市上去賣 +,人家要用綠毛龜板的,定然出多錢買;不然我賣藥鋪裡去,也要值好些錢了。你這幾 +個銅錢,就買這綠毛龜,哪裡肯賣。」毛寶當下就問那漁人,道:「你說這龜可以賣多 +少錢,人家買去有何用處?」那漁人道:「將這龜打碎,配在藥中,可以治病。」毛寶 +聽了這句話,又問那漁人,道:「這龜既為人打碎,那不是死了嗎?」那漁人道:「自 +然死了。」毛寶聽說,心下好生不忍,因即將那漁人領回家中,向他父母索出多金,將 +這綠毛龜買了。等漁人走後,他又重到那河邊上,將龜放去。後來毛寶被難,到了前臨 +大河、後又有追兵的時節,他自問是死定了。正在無可設法之時,忽見河內浮起一個綠 +毛龜來。那龜頭只是望他亂點,若有救他之意。毛寶會悟,想起幼時曾放一龜的,或者 +就是這個龜前來救我。因此就跳上龜背,只見那龜頭昂在水面,將毛寶渡過江去,後來 +毛寶官居極品。 + + 閒話休提,再說施公將各事辦畢,便料理行裝。到了這日起行,便帶了黃天霸等, +乘坐綠呢八人大轎,出得衙門。只見六街三市扶老攜幼,望切攀轅者,塞滿於途。施公 +一一致謝。 + + 走了好一會方才出城,下轎登舟而去。那在城文武各官,亦恭送如儀。施公又諄囑 +一番,然後開船而去。施公此一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九回 + +夫妻母子惜別依依 兄妹姑嫂敘談款款 + + 話說施公自欽命南江漕運總督,三年滿任,循例稟請陛見,迨奉旨:著即日來京。 +施公便遵旨入覲,並帶領黃天霸、關小西、何路通、計全、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 +殿臣、郭起鳳、賀人傑等人一同進京,為的沿途恐有事辦,一來用資防護,二來借此訪 +拿惡霸土豪。這日僱了船隻,率眾同行,前集書中已說明一切,不必再表。 + + 此時隨從諸人,卻都情願,惟有關小西放心不下,看官你道為何?只因郝素玉已有 +身孕,行將足月臨盆。王道不外人情,所以關小西實在不放心他妻子一人在家,卻又王 +事勤勞,不便辭卻。只得重托黃天霸,轉托張桂蘭並賀人傑的母親,隨時照應。張桂蘭 +與郝素玉本來情同妹妹,豈有不答應之理。關小西這才放下一半心來,跟隨施大人入覲 +。臨行時,又親至總鎮衙門,與張桂蘭面托一番。這才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的光 +景。那賀人傑此時也跟隨施公前去,在賀人傑的意思,只想立一兩件功勞,再升個一官 +半職,不但自己有榮耀,且可慰死父於地下、生母於堂前。哪裡知道,他母親卻實在有 +些不放心他前去。這日未動身的前一日,向著人傑說道:「兒呀!你明日就跟大人與諸 +位伯父、叔父進京,在你的本意,固是一心向上,耀祖榮宗。可知道為娘的實在有些放 +心不下。但願你沿途謹慎,不可逞一己之勇,目下無人。諸事總要聽你黃天霸叔父的教 +訓,不可違背好言。只要隨大人安穩回來,為娘的也可放下一段腸子了。」說罷,不禁 +流淚不止。賀人傑看見如此光景,不免也流下幾點英雄眼淚,因即說道:「母親!何必 +如此傷感,孩兒此去,沿途有諸位伯父、叔父一起同行,還有什麼可慮的事情。 + + 即使大人有一兩件事派孩兒去辦,孩兒自當遵依大人的吩咐,並隨時請教諸位伯父 +、叔父的指示,總期有益無害,免得您老人家掛懷。母親,您老人家放心罷。」他母親 +聽了人傑這番話,實在又悲又喜。喜的是兒子不過才十八歲,便知立功替父增光;悲的 +是這樣一個年輕孩子,在別人家,方且連大門尚不許他出去,只因他沒有老子,便幾千 +里的跟著施公出遠門進京。因此一想,故又不禁悲喜交集。好容易忍著淚,又向人傑說 +道:「我兒,你能如此謹遵母命,為娘的也可放心了。」人傑退出,他母親又去黃天霸 +住宅內,面托天霸道:「叔叔,你明日跟隨大人進京去了,此一去定然官封極品。家中 +,叔叔倒不必掛心,妹妹與姪兒自有愚嫂照應。但是愚嫂要重托叔叔,人傑兒年輕,叔 +叔看他父親的分上,隨時隨事教訓於他。不但愚嫂銘感不忘,就是他父親在九泉之下, + +也要感激叔叔的。」黃天霸道:「嫂嫂說哪裡話來,想我天霸與大哥情同骨肉,只恨他 +去世太早,不能共享榮華。今人傑姪兒能與大哥增光,也是嫂嫂的福氣。 + + 咱天霸說的話,不必嫂嫂吩咐,此去回來,即使沿途無甚功勞,想大人也要保舉姪 +兒加一官半職的。再那回來之後,咱便要與人傑完娶婚姻。殷家女兒年歲也不小了,早 +一點娶回來,也好早些抱孫子,好慰晚景。嫂嫂你但放心了,總之人傑的事,總是咱天 +霸一人承當,不須嫂嫂擔憂,也可對得起咱大哥在日那種交情呢。」說罷,賀人傑的母 +親自然心裡感激不盡。又將人杰喚來,當著天霸的面教訓一番。張桂蘭在旁也就說道: +「嫂嫂,你盡管放心罷。姪兒又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不懂事,他已十八歲了,兼他 +聰明加人一等,嫂嫂你還有什麼可慮的呢。」 + + 人傑的母親也道:「這總是叔叔、大妹妹抬舉他的罷。」又談了幾句閒話,這才大 +家各去安睡。一宿無話。 + + 次日早間,黃天霸帶領賀人傑,便隨施公動身。那邊關小西也叮囑了素玉許多話, +無非叫他臨產時加意保重。郝素玉也不免一番惜別之情。施公動身以後,酌定水陸並進 +,按站而行,代訪土豪惡霸,並一切疑難案件。暫且不表。 + + 再說郝素玉自關小西動身之後,不到十日,便覺身孕沉重,大有臨盆之意,她便先 +為預備。俗話說得好:六甲行人,說到就到。郝素玉早將臨盆一切應用物件,及飲食之 +類,預備停當。 + + 又將賀人傑的母親接來,以備臨盆時需人照應。卻好她的嫂子是早知她有身孕的, +且曉得她將及臨盆,也從菊花莊家內趕來,並由郝其鸞親身送到,兼來看看他妹子。是 +日兄妹姑嫂見了面,好不親熱。你道郝素玉自從嫁與關小西之後,與她的哥嫂已有三四 +年不見,今日見面,豈有不親熱之理,此亦人情之常,不足見怪之事。當下郝素玉就備 +了酒席,代她哥嫂接風。此時郝其鸞還不知道關小西跟隨施公進京陛見,還是郝素玉說 +出,方才知道。當下其鸞夫婦,又與賀人傑的母親見過禮。郝素玉又將始末的話,告訴 +其鸞夫婦知道。郝其鸞方才曉得是賀人傑之母,也就羨歎了一回。一宿無話。 + + 次日,郝其鸞便獨自街坊上閒遊了一回。他妻子又去拜望張桂蘭,當由張桂蘭接入 +,彼此又談了許多闊別之情,是日桂蘭即請她便飯。次日張桂蘭又去回拜,郝素玉也就 +留桂蘭便飯。 + + 隔了幾日,張桂蘭又備了盛宴,請素玉的嫂子赴宴。郝素玉的嫂子也都送了些土儀 +過去。此時,褚標聞了郝其鸞來了,也想去拜望一回。又因只有行客拜坐客,沒有坐客 +拜行客之禮。卻好郝其鸞聞得褚標尚在天霸衙門內,他便先去拜望。褚標聽說他來,好 +不歡喜,當即請見。彼此見面,真個是言語投機,心心相印。談了好一會,郝其鸞這才 +別去。次日褚標便去回拜於他,郝其鸞正把褚標請入裡面,家丁獻上茶來,彼此尚未談 +了兩句話,只見有小丫環匆匆的走了出來,向外邊喊道:「你們快來兩個人!賀太太吩 +咐,著一個去總鎮衙門裡,將黃太太即刻接到;著一個趕速去接穩婆。太太現在要臨盆 +了,你們切不可誤事。」那外面的家人聽了此話,哪敢怠惰,即刻如旋風一般分頭前去 +。這裡小丫環也就仍回上房。褚標與郝其鸞聽了此言,也就幫同催人再去接。張桂蘭先 +到,接著穩婆也來,大家到了上房。此時也不便與郝素玉說話,只問了兩句,腹中覺得 +如何。郝素玉只是雙眉並蹙,勉強答應道:「也說不出怎麼樣! + + 惟有腹痛難忍,好是往下墜的光景。」畢竟何時方產下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一○回 + +郝素玉喜產佳兒 張桂蘭巧捉竊賊 + + 話說郝素玉身孕已經足月,將次臨盆。只見她緊蹙雙眉,哼聲不止,當由穩婆代她 +試驗了一回,知已要產。即便扶她上了盆,又命人打了許多水來。外面白有郝素玉的嫂 +嫂率領丫環僕婦安排參湯等類。不一刻,只聽房內穩婆喊人拿大湯。外面答應,即刻將 +參湯端進,由穩婆取在手中,遞到郝素玉唇邊。 + + 郝素玉輕啟櫻桃呷了兩口。此時只覺腹中愈痛愈緊,雖當此九月天氣,總痛得香汗 +盈腮。房中雖圍著多人,卻是靜僻,毫無聲息。大家正在等候,只見郝素玉眉頭一蹙, +臉一苦,一個噤戰,忽聽「哇」的一聲哭,已產下一個孩兒。穩婆接在手中,先報了一 +聲喜,是一位公子。大家一聽,俱各歡喜,卻也不便多說話,只催著穩婆將素玉扶上牀 +,好生坐定。穩婆這才來與小孩子用水淨洗。此時卻早有小丫環飛報出來,給郝其鸞報 +喜。 + + 郝其鸞一聽此言,自也喜歡無限。褚標在旁,便與賀喜道:「恭喜老姪台,添了外 +甥了。關賢姪雖不在家,這場餅宴是要老姪台代辦的。」郝其鸞道:「自不必老叔煩心 +,小姪自當代辦。」 + + 當下又問小丫環,產婦是否結實?小丫環回道:「太太結實的很,現在已上牀了, +舅老爺請放心罷。」郝其鸞自也歡喜。不一刻褚標辭去。郝其鸞便走進上房,在房門問 +了一聲,由他妻子代應了一聲。郝其鸞又吩咐他妻子好生照應,又向賀人傑的母親並張 +桂蘭道了謝,然後出去。房內尚有些未了之事,又由穩婆進去收拾清楚,這才告退出去 +。張桂蘭因自己家中無人也要回去,臨行時又諄囑郝素玉一番,叫他格外保重。郝素玉 +又道了謝,張桂蘭這才回去。郝大奶奶送上轎,並請他閒日來看洗三,吃湯餅宴,張桂 +蘭亦滿口允諾。 + + 郝大奶奶回到上房,自然小心照應。郝素玉自上牀之後,果然結實異常。隔了一日 +,便下牀來淨洗一回,又撫弄嬰兒一番。說也奇怪,那孩子酷肖小西的模樣。賀太太在 +旁便取笑道:「妹妹,當日倒難為你家老爺呢,怎麼這小孩子與你家老爺竟是一模無二 +!不必說睜眼睛的看見,知道是關老爺的兒子,就便瞎子來摸,也不會說錯的。真正像 +極了。」這兩句話,把個郝素玉已說得滿面通紅,好不害臊。光陰迅速,又是三朝。張 +桂蘭一早就來道喜,接著穩婆又來。到了午末未初,便代小孩子洗浴,大家又擲了許多 +洗兒錢,穩婆更是歡喜。洗兒已畢,正要抱出去給人觀看,卻好郝其鸞領著褚標已走進 +來,穩婆即把小孩子抱出來,先給郝其鸞拜了兩拜,然後送至切近與其鸞解看。其鸞便 +命穩婆抱著,代小孩子拜見褚標,口中說道:「爾還不會給老爺子磕頭。」穩婆即便抱 +著小孩子,轉身向褚標拜了兩拜,又送至切近給褚標觀看。褚標一見,便笑道:「不必 +猜疑了,分明是個小關西,還有什麼話說。」於是撫弄一回,又在身旁取出兩件器物, +是把鍍金鎖、一副小金鐲,當下給孩子戴上,口中說道:「保佑你福壽綿長。」穩婆在 +旁代為謝過,郝其鸞又謝了一回。卻好外面已有家丁進來,請赴湯餅宴。當下郝其駕便 +邀褚標至外面飲酒,上房裡面也擺出酒席。是日賀太太首座,郝大奶奶相陪。素玉獨在 +房中,自己生產後不能出來,恐怕經風。穩婆自有老媽媽陪他去吃飯。一會子,大家飲 +酒已畢。郝素玉開發了穩婆的錢,穩婆告退下去。於是張桂蘭等四人,大家說笑了一回 +,也就散去。郝其鸞與褚標飲酒已畢,褚標然後告退,仍回天霸署中。郝其鸞又寫了一 +封書,著人送到驛站,沿途探報關小西,使他得知,以免懸掛。郝其鸞夫婦等素玉滿月 +之後,因家事擺脫不開,也就回去。 + + 趁此交代,這日張桂蘭與賀太太回到衙中,也無甚閒話可表,用過晚膳,各自安歇 +。不期這日夜間,總鎮衙門裡卻捉住一個竊賊。過天星的小賊,姓蔣,排行第二,人就 +喚他蔣二。 + + 他本是宿遷人,因在本地犯竊的案子太多了,各衙門捕捉得緊。 + + 他因為怕被捉住,便離開宿遷,換個地方,一來讓讓風頭,二來揀個把富戶做一趟 +買賣。這日到了淮安,聽說城裡有一大家富戶,叫作王十萬,就在總鎮衙間壁。蔣二打 +聽清楚,便思去王十萬家行竊。又因近逼鎮台衙門,更兼聞黃天霸新近升了總兵,恐怕 +此去萬一王家警覺,驚動了黃天霸那邊,那可實在不妙。後來又打聽,天霸已隨施公進 +京,這蔣二便大膽前去,準備將王家偷竊一空。當晚,就獨自喝了一兩壺酒,趁著酒興 +,拖到三更時分,從黑暗裡溜到王十萬家後牆片。本來是挖洞而進,因牆垣的根腳皆是 +石頭與三合土砌就的,甚難鑽人,因改從高而進。哪裡知道看錯了路逕,不意走到總鎮 +衙門裡來。當下還不知道,跳過牆垣,一路躥房越屋,直望上房而來。可巧走到這爿房 +屋上面,就是張桂蘭的臥室。 + + 此時張桂蘭早已睡覺,忽從夢中驚醒,覺得房屋上面有腳步聲音,再一細聽,果然 +不錯,暗道:「這個笨賊,也不打聽打聽,怎麼偷到你祖宗這裡來!也罷,我且看你如 +何偷得去。」 + + 暗自說罷,一翻身坐了起來,側耳細聽,只聽得「啪」的一聲,從屋上擲下一件東 +西來,知是問路石子。張桂蘭一聽,也就輕輕的下了牀,順手取了一把刀,正要開房門 +出去,復又聽那屋簷口有人下來的聲息;他便躡著腳步,走到窗子口,向外面一看,果 +見一個人從屋簷上,用著一根繩子放了下來。張桂蘭一見,便知此人無大本領,也就不 +放在心上,心中暗道:「我何不使個關門捉賊計呢,料想這個賊也脫逃不去。」正在暗 +想,又聽房門外有撞門之聲。張桂蘭還是不聲張,反將窗戶輕輕用刀撞開半扇,他便一 +縱身跳出窗外,復將窗戶反關起來,便由外面繞到堂前。此時蔣二已將房門撞開挨進去 +。張桂蘭見竊賊已進了房,她也挨身進內,便從房門後將身子掩住,看那賊人行事。只 +見那小賊,先將火卷一亮,四面一照,便走向皮箱前,從腰中取一把小刀,準備去剝開 +皮箱,以便傾倒。這個時候,張桂蘭卻不等他划皮箱子,便一個箭步,輕輕跳在蔣二背 +後,將刀一舉,便刀背子認定蔣二的右臂上,一聲斷喝,一刀背砍了下去。不知蔣二性 +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一一回 + +總鎮署桂蘭擒竊賊 濟南府施公接狀詞 + + 話說竊賊蔣二被張桂蘭一刀背砍中右臂,登時栽倒在地,口中哀求說道:「求老爺 +饒命。」一連喊了兩聲。張桂蘭復又在他左肩頭,用刀背又砍一下,直砍得蔣二哼聲不 +止,死去活來,蹲在地上動彈不得。張桂蘭見他已是不能動彈,這才取了火種,將燈光 +亮起來,在蔣二臉上一照,見他約有二十多歲年紀,雖然來做竊賊,倒也生得不甚醜陋 +。再將他渾身上下一看,他穿一身玄色衣靠,旁邊地下落下一把八寸八長的尖刀。張桂 +蘭看罷,將燈放在桌上,便喝問道:「該死的賊囚,爾膽敢凌太太的虎威麼?爾可知這 +是什麼地方!太太是何等樣人!你這死囚也不打聽清楚了,就來犯竊,咱倒不曾聽說竊 +到總鎮衙門裡來了。」蔣二此時已被他兩刀背砍昏暈過去,漸漸甦醒過來。 + + 一聞此言,方才明白,是偷錯了人家。又聽張桂蘭太太長、太太短,在那裡亂嚷, +心中暗道:「怎麼女人家有這等本領,想來定是個蠻婆子。」一面想一面將眼睛睜開一 +看,見是個三十上下的美貌婦人,心中更覺奇異。正要開口求饒,又見張桂蘭問道:「 +你這賊囚,姓甚名誰,哪裡人氏?怎麼太太問你的話,你還裝佯不睬太太麼?」蔣二哀 + +求道:「求太太格外施恩,小人實是誤犯。小人姓蔣,排行第二,就喚作蔣二,是宿遷 +人氏。 + + 只因小人幼失父母,稍長便喜舞弄槍棒,又好結交朋友,卻是無以生計,因此就做 +了狗偷之事。起初竊了一二回,無人知道,也未犯過案,被地方官捉去,由此膽大起來 +,以為這件事是終不犯案的。哪裡知道愈做愈多,失竊的人家恨極了,就去稟了地方官 +,請地方官捕捉。地方官因竊案迭出,覺得於他自己官聲有礙,又恐被地方上官紳士告 +發他縱賊貪贓,因此差了捕快,立限捉拿,務要將屢犯賊案的竊賊拿獲到案,追究懲辦 +。果真上頭追得緊了,他們就叫小人去別處躲避躲避,等過這陣風頭,然後再行回去。 +小人在宿遷竊案可做得不少。平時雖有捕役地甲做了護身符,從來不曾拿獲到案。此次 +因失主有兩個是本地方的紳士,坐在縣裡要人。他們知道再也不能蒙混,只得令小人向 +外躲避,躲些時再行回去,小人因此到了此磁。才進了城。 + + 就聽人說衙門隔壁有個王大戶,有萬貫家財,只可恨他為富不仁,專在小人身上刻 +薄。小人聽了這話,又因他是個為富不仁的,就便偷他些錢財,也不為損德。後來一想 +,斷不可去。他既靠在總鎮衙門,難保不與總鎮黃天霸大人有些往來。黃大人是下個名 +聞天下,武藝超群的人,萬一小人去偷時,把他家人驚醒,被黃大人前來捉我,不必說 +一個蔣二,就有一百蔣二,也不在黃大人心上。那時小人因此想不去,不料又聞人說: +『現在黃大人已隨施總漕進京去了,動身尚未多日。』小人因此拿定主意,前去偷他, +滿擬此次得手,必然得注大財物,小人就想趁此洗手不做了,免得留一個賊名。哪裡曉 +得鬼使神差,誤入此處,若非太太方才說出『衙門』二字,小人再也不知道,還當在王 +十萬家被人捉住的。今既被捉,雖太太賜小人以死,小人亦死有餘辜;若太太恕小人無 +知,真是誤犯的,賜小人一條生路,小人當感太太的大德。自今以後,再也不做此偷兒 +的事了。」說罷,磕頭不止。 + + 張桂蘭聽了他這些話,暗道:「這人雖然是竊賊,聽他所說之話,倒也是句句老實 +,並無狡賴情事。而況我家物件,又不曾損失一件,我又何必難為他呢!」因問道:「 +你這賊囚,你說能蒙咱太太寬恕於你,饒你一條死命,爾便從此洗手,不做此等生涯。 +咱恐你有此言,並無此心。不過現在被咱捉住,希冀免目前之難,只要咱果真放了你的 +生路,你又故態復萌,雖不在此地做此狗賊,還是到宿遷干你的舊業,咱可不能相信於 +你。況你除了這件事,還有何事可以做呢?」蔣二聽張桂蘭說出這些話,似有放他意思 +,因又哀求道:「小人果真實是要洗手,再也不做此生涯。太太的明鑒,從前小人所以 +戀戀不捨者,實因所竊各案,向來不曾被人捉住,故也不曾吃過苦惱。今日吃太太這兩 +刀背子,小人想來,從前實乃萬幸,如何再去乾這等事業。從今以後,小人洗了手,不 +論什麼事,只要我混得一碗飯吃,小人也願心願意去乾,再也不做此等事了。」張桂蘭 +聽說,又道:「你果真再不做此事麼?」蔣二道:「如再做這偷兒的事,小人定死於刀 +箭之下。」張桂蘭道:「你果能如此,咱有一件事,你可做得:咱這衙門裡,雖不要使 +喚,就再添上一名兵卒也還可以。你如願心願意,咱就給你補上,每月兵餉銀三兩六錢 +。你可甘願做此事麼?」蔣二一聽此言,趕著叩頭說道:「能蒙太太提拔,小人雖死也 +難報此大德,還有什麼不願乾呢。就請太太給小人補上這名兵額罷。」張桂蘭答應。 + + 此時天已將明,內裡的僕婦、丫環,是已早知捉住竊賊,皆在房內看張桂蘭審問。 +桂蘭當下即命丫環到外面,將褚標請進來,告明一切。褚標也甚願意,暗暗羨張桂蘭居 +然能恩威並用,收服小人。又與張桂蘭說了兩句話,便即將蔣二帶了出去,一面命人隨 +時補了兵額。蔣二自此以後,就在總鎮衙門裡當兵,後來居然是個好人,而且成家立室 +。這也不在話下。 + + 且說施公帶著天霸等人進京陛見,一路上水陸並進,饑餐渴飲,夜住曉行。按站俱 +有地方官前來迎接。施公不肯騷擾,所有供給費用悉行免去,故此一路上頌聲載道。又 +兼施公審案神明,清白無比,那賽龍圖的聲名,早已傳聞遠近,因又引出許多事來。這 +日到了山東濟南府,才進城垣,往濟南府衙門暫且一宿。一來息肩,二來打探些本地人 +情風俗。一眾人等,方到濟南府衙門,忽見轎旁有一美貌女人,手捧狀詞,跪在一旁呼 +冤。施公聽她之聲頗為情急,因命天霸將狀詞收下。天霸答應,隨即在婦人手裡將狀詞 +取過,呈送施公細看。施公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一遍,當即准詞,命先退下,候補提被 +告,再行審斷。畢竟這狀詞內寫的是何情節,是何冤枉,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一二回 + +節婦鳴冤孤兒待恤 賢臣聽訟太守無知 + + 話說施公在濟南府收下一張狀詞,先令原告退下,候補提被告,再行判斷。那美婦 +當即退下候訊。施公也就由濟南府迎接入內。濟南府參見已畢,分賓主坐下,家丁獻上 +茶。施公先問濟南府道:「貴府所屬民情,想是循良的。」濟南府道:「卑府所屬,托 +大人的福,『物阜民良』這四個字,尚可稱得。」 + + 施公道:「這府城內紳士,尚跋扈否?」知府道:「紳士與卑府倒也是和衷共濟, +凡遇地方上大小事件,無不秉公酌辦。」 + + 施公又道:「據貴府所言,紳土悉皆品行端方,這也難得。可有一二劣紳,借恃欺 +孤虐寡、賄賂公行的事麼?」濟南府忽聽了這句話,登時就有些不安。你道為何?只因 +這知府姓湯名法,是個捐納出身。今見施公問了這句話,他故此立時不安起來。 + + 當下回道:「卑府自到任以後,弊絕風清,斷不敢行賄。即遇有所屬解府的訟詞案 +件,卑府亦細心研究,總使民不含冤,上酬朝廷知遇之恩,下慰小民清白之望。賄賂之 +事,一概盡絕不行。」施公道:「這是貴府難得了!但本部堂方才在貴府署前,收到一 +張狀詞。據那狀詞看來,貴府就是不公的意思。但不知貴府曾判斷過這種公案麼?」湯 +法道:「卑府不知是何案件,求大人明白示知。」施公見說,當在靴桶內將美婦控告的 +那張狀詞取出來,與湯法觀看。湯法接過,隨即打來看。只見上面寫道:具稟孀婦王梁 +氏為族姪背義誣蔑貞節,斬宗滅倫,謀家奪產,迫切申冤事:竊氏夫王有仁向為綢業, +家資數萬,年數八十,嗣續尚虛。氏父梁鴻才,數受氏夫恩德,無可報答,因於五年前 +,將氏身許與氏夫為妻。春宵一度,氏遂有身孕。不料氏過門以後,未及三日,氏夫便 +爾身亡,應派族姪王法,過門立嗣。彼時族姪見氏年輕,又聽信合族之言,恐氏不安於 +室,令氏再醮。氏因女子從一而終,誓此死守,不甘再嫁。彼時氏亦不知有身孕,比至 +三月後,方才知覺,當以含羞,不便告人。迨至足月後,產有遺腹一子。在氏方且竊喜 +,以為氏夫雖死,尚留一點親骨肉以為嗣續;詎料氏族姪見氏生有一子,不謂氏夫有此 +遺腹,反誣氏以苟且之行。當即邀集王姓合族人等,聚議紛紛,皆謂氏夫年逾八十,枯 +楊何得生根?合族諸人,又以族長王守道為主。王守道亦誣氏定有私情,硬將氏母子等 +即日逐出。氏母以王家勢力甚大,不敢與辯。又復因氏夫家合族之言,據以為信。當時 +將氏母子由氏父母帶回母家。氏父復以氏做此不端之事,以為羞辱,遂欲置氏母子於死 +地;幸氏母舅張弼臣聞風到來,百般勸令氏父母,不能以無端訛語,屈貞節為淫污。因 +此氏母子由舅領回權為收養。氏遭此誣蔑,心實不甘,遂呈控本縣,以求申雪。詎料氏 +夫族長王守道唆氏夫族姪王法,賄通官吏,得以批駁不准。 + + 氏又控訴本府,以為可以申雪,亦復顯遭駁斥。皆因氏夫族長王守道暨族宗王法賄 +通所致。氏因含冤未雪者,已及五年。氏含此覆盆,若不切實申雪,非但氏遭此誣蔑, +心實不甘,即氏夫嗣續,亦將滅絕。氏不忍既受誣蔑,復又滅絕氏夫宗支,為此追求: +青天大人申簽提氏夫族長王守道暨族姪王法,暨合族人等集以申冤屈,而存宗嗣,實為 +德便,朱衣萬代。上稟。 + + 湯知府將這狀詞,前後看了一遍,不覺吃驚不小,暗道:「這王梁氏竟有如此膽略 +,敢在施公前告狀起來。這件案既經了施公判斷,一定有個水落石出。等到判明,果真 +王梁氏實係冤屈,本府恐有些判斷不明的處分;莫若此時趁他未審之先,自己站立腳步 +。」想了一回,因說道:「王梁氏具控一案,當原告來控時,卑府就思徹底根究。後因 +該氏族長王守道,並該姪王法等合詞具稟,情願自行具結。卑府的愚意,以為地方上總 +以息訟為是。因此,也就批了個『著該族人等,持平議結』。 + + 去後,已經兩年,並未具見該氏復票呈控。今見大人駕臨此地,或者該氏將出以刁 +狡之情形,冀蒙大人神明之斷,亦未可料。 + + 在卑府的愚見,大人既准了該氏狀詞,何不就先提該氏一問,但須加以恫嚇,料該 +氏定能吐實承招。是否虛實,亦得以明瞭。 + + 不知大人尊意如何?」施公聽了此言,暗道:「好個刁猾的官吏!可惡,可恨。本 +部堂想來,何不將計就計,先將王梁氏提來一問。得其大概後,再提被告人等,有何不 +可。且可使這狡吏領略領略本部堂的風味,叫他先為寒心。」想罷,因與湯法道:「貴 +府所言極是!就請貴府轉飭差役,提該氏立刻到案。 + + 本部堂先訊一堂,是否問個大概。」湯法答應,即刻傳令差役,立提王梁氏到案聽 +審。差役答應下去,不一刻將王梁氏提到,回明施公。 + + 施公當即升堂,並令知府湯法坐在一旁觀看。差役將王梁氏提到堂上,王梁氏就在 +公案前跪下,先向施公叩了頭後,口稱:「欽差青天大人,申冤!」施公在上,復將王 +梁氏看了一遍,見她生得端莊貞靜,絕非苟且淫污一流,因往下問道:「王梁氏,據你 +所控各節,爾父向來做何生意?爾是幾歲由爾父許與王有仁為妻?爾夫在日,實在年紀 +究竟若干?爾父因為何事,感爾夫大德,將爾許嫁與他?爾可從實訴來,本部堂自然代 +爾申冤。若有半字不實,可莫怪本部堂問爾誣告之罪。」王梁氏見問,又磕了頭,口稱 +:「青天大人容稟。孀婦的父親,曾領氏夫一千兩銀子資本,出外販賣綢緞,不料半途 +遭風,資本消滅,因此回來不敢見氏夫之面。哪知禍不單行,是年,孀婦的祖母又因病 +棄世。孀婦的父親,此時就出外設法向人借貸,給祖母置備棺木;不期中途遇見氏夫。 +當經氏夫問明原委,孀婦的父親頗抱不安。後經氏夫百般勸解,說道:『出外經商,賺 +錢折本亦復常事,何必如此。現在爾母既然見背,棺木衣裳想也無從設法,不若仍在我 +處,取一百兩銀子回去,置辦停妥,趕緊成殮。等爾將轉運之後,再還我不遲。』孀婦 +的父親不得已,只得又借他一百兩紋銀,回來殯殮祖母。因此父親就感氏夫之恩不盡了 +。」王梁氏說至此處,知府湯法便插口說道:「大人何必如此審問?只須問她到底有無 +苟且之事便了。」施公聽了此言,登時將臉沉下。不知施公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 +解。 + +第四一三回 + +梁節婦申訴冤誣 施賢臣設策試驗 + + 話說施公正問王梁氏的情由,忽見知府湯法從中說道:「大人只須問她有無私情之 +事。」施公聽說,也不等他說完,便將臉往下一沉,正色說道:「貴府!你也為民父母 + +,怎麼問案不從根源上問起,何以能得實在情由?今貴府受了王姓之賄,不令本部堂問 +出情由。貴府安坐,勿復一言。施某當得悉心根究。」 + + 因又問道:「王梁氏,你父親又受了你夫百兩銀子,置備棺木,與你祖母殯殮,後 +來還受他什麼恩德呢?」王梁氏道:「後來孀婦的丈夫,因孀婦的父親終日在家毫無生 +計,又命他與孀婦的堂姪王法,合理綢緞之事。孀婦的父親,因此更加感德了。 + + 後來見孀婦的丈夫已經八十餘歲,尚然無子,常歎道:『此人平生積善,存心忠厚 +,怎麼沒有子嗣?』又見他雖年老,卻是強壯過人。因此情願將孀婦嫁與他為妻。彼時 +亡夫尚且不肯允,後經我父苦苦相勸,亡夫方才允納。不料過門之後,一宵而有身孕, +未及三日,亡夫便即身亡,彼時孀婦才十六歲。此是孀婦因父親感受大恩,將孀婦許配 +為妻的實在情形。至以後各種情節,悉在大人狀詞上面,求大人公斷便了。」施公又問 +道:「這王法是爾丈夫的姪兒,還是遠房抑是近房呢?」王梁氏道:「孀婦過門三日, +尚未得知。後來才知道,王法是亡夫的四服族姪。因近房無人,不能應繼,所以派王法 +承繼過來。其實亡夫所遺家產,將來也不免公分。」施公道:「王法既不容爾守節,爾 +既生產,產後他倒沒有暗害你麼?」王梁氏道:「大人的明鑒,怎麼不存心謀害?只以 +孀婦防守甚嚴,他等無從下手,因此才將孀婦的父親喚來,誣孀不節,退回母家。孀婦 +的父母又迫於勢,只得領回。又亡夫八十多歲,似不能一宿即有身孕,也就疑惑孀婦有 +私,故亦要置孀婦於死地。幸虧孀婦母舅張弼臣到來,將孀婦母子領過去,才得以不死 +,以全王門之後。孀婦彼時心實不甘,屢在縣老爺及府大老爺前控訴,均被王守道、王 +法串通賄賂,俱經駁斥不准。今蒙大人駕臨,是以孀婦冒死瀆訴,還求大人從公提訊, +以昭冤屈。」施公道:「你遺腹子今年幾歲了?」王梁氏道:「今年六歲了。」施公道 +:「爾子曾帶來麼?」王梁氏道:「不曾帶來,尚在母舅家內。」施公道:「下次集訊 +,爾可將爾子一並帶來,給本部看視。」王梁氏答應道:「遵大人吩咐。」施公又道: +「爾且退下,候傳齊被告,再行訊辦。」王梁氏道:「遵諭。」退下。 + + 施公退堂,與知府回至書房,又道:「再煩貴府即刻傳渝,本部堂明日早堂集訊。 +所有原被告,均限辰刻帶到聽候,不得有誤。如有抗提不到等情,俱惟貴府是問。」湯 +知府只得唯唯答應,當即傳諭出去。一宿無話。 + + 次日一早,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即傳令升堂。 + + 卻好黃天霸也進來,給施公請早安。施公一一見畢,命天霸等皆在外面伺候。施公 +即便升堂,就公座上坐定,即命:「先帶原告。」差役答應,將王梁氏帶上。施公見王 +梁氏右手攜一小兒,雖只六歲,卻生得鼻正口方、眉清目秀,實是儀表非俗,心中已暗 +暗歡喜道:「老翁有此令子,實為積德之征。」因往下問道:「王梁氏,這就是爾夫的 +遺腹子麼?」王梁氏答道: + + 「正是。」施公道:「叫甚名字?」王梁氏答道:「乳名叫八三子,因是亡夫八十 +三歲時生的,所以取名叫八三,以記不忘念之意。學名還不曾起呢。」施公道:「本部 +堂給他起個學名,喚做『德官』罷。以取他父親積德而有此子之意。」王梁氏叩頭道: +「敬謝。」施公於是又將前情細問一遍,王梁氏復申訴一番。 + + 施公便命帶王守道、王法,不一刻二人上堂。施公先問王法,道:「爾之庶母王梁 +氏,既為爾繼父之妻,又復生遺腹孤子,爾為什麼謀絕宗支,不顧大義,忍心害義,誣 +以不貞,暗圖謀害。希圖獨得家產,不顧繼父骨肉,勒令爾庶母母子退回母家。究竟爾 +之庶母,有何不貞之處,可有實在憑據?爾須從實招來。如有實情,本部堂當代爾訊斷 +。」王法道:「此子斷非繼父親骨肉,遂令王梁氏父親將他母子領回。在監生的用意, +已算寬待王梁氏的了。以賤妾與人私通,妾稱家主骨血,若監生不分皂白,據以為真, +豈不犯孽子亂宗之罪。因此監生不忍誅求,只令他回轉母家,聽其再嫁。而況此事,亦 +非監生所敢自主,並且商之族長王守道,族長亦謂如此,是以監生方有此舉。歷經王梁 +氏蒙控縣主及府尊,均蒙明察不准。今王梁氏聞得大人駕臨此地,又來訛控誣告,居心 +欲使大人巧受其欺。監生久仰大人判斷如神,自能洞燭該氏的欺誑。若王梁氏所生遺腹 +果是繼父的骨血,在監生方且保護不暇,何敢做此滅倫之事,不認宗支呢?求大人明察 +。」施公道:「據你說來,王梁氏所生此子,定非爾繼父的親骨血。苦果真是爾繼父的 +親骨血,爾果相認麼?」王法道:「大人的明鑒,怎麼知道是繼父的真骨血呢?」施公 +道:「你如果願認,本部堂自然給你個真實憑據,斷不能叫你為孽子亂宗。」王法道: +「如果真實有憑,監生何敢不認。」施公道:「既如此,本部堂還你那真實憑據便了。 +今爾候跪在一旁,且聽本部當堂試驗。」王法道:「遵諭。」跪在下面。 + + 施公又喚王守道,道:「爾為王氏族長,凡有不公平的事,爾宜代為理論,總使兩 +造毫無偏倚,方是爾做族長的道理。本部堂看你年紀,也有六十餘歲,怎麼這些小事, +總不能明白其中道理?也與爾之後輩同是一般見識,硬說王梁氏遺腹並非王有仁親生, +冤屈母子,勒令回母家再嫁。顯係串通,圖謀家產,斬宗滅嗣,逼寡欺孤。此係爾這族 +長做的事麼!若說老翁不能育子,你又有什麼憑據?而況年老生的人,亦復不少。爾等 +是存心吞產,故加其罪,致令王有仁滅嗣,王梁氏含冤,實屬荒唐已極;復又膽敢賄通 +府縣,經王梁氏一再控告,皆駁不准。 + + 爾等究存何心,欲令王梁氏母子含冤莫申,王有仁九泉遺恨。 + + 本部堂欲嚴刑拷問,姑念你年過六十,不能受重刑;今本部堂法外施仁,思得一驗 +試骨血真假之法,以便爾等心服。爾等各人願意驗試麼?」王守道道:「若蒙大人有法 +可驗,職員又豈敢不遵!特恐恍惚難憑,職員也不甘折服。」施公道:「爾這說話也尚 + +有理,若非王守仁真正骨血,本部堂也不能勉強爾等行事的。」王守道答應。不知施公 +果將何法試驗,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一四回 + +驗真假刺血斷孤兒 警刁頑備禮迎節婦 + + 話說施公將王守道訓斥了一番,令他站在一旁,聽候驗試。 + + 又將王梁氏的生父梁鴻才傳到,問道:「爾既為王梁氏的生父,在前受王有仁的大 +恩,受恩必報,古之大義也,應該另想他法以報恩德,怎麼甘心將一個親生弱女,不知 +審慎,猝然許與王有仁那一個垂死的老夫,這也是錯事於前,也該自己追悔。怎麼王有 +仁既死之後,爾女生有遺腹子,王氏不能容留,勒令爾女改嫁,爾就該力與王法等人爭 +辯,何能聽信王法等一面誣栽之言,遂令爾女母子自尋死地。爾難道不知爾女平日性情 +如何麼?」梁鴻才道:「小人豈不知女兒在家時生性端莊,小人感恩王守仁大德,又因 +他年老無子,不過一時之念,便將女兒許他為妻。過門未及三日,王有仁便自身死。又 +豈料女兒自出嫁之後,不過一宿便有身孕,這是小人再也想不到的。及生下遺腹,王法 +便疑女兒這遺腹子定非王有仁的骨血,當將小人呼喚前去,與小人辯駁。小人亦與理論 +道:『我女兒這身孕,如果未滿十個月,生下孩兒,這就是我女兒在家不端;若果已經 +足月,且不止十個月,這就是我女兒從王有仁死後,乾出不端的事情。今日女兒所生遺 +腹子,計算起來,從嫁與你家日起至生產日止,不多,不少,足足十個月,怎麼說道我 +女兒不端,不是王有仁的骨血呢?』小人雖如此向他理論,爭奈王守道、王法執定:『 +八十多歲的老翁,固然不能生育,且從來沒有一度之後,即受胎成孕,什麼憑據?』小 +人見王守道、王法兩人說的這句話,雖是強詞奪理,細細想起來,也不盡無理。又因小 +人是個平民,他家是有功名的,財固不能相敵,勢又不足抗衡,無可奈何,只得將女兒 +帶回。小人又是個好臉的人,旁人說女兒不端,有些閒言閒語,小人面上很覺慚愧。因 +此才令女兒自尋死地,為的是女兒果有私情,一死就可滅了口;如若是冤枉,我女兒到 +陰間,也不能饒王守道、王法那兩個欺心昧己的人。 + + 不料小人正使女兒自盡,忽然小人的妻弟聞風而至,將女兒母子二人帶往他家。並 +說小人萬分糊塗,冤屈親女。小人的女兒既到他家,也是心實不甘,便控訴府縣,以冀 +申雪,哪知均未曾允准。今聞大人到此,又來申訴求雪,還求大人明斷。」施公聽罷, +見鴻才實是個忠厚老實人,並無半字刁狡,因又說道:「今本部堂已思得一法,代爾女 +驗試。如果驗得確實,爾女並無苟且不端情事,本部堂不但令王守道、王法置備花紅, +將爾女領回,好生看待;還要代爾女出奏,請旨旌表。但爾一誤於前,再誤於後,不能 +不稍有薄懲。」梁鴻才說道:「小人實是昏憒,情甘領罪,聽候驗試。」 + + 當下施公又與原被告人等說道:「爾等不知道驗試之法,待本部堂告訴爾等人一番 +:但凡少年強壯之人,所生之子,先天滿足,這小孩子渾身精血堅凝;若是垂老之人, +所生之子,先天便自不足,那生下的小孩子,身上的精血便也輕薄不凝。現在驗試之法 +:只須在外面揀那貧戶人家,少年人所生的孩子,抱一個來;再將中年人所生的,也抱 +一個來;更將老年人所生的,也抱一個來。當用清水一碗,將各小孩子身上的血,刺一 +點出來滴在水內。那少年人生的孩子,其血滴入水內,登時沉在碗底,聚而不散;中年 +人生的孩子,其血滴在水內,凝結水之中央,欲下不下;老年人所生的小孩子,其血滴 +在水內,即刻見水便散。此為真憑實據,萬不能假的。」這番話,說得王守道等大家皆 +是將信將疑,就連知府也不甚信。施公見他等都有些不信,因命下役出外把小孩分別抱 +來,驗試之後,不但小孩子有賞,連爾亦復有賞。差役聽說,哪敢怠慢,當走了出去, +不到一刻,已經分抱了三個孩童進來了。 + + 施公驗明,分別少年、中年、老年,各立一處。又命王梁氏的兒子德官也抱來,站 +在一旁。又命人取了一碗清水,並一張潔白紙,放在當堂地下,各物俱備。施公便命知 +府湯法,親自取根針來,並在上房內取些果餅餌子食物之類。知府答應,即刻命人取出 +。施公命將果子食物,先分給各孩子吃。然後先將那少年所生的孩子拉過來,令知府一 +面用言語哄他,一面將小兒的手把定。隨即取出針來,在小孩子的手上刺出血來。即將 +刺出之血,刮下滴在水碗之內。那血見了水,果然如珍珠一般滴溜溜圓,沉到水底。知 +府此時見此光景,已是有八分相信。 + + 又去拿那中年人所生的小孩子的血,滴在碗中,真個凝結中間,欲下不下。又去拿 +那老年人所生的孩子的血,滴在碗中,真個說也奇怪,登時便散開來,只有些形跡浮在 +水面。施公見抱來的三個孩童,俱已如法試驗,毫不差謬。施公命差役,將是碗水拿與 +王守道、王法二人並梁鴻才看了一遍。施公道:「爾等曾看清了不成?」王守道、王法 +道:「職員、監生看清了。」 + + 施公道:「此是外來的小孩子,王梁氏所生的遺腹,尚未驗試。 + + 待本部堂令府尊再如法驗試,以堅眾信。」說著又命知府湯法去試。 + + 湯法哪敢怠慢,隨即將王德官的手取過來,也用針刺出血來,也放在水內。哪知道 +德官的血才見了水,即刻就散佈無形, + + 連一點血絲也不見浮在水面。此時王守道等皆眾目昭然。當下王守道、王法二人, +見了這個真實憑據,也自知冤屈好人,卻又心膽勃勃,惟恐施公治罪,趕不及跪下來叩 +頭,說道:「大人的神明,職員等情甘認罪。王梁氏貞節可嘉,此子亦實係王氏真骨血 + +。職員等情願置備花紅,將王梁氏領回,好生看待他母子兩個,以表貞節,而存宗支。 +尚求大人格外施恩,寬免職員等不明之罪。」施公見王守道、王法二人如此哀求,請免 +治罪,當下說道:「本部堂本應從重治罪,爾等誣屈節婦,謀占家產,絕滅宗支,姑念 +爾等一再哀求,著從寬發落。王梁氏即著先行回轉母家,爾等即於三日內,備辦花紅迎 +歸,王法亦當以庶母看待。所有家產,現在暫歸王法管理,候德官成立後,歸德官。王 +法既先承繼王有仁,著將家產分出一半,以為承繼應得。並於三日內,將家產所有若干 +呈報地方官立案,不得稍有吞沒;如敢有違,一經王梁氏查出,准予赴縣控告。王梁氏 +貞節可表,本部堂自應專奏,請旨旌表。梁鴻才為父不明,本應薄懲,姑念尚無別項情 +事,亦從寬釋放。王梁氏之舅,著王法出銀五百兩送給,以為見義勇為者賞。所有小孩 +子三名,亦著王法各給紋銀三兩。供事差役,亦著王法共給紋銀二十兩,以酬奔走之勞 +。」施公判畢,不知王法可能一一遵斷否,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一五回 + +竇飛虎矢志報父仇 馬虎鸞同心存友誼 + + 話說施公判畢,王守道及王法即各叩頭遵斷。王梁氏及梁鴻才等更加叩頭感恩不已 +。王梁氏叫德官向施公叩頭道謝。這德官也是生就的聰明,聽見他母親吩咐,叫他給施 +公叩頭,他便恭恭敬敬向上望著施公,磕了三個頭,而且頗有大人的氣概。 + + 施公見如此光景,不禁極口稱贊。又向王梁氏說道:「爾子如此聰穎,且氣度從容 +,將來必成大器。你必須好生撫養成人,異日他成立之後,功名發達,也可慰你年輕守 +節之志。」又向王守道、王法二人說道:「此子局度安詳,將來定在爾等之上。 + + 爾等亦宜悔改前非,加意信護,若有仇視之意,本部堂訪出,定即加一等問罪。」 +王守道、王法二人只是唯唯遵命。施公退堂,各人散去。當下施公到書房,又將知府湯 +法訓斥一遍,還算這湯法運好,不曾將其參革。王守道、王法回至家中,果然遵施公所 +判,三日內置備花紅,迎歸王梁氏;並將王有仁所遺家產悉數查出,赴縣存案,當由縣 +官申報施公。施公也就代王梁氏上表申奏。諸事已畢,施公便起身向北京進發,在城文 +武各官,還是恭送如儀,這也不必細表。 + + 如今且說兩個人又要與施公為難。你道是誰?原來,竇耳墩之子竇飛虎。當日黃天 +霸三進連環套,但將竇耳墩捉住,問了典刑。其時竇飛虎適值因事外出,故不曾尋獲, +也算他局運甚高。及至他回來,見已家破人亡,再一打聽 方知他父親係為黃天霸所害 +。因此,殺父之仇,刻不能忘,總想將黃天霸捉住,報仇雪恨。又恐一人力不足敵,他 +有個極好朋友,姓馬名喚虎鸞,其人也是關外熱河人氏,與他最為莫逆。卻學得一身蓋 +世無雙的本領,兩臂有千斤之力,慣使一百鍊純鋼兩刃刀;若論飛簷走壁夜行功夫,不 +在天霸諸人之下。還有一種暗器,喚作三稜箭,這箭彷彿袖箭,卻比袖箭厲害百倍。那 +箭頭上有三角稜,鋒利無比。若是人無意中了此箭,雖不能損命,卻要大大的受一次大 +傷。他放了出來,人家說百發百中,他射的一點不差。卻向來不曾到南方一帶來過,皆 +是在關外做些買賣,所以南方人沒有一個知道他的本領卻好到這般。可有一件,生平最 +喜吃酒,只要見了酒,則各事皆廢了。他有兩個綽號:一喚「蓋三省」,此指東三省而 +言;一喚「賽謫仙」,此指喜酒而言。竇飛虎既已無家可歸,便去投奔於他,見了他面 +哭訴前由。馬虎鸞道:「老兄弟不要悲痛。愚兄幫助你報仇雪恨便了。」 + + 竇飛虎說道:「現在黃天霸這小子,跟隨施不全在漕督任上,我輩南方不曾去過, +雖欲報仇,實因路逕不熟,如何去得?」馬虎鸞道:「兄弟你此話錯了,只要報得此仇 +來,哪怕他遠在天邊,也是要去的。若怕路逕不熟,老兄弟你一人不敢前去,咱同你倆 +一道兒去走一趟,總要尋著這天霸小子,或將他捉住,剖心瀝血,以祭伯父的靈魂。既 +不然,能將施公刺死,黃天霸也就要有罪了,也算是報仇雪恨了。」竇飛虎道:「若得 +兄長幫助,小弟是感恩不盡了。」於是二人就由熱河一路,向南方進發。 + + 這日走至河南、山東交界的地方,名喚草涼驛。見有許多官員及差役人等,亂哄哄 +的那裡搭蓋彩棚,是個接差官的樣子。 + + 又聽旁人說:「光景今晚明早,總要到此地。」那個又道:「不知到了此地,還有 +耽擱麼?」那個又道:「這倒說不定,但願此處無人喊冤,他沒有事幹,總走得快。」 +這個才說完,那個又道:「到底是做大人的好,你看他這一個人,不過走這裡經過一趟 +,就有這些人給他辦差。本地的官員還要按站迎接,等他走了,又要護送出境。為他一 +個,你看這是忙了好多人。」 + + 又有一人道:「你倒不要這樣講,還有一件,要把你氣死呢! + + 聽說這位大人還是個十不全的樣子;偏是他有福,皇帝又相信他。那些有武藝的人 +又佩服他。你不要說別的,只看當日這北道兒上,是多少綠林中強盜?是多少惡霸土豪 +?自從他老人家到處查訪,隨地擒拿,不足十年,竟然被他老人家收服的收服,正法的 +正法。現在道途平坦,往來行旅,無不頌德歌功。真所謂:功德在民,垂之不朽。」那 +個又道:「你這話咱卻不懂,你又說他是十不全,怎麼他又能擒拿綠林中的豪客、江湖 +上的強人呢?你這不是自己在這裡打自己的嘴巴麼?」這人道:「老兄弟!我說他老人 +家是十不全,是他老人家的樣子;至於訪查強人、捉拿豪暴,他哪裡親自來哩,是他設 +了妙計,是他那一班跟隨的好漢前去捉拿。就如那黃天霸一人,江湖上是哪一個不聞他 +名,不怕他的武藝!你想有這一班好漢,那綠林暴客、江湖上強徒,豈有不被擒獲之理 + +!譬如猛虎下山。俗語說得好:『文官動動嘴,武官跑折腿。』就是這個意思了。」兩 +個在那裡你一言我一語,正談得高興。馬虎鸞與竇飛虎也在旁邊,聽得清切,彼此打了 +暗號,心中頗為歡喜,暗道:「咱們正要去尋他,以報大仇。難得他自來送死,這就路 +狹了。」 + + 兩人想了一日,便故意上前,向那談論的幾個人問道:「咱請問一聲,方才你老等 +所談的這十不全,究竟是誰?他竟有如此幹辦,為北道上的來往行人除害,他到底是什 +麼人?現做什麼官呢?你老等竟稱道他這等好法,可能請教請教麼?」內中有個老者, +見問此話,就將二人打量一回:只見上首站的一個,年約二十四五歲,身穿一件藍布直 +裰,腳踏扳尖趿鞋,黑漆漆的面龐,兩道濃眉,一雙圓眼,凹鼻樑闊口,頗具兇惡之狀 +,此人便是竇飛虎;那下首立著一人,也是年紀二十四五,身穿一件紫花布短襖,腳踏 +芒鞋,瘦小身材,淡黃面皮,兩道長眉,一雙圓眼,高鼻樑四方口,雖然瘦小,卻具有 +英雄氣概,此人便是馬虎鸞。那老翁將二人看畢,因問道:「敢問二位尊姓大名,你問 +這位官長有何事件?」竇飛虎先答道:「在下姓竇名飛虎,這一位姓馬名虎鸞,皆是關 +外人氏。只因到南邊要訪一位官長,這長官姓施名喚仕倫,渾名不全。聞得他為官清正 +,慣能除暴安民,收服四方豪傑。咱等不憚遠路而來,要前去投他,圖個出身。不知你 +老所說的,可是這位施不全大人麼?」 + + 那老者答道:「小人說談的正是這位老大人。」竇飛虎道:「咱聞這位施大人現在 +做漕督,為何到此呢?」那老者道:「尊駕有所不知,只因他老人家,不久奉了聖旨, +著他進京陛見。此是進京必由之路,咱們地方官例當接迎。所以在這裡辦差,你看那驛 +館中,就是預備他老人家行轅的所在。」竇飛虎道:「原來如此,不知幾時可到呢?」 +那老者道:「至遲明早也要到了。」 + + 馬虎鸞道:「這遇巧了,咱們正要去投他,不料竟在此相遇,也可免咱跋涉之苦了 +。」說罷,向那老者拱一拱手,說道:「驚動,驚動!咱們再會罷。」說畢轉身而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一六回 + +狹路相逢讎仇必報 隻身保護勇敢可嘉 + + 話說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探聽得施公早晚就要到此,他二人便就近尋了客店住下 +。二人私相計議道:「施不全這贓官早晚就要到此,咱們務要竭力去將他刺死,方解咱 +心中之恨。」 + + 馬虎鸞道:「兄弟,你前日怨黃天霸小子害了老伯的性命,雖然是天霸動手,其實 +指使的人,乃是不全。施贓官他奉了聖旨,命天霸去乾。天霸既歸施不全節制,這就喚 +做:奉公差使,身不由己。他若不將人捉住,他便自己有處分了。因此看來,天霸雖屬 +可惡,情尚可原。只是這個施不全,全使刁鑽惡計,實在難恕。今既狹路上他到此,這 +就是運氣低,要在此把他命送掉了。」竇飛虎道:「施不全既來,咱倆斷沒有饒他過去 +之理。 + + 可是怎麼報仇?」馬虎鸞道:「賢弟放心,等施不全既到此地在驛館內住下來,咱 +便與你去打聽消息,看他有耽擱否?如有耽擱,此事即好極了;若無耽擱,只好咱倆再 +追上一程,務要將他捉住。」竇飛虎道:「總要仗兄長之力,以報先父之仇。」 + + 此時天已將晚,二人又說了一會,有店小二送進酒飯,倆人飽餐一頓,然後安歇。 + + 次日一早起彩,梳洗已畢,用了早點,便去街坊上打聽施公曾否到來。才出得店門 +,但見街上亂哄哄的,皆道:「施欽差到了,咱們去看接欽差呀!」竇飛虎、馬虎鸞聞 +得施公已到,他二人便雜在人叢中,也去觀望。只見一騎馬飛來,馬上一人說道:「爾 +等閒人站開,欽差到了!」話猶未了,一班地方官員趨蹌而走,皆止行轅兩旁,分文東 +武西站立下來,以便迎接。 + + 隨後便是飛虎旗、清道旗、銜牌,各執事;接著上來幾匹馬,馬上皆坐著些武士, +有紅頂子、藍頂子、水晶頂子不等。末後一抬八人大轎,轎旁有兩個人扶著轎槓,直向 +行轅而來。才到行轅,那馬上各官一個個都跳下馬來,站立兩旁。頃刻,施公的轎子已 +到,只聽三聲炮響、鼓樂齊鳴,施公進了行轅。那兩旁文武官員,也都隨著大轎趨蹌而 +入。施公在暖閣下轎,當有黃天霸等進內參見。接著有衛輝府及各文武官員,進來稟見 +。 + + 施公均一一接見。隨後各官退出,黃天霸等也就退出來。施公自有施安、施孝及書 +童等伺候,這且不表。 + + 再說黃天霸正從行轅內出來,出得轅門,瞥見人叢中站著兩個人,面帶殺氣,頗有 +兇惡之形。天霸一見,就知有人在此探望,夜間恐怕又要前來,一面暗想,一面又將那 +二人看了一遍。兩邊閒看的人,一會也就各自散去。衛輝府雖然退出,卻還在這裡聽差 +,恐防欽差有事吩咐,才得靈便。施公在內稍息了片刻,外面就有辦差的送進酒飯。施 +公用了午飯,淨面漱口已畢,便命施安傳出話來:「准於明日早晨啟馬,所有迎送各兵 +,一概不必護送出境。」這話一經傳出,登時你傳我,我傳你,各各皆知道了。竇飛虎 +、馬虎鸞二人,也就打聽的確,當下回轉客寓。飛虎與虎鸞說道:「施不全明早走,今 +夜正好前去行事。但不知怎的個去法呢?」虎鸞道:「愚兄前去行刺,老弟在外巡風, +總要期事必成,不可徒然空跑。」竇飛虎道:「咱們可於三更時分,暗暗出了客店,到 + +得轅門,正是三更過後,那時他那裡也可睡靜了,若去得太早,驚動裡邊的人,於事便 +覺不濟。」馬虎鸞道:「賢弟之言,正合吾意。」二人從此就住客店內,養精蓄銳,也 +不出去遊玩,專等三更行事。暫且按下。 + + 再說天霸自見了竇飛虎、馬虎鸞二人,雖然不知他二人是何姓名,卻見他面帶殺氣 +,心中就萬分放不下。當時又到了行轅,與計全、關小西說道:「小弟方才在轅門外, +偶見人叢中站著兩人:一個怪眼濃眉,一個身材瘦小。見那兩人四隻眼盡向轅門裡探望 +,而且俱是面帶殺氣。在小弟過慮,只怕今夜又要出個把亂子,咱們倒要防備防備,寧 +可無事也就罷了。若過於疏忽,萬一鬧出亂子來,咱們就大有處分的。」計全道:「賢 +弟所說怕鬧亂子,想是怕有人前來行刺麼!」天霸道:「正是此意。」計全道:「咱們 +今夜大家辛苦些,防備防備就是了,咱們既有這許多兄弟在此,不必說他是兩人,就仍 +上來十個,還懼怯他不成麼?」天霸道:「話雖如此,咱們自然要防備的。 + + 但是大人前這句話可告訴不告訴呢?」關太道:「咱的愚見,是宜稟知大人,請他 +老人家加意小心才好。」計全道:「此計你又錯了,就便大人加意小心,既有了刺客, +大人還是能與刺客砍兩刀戰一陣麼?那還不是全靠咱們保護、追賊。在愚兄的意見,與 +其告訴大人,徒然使他老人家心憂,不若不告訴他,咱們暗地裡加意保護。」李昆道: +「計大哥之言有理,我們在夜無論有無刺客,總宜大家合力保護便了。」天霸道:「小 +弟看那二人的本領,卻也不在你我二人之下,萬一上了小弟的話,務要合力將那兩個捉 +住,方免後患。」關太道:「這個自然。」 + + 計全道:「今夜黃賢弟、李五賢弟,你二人可伏在大人書房外面;賀賢姪可在書房 +內,隨時保護,若大人要問你,為什麼要來保護,你可說此地向來係盜賊的窩巢,難保 +無人存心不善,寧可保護,不可疏忽,這叫做『有備無患』;李七賢弟與何賢弟,在書 +房外面兩廊上黑暗之處巡風,如見有動靜了,即擊掌為號,總使他不能下來;我與關賢 +弟往各處巡查;王賢弟、郭賢弟可在前半段巡查。如此辦法,還怕他前來行刺麼!」計 +全安排已畢,大家俱放在心,於是才去用酒用飯,到了午後,各人便去安歇。 + + 午覺既醒,已是上燈時分。天霸等又用過酒飯,各人便預備起來。只見各人一個個 +都換了玄色緊身衣靠,身藏暗器,手執兵刃,各按地段前去防守。賀人傑便至施公臥房 +內保護。施公一見人傑進來,因問道:「此時你來做什麼呢?還不去睡覺嗎!」人傑道 +:「不瞞大人說,這個地方,向來是盜賊窩巢之所,難保無歹人夤夜前來,千總所以特 +來保護。」施公見說這兩句言語,直喜得心花都開了,當下贊道:「難得你用心甚深; +前來保護,好一個有備無患,雖然如此,我命係之於天,雖有強人,亦何能害我!但是 +你這小小孩童,有此深心,實屬可嘉之至。你便在此坐下,本部堂與你談談:一來防患 +未然,二來借此消遣全夜。」人傑道:「大人盡管安睡,千總一人在此防護,是不妨事 +的。」施公道:「你且坐下來閒談一會,好在這會兒尚早,本部堂就去睡覺也睡不著的 +。不若與你談談,借此消遣消遣。」人傑見說,只得在一旁坐下,與施公閒談起來。 + + 暫且不表。 + + 再談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到了三更時分,就脫去外面便衣,換了夜行衣靠。竇飛 +虎手執雙鉤,馬虎鸞暗藏三角稜箭,取了兩刃刀,輕輕的將房門撥開,就從店後院牆上 +,撲撲兩聲跳出牆外,認明路逕,直奔草涼驛行轅而來。不知施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 +第四一七回 + +遇讎仇強盜雙行刺 施膽略英雄獨立功 + + 話說竇飛虎、馬虎鸞二人出了客店,直奔草涼驛行轅而來。 + + 到了行轅,正是三更已過。二人先在行轅外面靜聽了一會,覺得裡面靜悄悄的,毫 +無聲音。二人便走到行轅後院牆,靠著牆根,竇飛虎便緣牆而上,就如壁虎一般,快捷 +異常。接著馬虎鸞亦跳了上去, 真個是身輕似燕,體捷如猿。二人上了牆垣,就在牆 +頭上借著星光向裡面四處一看,但見燈火不明,人聲靜悄。二人大喜,又看了看,只見 +逼近後垣牆有一所竹院。竹院前面,便是一進五開間上房,在側又是一所三開間的客廳 +。竇飛虎說道:「那五開間裡面,施不全光景就住在那裡了;即不然,那左側客廳內一 +定是他的住屋。咱們何不就此下去呢?」 + + 馬虎鸞道:「兄弟你且慢著急,你聽那邊更聲來了。」竇飛虎側耳一聽,果然聞得 +從行轅裡面有了更鑼之聲,漸聞漸近。竇飛虎道:「咱們何不等他更夫來得切近,將他 +捉住,問明施不全實在住的所在,好去下手,也免得捉摸不定。」馬虎鸞道:「正是如 +此。」 + + 二人正說話間,那更夫已行來切近,但見走前一人手提燈籠,後跟一人敲著更鑼, +口中喊道:「裡面諸色人等睡醒些呀! + + 防備有人來偷物件呀。」說罷,又將更鑼敲了三下。飛虎聽見更夫口中喊說有人, +他倒嚇了一跳,趕緊將身子往下一伏,預備等那更夫走到跟前,便去動手。那邊馬虎鸞 +見他將身子伏下,他也作了個倒捲珠簾式,兩隻腳掛在牆頭上,兩隻眼仔細去望更夫。 +不到半刻,那兩個更夫已走到了切近。馬虎鸞一見,便將手掌一擊,用了暗號,隨即拔 +出兩刃刀,將兩隻腳一鬆,一個翻身,已跳落在地。只下認定前一個更夫,迎面就是一 +刀,卻不曾著傷,只迎著他門面晃了一晃。那更夫正向前走,忽見牆上跳下一人,已經 + +嚇了一跳,正欲嚷叫,已見一把明晃晃的鋼刀,來到自己面門之上,只聽說道:「你嚷 +!咱就是一刀,斷送你的狗命。」這更夫被此一嚇,再也不敢聲張。那後面的更夫,眼 +見得面前的人如此,他哪裡還敢怠慢,掉轉身來想欲逃,說也奇怪,心裡盡管這般想, +哪知兩隻腳就如釘在地上一般,再也拔不起來。正在著急,竇飛虎又從後面跳下來,出 +其不意,就認定這更夫背後,一刀背砍下,這更夫連一句話都不曾喊出來。竇飛虎倒又 +跳在當面,舉刀在手,低聲道:「你若要嚷,咱也是一刀。」這更夫也是不敢聲張,只 +得跪在地下,哀哀求道:「乞大王饒命。」竇飛虎正欲問話,只聽馬虎鸞向那更夫問道 +:「爾既怕死,爾可將施不全的住處說來,就饒你的狗命;若有半字不實,即刻一刀將 +你砍為兩段。」那更夫道:「大王如果饒命,小人定然實告。」馬虎鸞道:「你速速講 +來,不要多話。」那更夫道:「施不全可是總漕施大人麼?」馬虎鸞道:「正是!」那 +更夫道:「施大人現在就住在那一進五開間那所屋,東首第二個房間裡面。」馬虎鸞道 +:「現在施不全想也睡了。」那更夫道:「施大人是早睡了。小人方才走那裡經過,看 +那屋內還有他帶來的一個人,是十八九歲的孩子,還不曾睡,此時不知他睡也不成?」 +馬虎鸞見說施公房中有個孩子,並不曾睡,心中就有些疑惑起來,暗道:「難道他逐夜 +皆有人保護麼?」因又想道:「憑我這一身武藝,不必說是個小小的孩子,未曾睡去, +還在那裡保護,就是個三頭六臂的漢子,又何懼哉!」因又問道:「你話果真麼?」那 +更夫道:「小人焉敢撒謊。」馬虎鸞當時執刀在手,就在那更夫衣上,割下一塊小襟, +喝令更夫將口張開,用小襟塞了口,使他喚叫不出,又將他兩手背綁起來,輕輕的提向 +竹院一摔;那邊竇飛虎亦復如法炮制,也向竹院一拋。然後二人飛身上了房簷。直奔上 +房而來。躡足潛蹤,輕快無比,不一刻到了上房。 + + 馬虎鸞照著更夫所說的話,直向東首那間房屋簷上,輕輕的用了個猿猴墜枝的架式 +,兩隻腳掛在簷口,將身子倒垂下來,貼近窗戶,將刀輕輕的在窗戶紙上戳了一個小孔 +,自己用眼光向房間裡去望。但見房裡還點著一盞半明不滅的殘燈,當面設著一張鋪, +鋪上垂著帳幔。施公此時已睡的光景,就鋪面前下首坐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後生,手中拿 +著一對軟索銅錘,卻在那裡打盹。馬虎鸞一看心中大喜,暗道:「施不全,今日合該要 +斷送性命了。你叫人保護,你倒叫那年力精壯的人在你身旁看守,怎麼叫這個小小的娃 +兒在此保護?」想罷,便將身飛落在地,急將兩刃刀去撥窗戶,已被撥開。此時真是怒 +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手執兩刃鋼刀,腳一蹬,就從那裡一個箭步,飛身進內,認定 +房間裡鋪上戳了進去。至鋪面前,那把刀尚未送進去,還不曾落得穩,正向前面跑的時 +節,忽聽當的一聲,只見一樣物件在那兩刃刀上一砍。馬虎鸞說聲:「不好!」再一細 +看,是鋪旁邊坐著那個小孩子。此時馬虎鸞卻不顧得去刺施不全了,只得掉轉身來,敵 +住這兩柄軟索銅錘。 + + 你道賀人傑為何到此時才知道的呢?看官有所不知,他卻是早已知道了。當馬虎鸞 +與竇飛虎跳上房簷來到上房之時,他就有些知道;及至馬虎鸞從房簷上倒垂下來,用刀 +輕輕的去戳窗戶眼,他是那時更清清楚楚曉得有人前來,卻故意裝作打盹,讓馬虎鸞不 +把他放在心上;他卻居心要誘馬虎鸞進房,他便出其不意,想一個人將馬虎鸞捉住,在 +施公面前顯顯手段。所以等馬虎鸞將到牀前,正欲將刀送進去行刺,他此時可不能再慢 +了,是以即將軟索銅錘先將他兩刃刀上打去。居心想這一錘打了出去,只要他受傷,就 +可以將他捉住,在施公面前獻功了。 + + 哪知馬虎鸞功夫純熟,又兼力大無窮,手中的刀握得甚緊,雖經了一錘,卻不曾被 +他打落。只聽當的一聲響,馬虎鸞知道不妙,便轉過身來敵住銅錘。賀人傑見一錘不曾 +將他的刀打落,心中暗想:「咱這一錘,卻腕力不算輕的,他刀不曾被我打落,此人的 +本領,就不在我之下。咱倒要防備防備,不可看輕了他。 + + 心中一面想,手中的那柄錘頭,趁馬虎鸞掉轉身來時候,也就認定馬虎鸞太陽穴打 +來。馬虎鸞才轉過身軀,見一錘從太陽穴打到,說聲:「不好!」趕著將身一偏,把錘 +讓過。賀人傑見這一錘又不曾打中,卻是殺得興起來,口中大罵道:「好大膽的強盜! +咱家老大人與你有何仇,你敢黑夜前來行刺!須放著老爺在此,爾可快留下名來,待老 +爺擒住於你,將你明正典刑!」 + + 廠說著,手舞銅錘如雨點般直往下落。畢竟二人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一八回 + +三杰大戰馬虎 鸞小西殺退竇飛虎 + + 話說馬虎鸞見賀人傑的一對軟索錘如雨點般打下,也知道此人雖然年輕,這錘法甚 +是精利。因也一面招架,一面喊道:「好小子!爾既問咱爺爺的姓名,爾可站穩了!爺 +爺姓馬名喚虎鸞,綽號蓋三省。只因咱與竇飛虎是誓同生死之交,他的老子竇耳墩,被 +黃天霸小子受了施不全的詭計,將他害死。咱特與竇飛虎一同前來,替他報殺父之仇的 +。你若知道進退,可趕緊將施不全獻出,與你小子無干。你若有半字不行,可莫怪咱爺 +爺這兩刃刀送了你的性命。」賀人傑聽說方才明白,原來是為竇飛虎報殺父之仇。因也 +罵道:「大膽的狗強盜!咱老爺道是誰,原來是個無名小子。爾不怨竇耳墩那老兒自作 +自受,反怨及咱家大人與黃天霸老爺。這真是怙惡不悛了。爾既到此,咱若不將爾捉住 +,也不算老爺保護大人之功。」馬虎鸞又道:「好小子!既如此說,爾亦須通過名來, + +好待咱老爺送你的狗命。」 + + 賀人傑道:「你聽真了,咱老爺乃總漕施大人標下,千總賀人傑是也!」說罷,便 +又起銅錘直望下打。馬虎鸞正要招架,忽聽窗外撲撲兩聲響,又跳進兩個人來,大聲喝 +道:「狗強盜,猖狂!咱老爺黃天霸、李昆前來捉爾,快快受縛。」馬虎鸞見天霸、李 +昆二人又跳進來,心中一想:「咱在此與他等相鬥,咱雖不懼怯,爭奈這房間內窄狹, +何能對敵,萬一被他捉住,那是陰溝裡遭風呢!」一面想一面乘個空兒,退到窗戶口, +手將兩刃刀向著天霸、李昆、賀人傑三人,用了個狂風掃落葉的架式,就此一掃。他三 +人見這刀法甚是厲害,便趕著向後退了一步。馬虎鸞就趁此一個飛身,跳出窗外去了。 +黃天霸等三人,見他已跳出房外,惟恐他就此逃走,也就趕著一飛身出來追趕馬虎鸞。 + + 馬虎鸞跳出房外,他實指望竇飛虎前來接應,哪知竇飛虎從屋簷上跳下,早被關小 +西、計全、李七侯、何路通四人,在那裡截住大殺。你道竇飛虎如何又被計全等截住廝 +殺起來?原來計全向各處巡察,在先並不知道,巡到後院,只聽竹林裡有哼聲。計全便 +進去一看,見是兩個更夫被捆綁拋在那裡。他只一看,知道有了人,因即趕回來,卻好 +竇飛虎正從屋上跳下。 + + 計全一見,即大聲喊了一句道:「捉賊!」一面喊就與他對敵起來。那邊黃天霸等 +一聞喊聲,各各齊奔出來,一齊動手。天霸、李昆正要前來幫助計全,又聞得施公房裡 +有廝殺之聲,因即轉身殺進房中去助人傑。關小西、李七侯、何路通便來幫助計全。 + + 話分兩頭。如今且說馬虎鸞望竇飛虎不至,虎鸞就知道有人與他交戰,此時也不能 +兼顧,只得各顧各的性命,他便虛張聲勢,舞動兩刃刀,如旋風一般,或上或下,或前 +或後,專認定天霸、李昆、人傑三人那要害致命處刺去。天霸等三人也是各盡所長,遮 +攔隔架,合力廝殺;四個人在院落中間,三把刀、兩柄錘,你來我往,足足殺了百十個 +回合,不分勝負。正殺之間,忽見馬虎鸞將兩刃刀望兩邊一掃,隨即撤回,進一步直向 +天霸當胸就刺。天霸說聲:「來得好!」正要招架,那馬虎鸞的手法,可是真快,早已 +收了回去,天霸的刀落空。馬虎鸞一面將刀收回,一面又把刀先從左邊向李昆一點。李 +昆正欲招架,不意竟來不及,肩窩上已著了一刀,只聽「哎喲」一聲,趕緊退了下去。 +馬虎鸞明知李昆中刀,卻又不敢追逐,因右邊那賀人傑的銅錘又打了過來。他就赴著撤 +回刀去擋人傑。才把人傑的錘擋過去,迎面天霸又是一刀向當胸刺來。馬虎鸞急急招架 +,掀在一旁;復又一刀,在天霸面門上虛晃了一晃。天霸望後一退,馬虎鸞一縱身就向 +對屋上一個箭步,跳上房簷。賀人傑見他飛身上屋,他也趕著縱身跳上屋簷。接著天霸 +也就上去。賀人傑才上了屋簷,只見馬虎鸞右手一揚。賀人傑知道有暗器,說聲:「不 +好!」趕著向旁邊一閃,才閃過去,險些兒中了暗器。馬虎鸞見自己的三稜箭不曾打中 +人,又從腰間百寶囊內,取了一枝出來,正要望外發,忽見迎面一道金光,從面門上打 +到。他也知道有了暗器乒也就趕著將身子一偏,卻好那道金光也就從耳畔擦過,只聽噹 +啷一聲落在瓦上。他聽了這聲音,早知道是天霸的金鏢了,心中想道:「人說天霸的金 +鏢百發百中,今觀如此,咱雖不曾被他打中,可是他這鏢法實在名不虛傳,倒要好生防 +備。」話未說完,天霸第二隻鏢又打出來。馬虎鸞見他第二隻鏢打出,心中暗道:「咱 +何不將三稜箭放一枝出去,單看你中我的箭,還是我中你的鏢。」說時遲那時快,馬虎 +鸞亦將三稜箭放了出去。黃天霸見馬虎鸞手一揚,也知道他是放暗器。這馬虎鸞早見天 +霸放了金鏢。兩個人你防我、我防你,卻都身手快捷,不約而同。馬虎鸞到金鏢切近, +左手一揚,說聲:「往哪裡走?」便將一隻鏢從半空裡搶了過來。那邊天霸見馬虎鸞的 +三稜箭到了面前,也就用右手一起,將三稜箭抓在手內。他二人還不肯拋落,彼此復又 +打出,各還各人,可是皆未中著。二人到了此時,卻是你羨慕我,我羨慕你,將那拚命 +捉賊,矢志報仇的意思,全拋在九霄雲外去了。賀人傑在旁看見這般光景,他卻不耐煩 +起來,依舊將兩柄銅錘飛舞打去。馬虎鸞見他銅錘復又打來,只得再用兩刃刀招架。接 +著天霸又舞刀過來助戰。馬虎鸞此時一面招架,一面退後,又見天色將欲明亮,若再不 +走,那可就逃不脫了。因此且戰且走,直退至後垣牆,一翻身已跳到牆外,連躥帶鑽, +把個身子一轉,已逃得遠了。及至天霸跳下來去趕,早已不知去向。 + + 依人傑還要分頭趕去,天霸卻依遵古語「窮寇不追」四個字,只得由牆垣跳進,預 +備幫助計全等捉拿竇飛虎。哪知竇飛虎早已逃脫。你道為何?只因竇飛虎與計全等殺了 +五六十個回合,漸漸抵敵不住,並非他力不如人,實因眾寡不敵。他便急急的想了一個 +妙法:乘計全一刀砍來,他故意向後一倒,計全以為他是中了刀了,便搶進一步,居心 +想要結果他的性命。哪知竇飛虎刁惡非常,出其不意,將雙鉤一起,認定計全肩窩上一 +鉤。計全毫不防備,措手不及,竟被他鉤中一下,所幸不曾鉤到肉,只將緊身靠衣鉤了 +下來。計全掉轉身就走,關小西見計全敗下,他便揮動折鐵倭刀,飛舞過來。竇飛虎仍 +用前計,打量再將關小西鉤中一下,也就可以走了。哪知關小西才近身,竇飛虎已從地 +上站起來,也是出其不意撒手一鉤,向關小西鉤去。關小西說聲:「來得好!」急用手 +中刀,認定那鉤下一削,把他的雙鉤削去一個。竇飛虎因此再也不敢戀戰,只得飛奔, +仍由牆上逃走去了。欲知竇飛虎逃去何方,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一九回 + +施賢臣受驚暫駐 衛輝府懸賞緝拿 + + 話說竇飛虎在草涼驛行轅,被關小西的折鐵倭刀,將雙鉤削去一個,他卻更加不敢 +戀戰,立刻從牆垣上跳出來,飛奔而逃。所幸關小西不能上高,他得以趕回客店,仍由 +店後院牆跳了進去。此時已將天明,自己雖然逃走出來,卻記掛著馬虎鸞尚在行轅之內 +。若要再去接應,手中又折了兵器;若不去救應,又恐他一人不能抵敵大眾。正在躊躇 +之際,忽見房門輕輕的推開,外面走進一人,再一凝神,就燈光下望外一看,正是馬虎 +鸞,心中不覺大喜。因悄悄問道:「兄長,你如何逃得出來?」 + + 馬虎鸞就將以上情形,說了一遍,又問竇飛虎:「如何先走出回來?」飛虎他將如 +何鉤打計全,如何關太削折雙鉤,因此不敢戀戰,急急逃走的話,說了一遍。虎鸞道: +「為今之計,施不全固未將他刺死,又未傷他手下一人,反使他知道我等幾個,這便如 +何是好?在兄之意,此地是萬不能耽擱。黃天霸等雖不曾趕了下來,他一等到天明,必 +然各處尋找,那時他便尋找到了,我等究竟是寡不敵眾。而且你的兵器又折斷了,如何 +與他等對敵。咱們不如趁此店主人未起來,此時天尚未大明亮,就此走了,趕到前站再 +尋下客店。你趕將雙鉤配全,再設法報仇雪恨。」竇飛虎道:「兄長之言,甚合吾意。 +」於是二人趕將包裹打好,即刻出了房門,仍從牆垣跳了出去。此時天已明亮,竇飛虎 +、馬虎鸞二人哪敢怠慢,直奔來的路,向回頭去了。暫且不表。 + + 再說天霸等趕馬虎鸞不及,只得回轉房去,安慰施公。此時施公見強人已走,早已 +從牀上起來,一見天霸、賀人傑進來,便即安慰道:「今日本部堂險些兒又送了性命, +若不虧黃賢弟與賀人傑防患未然,本部堂的性命斷然難保。賀千總之功,真莫大焉!」 +人傑當躬身謝道:「千總不敢自邀其功,若非黃叔父在先預備,千總亦不知這兩個強人 +到此。」施公聽說,便問天霸道:「賢弟何以有先見之明呢?」天霸道:「卑鎮昨日私 +出轅門,在人叢中見有二人,相貌兇惡,帶有殺氣,在轅門外窺探。卑鎮見了,恐有意 +外之虞,是以回來便與計全參將商議防護。然亦不過有備無虞之意,不期竟為卑鎮所料 +,這也是大人的洪福。只可恨二賊在逃,李都司受有微傷,計副將亦有傷創。可喜關副 +將的折鐵倭刀能將竇飛虎的雙鉤削去一把,還算差強人意。但此二人雖然在逃,那竇飛 +虎具有一腔殺父之仇,此時縱然不敢再來,恐前途尚有可慮。」施公道:「在本部堂之 +意,何不趁此趲趕前去,將這二賊捉拿前來,以免隨後又多一番周折。」天霸道:「大 +人明鑒,何嘗不是。但卑鎮逆料二賊,自此以後決不敢再留此處,一定奔向他方。此時 +縱竭力追尋,又不知向哪方逃走,歧途觀望,於事無濟,不若待他自來,卑鎮等自當合 +力擒拿,以免後患。至前途防護,好在卑鎮等隨侍,料亦無妨,大人盡管放心便了。」 +施公道:「本部堂既有賢弟等隨時保護,還怕有什麼意外之虞;其所以令賢弟等趲趕前 +去者,誠恐該賊遠遁,將來兜拿不易。今據賢弟如此說法,亦係至穩至當之理。本部堂 +悉從賢弟之意便是了。」正說話間,關小西、計全等皆來請安,並請未能擒獲竇飛虎、 +馬虎鸞二賊之罪。只有李昆未來。施公見他等前來請罪,因道:「諸位賢弟,這件功勞 +甚是不小。本部堂若非諸位賢弟暗中保護,恐不免已為刀下之鬼了,何罪之有?而況李 +賢弟因與賊鬥,又復身受重傷,本部堂實深抱歉。但不知李賢弟所受之傷,尚不妨礙麼 +?」計全道:「李都司不過身受微傷,諒無妨礙,只得稍為歇息,便可痊癒,尚請大人 +不必掛念。」施公道:「但願無妨,本部堂亦可稍免抱歉。」說罷,眾人退出。施公也 +就不睡了。 + + 頃刻天明,施公梳洗、早點已畢。外面已有人傳票進來,衛輝府柬見。施公傳諭請 +見,衛輝府趨蹌而進。參見已畢,施公命他坐下。衛輝府便請示道:「大人昨日吩咐卑 +府,已將車馬齊備,所以過來請示。在卑府之意,擬仍求大人暫駐行旌,稍歇征塵,再 +行啟行。不知大人可否俯允。」施公道:「本部堂本擬今日即行啟行,只因昨日夜半, +忽有刺客二人前來行刺。 + + 多虧本標總鎮黃天霸等事先預備,當時保護,格殺一夜,本部堂方保無虞。又以該 +賊兇惡異常,乃竟被脫逃。本部堂因此也是被鬧了一夜,到這會兒還不曾睡,所以本部 +堂今日不走。」 + + 衛輝府聞說,這一驚非同小可,當即謝罪道:「這是卑府防範太疏,致累大人受驚 +。卑府死罪,還求大人寬恕。」施公道:「貴府不必如此,這也非貴府所知。想本部堂 +向來嚴拿太甚,以致若輩含恨刺骨。但此二人一名竇飛虎,一名馬虎鸞。這竇飛虎即係 +竇耳墩之子,馬虎鸞是幫助飛虎前來報仇之人。貴府可即移知各府州縣暨防營一體緝獲 +,務必拿獲前來,照律懲辦好了。」衛輝府當即又說道:「此皆是卑府分內之事,卑府 +一面趕令皂快兩班購線緝獲,一面移知各府州縣暨防營一體查拿便了。」說罷,當即告 +辭出去。又至天霸等人那裡,前去道謝保護施公。當日又送人幾桌上等酒筵,以為供應 +。一面即簽令本衙門三班衙役,先在草涼驛各客店內搜尋二遍。此時竇飛虎、馬虎鸞二 +人所住的那家客店,到了天明見店中少了兩個客人,正暗驚訝,忽聞總漕施大人昨夜遇 +了刺客,今日衛輝府雷厲風行,令人在客店中搜查。那客店主一聞此言,再也不敢聲張 +說是客店內昨日住的兩個客人,今日忽不知去向的話了。公差先在客店搜尋一遍,並無 +蹤跡,只得回來復命。衛輝府仍令趕緊訪拿,府差遵命退下。 + + 衛輝府又來稟知施公,道:「卑府自聞大人遇盜之諭,即刻先令隨來差役,往本鎮 +各客店搜尋,並無蹤跡,想非下在客店。卑府只得又命差役趕緊訪拿,務獲破案,照律 +懲辦。」施公只得點頭稱是,心中卻道:「這兩個惡賊,若靠你衙門裡那幾個差役,就 +便訪拿一年,也尋獲不到,這不過是官樣文章罷了。」衛輝府回稟明白,復又退出,便 +到黃天霸那裡,問明竇飛虎二人身材長短,面貌如何,以便畫影圖形,懸賞緝獲。黃天 + +霸即將二人身材相貌與衛輝府說明。衛輝府即用筆記下,收在懷中。候施公啟行後,回 +至本衙,即便懸賞。閒話休表。 + + 且說施公又住了一宿,次日一早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即傳諭大眾啟行。黃 +天霸等已早預備好,一聞傳出此諭,即刻將行裝等物,裝上驛車,派人先行押往,然後 +與施公出了草涼驛館,望前途而行。衛輝府自然恭送如儀,休要煩絮。我且這邊擱下, +再說衛輝府將施公送上了路,當日也就回城。到了署中,即刻命書差寫了賞格,先拿出 +去各處張貼起來。衛輝府將此賞格,凡屬通衙要道,城鄉內外,令人遍貼曉諭,以冀緝 +獲正凶。不知究竟拿到否,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二○回 + +毛家營強盜落店 賀二房店主設機 + + 話說衛輝府將賞格懸掛出去,並移知鄰境各府州縣防營。 + + 不到數日,各處皆接到公事,也就分別派人擒捉。更兼通衢要道畫影圖形,往來之 +人無不知道。因此,大家俱有些想得賞的心,也就處處留神。凡那些營汛兵丁,遇有往 +來面生可疑之人,都要向他盤查。這個風聲傳出,遠近皆知。 + + 且說竇飛虎、馬虎鸞二人,自從草涼驛逃走了之後,便從原路趕奔同行,且預備前 +途得空,再行動手。竇飛虎又將雙鉤收拾好了,準備再廝殺一場。這日走至毛家營。這 +毛家營係與山東、直隸交界地方,也是個極大的鄉鎮,做買賣的亦復不少。 + + 他二人到了鎮上,先住了客店。才進得店門,見有一叢人在那裡觀望,牆壁上貼了 +一張告示,大家噴噴咂咂念個不了。竇飛虎二人看見,也不認識,雖聽得各人念道,卻 +也不甚清楚;再一細聽,卻聽出他二人自己的兩個名字,說什麼若捉拿著了,還有賞銀 +五百兩。二人聽到此處,竇飛虎即將馬虎鸞暗暗一扯,馬虎鸞會意,當即走了過來。竇 +飛虎又向他做了個暗號,馬虎鸞更加明白,當即便借話說道:「咱們到這好一會兒,你 +們店主連招呼都不招呼,敢是瞧不起咱們是過客麼?既如此,除了你這家客店,難道沒 +有別家!咱們走罷,免得這裡受他娘的鳥氣。」說著就掉轉了身來,向店外就走。那主 +人先見他二人進來的時候,倒不在意,此時見他二人口中借話發作,又見他二人形色倉 +皇,便有些疑惑起來;再將他二人細細一看,與那賞格上所填的相貌,一般無二,因即 +嚇了一跳,暗道:「原來就是他兩個,怪道這般倉皇,欲借話發作,趁此逃走呢!咱何 +不作個見怪不怪,將那二人誑謊下來,先以好言安慰,再以美酒醉他,然後把他二人綁 +起來。聽說施大人早晚也要到了,將去請功,豈不是一件大大的財運麼!」心中想罷, +便即趕上前,向他二人說道:「二位尊客休得動怒,請寬恕小人接待來遲。 + + 只因小店過客甚多,往往有接應不暇之勢,難得尊客前來照顧小店生意,小人豈有 +將生意推出門外之理!只要客官住下來,所有一應茶水、面飯、米飯、酒菜,一切都件 +件精美;小二們包管一呼即至,尊客要什麼有什麼。在小人看,尊客還是在這裡住下罷 +,省得又去別家了。」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聽了店主這一番話,倒覺得委婉動聽,又見 +那店主人一團和氣,自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因也說道:「非是咱們要別家去住, +你瞧你家可有招呼麼?」那主人見竇飛虎等二人似有活動之意,因趕緊進言道:「你老 +如果住下,咱們必加倍照應,以贖前罪如何呢?」竇飛虎望馬虎鸞道:「兄長你意下如 +何?」馬虎鸞向竇飛虎道:「老兄弟,咱想這兒到處皆然,既是掌櫃的這般慇懃,咱倆 +就住下罷,不必三心兩意了。」竇飛虎聽他說「這兒到處皆然」一句話,也早會意是含 +著那件事了,因也接口道:「既是兄長看掌櫃的好,咱們就住下便了。」說著二人復又 +轉身進來。 + + 店主人見他二人進來,心中好不歡喜,當即帶著笑,將他二人引到店後那間空房內 +去。竇飛虎二人進了上房,將房子一看,果然潔淨,心中也甚歡喜,便就坐下。那店主 +人在旁說道: + + 「你老請坐,咱去喚伙計來伺候,並去打了面水、泡上好茶,請你老淨面、飲茶。 +」竇飛虎答應,那店主人出去。不一刻,店小二果然打了兩盆面水、兩壺好茶,擺在二 +人面前。竇飛虎二人先淨了面,這才喝了兩口茶。店小二在旁又問道:「你老還是先飲 +酒?還是等一會兒?如果就飲酒,可要什麼?你吩咐咱好出去叫喚。」竇飛虎道:「你 +家有什麼好酒菜,說兩件給咱們聽一聽,好便咱們揀來合意的要。」店小二道:「咱們 +店裡頂好的酒,是竹葉青、菊花黃、玫瑰露、原封的頂好高梁。 + + 菜是醋溜魚、白切雞、燒牛脯、雞子兒、油煎豆腐、黃芽菜、炸肉丸、炒雞絲、玉 +蘭片皆有,聽你老揀點罷。」竇飛虎道:「你就給我倆把那燒牛脯切二斤,把肥雞切一 +盤,黃芽菜、炸肉丸各做一件,竹葉青打上二斤。有面飯麼?」店小二道:「賣的是面 +飯,肉饅頭、糖饅頭、鍋貼兒、大餅通有的,你老要啥呀?」馬虎鸞道:「你就再給咱 +薄餅打上四十張,鍋貼兒做二十個,再拿兩碟甜醬就得了。」店小二答應,不一刻拿了 +兩壺酒、兩副杯箸、四個小菜碟,將桌子上排好。那四個小菜碟內,一碟是大椒黃芽菜 +,一碟是拌韭黃,一碟是豬肉,一碟是乳牛脯。竇飛虎在上首,馬虎鸞在下首,二人對 +面坐下。小二在旁又說:「你老叫的菜頃刻就來,廚房裡在那兒做了下鍋,一會就到。 +你老先飲酒罷。」竇飛虎二人便將酒壺拿起來,先斟了一杯,在口邊呷了一呷,覺得一 +陣清香直入鼻孔,暗道:「果然好酒。」於是一飲而盡。正要催菜,只聽外面喊道:「 +王家第二的快來端菜罷。」店小二聽喊,趕著答道:「來了。」一聲未完,早掉轉身出 + +去,頃刻間端了進來,在桌上一件件擺好。 + + 竇飛虎二人也就執著筷子,一件件嘗了滋味,覺得件件可口,心中大喜。 + + 店小二此時尚未退出,站在一旁伺候。竇飛虎就向店小二問道:「你可是姓王,排 +行第二?」那店小二隨道:「咱這店裡都叫咱做王家第二的。」竇飛虎又問道:「你掌 +櫃的姓什麼呢?」王二道:「姓賀名喚世保。」竇飛虎道:「你這店裡有多少人?在此 +開了幾年了?」王二道:「咱這店是家老店,連我家少掌櫃的已有三代。不瞞你老講, +南來的,北往的,誰不知道咱這賀二房,買賣公平,伺候週到。但是咱與你老兩位談了 +這半天話,咱還不曾請教你老兩位尊姓呀。你老尊姓呢?」 + + 竇飛虎見問,不敢說出真姓,隨口應道:「咱姓張。」指著馬虎鸞道:「這位姓李 +。」王二道:「你老兩位是打哪兒來的? + + 還是往北邊去?還是往南邊去呢?」竇飛虎道:「咱倆是往南邊去的。」王二又道 +:「你老倆向來做什麼貴業呀?」竇飛虎道:「咱向來做布業,這位李客人做煙業,一 +向是在北邊做買賣;現在因為有兩個朋友,咱倆到南方合作一家買賣,因此經過這裡。 +」王二道:「原來是二位大客人,小人倒失敬了。」 + + 竇飛虎又問道:「王第二的,你這店裡共計有多少伙計呀?」 + + 那王二道:「沒多少,連咱家掌櫃的,總計十七個人。到了忙的時節,還是照管不 +過來,所以常常得罪客人。所幸咱掌櫃的從來不曾見怪,都是笑臉相迎。因此來往的客 +人,只要住了一次,下次皆要到這裡來的。」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二一回 + +惡強盜因醉遭擒 賀店東半途送信 + + 話說竇飛虎與馬虎鸞一面飲酒,一面與王二閒談,王二也不厭煩,有心有腸在一旁 +回答。竇飛虎二人,不知不覺已將兩壺酒飲完;加之馬虎鸞更喜飲酒,今日見了這上等 +好酒,只顧在這裡痛飲,把那賞格上事忘了。兩壺酒飲完,王二在旁看得清楚,不等他 +二人叫添,他早到外邊又拿了兩壺進來。馬虎鸞二人,見他靈巧非常,心中甚喜。因又 +接壺在手,二人又斟上一杯,對面暢飲。馬虎鸞又問道:「王第二的,咱且問你:咱們 +方才進來的時候,那邊簇著許多人,在那兒看什麼,你可知道麼?」王二一聽此言,心 +中暗想:「你這忘八羔子、狗強盜,你還在爺爺跟前裝佯;你既裝佯,咱倒不能不告訴 +你,給你知道。」因說道:「你老不知,只淮安有一位總漕施大人,奉旨進京陛見,打 +從草涼驛經過。於前月二十六夜,在行轅內忽然來了兩個刺客,要刺他老人家。後來被 +他手下一個天下聞名的人,現在做了總鎮,喚做黃天霸,還有什麼副將、參將等一干人 +知道了,因此那兩個刺客就與他等大殺起來。哪知那兩個刺客本領高強,不曾被黃天霸 +等捉住,反而脫逃去了。因此施大人心中不甘,定要捉住這兩個刺客問罪。又恐這兩個 +刺客走遠了,所以各處行文,懸了賞格,就同古來那畫影圖形一樣。那些人簇在那看的 +,就是賞格上面寫得好不厲害,說是不論軍民人等,如有將那刺客竇飛虎、馬虎鸞二名 +擒獲著了,每名賞銀五百兩;如有知風報信,因而拿獲的,每名賞銀一百兩。有人看了 +這賞格,皆道這兩個刺客,大概本領是天下無敵,連那天下聞名的黃天霸,總也不曾將 +他拿住,還有什麼人能捉住他呢? + + 這張賞格,還不是空貼了嗎!咱看起來,這賞格也是不過他們做官不能不這樣辦法 +,好掩人耳目呢!你老兩位的明鑒可不是麼?」竇飛虎、馬虎鸞二人聽了小二之言,心 +中也覺有理,暗道:「有一個黃天霸,還有許多犬群狗黨,皆是能征慣戰之人,總不曾 +將咱等拿住,足見咱倆的本領,也可算得天下無敵了!」 + + 想罷,因說道:「王第二的,你這話果然不錯。就是咱倆看起來,這兩個刺客,也 +是拿他不住,那張賞格還不是白貼嗎?」 + + 說著好生得意,又一面大飲起來。 + + 他二人一壁廂暢飲,王二一壁廂暗道:「你這兩個死囚,死在頭上還不知道。眼見 +得用酒將他灌醉,好歹拿去施大人那裡獻功。」王二盡管暗想,他二人的兩壺酒倒又飲 +完。竇飛虎飲了兩壺卻也夠了,惟有馬虎鸞最是貪杯,只要有了酒,雖把刀架在他頭上 +,他皆不顧,還是吃酒,總要吃到爛醉如泥的時分,他才丟手不吃。此時的酒,只不過 +有了十分之四,他哪裡就肯不吃呢?因又叫小二去添。王二答應,即刻又去添了兩壺進 +來,不一刻倒又飲完。馬虎鸞又喊添酒,王二在旁暗暗驚道:「這兩個死囚,如何酒量 +這般大!我家竹葉青,從來不曾有人能吃兩壺,只要到一壺多些就要醉的;任他大量, +至多兩壺,從無不醉之理。他兩個已經各人三壺了,還是要添,難道這酒不曾吃在他肚 +子裡,吃到隔壁人家去了嗎?且不管他好歹,把他灌醉,好給咱獻功得財。」想罷,又 +去添酒。竇飛虎見王二出去,便低低向馬虎鸞道:「兄長,你老可留些量罷,不要吃醉 +了誤事。咱們雖不怕人,到底是醒的好,醉了究竟有些不妥當。」 + + 這一句話,方才把馬虎鸞提醒過來。正要回答,卻好王二將好酒又打了兩壺進來。 +馬虎鸞接著壺,又斟上一大杯,向飛虎說道:「咱們吃了這杯,也可吃飯了。」飛虎道 +:「可吃飯了。」 + + 因向王二道:「那薄餅可曾打好嗎?」王二道:「早好了,你老就吃嗎?方才兩壺 + +酒還不曾飲完呢!」竇飛虎道:「你去取來,咱們就要吃的。這兩壺酒還怕不完嗎!」 +王二答應,轉身出去取餅,一會子餅取進來。二人便將酒壺放在一旁,來拿餅吃。此時 +竇飛虎已吃得有八分醉了,馬虎鸞竟是有九分醉了。 + + 你道為什麼方才已不過十分之四,怎麼頃刻間就醉到九分呢? + + 諸位有所不知,剛才王小二拿進來的這兩壺酒,雖然同從前的一色,卻是加了些作 +料進去了。就是如那《水滸傳》上所說的蒙汗藥,因此馬虎鸞吃了一杯,就醉到有九分 +了。 + + 且說竇飛虎已醉了八分,勉強吃兩張薄餅,便就不能吃,就想去睡。馬虎鸞正吃之 +間,忽覺頭一暈、眼一花便坐不住,登時就往後一仰,跌倒在地。竇飛虎雖然想睡,心 +中卻又明白,一見他倒下來,心中暗道:「這怎麼了?咱倆俱醉了!咱雖不曾醉倒,如 +何也是四肢無力。萬一此時有人將咱倆暗算起來,卻才是睜著眼自投羅網呢!」一面想 +一面也就不覺得睡去了。王二在旁看得清楚,只見他二人仰面朝天,酣呼大睡。當下飛 +奔出屋,走到店東面前,說道:「小掌櫃的,那兩個狗強盜已醉倒了,現在都已睡熟了 +,你老去動手罷。」店主一聽,好不歡喜,趕著邁步上前,走到屋一看,果然不錯,竇 +飛虎與馬虎鸞二人俱是酣呼大睡。 + + 當下店主人即與王二先將他二人的包裹打開來一看,只見裡麵包著有二三百兩銀子 +,外有一把兩刃刀,一副雙鉤。店主人看見這兩件兵器,知是他二人所用之物,因代他 +二人拿出來,叫小二在外面藏好,防備他二人醒來拿起來殺人。將他的兵器拿去,他雖 +醒來,也就英雄無用武之地了。又在飛虎身旁搜了一回,並無他物。復在馬虎鸞身上去 +搜,搜到腰間,有一件東西,有八寸長一個竹筒。店主人也不知何物,拿在燈下仔細一 +瞧,見竹筒兩頭俱是消息兒,因此便不敢動,想是裡面有什麼傷人之物。幸虧他自家小 +心,若稍一大意,一定是要受傷的。 + + 原來這竹筒內就是馬虎鸞所用的三稜箭暗藏在內。主人若要取出來看看,那就不妙 +了。店主也就將三稜箭放在一旁,叫小二拿出去,與那兵器放在一起。這才命王二尋了 +兩根粗麻繩,又喊了五六個伙計進房來,大家一齊動手,去捆竇飛虎、馬虎鸞二人。大 +家七手八腳,一面捆一面罵道:「你這兩個忘八羔子,施大人是當今的一個清烈賢臣, +自從有了他老人家出來,代我們這些百姓除了多少害。你這兩個狗強盜,不思改邪歸正 +,又要仗著自己的本領,做那無法無天的事,前去行刺他老人家。 + + 幸虧黃天霸老爺與一眾英雄知覺,與你們格鬥了一夜。施大人不曾被你害了性命, +不然就送在你兩個狗強盜手內了。」罵著,早將二人綁縛起來,拋往一旁,賀店主率領 +眾人出房而去。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二二回 + +恨店東馬虎鸞殺店 擒巨盜黃天霸施鏢 + + 話說竇飛虎、馬虎鸞二人因醉酒之後,被賀家店的老闆率領店伙將他二人綁縛起來 +,將他二人所有的兵器悉數取出,藏在一旁,把他二人閉在一間空房內。賀店主一至天 +明,便趲趕去迎施公送信,好獻功領賞。沿途迎去,不到五十里光景,居然迎到施公的 +台駕。當下便由施公手下人傳告進去,一聞此言,當即傳賀世保問話。賀世保走到前面 +,見了施公。參見已畢,施公便問了姓名,又將拿住情形問了一遍。賀世保一一述說, +因道:「小人雖將那兩個強盜設計擒獲,綁縛在店,惟恐該盜本領高強,萬一醒來被他 +逃脫,不但有誤大事,小人還要受傷。 + + 務求大人速派大將前去,將他押解來此,聽候大人懲辦,方有不誤。」施公道:「 +爾所言甚是有理,本部堂便即刻命人前去便了。你且帶路,候驗明本身不誤,自當領賞 +。」說罷,令賀世保退下。賀世保也就磕了一個頭,退下來。施公即命黃天霸、李昆、 +關小西、賀人傑四人前去。當下四人答應,即刻跟隨賀世保而去,暫且不表。 + + 再說竇飛虎被綁之後,到了天明時,酒已醒了。但覺身上四處疼痛,四肢皆動彈不 +得,心中暗道:「還是吃了兩壺酒,醉到這樣也是有的,為何身上痛得如此,這是何故 +?」此時倦眼迷離,欲將兩手來揉兩眼,正欲抬手,哪裡抬得上來?卻是被綁在背後。 +竇飛虎這一驚非同小可,趕著睜開眼向旁邊一望,見馬虎鸞也被綁在一旁,還未醉醒, +尚在那邊鼾睡。竇飛虎看畢,更加吃驚,暗道:「咱倆上了那忘八羔子的當了,他用酒 +將咱倆灌醉,設計害咱倆,他定是前去報功了。也罷,且待咱掙脫起來,若不逢命絕, +尚可掙脫逃走;萬一應死在這忘八羔子手裡,也是命裡所遭,不可設法。」一面想一面 +就運起氣來,預備將身上綁的繩索全行掙斷,他便可脫身了。哪知運好一回氣,用盡平 +生之力來掙繩索,再也掙不斷;心中著急,又平平氣,預備再掙。卻好馬虎鸞已是將近 +要醒了,竇飛虎在旁只見他打了一個哈欠,也是想用手擦眼,忽然兩手抬不起來。他便 +即此一急,早將酒嚇到九霄雲外去了,當下已是醒來,向旁邊一望,見竇飛虎也睡在一 +旁。他疑惑竇飛虎尚不知道,即便喚竇飛虎:「你醒來,咱們倆被店內那忘八羔子暗害 +了!你醒來罷。」竇飛虎不等他說完,當即說:「小弟早知道了。欲要掙脫,無奈用盡 +平生氣力,只是掙脫不開。兄長尚有什麼法麼? + + 要想一想才好。不然,難道我們倆還束手待斃嗎?」馬虎鸞聽了此言,只急得三屍 +冒火,七孔生煙,大叫一聲道:「真氣殺我也!大江大海總走了過來,皆不曾存什麼畏 +避,不料在這陰溝裡遭風,須放著咱掙不脫,若能掙脫開來,不把這一起忘八羔子殺個 + +盡絕,咱誓不為人。老兄弟且等著,不要懼怯。」說著便將渾身上下的氣運足了,便來 +掙斷繩索。不一刻氣已運足,只聽他又大叫一聲道:「咱道你是鋼繩鐵索,也不過是兩 +根麻繩,就想將老子綁住麼?去罷!」一聲未完,只聽咯噔咯噔幾聲響,早見身上所有 +的繩索,一寸寸如刀斬一般齊斷下來。竇飛虎在旁好不歡喜,因急喊道:「兄長!可速 +來將咱解下,好去一起動手,將這伙忘八羔子殺個乾淨,以泄心中之恨。」 + + 此時,馬虎鸞正欲去親解竇飛虎的繩縛,忽見房門外擁進七八個店伙來。因在外邊 +聽得裡面大聲喊叫,恐有失誤,怕他們掙斷繩索,所以趕將進來。個個手中皆執著木槓 +、門閂等類,以防不虞。馬虎鸞一見這些人進來,知道他們是預備要爭鬥的光景,他也 +等不得去解竇飛虎的綁縛,便去取他的兩刃刀,好待廝殺。哪知掉轉身去取兵器取不著 +,包裹都沒有了。你道他可急不急,又向腰間一摸,想取三稜箭出來去打這伙人,哪知 +也不見了,這才知道是被店中人一起搜去。此時馬虎鸞也顧不得手無兵器,又見外面進 +來這一伙店小二,已是拿著門閂、木槓,蜂擁打來。馬虎鸞就大喊一聲說:「好一伙忘 +八羔子,膽敢暗害爺爺麼!還把爺爺的兵器藏了個乾淨。爾等以為爺爺失了兵器,就不 +能與爾等廝殺。好小子來得好!看爺爺的手段罷。」 + + 說著便進身去打,卻好那七八個小伙計,皆是一擁而上。馬虎鸞先閃躲了一會,得 +了空便進了檔,見迎面有個小伙計,舉著大槓子當頭打下。馬虎鸞說聲:「來得好!」 +只見他將腰一彎,右手一起,認定迎面來的那小伙計一衝拳,正迎他小腹上打去。 + + 那小伙計萬來不及讓,早中了一拳,「哎呀」一聲,一個端坐子,跌倒在地下。只 +聽得乒乒乓乓,所有進來七八個小伙計,皆被他打死的打死,打傷的打傷;還有見事不 +妙,趁著腿快溜出來的。 + + 馬虎鸞正打得落花流水,以為可解了竇飛虎的綁縛,趁此逃走了。正要去解竇飛虎 +的繩索,又有十來個莊漢,手中拿著釘耙鍬鋤之類,蜂擁進來。內中還有兩個人,拿著 +兩柄鍘草的刀。馬虎鸞大喜,心中暗道:「將這兩把刀奪一把過來,咱便可以無虞了。 +」正是心中暗想,那些莊漢已一齊不分橫堅直打過來;馬虎鸞也不分青白橫豎,打了過 +去,一陣遮攔隔架,已打倒了幾個;兩隻眼覷定那拿刀的兩個人,只聽他大喊一聲: + + 「進來。」直奔拿刀的兩個打去。那拿刀的兩人,見他惡狠狠的打過來,也就惡狠 +狠的舉刀就砍。馬虎鸞卻毫不畏懼,見兩個來的切近,他便鑽身進前。那人便舉刀砍下 +,他便趁勢往上一托,卻好將那人執刀那雙手腕抓住,就此用勁一捻,那人已痛入骨髓 +,這把鍘刀早已離了手,只聽噹啷一聲,拋落在地。 + + 馬虎鸞也不去拾,復覷定那一個,趕著飛起一腳。那一個不曾防備,又復跌倒在地 +,手上的鍘草刀又拋落下來。還有那些莊漢,見又打倒了兩個,還不肯甘心,還是向前 +亂打。馬虎鸞殺得興起,也不管他有鍬鋤之類,就一陣亂衝亂打,早把那些莊漢打得個 +個倒退,再也不敢上前。馬虎鸞此時才把鍘草刀從地上拾起來,退轉身進房,就拿這刀 +去割竇飛虎的綁縛。竇飛虎爬起來,馬虎鸞就將手中的鍘草刀,分了一把與他。二人說 +道:「咱倆就是走,也要勒令他將咱倆的兵器交出,前途方保無虞。 + + 不然怎麼樣去得?」二人正在計議,要到後面搜尋賀世保,忽又聽得一片鑼聲,接 +著人聲鼎沸。竇、馬二人正要趕緊逃走,忽見從半空中飛進一隻金鏢來。畢竟馬虎鸞中 +鏢不曾,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二三回 + +賀人傑追趕馬虎鸞 關小西捉拿竇飛虎 + + 話說馬虎鸞、竇飛虎二人,聽得一片鑼聲,人聲鼎沸,知道不妙。正思逃走,忽從 +半空中飛進一隻金鏢,認定面門打來。 + + 馬虎鸞說聲:「不好!」趕緊向旁邊一閃,那只金鏢卻不曾打中。只聽撲撲兩聲, +從對面屋上跳下兩個人來。再一細看,卻是黃天霸、李昆二人。彼此見了面也不搭話, +黃天霸舞動單刀,直奔馬虎鸞。李昆舞動樸刀,直奔竇飛虎就砍。 + + 我且先說黃天霸,一刀認定馬虎鸞砍去。馬虎鸞趕著將鍘刀向上一架,就勢向旁邊 +一撇,隔開黃天霸的刀,便急急還了一刀,認定黃天霸半腰掃去。天霸急抽刀向中間一 +隔,隨即向邊一撥,早將鍘刀撥在一旁。馬虎鸞見這一刀不曾砍中,又被他撥開,便即 +從下面往上一翻,這叫做海底撈月,向天霸腦門上砍到。天霸向旁邊一跳,讓過一刀, +跟著就翻起一刀,向馬虎鸞左肋下搠進。馬虎鸞也將刀隔住,兩人一來一往,鬥了七八 +個回合。馬虎鸞總礙著兵器不合手,又因在店房內不好施展,因就一面殺一面向外退, +居心想退到店屋外面院落中間,可以大展武藝。黃天霸的心也是如此,兩人皆生了這般 +心,所以兩人也就一齊想到院落內廝殺。哪知兩人鬥來鬥去,總不能出那間店屋。此時 +兩人殺得興起,馬虎鸞一聲大喝道:「黃天霸你這小子,且住一住手,咱與你有話講, +若用暗器傷人就不算是好漢。咱倆在這屋內廝殺,總不能各顯神通,多半礙手礙腳;咱 +倆且到院落殺個痛快,你敢與你爺爭鬥麼?」黃天霸居心本想在院落內去殺,難得馬虎 +鸞說出這話,正中心懷,當即罵道:「好雜種!既如此說,咱老爺還懼怕你不成!咱們 +走。」說著,兩人都一個箭步跳在院落當中。 + + 馬虎鸞也不等天霸站定,就急急的出其不意,一鍘刀向天霸殺來。天霸喝一聲:「 +好!」當即將兩足一縱,離地有五六尺高,讓過鍘刀。馬虎鸞這一刀又砍了個空,正想 + +拔回來再砍,哪知天霸的刀已用個泰山壓頂的架式,當即砍下。要在旁人,這一刀萬萬 +躲不過去。可是馬虎鸞當一刀砍空了時,他早防備到這一著,因急急的將身子一縮,等 +他的刀離當頂逼近,他便一縱,這叫做毒蛇出洞,早已縱到一邊。天霸的刀欲要收住不 +往下砍,卻萬不能夠。只聽喀嚓一聲,將院落中的一塊石板,砍得粉碎,只見火星亂進 +。天霸說聲:「不好!」正要將刀提回,不提防馬虎鸞的鍘刀,從他背後也用了個泰山 +壓頂的架式,向天霸也砍來。天霸知道定有此著,卻也不慌不忙,將手中刀執定十二分 +的足勁,等馬虎鸞刀來得切近,他便出其不意一個翻身,背往下,臉望上,手中刀一翻 +,認定上面的將這刀一隔,只聽叮噹一聲,兩把刀金光亂進。接著又是一聲響亮,原來 +馬虎鸞的鍘刀,被天霸的刀削去了一段,擲落在地,所以有這一聲響。馬虎鸞當下一看 +,吃驚不小,暗道:「此刀一折,咱的性命恐不能保。」復又想道:「怕什麼?只要拚 +得命,還怕敵不過他麼?」正想之間,天霸的刀又到。此時天霸卻欺他手中無合手的兵 +器,因此一刀連一刀,一刀緊一刀,如旋風般砍來。 + + 馬虎鸞先還用那半段的鍘刀,遮攔隔架,鬥了十數個回合,索性將那半段的鍘刀拋 +去,憑著赤手空拳與天霸爭鬥。只見他蹦縱躥跳,閃躲避讓,身軀卻再沒有同他那種靈 +便。雖是天霸武藝高強,刀法精妙,不曾傷他一下,還把天霸鬧得要發昏。正在心力並 +用之時,居心想這一刀發出去,就要傷了馬虎鸞的要害。哪知馬虎鸞更加狡猾,不知不 +覺躥到天霸背後,順勢右手一起,急將天霸的胳膊就順一挈,左手便來奪刀。天霸不防 +備,胳膊被他挈住,正要將那雙手來打馬虎鸞,早被虎鸞將刀奪住。 + + 天霸沒法,又恐將刀被他奪去,自己反倒赤手空拳,急中生計,便趕將右手一起, +一劈掌認定馬虎鸞手腕一剁;馬虎鸞手一鬆,不期那把刀就拋落在地。天霸也來不及去 +拾,只得將那被馬虎鸞挈住的一雙胳膊,就用力一掙,算是掙脫下來,趕著一翻身,又 +與馬虎鸞交手。 + + 所幸賀人傑在房子上,看得清清楚楚。見天霸沒有兵器,便舞動軟索銅錘,從屋上 +跳下,就來助戰。馬虎鸞見屋上跳下一人,瞥眼一見,就是草涼驛隻身保護施公的那個 +小孩子。此時見天霸有人來助,他也有些懼怕,惟恐隨後還有人來。雖然自己本領高強 +,到底寡不敵眾。並且不知竇飛虎究竟勝敗如何,只得思想逃走。當下覷定空處,向著 +天霸虛打一拳,撥轉身躥蹦跳縱,一路飛跑出去。黃天霸見他逃走,想要取鏢打他,卻 +好賀人傑從後趕去。天霸就趁此在地下將刀拾起來,也就趕了出去,及至追到店外,早 +已不知二人去向。隨後,黃天霸趕了一回,仍無蹤跡,只得回來,暗道:「好在馬虎鸞 +手無寸鐵,又無暗器,大概人傑也吃不了他的虧。」掉轉身回至賀二房,卻好李昆與關 +小西二人,已將竇飛虎捉住。 + + 你道如何捉住的?先時那竇飛虎與李昆竭力抵敵,看李昆已有些敵不過,可巧關小 +西從店外進來,不問青白,一路花刀也就將竇飛虎殺得頭昏目眩,難以對敵。哪知竇飛 +虎手中的鍘刀,又被關小西的倭刀削去一半,卻萬萬不能抵敵,因思逃走,卻又無處可 +逃。那時就急中生計,卻好店內放著一隻鐵香爐,便急急搶在手中,認定關小西拋去, +關小西怎能不讓。李昆欲待動手,卻被他奮身一縱,上了房簷,撒腿就跑。李昆一見他 +逃走,哪裡肯捨,當下也就上了屋,急將彈子掏出,按在那弓上,急急認定竇飛虎的背 +後頸子上一下。竇飛虎此時卻只顧向前逃命,萬難兼顧後面,因此不提防中了一彈;急 +將臉掉轉過來,就望後看,再也沒有那般巧法,李昆第二個彈子又到,正打中面門。竇 +飛虎一聲「哎呀」還不曾喊出來,李昆又一彈打到,正中左眼。竇飛虎血流滿面,痛不 +可忍,只聽咕咚一聲打從屋上滾跌下來。關小西見屋上滾下一人,就近一看,正是竇飛 +虎,因又舉起倭刀背,在他腿上砍了幾下,竇飛虎此時真個不能動彈了。當下關小西就 +招呼李昆下來,遂用繩索將竇飛虎四馬倒攢蹄捆個結實,拋在一旁。綁縛停當,黃天霸 +已是回來,便將追逐馬虎鸞不著,並賀人傑追尋前去不知去向的話,說了一遍。關小西 +、李昆二人,便急急說道:「好在竇飛虎已經捉住,不如咱們再分頭去趕罷。」畢竟以 +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二四回 + +馬虎鸞力竭勢窮 賀人傑餐風宿露 + +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李昆三人,正議分頭去趕馬虎鸞,好幫助人傑。忽聽外面傳 +說進來:「大人到了。」黃天霸等一聽,當即迎接出去,正好施公下轎,天霸等上前請 +安。施公進店內坐下,天霸就將馬虎鸞仍復在逃、竇飛虎業經就獲、賀人傑追趕馬虎鸞 +不知去向的話,說了一遍。施公道:「黃賢弟! + + 賀人傑既追趕馬虎鸞不知去向,諸位賢弟也須趕緊分頭去趕。 + + 賀人傑年輕好勝。但是三位殺了一日,皆辛苦了,可在此稍微歇息,本部堂再派旁 +人,再分頭去追。」即向計全、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四人說道:「四位賢弟,分頭 +去趕一趟,務要將人傑尋到。至馬虎鸞能否就獲,倒也不必偏執,就此一行,不可有誤 +。」計全等四人當即答應,轉身出店,飛趕而去。暫且不表。 + + 且說施公見竇飛虎已經捉住,當下便令天霸把賀世保傳來,誇獎了兩句,並著他去 +查受傷人。等一會子,賀世保進來跪稟道:「小人查得本店共計受傷八人,身死一人; +本鎮莊漢受傷五人,卻無死亡。」施公又命天霸去看。天霸即一同賀世保,將身死、受 +傷的人驗看屬實,回來稟明。施公又命將身死的備棺成殮,並將屍屬傳來,所有棺殮一 + +切等費,均由施公發給,並賞恤銀五百兩;受傷的各給紋銀五十兩,備以養傷。賀世保 +店中所毀物件,著估價加倍賞銀,亦如數發給。當下又命本鎮地甲前來,飭令他到本地 +方官衙門稟明,並拿了一封名帖,令施安隨同地甲去請本地方官。 + + 次日本地官即來,施公交代清楚,所有賞給各項銀兩,均著本地方官如數發給,准 +其正用開支。本地方官哪敢不允,並將竇飛虎押解回衙,即行就地正法。吩咐已畢,地 +方官告辭而去。 + + 看書的人看到此處,又要說我作書的人胡說了。怎麼一位欽差大人,沿涂經過各地 +方,沒有該管地方官,要拿了帖子去請,哪裡有這等事?諸位有所不知,只因施公已在 +先札飭各地方官,所有經過各地方,該管地方官毋庸出境迎接並轉差各事,理宜關心民 +事為重。所以各該管地方官知道施公言出法隨,不在這些浮文末節上講究,因也遵命照 +辦。這皆是施公清廉的好處,若放在那些專好禮節兒的大員,經過處所,該管地方官若 +不出境迎接,也便大怒起來,輕則借端記過,重則借詞參劾,此等人還是好的。更有一 +種貪婪的,所有經過的地方,各該管地方官還要送程儀路費,若送少了,心中還不願意 +。試問這些程儀,難道真是地方官的腰囊麼?俗語說得好:「官出於民。」 + + 也還是剝削民脂民膏,取諸庶人,供彼所欲。施公知道這等弊端,又以保民為重, +所以才這等做法,不然倒不算得是清烈賢臣了。閒話休表。施公命本地方官即日回衙, +不必在此伺候。 + + 本地方官不敢違背,只得唯唯聽命,告辭而去。這裡施公就在賀二房住了一夜,次 +日一早,也就起身。 + + 再說馬虎鸞自逃出賀二房,以為可以就此高飛而去。哪知賀人傑又從後緊緊追來。 +馬虎鸞見他追逐得緊,要欲與他對敵,又恨手無寸鐵;如不與他對敵,追到天邊,也是 +要被他追上的了。直殺了一日,腹中也有些饑餓,身上也有些困乏,跑也跑不快了;又 +看天色又將曉了,到此時真個窮無所之,毫無法想。 + + 正是一面跑一面想:作何區處呢?忽見前面有一帶大樹林。馬虎鸞見這一座大樹林 +,好不歡喜,當即一口氣直向樹林跑去。 + + 你道他為何向樹林跑去?自來做強盜的有個入林不追的規矩。 + + 他仇深似海,只要一個人了樹林,後面追的人便要止步。為什麼呢?只因樹林叢密 +,前面的人已經入了樹林,後追的人看著裡面,不甚清楚;若再追趕入樹林,萬一前面 +的人伏在林內,趕他的追了進來,便放了一件暗器,後面的人不及防備,那不是自投羅 +網麼?所以後面趕的人,一見前面的人進了樹林,他便止步不趕,為的是防備暗器。馬 +虎鸞見著樹林,所以心中大喜,便一口氣鑽入進去,便以為賀人傑必不進來追趕。哪知 +賀人傑明知有此規矩,他偏要趕了進去。雖說他的好勝心重,偏要趕了進去,卻也免不 +得小人行險僥倖。馬虎鸞一見人傑復趕進來,若在平時,人傑今日是吃定苦了。可是馬 +虎鸞所有防備的暗器,早被賀世保代他收藏起來,這也算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 + 人傑既入了樹林內,虎鸞心中-想:「咱若在平時,今日叫這小子雜種定然命喪我 +手,只恨手無寸鐵,暗器又被那忘八羔子的賀世保偷去,這便如何是好!」因就急中生 +計,何不如此如此?是以在樹林內各處藏躲,賀人傑也是無可如何。他二人就趁著月光 +,在樹林內鬼鬧了半夜。 + + 到了二更以後,馬虎鸞忽見樹林內西北角上,有了所大村莊,因復想道:「咱何不 +抽個空,再跑出樹林,向那村莊上借住一宿,他就不能再來追趕。」心中想罷,便一溜 +煙跑出樹林去了。人傑正是在那裡急得三屍冒火,七孔生煙,捉也捉他不住,趕也趕他 +不及,忽然間不見虎鸞的蹤跡,心中更是氣惱,因道:「難道他飛上天去了不成麼!」 +於是在樹林內,又尋找了一會,只是不見。此時人傑實在身體也困乏了,又想道:「這 +狗強盜,既不知去向,咱也困乏起來,此地又無村莊可以投宿,不如且在林內歇息一夜 +,明日天明,再做計議便了。」心中想罷,就席地坐下,歇息片時。不料坐下未久,兩 +個哈欠一打,不知不覺睡著了。幸虧在林內,雖是孟冬天氣,夜間不免風霜侵骨。所幸 +他睡的所在,是靠著一株極大的樹根,上面又是樹枝密交,尚不曾為風霜所苦。他因辛 +苦極了,也不知道寒氣逼人,一覺直睡至天明,還未睡醒。忽然間耳畔有人喊叫,他才 +驚醒,兩眼一睜,詫異道:「計伯父!你老為何也到此處?」 + + 原來叫喚他的人是計全。當下計全就將來意說明,他才知道。 + + 因向計全說道:「小姪趕馬虎鸞到此,他便進了樹林。小姪本不敢追近他,卻因他 +手無寸鐵,料他不能奈何,因此也就趕入林中。實指望將他捉住,哪知咱四面兜拿,他 +卻四面藏躲,隱隱忽忽,直鬧昨夜三更以後。小姪偶一疏防,早被他逃脫不知去向。小 +姪彼時因夜深了,又無處可以投宿,身上又睏乏起來,因席地坐下來暫且歇息。哪知才 +坐下,不知不覺就睡著了;若非伯父到來喊叫,小姪還不能就醒呢。」計全道:「你睡 +在這裡,也不怕風霜侵骨麼!」賀人傑道:「小姪倒不覺怎麼冷。」 + + 二人正在談論,計全忽見林外頭西北角上,有所村莊,因作驚訝道:「原來那邊還 +有一所大村落,賢姪昨夜可曾看見麼?」 + + 賀人傑被計全這句話一說,即便看去,果見林外一所大村落,因答道:「小姪昨夜 +不曾看見。」計全道:「吾料馬虎鸞這小子,定然向那村落中投宿去了。」賀人傑道: +「伯父怎麼見得?」 + + 計全道:「賢姪到底年輕,不知他的詭計。他料你在此,只管與他追趕,斷不致再 +有去處,即使見有這所村落,他亦料定你斷不疑惑他前去。為什麼呢?他卻存了這個見 + +解,以為你的心,覺得他可以前去投宿,難道你不會再趕前去。所以料定你料他不敢去 +的。他偏料你所不及料,卻好你也不曾看見這所村落,只也是他不該朝擒。就便昨夜賢 +姪看見了這所村落,賢姪可去趕不趕呢?」賀認杰道:「誠如伯父所言,小姪也料他斷 +不敢去。為今之計,伯父已到了,小姪可也仗膽了,不論他在那裡不在那裡,咱們暫去 +尋他一尋。在伯父意如何呢?」計全道:「此言正合吾意。」因此二人又追趕去了。畢 +竟尋得馬虎鸞不曾,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二五回 + +大樹林虎鸞遁跡 花豹村人傑尋蹤 + + 話說計全與賀人傑出了樹林,直奔林外西北角那所村莊而去。你道這村莊是何地名 +?原來喚做花豹村。只因當日有一隻花斑的野豹在此村中,居民受害不淺。後來有個風 +水先生在此經過,知道那花豹厲害,便令村中將名改換叫做花豹村,可以免其豹患,因 +此就叫做花豹村了。這村中聚族而居,約十數家人家,皆是姓花,平日皆以打獵為生。 +內中有莊首叫做花熊,綽號賽活猴,其人生得尖嘴削腮,約有三十多歲,習就了一身好 +武藝。在這莊中,算他是一莊之主,卻有一層好處,平時仗義疏財、扶危濟困;更喜打 +抱不平,無論你是什麼人,只要落難來,他無有不幫忙的;慣用一把牛耳潑風刀,有萬 +夫不當之勇。莊上十數家,每家的男子,沒有哪一個不學武藝。他自己家中也養有十數 +個莊漢,也是個個武藝精強。平時放出各山打獵,得了禽獸,便拿去城中變賣,得的錢 +也是大家均分。此外有百數十畝良田,只有夫婦兩個,倒過得極其舒服。官不差、民不 +擾,做一個小小富家翁。他卻有一門親戚,也是赫赫有名的人,就是殷家堡殷龍。那殷 +龍卻與他是姑表兄弟。殷龍的妻子就是他的胞妹。這花豹村離殷家堡不過四十里地,一 +個在東南,一個在西北。這日他已經睡覺,忽聽有人叫門,他便命人出去動問。卻好就 +是馬虎鸞前來投宿。 + + 馬虎鸞卻不曾說出是行刺施公,被賀人傑追到此,力窮無所之;他卻說是往南方有 +事,不意在中途被盜,將盤川盜去,險些兒害了性命。現在正往南方,不意又走過了宿 +頭,因此前來暫借一宿。那莊丁見他說出這些話來,便進去告知主人。花熊聽說,只以 +為他遇盜情實,又走過了宿頭,當即命莊丁請他進去。花熊將他一看,見他頗有英雄氣 +概,於是便問他的姓名。 + + 馬虎鸞卻不敢說出真實姓名來,改了一個姓,他說姓熊名喚如虎。花熊也就信以為 +實,當晚又具餐以待。兩人飲酒之中,又問他可會武藝。馬虎鸞見問,倒也不曾瞞他, +當下說道:「也曾學過,但不過不精。」花熊見他會武藝,便請他試演了一回,雖都平 +常,也還過得去。因又與他說道:「不怕尊駕見怪,如尊駕這般武藝,遇見了一個初出 +來的,你還可以抵敵;若是老江湖上的人,要吃他的虧了。在愚下看來,如尊駕這樣, +能再練三五年,便可以去南到北,不患有強盜打劫了。」馬虎鸞聽花熊說了這番話,口 +中雖是唯唯,心內卻暗暗笑道:「你真個是『門縫子看人,少所見而多所怪了』。咱今 +日是因手無寸鐵,不得已故意如此,若在平時,我把武藝顯出來,要把你嚇死呢! + + 不必說你一個花熊,就是數十個花熊,也不是咱爺爺的對手。」 + + 當下只得暗笑了一回。兩人飲酒已畢,花熊就留他在西廂房住下。次日即交天明, +他便起身就要告辭,花熊再三留道:「你我雖是萍水相逢,這也不可多得。尊駕既已到 +此,敢多留一日,愚下也稍盡地主之情。」馬虎鸞推辭不過,只得不走。當時花熊備了 +早點,請他用點心。 + + 二人正在用點之時,忽見莊丁又進來說道:「回莊主爺知道:外面有兩個官家的模 +樣,說是奉施大人之命,特地過來拜望莊主,有話要說。」花熊見說,心中暗道:「咱 +向來與什麼施大人不曾見過,平時也絕無來往,為什麼特地差人前來拜望? + + 這倒有些奇怪。」因問道:「這兩個差官有多大年紀?姓甚名誰。」那莊丁道:「 +一個叫計全,約有四十歲上下;一個姓賀名人傑,不過二十歲上下。」花熊見說,當下 +便命莊丁去請,莊丁答應出去。這裡馬虎鸞聽計全、賀人傑前來,知道一定是尋他的, +卻也不便說出。若是見面,免不得就要動手;若即告辭而去,又要為花熊所疑。因暗想 +道:「何不如此如此,做個脫身計呢!」因假意說道:「尊府貴客到此,在下理當迴避 +。」 + + 花熊見他如此說法,也是禮尚應有之事,當下也說道:「這在下也向來不相識,今 +既前來,也不得不請他一見,但不免有慢尊駕了。好在這兩位到此,料個也無甚緊要事 +件,不過一見而已。縱使有話商量耽擱稍久,在下也可囑小兒出來相陪尊駕,倒未免對 +不起了。」馬虎鸞見他答應,好生歡喜,當即避了過去,仍到西廂房內,靜聽計全等有 +何話說。 + + 你道計全、賀人傑為何也尋到花熊莊上呢?只因他二人到了莊前,並無別姓,問了 +一遍曾有人前來借宿?別家皆言沒有。 + + 二人正在疑惑,忽見旁邊有個莊丁插口道:「咱今日早聽見說,因大莊主家昨夜來 +了一人,他家投宿,不知可是此人?」計全聽說,便追問道:「你們大莊主家住在何處 +?他姓甚名誰。」 + + 那莊丁道:「咱們這莊上無別姓居住,皆是姓花。咱們大莊主就是這莊上的首領, + +單名叫個熊字,綽號賽活猴。只因他老人家平時仗義疏財,無論遠方近地,有人前來, +或是投宿,或是借貸,他老人家無不應允。因此借宿的人時常有的。不知你們二位長官 +尋的是何人?可到他家問一問便知道了。」當下莊丁就指引他二人前去。 + + 計全、賀人傑在莊門外等了一會,見莊丁走出來請他二人進見。計全心中大喜,當 +與賀人傑二人跟著那莊丁走了進去。 + + 才進了二門,早見裡面走出一個人來,身穿紫花布棉袍,頭戴暖帽,腳穿扳尖趿鞋 +,黑黝黝的面皮,兩道長眉,一雙凹眼,大鼻樑闊口,迎接出來。計全將他一看,知道 +必有本領,而且不是兇惡之人。正要上前動問,只見莊丁走到面前說道:「這就是來拜 +我莊主的兩個長官。」花熊見說,趕著趨步上前,將手一拱道:「二位長官請了!不知 +二位長官駕到,小人有失恭迎,尚乞恕罪。請裡面坐罷。」計全與賀人傑也就拱手答道 +:「倒驚動了。」花熊見計全二人實在是兩個英雄的長官,而且毫無刁氣,沒有官家的 +架子。再一細看,兩人皆是短衣紮袖。 + + 計全背後插著一柄單刀,賀人傑腰間掛著一雙銅錘。花熊看畢,甚是不解,便讓計 +全、人傑二人到了廳上。計全二人復又與花熊行禮,各還一禮,然後分賓主坐下。有莊 +丁獻上茶來,花熊便開口道:「二位長官是從哪裡到此,尋找小人有何見諭?」 + + 計全道:「一來久仰大名,特來拜望;二來動問一事。」花熊道:「有何吩咐?」 +計全道:「因總漕施大人奉旨進京,路過草涼驛,於夜間進來兩個刺客,要報仇雪恨, +一名竇飛虎,一名馬虎鸞。現在竇飛虎已在毛家營賀世保家擒獲,當即就地正法;那馬 +虎鸞因他當場逃走,奪路而去。賀人傑在後追趕,直追至尊居前面那樹林之下,馬虎鸞 +進了樹林。咱這位老賢姪也追進樹林,還在林內相鬥了兩個更次。忽於二更時分,馬虎 +鸞忽然不見,復又被他逃脫。彼時因夜靜更深,難以追趕。今早才看見尊居離那樹林不 +遠,或者馬虎鸞昨夜前來投宿,因此才來進訪到尊姓,打聽一回。後聞貴莊的莊丁說, +是尊府昨夜有人到此投宿。因此在下過來動問一聲,昨夜曾否留下一個姓馬的強人,尚 +乞見示。」計全一問,不知花熊如何答出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二六回 + +尋惡寇莊主說原因 想逃生強人入死路 + + 話說花熊見計全問馬虎鸞曾否留下,當下便答道:「昨夜三更時分,有一過路客人 +,因錯過宿頭;前來借宿,姓熊名如虎。因往南方作客,不料半途遇盜,劫去盤川。所 +幸不曾有傷性命,隻身逃脫,仍往南方,因貪趕路程,特來借宿一宵。小人所留的實係 +熊如虎,並無什麼馬虎鸞。長官,尚請容察。」 + + 賀人傑道:「還請問尊駕,這熊如虎約有多大年紀?他是個什麼樣面貌?身穿什麼 +衣服,請一一告知。」花熊又道:「此人年約三十歲上下,也並不兇惡,似非強盜一流 +,身穿紫花布短襖,腳踏扳尖趿鞋。」話猶未完,賀人傑在旁說道:「不瞞貴莊主說, +馬虎鸞所穿衣服,卻與此人一色無二。貴莊主所留的惟恐即繫馬虎鸞了。」花熊道:「 +長官幸勿多疑!小人還有一說,若謂此人即繫馬虎鸞,照長官所言,這馬虎鸞悍勇異常 +,以長官的武藝,尚未能就地擒獲,足見馬虎鸞本領過人。既然彼為刺客,豈有手無寸 +鐵便去行刺?二位長官倒不必錯疑了好人。」賀人傑道:「貴莊主有所不知,還有許多 +情節,容在下說明,便可知其詳細。」因將以上各節,細細說了一遍。花熊仍不肯信。 +計全道:「某有一法,與莊主說明。照莊主所說,昨夜留宿的實係姓熊名如虎,卻非馬 +虎鸞,在下亦不必與貴莊主深辯。好在此人現在房間,即請貴莊主將這熊如虎請出來, +俾某等見一見。如果是熊如虎,某等萬不能難為他,且與他客禮相待;若果繫馬虎鸞, +可請貴莊主助一臂之力,幫同拿獲。 + + 俟某等回明施大人,定然酬報,何如呢?」花熊聽說這句話,心中想道:「他如此 +說法,倒也公平之至。我且去請他出來,他如果肯出來相見,便非馬虎鸞;若有疑難, +一定是他了。此種大膽妄為的強人,咱又何必幫助。什麼酬報倒還小事,咱也可落得個 +聲名,是咱剛正不阿;一味相抗,不但無功,恐還有非。」主意已定,因答道:「長官 +所言,實係公平之至,小人當得允從。請二位長官稍待,小人去去就來。」說著起身就 +去。 + + 再說馬虎鸞在廂房內,聽他們在外面講話,始則聽花熊堅不肯認,心中大喜;繼則 +聽計全說,要請他出去相見,心中就有些不悅;後來又聽得,花熊答應計全前來招呼, +心中吃驚不小,暗道:「我若不出去,也由不得我自主;若出去,對了面怎麼說?」正 +在左右為難,忽見那壁上掛著一口寶劍,心中大喜。隨即向壁上將那口寶劍取下來,拔 +劍在手,暗自說道:「咱得了這件兵器,如虎添翼,咱何不趁此就走?免得他來嚕囌, +反為不美。」想罷,就將窗格推開下來,正要縱身飛出,忽見花熊從房外走來說道:「 +熊大哥,方才兩位官差,誤疑尊駕為馬虎鸞,經在下再三辯白,他等終不相信,欲請尊 +駕出去一見,分個真假是非。因此在下特來相請,前去一見何如?」馬虎鸞見此時欲不 +去可不能,忽然想道:「咱何不如此如此!也甚便當。」因道:「即如此說,咱便與莊 +主一行便了。」說著,花熊在前,馬虎鸞在後,一同出了廂房。花熊只以為果真前去, +哪知他暗存詭計,走到院落中間,忽見他將身子一縮,兩足一蹬,飛身上了屋簷。花熊 +見了,說聲:「不好!咱中了他的計了。」正要追上屋去,卻好計全、賀人傑二人在客 + +廳內早瞧見,也就飛身出了大廳,一齊飛上屋面。這花熊趕著到兵器房內取了一把單刀 +,他卻不上屋,竟由大門趕了出去。計全、賀人傑二人上了屋面,馬虎鸞在前跑,計、 +賀二人在後追。正趕之間,卻好花熊又提刀出來,三人合在一處,並力追趕。 + + 馬虎鸞是腳不貼地,捨命猛奔,一直奔莊口而去。不一刻出了莊口,只因心急,不 +辨腳下有物,忽被石塊一絆,登時跌倒在地。賀人傑一見,好生歡喜,因即大踏步趕上 +前去,滿擬一錘即要傷他的性命。哪知才趕到面前,馬虎鸞已從地下站起來,一見賀人 +傑趕到,而且手舞銅錘直往下打,此時卻不能再不招架,於是趕著舉起那口寶劍,更不 +搭話,兩人就交起手來。 + + 馬虎鸞一面與人傑交手,一面留神防備計全、花熊二人前來助戰。只見他遮攔隔架 +得手,還劍毫無破綻。人傑殺得興起,也就飛舞銅錘奮力死戰。二人正在殺得我要你死 +、你不許我活的時節,計全、花熊二人飛趕到,又復舞雙刀如旋風般砍到。馬虎鸞見來 +勢兇惡,心中暗道:「若與他三人死戰,我必不免予難,不如還是逃走」。主意已定, +望著賀人傑虛擊一劍,復又撒腿便跑。人傑、計全、花熊三人,見他又逃脫,哪裡肯捨 +,仍合力緊緊趕去。 + + 馬虎鸞腿法輕快,不一刻已走下十餘里,人傑等三人,再也趕他不上。又趕了一回 +,只見馬虎鸞在前,終是可望而不可及,三人好生著急,只見花熊笑道:「該死的賊囚 +,跑入死路去了。」計全不知所以,因問道:「莊主何以說道他跑入死路? + + 實是不解,敢請詳告。」花熊道:「前面有兩條路:向西北一條路,是通京大路; +東南一條路,就是殷家堡的後路。要走入此路,不過五六里寬闊地面,其餘皆是九彎十 +八曲,路逕不熟的人,萬萬不能進去。為什麼呢?只殷家堡新近設了防備,凡遇有面生 +可疑之人,只要進了這條路,都要將他拿住,送到殷龍那裡,細問一番。如果實非歹人 +,當即著人將他送出;若審出有什麼不妥之處,他也不私設刑法,就隨時送交地方官懲 +辦。 + + 這條路上,固然是九彎十八曲,卻又一里一個分寨,每寨設五個人防備。不論他是 +何人,只要進去,斷不能出來的;若是熟人,外有暗號,說出就沒事了。咱所以說跑人 +死路去,就這緣故。咱們也可不必急急去,好在他已上了我們的牢籠,遲早終要將他捉 +住。而況有人給咱們代捉,咱們也可稍息氣力了。小人與殷龍是姑表兄弟,只要他捉住 +了,咱們去他家要過來便了。」 + + 計全聽說他與殷龍有親,便大喜道:「原來莊主與殷老英雄是至戚,某等實在不知 +,多多得罪。如此說來,咱們又是自家人了!」 + + 花熊見計全如此說法,也不知所以然,因急問道:「莫非長官與殷兄長有什麼瓜葛 +麼?」計全道:「在下與殷老英雄並無瓜葛。我這位賀賢姪,卻是殷老英雄的駙馬。前 +者殷家堡誤劫餉銀,後來奉大人之命征討殷家堡,彼此相持有一個多月,還是朱光祖聽 +見這個消息,由他出來和解。後殷老英雄請朱光祖作伐,將賽花小姐匹配我們這位賀賢 +姪。如此說來,莊主還是我們賀賢姪的表叔岳了。真是奇遇。」花熊聽說,更是樂不可 +支。畢竟馬虎鸞如何被擒,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二七回 + +羨奇遇郎舅相逢 說前情英雄暢敘 + + 話說計全將賀人傑係殷龍的女婿告知花熊,花熊當下大喜道:「原來如此,真是奇 +遇了。既這麼說,那馬虎鸞更加無處逃脫了。咱們可趕緊前去,招呼他堡內的人,設法 +兜拿,不要懈怠。」說著三人又一同飛趕而去,不一刻已進了後堡。花熊就與堡內人先 +行了暗號;堡內的人知道是自家,當即上來招呼。 + + 花熊又將追趕馬虎鸞的話,告訴一遍,並問道:「可有這麼一個人逃進來麼?」那 +人道:「我方才由前堡回來,不曾看見,我去問一問便知。」花熊道:「你就去問一問 +罷。這位小將軍,就是你家老莊主的姑爺。咱們現在到你家老莊主那裡去了。你們一得 +信,或已經將馬虎鸞捉住,隨即前去告訴咱們大人。」 + + 眾人聽了此話,哪敢怠慢,即刻轉身而去。於是花熊就同計全、人傑去往殷龍家中 +。未走多遠,忽見迎面兩個少年人招呼道:「來者可是花表叔麼?」花熊見有人招呼, +也就應聲答道:「你可是三賢姪與四賢姪麼?」又聽兩少年向人傑說:「咱們久違了。 +現在何以到此?有何貴幹?真個奇遇。」人傑再將兩少年仔細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就 +是他的第三、第四兩個舅子。一叫殷剛,一叫殷強,二人行了常禮。因說道:「便是小 +弟,也違教久了!還是那年在安東打擂台、捉拿蔡天化的時節一見,以後便直至如今了 +。岳父、岳母想均康健,大哥、二哥及二位嫂嫂想亦安好。」殷剛、殷強道:「兩位老 +人家及哥嫂,均托庇安好。但不知兄長為何從後路而來?」賀人傑就將追趕馬虎鸞的情 +形,前後大略說了一遍,並道:「現在該賊已進了堡內,還望賢弟代愚兄設法,趕緊拿 +獲,不能再使他漏網才好。」殷剛道:「兄長放心,包管在今日,將這逆賊綁縛獻上便 +了。」 + + 說著就向殷強道:「四弟,你可去招呼各人,務獲該賊,莫使漏網。一面趕緊回去 +,稟知父親,就說人傑兄來了。」說罷,又與計全行了禮,然後四人就緩緩而行,直望 +殷龍家內而去了。 + + 走了一會,已望見前面一帶莊房。殷剛向計全道:「計老叔,小姪引導。」計全道 +:「豈敢豈敢!」說罷,殷剛在前引導,不一刻過了護莊河。只見一簇兵丁齊聲笑道: +「來了,來了!」說著就有兩三個飛奔進去。計全等剛到莊門,早見殷龍帶著殷猛、殷 +勇、殷強三人迎接出來,向著計全說道:「不知老兄弟到此,有失迎迓,尚望老兄弟恕 +罪。」計全道:「豈敢豈敢!便是小弟只因公務羈身,有疏問候,亦望恕罪。」殷龍復 +笑道:「豈敢豈敢!彼此彼此!」說罷,又向賀人傑道:「三年不見,你越發成人了。 +」賀人傑不等他說完,即上前先請了個安,把個殷龍直樂得笑容可掬,不知要怎樣才好 +,當下說道:「罷了罷了!此非行禮之處,咱們裡面坐罷。」說著,就讓計全先行,人 +傑隨後,花熊相陪,一同進了門,到了客廳。大家重複見禮已畢,分賓主坐下,莊丁獻 +上茶。殷龍首先向計全說道:「老兄弟!自從那年咱們一別,於今又是三年了。光陰迅 +速,可怕可怕!老大人身體想當康健,褚老英雄與朱老兄弟並黃賢弟以次想均安好的。 +」計全道:「均托庇平安。但是朱大哥不常在淮安,他是或去或來,行蹤莫定,倒也優 +游自在。」 + + 殷龍又道:「愚兄方才聽說小兒言道,什麼馬虎鸞前去行刺,當場格鬥未能擒住, +復又逃脫。因此沿途追趕到此。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究竟這馬虎鸞在何處行刺?賢弟可 +將前後細情說一遍,使愚兄得知罷。」計全道:「說來話卻甚長,兄長請聽便了。只因 +大人奉旨陛見,於月前率領咱兄弟們動身。」方說到此處,殷龍趕著問道:「老大人來 +了麼?現在哪裡?」計全道:「毛家營暫住。不知這兩日動身沒有。」殷龍又說道:「 +既是大人現在毛家營,那兒不過是個村鎮,怎麼好使?咱且著人將大人請到這兒來往上 +兩日,也可稍盡地主之誼。」計全道:「恐怕大人未必肯來。」殷龍道:「咱親自去請 +,料想大人鑒咱誠心,或者可以光顧也未可定。」說罷,因即命殷猛、殷勇二人道:「 +你兩個趕緊分頭迎上前去,若遇見施老大人,務必請他老人家惠顧一趟,就說咱隨後親 +自就前來迎接。無論他老人家行與不行,都要竭誠請他老人家前來盤桓兩日。還有諸位 +叔父,一齊都請過來。不可遲誤,趕快迎上。」殷猛、殷勇哪敢怠慢,當即轉身出門而 +去。 + + 殷龍見兩個兒子去了,復又問道:「大人既動身進京,這馬虎鸞在何處行刺?」計 +全道:「這日走草涼驛,就是前月二十六夜三更以後,忽有竇飛虎、馬虎鸞兩人暗往行 +刺,當即黃賢弟預先知道。到了晚間,大家防備起來。這一次,若非令婿獨力保護,大 +人幾有性命之憂。」殷龍聽說這句話,望著人傑歡喜非常,因又問道:「後來怎樣呢? +」計全道:「到了三更以後,那兩個狗強盜突然進來。先是馬虎鸞去大人臥房以內,令 +婿一見有人進來,就與他格鬥。後來黃賢弟、李五弟,均進去助戰。馬虎鸞復又抽空跳 +出房來,當下又在院落內殺了兩個更次。馬虎鸞帶傷脫逃,未經擒獲。大人因日期急追 +,只得將本地方官傳來,令他懸賞緝捕。這日忽有毛家營開店的上前來送信,聲稱馬虎 +鸞、竇飛虎兩人誤落客店,被看破用酒灌醉,誘綁縛他店內。大人一聞此言,即命黃賢 +弟、李五弟、關賢弟並令婿四人,飛趕前去。以為既被賀家的人綁縛起來,料難掙脫, +不過前去好看守,以防不虞。哪知黃賢弟等尚未到賀二房,馬虎鸞、竇飛虎二人早將繩 +索掙斷,已與賀二房的伙計大殺起來。正在彼此相鬥之時,黃賢弟卻好已趕到,即上前 +廝殺。哪知馬虎鸞赤手空拳,又復被他逃脫。竇飛虎即於彼處擒獲。令婿一見馬虎鸞逃 +走,他卻不肯放鬆,緊緊去趕。此時小弟尚未到賀二房,隨著大人在後,及至到了客店 +方才知道。當下大人惟恐令婿年輕,或有疏虞之處,因命小弟與何賢弟、李七弟,王、 +郭、金三位,分頭趕來。不意在令親花豹村東南地方那樹林內,瞥見令婿在樹根下打盹 +。因將令婿喊醒,方知與馬虎鸞在林內殺了有兩個更次,不料又被馬虎鸞逃走。復與令 +婿追到花莊主家,哪知又為該賊逃脫,所以沿途趕來,巧遇令郎。哪知此時反得相遇, +這不是天緣湊合。」殷龍聽罷這一番話,也大笑道:「真是天緣湊合,愚兄再也想不到 +此時可以相會的。」 + + 話猶未完,只見兩個莊丁走到殷龍面前,說道:「老莊主吩咐已辦妥了。」不知所 +辦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二八回 + +枯樹灣馬虎鸞就縛 六里鋪施賢臣息肩 + + 話說殷龍正與計全暢敘寒喧,只見兩個莊丁上前說道:「老莊主吩咐的事已辦妥了 +,請示定奪。」殷龍聽說,道:「拿住了麼?」莊丁道:「拿住了。」殷龍說:「哪裡 +拿住的?」莊丁道:「在枯樹灣拿住的。」殷龍道:「怎麼將他拿住的?」 + + 莊丁道:「用撓鉤捉住的。」殷龍道:「現在哪裡?」莊丁道:「現在外面。」殷 +龍道:「將他押進來。」莊丁答應,轉身出去。殷龍便與計全說:「馬虎鸞已被拿住, +幸不辱命。」計全聽了大喜。馬虎鸞怎麼被殷龍莊丁拿住?原來他誤入後堡,固已不知 +路逕,後來因殷剛、殷強遇見計全,殷剛便與殷強到內堡招呼。殷龍將值日的莊丁傳了 +來,吩咐一切,真是個一呼百諾,這一句話說出來,不到半個時辰,合堡的人都知道了 +。馬虎鸞走到枯樹灣,只見兩旁有兩株枯樹,道路也甚闊,並不知道此地是陷人坑。正 +往前走,忽然腳下踏空,跌下陷坑內。一聲響亮,當時即轉出好幾個莊丁,手執撓鉤將 +他搭住,隨即用繩索綁縛起來,當有莊丁扯至殷龍莊上。不一刻將馬虎鸞押至廳上,並 +有一個莊丁呈上一口寶劍。花熊在旁看見,認得是自己的,因方悟道:「原來他將我的 + +寶劍盜去。」當下與計全說明,即將寶劍取過來。馬虎鸞一見計全、賀人傑,大罵道: +「你等用這詭計將俺擒獲,這算什麼好漢,給咱做小子還嫌你等無用。」賀人傑在旁大 +怒,便欲上前拷打。計全忙攔道:「賢姪不必如此,好在他已被拿,暫且寄在令岳處, +多派數人看守。 + + 等大人到此,再去請示,應如何辦理之處,悉聽大人吩咐便了。」 + + 人傑見說,方才止住不動。計全又與殷龍道:「這惡賊悍勇異常,可惜他不為正。 +若是歸正,也可為國家出力立功。如今還要請兄長多派幾個心細膽大有為的人看守,將 +他看管起來,更要多加兩條麻繩,加一加綁,方免後慮。」殷龍道:「不消賢弟費心, +愚兄這裡多可應辦。」只見莊丁插口說道:「大老爺不消煩慮。這綁縛他的繩索並非麻 +繩,卻是牛筋結成的。小人們知道他是個要犯,又聞他甚狠,恐有疏虞,故特為拿這牛 +筋繩將他綁起,任他本領再大,也斷不能將這牛筋繩掙斷的。」 + + 計全聽說,甚是放心。莊丁也就即刻將馬虎鸞押解出去,自有地方將他鎖起來,派 +人看守。 + + 此時天已正午,殷龍早已命人備了酒筵。當有莊丁來請,酒席業已擺上,殷龍便邀 +計全赴席。大家入席,分賓主坐下。 + + 真個是歡樂暢飲,直飲到日落西山,方才散席。這日便留計全、賀人傑並花熊在莊 +上住下。殷龍晚間回到內室,早有他妻子李氏向他說道:「我日間聽計老爺說道:『施 +大人本擬出京回任時,預備給人傑完婚。』此事在我看來,施大人陛見之後,回任與否 +尚在未定;人傑今年也十八歲了,賽花兒年紀也不小了。 + + 難道施大人既有此意,又難得他老人家現在這裡,不如等他老人家明日到我家來的 +時候,就請計老爺與他老人家說,留人傑在此,擇個吉日,代他們把這百年大事成就起 +來,免得隨後又要費許多周折。好在女兒妝奩一切,終是預備現成的,只要揀個吉日就 +是了。不知你意下如何?」殷龍聽了甚是有理,因道:「你這話說的卻也不錯,不過有 +一件,你我皆無可無不可,即是人傑也沒有什麼為難的。但不知施大人可能應准。」李 +氏道:「我看施大人雖然脾氣古怪,我料他於此等事件,亦不得不允。」 + + 殷龍道:「且待明日與計全說知,請他在大人前先探探口氣,然後再做計議便了。 +」當下夫婦兩個人也就安息了。 + + 次日一早起來,殷龍梳洗已畢,便至外面來看計全,卻早已梳洗清楚。賀人傑、花 +熊也早已起來。殷龍就命人拿了早點,大家一齊用畢。計全就要告辭,殷龍再三相留。 +計全道:「小弟本可盤桓一日,只因大人不知到了何處。又不知令郎前去曾否碰頭,故 +要前去探探蹤跡。而況馬虎鸞既已在此捉住,也當與大人稟知一切,好叫大人放心。有 +此幾層,小弟所以不敢久留。」殷龍道:「既如此說,愚兄勸賢弟再留半日,一來等大 +小兒、二小兒回來,看他曾否迎著大人;二來愚兄尚有兩句要言,要與賢弟商酌。」計 +全聽殷龍說出這話,心中早已明白八分,因說道:「兄長所云要言,敢是要請我吃喜酒 +麼?」殷龍道:「賢弟,你真聰明,怎知道愚兄就是此事呢?」計全道:「欲認心中事 +,但聽口中言。此事卻是也要辦了。但不知兄長是個什麼主意,如何辦呢?」殷龍於是 +就將妻子所說的話,細細的說了一遍。計全道:「此舉甚好!容小弟見了大人,當代婉 +轉陳詞,善為說項,料想大人不能不允。」殷龍道:「此事總請老弟大力一言便了。」 +計全滿口答應。賀人傑在旁聽了這番話,只羞得滿面通紅,低頭不言。殷龍見人傑如此 +形狀,卻也暗暗發笑。 + + 日將至午,裡面又擺出酒來,於是大家又復午飯。席尚未撤,殷猛、殷勇已經回來 +。殷龍一見,即問道:「施大人曾否迎上麼?」殷勇道:「孩兒已迎上了。現在六里鋪 +住下,今日不走了。回說:『因日期已近,早日到京陛見,回來時再來拜莊。』孩兒說 +道:『大人若不俯允,孩兒的父親親自前來請安,求大人枉顧了。但是父親本不敢屈大 +人的大駕,只因此間房屋窄小不堪住,所以斗膽請大人厚臨小莊暫駐簷帷,這卻是過分 +之舉。』施大人見孩兒說出這番話,又道:『既承你尊大人之意,本部堂本不當卻,實 +因趨趕進京,只得心感厚意,候回任之日再去罷。』孩兒見大人如此推辭,卻也不便往 +下再說了。 + + 施大人又問孩兒:『馬虎鸞究竟可知設法將他捉住。』孩兒說:『總可報命,所患 +他不曾進堡。若果進來,斷沒有再讓他逃脫的。』施大人聽說,又囑咐說:『上復令尊 +,務請設法相助,毋任該賊再有漏網之事。』孩兒當下就唯唯退出了。到了外面,又重 +托黃叔父再三奉請。黃叔父道:『大人既執意不行,也就不必勉強了。』正議之間,卻 +好何叔父、李七叔父、金叔父等人,亦俱皆回來,說不曾趕上人傑賢弟。當時黃叔父就 +將人傑賢弟在我們這裡告知何叔父等人,諸位叔父也就放心了。孩兒臨走時節,黃叔父 +又令孩兒與計全叔父及人傑兄弟說:『請他們兩位,一經將馬虎鸞拿住了,即刻回去。 +』又令孩兒拜上爹爹說:『本來要過來拜望,實因不便離開,望父親恕罪。』」殷龍見 +施公不來,便與計全道:「大人雖執意不來光臨,愚兄卻是要親自前去拜見一番,聊盡 +思慕之意,不知賢弟以為如何?」 + + 欲知計全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二九回 + +村老多情恭迎憲駕 賢臣略分接見鄉民 + + 話說計全見殷龍欲去拜見施公,當下答道:「兄長既如此竭誠,或即前去,想大人 +禮賢下±,也不致托故不見。他老人家惟恐開長這裡必要多所應酬。他老人家是萬萬不 +肯打擾人家的。」殷龍道:「愚兄已深知大人的用意了。為今之計,咱們就往六里鋪一 +行如何。」計全道:「使得使得。」當下殷龍即到裡面換了大衣,命家丁鞴了三匹驢子 +,同計全、人傑三人一同出了莊門,上驢子而去。不多時刻,早到了六里鋪。 + + 施公因人傑等趕馬虎鸞未回,又因前途尚有六七十里方有客店上宿打尖,所以就在 +六里鋪暫住一宵,明日再行打聽人傑的消息。現在殷龍與計全、人傑到此,當下問明鎮 +上的人,施公住在哪家客店。這六里鋪所有的人無不認得殷龍的。因此知道施大人就在 +方四房居住。殷龍即帶著計全、人傑等到了方四房。進得門來,先有店主人方得貴上前 +向殷龍說道:「你老人家很是難光顧的,今日到此,有何貴幹?」殷龍道:「咱是給大 +人請安的。施大人現住哪裡?」方得貴道:「施大人現在第三進上房內居住;他們那些 +老爺們,皆在第二進居住。你老人家認得嗎,可要咱送你去?」殷龍道:「不消送得, +咱自會進去。」說罷,即與計全、人傑往裡面去。才過店堂,卻好天霸從裡面出來。人 +傑瞥眼瞧見,當即喊道:「黃叔父,你老往哪裡去?計叔父與姪兒的岳父都來了。」天 +霸見說,即止住腳步,正要問人傑的話,早見殷龍、計全二人進來。天霸搶一步走到殷 +龍面前,拱手喊道:「老英雄違教了,不知老英雄到此,有失遠迎,尚望勿罪。小弟本 +擬竭誠奉拜,實因此間寸步難離,所以早間請令郎再三上復老英雄,請安致意,不恭之 +至,慚愧之極!」殷龍見天霸如此親熱,當即就與天霸拉手說道:「賢弟你別要如此說 +了,便是咱也不知大駕遙臨,未曾遠接,咱們大家總不要說客氣話罷。老弟,你我自從 +一別,老弟是升官了,現在是怎麼個好法?劣兄望著老弟實是羨慕欽佩,不似劣兄老朽 +無能,草木同腐。」天霸道:「老英雄,你是安享田園之樂,兒孫繞膝,夫婦齊眉,何 +等不樂!何等不快!不似咱們勤勞王事,身非由己,東西奔跑,無一刻休息之時。」殷 +龍道:「這也是賢弟能者多勞,國家借重的。」計全在旁見他二人立談起來,也不進去 +,這是何意呢?便說道:「你們如此親熱,何必立談,何不請到裡面坐呢。」天霸道: +「荒唐荒唐!請裡面坐罷。」 + + 當下殷龍到了裡面,先與諸同人見禮已畢,然後分賓主坐下。大家又略敘寒暄。黃 +天霸復問:「老英雄,那馬虎鸞曾否勞駕拿住麼?」殷龍道:「已經敝莊丁在枯樹灣用 +撓鉤將該賊擒獲,現在敝莊飭人看守,萬無一失。故劣兄特地前來,一則給大人請安; +二則來向大人請示,該賊是否押解前來,抑送往地方官懲辦;三則劣兄尚有一件要事, +與老弟斟酌,並求大人恩准。」天霸道:「馬虎鸞既承協力擒獲,感謝之至。稍停小弟 +當代稟知大人,看他老人家可否請見?但不知老英雄有何要事與小弟商量,尚乞見教。 +」殷龍道:「此事曾與計賢弟說過,就是為令盟姪之事。」黃天霸一聞之言,心中暗道 +:「咱本有此意要與他面談,候出京後代人傑完娶,難得他先有此言,真好極了。」因 +問道:「老英雄如何商量,小弟無不從命。」殷龍道:「便是劣兄也知老弟無不應允, +不過恐怕大人不能即時俯允,所以要與賢弟商量妥了,然後再求大人恩准。」黃天霸道 +:「老英雄且請說來,大家斟酌。」殷龍就將他妻子與他說的話,一一告知天霸。天霸 +道:「老英雄的用意未為不妥,便是小弟又何嘗不可遵辦。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計 +全、李昆皆在旁說道:「據某等之意,即照老英雄之言與大人說知,想大人亦可從權。 +若大人傳見老英雄,還是與大人面言,想大人不能過卻來意,某等再從旁襄贊,此事必 +諧;若大人不即傳見,再由某等善為說辭。不知老英雄意下以為然否。」殷龍道:「諸 +位所見略同,就照此法。但老朽當面與大人談及此事,恐有些冒昧。」天霸道:「不然 +某等進去稟明大人時節,即謂老英雄竭誠前來,一來為給大人請安,求大人光臨他家, +暫息征驂;二來有事面求大人。某等說了這句話,大人必要追問何事,然後某等只說老 +英雄須要面見大人之後,方肯面稟。如此一說,大人勢必傳見的。老英雄便可面稟了。 +」殷龍大喜道:「好計好計!就此辦法。就請諸位與劣兄稟知一聲罷。」 + + 計全道:「爽性我去,本來要銷差。」說著,又將人傑帶了一同進內見施公。先請 +了安,站立一旁。正要開口,施公先問人傑道:「小英雄,你連日辛苦了。那馬虎鸞曾 +趕上捉住麼?」 + + 人傑道:「馬虎鸞刁猾異常,悍勇百倍,千總三番五次與他格鬥,終被他逃脫。後 +來他誤入殷家後堡,現在由千總岳父殷龍派人在殷家堡內設計將他擒住,還在殷家堡派 +人看守。是以千總與計伯父趕緊回來,稟知銷差,並候大人示下。再千總岳父殷龍,現 +亦前來給大人請安求見。」施公聽說,便帶笑道:「這殷龍未免殷情太過了。昨日命他 +兩子到此,請本部堂到他莊上暫住,這也是他仰慕之忱。計賢弟你可請他進來,但不知 +他有何話與本部堂說。」計全道:「便是參將也曾問過他。他也說道此事要求大人恩准 +,還說要參將與他在大人前善為說辭。參將細細想來,他也無甚要事求大人恩准,或者 +是為人傑的姻事亦未可定。」施公聽說此話,便笑道:「計賢弟你猜的這句話,恐怕有 +七八分就為此事;若果殷龍是為此意,本部堂且看他說得如何,怎麼樣個辦法,再行酌 +辦便了。計賢弟,你且將他請來再說。」計全答應,轉身出來,便將此話告知殷龍。 + + 殷龍大喜,隨即與計全進內見了施公,倒身下拜,先將昔日誤劫餉銀的事謝了罪, +然後又將蒙允與人傑結親謝了恩。施公見他如此謙讓,也就出位將他扶起,說道:「老 +英雄何必如此!當日的話,咱們一概不表。你請坐下來,咱們敘談了。」 + + 殷龍還不肯就座,又再三謙讓,然後才告坐,便與施公說道:「村民久感大人的恩 +德,亟思趨往淮安上叩尊顏,又恐冒昧不便,私衷耿耿,迄未釋懷。今者大人人覲天顏 + +,村民實係不知,有失遠迎,抱罪之至。昨日故特命犬子恭請憲駕,以冀惠顧茅廬。此 +事本是村民越分之舉,不過大人因行旌暫住此地,究覺窄隘非常,所以膽敢竭誠恭請, +乃未蒙大人俯允。村民想來,還是自家未盡竭誠,以此不能速駕,所以今日特地親自趨 +前,務乞光臨。」不知施公答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三○回 + +心存私意乞假完姻 體恤下情蒙恩入贅 + + 話說施公見殷龍說出這番話,覺得他雖是個村民武夫,言詞也還委婉,禮貌謙恭, +耐人接見,當下笑道:「老英雄說哪裡話來,本部堂亟承厚意,也思造府拜望。只因行 +期且近,未便過事耽延。滿擬年內到新年元旦,現在是十月將盡,不過才到此處,計算 +路程始有一半,前途尚不知有無事件耽擱。所以如無要事,也就不便過事耽延了。今老 +英雄如此盛情,倒叫本部堂實感抱歉。好在來日方長,候本部堂入覲以後,如蒙奉旨回 +任,彼時道經貴處,再當造府盤桓。計算日期,亦不過明年二三月內。或竟留京內用, +老英雄這番美意,本部堂當銘泐不忘。況本部堂稟性耿介,你我相知在心,不必定於形 +跡上,做外面的通套。老英雄也是個直樸人,想不以本部堂之言為謬。 + + 本部堂實非故卻,尚望老英雄原諒。」殷龍見施公執意不行,也不能勉強,只得說 +道:「村民實係竭誠而來,大人既不肯惠臨,只得遵命,於明年春間恭迓大人台駕便了 +。」施公道:「本部堂如果回任,定然造府。」殷龍又道:「馬虎鸞既經村民設法將他 +擒住,錮禁敝莊,該賊還是押解前來請大人親自辦理,還是送往本地方官懲辦?悉聽大 +人吩咐。」施公道:「該賊既承老英雄協力將他捉住,錮禁貴莊,本部堂仔細想來,此 +間亦非審問之所,好在他是個行刺的正身,也無甚口供審問。本部堂之意,明日可令關 +副將將該賊送交本地方官,按律懲辦便了。」 + + 殷龍唯唯。 + + 施公又問道:「頃者計參將與本部堂說及,老英雄有話要與本部堂商量,但不知有 +何話說,何不就此一言呢?」殷龍見問,因道:「這件事村民不敢冒昧上陳,『王道不 +外人情』,或者仰蒙俯允。只因賽花小女今已及笄年歲,賀人傑亦復行將弱冠,男婚女 +嫁當在此時,論男女年歲原不得謂過大,但人傑隨侍大人刻不能離,又不便因此告假前 +來有誤公事。若村民將小女送往淮安,沿途亦不無周折。難得人傑隨侍大人經過此地。 + + 村民的愚見,想面懇大人恩准賞假一月,就於此時為一對小兒女成了親。一俟滿月 +後即令人傑趕赴京師,聽候驅策。候大人回任之時,再令小女同赴淮安。觀如此辦法, +兩有裨益。在村民既可了卻一件首尾,在人傑亦可定了百年大事。誠如大人所言,入覲 +之後,如奉旨內用,大人就暫時不能回來,人傑亦何可獨自回南;如果回任,自令小女 +隨同人傑偕赴淮安。即使大人高升擢為內用,人傑亦可在京供職,那時村民也可將小女 +妥送到淮,朝夕侍奉。人傑既不致心掛淮安老母無可侍奉,而母親亦可得小女,晨昏定 +省不患無人。且使人傑在京,一勞永逸伺候大人供職。或者蒙大人的恩典,逾格栽培, +所謂一舉而數善。在村民愚見如此,但不知可否蒙恩典,體諒下情,俯准村民之情是幸 +。」施公聽了這番話,心中暗道:「不料這老頭兒如此設想,竟是面面俱到,而且叫本 +部堂不能不答應他。」因道:「據老英雄所言,實係情理兼盡,本部堂有何不可,況婚 +嫁大事理所應然。但本部堂辦事,不能不為賀人傑設想。極承美意,在人傑固是感激不 +盡。但是人傑隨本部堂前來,初未料此舉。老英雄已為令媛備置一切,而人傑一無備辦 +,似難草率從事。雖老英雄未必求全責備,總之男家亦須略盡儀節,方是道理。今日各 +事未備,何以為情呢?」殷龍道:「大人說哪裡話來,世俗之見方在那儀文末節上苛求 +。村民雖是鄉僻村夫,也只知六禮既全便為婚嫁的大禮,其餘一概浮文末節,盡可消除 +。而況人傑大禮早全,尚復有何未備之處。至於衣冠一切,現在可由村民代為置辦,將 +來候人傑回南時,再令他如數償還。 + + 此事本是從權,何能計及到此。大人未免為人傑過慮。」施公聽罷,笑道:「老英 +雄未免兒女多情,本部堂當照老英雄所言,未免於人傑面上稍微減色些罷了。」殷龍道 +:「人傑得大人恩典,逾格栽培,便是村民也不知增光幾許,他又有什麼減色呢? + + 既蒙恩准,村民真感激不盡了。」當下就出位給施公叩頭道謝,施公亦謙讓不遑。 +叩頭起來,卻好人傑從外面進來。殷龍又命他向施公磕頭道謝。 + + 施公此時也甚喜悅,因將天霸等人傳了進來,告知一切。 + + 天霸等無不歡喜,齊道:「這皆是大人的恩典。」施公又向施安道:「你去取三百 +兩銀子出來,把與賀千總,做為他的婚費。」 + + 說罷,施安答應去取。施公又向殷龍道:「當黃總兵、關副將完娶時,本部堂皆是 +三百兩婚費,今日仍照舊例,此款即請老英雄收下。所有應備物件,亦請老英雄代為置 +辦,幸勿推辭。」 + + 殷龍本來要辭不肯收,因見施公說出黃天霸、關小西二人當日亦是如此,現在仍照 +向例,所以也不再辭,只得唯唯答應。不一刻,施安已將三百兩銀子取出來,交與殷龍 +。殷龍只得收下,又復向施公道謝。賀人傑也就過來謝了施公。殷龍當下亦即告辭而出 +。到了外面,大家歡喜無限,有與殷龍鬧喜酒吃的,與人傑取笑的,笑說一回,好不快 +樂;惟有賀人傑臉上只是紅一陣,白一陣,害臊的不得了。 + + 此時已將日暮,殷龍便辭別眾人回莊。到了家中,與他妻子說及施公已允准賀人傑 +入贅,他妻子更是快樂,因此舉家都忙亂起來。殷賽花聽說此言,早已躲了不見面。他 +妻子說道:「施大人光景明日不走,我們這裡就多備兩桌盛筵,送到客店內以為供應, +俟他老人家動身的時節,再去恭送。如此辦法,我覺得比送重禮還高,不知你意下如何 +。」殷龍道:「你這話倒是不錯,我就照你這樣辦罷。」一宿無話。 + + 到了次日大早,殷龍就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正要出門打聽,卻好關小西已 +來。殷龍就將他迎進去,彼此坐下。 + + 殷龍問道:「大人今日可動身麼?」小西道:「便是大人著某前來,將馬虎鸞押送 +本地方官究辦。如果回來得早,大人就動身;如若稍遲,明日方能起馬。」殷龍道:「 +如此說今日是不能起解的了。此間進城尚有二十里,來往便是四十里,任你走得快,回 +來已是晌午了,怎麼還可動身呢?老弟台不必著急,稍停一會,咱再派幾名莊丁,與老 +弟台一同押解馬虎鸞進城罷。」 + +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三一回 + +殷家堡強人起解 六里鋪賢臣啟行 + + 話說關小西在殷龍家內耽擱一刻,用了些早點,由殷龍派了八名莊丁,將馬虎鸞抬 +出來,隨著小西押解進城,交地方官按律懲辦。暫且不表。 + + 再說殷龍料定施公明早方可動身,當下即招呼廚房內去趕緊備了三桌盛筵,到巳牌 +時分,即著莊丁挑往六里鋪,一面自己又親自往客店。不一刻到了客店,先與黃天霸說 +明,今日供應已經備辦,叫他們不必另備,還請施公務要賞收。黃天霸就將他言稟告施 +公。施公見他誠意實心,也不便過卻,只得答應。即令天霸代為致謝。天霸出來說明施 +公道謝的話,殷龍好不歡喜。當時並不告辭,就在客店內與諸人閒談,並議論賀人傑入 +贅所用的物件禮節。大家正亂論之間,忽見施安出來向天霸說道:「大人請進去說話。 +」天霸答應,即刻隨施安進內。施公向他說道:「我想人傑入贅一事,雖然有殷龍代為 +料理,總不能使他這一個小孩子獨自在此,也未免有些不便當。而況他諸事未諳,也須 +有兩個人陪他在此,遇有事件也可大家商量;即無事件,姑做媒妁之人,於理上也說得 +過去。即是當日賢弟入贅的時節,有褚標、朱光祖為媒;關太入贅的時節,有李昆、計 +全料理;人傑的原媒雖然是朱光祖,他卻不在此間。我想將計全、李昆二人留在此地, +做為媒妁之言。等到人傑滿月以後,便與他一齊進京,沿路也可有伴。或者到了那時, +我已陛見過了,仍奉旨回任,我再有信與他,便令他們就在此等侯。賢弟你看如此辦法 +,究竟如何呢?」天霸答道:「便是標下也這樣想,但不過未便與大人說明。今大人格 +外栽培,將計參將、李守備留在此處,幫同人傑照應,這是更加好極了!大人的恩典, +待人傑真可謂無微不至。不必說人傑仰大人的恩惠,即使賀天保在九泉之下,也是仰感 +不盡的。」施公道:「這也不算什麼恩惠,不過因這小孩子甚是可造之器;又因賀壯士 +在這裡有功,他總不負本部堂,我卻有負他之處。他今日遺下這個孤兒,我若再不照應 +他,未免就有負故人之誼了。而況婚嫁大禮,豈能無媒妁之言,所以本部堂才要留他二 +人在此照應。賢弟你可將這話轉告計賢弟、李賢弟二人。並告殷龍使他得知,能再與殷 +龍商量,他在莊上另有空屋最好騰出一所,讓李昆、計全、人傑三人居住。等到吉期再 +搬過去,就更加有些規模了。至於人傑的吉日,本部堂代擇定十月初六,是個上吉良辰 +,萬一趕不及,就是十六。這兩個日期,均是大吉大利,可告知殷龍,使他照這辦理便 +了。若是初六,人傑滿月之後,他三人還可趕到京城;若是十六,爽性過了年再動身一 +齊進京罷。賢弟可將這番話,就告訴他們知道便了。」 + + 天霸答應著出來,就向殷龍、計全、李昆、賀人傑悉數告知了一遍。殷龍更加歡喜 +。賀人傑的面上雖不喜形於色,心中卻是歡喜非常。計全、李昆二人也得清閒兩月。大 +家皆是歡喜。殷龍又向計全、李昆說道:「二位賢弟,等大人動身後,你二人同人傑就 +搬到咱莊上去。咱莊南有一所空屋,雖不寬大,卻也潔淨,而且離我家不遠,不足半里 +之遙。好在離喜期不過十日。這十日之中,愚兄也可陪二位賢弟小聚小聚,暢談暢談。 +但是禮節多虧,不能把二位賢弟當做大賓款待,一切尚望包涵。」計全笑道:「你這話 +是怎麼說!咱們既是大賓,你就不能怠慢。況且又是奉了欽差大人之命委派為媒,你縱 +不看我等面子也要看欽差的大面,更加不能怠慢。每日供應:早間每人六個雞蛋、茶, +午飯青菜、豆腐湯,晚間燒酒、豆腐乾、小米粥,這總是要的。若有一件缺少,總非待 +尊客之道。」殷龍也笑道:「二位既吩咐,謹遵台命,斷不敢稍缺一件便了。」大家聽 +說,笑個不止。 + + 正笑之間,莊丁已將酒席挑來,當即送了一席進去與施公;外面分擺兩席。卻好關 +小西也回來,當下進內,在施公前銷了差,並說道:「知縣聽副將說大人已經起馬,他 +還要追趕前去相送。後來副將照著大人吩咐,再三攔阻,該縣方才答應並極言抱歉。馬 +虎鸞,也照大人吩咐,一經審明口供,即行就地正法,隨後再行申報。」施公點頭,關 +太退出到了外面。大家就一同入席,暢飲起來,真個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直飲到日 +落西山,方才散席。這裡散了席,那邊莊上又送了兩席來。殷龍爽性不要歇,暢飲到天 +明,好伺候大人起馬。此時大家亦頗高興,於是又掉開座位,真個將酒席擺上。施公的 +一席,仍送往裡面。這裡大家稍停一會,約有初更時分,復又入席痛飲起來,直飲到三 + +更將盡,大家皆有疲倦之意,方才散席,就鋪上安歇一會。殷龍這夜也未回莊,就在客 +店借了一牀鋪蓋,胡亂睡了一夜。 + + 到得五更以後,大家俱來料理行裝,準備伺候施公起馬。 + + 不一會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外面夫馬俱已齊備。 + + 施公便命動身,又招呼了計全、李昆、賀人傑三人幾句話,又望著殷龍致謝一番, +並叫他不必遠送。殷龍哪裡肯應?施公見他誠心,也不便過於攔阻,只得由他。當下就 +命天霸等還房錢。哪知房飯錢早由殷龍付訖,施公也只得道謝一番,然後動身而去。殷 +龍直送至二十里外,方才與計全、李昆、賀人傑回來,便到自己莊上安住。只待吉日, +與人傑完姻。這且慢表。 + + 再說馬虎鸞送往縣裡,當由本縣審明口供,錄了供詞,因為是行刺欽差的要犯,奉 +了施公的公文,哪敢怠慢,一面申文,申詳本省督撫,不數日接到批文,著即就地正法 +。知縣奉到這件公事,當即請了本城守備,將馬虎鸞從監內提出,綁赴法場,按律斬首 +示眾。趁此交代,施公自六里鋪起身,沿途均尚無事。也不必細表。 + + 回頭再說賀人傑自與計全、李昆到了殷龍莊上住下,只待吉日完姻。看看十月已到, +又是冬月,殷龍本擬初六使人傑入贅,因為有施公那句話,可以在此度歲,落得稍遲數 +日,就擇十六喜期。一到冬月初間,殷家就忙碌起來。一面著人向各家親戚送信,一面 +派人進城備辦一切應用物件。不數日,所有親戚亦皆陸續前來。加之堡內的族中凡有面 +子的,亦皆來此幫忙。自初八九就將喜房逐次收拾,所有前前後後各處房屋,應該張燈 +的張燈,結彩的結彩,已一律收拾清楚。真個是張燈結綵、掛紫懸紅,好不熱鬧。到了 +十月十三日,這殷龍便備帖請兩位大賓赴宴,兼看新房。畢竟新房內如何講究,且看下 +回分解。 + +第四三二回 + +洞房春暖措置咸宜 金屋風和鋪陳華麗 + + 話說殷龍請計全、李昆二人去看新房,計、李兩個當下隨著殷龍去往內室。走過兩 +進房屋,到了第三進,在院落左側有一道六角門。進了六角門,是一所小小的花園,內 +種了許多梅花,正是大開的時候,芬芳撲鼻,一色清香,彷彿入神仙境界。計全贊賞道 +:「這個地方,咱們何修而得此,殷大哥真不愧為神仙中人。」迎面是一排朝南五開間 +的樓房,上下窗明几淨,亦雅潔、亦繁華。殷龍在前帶領著計、李兩個,穿過那朝南的 +房屋,後面又是一座院落。在右側上有一個月亮門,殷龍進了月亮門。計全在月亮門外 +往上一看,見門頭上嵌著一方小匾額,寫著「小桃源」三字。計全、李昆進了月亮門, +裡面壘石為山,周圍皆種著許多碧桃。計全道:「可惜此時正交冬令,若至春間,這桃 +花鮮豔,又是一番神仙樂境了。」說罷,因問道:「到底新房設在何處?」殷龍道:「 +就在這裡。」計全聽說,抬頭一看,見上首一順三開間朝南的房屋,簷口掛著許多燈彩 +,迎風蕩漾,紅綠相間,一色通明。殷龍帶著計全、李昆二人進了那屋。只見明間上面 +擺著一紅木擱幾,左邊擺了一座漆紅細瓷花瓶,瓶中插了許多梅花、天竹;右首一面大 +理石插牌,當中掛著「劉阮到天台」的圖畫。兩旁掛一副描金團龍紅箋七言對,兩邊分 +排著一色紅木雕花八張交椅。壁間上首掛八幅唐伯虎的「漢宮春色」,當地鋪了五色氈 +毯,上面懸著四張大紅紗燈。在擱幾下擺設著一張紅木八仙方桌,桌上也擺著許多古玩 +,桌面前係著一幅大紅平金福祿壽三星的桌帷;緊靠擱幾分擺了兩張寶座。他二人四面 +觀看了一回,已是稱羨不已。 + + 猛然間見上首一幅大紅門簾,被風飄起。計全、李昆同一看時,只見一幅大紅貢緞 +五彩平金門簾,上面綢額上有四平金的金字:百子千孫;門頭上裝著一塊白絹,畫五彩 +和合團的燈匾額;門柱兩旁皆貼著萬年紅貼金字的聯句,寫的是:「世無雙美玉稱完璧 +,稱第一仙人許狀元。」那計全、李昆二人看罷,當由殷龍邀進新房。 + + 一進裡間,只見五光十色,幾有目不暇接之勢。但見迎面一排紅木嵌玻璃豎櫃,櫃 +以上四雙一排,兩排朱紅漆的大皮箱。下面箱櫃皆釘著白銅四腳,鎖匙配搭齊整;上面 +當中安設了一張紅木雕花大牀,牀上有花板雕刻《滿牀笏》花紋;頂上還有一架牀棚, +是請名人畫就的「織女圖」。上掛湖色湖縐鴛鴦帳幔,大紅緞平金帳沿,鍍金帳鉤,大 +紅飄帶;牀上堆疊著五色絲綢被褥,一對鴛鴦繡枕並列中間。緊靠房門擺設著一張紅木 +四方桌,上下皆排著交椅;桌上擺了許多芸香爐台並花燭等類。壁上掛著一幅天仙送子 +圖,兩邊也懸著七言聯對。對面簷口是一緋兩扇吊窗,上糊著緋色紅紗;窗腳下擺著一 +張紅木條桌。廂房迎面也是一排吊窗,一樣的緋色紅紗糊就;窗腳下也擺了一張紅木三 +抽屜長條桌,桌上擺設了許多妝鏡、梳箱之類。迎窗戶對面壁上掛了四幅美人琴條,下 +面擺著一座紅木雕花衣架。條桌對面一排紅木方幾、四張紅木靠背椅。豎櫃的面前擺了 +兩張紅木春凳。計全、李昆二人細細看了一遍,因向殷龍道:「老大哥,你今日代他們 +鋪設如此整齊,如此華麗,便宜了小兩口兒受用。這真是佳兒佳婿,溺愛過深了。」殷 +龍道:「二位老弟有所不知,咱的賽花女兒雖然性情有些倔強,她卻有一件好處,於『 +忠孝節義』四個字上頗能講究,而善事我老兩口兒;就是對於姑嫂分上,她還盡情盡理 +,從不曾恃愛,所以我們老兩口兒看她如此居心,等她嫁人的時節,好好兒的陪送她一 +份妝奩,覺得心上才可以過得去。又說我那女婿,見識是大的,逐日所見皆是繁華之地 +,富貴之場。咱若太鄙陋了,豈不給那女婿笑話。又況施大人待我女婿那段恩德,我將 + +妝奩稍賠得厚些,便是施大人聽見,我也覺體面些了。」計全、李昆聽罷,復贊道:「 +老大哥,你真是表裡兼盡、文質得宜,但未免太費心了。」說罷,彼此哈哈大笑。 + + 當下一同出了新房到了外面,計全便指著對過一個房間,說道:「這房間又做何用 +,想也陳設精緻了。」殷龍道:「這個房間,也是為他們兩口兒所設。雖然為他們設的 +,卻還是專為人傑一人。這是怎麼說的,平時料想人傑不能常在這房內,也得另外有個 +起坐。所以在這對過,給他收拾一間出來,好讓他做個退步,咱們何不再去看看呢。」 +說著,又一同到了對面房內。果然也是陳設精緻,卻不同新房內那一種旖旎風光。計全 +、李昆又稱賞了一回。 + + 正自要去,忽聽一陣婦女笑語之聲,打從外面進來。計全、李昆便不敢出去,就在 +這裡間坐下。殷龍見有婦女到來,而且是笑語嘈雜,趕著大步出了房門,低低說道:「 +有客在這裡,你們到新房裡罷。」他這出去招呼,為的是叫她們不可太為笑謔,恐為尊 +客聽見,笑話他們沒規矩。就殷龍出去的時節,計全與李昆便在房內向外偷瞧。但見兩 +個二十上下的女子,生得頗為嬌美。原來這兩個就是殷龍的內姪女,一個名李月英,一 +個名李秋英。接著是三個,二十歲上下,一個是殷龍的外甥女名喚王蘭珠,那兩個是外 +甥媳。後面又是兩個少婦,年紀也不過二十上下,就是殷龍的兩個媳婦。末後一個老太 +婆,那就是殷龍的妻子。計全、李昆看罷,卻好殷龍轉身進來。計全、李昆趕著坐定。 +只見殷龍說道:「劣兄這幾個內姪女、外甥女,平時與賽花最為親熱,比同胞的還要好 +呢。我昨日一起把他們接了來,讓他們與賽花兒談說談說。不過就是專好說笑,未免有 +些不雅。」計全、李昆說:「少年人大半如此,這也不算什麼。」說著向外而去。未知 +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三三回 + +口占雀屏允稱快婿 夢聯鴛枕竟遂良緣 + + 話說計全、李昆看了新房,由殷龍陪伴出來,仍到客廳飲了一回酒,這才散席。賀 +人傑今日卻不曾來,仍在南莊。那屋內有殷龍的兩個兒子陪他。計全、李昆回去,殷猛 +、殷勇這才回來。當下計全、李昆就把新房內所有陳設如何精緻,如何繁華,與人傑說 +了一遍。人傑外面害臊,心裡卻甚歡喜。光陰迅速,早又是十六。這日一早,殷龍就派 +人拿了名帖及衣冠等類過來,請二位大媒並新郎過去。當由計全、李昆將衣冠接過來, +令人傑裝束。不一會那邊又放三乘大轎過來,卻好人傑已裝束停當。計全、李昆先上了 +轎,然後人傑也上了轎,還有鼓樂在前引導,一路吹吹打打,不一刻已到莊前。 + + 那莊口上早有人在那裡盼望,一見新貴人已到,趕著有人取了一掛旺鞭點燃起來。 +只聽炮聲震耳,那鼓樂更是不住吹打。三乘大轎由正門而進,到了前廳,三人下了轎。 +計全、李昆引著人傑趨蹌而進。裡面早有許多親戚朋友迎接出來,一齊進了正廳。計全 +、李昆先與殷龍道喜,然後賀人傑由殷龍起挨次行禮,拜見諸親友。見禮已畢,又有儐 +相將人傑領人後堂,拜見岳母等人。當下殷龍體貼入微,就命儐相此時不必拜見,隨後 +一起見禮罷,儐相答應退出。此時客廳上來看新姑爺的人,已擁擠的數層,你言我語。 +有的道:「這新姑爺真是好體面的!」有的道:「你知他生得體面,不知他的武藝更好 +呢!」 + + 又有的道:「我是知道他武藝的,那年在我們這裡爭鬥的時節,我們老莊主都不曾 +贏他一刀一槍,你道他本領可好不好呢!」 + + 那個又道:「那年他在這裡的時節,那身材比現在還要小呢,看將去真是個小娃娃 +,不過隔了兩三年就長成為大人了。」又有一個道:「看將起來,他不過十八九歲。」 +那個又道:「何嘗不是呢。我老說比老莊主的女兒大一歲,今年賽花姑娘十七歲,他一 +定是十八歲了。」又有的道:「以我們家賽花姑娘匹配把他,這才是:『天生一雙,地 +生一雙』呢!兩個人模樣兒又好,武藝兒又好,真是選也選不出來的。」那個又道:「 +如果不是這樣,我們老莊主也不肯就答應嫁他呀。」又有一個道:「不知我們賽花姑娘 +曾看見過他麼?」那個又道:「你不是發糊塗麼!你不記得那年,賽花姑娘還與他戰了 +好幾陣,兩個人一般的不分勝負。」 + + 大家正說笑之間,忽聞得一片鼓樂之聲從裡面吹出,原來是儐相率著樂人出來,請 +賀人傑進去沐浴更衣,參拜天地。當下賀人傑隨著儐相進去;停好一會,復由儐相、鼓 +樂將人傑引導出來。只見人傑此時不似進門時模樣,但見朝衣朝服、披紅插花簇簇新一 +個新貴人。到了客廳略坐片刻,有莊丁擺上酒席,大家依次入席。今日賀人傑是首席首 +座,大家坐定。由殷龍送酒已畢,然後各人胡亂自吃了一頓飽。為的是巳正二刻吉時新 +人交杯合巹,因此大家不便鬧酒,惟恐耽誤吉時。且留著量晚間痛飲,因此吃得頗為快 +速。午飯已畢,又稍停了片刻,只見儐相來請新貴人登堂交拜。賀人傑即隨儐相進入, +裡面紅氈貼地,殷賽花早有兩位攙親全福太太並喜娘人等攙扶出來。 + + 儐相贊禮,二位新人先拜了天地、祖宗,然後彼此交拜,送入洞房。由賀人傑帶著 +紅巾,二人坐牀撒帳,合巹交杯,諸事已畢;儐相在外又請兩位新人出堂,恭拜親戚故 +舊。喜娘在裡面答應。不一刻二新人扶出洞房,來到客廳,分上下首站起。此時廳上所 +有親友齊列兩旁,只聽殷龍開口說道:「請二位大賓老爺開拜。」儐相迎接奉請,計全 +、李昆二人即便上前,儐相便請二位新人拜見,共計拜了四拜。計、李二人亦復回拜了 +四拜。那邊殷龍還道:「諸事大賓費神,理當再拜四拜。」計、李二位再三遜謝,儐相 + +這才止住。接著家內親戚,挨次拜畢。最後請殷龍夫婦暨殷猛、殷勇夫婦,殷剛、殷強 +等人,拜畢,諸親友退下。復由喜娘攙扶新娘進房,人傑亦隨了進內。兩位新人就在洞 +房稍歇片刻。 + + 儐相復又出來,請諸位親友去看看新娘。殷龍首先邀了計全、李昆二人,其餘親友 +亦各隨其後,大家一起來到小桃源。 + + 計全、李昆首先進房。喜娘一見大賓老爺進來,當即請新娘立起迎接。計全、李昆 +近前將賽花上下看了一遍,極口稱贊道:「風流莊靜,體態端凝,將來定準是一位夫人 +,真生得好個福相。」說罷,又掉轉頭來望殷龍說道:「老大哥!這是你的福氣。這樣 +一對佳兒佳婿,你也算得心滿意足了。」殷龍道:「這總是托老弟及大人的恩典,成全 +他們的良緣,劣兄有什麼福分呢。」接著諸親友挨次近前看了一回,無非是稱贊個好字 +。大家看過新娘,復由殷龍邀同出去。裡面還有些女眷去看新娘,我也不必細表。 + + 此時是仲冬天氣,俗話說得好:「十一月中,梳頭吃飯工。」 + + 極言日短之意。就是這兩個新人拜堂已畢,送入洞房,交杯合巹,復又出來參拜親 +友,大家看過新娘,卻又是上燈時分。只見前後各處所有的燈燭,只點得一色的通明, +如同白晝。殷龍因喜歡熱鬧,又僱了兩班清音,分為前後,演唱曲詞。此時諸事已畢, +兩班清音便一齊打了鑼鼓開唱戲文。只聽得鼓樂喧天,聲音嘹亮,前後都大唱起來。不 +一刻廳上又擺出酒席,晚間的首席座便是計、李二位。廳中一順排了兩席。計全年齡稍 +長,就在上首一桌首席上坐下;李昆年齡稍輕,就在下首一席首座坐下。殷龍在計全這 +席相陪,其餘諸親友各依年齡坐定。 + + 殷龍又叫人將人傑請出來,派他在第三席坐下。人傑再三相讓不敢先坐,諸親友亦 +再三相讓,人傑只得坐下。酒過三巡,清音拿了戲目上來,請諸位尊客點戲,乃送至計 +全面前請點。計全也不看戲目,只點了一出《滿牀笏》。其次李昆點了一出《佳期》。 +再其次即挨到人傑,人傑不敢。先各親友,招呼班頭送往他客先點。各親友有點《教子 +》的,有點《梳妝跪池》的,有點《大宴》的、《小宴》的,還有點《賞荷》的,各人 +點畢。挨到殷龍點了一出《甘露寺相婿》接唱《洞房》。大家一看殷龍這齣戲,齊聲笑 +道:「你看這老兒自命得太厲害了! + + 誰不知你相得好女婿,你還怕人說你眼力不好,偏要點這齣戲炫耀於人。你這老兒 +也未免太狂了。」說罷,大家笑個不止。 + + 於是清音就唱起來。諸親友傳杯弄盞,互相痛飲。酒至半酣,大家皆吃得高興。如 +何大鬧洞房,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三四回 + +賀人傑初入婿鄉 施賢臣經過神廟 + + 話說殷龍家內廳上擺列著酒筵,大家酒至半酣,另使廚房內再備一席,送往新房痛 +飲。殷龍不便推卻,當即命人前去,反是計全、李昆攔道:「今日天氣已不早了,主人 +也連日辛苦了,咱們不必往新房內再去飲罷。停一會時兩新人送進了房,好使主人安歇 +。明日再使人傑陪諸位痛飲數杯如何?」大家見說,礙著情面,也就不再深說,只得又 +大笑了一會,向殷龍道:「今日便宜你了。」殷龍道:「深蒙諸位見愛,明日再當令小 +婿、小女賠罪何如?」大家又笑了一陣,於是又飲了一回酒,這才筵散。卻好清音上的 +戲文亦唱完了。計全與李昆說道:「咱們送房罷。」李昆道:「好。」便命樂人作樂, +將人傑送入洞房。大家又一齊到新房內,略略鬧笑了片刻,便即出來。 + + 有喜娘代兩個新人寬了衣帶,隨同丫環、僕婦出了房門,將房門倒掩起來。人傑在 +房內,便與殷賽花敘了些闊別思慕之言,然後同入羅帳,共諧魚水之樂。真個是鴛鴦交 +頸,其樂如何。 + + 人人皆然,這也不必細說。 + + 明日天甫明亮,即有丫環、僕婦、喜娘之類進房打掃各事。兩新人也就起來。殷賽 +花見了這些僕婦、丫環,若有羞態;賀人傑亦未免有些赧顏。當下有僕婦送進面水。二 +人梳洗已畢,用了些早點,遂即冠帶起來,出房往內室給岳父母請了安,並與親戚參見 +。殷龍夫妻見一對佳兒佳婿,好不心滿意足。當下又贈了多兩見面禮,二新人當又拜謝 +。接著又參拜諸親長輩。賀人傑此時就往外廳陪客。內有各女眷們,與賽花說玩話的, +有與賽花昵昵私語的,有與賽花半說半笑半挖苦的;最是他兩個表姊妹,出口尖利。李 +月英先說道:「妹妹昨夜可曾與妹夫打仗麼?」殷賽花聽了這句話,頓時臉上飛紅,欲 +說不好,不說又不好。接著,李秋英說道:「姐姐你不要說這些舊話了!賽妹妹從今後 +我料他將那人要做心肝般看待,還有什麼打仗不打仗呢?即打起來,也是恩打,斷不是 +如那年那樣仇打了。」王蘭珠也在旁邊說道:「你們二位都不是這般說,我卻有一句至 +公至平的話:沒有當日那般讎仇,何有今日這般恩愛。讎仇其名也,恩愛其實也。有今 +日之恩愛,即斷不行再記當日之讎仇。若說打仗一層,我恐從今以後,若有任何人得罪 +了妹夫,我們的賽妹妹一定幫著妹夫,去與人家打仗的了。我看你們二位,是要防備些 +,出言不可大意;若觸了賽妹妹的怒,說不定他去告訴妹夫,合同妹夫前來,與我等為 +難。你可知妹夫的本領高強,武藝出眾,咱們已聞風先懼了!」李月英道:「你怕,咱 +是不怕。為什麼妹夫初到來,就有些屈情之處,即使賽妹妹唆使他出來,料他也不肯聽 +信。」李秋英道:「倒也未必盡然,假若賽妹妹使出雌老虎的臉來,我那妹夫嚇就要嚇 + +殺了,還敢說半字不肯嗎?」殷賽花聽了他們的言語,真是急殺。欲要發作,爭奈是個 +新娘,雖然入贅在家,究竟有些不便;若不發作,實在氣不過。忍之至再,只得站起來 +,向她母親房內去了。哪知李家兩個、王家一個,不肯就罷,還要將她取笑一陣,也就 +跟了出房。正要取笑,卻好殷龍進來。他們三人向來有些懼怯殷龍,當下也就住口不說 +。 + + 此時又是中午,外面僕婦又進來,請她們出去吃酒,由是才把那說笑打斷。當下賽 +妹妹才一同出來午飯。外面廳上已擺好了酒席,大家又復入席,歡喜暢飲起來。今日賀 +人傑卻陪了眾人吃了許多酒,好一會才筵散。是日就有遠路的親戚,告辭回去。三日已 +過,所有各處的親戚皆去,陸續告辭。計全、李昆也就搬到殷龍家住。賀人傑溫柔鄉里 +盡得風流,亦頗安心適意,只等度歲以後,打算起身進京;還指望施公奉旨回任,可以 +免再跋涉,且可在婿鄉多留戀幾日。哪知事不如願,不足半月,不但賀人傑、計全、李 +昆要去效勞供職,便是殷賽花也要幫助乃夫,做一件極大的事;殷家父子,也不免勞力 +一番,且待慢慢表來,如今將這邊擱下。 + + 再說施公從六里鋪動身,夜宿曉行,饑餐渴飲,循途而進。走了十里,沿途並無事 +件。這日走至直隸大名府界,忽然出了一件大事,幾乎喪了施公的性命。你道為何?只 +因大名府大名縣界西南,有一關王廟。這廟亦係敕建的叢林,從前所有住持僧皆是道德 +高尚,慣守清規。三年前,忽然從外方來了個行腳僧,到這廟來掛單。這廟內住持名喚 +靜性,看那行腳僧恐也甚好,就將他留在寺中供職。那行腳僧名喚無量,卻生得儀表非 +俗,以外面看起來,是個有德行的樣子。哪知他姦淫邪盜,無所不為,卻會得一身絕巧 +武藝,慣使一條禪杖,有一百餘斤。他外出雲遊,只拿這禪杖擔著物件,外人卻不在意 +。靜性將他留在寺中,其先他還循規蹈矩,漸漸的就有些不端,卻還不敢在住持面前放 +肆。不料靜性一病奄奄,當因寺內無可靠之人,使之住持;又看著無量外場又好、氣概 +又好,即將寺內所有的一切事件,盡交付他掌管,他即做了住持。靜性死後,他也代他 +穿孝,各事料理,外人看起來,都說他是個有道的僧人;即是本地的人見了他也還器重 +他。更有一件好處,不但武藝過人,還兼能文墨。平時無事,也常與文人來往,詩酒往 +還,頗合人意,故傳說開了,即是本地的大縉紳,也詩酒來往。他就此一來,交接上本 +地縉紳,他便有了護身符。先暗暗的將廟內常住的僧人,陸續借端逐退,復又招集了他 +從前一班朋友,俱是大盜出身。無量見黨羽已成,便日漸放肆。先在附近,見哪村中美 +貌婦女,他無論如何,都要百般引誘,奸宿起來;又去各處暗訪,覓到美貌的,他便使 +人於夜半搶劫回來,在寺內逞其所欲;其至往數十、百里之外去覓,有哪個不願從的、 +貞節的,因此送命,亦不知凡幾。就是失節婦女之家,雖控告到地方官,亦無從緝訪。 +一二年來,從未破過案。案雖未破,可是他的膽愈壯愈大,愈過愈放肆了;漸漸又使他 +的羽黨往各處搶掠財物,以充廟內的應用。這關王廟的田產雖不甚多,謹小慎微,每年 +除去開支,還可以稍餘。他卻揮霍太甚,萬萬不足。 + + 這日施公到了大名府界,離城還有十餘里,走關王廟後經過,忽見關王廟大殿屋上 +,捲起一陣狂風,到了轎前;接著廟門口又是狂風陡起,吹得溜溜圓不散。施公見此大 +風,知道有異,暗說:「這青天白日,雲淨風微,他處毫無風絲,為何這廟內如此狂風 +?其中必有緣故。」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三五回 + +遇怪風駐節大名城 訪淫僧私探關王廟 + + 卻說施公見關王廟狂風陡起,知道有異,當命眾人即往大名府城暫住。吩咐已畢, +施公忙與眾人緩緩進城。及至離城不遠,又命分頭進去,不要驚動府縣,只在城內尋一 +大客店住下,就說是進京的客商,不可說出實話。眾皆答應,當即分開為兩起,陸續進 +城,果然府縣毫不知道。進得城來,就在熱鬧市口尋了一所客寓。這客寓名喚吉升棧。 +施公同黃天霸等人均開了房間,分別住下。外面只說途中相識,搭伴進京,客寓主人倒 +也深信。晚間,有店小二進來伺候。 + + 施公與店小二攀談起來,因說道:「店伙計,你姓甚名誰呀?」那小二道:「小人 +姓陸,排行第三,都喚小人陸老三。 + + 你老尊姓甚?」施公道:「咱姓任。」那小二又問道:「你老貴處是哪兒呀?」施 +公道:「咱自北京城裡。」那小二應:「是。」 + + 施公又問道:「陸老三,咱問你。這城外十餘里,那西南上一座大廟,是什麼廟呀 +?」陸老三答道:「那廟叫關王廟,是這裡大名府第一座叢林。」施公又問道:「這廟 +內是道士住持呢? + + 還是和尚住持?一眾有多少人?」陸老三回道:「你老問這廟內和尚麼?」施公道 +:「咱只因有個親戚,因與家內淘氣出家,現在有人傳他在這大名府關王廟內居住。咱 +走此經過,想去廟內訪一訪咱這親戚,不知可在那裡沒有?但不知這廟內住持,喚做什 +麼名號?老三呀,你可知道呀?」小二道:「廟內住持叫無量。你老不知道,這無量和 +尚甚有勢力,咱們本地的鄉紳都與他往來。因為腹中甚好,還能吟詩,本地紳士往往到 +他廟中閒坐。可有一件,他卻絕不進城到紳士家。今年六月裡,他幾乎吃一場官司。並 +非本城的人告他,卻是外鄉的移文移到本縣,說他窩藏婦女,好盜邪淫,移至本縣,一 + +體訪拿。後多虧本地鄉紳代他公保,方才沒事。」施公聽這話,心忽一動,暗道:「這 +和尚並非安分之徒,一定是借本地紳士做護符,窩藏婦女;我何不再盤詰他一番,追究 +些破綻出來,本部堂好自做事。」因問道:「陸老三,你曾見過這無量麼?」小二道: +「咱怎麼不曾見過?每年逢三月,那廟內都要做一次水陸道場。小人到了那時也要去玩 +半日。那住持僧他也親自登壇,參拜仙佛,宣演經懺;可是他目不邪視,只管說法。事 +畢之後下壇,便往方丈去與本地這一班紳士們閒談,或演些經懺,或談論些詩文,從來 +不曾聽說有一句閒言。所以今年六月裡那場官司,若非本地紳士保護及地方官知道他平 +時的作為,那可真要冤氣他了。」施公聽罷,又覺好生疑惑,暗道:「據此說來,又是 +如此規矩,難道無量真是好人,並非是姦淫之徒。卻為什麼他廟內起那怪風呢?倒叫本 +部堂好生疑惑。也罷,明日等我去私訪一番,再做區處。」當下用了酒飯。小二出去。 + + 施公暗暗將黃天霸、關小西喊進來,即將看見關王廟起怪風並店小二所說的話,告 +知一遍。天霸道:「大人不必過疑,既據店小二所說如此,而且本地紳士又與他往來, +光景無甚邪惡。」施公道:「雖是如此,然本部堂有些不信。不然,何以那陣狂風來得 +奇怪?即使這和尚果真清正,難免別有緣故。本部堂要前去私訪一番,若實在無甚奇異 +,本部堂也不致多事去問;若是有些奇異,多代民間除一害,申雪一件冤枉,也不愧食 +君家俸祿。」黃天霸見施公是決意要去,知道攔不下來,只得說:「既是大人要去,標 +下隨大人前去便了。」施公道:「這倒可不必,還是本部堂獨自前往,料無什麼意外之 +事。」天霸、小西只得隨口答應,心中卻是暗想:「他老人家又要去冒險了,若無奇異 +也就罷了,若有了意外之事,不但咱們要費事,而且把咱嚇得要死,這是何苦呢?偏生 +咱們也不曾見過什麼怪風,偏他老人家又見著怪風,這不是合當有事麼!」二人只管在 +此暗想。施公見他二人若有疑慮之狀,早知他們心事,因道:「二位賢弟不要過慮,就 +是本部堂前去私訪,也只是隨機應變,斷不有累二位賢弟的。」天霸一聞此言,真急得 +三屍冒火、七竅生煙,當下說:「大人!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標下是懼怕不成麼?標下 +所以疑慮的,又恐你老人家,萬一有了意外之事,你老人家又要吃苦。標下所以如此, +還是為的你老人家,怎麼說起標下怕受累起來?還求大人的明鑒呢!大人既如此說,明 +日便不隨大人前往,不過請大人務要見機而作,早去早回,以免標下掛念。」施公道: +「那個自然的。」說罷,天霸、小西二人退出,即將此話悄悄的告知何路通、李七侯等 +人。大家一聽此言,也是說施公多管閒事。眾人議論了一回,各自前去安息。 + + 到了次日早上,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飯,便裝了一個書生的模樣,出了吉 +升棧,獨自往城外而去。踽踽而行,直走到午後,方見關王廟。到了廟外,先在四面一 +看,只見一帶紅牆,裡面的房屋不少。廟門口一順三座大門,對面有大照壁,上寫著六 +個大字,乃是:「南無阿彌陀佛。」山門上嵌著五個大字,是:「敕建關王廟。」施公 +進了山門,迎山門有座神龕,中供一座韋馱尊神,兩邊值日功曹。轉過韋馱殿,是一座 +極大的院落,上面一道台階,以上便是大殿。施公上了台階,迎面一看,見豎著一方大 +匾額,上面寫了三個大金字乃是:「關帝廟」。施公暗道:「原來這不是佛殿,是關聖 +大帝。」於是進了這大殿,向關帝神像前行了三跪九叩首禮。就這行禮之時,將來意暗 +暗祝告一番。參見已畢,兩邊望了一回,這才出殿外。漸至後院,又是一座五開間金碧 +輝煌的殿宇。施公抬頭一看,見殿屋上頂嵌四個朱紅磨磚的字是「大雄寶殿」。施公說 +道:「這便是佛殿了。」當時又進入裡面,但見中間塑著三尊大佛,兩邊十八尊羅漢, +皆是金裝得極其華麗。當下有小沙彌送茶來。施公接在手中,喝了一口,又遞還過去, +小沙彌接過,便在腰中摸了幾個銅錢,放在茶盤之內。小沙彌將茶錢送在一旁。施公就 +在蒲團上坐下,歇息歇息。那沙彌復走過來,合十問道:「施主尊姓,從哪裡而來?」 +施公忙答道:「在下姓任,從城裡而來。」因又問道:「你家大和尚可在家嗎?」小沙 +彌回道:「現在方丈內,與城裡二位鄉紳老爺在那敲詩。施主亦認得方丈嗎?」施公隨 +口應道:「咱也與他會過。」說著立起身來,向殿外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 +第四三六回 + +探情由無意遇紳士 借詩句當面諷淫僧 + + 話說施公見說方丈在家,與城裡的紳士在那裡敲詩,當下便出了大殿,欲往方丈而 +去。才要出殿門,只見那小沙彌喊道:「施主你向哪裡去?到方丈那兒去,要這殿進去 +呢。」施公隨機應變說:「我知道。我要出去小解。」小沙彌又道:「小解這後面有便 +處可解,何必出去呢?」施公趁此就回轉身來,向後殿走去。轉過大殿,又是一道朱紅 +門。又穿此門,便是一所院落,只見院落內鬆篁交翠,幽僻異常。穿過院落,又是三層 +台階,一順三開間,外面擺著一塊粉紅漆牌,上寫「禪堂」二字。這禪堂的門卻是閉住 +,施公便也不進去。左首有個六角門,卻是磨磚砌,貼著「方丈由此進」五個字。施公 +看罷,便從六角門進去,但見一道鵝卵石砌就萬字紋的曲逕,兩旁竹籬笆編成麂眼,籬 +笆以外種了些松竹,也頗幽靜。施公順著曲逕,走至盡處,只見一道方門,裡面六扇雲 +藍灑金的屏門,門上橫嵌著「方丈」二字。施公進了此門,只見山色玲瓏,有二三十盆 +鮮花,香氣撲人,芬芳可愛。施公暗道:「如此好境,偏使那禿頭受此清福;便是本部 +堂也不曾有一日如此清幽。」 + + 一面想,一面信步走去。遠遠聽得有吟哦聲,施公想道:「照此看來,和尚似非姦 + +淫兇惡一流了。」想著,已走到方丈。只見一順三間,中間裝有風窗,上面掛著一條秋 +香布的暖簾。 + + 施公走到風窗前,將暖簾輕輕掀開。裡面有一道人走出來,將施公一看,當下說道 +:「先生從哪裡來?到此尋誰?」 + + 施公道:「咱因慕你家大和尚的詩名,特來拜訪。請你通報一聲罷。」那道人又將 +施公上下打量一回。進去不一刻,那道人先走出來,隨後方丈無量亦跟至門首。施公瞥 +眼看見,便問那道人道:「這就是你們方丈麼?」那道人答道:「正是。」施公欲上前 +,無量早已迎出,將兩手一合,口中說道:「先生請了! + + 僧人不知先生惠臨,有失遠迎,尚望恕罪。」施公也答了揖,口中說道:「久仰大 +和尚詩名,特來拜候,尚乞見教。」無量道:「豈敢!先生飽學,尚乞裁成。」說著, +就讓施公里面坐。 + + 施公跟了進去。但見裡面陳設精緻,毫無塵俗之氣,施公實深歎賞。無量又將施公 +邀入上首一間房內。原來這房屋,是兩明一暗。 + + 施公進房,只見裡面有兩個學究的模樣,一見施公進來,趕著起身迎接,彼此一揖 +。無量便引施公,先指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說道:「這位是本城的庚子翰林吳幼山老先生 +。」又指著一個五十多歲的道:「這位是本城壬辰科翰林黃宜伯先生。」施公聽說,又 +與吳、黃二人重新揖了一揖。吳、黃二位讓施公上座。施公遜了一番,這才坐下。有道 +人獻上茶來。吳幼山開口問道:「還不曾請教尊姓大名。」施公道:「學生賤姓任,草 +字也樵。」吳幼山又問道:「尊居何處?」施公道:「敝處北京城,爛面衚衕。」吳幼 +山又問道:「貴榜是哪一科?」施公道:「說來慚愧,學生是大興優廩膳生。」吳幼山 +道:「豈敢豈敢!」接著,黃宜伯又問道:「先生此來,欲向哪裡去?」施公道:「因 +為學生有一世伯,是現任山東巡撫,月前折柬相招,命學生前去,就便道經貴地,訪一 +至好友人。不期外出未歸,學生未免有室邇人遙之歎!故而假寓客邸,稍候數日,或者 +可以相晤。 + + 昨日在寓閒暇,與店中人閒談,說及此間大和尚頗擅詩才。學生因不揣冒昧,特來 +相訪,私心想與這位大和尚推敲,不知能允許否?」吳幼山在旁又說道:「這位大和尚 +廣結交遊,日與文墨中騷人,更喜結納。難得老先生不棄,惠然肯來,這是大和尚求之 +不得了。」無量也就說道:「僧人略識之乎,過蒙本城諸位老先生謬獎,得以忝附末光 +,得交文士。今得任老先生光臨敝寺,倘蒙不棄鄙陋,時賜教言,則僧人受惠多矣。」 +說罷,便向施公打量一番。施公一面說,一面也將無量細細觀看。但外面雖儀表非俗, +而且滿面斯文;其實內藏兇惡之形,更多酒肉之氣。為最的,那兩隻眼睛淫光灼灼,凶 +氣射人,實非善類。施公看罷,又問道:「某方才從方丈室進來,聞有吟哦之聲,光景 +是兩位老先生與大和尚在這裡推敲詩句。但不知大作可能乞賜一觀?」黃宜伯道:「某 +等因此梅花大開,在家沉悶非常,特地來此與大和尚作首梅花詩,亦是隨口胡謅,借消 +岑寂。既蒙見愛,當得獻丑,尚乞見教。勿吝玉音。」說著已將詩稿取出,送與施公觀 +看。施公接在手中,但見一張梅花箋,紙上寫著一個題目,卻是「尋梅」二字。以下便 +是一首七絕。 + + 施公吟道:山深水曲靜無嘩,惹得詩人興更賒;到處尋梅尋不到,美人偏在老僧家 +! + + 施公吟罷,哈哈笑道:「好個美人偏在老僧家!老先生之言,有意乎?是無意乎? +然以某視之,當為老先生暫易一字,便成雙絕了。」黃宜伯道:「當易何字?不妨賜教 +。」施公道:「如是易來,未免過於作謔,然謂之打油詩,亦無不可。其老字不如易一 +小字,豈不即景雙關嗎?在老先生以為何如?」黃宜伯、吳幼山齊聲笑道:「這一字改 +得真正趣絕,我兩人要拜你為師了。」施公道:「即景生情,文人遊戲筆墨,大都如此 +。 + + 但和尚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謂為絕無美人,亦可謂為真有美人,亦無不可。若在 +這個美人,非真正美人,某亦不敢如此失言了。」一面說,一面偷看無量,但見他神色 +頓改,侷促不安。 + + 施公看罷,更料到九分了,故意又要吳幼山的詩看。吳幼山也就取了出來。施公看 +了一遍,也不過平常詩,無甚新聲,便贊了兩句,擺在一旁。又向無量索觀,無量不得 +已,也取出來。 + + 施公接過手中一看,只見上面寫:聞到梅花處處開,騷人鎮日費徘徊;暗香疏影知 +何處,踏遍山隈與水隈。 + + 施公看罷,一面贊好,一面又暗暗諷道:「但須和尚費點心,各處打聽打聽,便得 +暗香疏影的所在。然以某看來,這暗香疏影,雖綺閣畫樓之畔,蓬門板屋之家,亦多有 +之;不必盡在山隈、水隈,要在和尚尋找得法耳。」這兩句話說罷,施公又暗暗偷看無 +量的情形。不知無量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三七回 + +辨詩句無量難言 識仇人智能報信 + + 話說施公慢慢的說了那番話,皆是刺著無量的心。無量一聽此言,心中無不疑惑, +暗暗發惱道:「這個人忒也可怪,為什麼處處總刺著我的心,這是什麼人呢?」心中暗 + +惱,臉上卻有些怒色了。因問施公道:「你這老先學,咱出家人,並不曾與你有什麼難 +過,為什麼要鬧僧人頑笑?」施公道:「大和尚忒也見怪,某說的是佛經上言語。大和 +尚既參禪說法,怎麼連這佛經也不知道嗎?況且始作俑者,並非某為始,有黃老先生之 +『美人偏在老僧家』一句,他已先某而言,某不過假而戲謔,以老字易一小字,這也不 +算什麼。至說『暗香疏影知何處,踏遍山隈與水隈』,這是和尚尋梅詩,某亦不過進一 +句,不必在山隈、水隈,就是績閣畫樓、蓬門板屋,暗香疏影也是有的。難道和尚定是 +派梅花在山隈、水隈去尋,別的地方,就不許有梅花麼?大和尚,非是某強辯,你也未 +免少見多怪了。」 + + 這一番搶白,無量頓口無言,半句也說不出,只是暗暗含怒道:「咱若不因黃、吳 +二人,咱倒不管他是什麼廩膳生不廩膳生,咱就要結果他性命。他處處打趣我,偏說出 +一片大道理,堵住我的口。豈不可惱?」此時臉上就有萬分不善的形色現出,而且露出 +殺機。 + + 施公一見,便料得十分。正要拿話打開,免致受他的苦惱,卻好吳幼山在旁說道: +「和尚也不要動氣,任老先生也不須動氣。我們到此為尋消遣,既是你老先生到此,為 +慕詩名而來,若因這遊戲筆墨兩人動惱起來,不但結不成方外良緣,倒要變成文字之禍 +了。現在天時已不早了,將次日落。咱們進城,還得有十餘里地,不如趁早回去罷。不 +要趕不進城,城閉起來,那就費事了。」施公見說,因乘話說道:「若非吳老先生提起 +來,某真個忘卻路遠的事了。但今日乘興而來,尚未盡興而返。諸位大作,均已捧讀, +某尚未效顰呈政,擬仍明日與二位老先生約定再來此一聚,好好的做一個圍爐飲酒,聯 +句吟詩,不知大和尚可能見納鄙人,不致閉門不納麼?若得容納,當一洗今日惡習,不 +涉於遊戲。如不遵者,罰生金谷之數何如?」這一番見怪不怪的話,說得無量倒好笑起 +來,暗道:「這分明是個渾人,不然定是書腐。不必說他別的,看他說這些話,也不曾 +看看我的臉色,盡著隨口亂道便了。」心中盡管這般想,口裡卻不能不答應,因答道: +「任老先生說哪裡話來? + + 僧人惟恐老先生動氣再也不來。若老先生仍以僧人為可教,明日務請早臨,以便僧 +人領教。」施公道:「如此則太妙了!也可補今日之不足。」說罷,便與黃宜伯、吳幼 +山一同站起身來,向無量拱手,說道:「打擾了,明日再來叨教。」又與黃宜伯、吳幼 +山謙讓了一回。吳、黃兩位讓他先走。施公又再三遜讓,只得在前走了。吳、黃二人在 +後相陪。無量直送至方丈外,才轉身進內。 + + 施公與黃宜伯、吳幼山三人出得廟門,緩緩進城。沿途三人談得頗合適,蓋因都是 +學究,所以極談得來。哪知施公當出廟門的時節,迎面來了一個和尚,一見施公,就將 +他上下一看,心中好生疑惑,暗道:「這不是施不全麼?」認得施不全的,你道是誰? +原來這和尚名喚智能,在先姓黑名喚一個亮字,綽號黑煞神;本在落馬湖李配名下做一 +名頭目,慣使一把戒刀。當施公被困落馬湖的時節,他曾見過;後來李配被捉破了落馬 +湖的時節,他卻借水逃走出來,流落在外,做了一二年流寇。後來遇見無量,因與無量 +結為生死之交,又經無量勸他削了發,好掩人耳目,他就改名智能。所以現在也在這關 +王廟內。他日間無事就在各處巡風,打聽有什麼大注財物並美貌婦女,打聽實在,就回 +來送信與無量,就著分派人前去搶劫。無量手下這一班師弟兄卻也不少,共有十八名, +喚做十八羅漢,個個皆是武藝超群,本領出眾。一律是智字排行:一個喚智亮,綽號賽 +金剛,使一把中耳潑風刀;一個喚智明,綽號鐵背漢,使一把五股叉;一個喚智化,綽 +號三太保,使一把戒尺;一個喚智武,綽號伏地太保,使兩把雙刀;一個喚智慧,綽號 +飛毛腿,使一根齊眉棍;還有智行、智空、智其、智悟、智性、智靜、智誠、智定、智 +法等人,皆是武藝出眾。惟有智慧那兩條飛毛腿,一日可行五百里。只要在五百里之內 +有了財爻,或是見有美貌婦女,他便去搶劫,到來往返,只消兩日,從來不曾被人捉住 +。更兼那齊眉棍有五六十斤。更有鐵青漢智明、賽金剛智亮,飛簷走壁,其快非常,而 +且他二人兩般兵器,亦復超群出眾。無量看重他們三人,就是搶劫來的財物、婦女,都 +與他們這一起人大家享用。這十八人,平日卻不常見面,都在外面時多,即使回廟,多 +半在禪堂裡,關著禪堂,不使外人看見。 + + 黑煞神智能進了方丈,一見無量,便問道:「師兄,今日有什麼客人到來?」無量 +見他問得詫異,因即說道:「賢弟,你向來不曾問過這些閒事,今日忽然問我有甚客來 +,卻是何故?」智能道:「師兄!我問的不是熟客,問的是什麼生客到來不成?」無量 +見問,更加疑惑,因答道:「有是有的,但有一個十不全的模樣,他自稱姓任名喚也樵 +,北京人氏,是一個優廩膳生。說因山東巡撫與他有世誼,請他到巡府衙門做師爺,他 +路過此地,要看一個至好朋友,不期未遇,住在客店。 + + 聞得愚兄的詩名,特地前來拜訪。愚兄見他倒是個書生本色,覺得還有些傻氣。彼 +時黃翰林皆在此處,便與他談了一陣詩詞,才走了沒一會。他臨行時,還說明日再來與 +愚兄聯句吟詩。就是這個任也樵,並沒有別的生客了。」智能又問道:「他還是與黃翰 +林、吳翰林二人一齊來,向來與他們二位相識的? + + 還自獨來的呢?」無量道:「黃翰林、吳翰林本不認識他,還是這裡相識的。賢弟 +追問他做甚?」智能道:「他獨自來的了。」無量道:「不錯。」智能道:「小弟問你 +,那總漕施不全,兄長可認得他麼?」無量道:「咱不認識。」智能又道:「師兄不認 +識,這也罷了;可曾聽別人說過這『施不全』三字麼?」 + + 無量道:「怎麼,聽說施不全這贓官專與咱們一路上的朋友作對,誰不恨他,要將 + +他碎屍萬段呢!」智能道:「師兄可知今日來的那個任也樵是誰?」無量見問這句話, +忽然將他提醒過來,便說道:「難道他是施不全麼?」智能說:「不是他還是誰呢?你 +不問他姓,但看他那十不全的樣子,就該明白了。」無量聽說,直氣得三屍冒火,七孔 +生煙,大喊不止。智能道:「師兄但如此發怒,有何益處?須得想個方法兒將他捉住。 +」 + + 不知他們想出什麼法兒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三八回 + +賊禿尋仇遣刺客 英雄有眼識兇人 + + 話說無量見智能叫他想法將施公捉住,以免後患。當下無量說道:「照賢弟看來, +怎麼去把他捉住呢?」智能道:「就此趕上前去捉回來,又有什麼難處,這不是手到擒 +拿嗎?」無量道:「話雖如此,可有一件難處:他是與黃、吳兩個翰林一起走的,你若 +此時去趕著他捉住,這黃、吳二人看見,豈不是要免後患反弄出後患來麼?」智能道: +「這怕什麼?黃、吳兩個翰林,他從不曾見過小弟,他知道是誰呀?」無量道:「他雖 +不曾見過你,咱們卻有一件礙眼的處:在你我皆是和尚,他二人豈不疑惑?」智能道: +「他二人絕疑惑不到這廟裡來。」無量道:「這話料不定。咱們今年三月裡不鬧那件事 +,縣裡沒有拿訪咱們的消息,今日沒這件事,他們二人再疑惑不到此處;既有三月裡那 +件事,今日若做了這件事,他二人也就要疑惑到這裡來了。賢弟這個法兒甚不妥當,還 +是另想他法方好。」智能聽說這話,也甚有理,因道:「如兄長所說,難道就放他過去 +麼?他今日獨自前來,小弟料他居心不存好意。若不將他置之死地,恐怕不出十日,就 +要壞事了。」無量道:「愚兄卻有了主意,想請賢弟尾隨他後面,單看他進城住在哪家 +客店,然後回來送信,再使智明、智亮兩位前去,將他刺死,豈不是兩全其美麼?又不 +礙黃、吳二人的眼,咱們又免了後患。賢弟你看如何?」智能道:「此計雖好,在小弟 +看來,還嫌慢。若等小弟訪實他的住處後,再來送信,然後再使智明、智亮二人前去, +這一往還,萬一他走了,又往哪裡去趕?」無量道:「他怎麼能走得這樣快呢?」智能 +道:「等我探明住處,趕緊出城回來送信,再同智明二人進城,那時城門已關了,必不 +能越城而進,勢必等到天明方能進去。等了天明,還能行刺嗎?既不能行刺,保不定他 +明日不走。而況還有一說:即使他不走,我料他斷不是一人住在客店,一定還有他的從 +人,如黃天霸之類保護著他。就是那年在落馬湖,也見他前來私訪,後來被人困他在湖 +內,准料無人知覺。依李大王的初見,當時把他殺死,倒也罷了;後一轉念,將他困在 +陰井內,要叫他活活餓死。就此一來,反被黃天霸等人將他救出,大破了落馬湖,把李 +配等人一眾拿去,治了死罪。弄得畫虎不成,反被犬害。只因施不全,看他那種三分不 +像人,七分不像鬼,卻是詭計多端,神出鬼沒;又兼黃天霸等人武藝高強,本領出眾。 +所以要捉施不全,都要出其不意,還要飛刺得快,使他那一眾保護的人,迫不及防,才 +可有益。若稍遲延,就不能下手了。因此小弟覺得兄長這條計太緩,還須另想別法為是 +。」無量道:「除卻愚兄,賢弟可再想一個法兒,說來大家商量得至妥至穩去乾。俗語 +說得好,『開弓不許回頭箭』,方才高妙呢!」智能道:「正是此話咧。在小弟的愚見 +,現在小弟即行前去,尾隨於他,師兄即趕緊使智明、智亮二人也尾隨在後。小弟一進 +城,他二人也就進城,相離總不能遠。能於城裡空闊處得手,就將他刺死更好。 + + 萬一不能,只得認定他客寓,智明、智亮可於三更時分,竄身進去刺死他。小弟在 +店外巡風,以防他保護人等。如此辦法,覺得較為快速,或者可以得手。其實最好是此 +時趕即前去,不須怎麼費事,只要走在他背後,出其不意給他一刀,包管他見閻王。爭 +奈又礙著黃、吳二人的眼,這事可冤不冤呢!」無量道:「賢弟你就此去罷,諒這施不 +全走得慢,不能與黃、吳二人並行。他一人落在後面,只要所過之處,沒有人煙,賢弟 +也可照你這法兒去辦,不必一定的。就是一刀結果了他,也未為不可。愚兄也就命智明 +、智亮二人前去。」智能答應,隨即提了戒刀,大踏步轉身而去。出了廟門,直向前趕 +。 + + 這裡無量也就密請智明、智亮到了方丈,告知一切。二人一聞此言,只氣得怒不可 +遏,因說:「施不全你這贓官,今日大概是你死期到了。人不去尋你,就是開恩,讓你 +活在世上,多活幾年,你反不知足,反要來尋俺們。這可不怪咱們心毒。」 + + 罵了一頓,又向無量說道:「師兄你盡管放心,咱們兄弟此去,包管將這贓官捉住 +,以免後患便了。」無量道:「全仗二位賢弟相助。」智明、智亮回道:「不敢。」說 +著,也就轉身出外。到禪堂裡,各人藏了利刃,換了一身夜行衣,外面仍將法衣披上, +直奔廟外而去。 + + 且說智能在先追趕前去,走了有十里開外,遠遠的見著施公還與吳、黃二翰林在前 +,一踮一跛的緩步,一路開談。走了一會,已見城門。智能想道:「咱可要緊兩步,跟 +著他進城方可。若放他先進城,城裡人多路歧,只要二三個彎子一轉,咱就不知道他走 +向哪裡去了。」一面想,一面緊兩步趕下來,沒片刻已跟在施公後面。又一刻,二人與 +施公進城,智能也就隨後進城。只見施公走了兩三街,便與黃、吳二人分別。吳、黃二 +人走向東街;施公走向西街。智能故意退後幾步,讓吳、黃二人走過,又趕下去。不提 +防李七侯從裡面走來,一見施公,彼此打了個照面,並不曾說話,讓施公走過,他便跟 +隨在後。 + + 再一轉臉兒,見後面跟隨了一個和尚,滿臉兇惡。李七侯心知有異,故意裝不看見 +,反向岔路而去。等智能走過,他又從背後趕來,即在後面察看,只見那和尚跟定了施 +公。李七侯看在肚內,好生疑惑。也就跟了一回,不一刻已到吉升棧,施公進了客寓。 +智能跟在客寓左右看了好一會子,這才轉身而回。 + + 李七侯看了這般光景,早已明白。一見智能回身,又向旁邊一閃,不使智能看出破 +綻,遠遠的看智能走過去,再出來大踏步向客棧而來。進了客店,直奔後進。此時黃天 +霸等人尚未回來,多半是出城迎接施公,恐怕有什麼。既見了,就不能不格外小心防備 +。若不去尋找天霸等人,又恐到了夜間有了意外事,一人兼顧不及。正在納悶,卻見天 +霸回來,一見李七侯,便問道:「大人回來了麼?」七侯道:「回來了。」天霸道:「 +既回來了,咱去叫他們不要出城了。」七侯道:「他們在哪裡,把他們喚回來罷!恐怕 +保不定,今晚要出大事!」天霸道:「這是何說?」七侯將遇見智能跟定施公說了一遍 +。天霸詫異道:「果有此事麼?」七侯道:「誰騙你來?」天霸答應一聲,即轉身出去 +。尚未到城門,只見關小西、何路通、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五個人匆匆行來,天霸 +趕上前,打了個照面。大家一見,隨又打了暗號。天霸等一聽暗號,也就轉身陸續回寓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三九回 + +黃總鎮客店說來由 惡賊禿黑夜雙行刺 + + 話說黃天霸等人一齊回至吉升棧,李七侯將上項的事說了一遍。七侯道:「我等且 +進來問一問大人,到關王廟的時節,見了和尚是什麼光景?然後就明白了。」當下天霸 +即至裡間,先給施公請安,然後問道:「大人今日到關王廟,曾遇見和尚麼?還有什麼 +形跡可疑之處?」施公見問,便將如何評詩,如何諷刺,無量如何怒形於色,只礙著黃 +宜伯、吳幼山不便翻臉,只辯了兩句,後來又用言語辯駁了一番,和尚無言可對,及至 +臨行時,又如何約定明日再去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天霸道:「似此看來,那和尚並無 +什麼惡處了。」施公道:「外面雖如此,只見面色不善,兩眼的淫光灼灼射人。本部堂 +當諷他的時分,偷眼瞧見他,乃實在有虛心之處。本部堂也因那和尚似非善類,所以借 +口回來,若留戀在彼,難保無意外之事。」天霸道:「大人還遇見什麼和尚麼?」施公 +被這句話一問,猛然提醒,說道:「本部堂在先進廟時,只不過有一個小沙彌,後來出 +廟門的時節,見迎面又來一個和尚。這和尚也非善種的樣子,將本部堂瞧了一眼,他隨 +後就進廟去了。」天霸道:「大人幸虧回來,不然恐又要為他所算了。」施公道:「賢 +弟何以見得?」天霸就將李七侯遇見和尚跟隨施公背後、關小西等看見 + + 和尚進城的話,說了一遍。因道:「大人明日可不要去罷。」施公道:「本部堂也 +不過那般說法,本也不去了。滿擬明日想令賢弟前去,再探一番。」天霸道:「這倒使 +得。」說罷,即便退出。卻好店小二送進晚飯,大家便飽餐一頓,然後就各自安寢。 + + 再說智能將施公住處,看在眼內,當下便找智明、智亮商議。可巧智明、智亮從城 +外進來。智能便暗暗的遞了消息,於是兩個賊禿一齊走到僻靜處所。智能與智明、智亮 +商議道:「如今這施不全贓官的住處是打聽明白了,但不知二位師兄如何辦法?」智明 +道:「且待三更時分,咱與智亮同去,定將這個贓官刺死便了。」智能道:「依小弟的 +愚見,三更遲了,施不全他左右保護人多。常聞人說,他們每夜到二更過後,便分班保 +護,為的是有備無患。若至彼時再去,萬一被人看見,雖不至於給他拿住,但於事究無 +益了。不若趁他們未上班的時節,給他個毫無準備,於事或者有濟。好在你二位身輕似 +燕,不似小弟這笨漢,不能上高。二位師兄以為何如?」智亮道:「這個法兒倒也好。 +」說罷,去街市上尋了一個小飯店,三人用飽酒飯,就在飯店內稍行歇息。 + + 約至二更將到了,街坊上少人來往,智明、智亮、智能三個賊禿,便出了飯店,走 +奔吉升棧而來。到了客寓門首照壁後面,三個賊禿揀那黑處站立。智明、智亮便將外衣 +脫去,交智能拿著,向他說道:「賢弟你就在門外巡風,若有人出來,只要看準了是施 +不全手下的人,便用刀去砍。」智能答應。當下智明、智亮各帶了兵刃,繞出照壁,直 +奔吉升棧而去。走到吉升棧後面,兩個賊禿便一躥身,皆上了屋面。由是躡足潛蹤,各 +處尋找了一會,不知他住在哪裡?忽然見後院內有個人影一晃,智亮瞥眼看見,登時一 +晃身,也就跳下屋去,跟著人影兒,躡足潛蹤跟隨下去。再一細看,原來是個店小二打 +扮,前去登廁。智亮遠遠觀瞧,見那店小二進了廁所,才將褲子褪下來,智亮手提刀來 +,一躥身躥到廁所,將手中刀即在小二面上一晃。小二隻一嚇,向後一仰,幸虧這坑廁 +上有木板,人不能跌陷下去;若無木板,這店小二早就請他吃糞了。智亮也不管他什麼 +,當即一彎腰,將店小二提出廁所,到僻靜之處,將他擲在地上。復用刀架在他項上, +說道:「你若喊,咱就一刀結果你的性命。咱且問你,這店內有個施不全,住在哪一間 +屋內?你且說明,饒你狗命;若有半字虛言,咱師父的這口刀是不留情的。」那店小二 +,在先被他那口刀一晃,早已嚇了個半死人。被他提到此地,再用刀架在他項上,看官 +你道那小二可怕不怕麼?智亮盡管問,那店小二盡管不答,原來已是嚇昏過去了。智亮 +見他如此,復又等他醒來,然後又問。店小二說道:「求客爺饒命!小人實不知有什麼 +施不全。咱店內住店客人,倒有二三十位,卻沒有一位姓施的。小人若有誆言,情願千 +刀萬剮。」智亮聽說,因暗道:「我又問錯了。想他是不知道,不可冤枉他。」因又問 +道:「你既不知道這姓施的,咱且問你,爾店內有個十不全樣子的客人,住在哪裡?這 + +個你該知道了。」那小二道:「那個客人不姓施,他姓任,這是有的。他卻住在中進那 +上首的那房間內。小人方才走那跑出來,你老要尋他,他還不曾睡呢。」智亮又問他道 +:「你既從他那裡來,可知他在房內幹什麼?」小二道:「他一人在燈下觀書。」智亮 +道:「你話可真麼?」小二道:「小人焉敢撒謊!你老不信,且請去看。」智亮聞言, +滿心歡喜,因道:「咱本待送你狗命,因你說出真言,饒你去罷。」說著,就用刀在小 +二衣襟上,割一塊衣襟,放在小二口內,使他不能聲張;然後在腰間掏出麻繩,給小二 +捆綁起來,就將他拋在一旁。然後,智亮復躥身上屋,直奔客店中進而來。 + + 卻好智明在前面屋上老等,一見智亮已來,兩下一擊掌,彼此心照。智亮在先,智 +明在後,兩人便走到上首房間屋上,輕輕的由屋簷上倒掛下來,向房內看去。不看則已 +,這一看,把兩個賊禿只喜得心花都開了!原來施公所住的這個房間,屋簷下那六扇窗 +格只關著兩旁四扇,中間兩扇卻是大開。所以這兩個賊禿一見,心下大喜,暗道:「這 +真是天助我等成功了! + + 難得這窗格也不曾關閉,由此進去,好不便當。」雖然如此,他們不敢冒昧,惟恐 +是誘著,且恐施公不在房內。復探身細細看了一遍,只見房內靠東首牆壁一張方桌,桌 +上點了一盞油燈,卻不十二分明亮。施公坐在上面椅上,手扶著頭,在那裡打盹。智亮 +看罷,暗道:「合該這贓官要死了。窗格既不關,又在那裡打盹,咱還在這裡做什麼呢 +?」心中想罷,便一翻身跳落在地。智明見他跳下去,他也隨即跳下。二人一齊跳在地 +上,真個是毫無聲息。只見智亮看見窗門,將身一縮,一個箭步躥到裡面,就舉手一刀 +,認定施公胸膛刺去。不知施公究竟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四○回 + +中金鏢智亮被獲 免大難賢臣受驚 + + 話說智亮進了施公的房,劈面就是一刀。只見施公身子一歪,向旁一晃,跌倒在地 +。智明在外看得清楚,心中大喜!以為施公一定被智亮刺死。說時遲,那時快,正要進 +房幫助智亮動手,忽然又見智亮跌倒下來。智明心知有異,趕著躥身進房,拔刀來救。 +尚未走至裡面,忽見裡面一物,直向面上飛來。智明說聲:「不好!」旁著身子一偏, +轉身就走。正待轉身,那迎面來的一物,已在肩頭擦了一下。智明知道中了暗器,不敢 +進房,還是急急思想逃走。再一細看,只見房內跳出一個人來,手持大刀,大聲喝道: +「賊禿可認得黃天霸麼?」 + + 話猶未完,早已迎面一刀過來,此時智明哪敢怠慢,急急將刀招架。未及兩合,只 +聽一片聲喧說:「不要將這賊禿放走了。」 + + 說著,關小西、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等人,各執兵刃,圍殺 +過來。智明見事已敗,又見這裡人多,哪敢戀戰?只得且戰且走。正欲想走,無如你一 +刀,他一棍,包圍得如銅牆鐵壁一般,萬難分身逃走。還虧智明武藝過人,不然早被天 +霸等捉住。 + + 彼此大殺了好一會,只見王殿臣大喊了一聲:「不好!」早咕咚一聲,栽倒在地。 +原來王殿臣大腿上被智明刺了一刀。智明就趁此睹著空兒,往屋上一躥。接著黃天霸、 +何路通、李七侯亦就追趕上去。正往上躥,忽見上面嘩喇喇一片聲喧,拋下許多物件來 +,照黃天霸等三人打下來。智明早一溜煙飛走逃去了。及至天霸上去,已是趕他不及。 +原來智明由屋上逃走至後垣牆,當即跳出。卻好智能仍在那裡巡風。此時已是三更過後 +,智明一見智能,即悄悄的打個暗號,說道:「再想法兒,快走罷!」智能一聽,便知 +未能得手。等走至僻靜的所在,智明方將以上的話,告知與他。智能方才知道,因說道 +:「咱們到哪裡暫避一避,候天明才好出城。」智明道:「你且隨我來。」 + + 不一刻到了一個地方,智明上前敲門,只聽裡面有人答應,將門開了,放智明、智 +能走進去。當下那婦人見了那智能倉皇,便開口道:「你等為何慌張得如此呀?」智明 +即將以上的話,說了一遍。那婦人道:「既如此,且在此暫避一夜再說罷。」當下兩個 +賊禿安歇下來,且待天亮,再回廟內送信,暫且按下。 + + 再說天霸等見智明逃走,他等也不追趕,恐怕房中那個賊人還要逃走。因即趕到房 +內,看了一看,見智亮仍昏臥地下,不能動彈。天霸即令人將他綁起來,以便明日送交 +本地官審問。此時客寓的人都知道捉住刺客了,也都起來看視。不一刻將智亮綁住。此 +時智亮已醒過來,心中好不切齒。施公便命人看守好了,以便送縣。你道施公明明坐在 +那裡打盹,智亮明明將刀刺去,這施公又明明將身子一歪,跌倒在地,是施公明明被智 +亮刺中,又為何這施公並不曾死,而且未受微傷,反是智亮中了暗器被擒,卻是何故? +原來天霸自從與施公說明,忽遇見和尚隨尾在後,囑令施公不必再去關王廟之後,他便 +回到自己房內,用晚飯略歇了片刻,準備三更將近,再行起來去保護施公。哪知到了二 +更將近,忽聽屋上隱隱有腳步聲,這種聲音,若在稍微心粗的人也聽不出。只因他心細 +神定,刻刻留心,聽了這腳步之聲,當即暗自說道:「不好!屋上有人。」即刻立起來 +拿了刀,即奔施公房內而去。打從院落經過,將頭仰起一望,屋上一看,只是有個人影 +兒一晃,早不見了。天霸便知道有了刺客,此時也不及喊眾人,趕奔到施公屋內,見施 +公在那裡打盹,施安也在旁站著。天霸看見施安,即向施安招招手。施安過來,天霸向 +耳畔邊說了兩句話:「等賊人來時,協力兜拿,房中自有我保護。」施安即便出房,前 +去招呼何路通等人。天霸又不肯驚動施公,復又想道:「我何不用個法子,將賊人引誘 + +進來,使他中我這條計。」因輕輕的將窗格開了兩扇,他便伏身躲在施公背後,引得賊 +人進來,好去捉他。所以智亮進來的時節,做夢也想不到,天霸躲在施公背後。但見施 +公坐在那裡打盹,又見房內並無一人,因此躥身進房,拔刀就刺。哪知天霸等來得切近 +,先將施公坐的那張椅一挪,施公已坐立不住,身子一歪,跌倒下去。讓出個檔兒,他 +便出其不意,一鏢認定智亮下部打去。智亮哪裡防備?正中大腿胯,腿只一軟,一負痛 +,所以向後便倒,栽倒在地。及至智明見智亮栽倒,知道不妙,趕著進房,預備救助, +又見迎面飛來一物,這也是天霸見第二人來,滿想「一箭射雙雕」,因又祭上一鏢。 + + 不意智明躲得快,不曾打中,只在肩頭上擦了一下,依舊被他逃走。這就是智亮被 +擒,施公免禍的原委。若不補說明白,看官又道小子敘事不清了,閒話休提。 + + 且說施公見已擒住刺客,而且是個和尚,心中大喜,向天霸道:「若賢弟不能未事 +先防,施某今日定為這賊禿所害。」天霸等答道:「標下沐恩,何足掛齒?還是大人的 +洪福罷了。」說著,大家知已無事,便去安歇。次日一早,施公即將店主人以及住客, +一並請來,招呼他們一切。店主人見捉住刺客,施公等人正要將他送往本縣懲辦。現在 +一聞施公招呼,當即進來。 + + 施公便將以上的事說出,店主人方知施公是欽差大臣漕運總督,現在進京陛見。當 +下只一嚇,趕緊跪下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尚求大人恕罪。」施公道:「店老闆 +!你且起來,不須如此。」店主人謝了一回,當即爬起退出,約束伙計,招呼客人,果 +然並未洩露。施公又寫了一封信,著施安送往大名府投遞。 + + 大名府知府章有為接到此信,閱看一遍,只吃驚不小。當即傳了大名縣,一同來吉 +升棧給施公請安,並問明各節。施公接見之後,且問了兩句閒話,隨後說道:「本部堂 +要借貴署,審一審那個刺客。」章知府唯唯應諾。卻好此時,所有人夫轎馬已紛紛到了 +吉升棧門首。有人進內回明,章知府便請施公暨眾人,一齊搬往衙門居住。一面又派差 +役押著智亮,回大名府而來。不一刻施公到了大名府,章知府暨大名縣知縣王智?,也 +跟隨施公進內。請入書房坐定,有人獻上茶。章知府知道施公尚未用過早點,即令廚房 +趕速辦了早點,請施公與大眾人等飲食。施公用了早點,便命章知府飭令各差役站堂伺 +候。欲知審出什麼情節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四一回 + +慣用騙供細審情節 難熬刑法盡吐真言 + + 話說施公飭令章知府傳齊差役,站堂伺候,以備審問刺客。不一刻通班書差俱已傳 +齊,皆在堂上伺候。施公又命在二堂審問,不許閒雜人等進內。章知府又傳命出去,差 +役奉命,即刻將人驅逐殆盡;來到二堂,請施公升堂。黃天霸等亦立在案旁,章知府、 +王知縣隨施公旁坐在側。 + + 施公升了公座,兩旁下人吆喝已畢。施公命帶刺賊。下役答應,頃刻將智亮押推到 +堂。那智亮立而不跪。施公喝令:「跪下!」智亮兩眼圓睜,望著施公,罵道:「不全 +呀!咱師父不幸為你手下所擒,這也是咱不謹慎之處,誤中詭計。今日既被你捉住,當 +殺當剮,速速行刑,不必多問。」施公見他如此,因想道:「本部堂若要嚴刑拷問,定 +挺刑不招;不若用騙功騙他,或者可得實情。」正自暗想,忽聽兩旁差役吆喝道:「好 +大膽惡賊!見了大人,還敢出言不遜,不給跪下,咱知道你皮肉要吃苦了。」智亮亦復 +大罵不止。施公趕著說道:「你等不必如此,且等本部堂說來:凡行刺的人,皆是本領 +出眾、武藝超群、敢做敢為的好漢。本部堂向來敬重這一起人的。況且本部堂自從初任 +江都,即有刺客與本部堂為難。後來被擒,本部堂欽佩他們的本領,有的是收服在門下 +,有的問兩句,即放他去的。譬如黃總鎮當初也是前來行刺,後來被擒,本部堂勸了一 +番,他便誠心歸服。到而今功成名就,連皇上都誇獎他武藝出眾,累建大功,賞他記名 +提督,實缺總兵,也是一位大人了。這和尚前來行刺本部堂,都以為行刺欽差大臣,是 +個殺罪。要知道所刺之人是否身死?若已經被他刺死,無論當場就獲,或事後緝拿到案 +,只要果是正凶,斷無可赦之理;若並未將人刺死,自己已為人獲,這必須拿問官廳, +就要問明他的根底,還是故殺,抑是有人指使。倘是故殺,還要問明他究為何事?如可 +寬解,也當減一等問罪。設或因人指使,自身為從,指使為首,應得之罪,還歸指使之 +人。如此代他分判,他豈有不感激之理?若一概繩以法律,制以科條,未免有屈了好漢 +。」 + + 施公說了這番話,正要使智亮打動心意,回轉口來。哪知智亮聞施公這番話,竟入 +了施公的圈套。當下撲通的往地下一跪,口呼:「青天大人呀!你才是一位聖明的青天 +大人哪!咱只聞人言說:『你是個江湖上的對頭,與綠林中豪傑為難。』哪知耳聞不如 +目睹。咱今見你大人這般如此,可實在人的話冤透了你老咧!哪有如此青天大人,甘與 +咱綠林中為仇,難道這不是冤透了大人麼?」 + + 施公見說,心中大喜,便和顏問道:「本部堂且問你,爾叫什麼名?在哪裡削髮? +既有這身本領,為何要做和尚?既做了和尚,現在哪座廟裡?又為什麼不拜佛參禪,反 +來做盜,行刺本部堂?看你倒也是個好漢,恐怕也是受人指使罷?你且從實說來,本部 +堂定不難為你的。你若不盡情吐出,本部堂可是不容情了!你說出來,本部堂從輕釋放 +你。好好兒講。」智亮在下面見了施公和顏悅色,並無一點難為他的話,心中想道:「 + +咱何不盡行招出?不使皮肉受苦,或是還可得些好處。那黃天霸當日也是如此,咱們是 +盡知道的,並非他謊言。咱說出來,若他高興,也可以賞咱的功名,咱何必不招呢?」 +正要向上招,復一想:「咱不要上了他的當。仔細想來,他這些話,分明是來騙咱的。 +咱若招供出來,給他得了實情,一定帶人前去毀廟。將咱師兄弟捉住,到後來一並問罪 +,哪裡還有什麼好處?這不是夢想嗎!咱可不要錯打了主意,還是不招的好。」 + + 因又大聲喝道:「施不全呀!咱師父幾乎上了你的詭計,你這番話,分明是騙咱的 +口供。若咱實供出來,你又不是如此了。 + + 咱何必被你騙,害了旁人?咱是不招的,前後總是死,聽憑你這贓官便了。」 + + 施公見說,頓時勃然大怒,將驚堂木一拍,口中罵道:「好大膽的賊禿!本部堂先 +看你是個好漢,有心提拔,不肯加罪,只要你說出指使的人來,就免你的罪。哪知你怙 +惡不悛,反把本部堂的美意看壞了,實屬不法已極。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然後再問 +。如若不招,再看大刑伺候。這是他自討苦吃,怪不得本部堂狠心了。」說著,即望黃 +天霸使了個眼色。 + + 天霸會意,正要過來,忽聽兩旁下役吆喝一聲,來拖智亮。天霸趕著攔道:「你等 +且慢拖他,待本鎮再勸一番,好使他知道。」因即走過來,便即設身處地將自己行刺的 +事,一直至今,如何待他厚恩的話,又勸了智亮一遍。又道:「大人從來是不撒謊,你 +放心罷。你若將細情招出,大人包管有好處與你。你若不信,本鎮可代你做保。在本鎮 +看來,還是招的好。」智亮道:「你這小子,也盡為騙人,誰信你的話?」天霸道:「 +你若不信,不干我事,只要你受得住那等夾棍拶子!此時尚可來得及,只要你吐出實情 +,大人面前,咱就代你做保,亦未為不可。你從實說來罷。」智亮聽說,又向天霸道: +「咱也不上你的當。你這小子,但圖自己功名,不顧當年之義氣。逼死義嫂,殺死義兄 +,誰似你這無義氣的種子。或剝或剮,咱自現成。若要使咱招供,咱也不知道什麼叫做 +供,只知道義為重。 + + 咱告訴你實話,咱的同類多著呢。」說著,又向施公道:「施不全你若將咱斬了, +便二十年一過,又是一個好漢,也不算什麼。而況咱自有兄弟們前來報仇雪恨。你小心 +便了。」說罷,復大罵不止。 + + 施公此時,真是不能再用騙功了。只得喝道:「爾等速將這賊禿拖下去,重打四十 +大板,然後再問。」下役答應,即刻將智亮拖下來,一五一十,用足了勁,打了四十大 +板。足打得皮破肉綻,鮮血直流。施公又命將他推上來,問道:「你招是不招?」智亮 +道:「你不過打咱這板子,咱早已說過,連殺頭也不怕,這板子就算事了麼?咱不知道 +什麼招不招。你這贓官要打,再重重的打一頓,咱若討饒,就算不了是個好漢。」施公 +見說,又命抬夾棍,下役答應。頃刻將夾棍抬上,把智亮翻倒在地,將夾棍在腿上夾起 +,兩邊人拉定繩索,只聽施公示下。施公又問道:「爾招是不招?」智亮道:「你這贓 +官,怎麼這般囉嗦,要夾便夾,不必多問了。」施公又命:「快夾起來。」一聲未完, +下役答應。頃刻將繩子一收,只聽格嚕囌響,早將智亮的腿幾乎要夾斷了。此時智亮已 +昏暈過去,施公命且鬆下,叫人取了涼水,在智亮臉上噴了一口。智亮醒來,施公又問 +道:「招是不招?」智亮還是熬刑。施公又命:「將他那一條腿再夾起來。」下役答應 +,即刻又將那條腿又夾將起來,照前一樣。智亮此時已不能再熬,心中悔道:「咱早知 +如此,有此厲害刑法,不如招了。事到此時,咱若再不招,還不知道有什麼厲害刑法呢 +!不如招罷,以免皮肉受苦。」心中想罷,大聲呼道:「施不全你鬆開來,咱告訴你便 +了。」施公見他招了,便命人將他鬆開來,好使他從實說來。這才是個:「民情是鐵, +難逃官法如爐。」畢竟招出些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四二回 + +案情重大知府調兵 淫惡難逃總鎮獻計 + + 話說智亮受刑不過,口呼願招,施公命人鬆了刑。施公問道:「你將實話招來,本 +部堂自可寬免於你!」智亮道:「咱叫智亮,現住城外關王廟;咱師兄名喚無量,現為 +該廟中住持。 + + 同類共計有十八弟兄,名喚十八羅漢,各人皆是本領出眾,武藝超群。」施公又問 +道:「爾為什麼前來行刺本部堂呢?」智亮道:「只因大人昨日到咱廟內去了一趟,咱 +師兄無量並不認識大人的面目;後來是咱師弟黑煞神智能在廟門口遇見,他便到方丈裡 +告訴師兄,說是:『大人叫施不全,此來必非好事,一定私訪咱們的隱處,若不將他捉 +住,後患無窮。』咱師兄就問他,何以知道?他說:『從前在落馬湖見過,因此認得。 +』咱師兄聽他此話,就叫他想個法兒。他就說:『最好是前去行刺。』無量便信他話。 +又因他不能上高,便命小人與智明前來行刺,智能在外巡風。昨夜連小人共來三個。智 +明與小人上高,智能在外面守候。不料小人慌忙中鏢,致被擒住,智能、智明逃脫。這 +是小人的實供。」 + + 施公又問道:「本部堂聞得關王廟內私藏婦女,專在外面劫奪財物。到底現在廟內 +還藏著多少婦女?共害了幾多性命? + + 外面的劫案共做了幾回?快講出來與本部堂知道。」智亮道: + + 「自從無量開了色戒,先在附近村莊誘引民間婦女,入廟奸宿,不曾逼死了人命。 + +後來便向境外劫奪婦女,黑夜帶往廟中,逼令奸宿,若有不從,登時送命。」說完,施 +公又問道:「你廟中除卻無量如此奸盜淫邪,其餘那些人也像無量如此麼?」智亮道: +「大半如此。」施公道:「哪裡有這些美女呢?」 + + 智亮道:「有的無量分給的,有的自家出外去奸宿的,還有半途劫奪而來的。」施 +公道:「爾倒不與他們一樣麼?」智亮道:「小人也曾有過的,不久才死了。」施公問 +道:「你的這個是哪裡來的呢?」智亮道:「是無量分給我的。」施公道:「這個婦人 +是怎麼死的呢?」智亮道:「附近村莊,因病死的。」施公又問道:「你方才所說的那 +間暗室,在廟中什麼地方?」智亮道:「若問這暗室,不知道的,有些難尋的呢!就連 +小人也不曾進去,是在方丈的裡面花園內假山石下。這暗室四面皆有消息兒,若誤踏消 +息兒,必要給他捉住。這也是無量恐怕有人來這探他的隱事,故此這樣做的。」施公道 +:「究竟有什麼消息兒呢?」智亮道:「聽說四面皆有翻板,若踏了翻板,人便滾下去 +了,他便將你擒住。」施公又問道:「據你說來,這無量是個萬惡的凶徒,難道所做的 +事,沒有一些影兒風聲麼?」智亮道:「怎麼沒有?今年三月裡,還有外縣差役捕快到 +這大名縣裡投文,訪那無量的。後來多虧本地紳士代他出了公保的切結,方才沒事。縣 +裡也就據著紳士的切結,移文到外縣罷了。」施公道:「你可知道本地紳士哪些人最好 +呢?」智亮道:「本地紳士,皆與無量有往來,也都與他甚好。承各紳士的情,都說他 +志誠老實,才學精通,皆願與他結交。」施公道:「那個姓黃的翰林與那姓吳的翰林, +無量與他要好麼?」智亮道:「那吳翰林、黃翰林是無量要好的朋友。」施公道:「這 +兩個人,平時可做些什麼壞事呢?」智亮道:「聽說這兩個,是本城最肯為善,最肯出 +力,是有勢力的紳士。大概做好事,不做壞事的。」 + + 施公又道:「你所說關王廟,有十八個羅漢,你可將他們那些名字都上訴本部堂, +好使本部堂知道。」智亮又將那十八個羅漢的名字,一齊告訴出來。施公聽罷,即將智 +亮先行釘鐐,發交大名收禁。俟將無量等十八名擒獲後,再行議處。當下差役答應,即 +將智亮上了刑具,押往縣監禁。 + + 施公退堂,到了書房,便與府縣道:「貴縣地方出了這兇惡僧人,貴府縣不能明查 +暗訪,為民除害;反憑本地紳士一紙空文,就據以為實。就外面看來,似乎難為民牧; +然其中有無受賄情事,本部堂尚須訪查。即無受賄情事,亦不免隨波逐流,以耳代目, +並不關心民瘼,除莠安良。我輩受國家俸祿,本當代國家治民。以貴府縣如此所為,是 +直屍位素餐,有負朝廷恩典了。為今之計,請教貴府縣,若何辦理?還是聽其所為?還 +是趕緊設法拿獲呢?」章知府、王知縣見施公所說各節,已自慚愧無地。又見問他若何 +辦理?真是毫無主意。不得已勉強應道:「大人的明鑒。既關王廟凶僧人眾,斷非捕役 +所可擒拿。 + + 若不調取營兵,斷難一網打盡。卑職的愚見:可即調取營兵,先將該廟圍住,然後 +多派捕役、營役,各備兵器,並力擒拿,或者可以就獲。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 +:「這大名府內有多少營兵呢?」章知府道:「連防營、城守營共計一千餘人。」施公 +道:「其能猛力殺敵奮勇不懼的,有多少呢?」章知府道:「城守營額設五百名,其強 +壯的不過百餘人;防營較此過半,通計不畏兵刃能力戰的,約五百名。」施公道:「能 +有此五百名,足可敷衍。貴府縣可即調取齊全,按兵不動。一俟本部堂往調,即刻就要 +飛奔前往。若有遲誤,惟該管營兵官是問。」章知府、王知縣唯唯答應。 + + 施公又向黃天霸等人說道:「今據智亮所供一切,賢弟等有何良策?總宜即早剿滅 +,免生後患。還恐該凶僧等一聞此言,立即逃脫,那時再四處訪拿,更加掣肘了。」天 +霸道:「該僧逃走一層,大人倒不必慮得。某料該僧必不逃走。他以為寺中人多,且有 +暗室可恃,負隅自固,勢在必然。所慮者此處諸人不足以資調遣。計全、李昆、賀人傑 +又在殷家堡,急切不能調回。 + + 此間各人又不能齊赴該廟,為的是大人面前還要留二三人保護。 + + 難保僧人不再分遣賊禿前來為難。某之愚見:莫若一面差人星夜飛往殷家堡,調取 +計全、李昆、賀人傑,並請殷家父子等人暨殷賽花前來,一同幫助更妙;一面大人詐稱 +趕緊進京,明日就起程,連府縣差役總不可使其知道。大人卻住在此地,某等陽為護送 +一程,隨後轉回。倘能於途中遇見該賊人,則便好。 + + 半途攔劫,或可隨時擒拿,多捉他一人。既捉住之後,當就該管地方官衙內,押送 +收禁,隨後一同完案。該僧等一聞大人已經起程,他便毫無顧忌,又恃本地紳士為護符 +,包管他無逃走之事。不過所慮者,他一聞大人起程,他難免不來劫獄,此事卻不可不 +防。好在此間尚有五百餘名可用之兵,即令該管營官,日夜督率各兵,妥為暗地防護。 +如此辦法,似竟稍微妥當。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此計甚妙!就這樣辦法便了。 +」即作了書,交與知府,轉飭心腹家人,星夜前往殷家堡。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 +第四四三回 + +接公文無心稍戀 讀信札見義勇為 + + 話說施公將書作成,即叫章知府這裡的心腹家人,馳書前往。一面詐令差人趕緊預 +備車馬,以便施公起節。這個風聲傳了出去,城內的人,個個知道是施大人私訪,捉住 + +一個和尚,不知為了什麼,現在本縣監內。你傳我,我傳你,登時傳說紛紛,就連本地 +紳士那黃宜伯、吳幼山也知道了。再一打聽,即是昨日在關王廟遇見的那人。黃、吳二 +人,也不免暗自說道:「咱們幸虧不曾小覷他,若有得罪他的事情,雖不能奈何我等, +又何必使他懷恨呢?」閒話休表。 + + 且說到了次日,施公起身,本城文武各官,皆恭送如儀。 + + 關王廟的無量,自從智明與智能逃脫之後,在智明的姘婦那裡住了一宿,剛至天明 +,二人即趕緊回廟送信。眾人聞言大驚! + + 當即命飛毛腿智慧,趕緊進城打聽消息。到了晌午時分,又回至關王廟,與無量道 +:「師兄放心罷!智亮雖然是現經施不全嚴刑審問,他竟是抵死不供。施不全沒法,只 +得將他收禁,飭令知府知縣悉心審訊,務要追出主使之人及窩藏之人。施不全明日即動 +身了。我想施不全一走,這件事就可鬆懈下來,咱們再設別法,或去劫獄將智亮救出, +亦無不可。」無量聽了這話,心下稍定,又命智慧道:「賢弟!依某愚見:還請賢弟進 +城悉心打聽,到底施不全明日走與不走?」智慧道:「此事放在小弟身上,打聽明白, +回來告知師兄便了。但小弟還有一說,趁施不全此時走的時候,最好在半途將他刺死, +那可就免了後患了。」無量道:「恐怕不能,如能將他刺死,那更好了。」智明、智能 +在旁說道:「師兄這句話倒也不錯。只恐他前途人多,不能下手。」智慧道:「且打聽 +的確,再作商量便了。」無量點頭,智慧便轉身而去。當即又到城內細細打聽。到了次 +日一早,果是施公動身。在城各官護送,前呼後擁,一直出了城。在城各官,仍然回城 +而來,施公坐在轎內,自有黃天霸等在兩旁保護而行。飛毛腿智慧看得清楚,當即抽身 +飛奔回廟告知無量去了,這且慢表。 + + 再說投書到殷家堡去的人,星夜飛馳,不日已至。當問明路逕,到了殷龍莊上,先 +問莊丁道:「這裡可是殷龍老員外家麼?」那莊丁將府差看了一眼,見他是公門中打扮 +,便答道:「正是此處。」那府差道:「煩你進去,與計老爺去通報一聲,就說施大人 +有緊要公文在此,特差某前來投遞,須要面交,不可遲緩。」莊丁知道施大人差來的, +也就不敢怠慢。趕緊進去,先與殷龍說知,殷龍也就即刻與計全說知。計全命將來差喚 +進。 + + 那府差到了裡面,見有三個人坐在廳上,便問道:「哪位是計老爺?」莊丁便代為 +指引道:「這位是計老爺,那位是李老爺,這就是咱們家主。」來差先給計全、李昆請 +了安,又給殷龍請了安,然後向計全說道:「小人王貴,是大名府章大老爺轉奉施大人 +面諭,飭令小人馳書前來,請計、李、賀三位老爺,並殷老員外公子,還同賀太太一齊 +趕緊星夜馳往大名府,有要事相商。如殷老員外公子等不去,計、李、賀三位老爺是不 +必說,一定要去的;就便賀太太也要隨往。」說著,便將施公的書,掏出來遞過去。計 +全等聽了他這一番話,不知是何事情,即將來書接在手中,原來是一封加緊公文。又拆 +開一看,另外一封書信,只見上面寫道:欽差大臣,頭品頂戴,正任漕運總督堂,世襲 +一等侯爵施為札飭飛調事:本部堂途經大名府界,西門外二十餘里,見有關王廟一座。 +忽見該廟旋風大作,當知有異。即於是日駐節大名,次日親往私訪。雖查無異事,惟見 +該廟住持僧形色不正。當經本部堂面為譏諷,該僧若有倉皇之色。本部堂見查無實據, +旋即回城。詎料當夜即有惡僧三名前來行刺。當即拿獲一名,其餘二名夾逃未獲。次日 +,就大名府署嚴訊該僧口供。據稱:該廟共有十八名,俱係奸盜邪淫,無惡不作。名曰 +十八羅漢,並有地窖,私藏婦女等各情節。似此淫惡凶僧,不法已極,若不盡行誅戮, +何以正國法,而安閭閻?為此飭令,合亟飛到。該參將計全、都司李昆、千總賀人傑, +即便遵照,星夜馳趕前來,會同拿獲該僧等以正國法,毋得觀望遲誤,致乾未便。特札 +。右仰知悉。 + + 計全看罷,一面著人到裡面喚賀人傑出來,告訴他底細。 + + 即令著趕緊收拾,即便動身;一面又將那封書拿在手中一看,見上面寫著是殷老英 +雄惠啟。計全向殷龍道:「這封書,是大人寄上老哥的。」殷龍道:「你且拆開來看, +裡面講的什麼?大家好斟酌行事。」計全便拆開大家同看,道:殷老英雄足下:前者道 +經貴地,諸蒙辱愛,情文兼盡,紉感之至。邇來起居順當納福,羨頌無既!人傑想已入 +贅,佳兒快婿朝夕隨侍,其樂如何?某行經大名府,目睹怪異,凶僧淫惡,不法已極。 +理合設法拿獲,上正國法,下除民害。除令札飭計全等飛速前來,合再馳書奉告足下, +令嫒賽花武藝超群,可否割愛令隨人傑同來。大名事成之後,某當匯奏,請予恩賞。足 +下倘亦疾惡,再得賢郎共襄其事,該僧雖頑,定難倖免。如蒙見允,惠然肯來,協力擒 +拿,以除大惡。地方幸甚!閭閻幸甚!臨書倉猝,不盡所言。 + + 施某特白。 + + 殷龍聽此書寫得如此謙讓,因大笑道:「大人也太客氣了。 + + 既然關王廟淫僧不法,欲令我父子前去,但須招呼一聲就是了,還要如此作書,倒 +叫殷某何此克當呢?」說罷,因向計全道:「賢弟打算何日動身?」計全道:「大人的 +來書既那樣迫切,某等當即日前往。若遲誤時刻,萬一該僧等聞風逃脫,我等就不免處 +分了。」殷龍道:「賢弟之言甚是有理。愚兄也就可與賢弟等即日同行便了。」說著, +即叫人到裡面將賽花喊出來。 + + 卻好賀人傑已經出來。計全就將以上的話,告知人傑。人傑亦欣然願行。不到片刻 +,殷賽花也就出來,先給計全、李昆二人行了禮,然後向殷龍問道:「爹爹呼喚孩兒, +有何吩咐?」殷龍見問,就將施公來函,請他們父子、父女前去大名府,捉拿淫僧、大 + +破關王廟的話,說了一遍。殷賽花一聞此言,登時眉飛色舞,說道:「爹爹,既是大人 +這樣看得起我們,哪有不去之理。孩兒就此收拾,好與爹爹同去便了。」殷龍大喜,又 +將猛、勇、剛、強四個兒子喊出來,告知各節。猛、勇、剛、強四人,無不欣然願往。 +就此各人收拾起來。殷龍便命人鞴了許多馬匹。大家先行飽餐一頓,然後上馬而行。畢 +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四四回 + +飛毛腿刺殺假施公 殷賽花投宿關王廟 + + 話說計全等九人直往大名府而去。走至中途,計全因問來差王貴道:「大名城中有 +什麼寬大的客棧?」王貴道:「要算吉升棧最大了。施大人就在那裡住的,捉住刺客之 +後,方搬到府衙。」計全道:「咱們就在吉升棧聚齊。」大家答應。計全又向王道:「 +你可先趕一步進城,先見咱們大人,告訴他,我們在吉升棧聚齊。」王貴答應,飛馬而 +去。於是計全又向眾人說道:「我等這個樣兒,還是不妥。須要改扮起來,陸續進城, +方不礙眼。」殷龍道:「此話便是有理。咱就扮作鄉佬的模樣,叫賽花改作村女如何? +」計全道:「使得。」猛、勇、剛、強四人道:「咱弟兄裝扮什麼呢?」計全道:「你 +四人就是生來面目,好在穿的衣服皆是公子打扮,不要更改。」猛、勇、剛、強四人答 +應。計全、李昆、賀人傑改扮了軍官模樣。當下就分頭前進。離城不遠,計全、賀人傑 +、李昆先行進城,就往大名府去見施公,回明一切。施公又將各情告知一遍。然後退出 +來,往吉升棧住下。殷龍父子及殷賽花,亦陸續來到。大家見面,彼此會意,分別住下 +。只等施公令下,便去關王廟行事,暫且按下。 + + 再說假施公與黃天霸等人離了大名府,直往京城大道而行。 + + 走了一日,已至廣平府界,時將日落。正要尋找客棧,忽見前面有一處葦塘。這葦 +塘蘆草叢雜,地方幽僻,若有刺客藏在此間,必無人看見,天霸也就暗中防備,又故意 +不做防備。施公的馬剛走葦塘旁邊,忽見葦塘內那些葦草一動,噗一聲,躥出一個人來 +,迎著假施公就是一刀。天霸急急上前救護,假施公已被刺死,跌於馬下。那人一見刺 +死施公,好生歡喜。正要轉身飛跑,卻好天霸、關小西等蜂擁上來,四面圍殺。那人便 +竭力招架。只見他凶勇異常,毫不懼怕。天霸等與他約鬥了有二三十個回合,忽見那人 +覷著空,虛砍一刀,撒腿就跑。天霸等急急相趕,哪裡能趕得上?你道此人是誰?原來 +就是飛毛腿智慧。他打聽施公已經起腳,先與無量送了個信,然後他就一人瞞著大眾, +獨自出來跟了下去,在此埋伏,刺死施公;他就不知道是個假的。看官,這假施公又是 +哪裡來的呢?原來是從監裡那死囚與施公模樣彷彿的,裝扮起來。黃天霸等人,也是假 +扮的。其實施公、黃天霸等,皆在大名府內住著;飛毛腿哪裡得知,就是大名府合城的 +人,也一個不能知道。當下,假施公自有人將他掩埋起來,假黃天霸等也就回轉大名府 +而去。飛毛腿自然也回關王廟送信,誇張自己本領功勞。無量聽說,好不歡喜。復又防 +備了幾日,怕有人前來查訪捉拿等情。過了幾日,見並無人來,心下也就沒事。惟有無 +量來救智亮。 + + 且說施公見眾人俱到,便暗請殷龍到大名府衙內,向他商議道:「本部堂請老英雄 +前來,有一事要與老英雄商酌,擬請老英雄扮做村老的模樣,令嫒扮做村姑,暗藏利刃 +,前往關王廟,誘令該廟住持將令媛騙人暗室,作為內應;老英雄也在那裡,用言將該 +僧穩住了心,然後再將寺中路逕打聽明白,本部堂自有人前來接應。」黃天霸道:「某 +等定於今夜三更時分前去,斷不有誤。此係除患之事,幸老英雄切勿推卻。」殷龍道: + + 「某等已奉命而來,何卻之有?當照大人吩咐便了。」施公又道:「事成之後,本 +部堂當為令嫒奏請獎賞。」殷龍道:「這卻過當,倘有疏忽,望祈勿罪。」施公道:「 +這須老英雄協助,斷無不成之理。」殷龍答應,當即退出。回至吉升棧,將此話與賽花 +說明。賽花本意要幫助人傑立功,今聞此言,焉有不願之理?當下就改扮起來。不多一 +刻,改扮停當。殷龍也改扮清楚。 + + 約有日落時分,父亥二人出了店門,出城往關王廟而去。這裡,黃天霸、賀人傑、 +計全、關小西、李昆、何路通、李七侯、殷家四虎,也就陸續紮束停當。當即出城,在 +附近一個所在等到三更時分,以便前往,一齊動手,暫且按下。 + + 且說殷龍帶著殷賽花,約有二更時分,到了關王廟門。此時廟門尚未閉,父女兩人 +奔入山門,直往廟內而去。走至大殿,見有兩個小沙彌在那裡講白話。殷龍首先走了兩 +步,走到那小沙彌面前說:「大師父!敢在你們廟內借個光,容咱父女兩個暫住一宿, +明日當得奉上些香儀。」那小沙彌聽說,當即涎皮涎面,向殷龍說道:「放著客店你們 +不去投宿,反到這裡來借宿。須知道咱們出家人怎麼留得婦女在此!這是有乾法紀的。 +」 + + 殷龍道:「大師父!你們兩位有所不知,這因咱們貪趕路程,今日多跑了些路,此 +時已有初更時分,城門是關了,城外又沒處止宿,不得已才到貴剎借宿一宵。務祈大師 +父行個方便。」 + + 那兩個小沙彌道:「你們雖如此說,我們可真不能做主,這須我們當家的他說行就 +行;說不行,你們父女只可再尋別處投宿。」殷龍道:「一家有一主,一廟有一神。既 +如此說,就請二位師父進去與當家的大和尚說一聲;恐怕他不行,我與你一齊進去,哀 + +告他老人家行個方便。」小沙彌道:「你們且在這裡聽信便了。」小沙彌轉身進去,到 +了方丈,卻好無量在那裡吃晚飯。小沙彌道:「稟師父:現在廟內來了父女兩個,口稱 +:『因貪路程,無處止宿,要在咱們廟內借宿一宵,明早便走。』徒弟不敢自主,特來 +請命師父,留與不留,好去回他。」無量聽了這番話,心中一動,暗道:「這真是咱的 +時運到了,但不知那女子生的如何,如果品貌美秀,便將她留此廟中,與她樂一樂,有 +何不可?」一面想,一面問道:「這兩個父女,有多大歲數了?」小沙彌道:「看著那 +老頭子約有五十多歲,那女子不過二十上下。」無量一聽,就想問小沙彌那女子生得如 +何? + + 又礙難開口,因說道:「既如此,咱且與你看來。」說完就站起身來,同小沙彌往 +外便走。不一刻,到了大殿。 + + 殷龍在那里正是盼望。忽有小沙彌出來,後面跟著一個和尚,殷龍想道:「一定是 +方丈無量了。」打算上前問話,又聽那和尚道:「人在哪裡呢?」小沙彌答道:「就是 +坐在窗格口的那兩個。」無量見說,就近前來。殷龍也就起身迎接上去。殷賽花見爹爹 +迎上去,她也隨即走過來,口中說道:「爹爹你老人家務要同這位老和尚情商,請他留 +我們在此坐一夜,行個方便。 + + 你女兒實在不能走了。」就只兩句話,那一種嬌聲嬌語,早把那個無量的魂靈兒捏 +在半空中去了!當下無量聽了這兩句話,連姓名都不曾問,便與殷龍說道:「我們這廟 +裡本不能留婦女止宿。因你如此年紀,又因你這女兒走不動了,出家人行的是方便,故 +此留你們父女兩個暫住一宵。你且跟我這裡來,有個僻靜所在,與你兩人住下罷。」不 +知帶往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四五回 + +殷賽花假意誘賊禿 惡無量放膽犯佳人 + + 話說殷龍正想帶他往裡面,當下說道:「這就是師父行方便了。」說罷,無量就將 +他父女兩個帶人裡面。轉彎抹角,走了好一會。殷龍處處留神,記定出路。一會子走到 +一個所在,抬頭一看,卻是一明兩暗,三間瓦房。無量道:「就是這個所在。我這地方 +,本來是為城裡有紳士們來,碰著晚了,不能進城,就留他在這裡住的。你們就在這裡 +住一宿罷。」殷龍稱謝道:「難得大和尚行這個方便,真是感激不盡了,明日當再告謝 +。」無量就將他父女引了進去,又叫人點了燈火進來。無量這才將殷賽花仔細看了一遍 +。只見他柳眉杏眼,粉臉桃腮;身穿一件翠藍布棉襖,腰束青布裙,輕踏弓鞋,那一對 +金蓮剛有三寸;頭上一束烏雲,綰了一個螺髻,實在美貌出眾。看罷,心中暗想:「咱 +這廟裡現放著七八個,哪個能如她這樣美貌? + + 今日真是意料不到,有如此美人送上門來,只可恨這老頭子礙眼。」又想道:「我 +何不如此如此?那就好辦了。」 + + 無量一面望賽花,哪知賽花也就故意賣風騷去勾引無量,心中卻恨不能將他立刻殺 +死,暗道:「你這禿驢,你把姑太太當做何等人物!眼見得你死期快到了。」無量卻哪 +裡得知,因又問殷龍道:「你是從哪裡來的?曾吃過晚飯沒有?」殷龍道: + + 「我們從滄州來的,要到大名府投一個親戚。晚飯卻不曾吃呢!」無量道:「你們 +既不曾吃晚飯,我叫人送些晚飯來與你們吃。餓著肚子,卻不難受嗎?」殷龍道:「師 +父,就叨擾你寶剎,再擾你晚飯,怎麼過意得去呢?」無量道:「這又什麼要緊?」又 +問:「會吃酒麼?」殷龍一聞此言,就明白他的用意了。因湊趣說道:「老漢生平一無 +所好,惟有見了酒就是命,任誰送老漢的東西,都不受;若送老漢的酒,比送什麼還高 +興。」接上賽花在旁插口說道:「大和尚!你老人家不知道,咱爹爹有了酒,他什麼事 +都不管了。問他的酒量並不大,至多一壺,他便醉了。既醉之後,就要去睡。這一睡, +可是任你什麼事,總叫不醒他。大師父雖然是美意,在我看來,可不要賞酒與他喝罷。 +萬一他喝得醉了,咱只得一個人,要有什麼意外之事,怎叫得醒他呢?」這句話一說, +無量心內暗道:「若不用酒將他灌醉,這事卻不好辦。」正自暗想,忽見殷龍道:「姑 +娘!你這是什麼話?難道你不知我愛的是酒,難得有喝,可不是要我命麼?若說有意外 +之事,這位大師父賞酒與我,你叫我不要離此所在,還怕有強盜來打劫麼?況且你我身 +上,不過帶了些散碎銀子,通共不足十兩;就是我醉著了,有人將我銀子拿去,也不算 +什麼。姑娘!你不要說了。老子跑了兩天,總不曾喝一頓好酒,今晚讓老子喝一頓好酒 +罷!」無量聽說這番話,好生歡喜,便轉身而去。 + + 這裡殷龍與殷賽花見無量絕不疑惑,心中大喜。當下賽花道:「我看這地方幽僻異 +常,斷不是個好所在。爹爹,咱們何不趁著這禿驢不在此地,咱們四面瞧看一回呢?」 +殷龍道:「使得。」當下提了手燈,先到下首房內一看,只見有兩張鋪,也有帳子掛著 +,鋪上被褥俱全,這便是預備本地紳士在此住的。 + + 殷龍父女兩個,看了一回,無有可疑之處;又到上首房內來看,只見裡面也設一張 +鋪,也有帳子、被褥,靠鋪旁邊,上首設有兩張書櫃。那櫃可不小,櫃門關住,上面有 +鎖鎖著。殷龍就有些疑惑,到了此處,便執著燈,走近書櫃,仔細一看,卻早已看出破 +綻了。原來那櫃門是假的,內裡藏了消息,若要將消息在那裡一帶,這兩扇櫃門,登時 +就開,人便可從此進去;這邊也有消息,只須將櫃門上那把鎖一按,櫃門也就登時大開 +。殷龍看罷,心中大喜,便低聲與賽花說道:「我兒你可瞧見麼?」 + + 賽花道:「瞧見了。合該這禿驢要倒運了。」話猶未完,只見外面已有道人送進酒 +飯來,在桌上擺好。那道人就請殷龍父女去用酒飯,而且頗見慇懃,向殷龍道:「我家 +大和尚因有點小事,未便過來相陪。請你老多飲一杯罷。」殷龍也就回說:「請你謝謝 +你家師父,就說我感激他盛意。」那人答應。 + + 殷龍與賽花二人飽餐了一頓,卻不敢飲酒,恐怕誤事。壺內酒,卻潑在房內地下去 +了。此時已經有二更時分,殷龍道:「咱們就在這房住下,等等消息,再做計議罷。」 +賽花答應。 + + 當下父女兩個,就進了上房。殷龍一倒身,向那鋪上一困,養歇養歇精神,好去動 +手。才倒上鋪,不到片刻,就聽見櫃門吱嘎一聲響,殷龍知是他,暗暗將賽花喊過來, +說了幾句話。賽花就在鋪上一坐,低頭如有所思;殷龍在鋪上,故意打起呼來。 + + 賽花偷眼觀看,只見那櫃門果然大開。那和尚從裡面走出來,在櫃門口略停腳步, +一聽了鋪上有人打呼,知道那老兒已是睡熟,便走至賽花面前深深一揖。賽花故意驚惶 +道:「和尚!你且放穩重了,為什麼一人到此?你且退去。我父親現在睡熟了,我是個 +女子,不便與你接談。」口中只管如此說,那眼睛還是只管溜。無量看著了哪得不動心 +?更向前走近一步,道:「小僧大膽,一見小姐如此美貌,就心慕神往。好容易將小姐 +請到此間,總要小姐行個方便才好。」殷賽花見他如此說法,心中恨不能拔刀,就此一 +刀將他砍為兩段;又恐他寺內人多,外面眾人未到,一經動手,無人接應。只得耐著性 +子,臉一紅,口中說道:「和尚!你敢是瘋了麼?你趁著我爹爹睡熟時,你來欺負我女 +子麼?」無量道:「小僧怎敢欺負?實在是心愛不捨。 + + 務祈小姐方便。」賽花道:「這可不能,你趕快出去,若再如此,我要叫我爹爹了 +。」無量此時也就勃然大怒道:「我且告訴你,這是什麼地方?你不進來算是你的運氣 +;既然到了這裡,想不給你師父快樂一夜,那是斷斷不能。你如果是明白的,好好跟師 +父到那邊屋裡,先陪師父飲幾杯酒,然後與師父行樂,咱把你做心肝般看待。若有半字 +不行,那可由不得你不行,咱就要動武了。」賽花聽了此言,直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 +睜,就要拔刀相向。殷龍在牀上,也知道女兒忍耐不住了,恐怕性急,反於事無濟,只 +得暗暗捏她一把。賽花知道,復又將一口氣捺住,仍與禿驢商議,萬萬不可。無量哪裡 +答應?搶一步就將殷賽花的手執定,拖著就跑,進了櫃門,直向那邊去了。殷龍見殷賽 +花被和尚拉到那邊去,他也就一翻身爬了起來,將身邊的利刃取出,一躥身到了房外; +隨即縱身上了房簷,向那邊屋內看,忽見迎面一條黑影一躥。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 +分解。 + +第四四六回 + +賢父女誘擒惡賊 小夫妻力殺淫僧 + + 話說殷龍躥上屋簷,打算向那邊屋內探聽,忽見迎面一條黑影飛了過來。殷龍知道 +外面的人已到,因就一擊掌,迎面那影子也就立定腳,應了一聲。殷龍知是自家人,再 +一細看,原來是賀人傑。殷龍便低低招呼一聲道:「大眾來了麼?」人傑答應道:「全 +來了!黃叔父派我到這裡來,幫助你老人家。現在裡面怎樣?」殷龍道:「賽花兒已深 +入內地了,你就在這裡等著,好接應裡面。咱還要進去,打從他暗門進去,好幫賽花廝 +殺;你但聽咱的招呼,你便進去便了。」人傑答應。殷龍隨即跳下房簷,仍去裡間房內 +,將那櫃門的鎖輕輕一扭,那櫃門吱的一聲,開了下來。殷龍向上看時,見上面有根軟 +繩,兜住櫃門,只要一鬆手,那軟繩往下一落,這櫃門又關起來。他便將手中刀,把那 +軟繩挑斷,櫃門便關不起來。他就悄悄進去,轉彎抹角,只見裡面還有些消息。他先一 +處一處,將那些消息破去,然後入去,又見裡面是一座淨室,淨室內燈光明亮。殷龍便 +在窗外,用力戳了一個小孔,將眼看將去,只見自己女兒與無量對面坐著,旁邊站了二 +三個婦女,在那裡斟酒。又見無量笑嘻嘻的說道:「美人哪,咱們不能飲了,咱們去睡 +罷。」賽花道:「你再飲一杯,就招呼他們撤去殘肴便了。」無量又端起酒杯來,一飲 +而盡。才將酒杯放下,只見從窗外面,嗖的一聲,飛進一隻金錢鏢,正照無量腦後打到 +。殷賽花一見,知道是自己丈夫的暗器,便一撒手,將外面衣服一拋,從腰間拔出兩把 +刀來。大喝一聲:「大膽的賊禿!認得姑太太殷賽花麼?特奉施大人之命,前來捉你。 +」說著就是一刀,劈面砍去。無量雖然坐在那裡飲酒,背向外、臉向裡,看不見外面的 +人,耳畔忽聽嗖的一聲,也就知道有人暗算,趕著躲開去,卻不料殷賽花翻起臉來。此 +時賽花拔刀相向,無量就一聲大喝道:「好丫頭!你敢以美人計前來賺咱麼?咱看你小 +小年紀,今日要死在咱師父手裡了。」話聲未完,殷賽花的雙刀已到。無量此時手無寸 +鐵,起來將自己坐的那張椅子,提起來擋過一刀,便一躥身,躥到上首牀鋪那裡,在壁 +上摘下一口寶劍,拔出鞘,就與賽花交手。賽花自然是不肯放鬆一著,也就舞動雙刀, +直認他致命處去砍。 + + 此時殷龍在窗外聽得房內一聲喊,知道賽花已與他交手,當下也就舞動環龍大刀砍 +進去。卻好賀人傑在屋簷上跳下來,從窗戶縱身進內,舉錘就打。此時父女、夫妻三個 +人,將無量團團圍住,四個人又殺了好幾回合;忽見賀人傑虛打一錘,將身軀向後倒退 +了一步,故意賣個破綻。殷龍不知何意,殷賽花早明白了。又見賀人傑推了窗子口,反 +而故意讓出一條路來,好似讓無量的光景。哪裡得知賀人傑暗用妙計。無量趁此虛砍一 + +劍,撥轉身向窗外就跑。殷賽花即趕緊迫到窗口,忽見無量望後一仰,咕咚一聲,栽倒 +在地。卻好殷賽花身臨切近,一見無量擒倒在地,哈哈大笑道:「賊禿,算你今日沒有 +烏珠兒,給咱家姑娘取去了。」一面說,一面起右手刀,就認定無量的身上,一刀砍去 +,代他卸了一隻右臂下來。 + + 賀人傑見無量倒在地上,已是不能動彈,心中大喜。當下拿出繩子,將無量兩條腿 +捆了結實;又拿銅錘,在無量的左肩上打了一下,又把左臂打折下來,就將他拋在那裡 +。便與賽花道:「你去到裡面搜一搜,如有婦女被陷在裡面的,都將她們喚出來,不要 +再傷她們的性命了。」賽花答應,心中一想:「但不知這些婦人藏在何處?」正在思想 +,忽見右首有一個小門,賽花一見,心中暗想:「莫非這裡面還有暗室不成?」想著就 +走了過去,抬頭仔細一看,只見上面有個鈴鐺兒,下拖著一根繩子。賽花頓生靈機,暗 +道:「這鈴子有點奇異,我何不將這繩子拉上?看裡面有什麼動靜。」想著,一伸手就 +去拉繩子上消息。只聽那鈴錘子一陣響,小門內走出一個虔婆的樣子,一見賽花,嚇了 +一怔,正待思想望外就走。賽花趕上一步,刀一晃,喝道:「你是何人?快快講明,饒 +爾的狗命!」那虔婆見問,也就說道:「爾是何人?到這裡來幹什麼的?」賽花道:「 +特來擒捉淫僧無量,咱姑太太已將那賊禿殺死了。爾如不信,且出去看看,外面被捆的 +是何人?」那虔婆果真將頭向外面一探,只見一個禿頭躺在地下,渾身是血。那婆子這 +一嚇,即刻向殷賽花面前一跪,哀求道:「姑太太!你老人家施恩。婆子們在此,也是 +出於無奈。今日你老人家既來,想是要救人性命呀。 + + 這屋裡還有七八個少婦呢!皆被這和尚搶來的。乞你老人家開恩!一起將他們救出 +去罷。」賽花道:「既如此,你且引路,給姑太太進去看看再講。」說著,婆子答應一 +聲,轉身走進。 + + 賽花隨後跟來,轉彎抹角,過了好幾個彎子,這才到了一處,四面明窗淨幾,陳設 +精緻。賽花到屋中坐定,就有好幾個婦女走過來說道:「這小姐,敢也是給那賊禿搶來 +的麼?」賽花正欲答言,那婆子在旁說道:」這位姑太太並非和尚搶來,他是來殺和尚 +給大家救命的。現在外面住持爺已被殺了。特來救眾人的。」那些婦女一聞此言,大家 +環跪下來,齊聲求道: + + 「總望小姐速速救我們大家性命。若遲了,這廟中不止賊禿一人,還有許多呢!若 +要齊來,那可不得了呵!」賽花道:「你們不要害怕,咱們奉施大人之命,前來捉拿凶 +僧的。外面還有許多老爺們在此,廟外更有官兵圍住,不怕那凶僧再來。」那些婦女一 +聞此言,真是個個喜出望外。賽花又向那婆子說道:「這間屋內出來的路逕,可走哪裡 +去?」那婆子道:「來看!東首還有一個門,通著方丈花園裡面。」賽花道:「你且指 +我看來。」 + + 那婆子又帶他去。賽花看在眼中,到一處就代他看破一處消息。 + + 走了片刻,又到了好些層數台階,一層層走上去,婆子指道:「這就是翻板的背面 +,若是上面有人踏著這個翻板准跌下來,跌入坑內,叫他們拿住。」賽花仔細一看,見 +旁邊有兩個大坑,坑上兩塊石板。賽花又問那婆子:「這裡怎麼上去?」婆子說:「你 +看我使來。」賽花答應著,只見兩旁有兩個窟窿,婆子將手向窟內一按動,毫不費事, +那石板就轉開。賽花已然明白,急將手中刀在那石板旁邊,用刀一划,忽見那塊石板下 +落坑內去了。此時卻現出一個地道出來,賽花便由台階上出了地道,果然是座花園。只 +見花園牆上兩個黑影,一個在前面跑,一個在後面追。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四七回 + +李公然香悶眾淫僧 眾英雄大破關王廟 + + 話說殷賽花出了地道,在花園內,忽見那牆頭上兩個黑影子,一個在前跑,一個在 +後追。那前跑的那個,實在跑得飛快;後面追的那個,再也趕不上。殷賽花再仔細一看 +,原來前面那個卻是個和尚,後面追的卻是黃天霸。你道這是為何?只因黃天霸等到了 +關王廟,大家上了屋。賀人傑就直奔方丈,幫著賽花去拿無量;黃天霸等都到了禪堂, +捉拿智慧、智能、智武等人。合該這一起凶僧就縛,大家都困著了。李昆就出了個主意 +,與天霸等說道:「咱們能不與他們廝殺更好,只要將他們一起捉住,咱們可不必費那 +麼大事了。」天霸道:「李昆五哥!你這話可是戲言了。這許多人,不動武就捉得住嗎 +?」李昆道:「不瞞老弟說,咱身帶有熏香。我因這裡人多,恐怕捉不住,帶了這個物 +件,準備到此,若遇他們都困著了,就要用熏香將他們熏昏了,好捉活的。」天霸道: +「那更好了。」於是李昆就將熏香燃著,將香煙送入禪堂以內。李昆又狠狠的一燒,把 +熏香的氣味燒濃透了,送進禪堂。約待到了時候,所有那些凶僧,大家都著了香氣,不 +能動彈。李昆等一齊進內,正要拿出繩子去綁,忽見外面撲撲的跳進三個賊禿,各舉兵 +刃前來。黃天霸知道有了接應,也就趕著招架。你道只三個賊禿又是誰呢?卻原本是智 +慧、智武、智能,他三人卻不在禪堂裡面,是宿在禪堂旁邊。此時他三個人也已經睡了 +,忽然智慧他起來小解,一見屋上站了許多人,又見禪堂外站了好幾個,皆是執著兵刃 +。 + + 他就知道不妙,趕著回房,將智武、智能喚醒,各執兵器,直奔禪堂而來。 + + 到了禪堂,已見禪堂門大開,知道來人已進去了。他三人也就撲奔進來,預備到裡 +面幫師兄弟動手。哪知到裡面一看,見他師兄弟高臥不起,便知道有異。等不及問話, + +大家便動起手來。智慧直奔天霸,智武直取李昆,智能直奔何路通。天霸等也就各自抵 +敵,大家廝殺了一會。智武中了李昆一彈子,撥轉身就跑。卻好計全上來,迎面一刀。 +智武閃開,接著李昆從背後又是一彈,正中手腕之上,噹啷一聲,把手中兵器打落在地 +。旁邊走過殷剛,手起一刀,認定他的肩窩砍去。智武見手無寸鐵,就想上屋逃走,才 +把頭向上一望,忽見有個物件直向兩目飛來,萬躲不及,正中兩眼,咕咚一聲,栽倒在 +地。李昆見智武栽倒,正要上前去捉,卻好殷勇一刀,認定智武腳上一剁,已代他削去 +一足。智武算是被捉,不能動彈了。那邊智能與何路通正在打得難解難分之際,忽覺兩 +目之內,鑽進兩件東西,也是躲閃不及,只聽「哎喲」一聲,也是咕咚栽倒在地。 + + 何路通心中頗為疑惑,只是什麼原故?哪裡知道賀人傑在暗室內用金錢鏢將無量兩 +目打瞎,殷賽花捉住之後,他便叫賽花去搜尋婦女,自己便來到此處,卻好智能、智慧 +與天霸在那裡廝殺。忽見智武要逃,賀人傑一見,就將金錢鏢取出,先打中智武,後打 +中智能,所以這兩個賊禿,均栽倒在地。智慧還與天霸在那裡廝殺,忽見智武、智能都 +已被捉了,可不敢久戀,仗著自己飛毛腿跑得快,當時賣了個破綻,轉身躥上房屋,放 +開飛毛腿就跑。天霸哪裡肯捨,也就躥上屋,直追下去。 + + 這飛毛腿跑得真快,只見他躥房越屋,如旋風一般相似。 + + 天霸在後緊緊相追,只是趕不上。直趕至花園內,飛毛腿打從花園圍牆上跳下,便 +逃命去了。所以他在前面跑,天霸在後追,只是趕不上。殷賽花此時看得真切,心生一 +計道:「好賊禿!往哪裡走?著姑太太的鏢。」一聲未完,殷賽花將手一揚。飛毛腿智 +慧正跑得急切,忽聞下面一聲吶喊,他便吃了一驚,就此腳步停了一步;又見殷賽花將 +手一揚,料定是有暗器打到,趕著躲閃,卻原來並無暗器;正要往前又跑,又聽殷賽花 +一聲道:「你這賊禿!想躲姑太太的暗器,哪裡能夠?著寶罷。」飛毛腿一聽,不能不 +防備,恐怕他前一回是誘著,此次是真有暗器打來,又看定下面好著防備。又見殷賽花 +的手一揚,飛毛腿趕著又向旁邊一躲,就在這個時候,飛毛腿正躲殷賽花的暗器,不提 +防腦後中了一鏢,只聽咕咚一聲,從牆上栽跌下來。天霸見飛毛腿跌落在地,當下也就 +跳下,惟恐他逃走。卻好殷賽花早到面前,已將飛毛腿的小腿砍下一段。天霸望著賽花 +贊道:「賢姪媳!若不虧你那一聲喝,想這賊禿,說不定還要被他逃走。」賽花道:「 +這賊禿跑得真快,姪媳還不曾見過這般快腿呢。」天霸道:「姪媳你不知道,他就叫做 +飛毛腿。」殷賽花聽得哈哈大笑道:「現在不能叫飛毛腿了,只好叫半條腿罷。」天霸 +道:「裡面這事情,姪媳想已辦妥了。」賽花答道:「不辱叔父之命,那無量賊禿已被 +捉住了。可不是姪媳一人捉住,是同你老人家姪兒一同捉住的。」天霸道:「只要是捉 +住,不管是一人二人,總是你夫妻兩個的功勞。現在哪裡?」賽花道:「現在綁好放在 +暗室裡面,我爹爹在那裡看著呢。」天霸大喜。又問道:「這暗室從哪裡走去?」賽花 +就指著那地道,告訴天霸一遍。天霸道:「我且將這半條腿綁起來,再到外面去看一看 +那裡是怎樣,然後再到這邊。」說罷,將飛毛腿綁縛起來,拋在一旁,便從方丈內出去 +。 + + 走到禪堂那裡一看,只見禪堂內,一個個賊禿,都綁縛好了。點一點數,少了一個 +;連無量計算,應該十九個,現在只有十八個。你道這一個是誰?怎麼不在廟內?原來 +只個就是智明。他因進城打探智亮的消息,這日並未出城回廟,就在他那個相好的住了 +,所以不曾被捉。其餘一個不曾逃脫。當下天霸當那些賊禿均已捉住,只少一人,又向 +各處尋搜了一回,只是些小沙彌。那些小沙彌,一見如此,早嚇了個半死。其餘那就是 +些看香火的道人。天霸等也就不與他為難,卻一個不准走;那些小沙彌等哪敢不遵?只 +得聚在一處聽候發落。天霸又至廟外,將那二百名小隊,調了一半進來,看守這些被捉 +的賊禿。 + + 關小西此時也就同著兵丁進廟來了。天霸就請小西督率兵丁,看守賊禿。他便帶了 +十數名兵丁,到暗室內及花園內,將無量及飛毛腿、智慧抬出來,放在一起;又去暗室 +內,將所有婦女及婆子等眾,都告訴他們,在此聽候發落。此時天已將明,大家歇息了 +一會。等到天亮,天霸即差了幾個兵丁,去城裡府衙門送信,說廟內賊禿全被捉了,請 +施公與知府、知縣監臨察看,以便發落。兵丁遵諭而去。畢竟施公如何發落淫僧,且看 +下回分解。 + +第四四八回 + +關王廟淫僧正法 保和殿賢臣面君 + + 話說施公及大名府知府,與大名縣知縣,見兵丁回來報信,說關王廟已破,所有淫 +僧全行被捉,請前去踏勘,以便發落。施公聞言,好不歡喜。當下即命知府,傳齊差役 +人夫轎馬聽候,二同出城。章知府答應,即刻傳諭出來,一面命廚房預備早點。不一會 +,施公用了早點,外面人夫轎馬也齊了,便有丁役進來稟報。施公便與知府出城,乘轎 +走了好一會,已到了關王廟門首。早見知縣在廟門首伺候。施公下轎,知府也就下轎, +一同進內。此時天霸等早已得信,大家一齊迎接出來。將施公迎至方丈坐下,大家上前 +,參見已畢。施公便問大概情形,天霸等人也大略告訴一遍,又把一個逃走說明。施公 +點頭,便命人先將無量帶進來審問。有人答應去帶無量,不一刻帶進來回報。施公又命 +將受傷未死的,命章知府親往察勘。章知府遵諭出來,察看屬實,又進去回報。施公命 +人將未死的各僧一齊帶入方丈聽審。不多一刻,共計抬進十七個。施公一一訊明口供, + +此眾皆是直認姦淫不諱。施公命人落了口供,隨即命黃天霸督率兵丁,就在廟門外的左 +首那片空地,立刻就地正法,為的是收禁以後,恐有別樣意外之處。好在是這十七個皆 +是直認不諱,正法之後,別無他慮。黃天霸答應,立刻將十七個凶僧,五花大綁,推出 +廟外空地,一一斬訖後,回來銷差。施公又命懸竿示眾,此事自有差役去辦。所有屍身 +,亦命掩埋。施公又命將暗室內所有婦女,概行提出,問了一遍,俱是民間婦女,被寺 +內各淫僧搶劫來的。那些婦女見了施公,皆是哭哭啼啼,哀求拯救。施公見此情況,當 +命章知府將各婦女姓氏、居址查明,近者著令妥差飭送回家。遠者行文與該管地方官, +轉他家屬,命其親自來領;現在暫寄官寓,好生留養。章知府也就遵議,諭飭妥差,先 +行將婦女送往城中官寓寄養。那些婦女見如此辦法,人人望著施大人叩謝大恩。施公命 +他們退下,自有妥差先帶進城去了。施公又命將廟內所有小沙彌,及香火道人等眾,又 +一齊提來,各人又審問一遍,倒也委實無別項事情。施公便命香火道人願回家的,准其 +回家,各尋生業。其餘小沙彌,即日驅逐出境,不准逗留廟內。那些小沙彌怎敢不遵? +也就一個個打點打點,即日出廟,往各處掛單去了。施公又將廟內所有什物、銀錢及田 +產之類,概行查明,一齊入官,候隨後有虔誠僧住持,再行發給。諸事辦畢,施公仍回 +府衙。到了衙門,即命大名縣在監內提出智亮,也於是日就地正法,以絕根株。 + + 不一會,大名知縣將智亮斬訖,到府衙銷差。 + + 此時已是正午,施公用飯,黃天霸等眾也在府衙用飯;殷賽花是被章知府太太請進 +上房裡面去了。施公用飯已畢,便向知府說道:「煩貴府將那黃宜伯、吳幼山兩個紳士 +請來,本部堂有話與他們講。」章知府不知何意,只得遵命。即刻命人拿了一封愚弟的 +帖子,到黃、吳兩家去請。吳幼山、黃宜伯二人見府裡有人前來,說是施公請他們到府 +衙說話。二人好生疑惑道:「這可是怪事!十日前,施公已經動身,怎麼他倒又來了? + + 既然請我,我就前去一趟,也無妨礙。」一面回覆來差,一面即刻乘轎到府。不一 +會,因施公是個欽差,他們兩人就用了二封紅呈投遞進去,自有執帖家人,進內稟報。 +施公命請,黃宜伯、吳幼山不一刻一齊進內,到了花廳。施公迎至廳口,拱手說道:「 +二位老先生違教了!」黃宜伯、吳幼山趕著答道:「豈敢豈敢!便是晚生不知欽差憲駕 +仍在敝地,有失趨向請安,尚望恕罪。」說著,進了花廳。黃宜伯、吳幼山便與施公行 +禮已畢,分賓主坐下。有人獻了茶。黃宜伯首先向施公說道:「大人呼喚晚生等,有何 +見諭?」施公道:「只因某現在查辦得一案,就是為那關王廟住持僧無量,及合寺凶僧 +作惡多端,現為某查訪明白。因二位老翁,曾經出具保結,代該僧立保,委無姦淫情事 +。今有該僧等口供單在此,所以某特請兩位老先生前來一閱。」說著,將各凶僧的口供 +單,命知府取過來,遞給黃、吳二翰林看。黃、吳二人接過來一齊看畢,直羞得面紅過 +耳,汗流浹背,一面將口供單仍遞給知府,一面起身向施公謝罪,道:「晚生等昏憒糊 +塗,罪不可赦。仰感教誨,銘泐難忘。」說罷,跪下去磕頭。施公趕著扶起,仍請他二 +人坐下。說道:「某今請兩位老先生到此,並非加罪之意;不過有一事相托,以後如遇 +此等情事,總請老先生慎益加慎,會同本地方官,妥為查訪,不可以耳代目為好。」黃 +、吳二人恭恭敬敬答道:「晚生等謹遵憲諭,以後敢不慎重,以仰負大人今日教訓之恩 +!」 + + 說罷,又站起身來,深深一揖。施公又謙遜一番。黃、吳二人又問道:「憲駕何日 +起身?」施公道:「某明日齊動身了。」黃、吳二人道:「晚生暫且告辭,明日再當恭 +送憲駕。」施公又再三叮囑後送出。 + + 施公回至花廳,又把殷龍等傳進來,向他說道:「此次老英雄辛苦,令媛首捉淫僧 +,其功不小。待某進京面聖後,當為令嫒、令婿一齊保舉,以邀恩獎。老英雄賢父子, +也得請旨獎勵。」殷龍道:「小民父子,無尺寸功,斷不敢妄邀恩獎。即是小女從夫辦 +事,理所當然,亦不敢上冀榮寵。」施公道:「本部堂自有主見。但本部堂明日即要起 +程,令嫒仍請老英雄與她同回;賀千總即隨本部堂進京,明年本部堂或回任,或不回任 +,再令賀千總前來接取家眷。」殷龍唯唯答應,當即退出。施公又申斥章知府幾句,以 +後令他若遇見要案,務要隨時訪查,不可以耳代目。章知府自然喏喏連聲,哪敢道半個 +不是。晚間,章知府即傳諭差役,將所有人夫轎馬預備齊全,伺候施公明日動身。當晚 +又備了幾桌盛筵,給施公眾人送行。大家俱各暢飲而散,一宿無話。 + + 到了次日天明,施公等起程,本城文武各官前來恭送。殷龍父子,亦與各官直送至 +二十里外,方才回程。施公沿途趲趕,卻好這日到京,正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施公當下 +先在宮門稟到。 + + 次日傳旨出來,著令元旦日率同黃天霸等朝賀之後,便殿召見。 + + 施公奉旨,到新正元旦,就換了朝服,帶同黃天霸、關小西二人,隨同朝臣,挨班 +朝賀。其餘計全等,因官職不合隨班上殿,只得在午門慶賀。各大臣朝賀已畢,聖上退 +朝,諸臣朝散。施公在朝房內,先與同僚諸人談了些外省各事。不一刻內侍宣旨,著令 +施公在保和殿召見。施公遵旨,即刻趨蹌進去,見了聖上,自然俯伏,口呼萬歲。聖上 +當即問了許多事情。施公便一一奏對,又將黃天霸等,以及殷賽花各人所立功勞,又復 +細細奏了一遍。天顏大喜,隨傳旨黃天霸、關小西即刻召見。也就趕速趨蹌而進,不敢 +怠慢,俯伏金階,山呼已畢。聖上又顧問了許多話,黃、關二位也是奏對詳明。聖上龍 +心大悅,當即面諭,退出候旨升賞。施公等又叩頭謝恩,然後下殿出朝,退到官廳,靜 +候升賞。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四九回 + +施賢臣再回漕督任 黃天霸初訪琥珀杯 + + 話說施公陛見之後,當蒙聖上令他候旨。施公便帶領黃天霸等,在京內公館中居住 +,專候聖旨。當在京城時,自有許多親戚故舊前來拜訪,並互相筵宴等事;黃天霸等也 +是如此。這日元宵佳節,京城內外大放花燈,共慶昇平之樂。宮內自然也是大排筵宴, +慶賞元宵。這宮內所有筵宴上的器皿,自然藏諸內府。外間哪裡有這等上用的寶物?即 +使偶然無意而得,亦斷不敢公然應用,定要敬謹入貢,不然要有了罪名。這皆是古禮, +臣子不敢僭用天子之物。除非是欽賜物件,遇有大事,方敢請出供奉堂中,半為尊君, +半為榮寵。這日聖上因元宵佳節,又因四海昇平,龍心大悅。因命內監在大內裡將外國 +進貢來的一對琥珀夜光杯,取出來飲酒;待至筵宴既畢,內監當晚未及珍藏原處。到了 +次日,忽然這一對琥珀夜光杯不知去向。當下經管內監即各處尋找,哪裡來的形影?內 +監見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卻,只嚇得膽戰心驚,卻又不敢隱瞞,只得於聖上駕臨早朝時 +,自己待罪奏聞,先請失察的罪名。聖上聞奏,龍顏不悅,卻是仁慈為懷,當下並未問 +著內監的處分,便與眾大臣說道:「朕上用的這一對琥珀夜光杯,原不算什麼寶物,即 +使丟失,卻於無關緊要。但宰庭之內,居然有此不顧王法的人,前來盜劫,若不嚴加拿 +緝,何以申國法以肅宮廷。爾等文武功臣,著即一體明察暗訪,果為何人所盜?務要追 +還原物。統限三個月,將原物進呈,不得空言塞責。倘逾期未獲,所有值日各官,定即 +革職拿問。」當下施公卻也在朝,聽了這道聖旨,隨即出班俯伏金階,奏道:「據臣愚 +見,皇上所失的寶物,絕非宮廷之內的人所盜,必有外來巨盜,將此寶物盜去。但不知 +昨日御膳之後,這夜光杯擺在何處?聖上可傳經管內監詢問明白,便知底細。」聖上道 +:「是。」當即傳旨,即著施公將經管內監,帶往刑部訊問。施公領旨。聖上退朝。施 +公也就散朝。當下並不先回私第,即將經管內監帶往刑部,訊了一堂,方知這琉璃夜光 +杯是御膳後未經收入大內,即擺在內監房中,預備明早再行珍藏。施公問明,次日又奏 +明聖上,請旨踏勘失竊之處。奉旨著照所請。 + + 當下施公即遵旨,由經管內監帶領到失竊之處,看了一遍。 + + 施公見無甚形跡,好不納悶。當即退出,回至公館,便將上項的話與黃天霸等說了 +一遍。天霸聽說,吃驚不小,因向施公道:「在大人的意見: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落, +還是為宮內的人所盜去?還是為宮外的人盜去呢?」施公道:「據本部堂看來:宮內的 +人斷不敢有此膽量,定然是宮外的人所盜。但經本部堂親去查勘,毫無形跡,因此又疑 +惑是宮內人了。」天霸道:「據卑鎮看來:定是宮外人所盜。惜卑鎮不能進宮查勘,若 +能奉旨入宮,查勘形跡,便可知道這盜杯的人是宮內的人,抑是宮外的人了。」施公道 +:「且候本部堂明日早朝,再行奏聞。如蒙奉旨准予賢臣入宮查勘,即就有些端倪了。 +但不過一層,如果查出是外人盜去,恐怕賢弟又不免要奉旨訪查了,那時如何推卻?」 +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為臣子者,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今者上用之物被人盜去 +,若不訪緝出來,既非慎重國寶之道,也非忠君之心。而況訪拿緝盜,是卑鎮等應分之 +事。 + + 如果有旨奉行,何敢不遵呢?」施公大喜道:「賢弟如此忠心為國,某當代奏明, +賢弟明日可即預備,候旨遵行。」天霸唯唯答應。 + + 施公到了次日果然奏明聖上。當即奉旨,著黃天霸入宮查勘一番。只見失落御杯那 +間房內屋上,有一排望磚,非同他處可比,分明是盜賊由屋面揭去磚瓦,垂身而下,將 +御杯盜去。 + + 天霸看明,也就出來回明施公,請施公代奏,並請旨寬限。施公答應,次日又代奏 +聞,聖上大喜。這日聖旨出來:仍著施公回淮安漕督本任;黃天霸補授江南提督;所有 +漕標向來出力員弁,均著以本缺坐升;其賀人傑著加恩以游擊遇缺補用;殷龍著賞給「 +急公好義」匾額;殷猛等兄弟四人,均以千總發交施公差遣;殷賽花也有獎賞。施公遵 +旨,便率領黃天霸等謝恩、請訓,就預備出京回任。施公、天霸當殿陛召見之時,聖上 +又命他出京以後,沿途遇有土豪惡霸,不公不法之事,仍要隨時辦理。並面諭黃天霸仍 +隨施公前往江南,沿途緝訪御杯所在,俟拿獲正盜,取回御杯,再行赴提督本缺。施公 +、黃天霸二人,復又遵旨謝恩退出,三日後即行出京。這日,自有許多官員前來相送, +這也不必細表。 + + 計自施公上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到京,至本年二月二十八日出京,統共兩個月。這日 +出京,自然還帶了關小西、何路通、計全、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 +賀人傑等人。現在關太已坐升總鎮,計全升副將,李昆升參將,何路通升都司,其餘皆 +坐升一級。沿途之上,大家皆為那一對琥珀夜光杯用心查訪。在路行程,不止一日,並 +未訪出一毫影響。 + + 這日,到了山東沂州府界,正是三月中旬,頗覺春光和煦。 + + 當下施公就命隨從諸人等就驛站住下。施公因聞沂州有座瑯琊山,甚是高峻;昔日 +齊景公曾與晏子說過:「吾欲觀於轉附、朝舞,遵海而南,放於瑯琊。」這瑯琊山就在 +沂州府境內。施公便想到瑯琊山憑眺一回,卻不曾與黃天霸等人說明,心中卻是暗想。 +哪知黃天霸等已知此心,卻不是為去游觀,想要到瑯琊山左近,訪查訪查可有夜光杯消 +息。當下施公就在驛館中住下,當晚就與黃天霸等說道:「本部堂因近日車馬勞頓,意 +欲此間暫歇一兩日,再行前進,不知諸位意下如何?」黃天霸等齊道:「便是某等也想 + +暫歇一兩日,不過不敢與大人啟齒。今大人既有此意,某等當得遵命。」施公大喜,一 +宿無話。 + + 次日,黃天霸等也就進內稟明施公,欲往附近一帶地方訪緝訪緝夜光杯的消息。施 +公當也答應。黃天霸等大家商議,就留賀人傑、金大力二人保護施公,其餘諸人皆分頭 +往各處而去。 + + 施公自己也就換了便服,招呼施安看守驛館,便自出去遊玩一番。此一去有分教, +鬧出一件天翻地覆的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五○回 + +欽使遙臨瑯琊稅駕 高賢蒞止蓬蓽生輝 + + 話說施公出了驛館,向街坊上走去,原來這館驛的地方就喚做瑯琊驛,也是六街三 +市,頗為熱鬧。施公在街上閒逛了一回,只見人煙稠密,甚是齊整。因信步走去,不覺 +走了二三里地,卻離街坊已遠。但見前面一座大樹林,當此暮春天氣,樹木正旺之時, +遠遠看見,好不可愛。又當麥苗欲秀,遍地生氣勃勃,更夾著那些桃紅柳綠,實在是春 +景怡人。施公心下頗為適意,因慢慢向著那大樹林走去,不一會已走至樹林前面。但見 +林外現出一所大村落,有數十間房屋。施公便穿林而過,到了村口,又見村莊迎面一條 +護莊河,旁邊支著一道小板橋,便於來往出入。河堤一帶,栽著許多垂柳,更夾著許多 +桃花,真是別饒風趣。施公看罷,又向村中那一帶房屋看去,又見迎面朝南有一道大門 +,周圍一帶垣牆,約有一二里方圓光景。在莊房裡面,西北角有一座茅亭,高露牆腰, +裡面陳設卻看不清楚。 + + 茅亭四面,好像是一座花園。那一帶房屋甚是造得清爽齊整。 + + 施公看罷,羨慕之至,意欲過小橋遊玩一回,又恐人地生疏,不敢冒昧前去;意欲 +回去,又想到花園中遊玩一番。正在斟酌行止,忽見從門內竄出好幾只狗來,一見施公 +,便狺狺亂吠;接著有一個蒼髯老者走了出來。施公將他上下一看,但見他身穿的一件 +土布夾衫,腳踏芒鞋,手攜竹杖,頗有隱士之風。 + + 那老者一聞狗吠,知道有生人前來,趕緊出來。一見施公站在村口徘徊觀望,他便 +將施公細細打量一番。覺得施公形容雖然生得古怪,卻有一派正氣,與俗不同。他便上 +前說道:「老先生請了!小莊僻陋無華,老先生何不請至敝莊暫駐芳蹤?何事站立橋畔 +,觀望徘徊呢?」施公見老者前來招呼,且聽他言語不俗,也就趕著應道:「豈敢豈敢 +!只因某路經貴地,偶爾鬧游,不期信步而來,得瞻風彩。某因愛尊居如此清雅,真是 +城市山林;亟擬進府奉拜,又恐素昧平生,不敢造次,所以在此徘徊觀望。不期老先生 +賜教,施某真是萬幸了。」施公因羨慕他人品又好,地方又好,不意將自己姓名,忽然 +道出。所謂「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那老者聽施公說出「施某」兩字,凝了回神,不 +禁正色說道:「老先生得毋總漕施公麼?」施公見自己為人家識破,不能隱瞞,只得說 +道:「漕督使者,便是施某。」那老者聽說,便急向施公道:「某僻居村落,不知欽使 +遙臨,有失迎迓,罪何可及。敝廬侷促,不知台駕尚肯惠臨一敘否?」施公道:「亟擬 +進廬,不敢造次。既承相召,幸何如之。」那老者見施公答應,當下喜悅非常,便向施 +公道:「既蒙辱臨,某當領道。」說著,就引施公過了小橋,不一刻已到莊門,只見有 +兩個莊丁,站在莊門兩旁,鞠躬伺候。那老者並不向莊丁言語,一直領著施公,進了莊 +門。 + + 施公進內,走了兩進房屋,從東南角門內走進去,便是一座小小花園。其中雖無玲 +瓏山石,卻竹籬茅舍,瀟灑出塵。中間有一條曲逕,兩旁編著一路的麂眼籬笆;走過曲 +逕,便是朝南一座五開間的一所竹屋,甚是寬敞潔淨。那老者邀施公入內,兩人站定, +便行了禮,即讓施公坐下。施公也不過於謙讓,就客位坐了下來。這才向那老者說道: +「施某荒唐之至,雖承雅愛,還不曾動問上姓大名,疏忽之處,務求寬宥。」老者亦謝 +道:「某姓呂名煥,賤字雲章,曾中丁酉科進士,世居於此二賢村。只因無志功名,告 +老致仕,守兩畝園田,免得與人爭名奪利。」施公道:「據老先生所言,真是勘破俗塵 +,安享田園之樂,可羨可羨!」呂雲章道:「豈敢豈敢!不過聊以守拙而已。 + + 豈似大人興利除害,救弱鋤強,為國家棟樑,功在社稷,德被生民呢?」說著,有 +莊丁獻上茶來。那呂雲章一面讓茶,一面招呼莊丁備酒。莊丁答應。呂雲章又向施公道 +:「某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亟欲趨謁,恨無緣可入;今幸得見顏色,真乃識荊有幸了 +。但不知大人此次駕經敝地,還是進京陛見?還是公幹到此呢?」施公道:「某因去歲 +奉旨陛見,入覲天顏之後,又奉旨仍回本任。現在道經貴地,是往淮安回任。因連日車 +馬勞頓,暫息征塵;又因天朗氣清,故此偶爾出遊,不期得遇老先生,並瞻仰華莊之盛 +,某亦是喜出望外了。但老先生有幾位世兄?想皆是清貴之品,可能請出一見麼?」呂 +雲章道:「有三個豚兒:長名沛,係前科的舉人;次名濟,曾補縣學生員;三名泗,尚 +在幼讀。本當喚出來謁見,只因長次兩子,皆就館於外,使他們借此閱歷;少子因連日 +感冒風寒,不堪出見,容日再令其竭忱恭叩便了。」施公道:「有老先生家學淵源,三 +位令郎,某雖不見,可想其飽學了。」呂雲章道:「辱承雅愛,又何敢當?所幸三子皆 +守書本,幸能遵守成規,謹法而已;其他也就毫無所知矣!」施公見說這番話,於是又 +問道:「此時沂州府知府秦靄仁老先生,想是常見的了。」雲章道:「秦太尊自去歲到 +任後,承他到敝莊拜過一次,今年彼此循俗例,互相賀了個年節;此外如宴會等事,皆 + +未與列,某亦不願與官府往來。並非某故事耿介,只因敝族親友甚多,保無有詞訟事件 +。他們一見某平時與本地父母官時常往來,設若遇有事故,必致前來請托。某如不應, +勢必有拂親友之情;若竟答應,今日你來,明日他至,不但煩勞之至,且於某聲名有礙 +。存了這個心志,就是親友之類,也不甚相怪於某。某若遇有地方上興利除弊之事,某 +亦不敢坐視不言。倒也要挺身而出,幫同料理。可謂公事則與聞,私事則不敢稍涉。也 +好在這秦太尊亦復是個良吏。更此間民俗質樸,亦不難治。」施公聽說,又著實稱贊一 +番。此時已有晌午,莊丁已將酒飯擺上。呂雲章就請施公入座,就此賓主二人,施公坐 +了首位,呂雲章在對面相陪。施公先道了謝,然後舉杯飲酒。 + + 不一時酒飯已畢,淨面漱口,又飲了兩杯茶。呂雲章即請施公到他花園內,遊玩一 +會。但見插竹編籬,豆棚瓜架之外,也有些四時不謝之花,頗為雅潔;又在草亭上坐了 +片刻,但聞有朗朗讀書之聲,又有琴聲自牆外而至。施公便問道:「讀書之聲,想係令 +孫輩在館中所讀;這琴聲又從何處而來呢?」呂雲章道:「只因幼女淑蘭,酷好絲桐, +想是她在那裡胡亂撥弄的。」施公聽說,又復稱羨不已。各處遊玩一遍,施公便道謝告 +辭。呂雲章只得將施公送至莊口,躬身一揖而別。施公仍走原處,穿入樹林,忽從後面 +有一人,在施公腿上盡力打了一棍,將施公打倒。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五一回 + +朝舞山王朗激雲鶴 二賢村世雄劫施公 + + 話說施公進了樹林,走未多遠,忽從背後來了一人,給施公冷不提防,在他兩小腿 +上就是一棍。施公「哎呀」一聲,登時栽倒在地,已昏暈過去。那人便從身上掏出繩索 +,將施公四馬倒攢蹄捆綁起來;又脫了一件衣服,將施公連頭帶足包裹好了,向肩頭上 +一負,背了就走。你道這人是誰?原來那日黃天霸大破關王廟,關王廟的智明和尚卻不 +在廟中,至城裡訪探事情,因此被他漏網。後來他知道關王廟的人全被黃天霸等人捉住 +,一概正法;他又怕隨後仍要捕捉於他,因此別了他的相好,就遠走高飛,投奔他一個 +至好朋友。他這朋友,姓曹名勇,綽號蓋世大王,生得虎背熊腰,兩臂有千斤之力,慣 +使一對流星鐺,更有一種暗器,名喚百練飛抓,百步之內打人,百發百中。 + + 這曹勇卻是綠林中後輩,現在朝舞山獨自為王。專劫各方遠地富商大賈,或一年做 +一次,或半年做一次。下有兩個結拜兄弟:一姓朱名喚世雄,一姓尹名喚朝貴。這二人 +也是飛簷走壁,本領甚高。朱世雄慣用兩柄飛抓,能在空中打人;尹朝貴慣用一把單拐 +,平時幫助曹勇做些買賣,到得山上,三股均分。 + + 這日智明從大名府逃至此處,見了曹勇,將關王廟如何被施公私訪,如何被黃天霸 +破了關王廟,殺死眾位兄弟;因自己不在廟中幸未被捉,趕緊逃脫前來,請他報仇的話 +,說了一遍。 + + 當下曹勇聞說,大怒道:「俺不料施不全竟如此作惡,專與俺們綠林中作對。此仇 +不報,還算什麼義氣?」說著,就將智明留下。又與他道:「賢弟但請放心!為兄慢慢 +的打主意給眾兄弟報仇便了。」智明道:「兄長但說報仇,不知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 +僅靠咱們這三四人,斷斷不能行事,總要想出個妙法來才好。」曹勇道:「賢弟無慮! +劣兄自有章程。因不久得了一個極好的朋友,與愚兄也是結拜過的,姓雲名鶴,綽號就 +喚飛雲子;卻是道家裝束,其人能在空中行走,如風捲白鶴一樣。他有兩口寶劍,名喚 +靈武劍,卻是一雌一雄;這兩口寶劍真是削鐵如泥,任你什麼兵器,只要碰著寶劍,立 +刻截為兩段。當今之世,可說天下無敵了。若請他前去,何患不能得手呢?」智明道: +「若得如此,即使我們不能親自報仇,也可算得是借刀殺人了。但不知此人現在何處? +」曹勇道:「現在瑯琊山鎮山太歲那裡幫忙,起造一所名樓,名曰:齊星樓。」智明道 +:「這鎮山太歲起造齊星樓,做何用處?」曹勇道:「鎮山太歲這座樓,起得卻大有道 +理。現在也不必問,隨後你我自然知道,而且可以到他樓上去立一番事業。」智明見如 +此說法,也就不再往下追問了。 + + 隔了一日,曹勇來到瑯琊山見了飛雲子,和鎮山太歲王朗,說明一切。飛雲子道: +「此事萬不可行。」曹勇聽罷,高聲說道:「兄長平時常說,為人一生,總要做幾件出 +色驚人,驚天動地的事來,我等皆以為兄長必非虛言。今日有這件事,我們料兄長必然 +欣然前去,哪裡知道反而畏懼起來?也不知兄長是恐怕自己的本領不佳,不敢前去。若 +是不願前去,我等卻也不敢勉強了。」這番話說罷,那飛雲子冷笑一聲道:「二位賢弟 +言之差矣。想愚兄具此一身本領,雖不敢說天下無敵,卻也不弱於人,有什麼不敢前去 +?但恐鬧出事來,將來賢弟們恐遭不測,愚兄才有這番言語。今二位賢弟既如此說,愚 +兄只好勉強一行,若能得到手中,可是有一句話,愚兄交與賢弟之後,我就要遠走高飛 +了。好在此間樓已造成,無事可以幫助。賢弟們若能答應,愚兄便去走一遭;如若不然 +,我卻不敢應命。」王朗道:「兄長且將此物取來,再做計議。如果不拋小弟,共圖大 +事,則是小弟的大幸。萬一堅執,小弟亦不敢勉強,聽兄自便了。」 + + 此時曹勇、王朗二人,見飛雲子答應,好不歡喜。是日即大排筵宴,給飛雲子送行 +。飛雲子也就即日前去。你道飛雲子所取的這樣東西,卻是何物?為何如此貴重?原來 +就是盜的那琥珀夜光杯。飛雲子去後,曹勇也就回朝舞山,這是十二月的話。 + + 飛雲子不日到了京中,就將那琥珀夜光杯盜出,送回瑯琊山,交與王朗,他也就真 + +個走了,不知去向;直至後來黃天霸大破齊星樓,捉拿王朗,才有飛雲子的說話,隨後 +自有交代。 + + 曹勇回至朝舞山,就與智明、朱世雄、尹朝貴三人說道:「現在飛雲子雖然前往北 +京,能否到手也不能知。咱總要再遣一個人去京,打聽打聽;萬一不得手,那裡也有個 +人知道底細。並且還可以打聽施不全是否留京內用,還是回淮安本任,我們還好另想別 +法。」智明就說道:「小弟情願去走一趟。」曹勇道:「你不能去,莫若朱賢弟辛苦一 +趟。」世雄道:「小弟怎敢推卻?明日前往便了。」曹勇大喜。說:「賢弟此去,務要 +謹慎小心,不可疏忽。」朱世雄唯唯答應。次日就別了曹勇往京師而去。及至到了京中 +,細細打聽,那琥珀夜光杯早為飛雲子盜去。 + + 現在京城內一體訪拿盜杯之人。並有旨飭令黃天霸等細細訪緝,務要人、杯並獲。 +朱世雄打聽清楚,好不喜悅。就將此事擺在一旁,再探施公是否內用,抑係回淮? + + 這日有旨下來,著令施公仍回本任;黃天霸又升了江南提督。等到施公陛見出京的 +這日,朱世雄暗暗想道:「我若此時回山送信,叫他們前來攔劫,這件事不必妄想;他 +手下有這些人,如何攔劫得去?我何不跟他下去?等他沿路住下,若有疏漏的時候,我 +能獨自將施不全拿住,送回山中,這件事也算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了。」因此跟著施公 +一路而來,可巧這日施公在瑯琊驛住下,又往二賢村遊玩,不期竟被朱世雄說著。當施 +公出了驛館,在街坊閒遊時,朱世雄正在酒館內飲酒,瞥眼見施公出來,又看了看,並 +無一人跟隨,好生歡喜。當下就尾隨於後,爭奈人多不能動手;及至到了二賢村,又被 +呂雲章邀入莊上。朱世雄暗暗想道:「你這贓官!除非是不出來,你若要由此經過,卻 +休想逃脫。」想罷,便在樹林內暗自躲好,等到施公由莊上出來,朱世雄在暗中打探, +見呂雲章並未著人護送。朱世雄便等施公到了林內,他由施公身後,拿出鐵尺,在施公 +腿上打了一下。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五二回 + +惡智明疑是疑非 賢總漕不生不死 + + 話說朱世雄一鐵尺將施公打倒,當下綁縛起來,用衣服裹好,背負飛奔而走。看看 +天已將黑,走到河口,叫了一隻船,將施公放在船上,他也上船,喝令船家開船。那船 +戶不知底細,便問道:「今夜如何開得?且到天明再開罷。」此時施公卻也醒了,聽說 +此話,便大聲說道:「船家你萬萬不能開船!這個人是個強盜,我乃漕督施某,被他搶 +奪而來;你若能將這強盜拿住,將本部堂送回瑯琊驛,本部堂自有重賞。」此話尚未說 +完,只聽朱世雄大吼一聲,向這船家說道:「你膽敢多言!若再不開,我便送你的狗命 +。」那船戶也道:「你這大膽的賊強盜,膽敢搶奪欽差,該當何罪?難道你不知王法麼 +?若要我開船,只怕今生也休想。」朱世雄聽了這話,忽然大怒,隨即在腰間拔出鐵尺 +,惡狠狠直往這船家打來,這船戶知道不妙,即將身子一讓,只聽撲通一聲,往水裡跳 +下。朱世雄卻也會水,見船主跳下水,他也跳下水去追。這船戶見朱世雄也跳下來,知 +道不能抵敵,只得踏著水逃命而去。 + + 朱世雄在河底下追了一回,見捉不住那船戶,也只是鑽出水面,仍然上船,將衣服 +脫下來擰乾,晾在船板上,使風吹乾,即便撐篙將船開去。原來這條河,卻通朝舞山後 +面,不過半日就到,但須走那後港;若走前河,非兩日不能到山。朱世雄獨自撐篙,不 +過到天將微明,已經行至後山腳下。當即棄船登岸,卻將施公背起來,直往山上而去。 +卻好有巡山嘍囉,見二王回來,趕著一面進內報信,一面就迎接上山。朱世雄一見嘍兵 +前來迎接,便將施公摔在地下,交與嘍兵,便送與大寨。那嘍兵怎敢有違,當即答應。 +朱世雄便獨自上山,走進大寨,早有曹勇、尹朝貴、智明等人迎接出來。朱世雄道:「 +我且進寨再談罷。」說著,一起進了大寨,挨序坐下。曹勇又急急的問,朱世雄就將以 +上情形,說了一遍。大家聽說,齊道:「無怪賢弟滿面喜容,這個古怪,真是比那夜光 +杯更寶貴了。」猶有智明在上說道:「諸位兄長,不必過於喜悅。依小弟看來,恐怕不 +是真施不全。」曹勇道:「賢弟!這話怎講!」智明道:「只因施不全詭計甚多。去年 +在大名府將智亮拿住後,他就假扮了自己,即日動身。將智亮交與府縣審問。那時小弟 +見他已經動身,便趕著回廟送信;我大哥就差人暗暗在半途行刺,居然出其不意將他刺 +死。我大哥當時自然心滿意足,以為除了一害,又可代我們綠林中報了仇。哪知大破關 +王廟之後,方才知道前次殺死的並非施不全,是大名府獄內死囚改扮起來,故意叫我們 +刺他,好叫我們不防備,他好於中行事,乃竟上了他的當了。朱兄長今日又將他捉住, +所以小弟想起去年的事來,頗為疑惑,惟恐又是假的。」朱世雄一聽此言,倒反覺疑惑 +起來,暗道:「若果是假的,就將他殺了。」當下說道:「智明賢弟!你既如此說,真 +施不全你可認得麼?」智明道:「我曾前去行刺,看得明明白白,怎麼能不認得的?」 +曹勇道:「這就容易辨別真假了。 + + 莫若將他抬上來,給智賢弟認一認。若是真的,愚兄另有用處;若是假的,即便將 +他殺了。算是朱賢弟白吃一趟辛苦,隨後再想別法便了。」正說之時,只見嘍兵進來報 +說:「稟二大王!那個十不全的人,已經將他抬上山來,現在外面,請大王不下。」 + + 曹勇道:「即將他推進來。」嘍兵一聲答應,即刻退了下去。不一刻,蜂擁推到, +來至大寨。施公向上一看,只見四個強盜,內中還有個和尚,心中暗道:「莫非這和尚 +就是關王廟那個在逃的禿驢麼?」正是暗想,忽聽上面大喝道:「施不全你抬起頭來, + +可認得法師麼?」原來智明一見施公,已知道不是假的了,故有此言。施公見他一問, +更覺明白,一定是關王廟在逃的那個智明,因大罵道:「好大膽的賊禿!爾前次幸逃法 +網,不曾按律問罪,就該悔過自新,勉為好人,方是道理;竟敢不知悔過,仍復怙惡不 +悛,將本部堂劫奪到此。爾等究是意欲何為?若好好將本部堂送至山下,或可減一等問 +罪,否則恐爾等亦不免碎屍萬段。劫奪欽使大臣,哪裡還知道王法呢?」說罷,又復大 +罵不止。 + + 智明亦罵道:「施不全!我且問你,我那師兄等與你平時有什麼冤仇?你偏欲與咱 +等作對。爾以為仗著黃天霸等這一班小輩,可以保護於你;今日爾既被拿,你那保護的 +人尚能到此來救你出去麼?這也是你作惡多端,殺人無算,也有今日之報。 + + 爾尚有何言呢?」施公道:「本部堂既已上山,爾等要殺便殺,不必多言;就便死 +了,看爾等也未必能夠逃罪!」說罷,就低頭不語。只見曹勇說道:「智明賢弟!愚兄 +卻有個主意,若就將他殺了,雖破腹開膛,也毫不費事,那倒便宜他受用。咱們先叫他 +受些凌辱罪,然後等他將死未死之時,再將他破腹開膛,二罪並罰。你道如何呢?」智 +明道:「但不知兄長如何處治他呢?」曹勇道:「可將他先弔在廁所旁邊,叫他受些穢 +氣;然後把他送往暗室內,餓他三日,將他餓得氣息奄奄;再把他拖出來,給他一個開 +邊庭,從脊背上用刀劃腳,劈分兩爿;把他的心割下,遙祭綠林中諸位已死的朋友。你 +看這個主意,可好不好麼?」智明道:「兄長此言,甚是有理。」施公聽了暗道:「不 +期結怨已深,致有今日,料想這條命今日是活不成了。但不過這起惡賊存心未免太毒。 +」施公正在暗想,忽聽曹勇喝令嘍兵:「將他推下,先弔在廁坑旁邊,叫他受些穢氣; +然後再將他送至暗室,封鎖起來,多派人看守,給他餓三日,等他氣息奄奄,再來稟報 +。」嘍兵答應,推推擁擁,將施公拉至寨外,就向廁所旁去弔。寨內是日大排筵席,互 +相慶賀。 + + 且說施公弔在茅廁旁邊。固然臭氣難聞,更是心骨疼痛,恨不得自己尋死,免得受 +此惡罪。無奈欲死不得,實在悲慘交集。約有半日光景,忽然有個嘍兵走此經過,一見 +施公,登時吃驚不小。暗道:「這便如何是好?我若不救他,我就天良全滅了。但是怎 +樣救他才好呢?」急中生智,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來,我何不如此如此,問問他們情形呢 +?便向左右嘍兵問道:「這是什麼人?將他弔在這裡?」內中就有一個嘍兵答道:「王 +頭目!你那裡不知道麼?」那人又道:「我怎麼得知呢?我剛才從山下回來,到底他是 +誰人呢?」那嘍兵又道:「這就是漕督施不全,今日被二大王將他捉上山的。」那人道 +:「既將他捉住,為何不殺他呢?」那嘍兵又將曹勇說的話,細細的告訴了那人一遍。 +那人一聞此言,故作失驚!說道:「既大王招呼你們那樣辦去,當要小心。」但他如何 +救出施公,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五三回 + +用巧言報恩舊主 設妙計醉倒嘍兵 + + 話說那人向嘍兵說道:「你看他氣息奄奄,已是將死的樣子,還不快將他送往暗室 +,受那饑餓的罪去。」那嘍兵見他說了這話,向他冷笑了一聲,說道:「王頭目!這句 +話也不像你說的,三位大王的脾氣,你還不知道麼?他如何吩咐是要照做的。招呼我將 +這施不全弔到向晚時節,然後令他再受別罪。此時才有半日工夫,便將他換了地方,設 +若為大王知道,豈不說我們違他的號令?那時問起罪來,如何擔受得起。你們是事外人 +,故可說這現成話,我是萬萬不敢違令的。而況這贓官平日專與我們綠林中作對,曾記 +我哥哥在關王廟當個廟祝,好容易小心伏侍,討了無量的歡喜,將廟中所有的田地,歸 +他掌管。 + + 滿想三年後便可起家立業,享個半世安閒。誰料不上數月,就遇見這贓官,無辜的 +不干他事,偏要明查暗訪,尋出破口,命黃天霸、賀人傑等,無辜的殺死我哥,復將十 +八羅漢正法。幸虧智明師父那日未曾上山,脫了此難,方有今日。可憐我哥哥在廟中睡 +覺,忽然來了一個大漢,手提樸刀,不問青紅皂白,將他殺死。我幸虧不與他住在一處 +,聽見前面大事已過,開了後門,連夜逃走。所有上半世辛苦的錢財,以及我哥哥的遺 +物,全行去了乾淨。後來若非訪知智明師父到此,來這裡投奔,早已經餓死了。平時想 +起來,恨不能將這人碎屍萬段,方泄心中之恨。難得今日為二大王捉住,背上山來,這 +也是冤家路窄,獨巧今日派我當差,命我看管這廝。你想一想,如此大仇,可能輕恕麼 +?」說罷,氣恨不止,又將施公大罵了一頓,復將繩索緊了一緊,然後向那人道:「王 +頭目!你此暫且去午飯,等到向晚時節,你我兩人沽一壺酒,慢慢的在此飲酒,看他受 +罪。」 + + 那人聽嘍兵說了這番話,方知他與施公也有前仇。心下想道:「這廝如此惡毒,若 +再深說,反使他疑惑我。看他這樣,也是一個酒徒,何不如此如此,將他灌醉,然後幹 +事。」登時帶笑說道:「老哥!我道你平時甚是和氣,凡大小事件,無不彼此相商;今 +日何以如此動氣,原來有這緣故。若不說明,小弟幾乎怪你。此時既遇仇人,報了前仇 +,小弟理當也奉敬一杯,為老哥賀喜。」說罷,轉身出去,到了廚房。向廚內取了一壺 +熱酒,另用一托盤,擺了四碟下酒的小菜,將酒也擺在裡面;喚了一名打雜的嘍兵,命 +他端好,跟著自己來到原處,向那看施公的嘍兵說道:「老哥!此時暫平一平氣,咱們 + +先到那屋裡飲一兩杯。諒這贓官,弔在這裡,沒什麼要緊。等到向晚時節,搬到那忍饑 +受餓的地方,使他很受點罪孽。你老哥意下如何?」 + + 嘍兵見他如此慇懃,又見盤內端著酒菜,本是個酒徒,豈有不歡喜之理?隨即滿臉 +堆下笑來,向那人道:「王頭目!承你這般美意,小弟只得領情了。但是這贓官在此, +也須要人防備,不可大意才好。你看這十不全的模樣,倒是個怪可憐的樣子,殊不知他 +心地比什麼人還毒十倍。加之他手下一干人,那黃天霸、關太、賀人傑等人,無不武藝 +高強。此時雖弔在這地方,設若大意,保不定他那眾人將他劫去。咱們就此胡飲一頓, +豈不是公私兩便。」 + + 那人聽了嘍兵這兩句話,心下很是著急、暗道:「你這廝倒也小心。若不將你騙離 +此地,何能報我從前的大恩?他現在如此講說,究竟作何話說,方使他隨我走去?」當 +想畢,哈哈笑道:「此時仇人見面,正該痛飲兩杯。難道小弟請老哥飲酒,該派在這污 +穢地方嗎?你自己雖忍得下去,也不問人能受不能受。」說罷,臉上便裝著怒容出來。 +嘍兵見他已動氣,趕著笑臉說道:「王頭目不必動惱,此不過小弟謹慎的意思。既然你 +老不願在此,咱們到裡面去便了。」說罷,命那打雜的嘍兵,將酒菜端入屋內;自己與 +那人也就過去,設了兩副座頭,彼此對面坐下,先向那人道:「王頭目!今日小弟得報 +大仇,該咱做個東道,反叫頭目破鈔,只是如何說起?也罷,頭目先請一杯。」說著, +取了兩雙箸兒,擺在各人面前,隨將酒壺提起,滿滿的在酒杯內斟了兩杯。那人見他如 +此爽快,正合己意、忙道:「老哥也不必謙讓,你我皆是直性,不分彼此。但以多飲的 +為是。」 + + 嘍兵本是個有酒必飲,不醉不休的人,見那人如此說,卻將杯即自斟滿即吃,連添 +數次,又聞得酒杯內香味撲人,鑽入五臟裡面,登時笑不絕口,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那 +人見他並不推辭,隨即又斟滿一杯,復又飲下。就此你談我說,不知不覺,早把那一壺 +酒,飲得空空如也。那人見嘍兵尚沒有十分醉,乃道:「老哥酒量甚高,這小小酒杯, +不能滿量,不如換只鬥來,好痛飲一番。」說罷,隨命打雜的嘍兵,復到廚房內,取了 +兩隻酒鬥,又加了兩壺酒來,復又痛飲一回。 + + 究竟有心算計無心人,不多一會,嘍兵又有了七八分醉意,歪著頭,斜著眼睛,口 +中不住的流出濃涎。那人見他到了這地步,心下好不歡喜。不禁大喜道:「老哥!你平 +時酒量甚好,為何今日便醉了麼?」嘍兵不等他把話說完,忙道:「王頭目!你也是門 +縫內看人了,我雖比不得李太白為酒中的仙人,若說這兩杯酒將我醉倒,也太胡說了。 +你若不信,我再飲與你看。」 + + 說著,滿口濃涎滴滴的,站起身來,將那酒壺執在手內,也不向酒鬥去斟,自己的 +嘴對著壺口,嚕嚕囌蘇的說道:「你看我醉不醉!」這句話未曾說完,早已聽不清楚。 +但見他如牛飲水,彷彿一口氣,將所有的酒全行飲下。只聽咕咚一聲,連人帶壺,俱跌 +倒桌下了。那人哈哈大笑道:「我說你醉了,偏不相信,此時真醉倒了。有這差事在此 +,又不能無人看管,只好我代你照應一會了。」那人此時見醉的醉,走的已走,忙道: +「此時不救恩公,等待何時?只是我一人也不能將他救離此地,必得問明他的來歷,方 +可設法。」想罷,走到外面,先將頭道繩索解放下來。不知施公此時性命如何,且看下 +回分解。 + +第四五四回 + +敘前言將恩報恩 騙惡賊因計生計 + + 話說那人復將繩索從鈴鐺上解開,輕輕將施公鬆下,用手將他胸口一摸,所幸週身 +溫暖,再向臉上望去,雖然皮色大變,鼻孔內尚有呼吸之氣。知道他未曾氣閉,趕將施 +公扶坐,在地下將他手足展放開來,又在脊背上輕輕拍了數下。 + + 此時施公雖不能開言,心下卻甚明白。過了一會,將眼睜開,將那人上下一望,好 +像在哪裡見過相似,一時想不起來,暗道:「在這強盜窩內,諒有什麼好人,無非是他 +一類。但他忽然將我放下,不知他有什麼意見,倒要問他一問。」當時先舒了一口氣, +然後問道:「汝這狗強盜,本院乃朝廷大臣,只因赤膽忠肝,為民為國,將天下的強人 +、惡寇,掃除淨盡,為百姓除害。今日不幸,遭那強盜之手,要殺便殺,還有何說! + + 方才為那班狗頭將我弔在此地,已是拚著一死;汝為何復將本院解下?難道那強盜 +使汝前來,又有什麼擺佈嗎?」那人此時,正想施公說話,一見他能說言語,心中大喜 +,兩手一鬆,將施公推在前面,轉過身來,納頭便拜。說道:「小人受大人厚恩,何敢 +另有歹意?小人此來是救大人的。大人且看一看,可認得小人麼?」施公見他說了這番 +話,反而疑惑起來,忙道:「汝這人姓甚名誰?為何說前來救我。汝且將名姓說來,免 +得本院疑惑。」那人道:「小人不說,大人也忘卻了。可記得大人前在江都任上,捉住 +那竊賊王雄麼?自蒙大人不治死罪,歷年以來,恨不得結草銜環,以報大德。今見大人 +遭此大難,人非草木,何能不拚命來救。」 + + 施公聽了此話,方才明白。原來初任江都時,合境竊案迭出,屢次出差擒賊。那些 +有本領的人,皆聞風逃走;獨將這無本領的王雄,捉來完案。施公訊了一堂,知他是個 +生意中人,不肯將旁人的罪名,推在他身上,因此勸了他一番,命他改邪歸正,又賞他 +幾弔大錢做營生,免得做這不法之事。此時聽他說出「王雄」兩字,方才想起,乃道: +「王雄,你這人好無血性,本院從前免汝死罪,本想汝改邪歸正,做個好人。為什麼事 + +隔多年,仍然怙惡不悛,在這山上為寇。今日還虧你有這面目來見本院。送往廳前,不 +關汝事。少不得日後黃天霸等聞風到此,將汝等搗巢滅穴,雞犬不留。」當時大罵不已 +。 + + 王雄見施公動了真怒,當時不敢言語,跪在地下,只不開口。等施公罵畢,然後說 +道:「且請大人息怒,小人有下情上稟。自蒙恩放之後,便將賞給的錢文做了生意。在 +前數年倒還無往不利,每日必賺得數百餘文;後因本錢稍多,因想這小本營生,斷無出 +頭日子,適身邊積聚得百十千文,有人與小人合本,說近年北貨甚好,如金針菜、棗子 +、柿餅等類,若由出產地方運回江都販賣,可得數倍利息。只因小人圖利的心重,一聞 +此言,便將所有的本錢同人合本,預備到河南、山東一帶,販賣各貨。誰知到了這瑯琊 +山下,被這班強人打劫得一無所有。 + + 彼時自忖不想活命,誰知山上的寨主名喚蓋世大王曹勇,見小人生得魁梧,不但不 +殺小人、反向小人說道:『汝若能歸順俺大王,補你個嘍兵頭目,包管你一身吃著不盡 +。』小人彼時出於無奈,因此在這裡數年。不意今日得遇恩公。恩公為何被捉?還是一 +人前來?還是另有別人?大人可從速說明,小人好設法解救。」 + + 施公聽了他這言語,方知他無什麼歹意,便將進京陛見,蒙恩仍回淮安本任,以及 +無意遇見朱世雄,被捉上山的話,說了一遍,乃道:「本院今日被捉,能將我救出,隨 +後自與你個前程,免得在此做這不法的事件。但是方才那個嘍兵,到哪裡去了?為何換 +了你來?」王雄見問,便將酒醉嘍兵的話告知了。 + + 施公便道:「此是你的一片誠心,但此時天已不早,耳目又多,設要這看管人酒醒 +過來,或有人前來探望,見你將我解下,報與大王知道,那時兩人的性命不保。」王雄 +道:「惟今之計,大人且將同來的人說明,住在何處?今晚諒曹勇等人絕不能將大人置 +於死地,必得小人下山送信與眾人,然後大眾商議一條妙計,好將恩公救出,方保無事 +。」 + + 施公正要告之天霸等人的住處,忽聽屋內一聲響亮,施公吃了一驚!忙令王雄裡面 +去看。原來那嘍兵因飲酒過多,睡在地下,一時酒湧上來,不禁大吐不止,過了一會, +復又轉身呼呼睡去。王雄道:「此時天已將晚,必得如此如此,方免這廝疑惑。是以稟 +明恩公,非是小人斗膽。」施公道:「汝此番救我,正是汝周密之處,汝但照行便了。 +」原來王雄欲將施公仍然捆起,然後去喊那嘍兵。此時見施公允許,當時在地下先請了 +罪,依然照方才所捆的式樣,捆縛起來,放在地下。走到裡面,將那嘍兵喊醒、叫道: +「你這人酒量不佳,便不該說嘴要吃。你是醉得快活,只是累得我苦。費了鈔請你吃, +還要代你當差。你看天已晚了,大王怎樣招呼你的,還不將這廝送到那暗室裡面,然後 +去稟明大王呢!」 + + 嘍兵被他喊叫了一會,此時酒已半醒,睜眼看來,果然天色已晚。無奈身體困倦不 +堪,滿嘴裡如同麻木一般,實在是懶於起來,就說道:「王頭目!你一個人情,可當到 +地頭,我萬分起不來了。大不了的事,就請你將他搬到那暗室裡去,怕他還逃得了麼? +他想逃時,已有半死了。等到半夜之時,真是奄奄一息,那時我酒已全醒,再去稟明瞭 +大王,結果了這廝性命,豈不是好?免得此時空跑了一趟。」說著,向王雄諄囑了幾句 +,正要去睡,誰知曹勇那裡已派人來問。王雄見有人來問,又回來道:「施不全現已不 +能動彈了,我現在幫同你老哥,送他到暗室裡去,使這贓官再受些饑餓的罪,方泄我的 +仇恨。等到臨危之時,再送與大王處治便了。你們此時回去稟知大王,說我也在此處。 +」來人見是王雄,也就別無話說,照他的話回覆曹勇去了。 + + 這時王雄只得將施公送至暗室,先去尋了一張蘆席鋪在地下,令施公睡下、低聲說 +道:「大人權且耐心片刻,小人出去,取點人參,好請大王充饑。」轉身又到自己房內 +,取了兩枝出來,復去送與施公,又囑咐了一番。施公也只得答應。王雄直至定更以後 +,方才偷下山去,尋找天霸等人。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五五回 + +出驛站細訪瑯琊山 入酒館小鬧沂州鎮 + +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人等早間出了客店,一去訪瑯琊山的所在,以便將夜光杯的下 +落探訪出來,好完了這件大事。眾人到各處探問了一回,不見有什麼動靜。到了晌午時 +節,又值暮春天氣,不免困人。小西向天霸道:「黃賢弟,你我走得睏了,此時腹中饑 +餓,不如揀個酒館,眾人痛飲幾杯,便可問知路逕。」天霸聽他說得有理,乃道:「小 +弟也是這般想著,只是沒有鎮市如何?」王殿臣在後說道:「你們只管想,怪不得望他 +不見。你看這東北角上那一帶,樹木森森,不是極大的村鎮嗎?既有這派氣概,想必也 +是個通衢要道,自然酒館飯店也俱全有的了。」天霸轉身一望,果然偌大的一座鎮市。 +眾人隨信步向鎮上而來,不到二里遠近,已到了鎮口。只見牌坊上面有三個金字,乃是 +「沂州鎮」。 + + 到了鎮上,但見客商店面熱鬧非常,原來是個水陸碼頭。 + + 離城三十五里。由北京大道至沂州城內,皆須由這鎮上經過。 + + 天霸到了此時,見前面街口掛了一個酒幌,下面懸著個燈籠,上寫著「家常便飯」 +四個紅字。天霸向眾人說道:「料想這地方無什麼大的酒館,就在這裡面胡亂飲酒罷。 + +」說著領了眾人走到裡面。誰知在街上看來,不過是個飯鋪,絕無出色地方; + + 哪知到了裡面乃是正開間,一連三進,陳設的器具無不精緻非常。所有座頭皆是十 +分擁擠。天霸見前一進沒有空位,只得到第二進看;及至到了二進,仍然如是。王殿臣 +道:「這店內生意如此興旺,此時正是午飯,想必第三進也是如此了;我等何必再進去 +,不如另尋別的所在,免在這等候座頭,小二招呼不到,要這件沒那件的。」小西道: +「你說的雖是,現在已經走了兩進,爽性到第三進看。若再沒有地方,那時出去,也是 +甘心。 + + 不然看這熱鬧館子,自己不得入座,豈不可惱?」說著,就左腳已入了第三進的腰 +門,歪著身子,抬頭向裡面一看,所有的座頭,俱已坐滿;惟有正中間著一張四仙桌位 +,上面設著一副座頭,沒有人坐。小西向殿臣說道:「照你說來,豈不將這現成的桌位 +錯過,既有這席面在此,你我數人也夠坐的了。」大家見了如此,俱各歡喜非常。天霸 +搶走一步到了裡面,向小二招呼道:「堂倌!且取幾副座頭來,讓咱們在這中間桌位坐 +下,好吩咐你去喊酒。」哪知喊了半晌,沒有人前來答應。天霸一時興起,也不問他原 +由,走到上面,在椅子上坐定,舉起手掌,在桌上亂拍了幾下,早把那吃酒的眾人,嚇 +得鼓舌搖頭。只聽天霸罵道:「汝等這班狗頭,老爺喊了半會,全沒有一人來招呼。難 +道吃酒不給錢嗎?人家來此吃酒,老爺也是吃酒,同一買賣,為何如此看待?」眾小二 +見他動怒起來,欲想上去,又不敢上去;又見他是個武職打扮,同來的人皆非尋常之輩 +。又必得說明,他方知道里面的緣故。內中有一個膽大的堂倌,看見天霸如此,遠遠的 +丟下笑來,高聲喊道:「上面老爺,且請息怒,小人有言奉稟。老爺是初到敝地,不知 +道這地方的事件,只道我等懶惰,也難怪老爺們動怒。小人說明原由,老爺便不怪小人 +了。」天霸見眾人笑面而來,反不再去罵他,乃道:「汝有話快快說來,究竟是什麼緣 +故,不來招呼。」小二說道:「老爺是明理之人,我們開了酒館,為的生意二字,一去 +不來,豈有買賣上門不去招呼之理?老爺若是在別處座頭,見我等不來優待,便是小人 +的不是。只因這中間座頭,任你是天王到來,坐也不許坐的,莫說要我們優待了。」天 +霸聽了此言,越發不解,罵道:「汝這狗頭!格外胡說了。這位子既不買賣,為何又設 +在這裡呢?這分明是無話可說,用這言語來支吾老爺。今日偏要在這位上飲酒,看汝能 +奈何我怎樣?」 + + 兩人正在爭論,旁邊有位五十多歲的中年老者,見天霸如此著急,深恐小二吃苦, +趕著起身,向天霸說道:「我輩以酒杯消閒,何必遽然動惱?且請過一敘,可知中間這 +席位,店小二不讓與尊駕,卻有他的苦衷。這沂州道上,不比南方各省平安無事。只因 +離此三十里有座山頭,名喚瑯琊山。山上有個寨主,姓王名朗,真是人才出眾,武藝超 +群,任你千軍萬馬,也沒有一個傷他性命;手下有班頭領,俱非尋常之輩。只因這王朗 +喜於飲酒,見這酒館地方潔淨,肴饌俱佳,因此與店主說明,將這第三進中間的席位包 +定,每天無論來與不來,以十兩紋銀交兑。凡有過路的客人不知道他包去,要想在正中 +這席位請客,一切責成小二,不許一人上前招呼。違了他的號令,這個酒館就開不成了 +。所幸這通鎮的人家以及來往熟客,皆知道這寨主的厲害;凡到這裡飲酒,俱不到中間 +席位上去。客人既不知道,老漢說明,尊兄就不怪這小二了。好在老漢已吃完,且請在 +這邊來坐。」說罷,便命小二收拾殘肴等件。 + + 當時天霸等聽了此言,心下想著,我等此來,正為瑯琊山起見,難得遇見這機會, +何不就此探探這人口氣。當下也就轉過臉來,向著老者拱手道:「咱等不知貴地有這緣 +故,既是老丈指教,何必尋找是非?便借光老丈桌位了。但咱等萍水相逢,便蒙厚愛, +何以克當?擬請老丈暫停玉趾,加飲一杯,聊申敬意。不知老丈可肯賞臉否?」那老者 +笑道:「貴客盛意相招,理合前來奉陪。」說著,天霸便請老者坐了首位。小二上來問 +道:「請問客官用什麼酒菜?」小西道:「但有上等的酒肴,盡管送來,臨了一起給錢 +與你。」小二見他如此說話,知道這個闊老,隨即答應,向前而去。轉眼間托了兩大壺 +酒來,四小盤菜,擺在桌上,又將杯箸擺好,然後說道:「客官要添熱菜,隨意招呼便 +了。小人還要照應別處,求客官莫怪。」天霸道:「咱知道了。」說畢,隨手斟滿一杯 +,遞與那個老者,道:「在下初臨貴地,還不知老丈尊姓大名?」老者道:「老漢姓徐 +名德升,向以錢業為生。但不知尊兄何方人氏?」天霸道:「在下姓李名霸天,這位姓 +胡,這位姓湯。」不知徐德升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五六回 + +貪賞賜小二說真情 訪行蹤雲章留豪客 + + 話說黃天霸說了姓名,向那老者問道:「方才老者所言,這瑯琊山寨主名喚王朗, +想必他是橫行不法的了。為何這偌大的府城地方各官不去拿獲呢?」老者見他追尋根底 +,深恐惹出是非,乃道:「客官是過路之人,管他什麼?我看這寨主在這地方並無什麼 +害處。自從他上山以來,這十數年以內,沂州左近地方從無一家失竊。即便有異方的盜 +賊前來作案,只要到他山上去說一聲,他反要人贓井獲,交還原主。有此一來,地方上 +所以也不在意。」又見天霸是行伍裝束,深恐連累自己,忙道:「老漢也從未去過,方 +才之言,也不過是道聽途說;現有緊急事要去,實在不能奉陪了。」說著,打了個招呼 +,匆匆而去。天霸也不便再問。 + + 當時關小西說道:「這老者方才說瑯琊山離此只三十五里,今日天氣還早,何不就 +此一行。」當時王殿臣、郭起鳳齊聲說:「願往。」反是計全說道:「黃賢弟,你們真 +是急性,難得這裡有點頭緒,少頃小二上來,再問他個仔細,俟明白了,明日前去不遲 +;而況大人面前也要稟明,隨後方有準備。」眾人正說之時,那個小二又來問菜。計全 +便在身邊,摸出一錠碎銀,向小二說道:「適才這位客官,不知你這裡的緣故,錯怪於 +你,這一錠銀兩是賞你吃茶。但是那個姓徐的老者說的那瑯琊山寨主,名喚王朗,我們 +這位朋友,慣走北道,與這位寨主很有交情。如今正要打聽他的路程。汝等既然曉得, +可快說明,好讓我們酒後前去。」小二見他如此賞號,已經喜笑顏開。又見他們說是個 +保鏢的出身,而且如此裝束,也就深信不疑,忙笑道:「客官哪裡要如此費鈔,早說是 +王寨主朋友,敢不招呼嗎?此去出鎮向南走去,約有五里遠近,有座呂祖廟;過了廟宇 +向左轉彎,便是一帶樹林;樹林過去,再走十數里地方,名喚瑯琊道,就此一直前去, +不過二十里,遠遠見那座高山,便是瑯琊山了。」說畢,復問長問短,方才走去。天霸 +說:「路逕是問明了,既然今日不去,也該早回驛館,回明大人了。」計全道:「咱也 +不住在這裡,問明了,誰說不走?」當時酒飯吃畢,到櫃上給了錢文,出了酒館,仍由 +舊路,回驛館而去。 + + 到了日落時節,已離驛館不遠。只見賀人傑站在門首,兩頭盼望,一見天霸等回來 +,連忙迎到面前,向他問道:「黃叔父,你們去了這一日工夫,可知大人向哪裡去了? +」天霸見他說此言,忙道:「我們早間是趕先走的。臨行時節,還招呼汝等在家保護, +為何大人出去,汝兩人不知,此時反來問我?施安可在家嗎?」賀人傑道:「我與金叔 +父到後園內閒逛,回來時,便不見大人,那時就問施安。他說:『大人招呼,一人出去 +闊步,不必人跟隨。登時換好了便衣,就出去了。』施安此時也在那裡盼望呢。」眾人 +聽了此言,一一驚疑不定。天霸道:「這地方非比尋常,設有意外之事,便覺十分礙手 +。這街坊上面也非說話之所,且到驛館內計議。」當時眾人走入裡面。 + + 施安見大眾進來,也是這番言語。計全道:「大人此去,必又是查訪去了。稍停上 +燈再不回來,必另有意外之事。此時且等一等,然後再分頭去尋。」內中惟有天霸性急 +,說:「無論有事無事,我等就此尋找一番。若能遇見好了,否則還須另想方法。」說 +畢,仍留賀人傑與金大力在家等候,自己一人先出門而去。隨後郭起鳳與關小西向東尋 +找;李昆與李七侯向北;計全與何路通向南;王殿臣已先隨著天霸向北而去。眾人分頭 +走後,四面八方尋找了半夜,哪裡訪得出影響? + + 但講黃天霸與王殿臣兩人出了鎮口,凡有村莊鎮市,無不細細探問,皆說不見有此 +人經過。約有二鼓以後,肚中不免饑餓,心中正是著急,忽見一個村莊,一帶樹林遮蓋 +在四週。天霸道:「你看這個莊院倒是個大戶人家,咱們且進去詢問一聲,能在裡面最 +好。不然與他說明緣故,尋點飲食充饑,然後再去尋找。」兩人計議停當,邁步向著前 +莊而去,不知裡面早已驚覺,犬吠之聲不絕於耳。天霸到了前面,見一帶護莊河,甚為 +寬闊,只得高聲喊道:「裡面莊上有人嗎?」他兩人在外面喊問,裡面早已來了數人, +手執火把,向外答道:「汝等是哪裡來的?我家莊主問你,欲尋何人?」天霸見有人答 +應。只答道:「貴莊可有一位學究先生,布衣布履,年約五十以外的人嗎?」 + + 天霸正在這裡喊問,忽見裡面走出一個蒼髯老者,身著布衫,手攜竹杖,見天霸過 +來,將兩人上下一望,說道:「汝等可是找漕運總督施大人嗎?」天霸聽了此言,不覺 +也大吃一驚!又見他氣度不俗,知道是個隱士。只得據實說道:「下官實為施大人而來 +,但不知尊處何以知道?」只見那老者笑道:「施公午前惠臨敝地,老夫尚與他杯酒盤 +桓,本擬屈他暫住一宵,以盡地主之誼。只因他以萍水相逢,不肯久留,已於午後回去 +了。 + + 何以二位此時尚來尋找?」原來這地方並非別處,就是呂雲章的莊上。天霸見他如 +此說項,以為施公又向別處耽擱,上燈時節,當可回去。呂雲章道:「如此說來,真是 +先後一步。料想此時尚未晚膳,敝莊粗酒殘肴,若不嫌棄,就此權請充饑。」 + + 天霸道:「叨擾不當,何敢嫌棄?既然老丈命食,下官只得領情。」當時便隨雲章 +到了裡面。頃刻莊丁端出酒肴。天霸與殿臣謙謝一番,彼此飯罷,已是三更之後。天霸 +道:「下官冒昧造府,又擾嘉珍,惟有銘諸心版。此時未見大人,總覺放心不下,就此 +告別。」呂雲章見他二人如此忠心保護著漕督施大人,重複問過姓名,方知是黃天霸與 +王殿臣兩人。又贊歎一回。知他們不可久留,命莊丁送過莊河,自己與天霸一拱而別。 + + 不說呂雲章回莊而去。單說天霸等二人出了莊外,遙想施公早已回去。兩人帶著月 +色一路向驛館而來。到了門外,已交四鼓。兩人到了裡面,只見計全、李昆等人已經回 +來,忙問:「大人可曾回來否?」計全道:「你這話從何說起,我等尋了這半夜,也不 +知大人的下落。不得已又回來詢問,你忽然問幾時回來,難道你送大人回來麼?」天霸 +聽了此言,不禁跌足道:「這明是出事了!」當時就將在呂雲章家的話,說了一遍。眾 +人道:「照此說來,這必是回來時節有了阻隔。但是這地方很不安靜,設要遇見仇人, +那時如何是好了?今日既知這瑯琊山的路逕,惟有明早前去一趟,以便訪個實在。」就 +此眾人也不睡覺,等到天明,仍向沂州鎮而去。不知此去可訪出施公,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五八回 + +天霸尋黑漢鬥父子 王雄送實信遇英雄 + + 話說天霸分頭追那吳球,走了八九里路程,果見前面有一高阜之處。天霸往前遠遠 +望去,但見周圍一帶多是鬆林,沒有什麼房屋。心中暗道:「莫非計大哥受了那小二的 +謊騙?這所地方多是樹木,連來往的客人俱皆沒有,縱有吳球哪裡去尋?」 + + 正望之間,忽見林內一閃,好像一人又躥了過去。天霸便大聲喝道:「你這狗頭, +往哪裡躲避?俺不將你捉住,誓不甘心。」 + + 說著,一個躥身進入林去,早又不見。天霸此時愈加著急,只得躥林越樹,提著樸 +刀四下張望。忽背後一聲響,早有一枝冷箭射了過來。天霸知道暗算,趕將身軀望前一 +俯,彎著腰,用了個毒蛇出洞的身法,往旁躥去有一丈多遠,那枝冷箭早落於地下。天 +霸轉身,再向前一望,又是一個少年小子,與那吳洪彷彿模樣。只聽他向天霸罵道:「 +你這無義的死囚,俺兄弟手指為你所傷,爺爺正要尋你報仇,卻好自來送死。不要走, +吃我一棍。」天霸見他說出吳洪,知是他們一類。忽見他一棍打來,也就提起樸刀,舉 +手劈去。用個獨手擒王式,右手向前,左手背後,刀尖望前一進,認定少年胸口,拚力 +挑來。少年見這刀來得兇猛,趕將身子一轉,復又躥於林前,將天霸一刀躲過。天霸見 +自己的刀落空,只得也追出林外,與他廝殺。誰知這少年身體異常靈便,等你進去,他 +便出來,等你出來,他又進去。就此來來往往,把天霸急得大叫連天,做了個「英雄無 +用武之地」。突然想道:「我一人在此,何必與他胡纏?諒這小子,也無什麼本領,且 +將他置之死地,然後再去尋那吳球。」 + + 主意打定,故意這次用了足勁,舉起樸刀,躥入林內;那人依舊躥跳出來,天霸在 +林內也不追趕,隨在身邊掏出金鏢,對定少年的右腿一鏢打去。那人在林外,不見他追 +來,心下已是疑惑,趕著回頭望去,一鏢已到了面前,說聲:「不好!」右腿已中了一 +下,「哎呀」一聲,栽倒於地。 + + 天霸見一鏢已經打中,正欲上前擺佈,只聽得大吼一聲道:「黃天霸休得逞能,連 +傷我二子,怎肯甘休?」天霸吃了一驚,掉轉身來一望,原來就是那黑臉大漢,一刀已 +經到了腰間。天霸趕將樸刀招架過去,高聲罵道:「吳球你這狗才!汝不識好人,與俺 +交手。今日不將汝這廝生擒活捉,不知俺的手段。」 + + 吳球聽他此言,也就高聲罵道:「天霸你休得胡言。」兩人各舉單刀,殺在一處, +鬥作一團,此往彼來,日光早已落盡。天霸見天色已晚,想道:「一人在此惡鬥,後面 +又無人前來,雖然不懼怕這吳球,設若為他逃走,那就又費周折。」到了此時,只得倒 +退了數步,取出金鏢,向他打去。誰知吳球眼力甚好,見他手一起,知有利器到來,趕 +著向左邊一讓,天霸的鏢已落於地下。吳球哈哈大笑道:「天霸小子,汝這物件能打別 +人,焉能傷我?不要走,俺的寶貝也來了。」說著袖口一揚,早有一枝袖箭向天霸面前 +射來。天霸也不在意,將樸刀一起,打落一旁。天霸見未打中,只用了個虛張聲勢,仍 +然叫道:「吳球,俺金鏢又來了!」說著,將左手故意一掩。吳球不知是計,也就防備 +躲讓。天霸進前一步,舉起樸刀已到肋下。吳球說聲:「不好!」趕著移動腳跟,向後 +一縱,退去有一丈遠近,天霸一刀仍未砍到。彼此正在拚力惡鬥,卻好關小西與何路通 +已到,遠遠向天霸喊道:「黃賢弟!不要將這廝放走了,愚兄等前來助你。」說罷,撲 +撲兩個都到面前。關小西將倭刀一擺,殺上前來;何路通雙拐一提,緊緊的打來。吳球 +見天霸有了幫手,知道難以取勝,不禁大聲喊道:「汝等這班狗頭,也非英雄好漢,一 +人鬥俺不過,便添了幫手,俺今日放你去了。」說著,撇了眾人,復行躥入林內。 + + 此時天霸見天已不早,雖然有點月光,究竟不比日間可以入林追趕,只得在林外大 +罵不止。何路通道:「黃賢弟!且莫焦躁,這人不過躲入裡面,俺去尋個火種,將這樹 +林燒著,看他到何處躲避。那時將他拿住,再要他交出大人。」你一言,我一語,在此 +叫罵。誰知路旁,喘吁吁的走來一人,聽眾人說「大人」二字,連忙問道:「諸位在此 +何干?方才所說,可是淮安漕督施大人麼?」小西一聽此言,趕將那人一望,雖覺得不 +明白,隱約之間,好像是個嘍兵裝束。忙道:「俺等正是尋找大人,汝是何人,前來問 +俺?」那人道:「眾人且莫問我,究竟大人與你們在何處分手的?為何此時尋訪,若說 +明來,大人自有下落。」天霸忙接口道:「大人是昨日早間由瑯琊驛起身的,一夜未曾 +回去,我等有保護之職,安得不來尋訪?偏偏遇著這對頭,他知道大人的下落,再也不 +肯說出,叫俺與這廝打了半日,現又為他逃入樹林去了。汝果曉得,可趕快說來,俺等 +將大人救出,隨後自保舉於你。」那人聽了這言語,不禁失聲道:「小人跑得苦了,這 +也是大人命不該絕,因此得遇眾位老爺。但不知這裡面有黃總鎮麼?」天霸見他問著自 +己,忙道:「俺便是黃天霸,汝有話趕快說來,大人現在究竟如何?」那人道:「此地 +不是說話的地方,且到前面,小人當告訴明白。」 + + 說罷,匆匆的便向前走去。 + + 眾人見他言語實在,也就一齊在後面跟來。約走了一里多路,見旁邊有座古廟。那 +人將廟門推開,讓眾人進去,然後又將門關上。到了大殿院落,趁著月光,向著天霸等 +人納頭便拜,眾人甚是詫異。小西道:「汝這人姓甚名誰,何以知道大人的消息?此時 +見面,又何以行此重禮?從實說來,好與咱等明白。」那人道:「黃總鎮!小人不是別 +人,就是大人在江都任上時捉住的那王雄。只因近日在瑯琊山棲身,昨日奉令下山差事 +,晌午回山,聽說:『二大王朱世雄將漕督施公捉住,現在關在茅廁裡面,使他先受些 +穢氣,然後剖腹剜心,為綠林中朋友泄恨。』小人聽了此言,嚇得魂不附體,起緊銷差 +已畢,到那廁屋裡一看,果見施大人弔在那裡,已是半死的樣子。當時欲想救他,又因 +一人乏力,救他不出。只得想了一法,如此這般,問明了首尾。」說著,就將酒醉了嘍 + +兵的話,告訴了眾人一遍。然後又說道:「黃總鎮!這事萬萬不可遲延。今夜大人睡在 +暗室裡面,遙想尚不礙事,但是明早便要殺了。方才那個大漢,與我們山上大王很有交 +情。」但是這大漢,何以認得山上的大王?不知王雄說出什麼來,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五九回 + +眾好漢回轉瑯琊驛 三英雄潛入朝舞山 + + 話說天霸見王雄說出施公下落,隨問:「吳球何以與山上大王有這交情?朱世雄又 +從何處捉住大人?」王雄道:「這吳球雖是個砍柴的樵子,心地卻是甚好。雖有一身本 +領,不願落草為寇。他此時懷恨恩公,大約也是平時與王朗等說起大人專與綠林中作對 +,害了多少英雄豪傑,所以他不服這氣。聽見朱世雄將大人捉住,也就要去看望。為今 +之計,若能夠將話說明,告知大人是為國為民,並非與強人作對,能將他疑心除去,請 +他同到朝舞山去,大人包管是萬無一失。」天霸道:「他今與我殺了半日,此時即便前 +去,他也未必相信。而況他出沒不定,雖知他住貓兒墩,方才那林中一帶,也不見有房 +屋,叫俺到何處尋他?此時不知大人便了,既知大人在這朝舞山上,拚著俺這身本領, +哪怕他有千軍萬馬,皆要將大人救出。你且將路逕說明,俺此刻便去是了。」王雄道: +「小人豈不想如此?只因那座山頭十分險峻,由此前去,有十數里河道,方可得到山下 +。 + + 上岸之後,盡是小路,就連我們本山的人,黑夜之間,尚難出入。昨晚朱二大王就 +是在昌家莊前面樹林將大人拿住,從後山河路乘船上山。總鎮此時若冒險前去,設若誤 +入他埋伏,那時豈不誤了大事?且設法將大人救出,隨後自然知道。但是這山頭雖不比 +瑯琊山高大,也非比尋常,論你三人雖有偌大的本領,這道寬河,今晚皆不得過去。若 +由後山上去,那路更繞遠了。 + + 我現在信已送到,此時還須趕回山去,惟恐山上查問。」說著,匆匆的就要出去。 +天霸一把將他揪住,道:「你這人好無見識,方才說河面寬得過不去,難道你來去多是 +飛的嗎?」王雄道:「我豈不想帶你們進山,只因我來時節,偷了一面腰牌下山;此時 +回去,叫那渡船,只要將腰牌取出,自然無事。你等又無這憑據,山上查得又緊,何能 +混得過去?若是明早,將木排推下,趁那無人時節,躥了過去,躲在那僻靜地方。等到 +晚間進去,那時我出來接應,人不知,鬼不覺,將施大人救出,豈不是好?」天霸聽他 +此言,雖似有理,總之一心在施公身上,恨不得立刻救了出來。登時向王雄說道:「你 +此時快快回去,告知大人,說我等明日定來便了。」說畢,放了王雄,只見他匆匆的開 +了廟門,回山而去。 + + 此時已交三鼓,三人肚中甚是饑餓。天霸道:「計大哥等人,不知向何處去了?照 +此看來,今晚是來不及前去,總是明日五更的事件。此時須得將計大哥尋找,到個地方 +充飽肚子,方可商議幹事。」說罷,三人出了廟門,也不問東西南北,順著月光,一路 +走去。行不多遠,忽見前面來了一伙人,三人疑惑是吳球的黨類。正欲上前去問,對面 +一個哨子,早打了過來,不是別人,正是計全與李昆、賀人傑一眾人等。天霸見是自家 +人,連忙招呼道:「計大哥!你們到哪裡去的?我今一人殺了這半日,方才將大人的下 +落問明,只是有什麼辦法?」當時聚在一處,便將王雄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道:「我們 +這山東道上,只知道有個瑯琊山,誰知又有朝舞山?但不知這姓朱的又何以與咱們有仇 +?還是在這山上,大人到此,下山將他捉住?抑是由遠處跟隨前來,先將大人捉住,然 +後逃奔上山的?若是由遠處跟來,不但大人有了下落,連那個案件,也在這人身上。你 +可曾問明這王雄嗎?」天霸道:「小弟也是這般想法,正要問他,怎奈他立腳不定,說 +此時要快趕上山,惟恐山上查出,那時誤事不淺。因此未曾說明,他便去了。但是大哥 +等在何處會見?為今之計,如何前去?既然王雄如此叮囑,除卻天明,諒難到他山上。 +咱們此時又饑餓了,左近一帶地方,可有處買點食物?」計全道:「黃賢弟!你因這事 +,也把方向忘卻了。由貓兒墩一路穿小路而來,走過這帶樹林,不就是瑯琊驛麼?無論 +何處,此時夜半更深,也沒有吃物買賣。不如仍到驛館去吃罷。」天霸向四下一望,果 +然不差。當時隨著大眾走過樹林,但見前面瓦屋如林,知是到了驛館。 + + 眾人進得門來,施安早來詢問。天霸又將王雄送信的話,說了一遍、便命他去做麵 +飯。稍停做好出來,眾人飽餐了一頓。 + + 然後天霸說道:「今番前去,除小弟與賀賢姪外,須請何老哥同去一行,方覺妥當 +。」何路通道:「愚兄本欲前往。賢弟本領雖佳,但那水面的功夫,未曾習過。愚兄此 +去,正可助一臂之力。」說著,三人帶了乾糧,天霸命計全等人在河岸一帶接應,吩咐 +已畢,已交四鼓時分。順著王雄所說的路程,一路飛奔而去。卻巧五更光景,已到朝舞 +山下。但聽水聲潺潺,周圍一帶,有十數里河面,繞著山根。天霸道:「這樣一道寬河 +,哪裡有什麼木橋?除非擺渡,方可過去。」正說之間,見對面岸上,隱隱約約有兩三 +個嘍兵,在那木排上面,好像是撐篙的模樣。 + + 天霸忙問道:「何二哥你看對面何事?」何路通道:「俺知道了,只因這河面寬大 +,擺渡又費用折,若造木橋,又無此工料;必是用篾纜將木頭編好,從那邊撐轉過來, +編成了一個極大的浮橋,便人行走,你看前面已到河中間了。我們在此也不能立足,莫 +要被他們看見,反為不美。」說著,拖了賀人傑並天霸,到了樹林裡面,藏著身軀,向 +對面看去。不多一會工夫,早見兩個嘍兵,將一座木排,撐過岸來,然後由浮橋上,如 + +飛似的,又跑了過去。何路通道:「我們趁此,也可過去了,再遲,有人過來,便不佳 +妙。」說罷,舉步在前,運動提功,頃刻工夫,由那木橋上,跑了過去。天霸見人傑年 +紀尚幼,深恐他不知利害,一時粗心失足落水。只得退後一步,命他先行過去,然後自 +己方才過去。三人到了山前,天色尚未大亮。那裡也有個理解說:「每天日落時,將浮 +橋起去,山上的人便不得私下山去閒遊,外面進來的人,也就便於稽查。五更時將橋放 +下,山上物件,方可著人到那沂州城內去買。 + + 再說那山上,毫無動靜。天霸向著何路通道:「你兩人且在那樹林背後,藏躲一會 +,俺進去先探個消息,如能會見大人,就此將他背出,也免得驚天動地的,為人知覺。 +」說罷,一個箭步,早上了樹頭,以高視下,向山內仔細一望,但見有三個關頭,惟有 +頭一座關頭甚為雄壯。卻好把守的嘍兵,不在此處。 + + 天霸看明路逕,隨由樹林躥入裡面。不知天霸進去救得出施公否,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六○回 + +入山寨窺望雄關 殺仇人邀請好友 + + 話說黃天霸見關內嘍兵不在那裡把守,隨即一個躥身,到了裡面。只見頭關之內, +一個大大的兵房,約有四五千嘍兵睡在裡面。兵房一帶,皆掛著那些弓箭之類。當中六 +扇屏門,門上皆釘著鐵釘,繞過屏門,有一個極大的院落;院落兩旁栽了些樹木。天霸 +向前走去,約有兩箭遠近,復有一座牌樓,周圍一帶,都排立槍炮。當中一門,將倒刺 +鉤釘得密密層層,關門在上面;門前一連六層坡台,皆是青石砌就;兩邊又有兩座兵房 +,無非是嘍兵把守的所在。天霸正往前進,見有這個所在,知道是第二座關了。要想由 +當中進去,門既關閉,自然難入,只得復將身軀一縱,躥到那牌樓頂上;兩腳尚未站穩 +,忽聽喀嚓一聲,兵房裡早來了一人。天霸吃了一驚,所幸此時交到五更,天將發白, +那個月光正暗下去,猛然由黑裡望去,尚辨不清楚。天霸只得將身軀縮小,將牌樓的橫 +額,遮著自己。只聽下面一人說道:「王三你也該起來了,今日是你的班期,少頃裡面 +有人出來,見我們還未開關,豈不又是倒運?三位大王連日正喜得不亦樂乎,終日裡飲 +酒喝叫。昨日李頭目回來遲了,大王問他在何方耽擱,他說老子開關開遲,以致過河不 +早;大大王遷怒到老子身上,將差額除去,還打了四十大棍,欲將來治死。幸有智明大 +王說情,保了性命。我看你早些起罷,現在已不早了。」說著,好像小解似的,過了一 +會,復行進去。 + + 天霸聽下面無什麼動靜,仍就轉身向裡望去。誰知二關之裡,又是三關。裡面所有 +埋伏,向非頭兩座可比。一帶空地,約有一里多些,地下連一草一木都沒有,一片平場 +,好似鋪就的彷彿;頂頭一連三座大門,皆用鐵皮包就,也是兩座兵房。 + + 再看裡面,燈光雪亮,將一座九層台階照得清清楚楚。每層台階上皆設著擂木滾石 +,當中一座大炮,高懸在半空,四面皆置就車輪炮。若有外人進來,只要將車輪一開, +四面八方,皆可照打。天霸細細看來,曉得他的厲害;又不知地下如此平穩,下面埋著 +什麼物件。正在為難,突然左邊來了一個燈籠,一人在前,兩人在後,且說且走,說: +「施公在暗室裡,又餓了一夜,打量不曾死也有個八九分沒氣了。方才聽說大大王下令 +,命人去看,他如已經要死,便將他拖到聚義廳前,照著智明大王所定的,將他開邊庭 +,一人分做兩個,把所有心肝五臟俱皆取出,遙祭那班朋友,為綠林中報仇雪恨。誰知 +道不但未死,仍比上山時精神好,聽說他還大罵大王呢。這不是件奇事嗎?」 + + 後面兩人說道:「大哥!在你看來,施公究竟如何?」三人你言我語,已到關口喊 +關。天霸再一細看,原來左邊有一條極窄小路,彎彎曲曲,直抵第三座關下。天霸方才 +省悟,他中間這條路,盡是埋伏,若是不知他的路逕,定然遭他暗算。當時聽了此言, +知施公仍然無恙,看看東方發白,心下急道:「這三個死囚,還不出去,再遲便不好進 +了。」正急之間,只聽轟隆一聲,關上橫閂,早已落下。一聲響亮,關門大開,三人走 +了出去。 + + 天霸趁著此時躥身下來,由那條小路,飛奔而去。到了前面,卻是一個小小的鐵門 +。天霸在前正想搖動,忽然裡面有人一推,將門開下。天霸吃了一驚,趕著一個箭步, +躥到上面。 + + 誰知上面那人早已看見,低聲喊道:「黃總鎮你來得正巧,小人在此。」天霸見有 +人招呼,低頭向下一望,乃是方才送信的那個王雄。也就飛身下來,向他問道:「大人 +究竟怎樣了?你何故此時出來?」王雄道:「小人幸虧早到山上,不然幾乎為大王查出 +。卻好我上山時已是三鼓以後,到了暗室裡面,才將總鎮的話,回明大人。聚義廳上查 +問,說大大王立等大人到廳上問罪,幸虧回了一番言語,方才挽回。直至五鼓以後,始 +為安靜。小人怕總鎮已到山上,冒險前來,反誤了大事。因此隨那裡面的嘍兵一同出來 +,卻好在此遇見總鎮。就此尚無人知覺,趕快出去。山外左邊有五六里地方,有個馬房 +,是從前蓋的,現在破爛不堪,久無人到。大眾可在那裡藏躲一天。到了二鼓以後,再 +由這一路進來,小人總在這裡接應便了。」天霸聽他所言,又見天色慾亮,只得說道: +「大人在那裡,俺便不去了。 + + 但是這裡面路逕不熟,夜間前來,又多一番周折,汝必要到此方好。」說畢,仍由 +原路,出了頭兩座關頭。只見那浮橋上面,已有許多人來往,所幸相離尚遠。天霸趕著 + +運動功夫,躥到樹林裡面,對何路通說了一遍。依著王雄所說的那個馬房,一路而來。 +果然走了六七里路,漸漸離山後不遠,卻有一所破屋,四面八方,無人來往。天霸道: +「想必就是此處了。」說罷,當先到了裡面。何路通與賀人傑兩人,也就隨著進來。但 +見些朽壞的馬槽,餘下也別無物件。當時三人便在裡面藏躲,專等二鼓以後,便去幹事 +。 + + 話休煩絮,單說曹勇自從將施公捉至山上,便喜得眉飛色舞,更兼智明要報關王廟 +大仇,更覺十分高興。一夜之間,叫嘍兵到那暗房裡去了數次,皆見施公精神陡長,毫 +無受苦的神情。曹勇見嘍兵如此回覆,向著智明說道:「這施不全究竟是何人轉世,便 +如此強硬?從昨日下午被捉,至此時未進飲食,而且被捆受苦,仍然不覺得傷損。照此 +看來,雖餓他兩三日,也不得就死。咱們此時正是高興,何必要到那地方才下刀?此時 +將他拖來,照著你的法則,由脊背下刀,用那開邊庭格式,斷送了他的性命,豈不爽快 +?」智明道:「大哥有所不知,這贓官既來山上,若是咱們自家處死,即便說與人知道 +,綠林中朋友也未必相信。咱們山上的威風以及朱二哥的英名,也不能大震。在小弟看 +來,莫若等至天明,命嘍兵去到瑯琊山,將那王朗一班英雄,請至咱們山上,飲酒殺人 +,使他們親眼看見,如此也覺得咱們公道。便是日後綠林說起,也該稱贊。」曹勇聽了 +此言,不禁大笑道:「還是智明賢弟言之有理,此時可叫這贓官多活幾時。」說著,便 +命了一個小頭目,等天明開關,由山後小河到瑯琊山去請王朗。我且將此擺著,看書是 +一齊來,編書的卻沒有兩張嘴。 + + 說施公與朱世雄出京之時,正是飛雲子盜取御杯的第三日。 + + 只因施公的書無可頓挫,必得說到此時,方可將他擺住。回頭再說飛雲子得了琥珀 +夜光杯,自己便匿跡京中,打探事後的消息。到了次日,聽見街坊傳說,昨日大內裡失 +去寶物,現在皇上召見施公,命他捉拿強盜。飛雲子聽了笑道:「施不全你也太糊塗了 +,天下事,你可奉旨承辦,這件事也要追究,可知我此次前來,也是你種下的深仇,用 +這事來害你。莫說你倚仗的這一個黃天霸,便有十個黃天霸,能奈我何?既是你為這案 +出京,我雖不做你的對頭,那王朗面前也不能不去交代。」到了次日,果然施公回任, +他又跟在施公後面,一路向山東而來。 + + 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六一回 + +獻寶杯雲鶴說威風 報喜事王朗消仇恨 + + 話說飛雲子得了琥珀夜光杯,尾隨著施公到了山東,準備將寶杯交下,遠走高飛。 +忽見施公在瑯琊驛住下,知道他為訪這案件,也就自己揀了客店住下,夜間出去探問消 +息。你道他為何不就去寨中?只因他並非是殺人放火的強盜,知道施公是個好官,此次 +進京,也是出於無奈。總因他有這身本領,加之與王朗又有深交,如不前去,反說他失 +了義氣。此時見施公在此,深恐一到了山上,王朗復將他絆住,請他害施公,所以想暫 +避一時。 + + 不料到第二日,施公就被朝舞山捉去。飛雲子得了此信,心下想道:「不趁此完了 +這事,隨後事件愈加多了。」次日便回到瑯琊山上,早有嘍兵稟知裡面,適值王朗與一 +班強寇在聚義廳議事。嘍兵說道:「現在雲老爺已上山來了。」王朗聽了此言,便起身 +來至山前。早見飛雲子到了關口,彼此見面,攜手而行,直至廳中坐下。王朗首先問道 +:「兄長此去,事件如何?前日曹勇大哥還著人來問,究竟這件寶物,可曾到手?」 + + 飛雲子道:「取是取來了,不是愚兄誇口,非有通天的本領,也不能得此寶物。自 +從那日離山,到了京中,已是正月十四。 + + 北道上雖走過數次,京城裡面卻未經久住;那大內裡更未去過了。那日晚間,先在 +琉璃衚衕尋了一家客店住下。到了三更以後,躥出了寓所,那街面上還有來往的行人, +加之月色又好,兩邊鋪面,所有燈球點得如燈山一般。當時內宮太監也有出來觀燈的, +愚兄便隨他們混入裡面,先將路逕看熟,以便次日動手。十五這天,由早至夜間,滿街 +閒人絡繹不絕。那些燈彩也說不盡五光十色,天上人間。凡到一段街坊,皆有那武職官 +巡查,愚兄也就在各處遊玩了一回。到了三更以後,方漸漸遊人稀少,此時見天色不早 +,也就不回客寓,直向大內而去。到了裡面,誰知許多穿宮太監以及值殿的侍衛,仍舊 +那裡看守。愚兄那時便伏在屋上,聽下面的動靜。那時午門外轉了四更,這許多人始紛 +紛退去。末後來了個掌院太監,向那二人說道:『汝們在此看管一會,少頃五更,便可 +換班,免得此時收去,明日又要費事。』說罷,他也去了。愚兄還怕下面有人,趕著將 +瓦揭去兩片,向下面一看,那看守的兩人已在那裡吃酒。雖然此時尚未走盡,若不趁此 +下手,便永遠不得到手了。只得用了一個縮身法,將身軀鑽入裡面,躥到供桌面前,正 +要動手,無奈皇家的寶貝擺滿案前,也不知這杯子設在何處?但見二十四碟果品,全是 +些珊瑚、翡翠、瑪瑙、水晶雕就的器皿;還有些核桃大的珍珠、酒杯大的貓眼,以及烏 +金盆、鐵珊瑚等類,無不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那時見有這許多寶物,其中獨無這御杯 +,正要移步細望,那邊看守的人已站起身來。」飛雲子笑道:「愚兄彼時急中生計,趕 +著用了個鬼招手,右手一起,將御案前兩副燭台,全行熄滅。果見正中間有對雪亮的酒 +杯,杏黃顏色,潤澤非常。就此順手取杯手中,仍由那原來的瓦屋,鑽到上面,回到寓 + +中。剛欲動身,已交五鼓了。」說罷,將那夜光杯取出,遞與王朗。王朗接杯手中,細 +細的一看,見是有生以來目所未睹。這杯子規模與尋常的酒杯略大一套,現出一種鵝黃 +的顏色,既薄且輕,與雞蛋殼相仿。上面鎸就的一派山水,再由山水裡看去,如吞雲吐 +霧,彷彿兩條龍盤踞在裡面,頭角爪牙,無不活現。王朗誇贊了一番,一面令人擺酒為 +飛雲子接風;一面向他說道:「這件寶物,非尋常可得,兄長既然取來,也該命人到朝 +舞山去,將蓋世天王曹勇並朱世雄、尹朝貴、智明等人請到山上,珍玩一番,然後將他 +送至齊星樓上最高一層,以杜人來盜取。」 + + 飛雲子尚未答言,只見一個嘍兵跑上廳來,向著王朗說道:「稟大王!朝舞山大王 +派了頭目朱童前來,請大王上山,說有天大的喜事,在明日去做。大王去與不去,還請 +示下。」王朗笑道:「曹大哥你也太魯莽,你那裡的喜事,總比不得琥珀夜光杯重大。 +既可將施不全報仇,又得了這件寶物,豈不是喜上加喜?」當時向嘍兵說道:「汝且命 +來人進來,咱們有話問他。」 + + 嘍兵答應下去,頃刻將朝舞山的人帶上。王朗問了一遍,不禁拍案叫道:「這可算 +一時雙絕了。咱們去盜此杯,也不過為施不全這一人,現在人杯兩得,真乃意想不到。 +」隨即向飛雲子道:「不料兄長去後,曹勇又命朱世雄人京,一路追趕,也不過為施不 +全這一人。現在仇人見面,正好為眾英雄雪恨。曹大哥既來招請,兄長也該前去一趟。 +」 + + 飛雲子聽了此言,心下說道:「我當初本與他說明,將杯盜來之後,隨我到任何地 +方。他此時卻不提此話,現在若遽然說明,反而不得走脫。」當時笑道:「王賢弟,此 +次愚兄辛苦了,賢弟且與來人先去。愚兄稍息征驂,明日定到。這御杯既交與賢弟,愚 +兄之事已畢,也落得去看一看喜事。」原來飛雲子這句話,卻暗藏別見,王朗一時正是 +高興,全不以此言留意,當即笑道:「這寶貝既到我山上,理當鎮壓山頭。只好等大眾 +前來再看了。」說罷,命嘍兵將樓門開下,自己上樓,將那琥珀夜光杯收在頂上一層那 +個八門櫃內;然後下來,陪飛雲子吃了酒,隨與朝舞山的嘍兵下山而去。這裡飛雲子見 +他去後,回到自己房中,將隨身物件打了個包裹,也就不辭而別。就此一去,直至大破 +齊星樓方有交代。 + + 且說曹勇打發嘍兵去後,直至上燈時候,又向智明說道:「王朗離此也有數十里路 +程,今日晚間斷不會前來,你我此時何不到暗室一走,若施不全尚可支持,便等客來, +再行處治;若已經要死,不如先將他刺心剖腹,將個空屍骸留放在此地,以為憑據。不 +知賢弟意下如何?」智明道:「俺便與你去,將他數說一番,問他那破關王廟的英雄何 +在?現在既已到此,也叫他知道是自作其孽,不可挽回。看他如何解說。我恐他此時也 +悔之無及。」說罷,兩人哈哈大笑,一同到暗室裡來。不知施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 +第四六二回 + +賀人傑拚力救施公 黃天霸飛鏢傷曹勇 + + 卻說智明同曹勇來到暗室裡,先向那嘍兵問道:「你在這裡看守了兩日,施不全此 +時究竟怎樣了?」嘍兵道:「捆在這裡面,雖是動彈不得,但有一層令人奇怪!餓了一 +日兩夜,居然皮毛不變,一點傷損沒有,終日裡仍是罵不絕口,連小人皆為他罵厭了。 +」曹勇大怒,便與尹、朱說道:「不待王朗到來,在我看來,再將他餓十朝半月,恐也 +不能將他餓死;倘耽延時刻,為他手下知道。不如此時將他治死,免得後患。」朱世雄 +道:「汝且隨我進來,單看這贓官有多大的氣力,竟如此難死!」 + + 說著,與曹勇、智明等人到了裡面。 + + 此時施公已知天霸到了此地,放心大膽向曹勇罵道:「你這般狗強盜!平日橫行不 +法,應該早早伏誅。本院乃朝廷大臣,竟敢拘辱此地!倘能悔心改過,將本院送入府城 +,或可既往不咎,全其首領;若仍目無法紀,本院今日雖死你手,一旦天兵到此,將你 +等搗巢滅穴,雞犬不留。」說罷,仍是大罵不休。 + + 曹勇聽了笑道:「汝此刻死在頭上,還用這花言巧語,哄騙眾人。可知你作孽太多 +,仇人過眾,俺倒也想讓你活命,但恐那死鬼陰魂不肯甘休。你也休得妄想了!」尹朝 +貴道:「大哥!你還同他說什麼言語?不如就此抬至廳前,三刀兩斧,將他完了;隨後 +再將那黃天霸等人捉住,碎屍萬段,以報大仇。」朱世雄也道:「依咱的意思,昨日上 +山時,就要將他處死了。智明賢弟偏想出許多花樣,留在這裡,直至今日,仍然未死, +反被他千強盜萬強盜罵了許多。我等先後皆送他一死,等什麼王朗?只要有這贓官的屍 +腔、首級,還怕人不信麼?大哥平時性子最急,今日這件要事,反懈怠下來。你道可惱 +不可惱?」 + + 曹勇被他二人你言我語,說得氣湧上來,又聽施公仍是不絕的痛罵,就大怒道:「 +你這廝也自尋早死。本想讓你再活多時,等俺一個朋友到來,慢慢處治;誰知閻王簿上 +注明在此,不能等到夜間。今晚不令你重重的快活一番,還道強盜認真怕你?兩位賢弟 +!可就此動手,將他送往廳前,聽俺動手。」說著,只見朱世雄、尹朝貴兩個一聲答應 +,走到裡面,早將施公平拖出來,一溜煙來到聚義廳,將施公摔下。早見曹勇叫兩個嘍 +兵,端一口油鍋,一張大凳,所有那麻繩、缽頭,以及火爐、柴炭之類,無不預備齊全 +。然後曹勇又命那宰坊的嘍兵,先將施公捆起,四馬攢蹄,並在一處。正要向大凳上推 + +去,忽見兩個執刀的「哎呀」一聲,向後一仰,早已栽倒在地,將手上那柄刀,摔去有 +五六尺遠近,一聲響,正落在智明身旁。眾人不解何故,反向嘍兵罵道:「你這雜種好 +不濟事!還未開刀,就摔了傢伙,還能做這買賣嗎?」正說之間,又有第二個上來,誰 +知尚未起身,廳口撲撲兩聲,早下來一人,高聲喝道:「曹勇!你這狗頭,敢殺朝廷命 +官,俺黃天霸來也!」說著就是一刀向曹勇砍下。眾人不提防,忽聽「黃天霸」三字, +如霹雷一聲,所有嘍兵沒命逃去。此時智明雖在後面,到了這地步,也就不能不去動手 +。趕即跑到前面,將上面一把虎皮交椅搶在手中,便與黃天霸抵敵。誰知天霸一刀,向 +曹勇砍下,曹勇也是個手無寸鐵,仗著身體靈便,便用了個燕子穿簾式,兩足往下一頓 +,早到天霸背後,順手將腰一彎,在地下把嘍兵摔去的刀拾在手內,便想趕到施公面前 +,一刀結果了性命,然後再與他鬥。說時遲,那時快,前面廳口,早已進來一人,雙錘 +一擺,認定曹勇打下。曹勇看的真切,急架相迎。尹朝貴與朱世雄見來人已為他兩人接 +住,趁此便飛到前面,各取自己的兵刃,一個飛抓,一個單拐,搶在手中,復奔到廳上 +。高聲喊道:「大哥!且莫懼怕,俺兩人拿著傢伙來了。」說著,又直奔天霸。 + + 天霸此時見三人敵他一個,明知賀人傑已到,深恐為眾人纏住,不得分身;設若有 +人將施公結果,那時如何是好?不禁高聲叫道:「賀賢姪還不將大人保出,在此戀戰什 +麼?」這句話,把賀人傑提醒,一手舞動飛錘,把曹勇的刀緊緊逼住,一手便將施公身 +上的繩索,向上一提,望腰間一夾,拚力將曹勇的刀架開,躥蹦縱跳,早出了廳前。曹 +勇見施公被一個後生救去,這一急非同小可,趕著在後追來,大聲喝道:「汝這小娃, +胎毛未淨,竟敢與俺作對!不將你這廝殺死,再不能占這山頭。」 + + 說罷,也就趕來,躥過房屋,向他趕去。賀人傑見他來趕,雖不懼怕,因腰間夾著 +施公,不能聽其自便。還未躥出第二座關寨,後面曹勇已到,只聽他高聲叫道:「前面 +嘍兵,趕快放箭,莫要被這人逃去。」一聲招呼,那守關嘍兵早已得信,見一人將施公 +夾住向外奔逃,知是他手下勇士,當時矢如雨點一般,向賀人傑身上射來。此時前有嘍 +兵,後有曹勇,仗他有通天本領,總不能與這亂箭相敵。賀人傑知事不妙,忽然叱咤一 +聲,掉轉身軀,復行殺人裡面。 + + 黃天霸與尹朝貴、智明等三人戰在一處。見人傑已經出去,也就無心戀戰,一刀將 +朱世雄的飛抓架開,撇開眾人,撒腿就跑。所幸出了廳外,便見那個鐵板腰門開在前面 +;躥門過去,已見賀人傑為亂箭逼住,不能上前。天霸到了此時,只得將金鏢取出,相 +隔有四五箭遠,對定曹勇一鏢打去。曹勇此時正與人傑惡鬥,見他復轉身來,與自己拚 +力,也就大刀一擺,對定錘頭遮攔隔架。二人正是你要我死,我要你亡,不防著後面暗 +器前來,一刀將錘頭隔開;正要還手砍去,忽覺腦後冷風一陣,一物打來,曉得不好, +趕著一個進身,奔到旁邊,那知已來不及,「哎呀」一聲,肩頭上已著了一鏢。天霸見 +已打中,隨即一箭步到了跟前,便想再砍一刀,送他性命。忽聽後面智明喊道:「王大 +哥!快來助戰,莫要為這廝走了。」說著,對面來了一人,如風馳電掣一般,從關頭飛 +下,手執連環槍向天霸便刺。賀人傑見曹勇中鏢栽倒,便想就此撥箭奔逃。無奈智明等 +見有人來將天霸敵住,也就一擁上前,來阻人傑,此時把天霸與賀人傑等團團圍住。不 +知天霸等果否能殺出重圍,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六三回 + +出重圍人傑失路 渡寬河王雄駕舟 + + 卻說賀人傑見曹勇中鏢,正想就此殺出重圍,忽見對面又來一人,年約四旬以外, +手執連環槍將天霸敵住,後面智明等人,復又擁上。雖然拚力衝殺,只是難出重圍。危 +急之間,忽聽叱咤一聲:「賀賢姪勿得驚懼,俺何路通來也。」言罷,只見朱世雄栽倒 +地下,眼角上面流出飛紅。雙拐並施,早把智明戰住。賀人傑見有人幫助,趕著一錘將 +尹朝貴打退,轉身向外來打嘍兵。頃刻之間,已經殺出一條血路,掉轉身望著關頭一路 +飛奔而去。 + + 無奈昨夜到此,雖是五更天氣,月色微明,從那浮橋而過。 + + 誰知此時這一陣惡殺,早已將方向忘卻。出了關門,不向原路去走,反向山後而來 +。一氣奔馳,約走八九里地面,看是樹林雜叢,不辨東西。心下明知走錯路逕,想再尋 +原路,又恐遇見了強寇,廝殺起來,那時復又入重地;只得穿林越樹,向後逃奔。又走 +了二三里路途,方將樹林走盡,以為可尋大路;再朝前面一望,不禁失聲喊道:「大人 +!大人!天絕我也!」乃是白茫茫一道大河橫於前面。河內連一舟一筏俱無。再朝那樹 +林望去,所幸敵人未來,不得已只得將施公由腰間放下,喊了兩聲,方才驚醒。見人傑 +一人在此,忙問道:「黃賢弟到何處去了?此時離驛館尚有多遠?後面可有人追來?設 +非眾人前來,施某久已沒命了。」人傑見施公尚可能言語,乃道:「黃叔父尚在裡面, +是千總將大人救出的,但是走錯了路途,前面這寬河阻住,設若有人追來,那便如何是 +好?」施公聽說,向前一望,也就嚇得啞口無言。過了半晌,向人傑問道:「何賢弟已 +經到此,何以不見前來?若他能來此,你我便可有命。此時走入絕路,且讓我在此少坐 +,汝可向沿河一帶,尋看尋看,若有什麼漁船,無論何人,先給他些銀兩,渡過此河, +再滅這山寨。」 + + 人傑也是沒法,只得依著言語向前尋找,未走了半里遠近,見那遠灘裡出來一隻小 + +船,只有一人把舵而駛。人傑喜出望外,正要向他叫喊,只見那人遠遠的招呼道:「岸 +上這人,可是救施大人的麼?前面不能回去,趕快由這裡下來。」人傑聽了此言,疑惑 +是山上的嘍兵,用這話來哄騙,反而不敢答應。再到前面一望,不是別人,正是那日送 +信的王雄。連忙的答應道:「施大人正在此處,汝可將船攏岸,我去請來。」說著,飛 +奔到了原處,稟明施公,一同到了岸口,攙扶上船坐下。此時天色已將五更。王雄一面 +撐篙,一面向賀人傑說道:「老爺們昨日五更到此。黃總鎮渡過前去,偷看路逕,若非 +小人細心在那裡等著,請眾人在馬房去躲,日間便立身不住了。及至到了晚間,曹寨主 +要擺佈大人。智明還想等個客來,再來動手。那時小人倒甚歡喜,若能再停一個更次, +黃總鎮與老爺們便可進去,那時人不知鬼不覺,將大人救出,豈不是好?偏生那個該殺 +的尹朝貴與二大王嚕嚕囌蘇的說了許多話,把大人便抬出廳前了。 + + 小人見刀又拿出,鍋又抬出,分明是沒命的樣子,那時眼淚直往肚內流出,恨不能 +替大人受罪。欲想去殺曹勇,無奈又沒有本領。正在無法之肘,忽有老爺與黃總鎮已到 +,小人又歡喜。 + + 忽然對面又來了一幫手,此時小人如淋水一般,渾身亂戰,怕老爺敵他不過;急中 +生計,趕著又由便門出了後山,駕了這小舟,預備過河,奔到驛館送信,請那幾位老爺 +們前來接應。不期在此遇見,這皆是朝廷的運氣,大人的福澤,絕處逢生了。」 + + 說著,那船漸漸的已到了對岸,還未撐篙,只見對面來了數人,一見施公,齊聲喊 +道:「大人受驚了!卑職往救來遲,身該萬死。」賀人傑再一細望,卻是計全、關小西 +等人。 + + 自從天霸走後,昨日一天未得回信,故此眾人前來探訪,黑夜之間,不知路逕,特 +地來到此。大眾見了施公,便向人傑問道:「賀賢姪!何以你一人將大人救出。黃叔父 +與何叔父向哪裡去了?」人傑道:「他兩位現今尚在裡面,不知勝負如何。 + + 眾位叔父既來,大人便交代眾位了,小姪此時尚要去接應。」 + + 說著,李昆先將施公攙扶上岸,與眾人保護回轉驛館。忽見王雄說道:「賀老爺, +山上去不得了,小人捨命前來,山上嘍兵,也有看見,此時小人回去,豈不遭他們毒手 +。而且黃總鎮戰了這半會,現在天已大明,他豈有不殺出之理?老爺何必再去?」 + + 李七侯聽了此話,知道他不敢再去,連忙說道:「汝且隨大人前去,這篙子交與我 +便了。」說著,跳上船頭,將篙一撐,早去了一箭之地,直往岸口而去。 + + 不說眾人回轉驛館。再說黃天霸將曹勇打傷,正擬上前結果他性命,忽然來了一人 +,手提連環槍前來幫助。天霸將他一望,知是綠林中好漢,所幸施公已被人傑救了出去 +,又見何路通進來將朱世雄打傷,心下無所懼怕,當時將刀一起,對定來人,只見刀槍 +,不見人影。兩人殺得不分上下,何路通雖與尹朝貴、智明交手,總不以兩人在意。此 +時見天霸不得脫身。天又漸漸大亮,設若再有人幫助,那時雖殺個對手,何時才走得出 +去?一時性急起來,雙拐一起,左右開弓,尹朝貴被單拐架住,又一面掉轉身軀,來助 +天霸,那人一聲叱咤:「該死的囚 + + 賊,何人畏汝這班死囚,俺不將你兩人殺死在此,也不知俺的厲害,來得好,吃我 +一槍。」說著,轉身架去天霸的利刃,槍尖一進,便向何路通刺下。何路通見他來得兇 +猛,趕將雙拐用了個叉字式,拚力將一槍架過。三人你來我往,戰在一處,恨不得你要 +我死,我要你亡。無奈那人槍法精通,只見他上下盤旋,把桿槍舞得如雪舞梨花相似, +力敵兩將,全無懼怕。直戰了有一二十回合,天霸雖拚力向前,何路通已只能招架。一 +人暗想:「天色現已大亮。即便此時出去,那條寬河也難過去。 + + 不如先將這廝治死,隨後再行走路。」想罷,雙拐一架,跳出圈外。此時天霸一刀 +,向那人後腦砍去,那人連忙槍頭一縮,槍桿往下來掀這一刀,忽聽耳邊一陣風聲,曉 +得有了暗器,趕將槍桿望外一送,身子往下一蹲,那個石子由頭頂過去,不禁高聲罵道 +:「你這無能的雜種,用暗器也不算英雄好漢。咱們一刀一槍見個高下,方算得正大光 +明。這暗器能奈我何?若有石子,盡管打來,爺爺怕你,不算好漢。」才說罷,手起一 +槍,趕對何路通便刺。不知路通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六四回 + +助曹勇王朗大施威 救天霸人傑重入寨 + + 話說何路通一石子未能將那人打中,此時反被他一槍刺來,只得復行進前,再來殺 +住。天霸從昨日到此,雖然帶著乾糧,到了向晚時節已吃得乾淨,現在戰了一夜,已是 +力盡精疲,腹中漸漸饑餓,恨不得就此脫身回去,隨後再來滅這山寨。無奈山上人並未 +動手,忽然來了一人,竟至如此厲害,兩人殺一,尚不能得勝。此時見何路通一石子又 +未打中,不禁怒氣填胸,連聲叱咤:「前面這強盜,本總鎮因夜間辛苦,未展神威,汝 +便如此猖撅,俺便不想出山,看你這強盜奈何俺怎樣!」當時將刀一起,縱身到了前面 +,一個泰山壓頂,連肩帶背,向那人砍來。那人一槍正敵路通,忽然後面又來了兵刃, +也就「呵呵」 + + 的喊叫,舞動槍,前後左右,直奔他兩人命門而來。黃天霸不敢怠慢,將刀緊了一 +緊,覷定他的槍頭,也是前後左右,遮攔隔架。二人此時正混戰一起,遠遠一聲喊道: +「黃叔父休得多慮,小姪復殺來也!」說著,人傑已入了重圍,手起雙錘,用了個流星 +趕月,一連兩下,將那人的槍打開在旁邊;隨即舞動錘法,如泰山一般,只望著那人打 + +下。此時尹朝貴、智明兩人,復見那個小子殺來,知施公被他救出,嚇得搖唇鼓舌,驚 +駭非常。到了此時,又恐那幫助的人有失。只得復提兵器,趕上前來,仍然為黃天霸敵 +住。那人見賀人傑錘頭厲害,惟怕再殺多時,敗陣下來,反為兩人恥笑。存了這個意見 +,也就無心廝殺,三十六著,以走為上著。等賀人傑將一路錘法使盡,未了一錘有點破 +綻,趕著一槍,用足了勁,將錘頭隔開過去,反手提槍,躥到關外,仍回本山去了。 + + 你道此人是誰?卻是瑯琊山的寨主鎮山太歲王朗。自從曹勇命嘍兵去請他上山,當 +時便趁著月色,下山而來,到得這朝舞山前,已是四鼓以後。當時浮橋已去,那個嘍兵 +在對河叫了暗號,守山的人方才放船將他渡過。才進了頭關,但聽叫殺之聲,震動山谷 +。心下正是驚訝,忽然山上跑出兩個嘍兵,向著眾人說道:「不好了!施不全正在廳上 +,要將他開刀,突然黃天霸與那一個少年後生走到廳上,將施不全救去,欲將帶出山去 +。現在三位大王與智明大王俱趕了下來,在二關裡面交手呢。 + + 你們這裡把守好了,莫要被他逃走。大王招呼進去放箭了。」 + + 王朗聽了此言,不覺吃了一驚,喝道:「這姓黃的有多大的膽量,他一人便敢來此 +,我今不到此地也說就罷;現今既到山下,若讓你把人救去,隨後那許多大事,何能去 +做?」因此也不問情由,便在兵刃架上,提了一桿連環槍,縱上關頭,前去迎敵。 + + 不料又來一何路通用石子打傷了朱世雄,賀人傑依然將施公救去。 + + 此時天霸見那人已走,也就招呼一聲:「賀賢姪!何兄長! + + 你我就此走罷,隨後再與這廝算帳。」說罷,二人答應一聲,撲撲早已身起半空, +躥過了第二座關寨。接著何路通、賀人傑亦是跟隨出來。三人來至山下,天霸趕著問道 +:「大人哪裡去了?」人傑道:「計叔父已經接去。現在李叔父也在這裡。前面那浮橋 +走不回去,隨我前來。」說著,飛身在前引路,不多一會,已到岸前。李七侯見他三人 +前來,趕著將篙子一撐,靠在岸上,三人撲撲撲上了船頭,一直向那岸過去。天霸問了 +人傑,方知這船隻是王雄得來。不多一時,棄舟登岸,已是日出東方,一路而來,直至 +向午時光,到了驛館。 + + 此時施公諸人在驛館中,正擬著人來探問,見他三人均已回轉,方始改憂為喜。早 +有施安送上水來,大眾梳洗一回,進了飲食。然後施公向王雄問道:「汝尚天良不昧, +記得前情。 + + 本院回任之時,代你保舉一聲,給你個小小官職,也不負你這一番美意。且將這朝 +舞山的情形以及手下眾人姓名,細細道來,本院好命人前去剿滅。」王雄道:「大人有 +所不知,這朝舞山上並沒有什麼厲害。所仗的不過這三座關頭,平時雖然打劫客商,卻 +多是在別處動手,便是小人從前為他打劫,也是有一無兩,故一向地方官俱未得悉。大 +人現在欲滅此山,必先用計,把這寬河,不得使他攔阻;然後命地方封了船隻,由水路 +攻山,方可得破。不然雖有眾位一身本領,也敵不過他。而且他手下朋友甚多,一時號 +召起來,聚集在山上,那時以主待客,聽你如何攻打,未必能夠取勝。他山上有這大的 +地畝,一年不下山來,也不致缺乏。這多是小人身歷其境,親眼看見。大人雖為民除害 +,也還要三思而行。」施公聽了這番言語,正是躊躇不定。只見黃天霸向他問道:「照 +此說來,如此難破,方才那個用槍的強盜,難道不是本山的嗎?此人姓甚名誰?」王雄 +道:「這人也是強盜,他卻不是本山寨主,乃沂州鎮那邊瑯琊道。 + + 過去,瑯琊山寨主姓王名朗,我們寨主與他至好朋友。從智明到了此間,曹勇也將 +他請過來了,計議兩天,方想出一個主見,令他一個朋友到京幹事。」施公與黃天霸聽 +到這裡,連忙問道:「你知道他那朋友是誰?到京乾的何事?」王雄道:「當時小人也 +曾打聽,只因他們甚為機密,只是打探不出。後來曹勇又叫智明到京打聽,究竟這事可 +辦成沒有。朱世雄又說:『他是犯事之人,怕遇見老爺們,不大妥便。』所以自己下山 +而去。 + + 這皆是去年年底的話。不料前日回來,在半路之間便把大人捉住,這不是意外之禍 +嗎。大人若滅此山,須要出其不意方好,不然反中了他的詭計了。」 + + 天霸聽畢,向施公說道:「照此看來,那個案件有幾分在這瑯琊山上了。但是這王 +朗十分厲害,手下羽翼眾多,一時何能前去?在總兵看來,大人在此權往淮安赴任,然 +後商議個妙策,破這兩座山頭,以辦那件要緊公事。」施公說:「賢弟之言,何嘗不是 +!但是此去淮安,尚有數日路程,雖然本院赴任,脫離這虎口,無如欽限在即,破這山 +頭,也非一天兩日之事。 + + 那時羽檄往來,諸多不便!本院何能放心得下?不如身在此間,耽擱數月,候將此 +事辦竣,然後履新,一勞永逸了。」天霸道:「大人既如此說,可知這個驛館,不能防 +備許多;設若夜半更深,有那意外之事,在總兵看來,那時如何是好!現在如此如此, +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聽了此言,不禁笑說:「這個主見大可行得。但不過又打擾 +人家。」此時天霸對施公附耳,施公但笑而已。不知天霸說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六五回 + +王頭目傾心獻策 施漕督虛己下人 + + 話說施公聽了黃天霸之言,隨即笑道:「這事也可行得,但不過又要打擾人家。」 +你道他兩人究竟何意?原來天霸見施公不肯先行回任,須候破了朝舞山,方肯回至淮安 + +。猶恐這驛館之內,不大穩便。曹勇今番受了這大虧,心下定然不甘,事後必著人下山 +打聽。若知施公在這瑯琊驛館,夜半更深,前來行刺,縱有人防備,只可防得一時,不 +能日夜守候。因思呂雲章乃是這地方財主,那裡房屋又多,欲請施公到他家暫住數日。 + + 一則來就近等他破山,二則來可無意外之事,就是他們大眾與強人爭鬥,也可放心 +前去。故將這話對他說了一遍,又將前晚尋找施公到他莊上,並在沂州鎮酒飯館裡面遇 +見徐德升,以及爭中間座位,並與吳球爭鬥的話,說了一番。 + + 施公道:「這吳球究是何人?何以也知道本院為山上捉去,莫非是他一類麼?」天 +霸道:「總兵前日也如此著想,後聽王雄所言,方知這人是個樵夫,平日並不做強盜, +此人本領也還了得。但不知他這信息從何得來?」施公聽說,復向王雄說道:「汝既認 +得這吳球,可知他這人究竟如何?他如不做強盜,本院為朱世雄捉上山去,他又何從得 +知呢?」王雄道:「大人倒不必如此疑惑,此人的本性,前夜已與黃總鎮說過。至於說 +他得著信息,他每日午後,皆為我們上山打柴,前日定是上山之後,聽得人說將施大人 +捉住,所以他喜出望外,欲去觀一觀。 + + 莫說此人雖是粗魯,平生專抱不平,若告知他大仁大義,叫他前去,雖赴湯蹈火也 +不辭。」施公道:「你說他如此好法,本院為國家出力,為民間除害,與強盜種下深仇 +,被強人捉去,他若稍知大義,理合同天霸等人,將本院救出,方是正理。何為反而歡 +喜呢?」王雄道:「大人有所不知,所以他成了粗人。 + + 他但聽曹勇他們一面之辭,平時說大人如何貪贓,如何與綠林作對,將人捉去,所 +有的家財盡行人己,還要將綠林之家小殺個淨絕。因此他聽了這話,甚是不平。一聽朱 +世雄將大人拿住,他所以要來看望。在小人看來,此人乃一勇之夫,若能待之以恩,便 +可聽我所用。大人能將他說之歸順,命他詐入山中,裡應外合,此事無不成之理;不然 +命人入城告知沂州府,大人將城中所有兵丁調來聽用,再加諸位老爺這般本領,這座朝 +舞山方可破去。這皆是小人的意思,還求大人尊裁。」施公道:「本院做官以來,向不 +肯驚擾地方,秦藹仁大人雖是好官,若將兵丁調來,地方上百姓豈不懼怕?汝且不必多 +慮,本院自有章程。 + + 但不知這吳球家中汝可認得?」王雄道:「他住貓兒墩地方,前日黃老爺與他還在 +那裡鬥的。」施公聽罷,向著眾人說道:「汝等連日已是辛苦了,此時可去歇息一番, +向晚起來本院有話吩咐。」眾人見施公如此,已猜著八九分,當時天霸命金大力、郭起 +鳳等人,保護著施公,自己與眾人,也就前去打盹。 + + 閒言少敘,到了晚間,大眾醒來,齊至施公前請示。施公道:「古人言:『詢於芻 +蕘。』又說:『匹夫之言,聖人擇之。』王雄所說之言,正合本院之意。難得有這吳球 +,本院想請黃賢弟與王雄,同本院前去一走。如這人尚在家中,望趕急回來送信,本院 +預備親自前去,拚著三寸舌,兩行齒,說以利害,曉以大義,命他投往山內,約期裡應 +外合,將一千強盜剿除,除了這沂州大害。不知你等意下如何?」黃天霸道:「總兵等 +深恐大人不去,豈有不肯先行之理!」說著,王雄也到了裡面。 + + 天霸便向他言說:「這個吳球,你想必是認得了,大人今想自己前去,將為國為民 +的話,對他細說一番,使他歸順。意欲命你同去,作個引線,你看這事可行嗎?」王雄 +道:「若果大人前去,小人看來,他必然一心歸順。此時如果前去,他必然在家裡面。 +不過他那地方不比尋常的所在,恐大人前去,未免褻尊。」施公道:「本院也不是在那 +裡住家,不過聞他這人有這身本領,徒然誤聽人言,不能上進。故此前去勸他,一則為 +民除害,二則使他立點功業,隨後也好得個前程,不埋沒他。」 + + 王雄道:「大人有所不知,他所住的地方,雖有地方,卻無房屋。只因貓兒墩這個 +所在,從前有個貓精,在那樹林裡面掘了極大的窠巢,青天白日,在滿山作怪。彼時被 +吳球父子打死,恐他窠巢內仍有餘孽,因此下去探望,誰知這下面有五間大小的地方, +深也有一丈多深,一片平場,十分齊整。裡面堆積了些獐狍鹿兔,皆是這貓精平時拖來 +的。適值他無處棲身,見有個地方,便叫他義子吳洪將這些物件收拾乾淨,改為自己的 +住所。人要前去,須得走至樹林,由那個方洞下去,方可人內。」 + + 天霸聽了此言,不禁說道:「怪不得日前與他交手,只不見他的房屋,但見他由樹 +林內出來。原來他有這個所在,倒也別緻習瞄。」施公道:「無論什麼地方,本院皆去 +一走,以表我的誠心。」當時計議妥當,施安做了飯肴,眾人吃罷。王雄便在前引路, +施公帶領著天霸,並關小西、賀人傑數人,一路向貓兒墩而來。 + + 約至二鼓以後,將近三更,已離前面不遠。施公止步說道:「我們在此且住一住。 +王雄可先去通報一聲,說漕運總督施仕倫前來講話。」王雄見施公如此待下,實是敬服 +,心中想道:「朝廷有這樣好官,天下自然太平。」一面走著,一面亂想。 + + 前面到了樹林,本來是常到的所在,走到那大樹跟前,便高聲叫道:「吳大郎,你 +可在家麼?」一聲問畢,果然有人答應:「王頭目,你何以此時前來?寨主買賣可好否 +?聽說朱二大王昨日得了件喜事,我打柴回來遇見劉老四,方才曉得。次日到鎮上吃酒 +,預備茶後前去,忽然遇見黃天霸那雜種跟著俺走,恐此去漏了風聲,誤了你山上的大 +事。不意他出言不遜,兩人便交手,後來不耐煩與這廝動手,也就退到這裡面。所恨俺 +兩個兒子,皆為他打傷。你來此幹什麼?可對我說明!」王雄聽了此言,不知為了何事 +,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六六回 + +施大人求賢枉駕 吳壯士棄暗投明 + + 卻說吳球見王雄喊他,便問道:「王頭目,你此時到此何干?聽說朱二大王得了一 +件喜事,你不在山上熱鬧,為何到我這裡來?」王雄見他仍問山上的事件,一時不便將 +施公說出,乃道:「我們寨主雖覺得高興,在我看來,倒不算件喜事,恐隨後的憂愁愈 +覺多了。」吳球聽了此言,不禁喝道:「王頭目,你何出此言!你幸虧在這地方言語, +若是在山寨內講說,被幾位寨主聽見,豈不惱你!」王雄道:「我正為此事,所以向這 +裡前來。我看我們二大王雖將施不全捉住,可知他乃是朝廷的大臣,平日為國為民,方 +與他們綠林中結下這仇恨。惟他的心跡也是想地方上安靜,殺一儆百,使人不為非作歹 +,做那殺人放火、打家劫舍之事,並非有心要殺那幫朋友。咱們這朝舞山,雖是綠林中 +一斑,施不全不曾與咱們見過一面,交過一言,理應各做各事。誰知寨主們不知這道理 +,自從智明上山以後,偏把個施不全說成個人間惡鬼、世上魔王,恨不能頃刻之間將他 +碎屍萬段。雖然寨主想出條妙計,命人進京,朱二大王現已將他捉住,不知皆中了智明 +的詭計,說是為綠林除害,其實報他的私仇,哪裡是什麼喜事!所以施不全上山之後, +次日就出了那禍,依然為人救去了。眼見得不日大禍臨身,你老難道不知道?」吳球聽 +了這番言語,忙道:「你說什麼?昨日俺還想上山去,看這施不全究竟是個什麼樣?怎 +麼倒被人救去了!難道就是那黃天霸入山的嗎?」王雄道:「何嘗不是!便是此人。」 + + 說著,就將天霸等往救施公的話,告訴了一遍,然後道:「你看這不是大禍麼?」 + + 吳球聽了此言,也就十分詫異說道:「俺與黃天霸戰了半日,雖覺本領高強,萬不 +料他有這通天本事,你此時前來,莫非曹勇膽怯,請我上山相助麼?」王雄道:「倒不 +是這個意思,因俺有一事不明,特來請教。大凡人生在世,皆知道善惡循環,此時山寨 +主既有了這禍,而且這施公威名大震,是天下之清官。 + + 此時又在此間,回想當初實有恩於我,意欲去投他,實是委決不下,因此前來問計 +於你。」吳球聽了他這番言語,忙喝道:「王頭目莫非瘋了嗎!據你說來,施不全乃天 +下一個好人,何以綠林中提起他來,是恨如切骨。況且你是個頭目,他是個漕督大員, +彼此風馬牛不相及,焉得說有恩於你?」王雄道:「你老哪裡知道?其實施不全是屈煞 +了,小人若不遇他,哪還有今日!」當時就將他在江都地方如何為賊,如何被施公捉住 +,如何開恩放他,如何賞他錢令他買賣,以及施公斷案如神,申冤理枉,虛賢下士的話 +,說了一遍。吳球道:「你這話可是真的嗎?」王雄道:「我今日正無主意,特來問你 +,哪裡有一句虛言?我若是一派假話,肯說自己做賊麼?」吳球不等他說完,忙道:「 +曹勇、智明這幾個死囚,俺老子幾乎被你們誤了。天下有這等好人,我還要與他作對, +代你們出氣,豈不是不知人事?王頭目,既是施大人待你有恩,理該前去投他,在這山 +寨中,終無了局。我吳球恨無此門路,若有這個恩人,雖千山萬水,也願去投他。」王 +雄見他這言語已有投順之意,忙道:「你老之言,可是真心嗎?」吳球道:「誰與你說 +謊?」吳球即大叫:「曹勇騙得我好苦,將此等好人說是壞人,叫我吳球豈不被人恥笑 +。」王雄道:「你老倒不必焦躁,設若施大人到此,你可肯代他出力呢?」吳球道:「 +你不說那夢話!他是個堂堂大人,我是個砍柴樵子,他如何到我這裡來?若有人引路, +我去投他,收下做小使,也是甘心願意,留個好名。」王雄到了此時,知他是真心歸順 +了,不禁道:「大郎不必如此,咱實對你說:現在施大人已經來了,還不去迎接?」說 +著,便將自己如何搭救施公,以及施公前來的話,說了一遍。吳球聽了說道:「王頭目 +,你這話當真嗎?」王雄道:「誰同你作耍?我且請來,好讓你相信。」當時便飛身走 +來,去請施公。 + + 此時施公與天霸等正在樹林盼望,見他前來,忙問道:「吳英雄意下如何?」王雄 +尚未答言,後面吳球早又跟將出來。一見施公,納頭便拜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身 +該萬死。此時如夢初醒,有負大人盛德,若蒙恩賞收留,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何敢 +勞大人大駕,小人這地窖裡面,萬不敢勞玉趾。若不棄好,此去不遠有座古廟,且請大 +人與眾英雄暫行歇步。小人取燈便來。」說著,爬起身來,復向裡面去了。施公見他已 +肯投順,心下好不歡喜。當時向黃天霸道:「既然吳壯士如此真情,本部堂便到古廟中 +權行歇足便了。」說畢,仍是王雄在前引路,到了前方那個古廟內。 + + 不一會,早見吳球提著個燈台,後面兩人,拿了些矮凳、茶壺之類,到了裡面。先 +請施公坐下,後向天霸賠罪道:「前日冒犯虎威,多多得罪,還求總鎮海涵。」施公道 +:「不知不罪,本院昨日聽見王雄一番言語,方知壯士是個清白英雄,雖與強寇往來, +卻是毫不沾染。本院十分敬重。即如黃賢弟、關賢弟等人,從前也做這買賣。初時也不 +知本院為何人,故江都任上還前去行刺。後來為本院勸解一番,改為好人,立下多少功 +勞,做了多少事業。現在身居總鎮,耀祖榮宗。莫說本院敬服於他,連當今萬歲也以他 +為重,那些百姓們更不必說是歌功頌德的了。凡事在人為,本院一秉至公,上可對天地 +君親,下可對閻羅小鬼。以至屢遭不測,遇難成祥,作為也不必說了。 + + 壯士既有這一派人才,又有這兩手武藝,雖然打柴自食,不做那強盜事業;可知隱 +姓埋名,與草木同腐;天地生人,皆要立一番事業,方不愧男子丈夫。而況與曹勇等尚 +有往來;設若他後來被擒,扳連壯士,有口難辯。事在可疑,豈不以清白的為人,入了 +惡黨。壯士果能真心向上,棄暗投明,便隨本院在驛館中暫宿一夜;明日到朝舞山中, +扮為細作,裡應外合,除去強人,為地方上百姓除害。然後隨本院上任,商議妙計,去 + +打瑯琊山,查訪那欽限的案件。不知壯士意下如何?」 + + 這番話,把個吳球說得舒心服意,唯唯無言,伏在地下說道:「大人之言,句句金 +石,人非草木,焉有不知?既蒙大人如此提拔,小人雖執鞭隨鐙,皆是樂從。但今夜靜 +更深,小人還有器具,存在此間。大人如肯相信,小人明日早間,與小人兩子,定到驛 +館便了。」說著,便命兩個兒子,來與施公見禮。 + + 施公問了名字,方知這個是吳洪,那個是吳濤。然後又向吳球道:「大丈夫一言既 +出,駟馬難追。只要誠心歸服,即是明日前去,這亦無妨。但不要有負本院的來意便了 +。」當時王雄說道:「吳壯士絕無反齒,此時請大人先行回去,小人還想在此耽擱片時 +,以便另想主見,報效大人。明早定與壯士前來便了。」 + + 施公見王雄說出此言,不再追問。當時起身,又叮囑一番,然後與天霸由原路回轉 +驛館。這裡吳球將施公送出了廟門,約走了二三里路,方告別回來。不知他兩人計議的 +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六七回 + +行假計入山相助 說真情回驛陳言 + + 卻說施公與大眾回轉驛館。吳球與王雄兩人仍到林內那地窖中坐下。王雄道:「你 +主意是一定無疑了,但是施大人如此恩寬,收留你我,若無一點寸功為進見之禮,自己 +也覺得無味。 + + 但不知智明上山之時,曹寨主與王寨主商議那條計策,欲害施大人性命,不知究是 +何事?未有數日,朱大王便下山去了,直至前日回山,便將施大人在半路捉住,你可知 +道這個消息嗎?」 + + 吳球道:「俺雖有所聞,只因此事與俺無涉,也就未曾訪問。 + + 你近來在山可聽得朝舞山雲鶴的話嗎?」王雄聽了此言,這才省悟道:「怪不得近 +來到他山上,不見那個飛雲子,莫非他乾出什麼大事?」吳球道:「便是此人,聽說正 +月十五元宵佳節,到京城內盜取什麼琥珀夜光杯,來害施公。雖有這個議論,不知可曾 +盜來!」王雄道:「如此說來,便實在了。我想朱大王進京,也是為的這事,所以跟隨 +施大人出京,將他拿去。若能把這事訪明,稟知大人,豈不是一件大功?而且施大人方 +才還說回任之後,再來剿滅這瑯琊山,想必也為的這事。訪明稟知大人,這是要在山上 +找尋了。我想你老今夜何不上山一走?姑作聽嘍兵傳說,施不全是黃天霸救去,深恐山 +上另外出事,特來探訪。曹勇見你前去,必將細情對你說知,請你助他一臂。 + + 那時便將飛雲子的話,細問一遍,然後下山,到驛館而去,豈不是件大功?」吳球 +聽了此言甚是有理,忙道:「此去雖好,但是明早不定回來;若施大人見我不去,疑我 +反悔起來,如何解說?」王雄道:「這事不必多慮,咱先同你的兒子前去,將這話說明 +如何?」吳球道:「如此講最好,你同他在此收拾,俺就此前往。」說著,吩咐了吳洪 +、吳濤,各將兵刃物件,收拾已畢,隨王雄去投施公;然後自己出了樹林,直向朝舞山 +而去。 + + 且說曹勇白天霸救出了施公,腿上中了一鏢,已是疼痛難忍,接著朱世雄又中了一 +個石子,不禁怒氣填胸,大聲罵道:「黃天霸你這死囚,我到手的功名又被汝搶去,俺 +與你誓不兩立了。」此時尹朝貴與智明兩人見天霸已走,只得向前說道:「大哥、二哥 +暫且回寨內。遙想這施不全不過在此左近,哪怕他再有多人,也經不起王大哥與飛雲子 +兩人的本領。為今之計:一面著人到瑯琊山請王大哥再來助一臂之力,順問飛雲子可曾 +回來?一面著人下山,打聽他的下落。兩位兄長在此徒罵,也是無益。」說罷,便命人 +將朱世雄與曹勇兩人,抬至寨內。尹朝貴又在外面查點一番,上前那班嘍兵,被天霸殺 +傷的不下有三十人;死者倒有十餘人之多,只得命人掩埋。照舊的布了埋伏,三座關頭 +,添人把守,怕天霸等再來破寨。這些事佈置已畢,方才回轉裡面。只見曹勇與朱世雄 +兩人哼聲不止。智明道:「天霸這個金鏢,用藥水制就,其毒平常。所幸小弟這裡尚存 +了些藥末,敷了上去,只要一服時,便可無事。」當時便到自己房中,將藥取出,向那 +傷痕敷好,令他睡下,將養精神。朱世雄雖中了一石子,所幸傷痕不大,也用綢子紮好 +。智明道:「這皆是小弟累及兄長,目今事已至此,不去尋他,他反來尋我。但不知二 +位兄長意下如何?」曹勇道:「方才賢弟業已說明,惟有著人去請王大哥,何以半途而 +去,莫非他回去約那些朋友嗎?」 + + 他四人正說之間,只見那個請王朗的嘍兵道:「大王有所不知,那個到京裡去的雲 +老爺回來了,小人到了那裡,王寨主也是著人來請大王,但聽什麼寶杯已經到了。」智 +明聽了此言,不禁大樂道:「大哥不必惱恨了,此乃天助我等。飛雲子適巧回來,王大 +哥此去,必是約他去了。此時我們且歇息一番,到了晚間,他必然至此。」曹勇聽見如 +此,也是歡喜非常,安心養息。誰知到了晚間,依然沒有動靜,心下實是盼望,乃道: +「莫非王大哥懼怕這天霸,不敢再來嗎?他有那身武藝,平時膽量又大,何以今日如此 +?莫非在半路上又遇見對頭麼?或者他也是這個想頭,不到我這裡來,便知道施不全的 +住處,去到那裡行刺嗎?」眾人你言我語,只是想不出個道理。 + + 直至三鼓以後,方見那下山的嘍兵前來回信,說:「小人奉命前往瑯琊山請王寨主 +,哪知他日間回山,便想請飛雲子前來相助,誰料到房裡已是不知去向。再四處尋問, + +那守山的嘍兵說:『飛雲子自王寨主下山之後,一人拿著自己的物件,也就下山,臨行 +時,向嘍兵說明,寨主回山,多多上復,說我飛雲子事情已中,從此到他方去也。』因 +此王寨主聽了此言,大驚失色。疑惑他將那琥珀夜光杯依舊帶去。當時便到齊星樓上八 +門櫃內去看,所幸這物件尚在裡面。王寨主怕天霸等訪出這事,到他山上尋事。因此不 +敢前來,並命小人稟知大王。若怕山上有事,人少難防,就迅速將吳球父子請來,防備 +數日。打聽施不全動身,即便可以行事。」這番話,把個曹勇說得沒了主意,向智明道 +:「這兩個山頭如何是好?」智明見他懼怕如此,深恐他不肯出力,乃道:「大哥這樣 +煩悶,還能幹事嗎? + + 小弟血海冤仇,我們去請吳球,此人本領比我們強過幾倍,何不就去請他?」 + + 正說之間,早有那守關的嘍兵,前來稟道:「回寨主!貓兒墩的吳球現在山前喊關 +,未敢放他進寨,請示下。」曹勇還未開言,智明忙道:「他此時前來好極,咱們正想 +去請,俺同你出去迎接。」說著起身。一路出來,到了頭關,趕著將關開了。吳球見是 +智明,隨即問道:「智明寨主,你們受驚了,小弟傍晚回家,聽我兒吳洪道:『朱大王 +前晚回來,在半路將對頭捉住,忽然今早又為黃天霸闖進山來,將他救出,還將兩位寨 +主打傷在那裡。』可曾報信?若能將飛雲子請來,大有裨益。」 + + 智明聽他言語,便將前後的話,以及飛雲子盜取夜光杯,現往別處,王朗不能來的 +話,前後說了一遍。吳球這才明白,故意對智明道:「照此說來,這大仇是不能報了。 +」智明道:「小弟豈不知道?只是無人幫助,也沒有方法。你老哥素存義氣,本要著人 +去請;此時大哥既來,尚祈助我一臂,將這大仇報過,生死不忘。」吳球道:「賢弟何 +出此言?愚兄來此,所為何事? + + 今夜且在此防備一夜,等至天明就回去,將兒子喊來,一同到這山上。即便有人來 +破山,也多一個爭鬥。」智明此時真是千恩萬謝,將他領了回寨,與曹勇說明,準備人 +來廝殺。一夜無話,次日一早,吳球向驛館來報信。不知施公得著此信,若何施行,且 +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六八回 + +何路通入水殺巡兵 黃天霸拚力戰強寇 + + 卻說吳球打聽了飛雲子的事件,次日一早,便離朝舞山,向瑯琊驛而來,到了驛館 +。吳洪兄弟與王雄早已到此,將吳球上山打聽虛實的話稟明施公,施公自是喜出望外。 +現又見吳球到來,連忙問道:「壯士昨夜前去,所訪的事有無消息嗎?」 + + 吳球道:「這事小人探明,但是那人現已走了,那個琥珀夜光杯卻是在瑯琊山上。 +」這句話尚未說完,只見黃天霸跳起身來,高聲問道:「這杯子真在此麼?那飛雲子究 +是何人,何以有這身本領,江湖上並不知此人,你可知他將杯子存放在何處?現在此人 +往哪裡去了?」吳球道:「小人但聽智明說:『這人已走。』至於到何處而去,連王朗 +也不知。現在王朗也就為這事很為煩惱,日夜與那班眾好漢,商議妙策,共圖大事。此 +便將這杯為國寶。」天霸道:「既然這人走了,此事倒還易辦,咱們既有這多人,又有 +這一身本領,他一個能盜得來,咱們這許多人便不能盜去嗎?」復行向施公道:「大人 +此次出京,多半為這案件,前日到此,因為這瑯琊山名聲甚大,-也不過順便一訪。不 +意就鬧出這大禍,到了此時,還是在這裡破案。飛雲子他究竟有多大的膽量,竟敢做出 +這天大的事來。欽限在即,朝舞山這班狗盜也沒有什麼本領,不怕他逃往別方。但是這 +琥珀夜光杯,既知道在這地方,不若趁早到瑯琊山將它盜回,先銷了欽限的案件。不知 +大人意下如何?」王雄聽了此言,趕忙說道:「總鎮莫小視他,可知這王朗他一身本領 +,不比尋常。 + + 不論他山上有數十眾英雄好漢,就是齊星樓的埋伏,雖有千軍萬馬也不得進去。聽 +說從前造這樓時,王朗求了飛雲子,數月工夫,始肯將這樓圖畫下。造好之後,也試驗 +過數次,真是神出鬼沒,令人不測。想必王朗將這琥珀夜光杯也藏在上面了。 + + 總鎮若去打這山寨,恐一時萬難打下;除卻知道飛雲子的樓圖,方可去破,不然也 +莫生妄想。設若朝舞山再招集了好漢,兩下聯絡起來,激成大禍,反為不美;不若仍照 +前議,先將朝舞山破去,使他失去助臂,然後專打一頭。好在這山頭有吳壯士內應,還 +怕不一戰而獲嗎?」計全在旁,聽了王雄之言甚為合理,隨後向吳球耳旁如此如此。吳 +球諾諾連聲,當時帶著吳洪、吳濤,仍回朝舞山而去。 + + 施公見天霸不言語,恐他想出這個主意便要去,當時喊道:「黃賢弟!可惱這智明 +,關王廟死裡逃生,還是不知悔過;復又生這毒計,陷害本院。賢弟今晚不將此人捉來 +,也不消我這仇恨。」天霸素來以施公為重,今見他發這怒言,只得將王朗的事按下, +向施公說道:「大人吩咐如此,總兵何敢不從,但是這裡也須人保護。總兵的意思,留 +賀賢姪同金大哥、郭大哥在家防守。咱們與關小西、何大哥、李七哥今晚前去,將這廝 +結果了性命,以為百姓除害,以報昨日之仇。」說罷,命施安做了面飯,先與眾人安歇 +了一回。直至上燈之時,各入飽餐了一頓,命賀人傑等在家小心保護。自己與眾人,帶 +了兵刃,換了夜行衣服,直奔朝舞山而來。 + + 且說曹勇自吳球去後,果然智明的藥效驗非常。到了巳牌時分,已經止痛,下晝時 +分便能行走。向著智明說道:「吳大哥今來助我,真是萬分之幸,惟恐天霸昨夜未來, + +今晚必來尋事。必得打聽施不全是否已經動身,方可無事。」此時吳球與他兩個兒子, +已經到了山上。聽了曹勇之言,乃道:「寨主但放寬心,今有俺父子在此,管他什麼三 +頭六臂,也叫他做一團肉餅。我等今晚但開懷飲酒便了。」當時眾人聽了此言,甚為歡 +喜。惟有智明一人悶悶不樂,渾身如坐針尖上彷彿,坐臥皆不甚安穩。暗道:「莫非今 +晚有什麼禍事應在俺身上!不然他們俱不覺得,我何以這樣難受?」當時也無心吃酒, +便到各處巡查一番。等到上燈以後,依然不去睡。 + + 吳球此時一心想將智明等灌醉,直到天霸到來,便上前動手。此時見智明如此防備 +,疑惑他看出形跡,反而不美,不敢再飲。尹朝貴等人,見智明如此,也就帶了嘍兵, +到各處窺探。 + + 誰知智明正從裡面出來,黃天霸等人已到了山下。只因何路通與李七侯俱有水性, +到了對岸河口,已交三鼓。知道浮橋已撤,正在鑽身下水,將眾人渡上岸來。忽聽上流 +頭,咿唔的聲音遠遠而來。李七侯眼力正足,隨即向前一望,卻是一隻巡船順流而下。 +三個嘍兵立於上面,船當中隱隱的露出點燈光。何路通笑道:「妙也!咱們正怕費事, +哪知這廝便來。」說罷,撲通一聲,便跳下水去。接著李七侯也就下水,兩人在水內將 +船幫搭住,往下一拖,那三個嘍兵並不提防,只聽一聲「不好!」 + + 咕咚咕咚,一齊栽入水內。兩人哈哈大笑。何路通兩手一撈,早在水內夾住兩人, +其餘那個嘍兵,也為李七侯揪住。復行躥出水面,跳上了船,舉起腰刀,早將三人殺死 +,將屍骸摔下水去;兩人一前一後,將眾人撐過岸來,漸漸離寨不遠。 + + 正擬棄舟登岸,忽然那關寨上面有人問道:「來者何船,為何不打暗號?」何路通 +向李七侯道:「咱們做事粗魯了,早知他有暗號,應該方才向那人問明,然後再結果他 +性命。此時被他識破,那便如何?」天霸這裡急道:「咱們已到了此地,怕他什麼問, +咱們上去便了。」說著,提了樸刀,躥到岸上。 + + 此時上面的嘍兵聽他們回不出暗號,知道不好,趕著提起銅鑼,亂敲了一頓。天霸 +見他鳴鑼報信,趕向眾人喊道:「諸位哥!就此去罷。」說罷,關小西、李七侯、王殿 +臣等人,各舉兵刃,到了上面。天霸本是熟路,知道頭座山寨無什麼埋伏。 + + 隨即帶領眾人,在前引路。山上的嘍兵見是天霸,正要舉兵器來阻,早被一刀一個 +殺死數人。其餘嘍兵向裡面喊道:「黃天霸又來破寨了!二座關上,快點放箭呀!」這 +派聲音,早已驚動裡面。天霸也不問他是箭射來,認定前日來的路逕,直向裡面殺去。 +此時曹勇與智明正在各處巡查,聽見外面的聲音,將流星鐺端在手中,復又帶了百練飛 +抓,拚命殺出。智明也將鋼刀提在手內,隨後趕來,躥出三關,遇見天霸。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七○回 + +施漕督先回淮安任 黃總兵夜探瑯琊山 + + 卻說秦藹仁聽說施公押犯人到沂州來,趕著出來迎接。只見許多嘍兵,押著一個強 +人、兩個女子,另外五六名少年大漢,紛紛擁擁,到了大堂前推下。早有地甲上前稟道 +:「小人瑯琊驛地甲李坤,日前漕運總督施大人路過本驛,駐馬館中,訪聞本境朝舞山 +強人橫行不法,特命現任總兵黃大人帶領眾位英雄,前去剿滅。現在人犯俱由何老爺押 +解到此,請大老爺發落。」 + + 秦藹仁聽了此言,趕著與何路通見禮已畢,邀入內廳坐下。何路通開口問道:「貴 +府在此,為一方太守,境內有這項強人,不能預期剿滅,叫百姓何以安枕?本游擊奉施 +大人之命,與黃總兵前往山頭,現獲得強寇一名,名叫尹朝貴,當場格殺了關王廟的逃 +犯智明,賊首曹勇與朱世雄兩人現已逃脫。獲得曹勇妻小二人並幾個犯事的頭目。大人 +吩咐,趕快審明,就地正法,發往犯事地方,懸頭示眾。然後到驛館復命,大人還有吩 +咐。 + + 本游擊還求銷差,不能在此久待了。」秦藹仁到了此時,已嚇得渾身亂戰,明知自 +己得處分,只得諾諾連聲,敷衍了一會。 + + 何路通也就告辭出來,回轉驛館。 + + 施公自將吳球父子並天霸等人誇獎一番。仍想趁此便破瑯琊山寨,復取了寶物。惟 +有吳球同王雄兩人十分苦勸。說請施公先回淮安,然後再來破齊星樓,完那要案。施公 +正猶豫不定,到了上燈時分,秦藹仁早趕了前來。施公當時傳他進見,問了一番,知已 +將尹朝貴與曹勇的妻小正法,其餘嘍兵頭目,俱各具結改過,懇切勸勉。施公見所辦的 +尚覺穩妥,當即說道:「本院初到此地,訪聞貴府的聲名尚好,且將賊巢善後辦法吩咐 +一番。但是這強人在境,姑息養奸,未免稍擔處分,在後還須整頓方好。但不知那山寨 +的房屋,可曾理終麼?」秦藹仁道:「卑府已招呼公正的差役前去查報。所有房屋,一 +律拆卸,其餘物產,擇好歸公;餘下按名分與那班嘍兵,另謀生路。卑府捕務廢弛,實 +具過罪。」施公當下也不過於督責,既而對他問道:「貴府在此,可知這朝舞山外另有 +什麼強人麼?」秦藹仁道:「還有一山,有什麼鎮山太歲王朗,卻不十分清楚。」施公 +便將飛雲子盜取琥珀夜光杯,王朗砌造齊星樓的話,對秦藹仁說了一遍。秦藹仁回道: +「看來此案非急切可破。大人不若先回淮安,不然誤了任期,反而於事無濟。卑府久聞 +這山有個飛雲子,無人可敵。此樓雖王朗本人尚不能破,非將飛雲於原圖得來,方可有 + +濟。此事還要望大人三思。」施公聽了此言,知秦藹仁是個好官,所言諒皆是實,可以 +命他小心防守城池,自己擇定後日起程,先到淮安赴任。哪知其中惟有黃天霸與賀人傑 +兩人不服,說道:「這飛雲子也不過是人,難道他製造這樓便無人能破!照此說來,設 +若飛雲子原圖竟無人曉得,這欽限案件終就不破了!好在大人後日方才起程,今夜咱兩 +人便去偷探一番,若取得他來,也免得往來轉折。」他兩人計議妥當,等施公安息已畢 +,命李公然與小西兩人在家保護施公,自己換了夜行衣服,各帶腰刀,出了驛館,一路 +奔馳而去。 + + 瑯琊驛到山頭,雖有十數里地面,怎奈他兩人夜行功夫十分純熟,順著路逕,一路 +而來。約至三鼓之時,見前面一座高山,峭壁懸崖,聳立在瑯琊道前面。遠遠向前望去 +,但見半山上面起了一座牌樓,許多蒼鬆將它遮蓋。兩人又走了數里,已至山麓,隱約 +一帶山坡,倚斜而上。此時暮春天氣,風聲翻騰,把個鬆林,吼得為萬斛銀濤相似。天 +霸與人傑說道:「你看這座山頭,好一派氣概。俺與你便由此上去罷。」說著,二人大 +踏步上了山坡,只見九曲三彎,甚為險峻。好一會,將山坡走盡,見有一片曠地,當中 +豎立那個牌樓,盤石砌成,約有五丈寬闊,周圍上下皆懸空,有萬笏來朝的花樣。頂上 +有塊橫額,高聳在半空,細細看來,好像似「獨居聖地」四字。天霸看罷,對人傑道: +「狗強盜如此無禮,你看這四字,自是至尊無上了。」 + + 人傑道:「管他則甚?俺但前去將杯盜來,那時他也就懼怯了。」 + + 說著,復向山頭望去,只見牌樓前面有座寨門,約離有半里之遙,寨門一帶皆是粉 +壁高牆,兩扇鐵門,關得如水關相似。天霸就此便一個縱步上了牆頭,瞥跟望前看去, +乃是一個大大的院落,正中一條甬道,兩邊有十數廊房,窗櫺內放出許多燈光照在那院 +內。天霸知是嘍兵房屋,隨即躥房越屋,過了二座重門,乃是朝南五開間大廳。上面排 +列著十八般兵刃,左邊有六角月門,月門內是一帶曲折廊房,環抱著個抱廈廳屋;對面 +一個假山石洞,穿過洞去,是一個花園,楊柳畫橋,牡丹亭榭,真所謂無美不備。天霸 +與人傑看了一遍,彼此說道:「這一帶地方皆非正屋,究竟那齊星樓在於何處?必得找 +了門逕,方好前去。」 + + 正說之間,忽見花園東首有個船廳,廳旁有石橋,石橋那面,見了兩個十數歲的孩 +童,一人提著個燈籠,一人端了個茶托。嘴裡說道:「偏生我們晦氣,昨日上班,今日 +便出了這事。 + + 他山上的事,與我們何關?我們大王偏如是多事。說替他報仇,將什麼黃天霸拿著 +,碎屍萬段。到了此時,還未睡覺。一時要茶,一時要酒,我看曹寨主好像個瘋子一般 +,笑一會,哭一會,鬧得人不得安穩。這不是倒運嗎!」天霸聽得清楚,知是曹勇到了 +這裡,趕著將人傑一碰,將身軀躲入假山後面,等那兩個孩子走過,也就提步隨後跟來 +。只見出了船廳,穿過竹院,過有了十數進深宅大屋,方到了一個方廳,四面八方,雖 +有格扇,那前面有塊石板,忽然豎起;裡面卻現出鐵門,前面兩層坡台,由此進去,復 +見銅鉤響動,依舊還原。天霸看在眼內,不禁詫異說:「這是他會客地方,便有如此關 +鍵,那齊星樓更可想而知了。」當時與人傑側身躥下,只聽裡面許多人講話,有的說: +「曹大哥不須煩惱,但求王大哥大事定後,咱們不怕不富貴。」 + + 有的說:「咱們這齊星樓也是人間少有,天下無雙。將這物放在當中,一日不得出 +樓,不全一日不能無事。違了欽限,固然有罪,若來爭取,也是死命一條。而況我們這 +班弟兄,誰人好惹。總之,天霸再有通天本事,到了齊星樓前,恐也入於死路。」 + + 天霸聽了此言,只氣得兩眼圓睜,雙眉倒豎,欲想便此殺入裡面,無奈見他有這埋 +伏,又因齊星樓尚不知在何處,因此將怒氣按住,復行與人傑穿過方廳。但見無限的房 +屋,排列面前,只不知齊星樓在於何處。天霸道:「此時已四鼓了,只不見那個所在, +這山勢又高,加上這座高樓,豈有不見之理?」說著,兩人復躥到前面,四下看來。不 +知這齊星樓究在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七一回 + +入深地問路殺更夫 闖高樓放箭傷人傑 + + 卻說黃天霸與人傑兩人到了高坡之處,四下一望,只不知齊星樓在於何處?心下正 +在著急,忽聽遠遠的一派鑼聲,由東北角而來。天霸不知何故,但聽那聲音漸來漸近, +到了院前,乃是兩個更夫,敲著更鑼四處的巡夜。當時天霸怕為人看見,仍然躲在屋上 +,伏在瓦上,以便躲過這兩人。哪知人傑性急,一時見找不到高樓,見此兩個更夫,隨 +即躥步上前,到了他後面,抬起右腿,一腿打去,只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前面那人不 +知何事,正欲回身來望;人傑舉起左腿,復又打倒。兩人見是夜行的強人,知道事情不 +妙,便想叫喊起來,人傑早提著一個更夫,刀柄一抽,刀口向上,刀背向下,在那更夫 +頸上壓定。 + + 罵道:「你這狗頭,若叫一聲,便送你回去。」說著,天霸也飛身下來,將前面那 +人揪住,刀也如法炮制,不許他出聲。更夫見他兩人各執明晃晃的利刃,早已將舌頭嚇 +短,連忙說道:「爺爺爺,饒饒饒饒命!」人傑道:「你要性命,咱有一句話問你,如 +若說明,便放你回去。你這山上那座齊星樓在什麼地方?快說明來!你便無事。」更夫 +聽了此言,說:「樓樓樓。。 + + 樓不是在前面麼?」人傑道:「你這廝死在頭上,還要說謊,你說它在前面,為什 +麼咱二人皆看它不見。」更夫道:「爺爺! + + 從我那來處走去,向那邊看去,便看見那座高樓了。」人傑還不相信,忙道:「黃 +叔父!這廝如此可惡,你老偏去一走,究竟看有沒有。」天霸聽了此言,鬆開那更夫交 +人傑看著,自己到了前面,果然一座極高的高樓,在那山頂上面。只因前面是些大樹, +將他遮住,因此在下面看來,反而不見。連忙向人傑道:「賀賢姪,這樓看見了。」人 +傑聽了此言,舉起一刀,結果了更夫性命;復又一刀,將前面那人殺死,隨著天霸向齊 +星樓前來。 + + 原來這座高樓,共有五層,但看見雕樑畫棟,精美非凡。 + + 惟有那各處的花式,實在從未見過。頭一層,一帶欄杆。每欄杆面前一枝花朵;欄 +杆裡面雖是走馬廊簷,卻又彎彎曲曲,寬窄不一。大約有五六步的遠近,便有小小石墩 +;墩子上設著一燈,裡面便是正屋。卻又門逕不一,或大或小,不下有一二十門;裡面 +透出燈光,好似有人在裡把守。第二層,見是六角式樣,每面一個圓門;圓門裡又套了 +一門,門上現出些虎頭模樣,張牙舞爪,兇猛非常。周圍十二個滴水出簷,支在外面, +每處瓦角上都掛著兩個銅鈴。就此兩層已有一丈餘高。欲想再向上望,只是看不清楚。 +天霸與人傑打了個暗號,見身後那個高樹有二三丈高,無限的樹頭,由下至上。天霸便 +想躥到樹上,再看那三四層樓,以便到最頂上去。當時將身體一轉,用個晚雀歸林式, +兩腳一升,滿想落定在樹上。哪知齊星樓上早已看見,只聽嗖的一聲,頃刻間大樹前面 +早放出一枝火箭。天霸曉得不好,趕著在樹頭上一垫,一個游魚送水式,復行落下地來 +。誰知火箭閃過,只聽炮響一聲,那一帶欄杆一齊倒下,所有那些花朵,皆變作鐵子流 +星,四下紛紛直對二人打下。但聽上面叫道:「何處鼠輩?敢偷看咱寨主的禁地!」說 +著,那石墩上面燈球火把一齊燃著,周圍照耀如同白晝一般。 + + 天霸到了此時,已嚇得手足無措,只得將樸刀取在手中,預備人到來廝殺。誰知但 +聽得人言,卻不見出來動手,反把個天霸弄得驚疑不定。正轉身出去,只聽一人喊道: +「黃天霸,汝這狗頭,今既入我山寨,欲想出去,留下頭來。」天霸轉身一望,正是鎮 +山太歲王朗,手提連環槍,劈面刺下。天霸趕將樸刀架去,讓過一槍,隨手一刀,也對 +命門劈去。王朗哈哈笑道:「黃天霸!你也不打聽打聽,當著我還是在朝舞山上麼? + + 來得好,會我一陣去罷。」說著,槍頭在刀口上一隔,身體一轉,躥到樓前,只見 +他左手一揮,將那銅鈴亂敲。屋中立時出來十二個大漢,皆是青黃赤黑白五色面孔,錘 +棍斧叉,直奔天霸砍殺。此時賀人傑恐天霸有失,只得將雙錘一擺前來助戰。 + + 哪知這十二個人才要動手,復又一派喧嚷,齊聲喊道:「王大哥!莫被這廝走了, +咱兄弟來也!」只聽撲撲撲躥過樹林,八九個強人手執刀槍,前來混戰。 + + 天霸與人傑到此地步,只得將性命置之度外,施開手段,抖擻精神,隔架遮攔,與 +眾強寇大殺不止。王朗在上面看得清楚,只見他二人兩般兵器,左衝右突,懼怯毫無。 +復又向下說道:「天霸,你是好漢,便上樓來,咱與你殺個你死我活。」 + + 說罷,跳到第二層樓上,方角門一啟,早飛出一件利器到了樹前;頃刻之間,那樹 +響亮一聲,嘩啦倒下,幾乎壓在天霸身上。 + + 二人吃驚不小,不知這裡面暗器從何而來?趕著把刀殺了一回,不敢再行戀戰,一 +聲暗號,虛晃一刀,躥身逃走。 + + 王朗見他二人敗去,復行一聲吆喝,許多強盜緊緊追來。 + + 人傑也就且戰且走。到了那花園裡面,只見一大漢,提斧砍來。 + + 後有人追,前有人阻,不禁連聲叱咤。雙錘隔過斧頭,復又往前而去。誰知正往前 +跑,忽然又見一枝火箭從旁射來。舉起錘頭,正欲將它打落,哪知第二枝火箭,復又射 +到,閃躲不及,肩頭上已中了一箭;當時只得忍痛逃奔,奪路而去。所幸前面尚無阻擋 +,一直躥房越屋,逃出山來,四下找尋,只是不見天霸。此時心下好不著急,只得在牌 +樓前等侯天霸。哪知天霸在裡面幾乎送了性命。他見人傑敵住眾人,心想:「王朗在那 +樓前,趁此上去,向後一刀,結果了性命,豈不完事?」當時主意想畢,提起刀,便躥 +身繞過大樹,飛上樓來,誰知到了面前,那個滴水廊簷忽然倒下;圓門一轉,出來個蓬 +頭使者,手執許多鐵索,對面飛來,直向天霸摔下。天霸到了此時還想往旁躲避。誰知 +那鐵索鋒利無比,每圈上面,皆掛著倒刺鉤兒,早已鉤住他的短襖。天霸這一驚不小, +趕用樸刀將衣襟割去。轉身躥出樓前,直奔院落而去。所幸人傑現已逃走,雖然有人在 +後追趕,仗著夜行的功夫勝人一著,也就從正屋躥到山前。人傑見他出來,連忙喊道: +「黃叔父!姪在此。」說著,依舊聚在一處,過了牌坊,奔瑯琊道而去。二人一路言語 +,到了日光東出,已抵驛館。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七二回 + +負冤鬼三更托夢 誠孝子滿心懷疑 + + 卻說天霸與人傑一路回來,到了驛館,已是日光東出。關小西見他回來,連忙問道 +:「齊星樓可易破麼?」天霸道:「咱是綠林出身,英雄好漢也不知遇了多少。今日遇 +見這案件,便不能將此害除去,豈不令人可惱!」說著,就將夜間事說了一遍。人傑道 +:「但有一件,小姪不解,姑作這飛雲子厲害非常,他也不是神仙,哪裡便會變化。你 +記得那大樹有二三丈高,頃刻之間,便爾倒下;欄杆上的花朵就改作流星;六角門內又 + +有圓門。這許多暗門、暗器,皆人所未見。雖有通天本領,也不能一刀一槍,兩下廝殺 +。何能同那些暗器爭鬥?眼見得目前破不下來了。」計全在旁道:「賀賢姪,你有所不 +知,古人云:『強中更有強中手。』你道他這齊星樓是神仙所造麼?不過飛雲子用的一 +套功夫,裝就這許多暗器,無非是關捩子生死門而已。只要知道他的妙法,便一點不難 +破了。據我看,還是不可著急,仍然同大人先回淮安上任。那裡朱光祖、褚標等人,皆 +是老走江湖,見多識廣,或者他們知道這破法,亦未可知。不然有人知飛雲子的大名, +然後再大家設法,重破此山,完了那琥珀夜光杯的案件,方是妥當。」人傑道:「叔父 +之言固是有理。但小姪肩頭中了這火箭,此時疼痛非常,如何是好?」計全道:「此箭 +不知可有毒藥嗎?如沒有毒藥,咱這裡尚有藥治。」 + + 說著,便取末藥,在他肩頭敷好,令他休息一番。此時施公已經醒來,聽得他們所 +言,知是黃天霸夜間去訪山寨。當即將計全喊去,問了一番,方知這齊星樓的厲害。隨 +即命賀人傑與黃天霸好生歇息,定於次日回轉淮安。這個風聲傳出,早有秦藹仁率領兵 +丁前來恭送。施公又命他以地方為重,平日小心防備,莫為強人肇亂的話,說了一遍。 +然後命他回城。 + + 次日一早起程,眾位英雄,各乘馬前去。夜宿曉行,非止一日,這日到了徐州府屬 +蕭縣境內,漸漸天色已晚,隨命施安揀了村鎮投店住下。這地方喚隋家窪,當時眾人下 +了店,一切安頓已畢,送上茶來,坐了一會,吃了晚膳。施公因連日途中辛苦,便命眾 +人早為安歇,自己也就安心去睡。到了三鼓時分,忽見一隻猛虎向自己身上一撲,正是 +張牙舞爪,欲來啖吃;臥牀下面爬起一人,舉起一棒,將虎打死。施公正要開言問他姓 +名,又見牀上睡著一人,滿身是血。不禁一驚,轉醒過來,乃是南柯一夢。施公自己甚 +為駭異,當時又將夢中之事,記憶了一遍。復行安歇了一回,已是日光將上,外面俱皆 +起身,吃了早點,便皆動身趕路。施公道:「本院今日身體不爽,在此權住一日。俺還 +要訪一案呢!」眾人見他如是,不解何故。忽然管帳的小二進房有事,施公見他穿一身 +孝,便問道:「汝姓甚名誰?」小二道:「小人名字叫裘龍。」施公又問道:「汝今幾 +歲了?身上制服為何人戴孝?」小二又道:「是為我父親戴的。」施公道:「你父親叫 +什麼名字?」小二道:「我父親叫裘伯虎。」施公聽畢,不禁一驚,忙道:「他是幾時 +死的?」 + + 小二道:「去年臘月十四日,與我叔叔一天死的。」施公驚訝道:「哪裡有這巧事 +,他兩人便一天同死麼?」小二道:「何嘗不是,小人的父親同我叔叔,睡在一個房內 +,次日早間,小人到房內喊他兩個人,全沒氣了。小人那時如天崩一般,一天遭此橫事 +,心下有點疑惑,恐怕為人害死。無如他兩人,是住一間房內,臨死之時,我叔叔屍骸 +在牀上,我父親的屍骸卻倒在我叔叔牀外。當時小人進去看,便是如此。怎奈我年幼無 +知,我想告官,又無勢力。只得將我叔叔同父親的衣服等件變賣些錢,買棺收殮。至今 +小人想起來,還哭個不止。」施公聽了此言,心下甚是驚異,暗道:「這是必有緣故了 +。我夜間所夢的是一隻虎向我撲來,牀下那人便一棍將他打死。後來牀裡又睡著一人, +渾身又有血跡。這孩子說他父親如此死法,名叫裘伯虎,伯字與撲字雖不同,音還相近 +。必是他有冤枉,前來示夢與我,這是求我的意思。照此看來,又與這姓裘的裘字相合 +。 + + 必是裘伯虎這人求我申冤了。」隨向那小二問道:「你說你父親身死,有點疑惑, +但死後屍骸,可有什麼傷損麼?」小二道:「你老還不知道,若無傷損,我為什麼疑惑 +呢?可憐他兩人初死時,尚不覺得。後來臨下材時,我叔叔眼肉內不住的流血,父親脊 +梁骨忽然斷下。這不是顯而易見嗎?」施公道:「你父親平時可有仇人麼?」小二道: +「他在店中二三十年,從無人與他難過,不知為何如此?」說罷,不禁大哭起來,依然 +走去。 + + 此時施公甚是不樂,暗道:「本院出任以來,為民申冤理屈,若不在此將這案訪明 +,豈不令人生死含冤!」當時便將計全等人招呼到房內,將這話說明。眾人齊聲道:「 +現在欽限在即,瑯琊山之事尚無頭緒,且請大人回任罷。這事雖屬可疑,無奈他兒子皆 +說不出底細,這案從何處訪問呢?」施公見眾人如此,乃道:「本院連日路途辛苦,本 +想在此暫停幾日,又有這個疑案,若竟自不問,未免虧心。現以兩日為度,兩日之中, +破了此案;如若不能,本院也就起程了。」計全知道施公的稟性,當時退了出來。 + + 施公一人到了店前,便在外面閒遊一會,信步到了鎮外。 + + 但見些鄉民農戶耕力田間,一曲秧歌,頗為有趣。行了一二里,忽然天雲漫黑,風 +雨欲來。施公深恐自己遇雨,只得復行回來。 + + 誰知走到鎮前,那黑雲復又散去。當時一人暗道:「天有不測風雲,人來暫時禍福 +。此言真是名論。你看這雨勢又倒過去。」 + + 想罷,依然轉身,向鄉間走去。正走到方才的所在,誰知風聲又起,雲雨交施,忽 +然一陣狂風,吹得毫毛直豎,大風裡面,猶如兩隻野豬到了面前。施公看見此物,驚駭 +非常,正欲從旁讓開,讓它過去。那野豬在地一滾,頃刻不見;滿天紅日,照耀如常。 + + 施公當時點點首,知道是裘伯虎案件,隨即回轉鎮上,到店內坐下。將那小二喊來 +問道:「你們這店中,可有個雲裡豬麼?」小二道:「沒有,沒有!莫說我們這店中沒 +有這人,連鎮上也沒有姓雲的。你老問他則甚?」施公見他回得切實,也不向下問,隨 +命天霸、小西與計全等人出去,到鎮上去問同音的姓名,拿來訊問。大眾聽了此言,暗 +道:「我們初到此地,向何處去問?這偌大個村鎮,難道挨戶問姓麼?豈不是強人所難 + +?」計全道:「好在大人有言在先,兩日之後,訪問不出,仍然動身。此時咱們便去訪 +一訪算了。」當時眾人吃了午飯,彼此出外訪去。惟有天霸一人性急,也不問方向,直 +向那村莊的地方一路而來。忽然來了一人,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七三回 + +訪奇案無意得兇人 招口供欺心是賭鬼 + + 卻說黃天霸奉了施公之命,到各村莊訪問那個雲裡豬。走了幾處村莊,見那男子、 +婦女,均不在家,只有些年老婦人、幼年孩子。向他問話,皆是所問非所答,把個天霸 +急躁得萬分。 + + 此時又到了個人家,仍然見一孩子,天霸不得已,問道:「這裡可有姓雲的麼?你 +家大人向何處去了?」誰知那小孩是個啞子,見來了一個生人,已是驚疑不定,又見天 +霸那身裝束是個武士派頭,更是咿咿呀呀鬧個不了。天霸見他指手划腳,說不出一句話 +來,更是怒氣非常,當時罵道:「偏是俺今日晦氣,遇見你這個小雜種,連言語還說不 +出,還要在世上吃飯。」說著,便匆匆向前而去。哪知這個啞子,見天霸如此模樣,一 +時懼怕,便大哭起來。 + + 正鬧之時,前面田內早已聽見,隨即跑來數人,向啞子詢問。劈面遇見天霸,疑惑 +他是個強盜,連忙罵道:「汝這狗頭,白日間想來打劫!不是爺爺寬厚,將你這廝捉住 +,送到縣衙,送汝一條狗命!」天霸聽了此言,哪裡忍耐得住?轉身喝道:「汝這班混 +帳雜種!知俺是誰?在此撒野,縣衙裡也管得老爺麼?」說著,便立下身軀,端然不走 +。也是應該破案,誰知那人見天霸說這大話,不禁搶上一步,舉起拳頭,劈面打來,嘴 +裡罵道:「老子在此立業,誰不知道俺的大名,你也同拳頭粗作對。」天霸一時聽不清 +楚,見他說是「拳頭粗」三字,疑惑他說的是雲裡豬,趕著將左手伸開,對定那人拳頭 +一把揪住,忙問道:「你叫雲裡豬嗎?」那人不知他問的是何緣故,依然怒道:「老子 +便叫拳頭粗。能將老子的拳擋得住,也是廢話。」 + + 說著,便猛力向前,想收回去。天霸見他承認,也不問是與不是,便將他向身邊一 +捉,夾在腰間,大踏步轉身便走。來到了鎮上,便在店門外面,摔了下來。那人還是大 +罵不止。裡面許多人,見門外喊嚷,趕著出來瞧望。見地下躺著一人,天霸左腳踹在那 +人身上,右手取了條麻繩,便行捆縛。此時施公也就出了店外,見天霸捉來一人,連忙 +問道:「黃賢弟,且莫動手,讓本院前來問他。」說著,只見天霸將他提起,到了店內 +,高聲喊道:「汝這廝知道俺是誰?俺乃現任總兵黃天霸是也,這位乃漕運總督施大人 +。可知道你作的案件,有人在此告你。」 + + 此時店主連忙上前請罪道:「小人不知大人駕到,照應不週,望大人恕罪。」施公 +道:「本院向來如此。你到城內縣衙投信,命蕭縣縣令前來會我,本院有話吩咐。」店 +主聽了此言,哪裡還敢怠慢,隨即傳了地甲,到縣衙而去。施公一面問道:「你這人姓 +甚名誰?還是祖居於此?』還是目下到此?」那人聽說是施大人,心下早已嚇慌,深恐 +那虧心的事為他問出,連忙道:「小人姓朱行二。」說著,那個臉變了色,戰戰兢兢的 +現出那情虛的模樣。施公見他如此,連忙喝道:「汝這狗頭,可知你平日的事情,本院 +已皆知道了。你明是姓雲叫雲裡豬,為何將上兩字改去單說姓朱呢?」朱二聽了此言, +方知天霸的言語誤聽,一時急道:「小人實是姓朱,排行第二,只因平時性情不好,動 +輒與人交手,因此外人起了個綽號,喚做拳頭粗朱二,並非什麼雲裡豬,大人不信,這 +店中管帳的小二,認得小人,問他便知真實了。」施公本是個依樣葫蘆問這案件,見他 +說是「朱二」兩字,心下恍然悟道:「這人定有眉目了,方才黑雲裡面兩個野豬,分明 +是個朱二,雲裡豬、拳頭粗,也還順音。 + + 且等本院來嚇他一番,看他如何回答!」當時喝道:「汝這狗頭,還要提那管帳的 +小二,他的父親、叔叔皆為你害死,你還想他來辨認麼?」此時朱二嚇得魂不附體,臉 +上顏色早已嚇變,嘴裡嚕嚕的回道:「小人此事不敢,求大人放我回去。」 + + 正說之間,那個小二已由外進來。忽見施公面前跪著一人,仔細一望,不禁道:「 +朱二叔,你還在此麼?」施公見他向朱二說話,連忙問道:「此人你可相識?可知你父 +親身死,便是此人謀害。某非別人,正是現任漕督施某便是。汝可將這人原由,告知本 +院,本院自與你父親、叔叔申冤。」小二一聽,方知是施公,趕著俯伏於地下,放聲哭 +道:「小人今日遇見青天,這疑案可以明白了。但是這朱二乃是我父親的表弟,前來借 +錢,因父親手頭無錢,未能應命;後來我父親死後,他因無人可靠,第二日他便回去了 +。不知何以為大人捉來?」施公聽畢,冷笑一聲。復向朱二問道:「你這廝可招也不招 +?當時以何物害死他二人?可知本院日為陽官,夜為陰宰,日前你表兄已經告你,我今 +勸你趕快說來,不然便用刑來了。」當時便命施安取出五根鐵條,約有七八寸長,另外 +一個鐵筒,有筆筒大小,擺在旁邊。朱二本知施公斷案如神,現在見他一語道破,心下 +如同小兔一般,過了半晌,方才說道:「大人之言,乃是無辜的牽涉。 + + 而且小人姓朱,名叫朱二,此乃人人知道,不能因小人的渾名,硬行將『拳頭粗』 +改作『雲裡豬』三字。若叫小人招供,小人從何招起,豈不將小人冤煞麼?」施公聽罷 +,怒道:「汝這巧辯,倒辯得清楚!可知瞞得他人,瞞不得本院。本院這刑具向不常用 +,今日倒要試驗你的手段。」說罷,便命施安將鐵條放在筒內,將朱二的手拖出來,塞 + +在筒內,每指縫夾隔一榻鐵條。 + + 只見施安兩手抱定上面,用力將鐵條一夾,早抱朱二夾得叫苦連天,筋骨畢露。連 +忙道:「大人饒命,小人情願供來,求大人先行鬆下。」施公冷笑道:「你這廝不到此 +地步,你心也不死。趕快從實說來,將汝鬆下。」 + + 朱二此時實在是疼痛難忍,連忙招道:「這皆是小人一時之錯,乾出這喪心害理之 +事。小人家住沛縣十里莊地方,因連年五穀不登,日食難度,所有陳米陳稻,以及衣服 +等件,又為小人平時賭盡;加之天寒歲盡,無可如何,心想我表兄在這店中有二三十年 +之久,諒該積聚許多錢文,因此前來想問他借錢度歲。誰知他一毛不拔,也不令我回去 +,問起他來,便說無錢。 + + 小人疑惑他現財難捨,便懷恨在心,暗道:『我與他是至親,他竟如此慳吝,何不 +用個毒計,將他兩人治死?他兒年紀又小,不知世情,便可得他的財物了。』即日主意 +想定,聽說那藥老鼠藥內放有砒霜。趕到城中,買到兩包末藥回來,和在酒內,以便將 +他藥死。誰知這裘伯虎未曾吃酒,反被他兄弟裘伯龍吃下,當時並未發作。小人恐他一 +時不死,訪出真情,反害自己。 + + 小人左思有想,無計可施,當時便以瞌睡為名,先行走去。卻暗躲在他牀下,到了 +二鼓,裘伯龍只喊肚疼,未到三更,便大叫一聲,竟自死了。裘伯虎也在房中,聽他這 +個聲音,隨即起身來問。小人怕他看出破綻,順手便是一棍,打中他的腰下,大叫一聲 +,栽死於地。小人見他兩人已死,仍舊回到自己房內,次日他便收殮了。」這番供畢,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七四回 + +傳縣令錄供擬抵 歸故里斃命離奇 + + 卻說朱二招出一派口供。施公復問道:「汝既將他兩人害死,為何不回沛縣,仍在 +此處呢?」朱二道:「小人當時到了外面,次日他收殮時,見裘龍變賣他衣物,方知他 +實是無錢。 + + 當時心下也就悔恨,雖然他年紀尚小,這店中人多眼眾,見裘伯龍七孔流血,恐怕 +眾人疑惑到自己身上,故入殮之後,次日便回去了。近因家中田地已經變賣,無田可耕 +,特來此地,今日便破這案,也是小人作惡報應。但求大人開一線之恩,苟全性命,小 +人還有八十餘歲的老母呢!」這派口供,說得那店中人各嚇得鼓唇搖舌,齊聲說道:「 +我們這店中出此橫事,兇手在內,皆不曉得。施大人昨日到此,今日便破此案,便是宋 +朝的包龍圖也未必如此神斷。真乃是民之父母,萬家生佛了。」 + + 眾人正自講說,惟有裘伯虎的兒子,見了父親被朱二害死,登時號啕痛哭,搶上前 +來,揪著朱二罵道:「你這喪心的強盜,我父親、叔叔待你不薄,平時也常周濟於你, +你反恩將仇報,所欲不遂,便下這毒手,不是我父親陰靈有感,遇見這青天大人,雖有 +血海的深仇,也無時申雪。」說罷,便將朱二亂打亂踢,拚起命來。施公連忙說道:「 +裘龍,你且不要胡鬧,可知本院既已訊明,斷不能輕饒這兇犯。且待本縣太爺到此,自 +有定奪。」當時便命施安與郭起鳳等人,將朱二帶去看管。小二又向施公磕了幾個響頭 +,方才哭哭啼啼的站立旁邊,專候縣官前來再說。 + + 這蕭縣知縣姓劉名大成,祖貫洛陽人氏,本是少年科第,十六歲上中了鄉榜,連捷 +進士。榜下即用知縣,適值蕭縣出缺,便令他前來接篆。到任之後,果然一清如洗,一 +明似鏡,案無留牘,錢不私留;三月之後,蕭縣的紳民無不頌聲載道。這日正坐早堂, +誰知本邑有一鄉戶姓仇的人家,婆媳、母子,共是三人,兒子名叫仇瑤,媳婦王氏。這 +仇瑤娶親之後,未有三月,聞得廣東潮扇頗可獲利,便自湊集些資本,預備販買回來, +轉賣各戶。這日本銀湊定,擇日起程,誰知一去十年,毫無音信。 + + 於是母親李氏自是倚間而望,日夜焦愁,衣食乏資,漸無著落。 + + 所幸他媳婦王氏克盡孝道,平日為人家針線,指頭之費,為供養之資。雖然不能富 +豐,也還不至凍餒。而且這王氏終日亦絕不出門,她說人生在世,所靠者丈夫、兒子, +現在她年老之人,兒子遠出,已是悲苦萬狀;我若再出門另覓生活,雖然一樣孝養,終 +不比依依膝下可解愁懷。因此人家知她這個意思,將衣服針線送來與她做活。每夜晚間 +,皆婆媳同榻。雖然思夫甚切,卻又不現於形色。每逢李氏愁怨之時,她反百般慰藉。 + + 這日午後,正在家做活,忽然門外敲門聲甚急,「哎晴哎晴」的,好似挑夫的聲音 +,連忙問道:「誰人敲門?」外面有人答應:「娘子!仇瑤回來了。」他婆媳一聽,真 +如半空中得了日月,忙著將門開下。果是仇瑤,骨肉相逢,自然悲喜交集。 + + 當時仇瑤開發了挑夫,將行李物件,搬到母親房中。然後他母親問道:「我兒一去 +,十年不歸故里,將為娘同你媳婦苦壞了。」 + + 仇瑤千里歸來,此時見他婆媳無恙,自是歡喜不盡。當時便將在廣東遇見了客人, +同約到南洋買賣了一趟,因此漂海出洋,行跡無定,以致歸期久滯,所幸買賣獲利頗厚 +的情形說明。當時他母親自是喜出望外,遂命王氏燒了茶水,與他梳洗,又辦了飲食。 +仇瑤復又說了走後的事情。他母親道:「我兒此去,設非有這賢孝媳婦,老娘早已餓死 +了。」便將他如何做針線養活自己的話說了一遍。仇瑤自是感激他妻子不盡。 + + 到了晚間,他母親見他夫婦久離,遂不免生了個憐愛之意,向著王氏說道:「我兒 +!你丈夫今日回來,衣服等件恐有破壞,今晚搬到自己臥房去睡罷,就近可以詢問。」 + +王氏聽了此言,也知婆婆的用意,而且丈夫遠別,豈有不思。也就答應,將房內收拾出 +來,三人又談說一回,候他母親安寢,夫婦兩人方同歸房內,錦衾角枕,各敘離懷,久 +別鴛鴦,自不免欲翻水浪。 + + 哪知仇瑤忽然大叫一聲,翻過身來,頃刻喪了性命。王氏不知何故,趕著起身,提 +燈來看,誰知他血流滿褥,氣息毫無。王氏此時自是魂飛天外,不禁大哭起來。她婆婆 +正在睡熟,夢寐之中,為她驚醒,疑惑她兒子委屈她媳婦,趕著問道:「我兒何故拌嘴 +?今日遠出方回,為什麼兩人不和?」王氏聽婆婆開言,趕著道:「不好了!他死了。 +」說完,亦即氣閉倒地。李氏即趕著起身,忙忙的跑進房來,只見媳婦已氣閉過去,不 +知何故;將帳幔掀開一望,果見她兒子直挺在牀上,摸一摸,鼻息已是冰冷。當時她就 +痛入骨髓,大哭一聲:「我兒苦也!」 + + 一個筋斗,昏暈過去。 + + 此時她婆媳已痛絕過去,所幸在鄉間盡是草房,間壁人家,聽得如此喊叫,說是她 +兒子死了,也不知道是何事,只得起身出來,將他家大門推下,走到裡面。見她婆媳皆 +在地下,趕著將自己家人喊醒過來,燒了姜湯,將她婆媳灌醒,忙向李氏問道:「你兒 +子今日方聽見回來,為何便身死了?」李氏見眾人詢問,忙道:「我正在房中睡熟,忽 +聽我媳婦叫喊一聲,驚醒過來,便到這裡,誰知我兒子已死了。這不知道他是何病症? + + 今日到家,便遭此事,這不是天塌下的禍嗎?」便向王氏問道:「我兒!你丈夫回 +來,究竟同你說何言語?為何便自死了?你且說個明白。」王氏見婆婆問他身死的緣故 +,真是又羞又苦,說不出來,過了半晌,乃道:「這總是你媳婦命苦,叫我從何說起。 +老母但看你兒子身上,便知道了。」李氏聽了此言,只得哭哭啼啼到了牀前,將被一掀 +,早見兒子鮮血淋漓,下身上洞然無物,不禁失聲道:「這是怎樣說了?天下哪裡有這 +病症,此事總該知道究竟怎麼去的,現在到何處去了?」王氏此時,愈覺苦惱,只是說 +不出口。 + + 此時鄰家眾人,見他婆媳如此,有那好事的男子,也上來觀望,直是猜疑不定。只 +得向王氏說道:「人生色慾,都是有的,即便他在頑笑場中染了毒氣,患了楊梅,總是 +有個潰爛的樣子。他也不是這樣病症,何故連根皆拔盡了呢?娘子!你同他是夫婦,究 +竟是什麼道理,將這物件斷送自己的性命。姑作我們是外人,你們婆媳也該說明。雖然 +人死不能復生,也叫人知道他死的緣故。」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個王氏羞得無地可 +容,號啕痛哭。那眾人愈見她不說,愈來追問,王氏被眾人逼迫不已,只得哭直:「他 +方要。。」這三字尚未說完,復又忍住,哭個不止。眾人再向下問她,實是回答不出。 +乃向李氏哭道:「婆婆!總是你命苦,你兒子既死,我也無望,只得隨他到地下了。」 +說罷,一陣傷心,復又昏去。李氏見媳婦如此傷心,不知如何是好。眾人到了此時,只 +得向她說道:「你家出了此事,全無男子做主,聽說你的內姪現尚在他家,喊他來照應 +各事,總比我等鄰舍親近許多。」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七五回 + +無案賴子挾仇報 賢令尹據稟登場 + + 卻說眾人見仇家出了此事,說叫李氏的內姪出來做主。李氏此時也是無法,只得道 +:「我的內姪,聞說昨早動身到揚州買賣,不知他可真在家?如尚未動身,便請你們將 +他喊來。」 + + 眾人道:「我等且喊他去。」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當時有人便匆匆尋了燈 +籠,出門而去。誰知這李氏的內姪,名叫李賀芳,自幼讀書不成,改習了綢緞生理。從 +前在這蕭縣綢緞店內做個伙計,無奈他不守本分,終日與那班差伙、光蛋、游手好閒之 +人聯為至好,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不到數年,把祖上產業敗得乾淨。店內管事的見他 +所交非人,也就將他歇下。 + + 誰知他更肆無忌憚,終日與一班搭台訛詐的朋友嚇詐鄉愚,時常到仇瑤家中看他姑 +母。哪知他以看姑母為名,實則因仇瑤久出不歸,見王氏有幾分姿色,起了那不良之心 +。言語之間,百般挑弄。無奈這王氏十分貞烈,任他如何言語,總以正言責之。 + + 兩次三番碰了惡語。 + + 李賀芳知他不得下手,因此懷恨在心。近來謊言騙他姑母,說到揚州買賣,因缺盤 +川,前來借貸。那李氏因自己的兒子遠出,一個內姪,未有不憐之理。見他說做買賣, +便將王氏針線錢給他。雖然有此意思,總因自己家貧,媳婦尋錢甚苦,不好明說出來。 +王氏明知李賀芳是派假言,無奈見婆婆如此用意,孝順媳婦,總想討老人歡喜,因向他 +婆婆說道:「表叔無錢前去,媳婦前日還有三弔銅錢,可給他貼補盤費。」李氏見他說 +出,自然贊歎一番,將賀芳喊來,王氏將錢取出,向著賀芳說道:「叔叔此去,將本求 +利,願你生意興旺,發業起家。愚嫂因你改邪歸正,故給你這盤費,若日後歸來,依然 +如故,恐你自己也慚愧了。」這番話,說得李賀芳無言可答,只是敢怒不敢言,諾諾連 +聲,稱謝而去,因此愈加懷恨。此時在家,正與人賭錢,忽然見他姑母的鄰舍於二匆匆 +跑來,喊道:「李大爺! + + 你表兄死了,你姑母喊你快去呢。」李賀芳聽了此言,忙道:「哎!於二爺,你作 +耍什麼?仇瑤出去十年未回,你哪裡知他死的?是誰前來送信?」於二道:「你還不知 +此事,仇瑤昨日午後歸來的,方才進屋睡覺,忽然大叫一聲,死過去了。問你那表嫂何 + +以如此,她又是不肯說出,這事豈不奇怪!現在你姑母同他媳婦俱哭昏在地,請你趕快 +去罷。」李賀芳聽了此言,暗喜道:「我兩次三番不得到手,他反罵我一頓,今日遭了 +這事,到我手裡,也叫她知我的厲害。」當時將賭帳算明,與於二匆匆而來。 + + 到了仇家,他姑母同王氏俱已為人灌醒。李氏見了他內姪,自是格外傷心,將仇瑤 +回來的話說了一遍。李賀芳向著王氏說道:「冤有頭,債有主,哥哥是個活人家來的。 +這事喊我前來,也是無益。但問嫂嫂,方知底細。既不是暴病而死,又非帶病回來,至 +於那人道的事情,也人人有的,從未聽過因此絕命,難道不是人為嗎?這事顯見有別情 +,若不控官,也不明白。」 + + 說著,恨恨的將他姑母拖去,向她說道:「你老人家平時以她為好人,左一個賢孝 +的媳婦,右一個貞烈的婦人,今日知道為人了。不是與人通姦,被姦夫將仇瑤害死,為 +何他方到家內,便如此死去呢?」李氏聽他內姪之言,連忙哭道:「這明是他身死不明 +,但是我媳婦賢孝萬分,斷無這苟且之事。你切莫如此亂說,這也是我命苦。老年喪子 +,好在他昨日回來,帶有銀兩。你帶我前去買口杉木的棺材,並那衣服等件。這驚動官 +府之事,我是不做。兒子已死,不能冤枉媳婦了。他平時與我片刻不離,而且連大門不 +出,哪裡會有此事?」李賀勞看他姑母如此,冷笑道:「常言道:『私鹽抱緊越好賣。 +』她做的事,你怎能知道許多?表兄身死不明,我若不代他申冤,外人還要罵我。照此 +看來,謀害親夫,已是可怕,隨後再將你老害死,我們這般親戚擔當不起。天下也未見 +過兒子為媳婦害死,我們不去申冤,反說媳婦是個好人,豈不令人可惱?」他兩人在外 +面講,王氏在裡面早已聽見。知他欲報前仇,趕著出來,對他婆婆說道:「自古婦人『 +出嫁從夫』,這四字我也知道。現在你兒子已死,我裡外全無望想,居心一死,相從地 +下。但是他這身死不明,連我也不明白,既然叔叔告官,此事甚好。聽說這縣太爺也是 +一個清官,果能將此事審明,那時媳婦雖剮雖剁,也是甘心,對得起你兒子了;不然目 +下雖死,還落個不美之名,還說我畏罪身死呢!」說罷,不禁大哭,反催李賀芳前去報 +案。 + + 李賀芳本是個無賴,當時便出去尋了地甲並那班搭檯子訛詐朋友,寫就稟詞,到城 +內報案。此時劉大成正升早堂,看見一個狀詞,當時展開看道:具稟人李賀芳,年二十 +八歲,本邑人,為謀弒親夫,迫叩臨驗事:竊民姑母仇李氏,生有一子,名喚仇瑤,茲 +因娶妻王氏,舉止不端,穢聲四播,不得已,遠出廣東,集資貿易。近以老母在堂,日 +久未,殊深焦灼。於某日回鄉視親,兼掃祖墓。不意王氏同夫夜睡,私約姦夫,將親夫 +仇瑤謀害,受斃致命之處,難入呈詞。為此姑母遣民據情投報,叩求青天大老爺,趕速 +赴鄉,驗明屍身,將王氏訊明,照律懲辦,實為德便。上稟。 + + 劉大成將這呈詞看畢,隨向李賀芳問道:「這案件乃逆倫之事,何以仇李氏不前來 +具稟呢?」李賀芳道:「仇李氏已年老難行,族下又無他人,惟恐自己前來,仇王氏乘 +隙逃脫。小人是他的內姪,屬在姑表,理合稟訴。」劉大成見他所言也還覺確當,當時 +只得傳了通班,帶同仵作、刑房,下鄉而來。到了午後,早已臨報,隨將地甲並鄰舍傳 +來訊問,皆說:「仇瑤久出是實。至於昨日回來,夜間何故身死,小人等實是不知。」 + + 劉大成道:「你既是鄰舍,人家出了這逆事,也不能置身事外。 + + 李賀芳那稟上說,仇王氏謀弒親夫,但仇王氏這人平時為人如何,爾等應該知道。 +曉得她姦夫是誰?從實供來,本縣好出捕拿人。」鄰舍道:「小人雖在鄰近,但仇王氏 +平日實是賢孝無比,大人如不相信,問她婆婆便了。惟有死者傷痕,令人真是奇怪,非 +大老爺驗後,不得而知。」劉大成見眾人如此言語,又不知傷痕在於何處,即是李賀芳 +稟上,亦未說明,已是滿腹疑惑。此時,只得將仇李氏並他媳婦提到面前。只見王氏垢 +面蓬頭,悲苦情形,不堪言狀。雖然有幾分姿色,卻無一點輕狂習氣。到了案前,大哭 +不止。縣官問了數句,但說道:「小婦人願隨夫死,但夫死之故,實是不明,叩求大老 +爺判明這緣故,小婦人雖千刀萬剮,亦所不辭。」說罷,便大聲痛哭。又將李氏問了數 +句,皆說是兒子昨日回來,夜間身死,求大老爺申屈。 + + 縣令此時,只得命衙役如法相驗,才將屍身抬至場上。不知他說出什麼,且看下回 +分解。 + +第四七六回 + +劉縣令具詳請示 施漕督拍案驚奇 + + 卻說劉縣令登場之後,命衙役將屍身抬上,把被褥掀開,不禁吃了一驚!暗道:「 +這案叫本縣實是驚駭,莫說未曾見過,連這致命的所在,從未聽人說過。若真姦情,本 +縣定將這姦夫加一等問罪。」當時只見衙役如此驗畢,高聲報道:「男屍身下部致殘, +係毒物咬斃。」衙役尚未報畢,賀芳忙到了案前,向縣官說道:「這案求大老爺另換衙 +役,秉公相驗。此人顯係姦夫賄托,相驗不明。仇瑤夫婦,兩人在牀,明是同房之時下 +的毒手。這衙役報的毒物咬斃,此乃有心掩飾,欺蒙老爺,求大人復驗。」劉大成聽了 +此言,趕將衙役傳來問道:「這屍骸身死,乃是夫婦同房,以致斃命,汝何以說是毒物 +呢?可知這案情重大,不能糊混。汝受何人賄托?從實供來!」衙役見縣官如此詢問, +忙跪下回道:「老爺的前程,小人的性命,弒夫案件,非同兒戲。小人若受賄欺蒙,情 +甘具結。如有相驗不實,請老爺反坐便了。」劉大成見他如此言語,乃道:「你說他是 +毒物咬斃,你究竟有何憑據呢?」衙役道:「下部尚有齒痕,照此驗來,恐是毒蛇之類 + +。」劉大成還不相信,只得親身下了公座,目睹一番,果然不錯。無奈李賀芳一口咬定 +是姦夫謀殺。 + + 當時劉縣令只得將屍骸權行小殮,詳情臨封相驗。然後將王氏、李氏並賀芳一干人 +證帶回衙中,細細審問。無奈據仇李氏說他媳婦十分賢孝,絕無苟且;王氏但說願隨夫 +死,惟求大老爺將此案訊明,究竟是何物毒斃!李賀芳總說是另有姦情,請老爺照弒夫 +案辦。把個劉大成弄得抓耳撓腮,想不出個主見。但看他婆媳言語,迥非姦淫所致。欲 +想代她剖白,又不敢十分相信,一人只是委決不下。卻巧施公命地甲同店主前來,斷那 +裘伯虎案件,傳他前去。劉公得著此信,自是喜悅非常,說道:「本縣正因這案難辦, +難得施大人到此,他乃是第一清官,疑難案件,不知斷了多少,何不向他稟明,請他詳 +查。」當時便帶了原班,隨著來人,一齊前去。 + + 到了店房,對施公請安已畢,侍立一旁。施公問了名姓,方知便是大成,乃道:「 +本院一向風聞貴縣的官聲甚好,今日奉請前來,只因本院路過此地,休息在此店中,夜 +間偶得一夢,因此破了這案件。本院雖是漕督,只因此案乃貴縣境內的事件,特請貴縣 +前來,將朱二帶回衙中,錄供詳報,照謀財害命的律例抵罪便了。」當時劉大成諾諾連 +聲,口稱遵命。遂即上前打了一躬,稟道:「卑職有一案不明,本欲具詳請示,幸得憲 +駕到此,特來面詢。」說畢,將仇瑤的案卷呈上。施公展開看了一遍,也是驚駭非常。 +乃道:「據這仇李氏的口供,說這王氏實是個孝媳,但是這仇瑤身死,實在可疑。貴縣 +權將朱二帶回衙中,將此案完結,明日前來候示。」大成見施公也斷不出個虛實,只得 +遵命退出,帶了犯人,回衙而去。 + + 這裡施公候他去後,復將案卷細看一番,只是不明其理。 + + 暗說:「夫婦敦倫,本是常事,而且他彼此闊別,自必魚水和諧,勝人一倍。為何 +這般傷法?若謂毒物咬斃,姑作牀上有什麼蛇物,為何王氏也無傷損呢?這事叫本院實 +在不明。」一人坐在房內,將原卷看了十數番之多,依然尋不出理解。到二鼓以後,復 +又尋思一番,忽然拍案叫道:「必是這個緣故了!」 + + 說著,當時便寫一道札文,將那審案的原由敘在上面,命天霸連夜進城,傳劉大成 +明日午堂驗明,前來復命。當時天霸只得領了札文,向城中而去。到了縣衙,劉大成當 +即迎入,天霸遂在身邊將公文取出,交與縣令,對著劉大成說道:「大人吩咐,請貴縣 +今晚將公事看畢,依計而行,定可知曉。」大成當時稱謝一番,請天霸吃了夜膳,命人 +送回驛館而去;然後將公事細細看了一遍,回至上房,與夫人商議了一番。 + + 次日早間,未及升堂,將原人證傳齊,說是午堂問訊。此時王氏在獄聽候審訊,忽 +見有個老年媒婆進來說道:「娘子,今日裡面夫人傳出話來,命我帶你到後堂問話。」 +當時便將刑具除去,出了獄門,向後堂而去。王氏到了裡面,只見上面旁邊坐了一位二 +十二三歲的少婦人,正中間坐了一位四五十歲的中年太太。當時往前問道:「哪位是夫 +人?」早有媒婆指道:「這位便是夫人,那中間的便是太夫人。」王氏上前,叩了兩禮 +。只見太夫人問道:「好一位娘子,偏偏遭了這事。老身聽見,亦為可憐了。你今年紀 +多大了?」王氏見她二人皆是一團和氣,連忙答道:「小婦人今年二十八歲。」太夫人 +道:「你多大嫁與仇家的,於今幾年了?你丈夫出門貿易,何以這許多年?家中除了婆 +婆而外,尚有何人?」王氏聽了此言,不禁心內一酸,登時流淚,忙回道:「罪婦十八 +歲於歸,彈指之間已有十載。丈夫結姻三月便至廣東,直至前日方歸故里。誰知命途多 +舛,便爾身亡。想來好不苦惱!」說到此處,那聲便嗚嚥下來,不能再說。太夫人見她 +如此講話,實不是個淫婦,乃道:「據你說來,實為可歎!但是你丈夫出外,家中做何 +養活呢?」 + + 王氏道:「針黹度日,侍奉婆婆。」太夫人又道:「你有小孩麼?」王氏道:「丈 +夫在外,焉有小孩?」問到此處,太夫人便起身歎道:「照此說來,你真苦煞了!難道 +你年少青春,便能夠久曠在此?我知道你受屈了。隨我走來,有話問你。」便將王氏攜 +進房中,低聲問道:「你這案件,老爺久知道你是孝婦,無奈你丈夫實是死得奇怪,不 +將這緣故問明,你那個表小叔李賀芳固然是要上控,就是你這個名節反而有傷。你且將 +你丈夫那日回來,以及臨睡時同房,如何身死的話細說一番,好與你轉稟老爺,結此案 +件。」當時王氏只得將前後的話,帶淚含羞,說了一番。 + + 太夫人想了半晌,問道:「照你說來,是同房之時身死的了。但是你平日可曾思念 +麼?」王氏道:「丈夫初出之時,四五年間,心有所思。只因婦人從來不敢越禮而行, +故十年以來,猶恐守身未固,時值婆婆年老,立志同臥一牀。一則代丈夫聊盡子道,二 +則完全自己名節。不覺苦志十年,反遭此禍。」太夫人道:「你但言四五年前,偶爾思 +想,近年可還思想麼?」 + + 王氏道:「近年之間,每遇思念的時節,覺有一物,在腹下裡面蠕動,稍頃便也忘 +卻了。」太夫人聽了此言,怪道:「難得! + + 難得!你今日的冤枉可以明白了。」王氏聽得他言,也是不知何故,只見他出來對 +那少年的婦人低聲的說了一番,然後對王氏道:「你且出去等候,頃刻老爺便升堂了。 +」當時王氏只得出來。誰知劉大成早已在套房裡面聽得清楚,隨即傳令坐堂,問明此案 +。不知如何訊結,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七七回 + +驗毒物表揚節婦 明字理敘述案情 + + 卻說王氏退了出來,聽候傳令升堂,當時便在大堂伺候。 + + 誰知劉大成往日皆坐大堂,今日忽然在花廳升座,命將犯人一並帶入,當時威武一 +聲,皂役、書差兩旁侍立。先將李賀芳帶上來,問道:「汝供你表嫂謀殺親夫,可知你 +那位表嫂實是個孝婦。本縣已訪明實情了,好言勸汝,汝反強詞奪理,可知誣害節婦罪 +名難逃,本縣若不將此案理清,也不能使汝心服。爾且具結前來,若果取出毒物,便將 +汝加等問罪。」李賀芳聽了此言,心下暗想:「明是這狗官欲了此案,見我言語堅執, +特用這言詞哄嚇一番,此時若聽他道,如何能泄我仇恨?」當時回答:「小人所稟,實 +係真情,若是虛浮,小人反坐便了。」 + + 說罷,當時便具了一張切結送到案前。劉大成復又說道:「王氏乃女流之輩,問案 +之際,本縣與汝應得避嫌,你我二人,權在此堂上,令他婆婆協同王氏,並媒婆等人, +到上房取驗,若有毒物,隨稟前來,你心可甘服麼?」李賀芳此時拿穩取不出物件,當 +即回道:「只求我姑母親眼看見,取出了這物,小人也就深信了。」說罷,大成便命媒 +婆並李氏、王氏,同到那花廳對過閒屋裡面,復行將太夫人、夫人請出,督同看見。 + + 只見太夫人向李氏說道:「你這媳婦甚是賢孝,可知你兒子身死,並非他不端之故 +,乃是他貞烈所致,以至生此毒物,傷害你兒子性命。我們老爺稟明施大人,方得了這 +件秘法,為你兒媳申冤。你在這裡眼看著便了。」便命媒婆取物,李氏也不知何故,說 +道:「我媳婦本是個好人,無奈我兒子身死可疑,因此前來控告,若蒙老爺問明,依然 +留我媳婦,以盡殘年,也就感激不盡了。」說罷,只見那個媒婆,命王氏躺下,先將底 +衣脫去,命李氏將兩眼遮蓋,免得她見了害怕。隨即從身邊取出一根短小鐵條來,一面 +用牛肉裹好,先在滾水內燙得濕熱,然後由下部誘引,用力往外一拖,只聽砰的一聲, +突見一物抽出在地,隨即上前將它擊死於地下。 + + 李氏此時大驚失色,忙哭道:「我媳婦也不是妖怪,為何裡面有這毒物,難道我兒 +身死,便是這物件害死的麼?」太夫人連忙道:「何嘗不是?若非施大人尋出這個道理 +,幾乎將你媳婦冤煞了。」說罷,便將王氏攙扶起來,連忙問道:「你此時覺身上怎樣 +?」王氏道:「不知何故,但覺腹下鬆了許多。」 + + 媒婆當時說道:「娘子,你肚子有此怪物,焉得不害人的性命? + + 現在老爺在堂上等信,我去稟明就來。」說罷,便取了那毒物,到了花廳,正是劉 +大成在那裡盼望。見她走來,隨即問道:「媒婆,爾可曾驗明白麼?手中所取何物?」 +媒婆見問,連忙上前稟道:「小人奉命將王氏試驗,果如施大人所言,腹中有此一物, +現在此間,請老爺審閱。這仇瑤身死,必是為此物咬斃的。」 + + 劉公聽了此言,真是驚歎不已。隨對李賀芳言道:「現在已有實據,這毒物是方才 +驗明出來。」說罷,便將王氏在上房說的言語,以及媒婆如何試驗的話,說了一遍。然 +後道:「汝這狗頭,無端誣控,非本縣細心查核,幾乎將貞烈的婦人污了名節。 + + 可知此物名叫女貞,此乃防節保身之物,非真是節烈婦人,斷不肯有的。汝此時可 +明白麼?」 + + 正說之間,李氏又哭了出來,說道:「大老爺!我媳婦為這案件拖累多時,今日方 +才明白,這是老婦人親自看見,想必我兒那日也是這樣送命的了。但求大人將我媳婦放 +回家中,買棺為我兒成殮。這裡老婦人叩求銷案。」李賀芳聽得劉大成一派言語,復見 +他姑母前來銷案,當時只得不發一言,聽縣官做主。劉大成復又說道:「大凡平常細故 +,一經誣告,審出情由,皆加三等問罪。此乃殺夫訟案,汝乃挾己偏見,越俎公庭,汝 +說你表嫂往日不端,尚可解說。他自從丈夫外出,盡心竭力,伏侍孀姑。今日特遭此事 +,汝便該愈加憐憫,曲示張羅,代她辦此喪事,方是親戚的道理。本縣屢次勸汝,還敢 +堅辭固執,頂撞本縣,如此刁風,豈可以長?本縣且將帶汝至施大人面前,稟明此案, +擬定罪名,以為遇事生風者戒。」說罷,就命差役,先將賀芳釘上刑具。然後命人拿了 +一塊大紅緞匾額來,鋪在公案上面,自己取了大筆,濃墨寫了四字,乃是「貞節可風」 +。 + + 復將自己官轎執事預備在堂前,然後將王氏傳到面前,說道:「汝事姑盡孝,守節 +堪嘉。可知非遇著本縣,幾將汝冤沉海底。 + + 本縣非施大人到此,也不能水落石出。今日案既問明,此後可癒加謹慎,以保終年 +,若日後不週,本縣定來接濟。那請旌表之事,諒施大人皆要代奏的,守節孝婦,幸勿 +稍失,勉之慎之。」 + + 這番話說罷,隨命眾人鳴炮奏樂,用了自己的儀仗送王氏回去。 + + 王氏當時卻感激萬分,遂即叩頭謝恩,與李氏一同乘轎回去。 + + 這裡劉大成帶了那女貞毒物,同李賀芳一齊到了陶家窪來見施公,已經下晝時分。 +當時到了裡面,先將試驗明白的話,說了-遍。然後說道:「卑職年幼無知,但從赴任 +以來,無不以民心為心,實緣事大案重,卑職思量數日,實想不出個緣故,不知大人從 +何處得來,便如此明鑒萬里。敢求指示,俾有遵循。」 + + 施公道:「貴縣如此用心,誠為難得,本院昨晚因看案卷,見貴縣詳文說這王氏平 +時頗為貞節,因思古人造字,大抵因鳥獸成名,如此這般,不一而足。曾記《說文》: +貞,定也,精誠不動,誠之謂貞;屍格上面又說他致命所在是毒物咬斃。顯見這物是腹 +中之物了。以她貞節上推求,必是她丈夫外出,思念過深,日久便生此物。若是她平時 + +不端,斷不會有此物的。而況人之一身常有蟲物,如蝨子、蚤蟲等類,無不由皮肉內生 +來,由此類推,方明此理。不料果然驗出。」便叫人取來看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 +回分解。 + +第四七八回 + +施大人謝恩任事 黃天霸遠別回衙 + + 卻說施公說明那女貞緣故,遂將那物命人取來,看了一會。 + + 又道:「可知這審案一層,萬不可粗心浮氣,若盡以一紙供詞,便可為據,或以原 +告口利,辯說分明,即定了罪案,也不知冤枉許多人了。但酌理推情,細心揣度,斷無 +不明之理。貴縣如此細心,尚不愧為民吏。但說王氏口供案卷,貴縣可摘由詳報,以申 +奏朝廷,表請旌節。」劉大成便將先賞匾額,及將她送回去的話,說了一遍。施公甚為 +稱贊。遂命劉大成將李賀芳照誣告例嚴加懲辦,惟念情節太重,罪至凌遲,著減等永遠 +監禁。 + + 朱二之案,問明正法。劉大成一一領命下來,伺候施公起程。 + + 施公又道:「貴縣且請回衙辦理案件,本院明早啟程,無須貴縣往送。」劉大成知 +道施公平時稟性,當時只得進城而去。 + + 次日早間,果然大眾啟程。惟有裘伯虎的兒子痛哭非凡,戀戀不捨。施公便去安慰 +他一番,然後向淮安進發。蕭縣離淮安不遠,數日程途,這日早間到了城外,早有漕督 +衙門差官前來迎接。施公亦不另擇公館,遂即乘轎到了衙門。此時護院的總督卻是淮陰 +道代護。當時出來迎接,請了一安,預備交卸。 + + 所有黃天霸等人皆到院上,忙忙碌碌鬧了一番。到了下晝時分,方有頭緒。施公擇 +了次日子時接印。天霸等人雖各有衙門,欲想回去看視一番,無奈見接印的時辰甚早。 +當時眾人計議道:「我等連日車馬勞頓,此時回去,又有一番講說,不如在此權住一宵 +,候大人接印之後,再回衙署。」於是命人到廚房裡面備了酒肴,大眾到了晚間,吃酒 +已畢,安歇去了。 + + 到了二鼓以後,大眾便都起身,穿了披風,齊到大堂,兩旁侍立。少頃,巡捕官設 +了香案,三聲炮響,鑼樂喧天,淮陰道差官捧出樣印。施公朝服行過拜禮,然後望闕叩 +首謝恩,升公堂座,用印標封,受僚屬賀禮。這些禮制已畢,已是天亮時候。黃天霸候 +施公退了後堂,眾人方來請示,各回衙門。此時張桂蘭久已得情,聽說大人回來,連忙 +著了差官到院上打聽。 + + 遂命廚下備了酒席,以便為丈夫接風。所有褚標、朱光祖,現在俱在衙門,得了這 +個信息,也就到裡面向桂蘭說道:「聽說你家大人回來了,此時夫榮妻貴,做了夫人, +萬勿能讓我老朽退出門去。現在預備的何席?賞點我兩老吃吃。」桂蘭聽了,忙道:「 +老爺子,酒已擺了,你去吃罷。」朱光祖早將褚標拖出,此時天霸到了署內,夫妻見面 +,自必喜歡非凡。桂蘭忙叫道:「賀賢姪哪裡去?為何不同你前來?」天霸道:「賀賢 +姪究竟有孩子氣,今日一早便同我說,聽說關叔父家,嬸娘生了個兄弟,他要去望,此 +時準是去了。」說罷,他的母親也就走了出來,與天霸見禮已畢,問了入京以後的話。 +卻巧人傑走了回來,見了張桂蘭磕頭便拜;然後又向他母親磕頭。此時母親見他得官回 +來,自必愈加歡喜。桂蘭道:「姐姐真是福氣,佳兒佳媳美玉成雙,此時官職雖卑,日 +後定然重用的。」人傑母親也只得稱謝一番,說:「承妹夫提拔。」 + + 當時人傑向天霸問道:「黃叔父,那個飛雲子,你老曾問過老爺子麼?他們可曾曉 +得。」天霸道:「我們方才回來,哪裡就要問起這事。總之,這人也非什麼大有名人, +不過那座山頭有點礙手。」張桂蘭聽了此言,知道又出了事件,連忙問道:「你們問的 +是何人?莫非又有什麼案件!」天霸道:「何嘗不是!不然我們還在京中,哪裡便可回 +任。只因皇上內殿的御物為人盜去,因此大人稟明出京,訪此案件。」當時便將元宵佳 +節飛雲子盜琥珀夜光杯,沂州府施公被擒,以及勸降吳球,大破朝舞山,殺死智明,並 +自己偕同賀人傑夜走瑯琊山,人傑中了火箭逃回驛館的話說了-遍。張桂蘭道:「照此 +看來,這飛雲子又不可小看,而且此人必不是歹人,他如與王朗一類,何不便在山中? +這總是智明與王朗以義氣待他,故此他去盜此物。 + + 聽說得來犯禁之物,依然遠走高飛。我們雖在江湖上多年,可知強人之中還有好手 +。且請老爺子等人進來詢問,或者他們知道這人。」當時人傑早已出去對褚標與朱光祖 +說知。光祖一聞此言,隨即到了裡面,向天霸道:「這飛雲子可是姓雲叫雲鶴麼?」天 +霸見他來問,疑惑知道此人,忙答道:「正是此人,你老可知道麼?」朱光祖道:「這 +人雖未見過,但他這大名久聽萬君召說過的。他說,陝西五子惟這個飛雲子最狠,其餘 +什麼穿雲子、吞雲子,皆不及他。照此看來,必得將這人訪明,細問了他的樓圖,然後 +這案方可明白。但不知萬君召現可在家? + + 必得命人前去問他,隨後尋找飛雲子,方有下落。不然,則偌大的天下從何處得知 +呢?」天霸聽了此言,方曉得飛雲子本是個能人。當時又談論些閒言。人傑便將肩頭的 +傷痕褪出,與朱光祖看。朱光祖道:「這必是此人了。不是老漢說大話,凡此道上的利 +器,無論誰人的案件,到了眼前,未有不知。你這傷痕,卻是個雲派,所幸入肉未深, +不然也沒有性命了。」彼此談論一番,日光已是交午。 + + 天霸飯罷,早有何游擊、計副將、李參將、關總兵,都到了天霸衙門,與褚標、朱 + +光祖兩位老英雄請安。天霸又將朱光祖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道:「黃賢弟總是性急,當 +時王雄前來,說了『飛雲子』這三個字,俺就知道他不是等閒了。此時萬君召既知道此 +人,且等明日稟明大人,前去到那裡詢問。」眾人在此談論了半日,復又日光落盡,明 +月東升,大家便飲酒暢談,席散回去。 + + 賀人傑雖是新婚,無如殷賽花大破關王廟之後,已隨殷龍仍回殷家堡而去,此時到 +了內堂,母子兩人各敘了些家常的事件。惟有天霸與關太兩人,久別閨房,此時張桂蘭 +、郝素玉魚水尋歡,自說不盡那夫妻之樂。次日天霸一早起身,同賀人傑到了衙門,見 +關太等人已到了裡面。當時等施公升堂,堂參已畢。天霸等進入裡面,便將朱光祖知道 +飛雲子的話,說了一遍。 + + 施公道:「朱老英雄,本院久經闊別,現在仍住在貴提督衙內,何妨就此去同褚老 +英雄一齊請來,一敘離愫!」天霸見施公如此,只得命人傑先行回去,說大人相請。不 +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七九回 + +說姓名好漢識好漢 談委曲英雄感英雄 + + 卻說褚標、朱光祖兩人見人傑回來,說施大人請他前去。 + + 當時兩人換了衣服,同人傑到轅門,來至後廳裡面,早有差官報了進去。施公當即 +起身迎到簷前,高聲招呼道:「老英雄一向可好?本院久違了!」朱光祖、褚標兩人見 +他迎來,趕著搶上一步,口稱:「我等山野村夫,何敢勞大人迎迓!」當時進入屋內, +彼此行禮坐下。施公先敘了寒喧。褚標等向施公道喜,道:「某等前聞差官傳說,大人 +鈞駕已抵前路,知是聖眷優渥,復蒞此邦,真乃萬民之福。昨日大人接印,便當前來叩 +賀,借叩鈞顏,只以山野村夫,不知儀節,反恐有擾大典。頃間才正擬趨前,面申闊懷 +,不料大人不棄葑菲,遣使相傳,實深感激。 + + 但不知大人破關王廟後,聖意若何,連日京中有無新政?我等雖不知時事,但道聽 +途說,聊助談資,尚祈示教。」 + + 施公見他二人說這閒話,那瑯琊山之事猶同不知道一般,因此想道:「這必是他想 +我請問了。」乃道:「本院自蒙諸位賢弟及老英雄大破關王廟,除去淫僧,誰知漏網一 +人,復行為禍。雖蒙主上加恩,寵眷優渥,無奈恩光愈重,報效愈難。此次出京,幾為 +逃犯智明喪了性命,皇家寶物亦為人盜去,雖蒙眾賢弟將本院救出,復蒞斯邦,無奈這 +欽限的案件未能破獲。 + + 明知這琥珀夜光杯在瑯琊山裡面,只是無人破得,徒歎奈何。 + + 以上各情,想黃賢弟已與老英雄等說過,但不知這飛雲子,眾英雄何以能知此人? +尚求見教。」朱光祖道:「我等生長江湖,綠林中英雄無不知道。後來與萬君召偶然談 +論,那時也不過是一句閒話,誰知今日果有此事。若要訪飛雲子下落,除萬君召知道, +別無一人。」施公聽了此言,也半憂半喜。喜的是萬君召尚能知道,憂的是萬君召非褚 +、朱兩人去請,不肯前來。當時向朱光祖說道:「萬英雄既知此人,足見是國家洪福。 +但他遠在海州,本院雖想趨前,屈躬下問,無奈到任伊始,未便擅離。往來案牘,全未 +披閱,若命別人前去,又恐萬英雄見怪,說本院自高聲價,不肯屈尊。有此兩層,以此 +不妥。老英雄與萬英雄交情莫逆,擬想求大駕前去一行,將本院下情,務求轉達,然後 +將飛雲子下落細問一番。務請他同老英雄前去尋找,上為國家出力,下為百姓除害,不 +但本院刻刻不忘,那百萬蒼生也受德惠的。」朱光祖聽了這番言語,不禁躊躇了半晌, +乃道:「某等自蒙知遇,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豈有不肯前去萬家村之理?但萬君召 +的性格不與人同,自他回轉海州,立志再不出來管世間閒事。即如我等在黃賢姪衙內, +他還說我等俗塵未除,貪戀那富貴場中。即便前去,他亦閉門不納;想要他出來,更是 +無望了。」施公見他推辭,乃道:「萬英雄性格,本院豈有不知,但此時非江湖中綠林 +可比,為國為民,一舉兩得。 + + 老英雄與他是莫逆的朋友,前去尚未必行,如黃賢弟等人皆身有官職,這些人前去 +,更是水火不入了。」復向褚標道:「褚老英雄與萬英雄也是至好,敢求兩人同去海州 +,將本院不得已苦衷細細轉達。萬英雄素稱爽直,或可鑒本院的誠意,惠然肯來,兩位 +幸勿推卻。」朱光祖還是推辭。 + + 只見賀人傑走了上來,向朱光祖說道:「老爺子!大人如此言語,你何故總是不去 +?可知我這肩頭上中了那一箭,雖然未曾喪命,至今還未封口。說若因此喪了性命,我 +父親英雄一世,半路之上,只留我一人繼承宗嗣。那時老爺子也不代我報仇嗎?你平時 +很為疼我,今日我為人傷害,又有大人如此相求,你竟不肯前去,忍令我這無父的孩子 +,吃人家暗苦,你平時亦是白疼我了。若是我父親在日,何至如此?」說罷,站立在朱 +光祖面前,好像要流淚樣子。誰知這番話說來,不但施公與黃天霸等人聽了悲慘,反把 +個光祖與褚標說得啞口無言。心想:「賀天保在世那樣英雄,江湖上誰不知道?現在只 +有這孤子,即使施大人不令前去,自己看人傑吃人家暗苦,也要拔刀相助,為其報仇, +方不負『義氣』兩字,而況賀天保與大眾皆有交情,平時又疼愛這人傑,今日坐視不顧 +,不獨負施大人的這番美意,兼又何以對得起天保?」故此聽了此言,不覺悲感起來, +十分慚愧。 + + 褚標在旁看見,知光祖甚為作難,乃道:「萬君召那人雖然古怪,但以大義相勸, + +未必始終不允,你我兩人便去一走罷了。」光祖到此時也推辭不得,乃道:「非是我明 +作故意為難,有負大人的盛意,其實此人實難解說。既是你老情願同往,或者兩人以情 +相待,或肯前來,我們明日便去是了。」人傑見他已經答應,自是歡喜非凡。當時向他 +說道:「老爺子!你可要將他請來,不然我這一傷痕一天不好,那就不恨王朗同飛雲子 +兩人,專與你這老爺子作對了。裡外你這鬍鬚太長,爽性將它拔去,同你拚命。」這番 +話反把光祖說得笑起來。本來施公最喜人傑,見他說了此言,雖是戲言,卻比自己親說 +的愈加切實,乃道:「人傑,你也休得無禮。老英雄前去,自會將萬英雄請來,何容你 +在此亂說。」當時便命人擺酒,請朱、褚二人上座,為他送行。 + + 兩人道:「大人初回此任,我等禮合具酒奉敬,為大人洗塵。乃寸意未伸,先叨厚 +惠,豈不是倒來麼?」當時遜謝一番,大家坐下。朱光祖說道:「此去海州雖不遠,但 +瑯琊山一事,此非數人可以破得。殷龍老英雄在家,而且他令郎、令嫒,俱有一身好武 +藝,出色驚人。若能請他到此,隨後借重甚多。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本院 +久有此意,且殷賽花與人傑新婚未久,便隨本院赴京。此時正思念人傑前往,一則使殷 +老英雄與佳婿聚會,二則將賽花接到淮安,使他夫妻完合,好侍奉他母親。只因各事紛 +紜,未計及此。且候老英雄赴海州去後,本院使人同人傑前去便了。」人傑聽了此言, +自是歡喜不盡。天霸亦甚歡喜。當時彼此痛飲一番,席散而去。朱光祖向施公說道:「 +不知大人可有書信麼?」不知施公意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八○回 + +回衙門激說朱光祖 問路逕打倒王大拳 + + 卻說朱光祖與褚標席散之後,問施大人可有書信帶往海州? + + 施公道:「本院豈可無情?人既不能前往,簡帖復又不週,豈不令萬英雄怪我?老 +英雄且請回衙安歇,本院少頃寫就,命黃賢弟帶回如何?」朱光祖道:「如此,某等前 +去,便可措詞了。 + + 明早動身,不再來院請示,俟萬君召如何回答,再來稟明。」 + + 當時與褚標兩人就此告別,帶了人傑,一同回總兵衙門。此時張桂蘭與賀人傑的母 +親,見朱光祖、褚標兩人到衙門,一天未曾回來,正在家裡盼望。忽見兩人一同走了進 +來,張桂蘭連忙問:「老爺子!可是今日吃醉了,睡在施大人那裡胡說連天麼? + + 不然何以此時才回?」朱光祖笑道:「我倒未曾胡說,偏為這小猴猻說了一番,惹 +下這件事來,叫我如何辦法?」張桂蘭就忙問何事,褚標只得將施大人請他到萬家村的 +話說了一遍。張桂蘭道:「這事實是難說,即如我父親回去之後,至今連信息俱無,把 +個鳳凰嶺以他為養老的所在,聽你有何大事,他不但不肯出來,連好歹一句話皆不開口 +。萬君召叔叔也是如此古怪,此事確實難行。但施大人如此盛情,賀賢姪又是個年幼的 +孩子,怪可憐的,吃了人家的暗苦,免不得你老下一番說詞,將他請出。好在你老口舌 +便利,雖然這題目難做,尚不至惹人笑話,說你全無用處,連客皆不會請。」朱光祖聽 +了此言,不禁笑道:「你看你這張利口,先將你父親說得古怪,同萬君召一樣性格,不 +肯出來,露了自己腳步,怕人批駁於你;然後用這派話頭來激我,總要將他請出,不然 +羞也羞煞了。可是你這利口,我也不同你辯,但願黃賢姪出外十年,終日與那些男子英 +雄打仗,不回來同你交鋒,那時你也就要念佛修心,不說這刻薄話了。」 + + 張桂蘭聽了此言,不禁啐了一聲道:「你這老古董,人家說的正經話,你偏用這話 +纏人,你便去罷。明日要動身呢。」說著,自己也就回轉房去。卻好黃天霸也由院上回 +來,將書信交與朱光祖,然後取出一包銀兩,與他兩人為路費。當時又說了些話,並請 +他致意萬君召一同前來,然後回轉上房。 + + 次日一早起身,朱光祖與褚標兩人,每人各帶了一個包裹,吃了早點,直向海州而 +來。原來海州雖是個直隸州,卻與淮安毗連,不過三四日路程便到。萬君召的所在雖在 +海州的鄉下,離城也只有數十里地。這日朱光祖與褚標到了海州,先在城外找了個客店 +住下,向那小二問道:「這一帶有一萬家村,你可知道嗎?」小二道:「這個最大的村 +莊誰不知道?但是姓萬的太多,他們族中,連自己皆認不清楚。不知你要問去哪一個萬 +家?」朱光祖道:「他村上有個萬君召,這人可在家麼?」小二道:「別人或不知道, +好個萬英雄,卻甚有名望。聽說淮安漕督施大人羨慕他的武藝,保舉他為官,他只是不 +肯。現在終日在家栽花插柳、種竹養魚,享那田園之樂。就連這城內也輕易不到。你老 +從何處來,問這人何故?」朱光祖道:「咱不過與他朋友,便問一聲,看他在家不在。 +」當時小二送上茶水,問了酒肴,與他兩人飲食。當晚與褚標歇了一夜,次日一早,給 +了房錢,直望萬家村而去。 + + 行至晌午時候,見前面有一座大大的村鎮,鎮外一帶盡栽著楊柳,每棵楊柳中間夾 +著杏樹。遙想二三月之內,真是個綠蔭滿地,紅杏在林。兩人到了鎮前,去那個雜貨鋪 +中詢問。朱光祖道:「你看這個鎮市,好一個所在。為什麼與我從前來時不對,莫非咱 +們走錯了不成?」褚標道:「咱雖與萬君召認識,他這所在確未到過。既是你有點疑惑 +,何不到鎮上問他一句?」 + + 當時朱光祖只得進了鎮門,上首有個雜貨舖子,門首站立個少年,約有二十上下年 +紀。光祖走上前來,打了個拱手道:「朋友,借問一聲,這裡可是萬家村麼?」那個少 + +年將他一望,見是個過路客商,乃道:「你這人也不是瞎子,這圈門上明明寫的是『華 +家鎮』,為什麼要代他改號!說是什麼『萬家村』,還不為我滾去。你這個老雜種,向 +著你爺嚕囌。」朱光祖看了此人,反覺好笑,心中暗想道:「這廝真是造化,放著俺十 +年前的性情,早將你這廝一拳打死!俺問你的路,便出口傷人。」 + + 當時反笑道:「朋友不必動怒,老朽不認得字,故而動問,既不知道,再問別人何 +如?」說著,便向前去。 + + 誰知那少年見他如此說項,疑惑他可以欺嚇,當時追了上來,一把將他的肩頭揪住 +,罵道:「老子叫你滾,你便要在鎮上胡鬧,你要問路出鎮門去,這地方不准你到。」 +此時朱光祖雖然動氣,總因自己手辣,不肯輕易動手,反將一肚怒氣按捺下來。誰知後 +面褚標正是忍不下去,當即上前喝道:「汝這少年,如此撒野!俺朋友問你的路,你不 +知道也就罷了,為何不許他另問別人?難道這鎮上是你一人家住麼?還不與我鬆手? + + 像你這模樣,也要在俺面前罵人!」少年見褚標前來說他,當時轉過臉來,高聲駕 +道:「你這個老烏龜,老子與他說話,誰要你多言?你來,我爺爺就與你作對,只要你 +認得爺爺的拳頭,也不打聽打聽,爺爺在鎮上,誰不知道這個王大拳,容你這個老殺材 +的多嘴。」褚標見他舉起拳頭,實是又怒又笑,罵道: + + 「你這小狗頭便叫王大拳嗎?你褚爺爺也叫褚大拳,怕你那個大拳遇見俺這大拳, +就叫王不拳了。」那個少年聽了他言,哪裡容得下去?當時舉起拳便向褚標的胸前打下 +。褚標倒也好笑,順手向外一推,只聽咕咚一聲,一個仰面朝天,早跌在地下。 + + 當時爬起身來,抱頭便跑、嘴裡罵道:「你這兩個老雜種,在此等著爺爺,總叫你 +吃苦頭便了。」說著,出了鎮口,飛奔而去。朱光祖笑道:「這人也是倒運,今日遇見 +你我,但不知他姓甚名誰?」旁邊那店內說道:「二位爺!這人便是前面萬家村的,此 +人姓王,你老問萬家村何事?」朱光祖聞了此言,便問他的路逕,不知那人說出什麼, +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八一回 + +見良友入室談心 命表弟鞠躬賠禮 + + 卻說朱光祖聽那人說出萬家村來,連忙道:「在下正要向萬家村去,不知走哪條路 +逕?方想借問一聲,偏遇著這雜種,胡鬧了一氣。」那人見朱光祖年紀雖大,卻是甚有 +精神,知他兩人不是尋常之輩,因指道:「此去轉彎向東行,過了那三岔大路,前面一 +帶樹林便是了。」朱光祖謝了一聲,遂與褚標兩人順著他說的路逕走去。 + + 到了前面,果然一派村莊,不下有四五十戶。朱光祖道:「這地方不錯了,他的住 +宅,還在這莊子後面。」說著,便向前引路,繞過大莊,復向小路走去。遠遠見一所莊 +房排立在對面,莊前有一道護河,兩邊也是栽的楊柳,沿堤一帶有幾只漁船在那裡撒網 +;當中一道石橋橫臥在水上。兩人過了護河,便是個大大的打麥場,鍬鋤犁耙,無不齊 +全。門外高積了一個草堆,高過屋脊;大門口外坐著個小童,石凳上拴著一頭黃犢。 + + 看見有客前來,連忙起身問道:「二位客人到此何干?且請說明,好進莊通報。」 +正說之間,裡面早出來兩條惡犬,見有生客,不住亂吠起來;接著又走出一個四五十歲 +中年老者,向朱光祖詢問。光祖道:「煩你進去通報一聲,說淮安府黃總兵衙門內有位 +姓朱的,同一位姓褚的,前來造訪。」那小童聽了此言,忙道:「可是黃天霸麼?」光 +祖見那孩子甚是伶俐,也道:「便是此人,你何以知道?」小童道:「我家爺在家時, +常說起什麼黃天霸、關小西,我等聽熟了。你兩老來此有何事件?」 + + 褚標道:「稍頃見了你家爺,便知道了。你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 + 小童道:「我家爺也未說過,我又未與你見過,哪裡知道?」 + + 正說之間,早聽裡面有人招呼道:「朱老叔、褚老叔,你兩老什麼風吹到此?小姪 +屢次思想,欲著人前去相請,又恐這山野村莊,不得那富貴場中熱鬧,因此屢屢中止。 +既然不遠而來,且請裡面坐罷。」說著,命小童將他包裹攜著,向裡走來。 + + 褚標四下一看,只見大門之內一個極大的院落。院內皆種綠竹。過了竹院便是二門 +,卻是三間矮屋,過去一帶竹籬,編就些荊條等類,彎彎曲曲一條幽逕,下面鋪著卵石 +;穿過竹籬,朝南一個方廳,皆是竹子造就,裡面擺設皆不離個「竹」字。 + + 上面設了一張竹牀,牀上鋪了兩面竹簞,正中設一個竹幾。竹幾上擺的竹根帽筒, +下面竹椅、竹桌、竹凳、竹簾、竹窗、竹燈,無物非竹子造成;過了方廳,又是一個院 +落,中間四棵柏樹,清風拂拂,音韻欲流。地下栽的繡墩草,旁邊有一個六角洞門,進 +了此門卻是一個花園,裡面海棠、蘭草、芍藥、牡丹各類齊備。當中一個六角琉璃廳, +裡面鋪設十分幽雅。萬君召將他兩人邀至裡面。朱光祖道:「老朽一別經年,實深懷想 +,還不知賢姪有如此樂境,較之前次造訪,益發幽逸了。」說著,彼此見禮,下榻而坐 +。小童送上茶來,然後打了面水,為他兩人淨面。褚標道:「難怪賢姪置身高尚,原來 +有此幽境,我等到此,幾成俗物了。」萬君召道:「二位老叔前來,經過此地,施大人 +與諸位兄弟可好?諸位可升官否?側耳聽來,好為他稱賀。」朱光祖見問,忙道:「某 +等特地前來,專程造謁,不知賢弟可能容納否!」說著,早有小童送酒肴,請他兩人飲 +食。 + + 彼此方才入座,忽聽外面眾人喊道:「這兩個雜種連跌我兩個筋斗,還未同他算帳 +,此時到咱這裡,哥哥為什麼留他,不把他重打一頓,為我報仇,反將這廝當作客人相 + +待,豈不令我氣死!你們這班狗頭,為何他來要報知裡面?汝等小心是了,早晚令你們 +認得我的拳頭。」朱光祖聽得清楚,不禁大笑起來,向萬君召道:「聽說賢姪武藝,越 +發長進了,兩隻拳頭長得有水缸大小,不知這話果確與不確?」萬君召不解何故,忙笑 +道:「你兩人初來此地,何故拿小姪取笑?人的拳頭,哪裡會如許大法?」朱光祖道: +「你說拳頭不大,怎麼你家有個王大拳呢? + + 沒武藝人尚稱大拳,你這有武藝的拳頭,豈不有水缸大麼?」 + + 萬君召聽了,方才明白,忙道:「莫非這廝得罪老叔麼?」光祖道:「他雖得罪於 +我,我卻未與他動手。卻是褚標老叔氣他不過,跌他兩個筋斗,但不知此人,賢姪可認 +得麼?」萬君召道:「此人便是小姪的表弟,名叫王陶。只因姑母亡故,無處安身,因 +此將他留在莊內。無奈他不肯上進,教傳他武藝,也不經心,學了幾趟毛拳,便自生非 +闖禍。每日裡在那鎮上,與他人爭鬥。所幸小姪尚有人緣,因人人看小姪情面,不與他 +較量。今日又得罪老叔,豈不是自尋苦楚麼。」當時只聽得他在外亂叫,隨即喊道:「 +王陶,你還不進來賠罪,不知這兩人便是時常我說的朱光祖與褚標兩位老叔,你有眼不 +識泰山,還在此亂喊亂叫。」說著,便自己出去將王陶拖來。此時褚標反不好再說什麼 +。只見王陶到了裡面,向朱光阻說道:「咱王大拳,聽哥哥吩咐,為你老賠禮了。今日 +你老跌我筋斗,為你作揖,明日你老將送我命,哥哥還要磕頭呢!」 + + 朱光祖見他是個半癡,忙道:「賢姪且請坐下,老夫有一言奉勸,大凡人生世上, +皆不可以自滿。強中更有強中手,何能自以為是?譬如咱與你表兄本領,不在人下,還 +以和氣為貴,今你本領未經到家,何能與人交手?下次這個性情,千萬要戒一戒方好。 +」王陶聽他言詞,只得默坐一旁,無言可對。還是褚標將他邀入席中,一同飲酒。 + + 彼此飲了數杯,朱光祖道:「某等今番到此,也是喜者喜,愁者愁,不知施大人此 +時怎樣了!」萬君召忙問道:「老叔由淮安而來,不過數日,何以便慮及他人?聞得施 +大人去歲進京的,皇恩高厚,而且大破關王廟,除去淫僧,久已威名大震。 + + 此時出京回任,正是喜事重重,哪裡有什麼愁事?」朱光祖便將智明如何在關王廟 +逃走,投到朝舞山,與曹勇等人到瑯琊山上,請飛雲子謀害施公,盜取琥珀夜光杯,起 +造齊星樓,以及大破朝舞山的話,前後說了一遍。然後道:「某等此來,正為此事。」 +說著,將施公親筆的手書由身邊取出,遞與君召。不知他說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八三回 + +萬君召遠赴陝西城 賀人傑三入殷家堡 + + 卻說萬君召到了淮安,施公接入裡面,說那齊星樓何以知道是飛雲子所造?恐有人 +冒名,為此欺愚外人。施公道:「壯士不必多慮,此樓本院雖未親見,據黃賢弟說來, +甚為險峻,所有的埋伏皆是目所未睹。況朝舞山頭目王雄現尚在本院衙門,曹勇與王朗 +所謀之事,無不盡知。非壯士將飛雲子下落訪出,將原圖得來,此樓萬難破去。」萬君 +召道:「豈敢推卻?但是飛雲子遠在陝西潼關口外,若他果在家中,自是幸事;設若行 +蹤無定,再往他方,那麼再等小人回來,豈不誤了欽限?在某愚見:一面到陝西尋訪, +一面請大人派人前往,另請能人先破這山寨。萬某此去,斷不偷安推卸的。」施公聽他 +所言,甚是有理。當即命人擺了酒席,眾人入座談心。 + + 酒至三巡,施公道:「本院除黃賢弟等人,別無能手,且請壯士先行前往,此處再 +設法便了。」朱光祖道:「某等在海州數日,不知大人果曾命賀人傑到殷家堡去麼?」 +施公尚未回答,萬君召接著問道:「可是那殷老英雄麼?此人本領甚為驚人,何不請他 +同去?此外如黃賢弟之岳父老英雄張七,此兩人與朱老叔、褚老叔皆是江湖上前輩,見 +多識廣,本領高強;若得此兩人與眾位仁兄前去,何愁此山不破!」褚標道:「據你說 +來,將這個瑯琊山視同兒戲了。可知你我長槍大戟,雖鬥個三天五夜,也不懼人。若是 +擺什陣圖,說什麼門逕,不知他的法則,何能去破他?賢姪能將原圖得來,那時也要隨 +眾兄弟稍助一臂。日前命賀人傑去請殷龍,不知大人有何吩咐?」施公道:「賀千總已 +於昨日動身了。」萬君召見眾人所言,是專等自己前去,當時道:「既蒙大人委任,何 +敢自外生平,此地既無別事,萬君召明日動身便了。」施公見他絕不遲延,心下甚是歡 +喜。當時稱贊了一番,席終而散。是晚朱、褚眾人也不回去,一齊在此歇息,以便明日 +送行。次日一早,便起身出來,取了二百兩碎銀送他做為路費;又給了沿途文憑一道, +恐此去日期耽擱,脫了盤川,或有什麼案件,或到地方官那裡辦事。 + + 萬君召當時接在手中,用油紙包好,揣在身邊。然後穿了短衣,裝成那武士的模樣 +,帶著兩柄腰刀,一個小小的包裹背在背上,別了眾人,直向陝西而去。權且將他擺住 +。 + + 單說賀人傑從朱光祖到海州去後,次日施公便命一個差官同他向殷家堡而去。在路 +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到了莊前,卻巧殷強在莊前閒遊,抬頭見是人傑,不禁喜出望外, +迎面跑來,向他問道:「賀賢弟!你今日來了麼?爹爹連日正是盼望,不知道大人可曾 +出京?滿想命大哥到淮安探問,你我快些進去罷。」 + + 說著,命莊丁將他包裹接下,自己一人先跑進去。人傑與差官進了莊院,早聽裡面 +許多笑聲,跑了出來,齊聲笑道:「我們嬌客到了,快些進來,叫賽花姐姐放心。」人 +傑抬頭一看,乃是賽花的兩個表姐,並殷剛、殷猛等人,接著殷龍也走了出來。 + + 人傑趕著上前叫了一聲,然後到廳前,只見賽花站在廳前,笑容可掬;人傑反不好 + +意思前去招呼。只得向殷龍見禮,然後與殷剛兄弟見禮坐下。 + + 殷龍問道:「大人是何時出京?聽說又回本任,你此時由何處前來?」人傑道:「 +從正月十五大內裡失去御物,次日皇上命黃叔父擒獲此案,便命施大人回任,一路訪獲 +這案。小婿等於十七日便隨大人啟程,到日前方抵淮安接印任事。」殷龍忙道:「怪不 +得久久無信,原來有這些情節,看這欽限案件又要為難。但不知大內裡失去何物?這盜 +取的人,可曾訪出麼?」 + + 人傑道:「訪是訪出了,實有許多礙手,小婿幾乎送了性命。」 + + 這句話,把個殷賽花吃了一驚,忍不住出聲問道:「誰人與你作對,現在怎樣了? +」殷龍道:「怎麼講?可慢慢道來,與岳父知道。」人傑道:「一時也說不了這案件, +小婿前來,無非是施大人的意思,請岳父同破此山。少頃小婿再為細細告知。」 + + 殷龍見他如此,只得命人取面水來,送上茶點,使他進了飲食。 + + 人傑方將飛雲子盜去琥珀夜光杯,黃天霸大破朝舞山,自己夜探齊星樓,及朱光祖 +到海州請萬君召,前後的話,說了一遍。 + + 殷龍明白此事,忙道:「我兒肩上的傷痕可好麼?你母親精神可好?」人傑道:「 +家母幸尚康健,命小婿請安道謝。肩上傷痕,雖未全好,諒也別無妨礙。但不知這個飛 +雲子,岳父可也知道麼?」殷龍道:「北道上面,雖常聽人說及,是什麼雲家五子,想 +必就是其人。但未曾見過,不知他本領怎樣?我兒且在此間多住幾日,養息傷痕。即使 +朱光祖到了海州,將萬看召請出,既是飛雲子遠在陝西,非一朝半日之事便可回來。 + + 明日且著人到淮安打聽,萬君召何日動身的,幾時回來?然後你我再行啟程,也不 +誤事。」賀人傑聽了此言,乃道:「岳父之意,雖是愛惜小婿的道理,但大人為這個欽 +限,日夜焦愁,恨不能立時破去,故命小婿前來,面請岳父助一臂之力。若在此耽擱, +豈不令他盼望?」殷龍道:「他雖著急,你今日才到這裡,難道明日便走麼?你岳父自 +有主見。」當時命人預備酒席,郎舅、夫妻到了晚間,便在後堂暢敘,當時眾人酒過數 +巡。 + + 殷龍又問起關王廟事後,皇上升賞如何?人傑將眾人提升,以及自己升官的話,告 +訴一遍。殷龍望著他直笑聲不止。遂向賽花道:「我的兒!人傑居然已升官了。這也是 +你的命好,八字旺夫。」說著,那鬍鬚皆乍開,反把賽花說得面孔飛赤。大家談笑了一 +番,然後席散。殷龍向人傑道:「你連日路途辛苦,今日且早些安歇罷。」說畢,復命 +殷猛兄弟各自回上房而去。 + + 這裡人傑與賽花到了房中,彼此歡愛之情,自是筆墨難述。賽花復問了他別後一番 +細話,然後彼此就寢。次日一早,便自起身。要知底細,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八四回 + +小夫妻逃走殷家堡 賢郎舅約探齊星樓 + + 卻說賀人傑正要起身,只見殷強走了進來,在房外問道:「賀賢弟,可曾起來?」 +人傑聽是殷強,連忙答道:「小弟起來了,哥哥且坐一會,即刻出來。」說著,就披好 +衣服,到了外面。殷強道:「小弟此來,非為別事。但是那瑯琊山上究竟如何厲害?若 +能將飛雲子訪到,自是好事;設若尋不到他,難道這山頭就不去破嗎?我想王朗等人也 +不過是個我輩,只要將他引出山來,把他擒住,這樓自然可破。即便有埋伏在內,有了 +人,還怕那御杯不得到手嗎?因此愚兄前來詢問,但不知賢弟與妹子意下如何?」殷賽 +花聽了此言,也知道他的用意,乃道:「哥哥莫非要去破山嗎?妹子也有這個意思;只 +因他初到此地,不知他可情願?咱們想施大人如此厚恩,設若萬君召將飛雲子尋不到, +誤了限期,固是有那處分。江湖上面,誰不知我們這班英雄的大名,今日為一個王朗造 +了這齊星樓來,就無一人敢破,還要尋張找李,求人幫助,豈不為人取笑?爹爹的意思 +,雖是愛惜你我,只不想這個道理。想我等在時,若能前去將王朗捉住,破了此樓,毋 +論施大人要重重保舉,便是萬君召、黃叔父等人,也把我們看得起。而且張桂蘭與郝素 +玉嬸嬸,從前乾了許多大事;咱們本領也不在她之下,為何不去破山頭? + + 因此欲想前去,一則恐爹爹不肯答應,二則伯他初來,貪戀此地。那時迫他前去, +設有他虞,爹爹與母親豈不說我不賢?故而未經說出。你今既有此意,只問他便了。妹 +子無有不可。」 + + 賀人傑聽了此言,正是喜出望外,忙道:「你兩人果能如此,豈不是條上策!雖然 +我肩頭上中了一箭,尚無大礙。有我三人這本領,只要王朗下山,那時不怕他走上天去 +。不過岳父面前須你們開口,方可行得。若是我去同他說,他必說我傷痕未好,且待痊 +癒,再行同去。那就無可更改了。」殷強道:「賢弟,你說哪裡話來?若想告知爹爹, +一年也走不了。在咱看來,不去則已,去則不辭而別。好在這條路逕你也走過,到了那 +裡,破得齊星樓更好,不然縱有人受傷,或為他拿上山去,那時再趕回來報信。我三人 +皆是爹爹心愛的人,怕他不去解救麼?」 + + 他三人本是年幼無知,恃著自己的手段無敵,便把瑯琊山看得容易。賀人傑聽了這 +話,不禁喜道:「果然哥哥如此妙計,你我今晚便收拾停當,明日午後,就自動身。」 +殷強同殷賽花也就答應。 + + 當時商議停當,三人到了殷龍的房內,請安已畢。殷龍見他一對小夫妻,如一雙美 + +玉一般,自是歡喜。當時就吃了早點,又到了上房裡,與一班舅嫂等人,談說了一會。 +殷龍見人傑不提淮安之事,疑惑他安心在此,以待消息。誰知到了晚間,賽花先將自己 +的動用短衣並兩口利劍,打在一個包裹裡面,隨手帶了鐵背花裝弩,換了小袖衣衫、大 +腳褲、鐵尖快鞋;復行取了二百兩銀子,放在包裹之內。此時賀人傑已與殷龍吃了晚膳 +,回轉房中。見殷賽花收拾已畢,兩人就連衣而臥,安歇了一宵。 + + 到了五更時分,殷強又過來,肩頭上負著一個包裹,身穿玄色短襖,排門密扣布列 +胸前;頭戴一頂英雄盔,渾圓一朵絨球顫在面前;玄色灑花兜襠衩褲,薄底靴兒;手提 +一柄生鐵飛叉,腰刀藏在裡面。向著人傑道:「天色現在不早,再遲可有人看見,那時 +便走不了。」賽花道:「你我雖然前去,也要留個信下來,使爹爹知道方好。不然豈不 +說咱等背父而逃?」殷強道:「咱那裡已留下字跡,爹爹起來,到我房中,便可看見。 + + 你兩人不必耽延了。」人傑聽了此言,也就催賽花趕快前去。 + + 當即三人到了房外,將窗格倒關起來,出了簷口,撲撲兩聲,便由屋上出莊而去。 +一路曉行夜宿,趕奔前趲。 + + 這日到沂州府界內,殷強道:「賀賢弟,此地離瑯琊山還有多遠?你我且尋個客店 +,安息一天,打聽他山上的事件,然後再去破樓,你道我此言如何?」人傑道:「前面 +離瑯琊驛不遠,這地方熱鬧,雖有客店,但是我等前月在此耽擱了許多日期,總有人認 +得;設若漏了風聲,王朗逃走,或使人暗來行刺,那時豈不是多事麼?在咱看,還是別 +尋個客店為是。」賽花道:「你如此說,就此前去尋找,惟最要便當方好。」人傑答應 +了一聲,當時轉過了那驛站,走了有四五里遠近,有個小小村鎮,裡面有十數戶人家, +其中有個客店。人傑到了門首,只見個老者向他問道:「客人可是尋店麼?這裡面地方 +雖小,一切尚是清潔;現在上首房內,尚無人住,客官共有幾人?何不在此歇馬?」人 +傑道:「此地正好,我去找個朋友就來。」當時轉身向外,前來告知了賽花,三人就在 +這店中住下。誰知這地方,乃是個僻靜的所在,所有來住客人,大半俱在前面住下,非 +到了陰天雨夜,方有人住。故這店中生意十分淡薄。老者見他三人俱是少年,而且又武 +士打扮,忙問道:「客官由何處前來? + + 到此何干?」人傑道:「只因咱們這朋友,到此地尋親,忽然身子不快,故在你店 +中暫息兩日。」當即問了酒肴,送上茶來,然後走去。殷強道:「無論二百三百,今日 +到此地,晚上我是要去的;哪怕他是個刀山,我四爺也不懼怕。」當晚一人飽餐一頓, +在房中養息了一番,到了二更以後,每人各帶了兵刃,躥出房屋,只向那瑯琊山而來。 + + 行了十數里路逕,又值黑夜之中,到了前面,只見山阜上那派風景,如長江大海彷 +彿,所幸星光之下,尚辨得出東西。 + + 人傑在前引路,躥林越樹,到了半山,那個樓前搭個更棚,裡面點著個燈球,兩人 +在裡敲那更鼓。殷強走上前去,將那個更棚一掀,拔出腰刀,一刀砍去。更夫見有人來 +,趕著起身一望,見是個少年大漢一刀砍來,早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讓過一刀,向殷強 +跪下道:「爺爺饒命!」殷強道:「你且將埋伏說明,由此上去,還有沒有埋伏?咱便 +饒你這狗性命。」再尋那一個更夫,早已不知去向。殷強疑惑他逃命去了,出了更棚, +便與賽花上山走去。誰知方上山坡,未到那個樓門面前,忽然腳下一絆,咕咚一聲,栽 +倒在地。接著一陣鈴聲,早將殷強陷入坑內,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八五回 + +陷深坑險擒小將 中火彈急煞佳人 + + 卻說殷強跌下那陷人坑內,賽花正欲前來相救,復聽銅鈴聲響,半山來了一人,手 +執大刀,飛奔而至。口裡叫道:「何處的野囚,前來偷探?不要走,爺爺來也!」到了 +面前,舉起一刀,便向殷賽花砍下。原來王朗自從黃天霸與賀人傑兩人那夜來後,就知 +道施公那裡總有人來,當即命各處埋伏了許多暗器;半山腰那個更棚與這陷人坑,是兩 +個看守。殷強殺死一個更夫;那一個見有人來,就出了更棚前去報信。因此銅鈴響動, +把殷強陷入坑中。此時這人前來,殷賽花雙劍一分,用了個二龍出水式,左手一劍,將 +刀隔去,右手一劍對定來人的咽喉刺去。那人見是個女子,也不將她放在心上,見自己 +一刀砍去,劍已前來,趕將身子偏讓於左邊,刀頭一轉,隔在一旁,兩人廝殺起來。那 +二百個嘍兵,齊聲叫喊,山谷裡面,如千軍萬馬一般。賀人傑趕到面前,見殷強已中了 +埋伏,惟恐山上頭再來強盜,趕著雙錘一擺,殺上前來。誰知殷強跌入坑中,卻是個魚 +鱗鐵網,銅鈴一響,已有把守的軍士,走來擒捉。殷強曉得不好,遂將生鐵飛抓雙手一 +舉,兩腳在鐵網一頓,就想由坑內躥縱上來。 + + 此時山寨裡已早得信,王朗聽得鈴響,隨向世雄說道:「朱二弟,你可趕快前去, +怕施不全那裡又有來人,交起手來,務必將他引到裡面來,等咱活捉這狗頭。」朱世雄 +答應一聲,也就提了飛抓前來抵敵。見殷強正往上縱,遂即高聲叫道:「你這雜種還想 +上來!不要動,爺爺來請你。」說著,舉起飛抓,在坑前護定,兩邊嘍兵一聲叫喊,撓 +鉤齊下,已將殷強擒捉上來。人傑到了此時,吃驚不小,隨即提了兵刃即趕上來,已來 +不及。當時一聲叱咤:「朱世雄休得逞能,俺賀爺爺來也!」 + + 雙錘飛起,從頂上打來。世雄抬頭一看,見是人傑前來,知道他的厲害,趕將那飛 +抓勒定了,足下蹦動開來,嘴裡招呼道:「爾等趕將那廝押至寨內,請大王前來廝殺。 +」說著,並力上前,把錘頭隔開去。人傑知道他武藝有限,遂將錘頭亂舞,一氣打下, + +早把個朱世雄殺得渾身是汗。殷賽花與那人戰了六七個回合,忽見殷強被人捉去,心頭 +大怒,雙劍分開,一個二龍出水,早把那頭顱砍下。兩足一縱,到了前面,直向那嘍兵 +砍殺。朱世雄見來了一員女將,深恐將殷強救去,只得舍了人傑,反奔前來,將賽花敵 +住。後面人傑又到,錘如雨點,一路打出。 + + 所有嘍兵,殺得天翻地覆。 + + 王朗在裡面聽得,正派人迎敵,早有一人喊道:「大哥,把守此樓,讓小弟前去。 +」鋼叉一擺,飛下山來。見殷強正要掙扎,趕著又一叉。誰知人傑手段飛快,見他來得 +厲害,將身軀一矮,錘頭高起隔去鋼叉,一手將殷強夾在腰間,便想逃走。 + + 蔣責哪裡肯捨?一聲吆喝,所有的嘍兵,圍繞上來。殷賽花見救了殷強,也就放膽 +寬心,與朱世雄廝殺。兩人一來一往,復戰了有七八個照面,朱世雄只能招架,難以還 +手,掉轉身軀直向山頭逃去。賽花此時也不追趕,上前一步,將蔣責敵住,隨向人傑喊 +道:「你將四哥解下,就此殺上山頭。」說罷,雙劍齊施,早將蔣責的鋼叉逼住。人傑 +聽了這句話,來不及解繩索,在殷強肋下,拔出腰刀,將繩索割斷。殷強放開手足,飛 +抓亂舞,殺上前來。蔣責哪裡是他三人的對手,高聲叫道:「若是好漢,奔上山來,俺 +與你鬥三百回合。」人傑笑道:「汝這狗頭,也要逞嘴,俺怕你的埋伏,也非好漢。」 +說罷,三人各舉兵刃追趕上來。誰知王朗見朱世雄敗回,知那些尋常埋伏擒他不住,隨 +即傳令讓他進來。當時與眾人到了樓前,站立台階,直等人傑。 + + 他三人見無人抵敵,也就躥蹦縱跳,到了花園,離那棵大樹前不遠。殷強還要前進 +,人傑知道厲害,趕著喊道:「四哥且住,待俺前行。」當時便想繞過那樹木,躥上樓 +去。王朗早已看見,刀頭一指,霹雷一聲,火球飛至。人傑知道不好,隨即向旁一讓, +到了左邊;誰料殷強隨後走來,迎面相逢,正落在肩頭上面。登時燎起大泡,痛入骨髓 +,大叫一聲:「痛煞我也!」飛抓一舞,跳到樹前,直向王朗打下。人傑恐他有失,也 +殺奔前來。王朗也不交鋒,復將欄杆一推,花朵中早飛出流星火彈,前前後後,直向兩 +人打來。殷強到了此時,也就不敢前進,飛抓在手中舞得如雪片一般,遮擋流星火彈。 +奈此彈總線發作,火彈過去,無限的火箭,復又射來。殷強身上早已中了數箭。人傑又 +恐他再戰,趕著喊道:「四哥此時不走,尚待何時?你臉上已中了火箭了。」說著,掉 +轉身軀,便想逃走。 + + 到了琉璃廳口,裡面已躥出數人,錘棍刀槍,一齊殺人。當首便是曹勇,高聲喝道 +:「汝這小賊,前番未送汝命,已是萬幸,今日復來送死。曹寨主在此,不要走,吃我 +一鐺!」說著,流星鐺一起,連肩帶臂,一下打來。人傑此時不敢戀戰,只得將雙錘一 +架,奪路而逃。所幸賽花未曾受傷,此時見眾人殺到,知道力敵不過。隨將鐵背花裝弩 +取出,一聲響亮,一弩射出。 + + 曹勇冷不提防,見有暗器飛至,趕將身軀一讓;後面那人躲避不及,早已射中命門 +,「哎呀」一聲,栽倒地下。曹勇一人來廝殺,他三人趁此漏空,出了花園,復向寨門 +逃去。 + + 三人到了山下,方才碰在一處,喘息一番。此時殷強臉上已腫得有面盆大小,冷風 +吹人,疼痛非凡。賽花此時也就著急,只得令人傑將殷強背負肩頭,回轉店中,將原由 +告知了店主。 + + 店內方知他三人是施大人手下的人。趕著燒了面水,讓殷強薰洗一番,身上箭傷, +復行紮好。人傑雖未中火彈,右臂上又中了兩枝火箭,兩人睡在房中疼痛非常。到了天 +明,殷強大叫一聲,早已疼昏過去。殷賽花真是手足無措,向著人傑道:「這事如何是 +好?早知如此,臨動身時,將爹爹的末藥皆帶來了。 + + 現在用何藥敷治呢?」人傑到了此時,倒是哼聲不止,見賽花如此著急,便道:「 +此去十數里,有個村莊,這人家姓呂名叫雲章,你到他家,說明緣故,或者有什麼解救 +,亦未可知。不然就請他兒子去到殷家堡送信,他必然肯的。」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 +第四八六回 + +見傷痕英雄痛兒女 探消息豪傑訪強人 + + 卻說殷龍天明起來,梳洗已畢,不見人傑出來,心下暗道:「這總是他夫妻貪睡, +此刻尚不起身。我且不必喊他,看強兒在那裡有何事。」隨即信步走出,才到殷強房內 +,但見案上放一張紙帖,上面寫了數句:「稟父親安,男與妹夫、妹子,同破齊星樓去 +也。」殷龍見了字條,不覺大驚道:「這三個畜生,好不知事!連天霸與朱、褚兩人尚 +不敢前去,你們有多大本領,竟自背我而行,豈非自尋死路麼?」當即跑到賽花房中, +哪裡有個人傑?殷龍這驚不小,即命殷猛、殷勇兩人前去追趕,哪裡追趕得上?到了上 +午時分,仍就回來。這三人本是殷龍心愛的兒女,此時見他們冒險,只得向殷猛說道: +「汝且去此,趕赴淮安報與施大人知道,說賀人傑帶同你妹子三人去破瑯琊山,惟恐他 +此去有失,快請黃叔父與朱老英雄一班人眾,前去救護。 + + 我此時隨即動身,在瑯琊山左近等候。設若萬君召回來,得了齊星樓的原圖,那時 +便大眾去破這山頭,千萬莫要誤事!」說畢,殷猛只得領命往淮安而去。自己與殷勇、 +殷剛,帶了動用的各件,一路追趕而來。 + + 這日到了山東,正訪瑯琊山的路逕,忽見有個老者,喘吁吁的向那人說道:「我昨 + +日店中住下三個客人,誰知是施大人的手下,昨日夜間去破齊星樓,皆受了王朗的重傷 +,現在問我呂雲章的莊子,你們可知道這路逕麼?」殷龍聽了此言,忙向那人道:「這 +三人可是兩個男子、一個女子麼?」老者見殷龍詢問,忙道:「你老何以知道,問他則 +甚?」殷龍道:「此人現在何處?趕快帶我前去,那傷痕可致命麼?」原來此人就是店 +內店主。見殷龍問得急迫,指道:「前面過去,東邊那個莊上第二家,便是他住的所在 +。」殷龍聽了這話,順著路逕飛奔前來。到了店前,只見殷賽花站在店前。殷龍不禁怒 +道:「你這三個畜生瞞得我好苦。設若喪命此地,叫我怎見施公?現在他二人究竟怎樣 +了?」賽花見了父親前來,如半空中接著日月,忙道:「他雖中了火箭,尚還支持得住 +;惟四哥傷痕太重,現在昏在牀上呢!」殷龍此時光景,已是怨憤交集,欲想再罵他夫 +妻,又是嬌養慣的,實在罵不出來。看著殷強,自是著急,忙道:「你且將受傷的原由 +,告訴我來,看我可有敷治的藥料?」 + + 賽花將昨夜人山,如何中他埋伏,前後說了一遍。殷龍尚未聽畢,不禁頓足道:「 +這事如何是好?這火彈名叫流星彈,內有毒藥造成,打在人身,不過七日,便要身死。 +為父的無救藥,只有褚標那裡的化熱丹可以解救。但離此甚遠,著人前去,也來不及, +如何是好?」殷勇道:「爹爹且勿著急,孩兒看咱們那個清涼散,也可用得。何不先代 +他敷上,能將這火氣拔去,也就輕鬆一半了。人傑兄弟已中了火箭,此時先代他將箭藥 +敷上,然後再講罷。」當時殷龍只得將包裹打開,取出末藥,將箭瘡敷好。究竟人傑受 +傷不重,雖然覺得疼痛,自從敷藥之後,那火氣已拔出了幾分;惟有殷強,只是昏迷不 +醒。殷龍此時眼望他受罪,恨不能將王朗擒住,一刀報了此仇,焦躁一番,只得出來向 +賽花埋怨;賽花此刻,也是悔之不及。只望褚標果能到此,兩人方可有命。 + + 誰知殷猛奉了他父親之命,去到淮安送信,一路之中,不敢怠慢,晝夜而行,這日 +已到了漕督的衙署。當時找了巡捕,說明來歷,進內報告施公。施公聽了此言,也是大 +驚失色,說道:「賀千總如此冒險,設若有失,如何是好?」隨即將殷猛傳了進來,問 +了一遍,方知是殷龍留他在家,恐怕誤了限期,因此他三人暗自前去。施公道:「賀千 +總你性太急了,那樣一座高樓,豈是你三人能破的?」當即將黃天霸、關小西一班人眾 +,並朱光祖等人,一齊請來。見了殷猛,訪知這番事件,無不齊聲說道:「三人前去, +必然有失。殷龍雖是趕去,還要請大人示下。」施公道:「本院為這案件,恨不得立時 +破獲,無如飛雲子下落未曾訪明,因此權且等候。褚老英雄雖然又去探訪,不知何日回 +來。本院此時,只好急其所急:黃賢弟、關賢弟同朱老英雄三人,就此隨殷猛連夜而行 +,趕到沂州,如他三人未曾受傷,仍然同回,等把飛雲子訪明,再行前去;設若有意外 +事件,大眾便聚在那裡,等萬壯士回來,再行定奪。那時能破不能破,皆可知道了。」 +黃天霸見人傑為齊星樓案件復又前去冒險,心下甚為著急,見施公如此吩咐,惟恐朱光 +祖推辭,忙道:「朱老叔,人傑這小孩子,你老怪喜歡他的,設若此去有失,冥冥之下 +,何以對得起天保?你我就此去了罷。」說著拖了光祖,別了施公,回到自己的衙門。 +張桂蘭與人傑的母親也是吃驚不小,當時將黃天霸樸刀以及隨身的物件,一齊打入包裹 +,命他連夜而行。光祖此時也無可推辭,帶了兵刃,與天霸到了轅門,關小西同殷猛兩 +人已在那裡等候。天霸又向計全、何路通叮囑一番,叫他們小心保護;萬君召一經回轉 +,便大眾齊來。說畢,別了眾人,直向沂州而去。 + + 看官,你道殷猛前來,為何施公叫褚標又去探訪?只因萬君召走後,褚標對朱光祖 +說道:「我看齊星樓這案件,斷非此數人可破。若能將鳳凰嶺張七請來,便可得個大大 +助臂。今日萬君召雖去,惟恐遲不救急,誤了限期,為害不淺,」光祖說:「張七那人 +,倒不必去請,惟有瑯琊山的消息,現在如何動靜,全不知道;不若去打聽明白,一經 +萬君召回來,那時便可以前去,到了山下,有人接應,也可不至於耽擱,豈不比去請張 +七較為妥當麼?」兩人計議停當,褚標也不告知施公,一人便向山東一路走去。後來施 +公不見褚標,詢問起來,方才曉得。這也是殷強命不該絕。他三人來到沂州,褚標已先 +期住下。這日上山之後,受了重傷,次日褚標已打聽明白,心下吃了一驚,明知化熱丹 +可以解救,雖在自己身邊,卻不知他們的下落,只得在瑯琊山左近四處尋訪。不知殷強 +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八七回 + +褚標解藥救殷強 君召投山尋普潤 + + 卻說褚標因探聽王朗的消息預先到了山東。賀人傑等人受傷,次日他已知道,只不 +知他三人住在何處?只得在瑯琊山一帶探訪。誰知殷龍見殷強受傷甚重,無法可治,只 +得自己想出些散毒藥物,預備進城制配。卻巧走出店來,未有四五里路,正是心中焦急 +,不防著對面有人招呼道:「殷老英雄何時到此? + + 你令郎究竟如何了?現向哪裡前去?」殷龍抬頭一看,見是褚標,自是喜不自禁。 +也就迎了上來,忙道:「褚老哥,你何以也在此地?快隨我來,救你姪兒性命。」褚標 +疑惑賀人傑上山,殷龍知道,忙道:「你老也太大意了,怎麼在江湖半世,不知這個利 +害,令他三個孩子前去冒險。」殷龍見他知道這事,心下也甚疑惑,忙道:「你老哥怪 +我,我也冤煞!他們三人瞞我到此,叫我怎麼樣?昨日前來,已經如此,正想你到此解 +救,不知那化熱丹可曾帶來麼?」褚標道:「這也是他們命不該絕,我由淮安至此,不 + +過因大人走後,此地無人探聽,怕王朗趁此起事,故而前來打聽打聽。那日臨動身時, +並未隨帶多物,所幸這化熱丹還在這裡。你我且前去看了傷痕,再行取藥。」殷龍聽了 +此言,自是感激不盡。 + + 隨即二人一路轉來,到了店內,早有賽花看見,忙道:「老爺子你來了嗎?真是巧 +極了,你的丹藥可曾帶來?」褚標見她問得急迫,故意說道:「我知道你們有這身本領 +,斷不會受人的埋伏,因此未曾帶來。聽說你三人已將齊星樓破去,那琥珀夜光杯現在 +何處?且取來讓我老漢一看。」殷賽花見他如此說來,明知是取笑的,乃道:「你老也 +不必說了,現在既已如此,後悔已遲,我哥哥傷痕太重,請你老就此看視罷。」說著, +殷龍只得將褚標領到房中,此時人傑見他進來,也是歡喜。只見他到了殷強牀前,將那 +清涼散先行洗去,問殷龍道:「你看他如此腫潰,為什麼不將這毒水放出,留在裡面, +豈不更爛麼?」 + + 當時取出一根銀針,是凡有泡的地方,俱皆挑破,但見那淌出毒水腥穢非常。褚標 +便令賽花將房內窗櫺全行糊好,以免透風,然後出了房門,回轉自己寓所而去。到了上 +午時分,已轉回來。 + + 又命賽花向店家取了一杯暖酒,先將末藥衝入裡面,向殷強灌下,然後用淨水調了 +一些,輕輕的敷了。未有一個時辰,只聽殷強大叫一聲:「疼煞我也!」殷龍等人,見 +他轉醒,方才放心。賽花忙上前問道:「哥哥此時怎樣了?」殷強將眼睜開,看見了殷 +龍在此,忙道:「爹爹幾時來的?王朗好厲害呀!」 + + 殷龍此時正是轉憂為喜,看他如此,也是可憐,哪裡還去抱怨? + + 乃道:「我兒且安心在此,等你傷痕全好,不日大人到來,這齊星樓便不難破了。 +」當下又復安慰一番出來。褚標又為賀人傑將箭藥敷好,然後出來向殷龍說道:「這座 +山頭萬分難破。 + + 即便無此埋伏,那負隅之勢,已厲害非常;加上那座高樓,非等萬君召回來,不能 +得手。聞說現在有準備,他三人受傷之處,尚是極小的埋伏;那四五層樓上,連他山上 +的人尚不知道,何況我等外人。但賀人傑由淮安動身,為何這般迅速?在殷家堡臨走之 +時,你難道不曾知道!」殷龍此時只得將他三人約伴逃走的話,說了一遍;然後命殷猛 +到淮安送信的話,說了一番。 + + 褚標道:「照此說來,我也不必回去。施大人得了此信,總要命天霸前來,不如大 +眾權歇此間,專等萬君召的消息。咱看這店中也不妥當。候殷強傷痕全好,搬至那洪家 +道鎮上去,泰來店中與俺住在一處,豈不是好?」殷龍聽了此言,也就答應。 + + 自此未有數日,殷強的傷痕已好有九分;人傑已能行走。 + + 這日打算移居客店,忽見褚標笑臉進來,向殷龍道:「你老放心罷,天霸與朱光祖 +等俱來了,現在到我寓所飲食,稍頃便來。 + + 你兒子也來了。」人傑聽了此言,隨即問了路逕,去見天霸。 + + 接著殷龍與殷勇、殷剛三人,也出了店門,一路而來,行至半途,天霸等早已遇見 +,向著殷龍笑道:「老英雄可謂是兒女情長了。設非人傑冒險,你老肯輕易到此嗎?現 +在咱們已經前來,這事究怎樣說法?連日可曾到那山上麼?」殷龍還未開口,人傑道: +「黃叔父此時萬不能前去了,小姪兩次受了重傷,所幸未曾送命,惟有等萬叔父前來再 +說!但不知你老由淮安動身,可有什麼消息?」天霸笑道:「你這孩子,也看得太容易 +,難怪吃了此苦。此去陝西有兩月路程,哪裡便如此迅速?現在殷強傷已全好,我等在 +此住下罷。仍請褚老叔到鳳凰嶺去,將我岳父請來,大家聚議,也來助一臂之力。不知 +你眾人意下如何?」 + + 殷龍道:「可知你我住在此間,無濟於事。張七果然前來,便要他交手方好,不然 +也是空跑。但是飛雲子的下落,不知君召可曾訪到?意想今晚我等眾人上山,細探一番 +,看它究竟怎樣厲害!」朱光祖見他高興,也就答應願往。於是眾人進了寓所,約定同 +探那齊星樓的消息。 + + 且說萬君召別了施公,一路向陝西行來,走了一月有餘,離潼關只有十數日的路逕 +,那日向晚,尋店住下。想道:「此離潼關不遠,曾記早年在此有座山頭,名叫獅子山 +,那個鐵背頭陀普潤,此人甚有本領,與飛雲子也是朋友,何不到他山上先問一番?便 +知他下落。」當時主意想定,便命小二取上酒肴,一人飲畢,然後問道:「這裡到潼關 +還有多少路程?那個雲夢山你們可知道麼?」小二道:「此去半月光景,方才得到。但 +聽人講,老寨主已死,那後輩五個兄弟,也不在山內。因他名望過大,不時有那些好漢 +會他,因此恐惹出是非,向各處遊歷遊歷,每人每年也不過回來兩趟。」君召聽了此言 +,心下很不自在,暗道:「我今日遠來,設若他不在家中,如何回去復命? + + 施大人那裡諄囑,見我空手而回,豈不說我辦事不力?」當時悶悶不已!只得安歇 +一宵,次日早間,便向獅子山而去。 + + 到了山下,正擬向前招呼,忽聽一棒鑼聲,出來了數個嘍兵,高聲叫道:「小子慢 +去,留下買路錢來。」萬君召到了此時,甚為好笑,欲想與他作耍,又恐誤了程途,乃 +道:「汝等嘍兵且勿動手,你家鐵背頭陀可在寨內麼?」嘍兵聽了此言,趕著退了幾步 +,齊聲問道:「你問寨主何事?你老從何處而來? + + 且請說明,好進山通報。」萬君召道:「俺乃萬家村萬某是也。 + + 與你家寨主從前在雲夢山相會,今有多載,特來拜謁。」嘍兵聽是遠客,也就不敢 +怠慢,報上山來。頃刻之間,早來了一位胖大和尚,遠遠的喊道:「萬大哥!如何到此 + +?僧人久別了。」 + + 說著,萬君召也上了山頭,兩人進寨,彼此行禮坐下。普潤問道:「聞得大哥回轉 +南方,幹那大事,今日何以到此?」君召道:「小弟自愧無能,豈能成事?一向在敝鄉 +閒處,寂寞無聊,故而前來訪友。但不知飛雲子賢弟,還常見面麼?」普潤見他問及雲 +鶴,忙答道:「『能者多勞』這四字,他足當的了,可惜老哥遲來一天,不然在此會見 +。」這句話,把萬君召說得急煞。 + +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八八回 + +出潼關義重普潤僧 獻樓圖得遇飛雲子 + + 卻說萬君召聽普潤說你來遲,忙問道:「他是幾時到此,現在又往何處去了?」普 +潤道:「雲龍、雲虎現自從雲老叔亡故,便與咱們綠林朋友聯為一氣,惟有他怕後來多 +事,便由此處往他方,想脫這個買賣。無奈我輩中朋友,皆聞他的大名,往往懇留他去 +,請他共圖大事。近聞又在山東,乾出一件大大的事來,惟恐後來牽連在內,因此仍然 +回來。在俺寨中,住了有兩月工夫;前晚方才辭別,此時大約還未到家。大哥若要會他 +,非得到潼關不可。但是你輕易不來,今日到此,必有要事,何妨與咱說明。」 + + 當時早有人擺上酒肴,兩人入席坐下。君召道:「說來也是慚愧,只因小弟無能自 +立,自從與老哥別後,無處棲身,欲想乾這生涯,怎奈善惡到頭,終有報應。因此便想 +自樹一幟,以享大名。無奈事業未成,反為黃天霸等人所誘,彼時自知有罪,無可寬容 +。不料施大人恩德高厚,收留小弟;又見咱有兩手武藝,遂至繕本保奏,保舉為官。只 +因俺不悉世情,又恐日後復行懇退,近數年來,只在敝鄉閉門思過,足不出門,所以黃 +天霸屢次升官,小弟俱不在座。誰知飛雲子乾出這一通天大事,累及施公訪出小弟與雲 +家五子有生死之交,特命人前往海州,登門奉請;小弟受恩深重,義不容辭,故此前來 +探問一番,不料在此不遇,只得再往潼關去找。」普潤聽了他這派言辭,方知已歸順施 +公。乃道:「咱聞這施不全專與咱綠林作對,說來乃是我等的仇人,大哥何以歸順於他 +?」君召道:「這才將施公冤煞了。你老雖未至淮安,此道上的英雄無不知道。諸如鳳 +凰嶺張七、殷家堡殷龍,以及褚標、朱光祖等人,誰不是江湖上的朋友?現今俱在施公 +的麾下。但這些人皆有大名,那奸盜邪淫、損人利己之事,可皆是從不做的麼!施公所 +提的強人,皆非此輩,果是英雄好漢,他愛才如命,不憚屈己相求,哪裡肯與他們作對 +?這皆是邪淫奸盜、強寇,見施公威法過嚴,布這謠言壞他名聲。不然小弟還肯歸順麼 +?」普潤聽了此言,乃道:「照你說來,施不全既是好人,飛雲子做的這事,是害他不 +得,你今前來,有何話說?」萬君召料他已是知道的口氣,乃道:「你老既然明白,還 +不知小弟來意麼?現在欽限在即,皇上的御物固然要緊,那王朗的作為,你老還不知道 +麼?那些事情,已把綠林中的臉面喪盡,地方上的人也不知為他害了多少。這樣的人, +飛雲子竟幫他幹事,豈不是助紂為虐麼?小弟前來,無非因那座樓的事件,你老還知道 +這門逕麼?」普潤道:「僧人一向不知王朗如此為人!照此情形,莫說是施不全不能容 +他,俺普潤也去殺這狗賊了。但是飛雲子有言在先,從此回家,再不出世。惟恐此去, +也是空走。也罷,大哥既老遠而來,俺與你且同走一走,看他如何?」當時萬君召聽他 +此言,正是喜出望外。彼此談論一番,次日一早,兩人便下山而去。 + + 這日出了潼關,離飛雲子山前不遠,山上的人見是普潤前來,無不識得,忙道:「 +普師父你來麼?且請裡面奉茶。」普潤道:「我自會理得。你家三爺現在哪裡?」眾人 +道:「我等方才下山,不知可在裡面,你老且在此待著,小人進去看看。」 + + 君召見這人言語皆不實在,怕他推辭,隨向普潤道:「你老既是常來,咱們就此進 +去罷。」普潤也知道他的意思,不等那人回報,便自向裡面走來。過了廳前,正聽那後 +面道:「你去說,我前日出門去了,早則半年,遲則一載,方才回來。免得外人知道。 +以後無論何人,皆是如此回答。」君召在外聽得清楚,知是飛雲子口音,不禁高聲喊道 +:「雲鶴,你也太高傲了,咱由海州到此,數千里路,方至山頭,難道你一面不見嗎? +便與我萬君召沒有這交情,還有朋友在此,為何也一律推辭?」飛雲子在後面聽得此言 +,知是回報不去,而且聽是萬君召,自是又愧又喜。只得走了出來,忙道:「我當何人 +?原來是大哥到此。現在大事想必乾成了!」萬君召聽了此言,不禁滿臉飛紅,向他說 +道:「賢弟何故再言,愚兄已悔之無及了。但是吉凶順逆,人貴知己,愚兄之大事不成 +,賢弟乾了大事,回轉此山,也是一樣的意見,何必仍以從前的言語做為口實呢?」飛 +雲子見他說了這話,已知他的來意,忙道:「小弟既回山中,大哥也不提既往,你我從 +此隱姓埋名,那外面是非,彼此皆不必多管罷。」 + + 普潤本是個直性人,聽飛雲子如此言語,乃道:「賢弟之言差矣!要得人不知,除 +非己莫為。瑯琊山你做下那事,累得施大人好苦。今日君召前來,無非問那個齊星樓的 +門逕,這樓既是你造,未有不能破之理。不如與他同至淮安,破了這案,改邪歸正,留 +個英名,豈不是個好漢?咱今同他到此,特為相求而來。這派言語,向你說明,你究竟 +如何定奪?」這番話,把個飛雲子說得啞口無言,半晌道:「小弟也是一時之誤,聽了 +智明的言語,為王朗等人逼迫,看那個義氣為重,只得做了此事。事後回想,也是後悔 +。因此獨自回來。但不知天霸等人如何救出施公,瑯琊山可有人前去?」萬君召只得將 +前後的話,並施公命朱光祖到海州請他前來的話,說了一遍。然後道:「愚兄此來,專 + +這事。現在欽限在即,大人以下,無不等俺回去破那個琥珀夜光杯的案件。尚望賢弟看 +愚兄的薄面,同去一行,不然將原圖取來,好令愚兄帶回,按圖辦事。不但愚兄同施大 +人感激,便是當今皇上,也要喜笑的。」飛雲子到了此時自知情不可卻,乃道:「小弟 +既為王朗造樓,又何能復行去破?此圖惟有請老哥帶去,他日將御杯取出,入奏朝廷, +幸勿株連小弟,那時便感激不盡了。」當時將萬君召留在山中,次日將圖取出,指示一 +番,命君召回轉淮安,復行到沂州前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八九回 + +說細情虛言允許 動盛怒舉手交鋒 + + 卻說萬君召同普潤兩人,在飛雲子山上說了來意,欲請他前去同破齊星樓,或將原 +圖獻出,以便召請妙手,打破山寨。 + + 當時雲鶴見萬君召說得懇切,又見普潤在旁說話,欲不答應,實是自己一時之誤, +為王朗等人乾出這不法事件。此時既連累施公,又為那班英雄恥笑,說他助紂為虐。而 +君召同普潤又是自幼的弟兄,設若卻他來意,無論他兩人不肯甘休,便是自己也難推卻 +;若欲驟然允許,這齊星樓明是自己所造,除卻本人,絕無別人能破,將來王朗活捉, +送了他性命,那些江湖上朋友,也是說自己全無義氣,出爾反爾。思前想後,正是左右 +為難。 + + 當時只得說了幾句虛話道:「此事小弟本來乾得魯莽,既二位兄長到此,敢不將圖 +獻出?但是這件琥珀夜光杯乃是皇家的御物,隨後入奏朝廷,將寶物敬獻,那時勿株連 +小弟,便是幸事了。但此圖現在後樓收藏,兩兄此來,絕無就去的道理,且請在此盤桓 +數日,小弟或可同走,也未可知。」君召見他應允,竟是歡喜非常,乃道:「賢弟美意 +,足感盛情,既蒙慨允,何不就此前往?目下施大人望眼欲穿,恨不得立破此案,銷了 +欽限。而且賀人傑到殷家堡去後,此人性急如火,必然冒險去破山頭。殷龍見他女婿冒 +險,自必率同兒女,飛奔前往,到了彼處,仍然大敗;設若再遭了毒手,施大人面前又 +少了幾位英雄。 + + 在愚兄看來:在此杯酒盤桓,其事甚小,救人破案的事大,便請即刻下山罷!」飛 +雲子尚未開口,普潤在旁哈哈笑道:「萬賢弟你也太性急了,你不遠千里而來,雲兄弟 +這地主之情,豈能不盡?只要他肯去,便萬無一失,哪在乎此一二日工夫?便是他肯同 +你前去,我也要在此耽擱一宵的。」飛雲子見普潤如此言語,正是合了本意,隨即答道 +:「還是普師父爽快,萬大哥可莫再催。」說著,便命人到廚下吩咐酒肴。 + + 三人坐在廳前,談論些別後之事;君召又將施公及黃天霸等人如何義氣,自己不肯 +做官的話說了一遍。當時擺下酒肴,三人入席暢飲,酒過數巡,忽見個孩子匆匆進來, +高聲叫道:「稟三爺!二爺與大爺回來了。」普潤聽了此言,趕著起來,向君召說道: +「萬賢弟,今日湊巧極了。他兩人前日到我山上說:『往隴西買賣,早則半年,遲則一 +載,方可回來。』此時回轉山頭,豈不是湊巧已極!」君召親來一看,早已外面進來兩 +個人,頭戴繡花白絨湖縐纏頭,當中一朵英雄結,身穿箭袖玄色短襖,腳下花腦頭戰靴 +,綠灑花兜襠衩褲,身材高大,器宇軒昂。後面跟著一人,面目與此人相仿,身穿藍布 +短襖,藍布纏頭,玄色兜襠衩褲,綠股梁薄底靴。走到廳口,一齊站下。 + + 原來這兩人,便是雲龍、雲虎。萬君召與他們本是自幼的朋友,雖是闊別多年,未 +有不認得的道理,慌忙出席喊道:「兩位兄長,今日相遇,小弟君召想煞了。」龍、虎 +二人見是君召,當時不知他的來意,正是驚喜非常,也就齊聲答道:「賢弟何以到此? +你我闊別多年,不期先君見背,回思往昔,如在夢中;今日相逢,真是出人意外。」說 +著,彼此行禮已畢,便在上橫頭坐下。雲龍本來性急,不等大眾開口,隨向君召問道: +「萬賢弟心大志大,欲想乾一番大事,目下自是功成名就了。但是此道上朋友,屢屢傳 +知,聞你現在萬家村隱姓埋名,不問外事,豈不與你初志相反?」萬君召聽雲龍這番言 +語,知他是一番盛意,欲想將來意說明;無奈他不比雲鶴,一經說出緣故,必有一番爭 +論,只得含糊答道:「多承大哥盛意,小弟足感美情。 + + 此時大哥回來,諒必車馬勞頓了,小弟仍有一番細情,尚須細說。」雲、虎見他半 +吞半吐,疑惑他落魄下來,前來投奔,連忙插言道:「賢弟何必如此,我弟兄也非那勢 +利之人,淡薄賢弟;賢弟有話,但說無妨。」君召聽了此言,雖然感他美意,只連連稱 +是。 + + 普潤知他的用意,乃道:「二位賢弟雖是美意,可知萬賢弟此來,正是你我出身之 +路。從前江湖上面皆說漕運總督施不全是個贓官,專與我們綠林中朋友作對,誰知是個 +好官,為人冤煞。我等把瑯琊山王朗當著了好漢,那倒竟是混帳東西,敗壞了我們的體 +面。非萬賢弟前來,幾誤了大事。」雲龍聽了此言,不禁起身叫道:「普師父,你這派 +言語從何說來!無論江湖上說來,不知為他害了多少性命?就是那黃天霸雜種,殺死盟 +兄,逼死盟嫂,投在他麾下,巴結功名,此人也非人類。施不全如是好官,還肯受用這 +等人麼?你今說這言語,莫非萬賢弟也為他,所以前來騙我不成?」他兩人在此言語, +把君召在旁急煞。一人暗道:「照此看來,今日免不得要動手了。」只見普潤道:「你 +二人勿得多疑,可知三弟造那齊星樓,誤中王朗的計策,把個施大人冤煞了。萬賢弟在 +家穩姓埋名,不問世事。施公命朱光祖馳走海州,登門奉請,令他千里而來請問三弟。 +此時到此,正是為那齊星樓案件。現在三弟已經俯允,將圖獻出,完了這欽案。兩位賢 + +弟回來,正好就此同愚兄與賢弟兩人,幫助施公一臂之力,也落得個棄暗投明,免得為 +江湖恥笑。」 + + 雲龍見普潤欲投施公,這一怒非同小可,登時虎眉倒豎,怒眼圓睜,高聲叫道:「 +你這禿驢,口說何言?我雲家五子肯投在這贓官麾下麼?敬重你,如此款待,喊你聲師 +父;俺翻臉過來,便是咱綠林仇敵。哪怕你三頭六臂,俺雲龍也讓你不得。 + + 咱本欲留萬賢弟盤桓數日,以盡愚兄這個地主之情,三弟既擺酒相酬,且看舊日交 +情,饒他一次。你這禿驢趕快回去!若有不然,我這兩個拳頭,諒你也知厲害。」說畢 +,高舉拳頭,惡狠狠的望著普潤。誰知普潤也不能受人言語,到了此時,已氣得三屍冒 +火、七竅生煙,大聲罵道:「雲龍你這狗頭,我勸你一派好言,反而出言不遜,你這拳 +頭,誰人怕汝。若不同去破了山頭,欲想我二人下山,也是登天向日。欲鬥便鬥,難道 +俺怕你不成?」說著,也就出了席位,以便與他動手。飛雲子見他二人動怒起來,趕著 +起身,居中攔住,忙道:「普師父,切勿動氣,此事容緩商量,不可傷了和氣。」他一 +人正在調處,忽然雲虎跳起身來,向雲龍喊道:「大哥,且不必向禿驢爭論,且將這奸 +細逐出門去,便安然無事了。」說著,抬起左腳,一個旋風腿,早將座頭踢在院落裡面 +;袖口高轉,露出拳頭,直奔萬君召面門打來。君召吃了一驚。不知君召性命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 +第四九○回 + +飛雲子強做解紛人 普潤僧反成和事佬 + + 卻說雲虎舉起拳頭對著萬君召打來;君召礙于飛雲子情面,只得向左邊讓過。誰知 +雲虎疑惑他懼怯,接著罵道:「你這雜種,也知道你二爺厲害,還不為我滾出。難道因 +你讓去,俺就此無事麼?」說著,又是一拳從左邊打來,君召只得又向右邊躲去。雲虎 +見自己兩拳打去未中,復又一拳,對定胸口打來。 + + 君召再想讓去,已來不及,只得將腳跟在地下一頓,用了倒扳槳的架式,向後一躥 +,倒退了有五六尺遠近,方將這一拳讓過。 + + 此時君召又恐他再行打來,只得向雲鶴說道:「三賢弟,親目所睹,愚兄被二哥連 +打三下,皆看昔日交情,未曾還手。若再爭鬥,非是愚兄無禮了。」雲虎聽了此言,更 +是怒不可遏,罵道:「你這無志的雜種,用這花言巧語前來哄誰?俺兄弟為你哄騙!若 +要他下山,休生妄想。」說著,一個蜻蜓點水,到了君召面前,便想用二指將他烏珠挖 +出。君召見他來得厲害,心下想道:「我為他打下三拳,也就算情理兩足,此時再不還 +手,只道我懼怕於他。」登時舉手答道:「雲虎!你休得猖狂,俺君召手段也不在汝之 +下,既然苦苦相鬥,卻就難怪小弟了。」 + + 說著,豎起兩個指頭,用了個惡鬼敲門法,在雲虎肘關上著力的打了一下。只見雲 +虎臉嘴一努,那雙手如不是自己的一般,自手尖直至膀背,一路酥麻,十分難當。登時 +將左手收縮回來,掉轉身軀,將腰刀拔出,仍然向前爭鬥。君召見他取出兵刃,惟恐彼 +此皆有失誤,登時將身逃在雲鶴身後,高聲叫道:「三弟救我。」 + + 此時飛雲子正攔普潤同雲龍兩人,忽見雲虎與君召爭鬥起來,心中格外著急。正是 +左右為難,見君召已到了身後。趕向普潤說道:「普師父,你知道俺大哥的性情,且請 +你老息怒,護庇著萬家兄長,俺與二哥說情。」說著,便將普潤向後一推,同君召站在 +一處。自己躥身到了前面,向雲虎道:「二哥不可動氣,小弟有言奉告:萬大哥此來, +雖為那齊星樓案件,但此事實係小弟一時之誤,乾出這尷尬事來。今日萬兄長前來,也 +是苦苦逼我,不過想我等棄暗投明,落個好名,為江湖上朋友生色。去與不去,皆由我 +等做主,何必傷了和氣?且萬大哥乃是我等自幼的弟兄,千里相投,不能盡地主之情, +反而送了性命,那時你談我論,我等氣量太小,將他逼死,豈不為外人恥笑?彼時雖萬 +口千言,也難分辯了!在小弟看來,且請二哥住手,咱們再從長計議。」說著,一面上 +前便將雲虎的腰刀奪下。 + + 此時雲龍見飛雲子如此言語,也就氣平了一半,站在一旁。君召本是解人,見他兩 +人沒有言語,趁此便轉出來,向著雲龍道:「小弟一時失言,冒犯虎威,致勞二位兄長 +動怒,此時海量包涵,蒙恩容納,實為萬幸!小弟這旁有禮了。」說著,向著他兩人深 +深打了一躬,復向那原座坐下。 + + 雲龍兄弟本是個直性,見他如此服禮,回思從前的交情十分親密,現在一言不合, +動怒起來,反覺自己無味,只得道:「賢弟既然知過,從此還自交情,再不許談施不全 +這雜種了。」 + + 君召只得唯唯答應。飛雲子連忙命人將座頭扶起,復整杯盤,重新入席,再不敢提 +齊星樓的事體。無如君召為這事前來,深恐飛雲子借此反悔,不肯下山,那時便誤了大 +事。嘴裡雖然談論,兩隻眼睛直望著雲鶴。飛雲子無奈一時不能開口,只得向雲龍問道 +:「大哥自那前月下山,說往隴西買賣,為何此時便爾回來?莫非遇見敵手麼?」雲龍 +道:「不知萬賢弟是何日到此?別後在何處棲身?何故又受施不全的驅使?」飛雲子見 +雲龍復行詢問,不等萬君召開口,便將他如何受施公厚恩,如何保舉,他不願為官,如 +何在萬家村居住,朱光祖登門奉請,如何前來訪問,遇見普潤,以及到此間請他下山的 +話,前前後後說了一遍。雲龍道:「照此說來,施不全倒是個鐵面無私的好官了。但是 +江湖提起『施不全』三個字,無不恨如切骨,難道我輩中個個與他為仇麼?此事在愚兄 + +看來,還須三思而行。萬賢弟雖是知己的朋友,常言道:『耳聞不如眼見。』我等總未 +見過這施大人是何如人,不能信一面之詞,與我綠林中朋友作對。賢弟既造下此樓,雖 +是為王朗所賺,也只好全始全終;若是再破樓,是自己同自己交手了,出爾反爾,豈不 +為人恥笑? + + 如你定然前去,也覺無妨。此去山東雖不過一兩月光景,由山東到淮安,再加半月 +日期,來往三個月工夫,也可轉回。且待愚兄前去訪問,若果施不全是個好人,不但賢 +弟可去,便是愚兄也可助他一臂。」君召聽此言語,心下急道:「現在欽限在即,再等 +你前去回來,已早誤了大事;若再另生他故,將大人在淮安結果性命,那便如何是好? +」正想趁此開言,普潤早說道:「賢弟如此過慮,可知此去淮安,非旦夕的路程,等你 +回來再去,豈不誤了大事?即使萬賢弟所言不實,三弟在此道上面也時常來往,一路上 +百姓誰不知施公是個好官,難道他訪聞不實,還須你打聽麼?在愚兄看來,賢弟既不相 +信,自然不敢勉強,而萬賢弟到此,又不能久待。惟有一法,且請三弟同我等一齊前往 +;賢弟到了淮安,訪知施公是個好人,那時便命萬賢弟稟知大人,我等馳赴山東,將齊 +星樓破去。如若不實,仍然回家,豈不兩全其美?」萬君召聽了此言,不覺喜出望外, +忙謝道:「還是普師父語言爽快,他日事成,定當躬謝!今日暫住一宵,明日二位兄長 +同三弟起身如何?至於那一幅樓圖,仍望三弟取出一觀,俾知大概。」飛雲子見他要樓 +圖觀看,乃道:「大哥且勿著急,如能小弟前去,還怕那座樓不破麼?但不知大哥、二 +哥意下如何?」雲龍道:「普師父所言也是,咱家明日便同他前往,若是所言不實,不 +但施不全用我不上,惟恐瑯琊山又添了幾個英雄好漢了。」君召見他已經允許,也就稱 +謝一番,不再言語。 + + 哪知雲虎坐在一旁,卻是一言不發。復飲了數杯悶酒,起身向普潤說道:「師父在 +此多飲一杯,小弟一路而來,車馬勞頓,此時實支持不住,稍時便來。」當時打了招呼 +,隨即向後去了。君召與普潤以為他是個真話,也就不向下問。惟有飛雲子神情慌亂, +見雲虎起身走去,知他另有別的意思,趕著出席,隨後追去。到了裡面,見雲虎取出一 +個小小的包袱,往肩頭上一背,便是個出門的樣兒。趕緊搶上一步,向雲虎問道:「二 +哥,你我到淮安前去,無非為這事件,欲走同走,現在一人欲往何方?且請說明,以定 +行止。」雲虎道:「賢弟改邪歸正,愚兄尚有何說?這包裹乃是方才帶回的物件,你問 +做甚?」飛雲子見他如此,也就不便再問。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四九一回 + +拂眾意雲虎竊樓圖 尋宿店君召入古廟 + + 卻說飛雲子見雲虎如此言語,當作他是真言,也就不敢再問,但道:「二哥,既是 +如此,也免得遺臭萬年,小弟與大哥大約明早便須動身了。因施大人欽限在即,萬大哥 +又遠道而來,若大哥不允君召同去則已,此時既已允許,遲早皆要去的,何必在此耽擱 +?二哥,這包裹可無須再解了,好在明日便要啟行,免得臨走時再行收拾。」雲虎此時 +只是糊塗答應,也不說出緣故,竟自攜著包裹,向旁邊書房去了。雲鶴當時也就出來, +復行飲了數杯,看看天色不早,只得命從人將殘肴撤去,安排普潤與君召安息;然後回 +轉自己書房,與雲龍議論些山上的事情。 + + 且說萬君召同普潤來到個小方軒內,見西首一個大大的房間,點著玻璃燈球,上下 +設著兩張牀鋪。兩人到裡面坐下。君召道:「蒙師父大力解了此圍,實為萬幸!但云二 +哥匆匆席散,不知明日是否動身?若再遲延,豈不令大人在淮安盼望?」普潤道:「俺 +們不答應則已,既已允你同去,少不了飛雲子總要動身,若能此人前去,還怕這件事不 +成麼?」彼此在內談論,一面只得和衣睡了。普潤本是個渾人,頭落枕邊,鼾呼睡去。 + + 君召恐飛雲子仍有推卻,而且云虎在席間忽然走去情形,甚為可疑,設有變動,這 +便是空跑一趟了。一個思前想後,總難睡熟,到了四鼓以後,方覺得身上困盹,沉睡下 +來。未到五更,早有普潤起來,高聲叫道:「萬賢弟,此時不早了,你既有要事在身, +還不到前面催促麼?」君召為他驚醒,於是拗起身來,將燈剔亮了,復行將衣服整理了 +一回,然後來到廳前,天色才覺微亮。普潤便呼么喝六,將孩子們喚了起來,一面命人 +去打面水,一面招呼到裡邊催促。停了一會,雲龍亦走出來,問道:「三弟已起身麼? +廚下已招呼置辦饅頭,稍停出來,我等便可飽餐趕路。」正說之間,飛雲子也就走出。 + + 當時四人淨面漱口,送上清茶,專等雲虎前來飲食。等了好一會工夫,只是不見動 +靜。普潤急著問道:「二弟昨日在先睡覺,此時我等俱已起身,難道他還未睡醒麼?再 +不出來,咱便要先吃了。」雲龍見普潤性急,只得命人到前書房喊叫。誰知過了一會, +那人回來說道:「二爺昨晚酒後回轉書房,將那口佩刀帶了去,說是下山去了,若有人 +去問他,便說到淮安訪案。看書房的胡德聽他說這言語,疑惑他便為施大人之事,前去 +助他破案,故而未來稟報。方才小人去問,方知這事,二爺是一夜未回,不知向何處而 +去,且請你老同萬將軍先去罷。」 + + 君召聽了此言,不覺吃了一驚。忙向飛雲子問道:「二哥與賢弟是不住一處麼?」 +飛雲子道:「這裡邊本有五個書房,為我弟兄五人所住,因敝眷居住後山,偶來此間, +稍覺便當。不料二哥昨晚席散,復然下山,想必他是不願前去了。所幸大哥與普師父皆 +在此間,若能同行,非是小弟誇口,這山頭定可破了。」 + + 普潤道:「既是二弟去了,此時說也無益,我等趕快飲食,下山趕路。」說著,便 +拿了數個饅頭,夾著牛肉、蔥白大嚼起來。 + + 雲龍也就一同飲食。早有孩子們打包裹,擺在廳前,專等他四人行路。 + + 眾人吃完早點,君召向飛雲子道:「多蒙賢弟盛情,此去定可成事,但不知那幅樓 +圖可曾帶下麼?」飛雲子道:「此乃最重要之事,何能忘卻?大哥在此稍待片刻,小弟 +取來如何?」 + + 說畢,轉身到了裡面,以便取那物件。誰知走進書房,再向那書櫃內一看,早嚇得 +魂飛天外。忙將管書房的孩子喊來問道:「這櫃子除你那裡有這鑰匙,旁人絕不會開, +今日天氣尚早,你開這櫃子何事?」那個孩子轉眼望去,也就如木偶一般。過了半晌, +方才說道:「昨夜二爺進來,聽見這櫃子響動,小的只道是爺招呼他來,故未進去看視 +,想必就是他開的了,但不知裡面攜去什麼?爺且查他一查,當可知道。」 + + 飛雲子聽了此言,也就猜著八分,只得將抽屜掀開,翻了一會,那個齊星樓的原圖 +,早已不知去向。當時心急如火,只得匆匆出來,向雲龍說道:「大哥,不好了!二哥 +昨晚下山,誰知將樓圖竊去,這便如何是好?」萬君召聽了此言,自是格外焦躁,又恐 +飛雲子借此推卻,未必真有此事。當時大笑了一聲,向著普潤說道:「普師父,我萬君 +召也不是個孩子,只因與雲家弟兄非泛泛之交,故允了施大人這差事,此時鶴弟說原圖 +竊去,眼看這瑯琊山不能打破,可知這事尚小,叫俺如何回去?知道的,說咱空吃了這 +趟辛苦,連自幼的兄弟皆不能請來,還說什麼義氣;不知的,還道小弟躲避艱苦,假意 +說項。哪裡有兄弟的物件,哥哥盜去之理,這不是掩耳盜鈴的話頭麼?」 + + 飛雲子聽他所言,知他是疑惑的意見,不禁急道:「萬大哥! + + 你我是相好多年,也不敢如此欺人;今日如小弟謊說,咱雲鶴便有惡報。大丈夫明 +去明來,不答應你則已,既已允你同行,豈肯半途推卻?也罷,少不得小弟與王朗翻臉 +,這樓圖尚有一副張存在他樓上,等小弟到了山東,將此圖盜出,交與大哥辦事,那時 +便知咱雲鶴了。」萬君召見他如此著急,方才深信不疑,只得說道:「賢弟何必如此? +愚兄也是情急了。果能如你所言,不過多一番手腳。隨後大人面前,當竭力保舉便了。 +現在天已不早,咱們就此走罷。」說罷,同普潤、雲龍等人,各自帶上包裹,一齊下山 +,向潼關前進。 + + 行了數日,已到了陝西境內。這日天氣將晚,滿想著前面有個村鎮,以便借宿一宵 +,次日再走。誰知一直大路,走了有二三十里,依然不見個村落。眾人又走了數里,見 +前面隱隱的有帶廊房,有樹林遮住。普潤說道:「萬賢弟,前面有人家了,你可先行一 +步,無論這人家是誰,問他要些面飯,與我等充饑,然後再向他借宿。」君召聽了,無 +奈為自己事件,當時不能推卻,只得答應前去。到了樹林前面,趁著月光將那房屋一望 +,誰知不是個住宅人家,乃是一座破爛古廟。當中一塊白色的匾額,模模糊糊辨不出上 +面的字跡。心下暗急道:「他三人前來是個勉強之事。到了這落荒地,難得有個人家, +誰知又變做古廟,眼見得是沒處借宿了。」一人正自躊躇,忽聽喀嚓一聲,山門大開, +裡面出來一個大漢,嘴裡高聲叫道:「老大,你在這裡稍待看,小弟取些野食來,請你 +老下酒。」說著,兩手將山門一帶,直向大路而去。 + + 君召此時好不歡喜。趕著將身軀向樹林內一隱,等那大漢走去,復到了門前,心下 +想道:「這必是我輩中人,在此做個腰站,他既有酒可飲,自必也有面飯了。且待我進 +去觀看觀看,如果是個軟貨,或者熟人,便免得我動手。」想畢,轉身就走,打哨子叫 +普潤等在前面等著,自己將長衣掀著,兩腳踏著實地,一個箭步躥上牆頭,展眼向裡面 +看去。只見窗格眼裡露出一線燈光,知道有人在內,隨即飛身下了牆頭,躡足潛蹤,到 +了窗口,偷眼朝裡望去。不知裡面果有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四九二回 + +投王朗巧遇舊賓朋 見黃成喜分佳飲食 + + 卻說萬君召到了窗櫺前面,轉身向裡一看,中間神台上面,豎著三尊佛像,所有燭 +台等類,空無一物。上首有一張四仙方桌,東倒西歪,盡靠在牆上。上面設著一盞燈, +已是半明不滅。 + + 君召細細看去,卻不見有個人影,只得大著膽量,擠身到了牆面,穿過神台,卻有 +個大大的方門,裡面一派笑聲,送出大殿。 + + 君召暗道:「這必是有了買賣了,他們既有多人,料想硬來不得,不若聽他一聽, +究是誰人,再作道理。」想罷,一人便靜靠門框,側耳聽去。但聞裡面說道:「四弟, +可知道強中還有強中手?江湖上面誰不知道賀天保是個英雄好漢,他的兒子,自必也不 +落人後了。誰知王大哥造下這座高樓,竟無一人破得。 + + 賀人傑不知分量,初次與黃天霸前去,受了重傷;二次與殷家的兄弟又去,幾乎送 +了性命。現在聽說殷龍趕了前去,與褚標要了救藥,救了他兩人性命。雖然未能身死, +可見得這座高樓輕易難破了。」接著一人答道:「二哥,你莫這樣說法,我看黃天霸絕 +不肯甘休的!王大哥今日請我等前去,也是他懼怕的意思,準備敵人來破此樓,以便廝 +殺。但不知施不全在淮安現在如何?」裡面你言我語,不料君召早已聽見,心下好不歡 +喜。 + + 原來這些人,都是王朗的朋友,或者那個飛雲子與他認識,亦未可知。當時趕著回 +轉身子,躥出到了外面,將所聽的言語,對飛雲子說明。雲鶴道:「既然如此,大哥同 +普師父在此稍待,俺與咱哥哥前去便了。」說畢,便同雲龍到了門前,高聲向裡面喊道 +:「哪位朋友在裡面飲酒?小弟飛雲子接待來遲,是兄弟前來相會。」說著,兩人早進 +了大殿。 + + 裡面眾人正在談論,忽然外面來了兩人,不禁吃了一驚,趕著到了外面,也就高聲 +答道:「是誰在此?」飛雲子道:「原來朋友方才言語未聽清楚,可知飛雲子便是在下 +,此乃家兄雲龍。此去正擬前往山東,不期在此得遇足下,但不知裡面尚有何人?朋友 +尊姓大名,寶山何處?與王寨主有何交情?」這番話才說明,只見那人倒身下拜道:「 +小弟有眼不識泰山,素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萍水相逢,設非大哥自道姓名,幾乎失 +之交臂!小弟說來,也甚慚愧,先君在日,名叫黃通,綽號火彈子,與雲老伯父也是深 +交,自從到了關西,彼此便絕了音信,後來在五虎山做了響馬。在下小弟名喚黃成,江 +湖上因俺面黑,為俺起個綽號,叫黑玄壇;裡面便是俺的胞兄黃達,綽號叫紅毛猴。今 +日得遇尊顏,實乃三生之幸。」說畢,便請飛雲子到裡面入座。飛雲子道:「俺兄弟此 +來,尚有伙伴,只因趕路錯過路頭,以致到此借宿,現有朋友在外。」黃通道:「且請 +進來一同飲食。」當時飛雲子便轉身出去,到了外面。早見普潤在那裡站起,一見雲鶴 +出來,趕著上來問道:「你在裡面言談些什麼?可知我這肚皮卻要餓壞了。現在如何說 +法,無論是朋友是誰,且讓我吃他一飽。」飛雲子道:「此人說來,諒師父也可知道, +他便是火彈子黃通的兒子,名叫黃成,與他長兄在這裡面。只因王朗怕黃天霸攻打,特 +地命人請他入伙,故而在此耽擱。裡面此時正有酒肴了,且請師父同我進去。」普潤聽 +了此言,自是喜出望外,大著步子,先到了裡面。萬君召也就隨後跟著來,低聲向飛雲 +子問道:「賢弟進去,愚兄作何話說?」 + + 飛雲子道:「這事不必多言,小弟已經遮瞞了。」當時一齊到了裡面,大家問了姓 +名,黃成方才知道。 + + 正說間,方才那個大漢才轉回殿來,見有眾人在此,便向黃成問道:「這四人何處 +而來?難道是咱們一伙麼?」這句話反把黃成疑惑起來。忙道:「你是瑯琊山之人,為 +何不相認識? + + 莫非他是冒名頂替麼?」飛雲子不等他說完,趕將那人一望,不禁哈哈大笑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高頭目麼?」大漢再將他一望,也就驚訝非凡。忙道:「你老為何到 +此?可憐王寨主自從你去後,如失左手,不知目今要往何處呀?」飛雲子道:「俺正欲 +投他去,不期在此路遇,真是可喜之至。」普潤在旁喊道:「你們既然認識就不必文縐 +縐的了,我腹中已餓得好久,裡面既有酒肴,快取出來,讓和尚先飲數杯,方是道理。 +哪裡有餓肚子閒談的道理?」 + + 黃成聽了此言,趕著同黃達將酒肴取出,七個人也不謙讓,狼吞虎咽,吃了一會, +然後方才談論。飛雲子向高頭目問道:「自從我下山之後,山下可有別事麼?朝舞山曹 +勇何以為人攻破,將施不全救了出去?嗣後有誰人來破樓?目下來請黃成,是何主見? +」高頭目見他詢問,不知他順了施公,就將以前的話,說了一遍。君召細細想道:「這 +必是我走之後,大人命賀人傑到殷家堡去請殷龍,因此他夫妻、郎舅,乾出這冒險的事 +件。」當時只得唯唯否否,不措一詞。只見飛雲子問道:「汝三人明日可能起身麼?為 +何在這半路上耽擱?」黃成道:「我等因聞這路上有件買賣,因此做這個露水,若是你 +老欲去趕路,咱弟兄少不得奉陪。飛雲子聽他說尚有耽擱,正是合了己意,乃道:「我 +等也要到別處訪個朋友,多則十天,少則五日,方可向瑯琊而去。如二位先到山上,且 +請將路遇的話,稟報一聲,好使王寨主知道。」黃成也連連稱是。眾人談論了一會兒, +便在殿上和衣睡去。 + + 次日早間,飛雲子與君召說道:「小弟此去,正要盜那原圖,不期遇見這兩人,正 +是我等引路的機關,俺與哥哥且同他前去,你同普師父就此奔轉淮安,報與大人知道, +遂同黃天霸等人前來攻打。那時等眾人齊到山頭,小弟趁便將圖取出,聽隨眾人攻打。 +以後事件,自也不能過問了。」萬君召見他如此,正是喜出望外,隨即與普潤跳起身, +將黃成兄弟喊醒,乃道:「昨晚俺兄弟多承厚愛,本當結伴同去,為他相助,無奈前途 +有人守候,不便隨行;待小弟將這事件辦完後,再往山頭助王寨主一臂之力,此時只得 +告別了。」黃成不知他是施大人手下的,見他與飛雲子同走,也就深信不疑,忙言道: +「朋友且請自便,我等後會有期,在瑯琊山恭候便了。」說著,便將昨晚所剩的酒肴, +先讓普潤等飲食,隨後送他兩人啟行。不知萬君召到淮安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九三回 + +送消息施公得信 充刺客趙五行兇 + + 卻說萬君召將飲食吃畢,與普潤別了雲鶴,出了廟門,直奔淮安而去。且說施公自 +從賀人傑去後,日夜望殷龍前來,大家便商議主意。這日見殷猛前來,說:「人傑與賽 +花帶同他四弟殷強,私下逃走,前奔瑯琊山攻打。今特奉殷龍之命,前來報信。請施公 +速派能人前去接應。」施公聽了此言,真是萬分焦躁,乃道:「賀人傑乃是本院極鐘愛 +的將士,雖是他有一身本領,總不比黃天霸手段高強。他二人前在沂州鎮時,尚不能將 + +齊星樓破去,此時雖有賽花,自然也是無濟;設若喪了性命,這欽限未曾破獲,反失了 +我的將士,這便如何是好?」此時黃天霸、關小西等人皆得著此信,也是陸續到了轅門 +。眾人面面相覷,想不出一個主見。施公道:「萬壯士此去潼關尚無多日,即使將飛雲 +子請來,也是緩不濟急。黃賢弟、關賢弟有何妙策,救了他三人的性命?」天霸道:「 +在總兵看來,惟有我等趕速前去接應於他,捨此並無別法。所幸殷老英雄已先追去。縱 +然人傑冒險受傷,是他自己的愛婿,絕無不設法之理。這事雖險,尚無可慮。惟是我等 +起行,大人這裡無人兼顧,設若王朗暗施毒計,前來行刺,甚是可慮!」施公道:「本 +院自蒞任以來,民心愛戴,此間絕不致有此事;即使王朗命人來謀害,而且何游擊、計 +副將皆在此間,汝兩人走後,將這乾人傳來上宿,也就萬無一失了。」黃天霸與小西兩 +人見施公如此言語,知道他說一不二,也就不敢推諉,只得聽命下來,以便次日動身前 +往山東救應。誰知無巧不成書,黃天霸領命回家,便向計全等人商議妥當,命何路通、 +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李昆等人,二人一班,分夜逡巡,專等萬君召由潼 +關回來,將飛雲子請到,便大隊人馬前往瑯琊山而去。 + + 不說黃天霸兩人次日啟程,單說施公吩咐之後,一人坐在書房思想了一會:「人傑 +雖然冒險,黃天霸說殷龍既然前去,此事是無妨礙。但是欽限已過,雖主恩高厚,未曾 +加罪,但我既食君祿,當報君恩。倘飛雲子不來,這齊星樓何時得破?」 + + 一人想了一回,悶悶不樂,只得又將日行的公事,翻看了一回,已是上燈時候。只 +因天霸有言在先,惟恐他放心不下,自己傳了李七侯、郭起鳳兩人進來上宿,自己仍然 +辦那些公事。到了二鼓之後,忽然聽前屋上響了一聲。郭起鳳雖不留心,李七侯甚是細 +心,隨即拗起身來,一肘子將郭起鳳一推,登時用了個燕子穿簾,上了房屋;定睛向四 +面一望,只見花廳後面有個黑影子一晃,頃刻間便看不見。知道有人暗算,趕緊躥蹦縱 +跳,一路追去。正行之間,後面又聽有個哨子,向南邊去了。李七侯知道不止一人,也 +就向南望去,正恐一人難以兼顧;幸郭起鳳也上房來。李七侯連忙叫道:「郭賢弟,有 +刺客了。」說著,拔出腰刀,躥下房來,一路向那人追去。 + + 到了大堂外面,但見那人一身皂衣,頭上紮了個青布巾,當中一個大紅絨球,站立 +在院落中間。見李七侯追出大堂,高聲叫道:「俺一朵纓不肯下手,汝尚苦苦追來,不 +要走,吃俺一刀!」當時如赤鏈一般,一道紅光,早見一口單刀,對李七侯拚命砍下。 +李七侯見來勢兇猛,知他非無名之輩,趕急舉刀相架,讓在一邊,兩人就此對面交鋒, +雙刀並舉,把個大堂院落當著戰場一般。誰知郭起鳳上了屋簷,見李七侯向南趕去,猶 +恐下面屋有強人,設若趁此殺了施公,此禍不小。隨即又下了房屋,向裡面叫喊起來。 +所有那一門差官,以及護軍漕隊,登時驚醒起來,各執兵器,進來保護。郭起鳳見人已 +來齊,有了防備,後又躥上牆頭,向前趕去。但見大堂外面兵刃聲音,在那裡惡對。 + + 郭起鳳不知有多少強人,只得握定大刀,前來助戰。到了外面,將那強人一望,不 +覺吃了一驚。趕即前進一步,舉刀在中間一隔,連忙喊道:「李老哥休得動手,趙五哥 +不得參商,且聽小弟一言,彼此息怒。」那人見有人阻隔,疑惑李七侯得了幫手,正是 +勇猛交鬥;再將郭起鳳細細一看,也就吩咐一聲道:「將刀拋去。」連忙向起鳳言道: +「郭老爺!小人知你老在此,再也不敢來了。自從往年別後,哪日不思念厚恩?不期在 +此,忽然相見;不知老爺一向如何,何以隨大人至此?」起鳳聽了此言,不禁失聲問道 +:「汝可是上年路過蝌蚪山,那裡寨主一朵纓趙五麼?」趙五道:「小人何嘗不是?外 +面便是咱哥哥趙四,老爺若欲問他,咱便叫他下來。」起鳳說道:「這便奇了!你既知 +道俺在此,如何前來做這事件;可知施大人乃國家棟樑,今日非俺在此,設若為汝等送 +了性命,那便如何是好?」趙五道:「老爺且請下來,小人有言奉稟。」說著,便打瞭 +哨子,一個縱步進了大堂,將刀扔下;接著外面也跳進一人,便是他哥哥趙四。起鳳隨 +即也將李七侯招呼下來。趙五道:「俺弟兄自從蝌蚪山相別,今已相隔多年;早若知老 +爺在這地方,也不答應王朗了。」李七侯聽了此言,也不禁吃驚道:「朋友,你說這王 +朗,可是那山東瑯琊山的寨主麼?」趙五道:「便是此人。只因施大人專與我們綠林中 +人作對,因此王朗請飛雲子盜取御杯陷害;不期黃天霸與賀人傑屢次攻山,王朗聽曹勇 +之話,特命我等來到此間,見機行刺。今既遇二位,反叫小人為難了。」李七侯笑道: +「難怪王朗不能成事,他也不知進退,這偌大的一座衙門,又復有俺眾人在此,汝兩人 +前來,有何用處?汝今既難回覆,且待咱回明大人,自有道理。」說畢,便命眾人退去 +,自己到了裡面,見施公已抖戰萬分,趕著上前說了原委。施公道:「此人來得甚巧, +此時黃天霸等未動身,汝可將此人帶來盤詰一番,一面到黃賢弟衙門傳他說話。」李七 +侯答應退出,先叫施安去請黃天霸;自己到了堂口,將趙五兄弟喊了進去。 + + 施公見他進來,隨即起身道:「兩位英雄尊姓大名?今晤尊顏,實為萬幸!但不知 +英雄與王寨主有何交情,為何捨命至此?設若送了性命,豈不誤了自己?」趙五道:「 +大人有所不知,小人雖是魯莽,那『義氣』二字,也還知道。只因十數年前,小人未上 +蝌蚪山聚義,其時小人兄弟萬分落魄,投奔於他,始有今日。今命小人到此,所謂滴水 +之恩,不可不報;不期在此又遇見郭大老爺,反成畫餅。今日之事,尚求設有妙計,命 +小人回轉山東,從此棄這生涯,改邪歸正。」 + + 眾人還在此談論,早有施安率同天霸進來,先向施公行禮已畢。趙五見了天霸,隨 +即起身問道:「這位就是黃老爺麼? + + 小人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日相逢,足慰懸念。」天霸見他如此謙和,也就答道 +:「在下正是。二位英雄到此何干?」趙四在旁答道:「俺兄弟已去向大人言過,不過 + +是知恩報恩,可知俺弟兄此次前來,瑯琊山上已出了大事。」施公聽了此言,明知是賀 +人傑前去,不禁吃了一驚,連忙下問。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九四回 + +得細情天霸赴山東 施手段普潤打客店 + + 卻說施公見趙氏兄弟說瑯琊山出了大事,知道賀人傑之事,忙問道:「英雄所言, +究是何事?莫非為那齊星樓之事麼?」 + + 趙四道:「大人所見不差,小人此來,正因賀人傑同他妻子二人偷探,被王朗撥動 +機關,用火箭射他,二人受傷。雖然為他逃走,大約下山之後,便要送命。此事在王朗 +看來,已覺得毫無懼怯,無奈曹勇從旁慫慂說:事由根起,禍不單行,賀人傑上山,皆 +是大人指使,若不將大人送了性命,這裡能人廣眾,少不得尋覓了好手,報復於他。故 +命小人兄弟來幹這事件。可憐他的山上那個姓殷的,必是送命了。今小人倒有一計在此 +,黃老爺有這一身本領,何不同我等前往山東,用個裡應外合,豈不是好麼?」施公道 +:「英雄此來,所為何事?此事未成,已令汝兄弟為難,若再命黃賢弟同去,設處事不 +密,豈不反送汝二人之性命?」趙五道:「大人且放寬心,常言道:『良禽擇木而棲, +賢臣擇主而事。』大人為國家的棟樑,口碑載道,誰不知之。王朗雖有恩於我,是私恩 +也。咱們為大人出力,是公恩也!公而忘私,有何不可?但得黃老爺同去,裡面消息。 + + 自可得知,若能趁此破了此樓,小人也有出頭的日子了。」施公聽了此言,也覺出 +於至誠,便向黃天霸道:「賢弟本欲前去一往,難得有他弟兄做為內應,諒無不成之事 +。本院忠厚待人,他弟兄當可為力。」天霸道:「既然大人吩咐,咱與他同去便了。」 +說著,施公便命廚下送出酒肴,就在書房一席坐下。趙五又與郭起鳳等人,談論江湖上 +事件,約至四鼓以後,方才散席。 + + 眾人謝了施公,各回自己的所在;惟有天霸仍回本人的衙門,同張桂蘭說明此事, +命他瞞著人傑的母親,自己收拾包裹,率同關太,復行到了轅門,拜別眾人,與趙氏弟 +兄向山東而去。 + + 在路非止一日。這日過了徐州,已是夕陽西下,遠遠見前面有個村鎮。向著關小西 +說道:「關大哥,咱們走睏了,今日在此權住一宵,好讓俺明日趕路。」趙五道:「俺 +也餓了,前面這鎮上咱有個至好的朋友,名叫獨眼龍方剛,在此開設個吃食店面,往來 +皆住在客店中,好酒好肴,悉聽其便。」天霸道:「既有這座所在,你便前去通知,俺 +三人後來便了。」趙五聽了此言,隨即趕先前去,到了鎮上,見方家店前,擁著個大大 +的人圈,叫喊之聲,絡繹不絕。趙五不知何事,只得將長衣掀去,兩個拳頭用了個分水 +式,一聲叱咤,闖進店中,便當中一站,將兩首的全部分開,連忙高聲叫道:「佛爺爺 +!有趙五在此,你我皆江湖上朋友,有話但說不妨,何必彼此較量。」說著,將方剛推 +了過去。 + + 那和尚忽見來了一人,將自己攔住,也就向趙五道:「朋友,且聽我講明,便知出 +家人的委屈。咱與朋友由潼關而來,到了河南,不期抱病,俺想等他數日然後同行。誰 +知一病半月,精力不佳,暫時不能舉步;只因要事在身,故命俺先自啟行。 + + 今日到了這店中,覺得身子不爽,猶恐再去趕路,受了風寒,反誤了事件。見這店 +中也還潔淨,遂取了五六兩碎銀,命他代辦些面飯;上午已過,下晝時分肚中饑餓,命 +他蒸兩籠饅頭下酒。誰知他早間將銀兩取去,此時便壞了心腸,這店內許多客人,走進 +來的,俱皆吃畢,只有俺的久久不來,你道是惱與不惱?因此俺請教了他幾句,反說俺 +是出家之人,不應吃這牛肉饅頭;故俺一時氣惱,與他動起手來。不期台駕到此,有何 +見教?」趙五還未開口,方剛早已罵道:「你這賊禿,還虧你會撒這謊話,若再開言, +便要汝這烏珠去合藥!你道俺懼你不成?」 + + 趙五知他兩人總有不是,因道:「方大哥,你且將原委說來,究竟何以動手?」方 +剛道:「五哥有所不知,午前這禿廝過來,便蠻喚亂叫,要了這件,復要那件。因為是 +件生意,只得命小二小心服侍。吃畢之後,計算各帳有八兩多銀;向他討要時,他說我 +是出家之人,與這裡募化頓午飯。咱還道是嬉笑的話頭,也就不向下問。方才下晝之時 +,又要許多酒菜,小二便向他要錢,他便老羞變怒,敲打起來,以致彼此爭論。俺這行 +業雖小,也是個生意,你今日來闖光蛋,他明日又來白吃,這店門早經關閉的了。咱在 +江湖上也有這一派名聲,誰不知俺的手毒?他這禿驢敢來放肆,還能受他的威脅麼?」 + + 趙五聽他所言,不禁勃然大怒道:「汝這禿驢,在俺爺爺面前,膽敢花言巧語!不 +要走,吃俺一拳!」說著,左手一起,一個獨立擒王,劈面打去。和尚見他動手,也就 +翻臉過來,左手向前,右手向後,用了關門捉鬼式,五指分開,便想握他這臂膀;趙五 +一時性急,不分皂白,亂打起來。和尚見了說道:「你這無用的死囚,別走了,四五個 +來往,便出這個模樣,你佛爺爺便怕你不成麼?」當時叱咤一聲,如雷貫耳,兩隻手盡 +對著趙五的手肘,緊緊隔架。趙五本想亂打一番,使他個措手不及。誰知這和尚十分猛 +勇,不但不能取勝,反而支持不來;加之肚內空虛,早已汗流浹背。 + + 正在危急之際,外面黃天霸等人早已到了,見趙五與和尚動手,也不道原因。趙五 +欲上前,只見黃天霸迎面上前大聲喊道:「趙五哥權且住手,俺黃天霸助你一臂之力。 +」說著,袖口一起,取出金鏢,便向和尚打去。和尚正欲擺佈趙五,忽聽「黃天霸」三 +字,不禁吃了一驚。正思住手招呼,猶如閃電一般,一陣冷風,對命門打下。和尚曉得 + +不好,趕急轉身一扭,左手一起,將那只金鏢接著,復向天霸笑道:「姓黃的,聞你大 +名已久,能奈你佛爺爺怎樣?有金鏢全數打來,若傷俺的毫毛,也不在北道之上了。」 +天霸也甚驚訝,忙道:「咱天霸萍水相逢,何肯遽然動手。只因路途經此,見汝這和尚 +與俺朋友交鬥,特恐互有傷損,因此略施一鏢,以解此爭。咱們皆是久慕,還不知和尚 +仙山何處?到此何干?」和尚見他如此言語,乃道:「汝問此何干?汝問那個君召,便 +知和尚的來歷了。」 + + 天霸聽了此言,心下愈覺疑惑,趕道:「和尚俗家莫非姓雲麼?」 + + 和尚聽了笑道:「汝這言語,也就奇了!難道萬君召的朋友,只有姓雲的一人,此 +人而外,別無朋友麼?在汝既認識君召,何故又與俺動手呢?」這番言語,反把黃天霸 +說了疑信參半。 + + 只得上前問道:「和尚既言君召,何以他此時不來,抑或途中另有何故,且請說明 +,俾知底細。」和尚道:「此地非談話之所,若欲問他事件,且命治壺酒來,咱們談論 +談論。」天霸欲問君召,只得命趙五退了下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九五回 + +遇僧人欣然敘舊 得良友各述前因 + + 卻說天霸聽和尚如此言語,只得命趙五退了下去,向著和尚打了個稽首,乃道:「 +萬君召乃俺至好的朋友,只因前月奔往潼關,日久未回,正深盼望,你老何以知他的底 +細?且請與我說明。」和尚道:「說來諒也知道,俺非別人,乃普潤是也! + + 自從君召過俺山頭,方知為瑯琊之事,訪那造樓之人。俺與雲家兄弟交非泛泛,故 +一同馳往潼關,說明緣故。」便將路遇黃成的話,前後說了一遍。天霸不禁大喜,乃道 +:「照此看來,是俺自家朋友了。趙五哥,這店主也是你的朋友,彼此談起,皆有面熟 +,今令俺做一小東,大家聚談一晚,明早各自行路。」 + + 方剛聽說黃天霸到此,不禁肅然起敬,聽他如此言語,隨即走了出來,向著普潤道 +:「和尚,俺們不知不罪。既然趙五哥在此,又有黃大人吩咐,你老的房飯銀兩,皆小 +弟代辦了。」此時店門外的人,見他們俱已無事,也就各自散去。 + + 方剛將眾人帶到後面,揀了一座大大的席面,請他眾人坐下。普潤先行向天霸問道 +:「黃賢弟,汝此時意欲何往?君召現病在河南,特命俺到淮安送信。還是得著瑯琊的 +消息,還是別有他故麼?」天霸將那趙五弟兄行刺的話說了一遍。普潤道:「飛雲子與 +黃成分路前去,無非為這樓圖非盜取出來不可。今俺既然相遇,何不一同前去,若能裡 +應外合,俱省卻許多事件。」 + + 關小西在旁言道:「你老雖急欲成事,在俺看來,還是徐圖的為是。咱雖未見過這 +齊星樓如何厲害,前在沂州鎮時,早已打聽明白。目下大人盼望君召,如大旱望雨一般 +,仍是請兄台赴淮安送了那信,我等仍在沂州等候;候你到來,咱們再行上山攻打。」 +普潤哪裡肯信,說道:「咱們今日遇見,方知萬君召的下落,設若彼此相左,有誰再往 +淮安;咱不知道這機會便罷,既是趙五哥可以為力,正可相助一臂,何故又往淮安?」 +天霸道:「既然佛師不去,咱也不便相強;惟君召病在河南,這便如何處置?在俺意見 +:請你老前去迎接,同至山東聚會。」普潤道:「這事又可不必!遙想此時他病已全好 +,設若彼此兩誤,徒然耽擱日期,大人面前自有他回去報信的。」天霸與小西見他執意 +要同去,不便過於勉強。早有方剛命小二取出許多酒肴,掌上燈台,眾人入座。普潤道 +:「俺肚中實在饑餓了,上午那樣饅頭,還要俺十兩銀子,幸虧俺未帶銀子,打了一頓 +,不然吃你的苦處,還能抵賴麼?」方剛聽了笑道:「還虧你說得出口,方才與趙五言 +語,說咱們用你十兩,此時又說出真情了;不然為你打了一頓,尚是當這白吃的帳目, +還無著落呢!怪不得說出家人是茭瓜心,原來你便是這樣。」說著,眾人也大笑起來。 +彼此開懷暢飲,直至二鼓以後,方才席散。次日一早,趙五便起身,將眾人喊醒。此時 +連普潤共是五人,別了方剛,即向沂州進發。 + + 且說王朗自賀人傑二上山頭,雖恃著齊星樓埋伏,心下不無有許多畏忌,因此命人 +各處去請人。這日正在山頭,忽見嘍兵來報道:「稟寨主!高頭目與黃成兄弟現在山下 +,飛雲子一同前來。」王朗聽了這個信,便起身出了方廳,一路奔出山門,早見牌樓前 +面,遠遠來了一人,當頭一位雖是高球,後面接著便是飛雲子兄弟。此時如獲至寶,不 +禁大聲叫道:「雲三哥,久違多日了,小弟接待來遲,尚祈寬恕。」雲鶴見王朗出來, +就高聲答道:「雲某前固要事在身,以致不辭而別,撫心自問,感愧萬分,今日特來請 +罪!」王朗道:「三哥說哪裡話來,從前諸多簡慢,夙夜悚愧,自別尊顏,如失左臂。 +」說著,眾人已到了寨口。王朗見黃成弟兄已到,也就周旋了數句,眾人向裡行來。 + + 不到一刻,進了方廳,大家分賓坐下。王朗向飛雲子問道:「三哥一向何處安身? +」飛雲子道:「某自別後,便往隴西山鐵面閻王胡熊山上,時值家兄雲龍、雲虎皆在彼 +處,弟兄相遇,各道由來,多蒙胡大哥十分鐘愛,將愚兄弟留在山中,過了數日。怎奈 +長安雖好,終非久戀之家,二位家兄欲回故里,故前月復回潼關。不期道路傳聞,言說 +黃天霸攻打瑯琊山,欲將齊星樓拆毀。因思此樓乃小弟所造,雖然機關震動,也須有精 +熟之人,方有效驗。特恐寨主用人不當,誤了大事,累及眾人,那時反難對寨主。時值 +家兄有南行之志,因此邀同前來,同助一臂。」說著,便指雲龍說了名號。 + + 王朗聽說是飛雲子的兄長,慌忙起身說道:「小弟有眼不識泰山,大哥光臨,未及 +遠迎,抱罪之至!」說著,到了雲龍面前,彼此行禮。雲龍也就將路遇黃成的話,說了 +一遍。王朗自是歡喜,隨即命廚下擺酒接風,眾人入席坐下。王朗便將別後之事,細說 +一遍。飛雲子接著說道:「小弟造下此樓,除卻俺弟兄五人,別無一人可破。賀人傑與 +黃天霸連來兩次,也算得個大膽包身,但不知受了重傷,隨後曾否送命?」王朗道:「 +天霸來後,現已與施不全回轉淮安。賀人傑二次前來,又聞為殷龍救了他性命。目下住 +在左近村鎮,行蹤無定,遷徙頻聞。 + + 小弟久想前去究他下落,先送了此人性命;又恐殷龍非無名之輩-,那時反誤了大 +事。因此雖有此意,久久未行。若得大哥相助一臂之力,還慮這兩人不成路鬼麼?」飛 +雲子聽說賀人傑未曾送命,心下安慰了許多,當時也就唯唯稱是。席散之後,已是天晚 +,早有那舊時的朋友前來會晤,迎來送往,曲盡周旋,無非為飛雲子是好手,而且他哥 +哥初次前來,許多人未曾見過的,格外慇懃款待,彼此談論,直至二鼓之後,方才安靜 +。 + + 王朗揀了一所清潔的房屋,請他弟兄居住。次日清早起來,雲龍向飛雲子道:「普 +潤與萬君召馳赴淮安,目下恐未到此,愚兄久聞殷龍的大名,意欲借此訪一訪,且可將 +我的細底,告之與他,命他安心等候,候淮安眾人到此,便破此山,豈不是好?」飛雲 +子道:「大哥所言雖是,但這山下村鎮,非止一處,知他現在何處?此時東尋西找,設 +若漏了風聲,反為不美。在小弟看來:不若在此權住數日,先為打探一番。知道住的地 +方,然後暗暗的前去,豈不完密?」雲龍本來性急,不等飛雲子說完,便道:「昨晚已 +經說明。」遂不聽飛雲子所言,便欲行去。 + +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九六回 + +用機謀復見王朗 探消息初訪殷龍 + + 卻說雲龍欲去探訪殷龍,飛雲子雖絕意阻擋,全不肯聽,當時起身,梳洗完畢,早 +有王朗前來問道:「兩位兄長不遠千里而來,實乃闔山之福;但不知三哥有何見教,設 +使黃天霸等人再來攻打,有何法將他擒獲?」飛雲子知道雲龍阻擋不住,與其隨後漏出 +風聲,為王朗知道,不若此時見機進言,免得隨後疑惑。當時向王朗說:「寨主但放寬 +心,既有俺兄弟前來,哪怕黃天霸怎樣!常言道:『水來土掩,將領兵行。』昨晚寨主 +曾言殷龍父子並賀人傑夫妻當在左近,俺大哥欲想就此下山,去尋找這班寇敵,若能打 +死他一人,他等便少一幫手。寨主不來,俺兄弟也想說明前去。」雲龍見飛雲子言語, +就從旁說道:「俺雲龍不到此則已,既上山頭,豈能袖手?寨主有何人識他面目,且請 +同俺一行,代為引路。」王朗聽此言語,心下甚是歡喜,乃道:「多承二位兄長的美意 +,但是遠路而來,理合歇息數天,再為奉請,此時前去,心實不安。」雲龍道:「吾們 +以肝膽相照,早遲皆是要前去的,何必如此官語?」當時王朗便命人擺上早點,復請了 +黃成兄弟,吃了飲食。雲龍別了眾人,帶了幾個引路的嘍兵,下山而去。 + + 且說殷龍自救了賀人傑夫妻,恨不得將齊星樓立時破去,以報今日之仇。無如萬君 +召前往潼關,不知何日方到,只得等淮安的人來,再為斟酌。這日人傑與賽花兩人向他 +說道:「爹爹,你我在此,孤立無援,設若萬君召一日不來,難道俺們便不去攻打麼? +常言道:『人閒思舊怨。』你看這王朗如此聲勢,豈不令人悶煞!意想今日往山頭,殺 +他幾個嘍兵,也泄了這鳥氣。咱們在殷家堡獨霸一方,也不在人之下,今日為這高樓, +便束手無策麼?」殷龍聽了此言,連忙攔道:「吾兒有所不知,『強中還有強中手』, +前次一時之憤,便中了他的毒手,此時惟有暫時忍耐,少不得萬君召總要前來。等到眾 +人來時,其事方得妥當。」 + + 正說之際,只見殷勇、殷強跑了進來,向著殷龍說道:「方才店內來了兩人,向那 +小二問咱們可曾到此,孩兒看那模樣,好像瑯琊山的嘍兵,不知此來所為何事?」殷龍 +還未開言,早有賀人傑跑了出來,高聲罵道:「何處雜種,前來探問,俺賀人傑現在此 +間,難道懼怕這狗頭麼?」說著,便飛身衝了出來,到了店堂,不分皂白,便叫喊起來 +。殷龍恐又肇禍,趕即隨後追出。只見人傑向小二問道:「你見這兩廝向哪邊去了?趕 +快說明,饒汝狗命。」小二知道他的性急,欲想說出,又見殷龍追出,知他是阻擋的意 +思;欲不告知與他,猶恐他動氣來,性命不保。當時只得答道:「爺爺,他已去遠了, +小人未曾看見,請你再問他人罷。」賀人傑不由分說,登時罵道:「汝這烏珠,也不是 +個瞎子,方才他兩人明明問你,為什麼同俺撒謊?」說著,伸開指頭,將那小二的左手 +拖出,接著手縫套了進去,便拚力的一夾,只見小二如牛吼一般,已是疼不可忍,只得 +說道:「他二人是正北去了,爺爺可快撒手!」人傑聽畢,順手一鬆,只聽咕咚一聲, +將小二推倒在地下,一溜煙飛奔而去。 + + 跑了有數十里路遠近,早見兩人在前行走,忽然一個少年回頭一望,見了人傑,遂 +向那人耳邊低聲說了許多。人傑知他是瑯琊山的奸細。走上前裡高聲叫道:「汝這兩個 +雜種前來為誰打探?俺賀人傑來也!不要走,吃俺一拳!」說著,就是一個泰山壓頂對 +那少年打下。你道此人是誰?正是雲龍同那個嘍兵二人。雲龍看見人傑動手,隨將身一 +閃,讓在一邊;早把嘍兵嚇得魂飛天外,趕急兩手舉過頭頂,用了個二龍出水式,將人 +傑一拳讓了過去,轉過身軀,飛奔逃走。人傑本是個會手,見雲龍站在旁邊,曉得他是 + +試看武藝。當時冷笑道:「俺賀人傑生在江湖,好漢英雄,也不知見了多少,若是不服 +,何妨戰個高下?」說著,立著身軀望著雲龍。雲龍也就答道:「朋友,你這話頭說誰 +?若要動手,俺便陪你;若回你半個不字,也不能在潼關行走了。」這句話,原來雲龍 +有心說出,令人傑知道。 + + 誰知人傑一心好勝,當時便大怒起來,出言罵道:「汝這狗頭,用這潼關嚇誰!爺 +爺怕你,也不敢來。」雲龍雙拳劈面打來。 + + 人傑左腳支在前面,右腳後跟緊靠在股頭,將身倒臥,見雲龍劈面打來,趕將腳尖 +踮定,右腿一掃,緊對著雲龍腰下打來;雲龍隨即向下一蹲,兩手對著靴頭,便想握住 +。人傑叫道:「不好!」隨即收回腿腳,改了個江心撈月式,腳頭向下。 + + 兩人在此,你來我往,正是打在一團,鬥在一處,起了有數十個拳式,早把嘍兵看 +得如木偶一般。正然難分難解,後面殷龍復又追到,見他兩人拚鬥,知對面不知個落腳 +,趕著上前叫道:「人傑休得無禮,何處英雄前來訪問,俺殷龍來也!」 + + 雲龍見對面又來一人,聽他報出姓名,心下不禁大喜。隨即躥身跳出圈外,就望著 +殷龍道:「咱雲龍此來,正自訪汝,來得好,咱兩人見個高下!」殷龍聽他說「雲龍」 +兩字,不禁疑惑道:「君召曾說是雲家五子,此人自說雲龍,莫非此人便是飛雲子一類 +麼?此時前來,特地訪我,莫非其中另有別故。」當時不便問他,忙答道:「你既前來 +會我,莫說是無名小輩,便是潼關以外的名角,若回他半個不字,也不知咱的厲害!」 +雲龍聽他已經知覺,連忙笑道:「今日我有事上山,不能在此耽擱,非是好漢,明日在 +此拚個你死我活。」說著,便撒了眾人,與嘍兵回山而去。 + + 這裡殷龍與賀人傑同聚一處,開言說道:「汝這畜生全然不知利害,可知此人前來 +,並非與我等尋仇,乃是有益於我,汝可知道?」人傑道:「岳父何出此言?他乃瑯琊 +山的強人,豈得與咱們有益?若存好意,還與我等動手麼?」殷龍道:「你方才不聽他 +言,自稱是雲家五子,居住潼關,見咱說出姓名,便爾回山而去,汝試想來,豈不是飛 +雲子一類麼?」人傑聽了,此真是如夢初醒,乃道:「孩兒既已與他交手,顯見負卻他 +的美意,設若翻過臉來,豈不誤了大事?殷龍答道:「這事倒可無慮,他如不來,又何 +必約定明日呢!明日到此,汝可勿來,咱與他自有道理。」說著,兩人一路而來,到了 +店內,專等雲龍的消息。 + + 且說雲龍回轉山中,早有王朗上前問道:「大哥今日下山,可曾遇見殷龍麼?」雲 +龍道:「咱因日光已午,腹中饑餒,不便交鋒,只與賀人傑鬥了數十合拳腳。此人在俺 +看來,也不過是尋常之輩,只須明日將殷龍打死,這許多小輩便可無慮了!」 + + 王朗見他言語,不禁歡喜非常,連連稱謝,即命嘍兵擺下酒來,款待他兄弟。席散 +之後,飛雲子向他問道:「大哥,今日下山,既已會見人傑,但不知黃天霸可曾在此否 +?」雲龍道:「愚兄正要詢問,只因嘍兵在旁,不便啟齒,已約定明日相會了。」 + + 正說之間,早有黃成進來詢問。不知他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九七回 + +淺見識妒忌雲鶴 亂交戰打死黃成 + + 卻說黃成自到山上,見王朗款待他兄弟不十分週到,暗與黃達說道:「我等也是他 +命人請來,雖然未曾落後,究不比雲氏兄弟,如花如火,連這闔山的嘍兵皆敬重與他; +相形之下,豈不令人可惱!」黃達道:「大哥有所不知,你看山上多少英雄,勝我的固 +多,不如的也有,所有那周旋供應,也是不相上下,推其緣故,大約因這齊星樓是飛雲 +子所造,故此十分恭敬。」 + + 黃成道:「咱們昨日始到這裡,雖未見過,遙想也不甚出奇。 + + 據咱看來,飛雲子也不過是尋常之輩。今日他哥哥下山,連一賀人傑也敵他不得, +還說什麼今日明日,遙想殷龍也敵他不過。 + + 依愚兄之見:明日稟明寨主,討令下山,將殷龍送了性命,好令他知咱兄弟也不在 +他之下;若不在這事上現出本領,在此隨聲附和,與那般鼠輩一樣看待,豈不令人羞煞 +!」黃達聽他所言,也只得唯唯答應。 + + 當時二人便到雲龍房內,先向雲鶴道:「三哥造下此樓,真乃驚人出色。小弟雖不 +曾目睹,以眾人誇獎而論,便知此樓是厲害的了。但殷龍如此無禮,住在山下,專等人 +來,見得小覷我輩;若不送了他性命,焉知咱們厲害!小弟不妨明日請大哥暫歇息一日 +,待小弟前去會他,兩腳三拳,打死在地,好代兩位兄長出氣。」雲龍見他抱這奮勇, +無非要王朗敬重的道理,心下不禁動怒。正要開言,早有飛雲子笑道:「黃大哥若能如 +此,便是王寨主的造化了!咱看殷龍也不過是我輩,有大哥這身本領,還不能送他的性 +命麼?」雲龍見他說出此言,甚為著急,乃道:「三弟何出此言?殷家堡這座地方,誰 +不知他的厲害!非咱說此大話,除去咱兄弟兩人,若能有人勝他,咱就肯拜下風了!」 +黃成聽了笑道:「雲大哥,你也太說他了,小弟雖不如你老兄,若以殷龍而論,也是探 +囊取物;除去你兩人,並無一人抵敵,設若為小弟打死,那時如何說法呢?」雲龍道: +「你如將他送命,咱便誓不在山了。」黃成道:「大哥何出此言?但願你應了此言,咱 +也下山而去。」當下兩人各抱奮勇,說定之後,各自分開。黃成專待明日下山動手。 + + 這裡雲龍向飛雲子道:「賢弟,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欲令他下山會敵。 + +」飛雲子道:「大哥有所不知,殷龍久著大名,誰不知他手段;這黃成不知進退欲去, +得了下風,是你我兩人的體面。諒他也非殷龍的對手。待他送了性命,王朗這廝也少一 +幫手。借刀殺人,有何不可呢?」雲龍道:「賢弟之言,甚是有理。愚兄明日便同他下 +山,使他個死無葬身之地。」兩人談笑了一會,一宿已過。 + + 次日絕早,黃成便起身前來,卻巧王朗已到此處。飛雲子首先說道:「黃大哥昨日 +有言,說殷龍住在山前,實為本山之害,咱大哥約他今日相會,惟恐手段有限,輸敗於 +他;黃大哥奮勇當先,出手相助,若不將殷龍打死,誓不在此山中。小弟特察明寨主, +請他施行。」王朗道:「雖承黃賢弟美意,但是此人非無名之輩,萬不可小覷於他。咱 +這山中不下有數十好漢,皆聞他的大名,不敢輕易交手。非是小弟阻撓,黃大哥且請在 +此共保山頭,小弟便感激不盡了。設若此去送了性命,那便如何是好?」黃成冷笑一聲 +,向著王朗說道:「寨主既如此懼怕,除卻這齊星樓一無可恃了!咱兄弟不到此則已, +既在此間,焉能不稍助一臂!」王朗見他執意要去,只得聽其自去。當時吃了早點,黃 +成便邀同雲龍下山而去。 + + 行了有數里遠近,卻遇殷龍劈面而來。見了雲龍高聲叫道:「雲大哥,信人也!咱 +殷龍候你多時,今日前來,有何見教?」 + + 雲龍恐他說出破綻,當時答道:「昨日放你過去,只因日光當午,饑渴萬分,始且 +全汝性命,今日既不知死活,且請放手過來,比個高下。」黃成恐他先行動手,隨即插 +身說道:「雲大哥權請住手,咱黃成在此,怕他怎樣?」說著,將身一縱,到了殷龍面 +前,舉起拳頭,當胸打去。殷龍見他來勢兇猛,將身一閃,偏在一邊,正想回手打去; +哪知黃成萬分性急,見自己一拳未中,右手一舉,肋下捶來。殷龍知他是個冒失的急鬼 +,不禁哈哈笑道:「汝這拳頭,奈何咱怎樣?」黃成又將右腿打來。殷龍將功夫一提, +黃成那條右腿如打在棉花上一般,棉軟非常,全無痛苦。殷龍見他三下打畢,向他哈哈 +笑道:「野種由何處而來,在咱爺爺前出丑,不要走,咱也奉敬你一拳!」 + + 說著,用了個蛟龍出水,分心就刺。黃成見三下未中,已慌得七上八下,著急非常 +,此時見他還手,更是躲避不及,隨即掉轉身軀,往旁邊一讓;殷龍見他閃躲過去,也 +就如法炮制,第二次迎面打來。黃成知道他厲害,趕急腳跟倒退,離去七八尺遠近,方 +才讓過。殷龍道:「今日休想活命。」說著,兩手舞來,如落花相似,左右前後不住的 +打來。早把黃成打得個只得招架,不能還手。頃刻之間,汗流浹背。這一拳手腳稍慢, +只聽咕咚一響,一個筋斗,早跌下塵埃。殷龍趕上一步,左腳踹住他小腹,右手上前, +將兩手握定,向他罵道:「汝這烏珠忘八,有跟不識泰山;王朗這廝尚不敢小覷於我, +汝偏恃才逞勇,自尋死路。今日落在我手,存亡死活,在我一人。若欲全你狗命,只須 +喊咱三聲爺爺,咱便饒汝狗命。」黃成到了此時,不肯放手,只得將兩眼緊閉,聽他處 +置。誰知殷龍年紀雖大,性情卻是急躁,見他全無言語,便用指頭在鼻樑上一點,只聽 +「哎呀」一聲,忽冒出許多鮮血。殷龍復又罵道:「這廝也是個人類,難道是紙紮的貨 +色麼?方才恃狠,此時便如何不濟呢?」黃成見他如此,又恐打下來,趕急叫道:「爺 +爺,咱有眼不識泰山,不知你爺爺的厲害,且請你爺息怒,從此便回轉本山了。」殷龍 +聽了笑道:「你這無恥的狗頭,敢在咱面前說謊,既然到此地步,還能全你性命麼?休 +得多言,為我回去!」 + + 說著,一手將衣領抓住,向下一撕,胸口露出,貫足力氣,連皮帶肉抓了下去,早 +把黃成的胸前戳了一個窟窿,頃刻嗚呼,死於非命! + + 雲龍見他如此佈置,當時在旁說道:「殷大哥,你且撒手罷,這個屍骸隨他在此, +咱們還須談正事呢!」殷龍聽了此話,隨即站起身來,將手上血跡抹去,抬起左腳,將 +屍踢過後面去,向雲龍招呼道:「朋友到此何干?既由潼關到此,但不知路途上面,果 +曾遇見個姓萬的麼?」雲龍道:「此人名叫君召,現已回轉淮安,月內定可到此。此處 +非敘話之所,且請向前一步,咱們再談。」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九八回 + +抱奮勇兄弟亡身 遇賓朋翁婿得勝 + + 卻說雲龍說出君召,殷龍一聽,正是喜出望外。隨他走到後面,有座大大的鬆林。 +雲龍向他問道:「請問老英雄何時到此?黃天霸可曾前來?昨與令婿交鋒,多多冒犯, +敬祈恕罪!」 + + 殷龍言道:「朋友,莫非是雲家五子內一位英雄麼?」雲龍道:「俺便排行第一, +學名叫個『龍』字。飛雲子乃是俺的三弟。 + + 老英雄既到此間,為何在此靜坐?英名大震,難道為座齊星樓,便爾埋沒麼?」殷 +龍見他說這言語,無非是探他口氣,乃道:「大哥有所不知,常言道:『惺惺惜惺惺, +好漢識好漢。』若以拳棒而論,俺殷龍在江湖上面,也不至落在人下,只因這齊星樓另 +有機關,非俺一人可以破。故施大人命黃天霸屢次窺探,皆大敗而回,無非為暗器冷箭 +防不勝防的道理。目下萬君召尚未前來,不知前去潼關,可曾將令弟請至?因此靜以待 +時,專等令弟前來,便可動手。但不知大哥可知令弟的行蹤麼?」雲龍聽了笑道:「老 +英雄果然名不虛傳,肝膽照人,實為確當;既承實言相告,俺三弟現已到此了。萬君召 +與俺們在半途分路,計算日期,久已到了淮安,為何黃天霸等人尚未到此?」當時便將 +遇見黃成兄弟,以及君召到潼關的話說了一遍。殷龍方才知道,便道:「難得令弟仗義 + +前來,既然內裡有人,還怕此樓不破麼?俺們客寓離此不遠,何不前去留飲數杯,細談 +一會。」 + + 雲龍道:「黃成已為老英雄治死,沿途一帶,皆有嘍兵,此去必定到山前報信,倘 +或走漏風聲,反為不美。好在尊寓前已去過,一候天霸到來,或俺三弟將樓圖盜出,當 +來報信便了。」 + + 殷龍道:「既蒙謬愛,深感盛情,此時且請自便罷。」說罷,兩人約了日期,分別 +而去。 + + 不說殷龍轉回客寓,再說雲龍回到山上,來至牌樓前面,早見黃達大哭而來,見著 +自己放聲哭道:「雲大哥,我哥哥死於非命,此仇不得不報,此去不將這殷老狗頭拚了 +此命,也不能泄此仇恨!你者此時回山,命意何在?小弟敢求引路到前面,助我一臂。 +」說著,頓足捶胸,哭跪下去。雲龍見他這樣,心下暗道:「汝兩個狗頭,此時方知厲 +害,咱若助你,也不去訪那殷老。」乃道:「黃賢弟,且勿悲傷,此乃令兄自尋死路。 + + 俺昨日便早請教過,殷龍非無名之輩,若果交手,定難生還;他反向我動怒,此時 +既已身死,即使賢哥前去,也勝殷龍不得。 + + 若說命愚兄相助,如可勝他,方才也報仇雪恨了。在俺看來,賢弟回山中,另想別 +計。譬如沒有這無用的哥哥,你還可以誇口,倘再前去送了性命,連屍骸也無人埋葬了 +。此乃金石之言,信與不信,聽你做主,愚兄是不能奉陪了。」黃達本想同他去報仇, +故而哭跪在地下。 + + 此時聽雲龍這派言語,明是滅威於他,直急得三屍冒火、七竅生煙,站起身來,大 +聲罵道:「雲龍你這雜種,欺吾太甚。 + + 殷龍與你有何交誼?如何助他的威力。咱哥哥同你一起下山,死於非命,你倘以義 +氣為重,應捨命報復,以報此仇,方是好漢的作用;現在怕死偷生,回轉山寨,已算不 +得個好漢,還敢這派胡言,代他說話,難道是我哥哥該死,殷龍的仇,是不應報的麼? +咱暫不同你多說,倘我哥哥有靈,此去報仇雪恨,那時回到山寨,再至王寨主面前,同 +你講論。」說畢,大罵不止。 + + 一路號啕痛哭,下山而去,直至黃成的身死所在,滿擬殷龍在此,拚個你死我活。 +誰知到前面,除卻山上的嘍兵,那殷龍的形跡早已不見。黃達躁急萬分,向著嘍兵罵道 +:「殷龍躲在何處?」那班嘍兵見黃達開言如此,只得答道:「黃將軍請勿悲傷,殷龍 +去此不遠,你老且去尋他,定可遇見。」黃達一聽了此言,不問青紅皂白,一路飛奔而 +去。跑了有四五里遠近,前面不見一人,直是哭罵不已。 + + 也是黃達應該身死,殷龍與雲龍會見之後,回至店中,將此言告知賽花,眾人自是 +歡喜。無奈賀人傑是個火爆將軍,聽黃成被殷龍打死,更是喜出望外,跳舞如飛。出了 +店外,一路飛奔而去,以便到了前面,加上兩拳,踢上兩腳,倘有嘍兵看守,順手打死 +幾個,出口鳥氣。正走之間,見路上一人哭罵,口裡說長道短,大罵殷龍;賀人傑哪裡 +忍耐得住,走到面前,高聲喝道:「汝這雜種在此尋誰?咱便是殷龍女婿,賀人傑是也 +!」說畢,就舉手向前就是個泰山壓頂,當頭打下。黃達正然嚎哭,忽聽賀人傑對面開 +言,又見頭上一拳打下,不禁吃了一驚。趕著將身軀一偏一拖讓過,隨即罵道:「汝這 +不怕死的野種,兩次上山,命在危急,今日還敢來送死!倘不將殷龍交出,代我哥哥泄 +恨,欲想有命,轉世為人!」當時抬起左腿,對定人傑的襠下一腳踢來;人傑便用了那 +運氣的功夫,將小肚一挺,兩腿撐開,蹲在下面。黃達見他並不閃躲,疑惑他不識這腿 +法,拚力向前送去。誰知踢在襠下,如棉花一般。見人傑全無苦色,曉得不好,趕著將 +腿收回,哪知已容他不得。只見人傑將兩腿一並,自己的腿腳如入火坑一般,既麻且木 +,非凡燙人。人傑當時笑道:「汝這雜種,還有什麼本領?此時還不獻丑?你既想你哥 +哥,且請你到陰間相會罷!」說著,舉手將他腳跟抓住,用了個開門潑水式,順手向前 +一劈,咕咚一聲,將黃達送去有四五尺遠近。隨即一個箭步,到了面前,一腳將他踏住 +。黃達此時為他摔這筋斗,已是魂靈出竅,不省人事。 + + 人傑疑他裝腔作勢,一時性急起來,對定他鼻頭上一拳打下,登時血流滿面,白沫 +直流;復行一拳,送了性命。 + + 那幾個看守嘍兵,見黃達去找殷龍,多時不見他回來,知道不是好事。當下躥柳越 +榆,才到前邊去看動靜。誰知眾人來時,黃達已死於非命。賀人傑打得性起,再想找了 +幾個好活活手腳,卻好抬頭見樹林內一個人影,隨即躥到前面,追奔而來。 + + 可憐那個嘍兵,毫無半點思量,見人傑追來,早嚇得渾身發軟,兩腳提走不得,只 +得跪在塵埃,高喊饒命!人傑哪裡聽見?三拳兩腳,早送他去見閻王。還有幾個嘍兵, +早已飛奔上山,進寨報信。 + + 此時王朗已在聚義廳上向那班強寇說道:「愚兄這座山頭,幸得諸位相助,也算得 +人馬極盛了!倘非施不全與咱作對,命黃天霸眾人攻打,就此帶領兵馬殺奔山下,還恐 +不成大業麼? + + 無奈天不從願,遇見這個對頭,豈不令人可恨!今日黃氏兄弟與雲大哥出戰,欲想 +將殷龍送命,在咱看來,恐其無益。但不知此時勝敗如何,哪位賢弟前去探聽?」話猶 +未了,早見巡山的嘍兵飛奔而至。到了簷口,單落膝報道:「稟大王,大事不好!黃寨 +主與雲寨主下山,黃寨主被殷龍打死山下。現在雲寨主回山報信,黃達已前去報仇,不 +知此去如何,快請寨主定奪!」 + + 王朗聽了此言,歎道:「黃賢弟也太為自滿了,殷龍非等閒之輩,愚兄昨日勸你, + +全然不聽我言,今日死於山前,令我又失一臂助,豈不令人可惱!」話猶未了,早已見 +雲龍走來,向王朗說話。不知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 +第四九九回 + +莽和尚嚇倒老村夫 名秀才禮接黃總鎮 + + 卻說王朗見嘍兵報信,知黃成為殷龍打死,正在廳前歎息,直見雲龍到了裡面,向 +著自己說道:「黃賢弟不聽我言,致有身死之禍,愚兄自愧無能代他報仇泄恨,此罪難 +恕!但不知黃達下山勝敗如何,快請寨主定奪!」王朗見雲龍如此言語,急忙道:「此 +非大哥之過,乃黃成不聽人言,致有今日。殷龍武藝本是高強,大哥尚不能勝他,還有 +何人敢去?」正說之間,又有嘍兵來報說:「黃達為賀人傑打死。」王朗聽了此言,不 +禁滔滔淚下,大聲罵道:「汝這死囚,咱與你有何仇恨?兩次三番與我作對,今日又將 +他二人打死,此恨此仇,何時可泄?」 + + 隨向雲鶴道:「自從賢弟造下此樓,本擬共圖大事,不意賀人傑這班小輩如此英雄 +,若不除卻此人,老弟英名,豈不挫滅? + + 目下樓已造就,所有機關,皆按圖行事,賢弟能再助一臂之力,就此下山將殷龍治 +死,這山上威名便可大震了!」飛雲子聽了此言,正是合了意見。當時乘機說道:「寨 +主不必焦急,常言道:『欲速不達。』又言:『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黃成身死,雖 +是可恨,若以一朝之憤,就此下山,二虎相爭,必有一損。假若勝不得殷龍,這座高樓 +,誰人可守?在俺想來,仍然靜以待動,今晚同寨主上樓,復將原圖取出,將各處埋伏 +,細看一番。咱想施不全必不肯甘休,旦晚之間,定有人來攻打。 + + 那時等眾人上山,將埋伏發出,一戰而獲,送了他性命,豈非上策!」王朗本是個 +草寇,聽飛雲子這番言語,猶如至寶一般,連聲說是,只得命人下山,先將黃成兄弟屍 +體抬回,買棺收殮。 + + 不表飛雲子騙取樓圖,單說趙五與天霸等人,在方剛店內,見過普潤,一路奔沂州 +而來,行了有兩三日路逕。這日晌午時分,正擬尋店飽餐,忽然東北角上一朵黑雲從空 +而起。普潤道:「黃賢弟,你看這天色要變了,咱們趕快前進,找個飯店飽餐一頓,等 +這黑雲散去,然後大家趕路。」黃天霸與趙五抬頭一看,果然黑雲飛布,湧滿上來。正 +說之間,但聽颯颯風聲,飛塵撲面,知道有了雨意,趕即往前奔走,未到半里之遙,早 +已滴滴傾盆,大雨如注,所有眾人衣服,已自濕透淋漓;只得冒雨往前而行,復走了一 +里遠近,腹中已饑餒萬分。忽見鬆林外面一帶高牆,像個大家莊院。黃天霸首先說道: +「你看前面一座人家,定是一個財主,不然這帶莊院,定不會如此闊大。咱們且一同前 +去,說明來歷;若莊主聞咱大名的,留此莊內暫宿一宵,也未可定。」普潤道:「你們 +在此守候,等咱一人前去,保令你好酒好肉,吃個快活。」說罷,撒開大步,一路的冒 +雨而去。天霸見他是個渾人,心下只是好笑,也只得隨後走來。 + + 誰知普潤到了前面,見莊前有個小孩子,同一蒼髯老者,站在莊門裡面,指東划西 +的閒談。普潤看在眼內,不禁動怒起來,心下說道:「咱們等如此苦惱,這般大雨,還 +在大路上趕行,腹中如此饑餒;這兩個狗頭,既看見我們冒雨而行,論理就應將我請進 +,即擺出酒飯,給我們飽餐一頓,方是道理。他偏然不睬,閒嚼他娘的皇天,明是看老 +子的窮相了。你既這樣,且待咱嚇你一嚇,好令你知咱手段。」當時一聲叱咤,一個箭 +步,躥過麥場,高聲罵道:「你這兩個狗頭,在這裡說什麼? + + 咱乃云南普潤是也!快去通知主人前來迎接;如若稍遲,先送汝兩個狗命。」說罷 +,身軀一落,卻巧站在老者面前。老者正看雨景,不防著胖大和尚站在面前,如玄壇一 +般,只聽咕咚一聲,栽倒在地,嘴裡直叫:「大王,饒命,饒命!」普潤見了這樣,心 +下實是好笑,罵道:「汝這狗頭,且沒有眼烏珠,咱乃路過和尚,誰是大王小王?」那 +人聽見,方才定心,乃道:「佛爺爺,今日來得不巧,若是往常,莫說募化齋飯,便是 +起廟,也可隨緣助施。咱們主人最喜佈施,每年用夠一千八百。 + + 只自出了好心,沒有好報,遇見這班強盜,鬧得人神不安,現在主人、主母正在上 +房痛哭,誰敢進去回稟?連咱們午飯還未到嘴,哪裡有齋飯與你吃?」普潤聽他所言, +卻知是有了緣故,忙道:「汝的主人姓甚?為什麼受強盜囉唣?可知咱這手段,要與強 +人為難;若你主人請我吃頓齋飯,並我朋友們一起前來,保管你安然無事。」那老者聽 +他這派言詞,也不知是真是假,只得問道:「和尚,你法號何名?哪方人氏?可真能拿 +強盜麼?」 + + 普潤見他不肯相信,忙道:「你這老奴,說咱撒謊,且令你看個見證。」說畢,舉 +起袍袖,走到場前,兩手一伸,舉起兩個極大的石磙,前三後四,亂舞了一回,然後一 +齊摔下。忙道:「你兩人可能相信?若再不為我通報,便將你兩人當做強盜,看你怕也 +不怕!」那老者到了此時,早已魂飛天外,忙道:「佛爺息怒,咱且進去稟明。」 + + 正說之間,後面黃天霸等人,已到了門外。普潤便將方才的話,告訴眾人。天霸道 +:「這也難怪老者,想必這左近地方有什麼草寇為害。」隨即向老者道:「汝且進去報 +知主人,這淮安漕運總督施大人標下,有個黃天霸求見,他便可知道了。」 + + 那個人聽了此言,先將黃天霸上下望了一眼,然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下忙道:「小 +人有眼不識泰山,你若可是隨施大人那個黃總兵麼?今日前來,該應我主人可以脫難了 +。且請在此稍待,容小人進去通稟。」說畢,站起身來,匆匆進去。普潤向黃天霸問道 + +:「咱也不少半個鼻孔,一對烏珠,為什麼與他說話,他說我是個強盜,嚇得如黃牛倒 +地一般?一見你來,便如此模樣,豈不令人氣煞!」天霸聽他所言,心下實是發笑。還 +未開言,早見那個老者領著個半老官人迎走出來,高聲說道:「在下莊野村夫,不知大 +人駕到,有失遠迎,抱罪之至!」說著,舉手一拱,便請天霸入內。天霸也就還禮,回 +答道:「某等冒昧造府,實因大雨傾盆,難找客寓,故而至此。但不知尊兄高姓大名, +初次識荊,有勞遠接。」說著,也就進了莊門。後邊趙氏兄弟、普潤等一齊入內。 + + 到了廳前,分賓主坐下。天霸開言問道:「尊兄住居此地,想必是自耕自種,樂享 +田園,何以與人家去結了仇恨?」那人見他詢問,不禁長歎一聲,道:「大人有所不知 +,且待老拙細稟:村夫姓李名根。祖父道榮,乃落第的舉子,只因未諳吏治,不願為官 +,遂以舌耕度日。到了晚年,積蓄得數百餘畝地,在這地方,置下薄田。先父遂勤勞耕 +種,日有餘資,以致家業日進。老朽苦守祖業,早年博得一衿,左近鄉人便以李秀才稱 +我。 + + 目下年登花甲,膝下只有一女,名喚秀英,只以擇婿太苛,尚然待字。不料上年有 +一伙強人,名叫爬山虎秦明,在這莊東蝦蟆山中,結伙為盜,殺人放火,無所不為。地 +方官屢次出差捕獲,無奈他人少地廣,捕他不得。老朽莊上也來借糧數次。誰知前月初 +一,這秦明來送信,他嘍兵說:他家寨主近奉沂州府瑯琊山王朗之命,請他上山聚義, +共圖大事;只因自己尚無壓寨夫人,聞得你家小姐尚未婚配,因此命我等通知,擇定初 +四日行聘,娶你家小姐,做個壓寨夫人。說畢,不問老朽行與不行,轉身就走。可憐老 +朽聽了此言,如半空中打了個霹靂!老朽這門第也是清白人家,何能以強盜為婿。至初 +四日,便前來行聘了。」說罷,不禁放聲大哭。不知天霸聽了此言,如何處置,且看下 +回分解。 + +第五○○回 + +傻和尚努力加餐 渾強盜豔裝入贅 + + 卻說李根說了一派言詞,不禁放聲大哭。天霸連忙說道:「尊兄且勿悲傷,某等做 +宰為官,專除的強人惡寇,此時既知這事,斷無坐視不救之理!汝且直說不妨。秦明初 +四行聘,那時你如何處置呢?」普潤不等李根開言,連忙插言說道:「李根,你還自稱 +是秀才,連這人情世務全不知道,也難怪秦明欺負於你。咱們冒雨而來,為的是腹中饑 +餒,想問你討頓飲食,大嚼一餐。此時請咱進來,只顧你說長道短,我腹中亂響亂叫, +便不聽見,這不是你不識世務?俺與你明講,你們將大壺酒、將大塊肉,堆盤滿盞,請 +俺們吃頓舒服午飯,莫說一個秦明,便是十個秦明,也要砍為肉醬。」這番話把個黃天 +霸說得發笑起來,只得向李根說道:「某等冒雨造府,實因腹中饑餒,尊兄既稱慷慨, +且命廚下略備一餐,加倍算給便了!」李根聽了此言,連忙起身說道:「老朽因見大人 +前來,如撥雲見日,遂將所有冤情盡情告稟,以致累諸位老爺挨餓,有罪!有罪!」 + + 說畢,隨命人到廚下去取酒肴。 + + 頃刻之間,早擺得滿桌。李根遂請眾人入座。普潤最餓得厲害,當時也不謙讓,伸 +出五爪肉釘,夾了五塊魚,搶了半塊肉,後又取了幾個饅頭,擠作一團,張開大嘴,向 +裡面一納。 + + 只見他狼吞虎咽一般,一連幾次,早吃得乾淨。趙五兄弟見他如此吃品,遙想吃他 +不過,不如不吃的為妙。哪知普潤仍然未飽,復向李根說:「你這老漢也太慳吝,常言 +道:『在生不飽,強如活埋。』這飲食也不是喂貓喂狗,先前不吃的時節,也還可以忍 +餓;此時將饞蟲引出,正吃得高興,已早乾淨,豈不令我受罪麼?你如要咱們去捉強盜 +,照這樣的飯菜,再取十桌,包管你一件不剩。那時吃得愈多,力氣愈大,哪怕有上千 +上萬的強盜,包管你捉乾淨。」李根見他這樣,直嚇得搖唇鼓舌。 + + 復又命人如數的取出酒肴,請眾人飲食。 + + 普潤吃畢之後,捧著肚皮,十分高興。遂向李根說道:「咱們無功不受祿,且將秦 +明行聘時是何情形,與咱說明,好代你活捉強盜。」李根道:「老朽自他送信之後,心 +下正無主意,哪知初四早間,便先來兩個強人,一個名叫賽活猴孫五,一個名叫惡老虎 +高三,說他前來為媒,所有聘禮,隨後便到。當時老朽想翻過臉來,恐怕全家沒了性命 +,只得忍氣吞聲,出廳迎接。不多一刻,果然大吹大打,無數的嘍兵抬著牛羊彩緞到了 +廳前,一齊放下,轉身就走。那孫五同高三也就起身言道:『秦寨主擇定八月十五日為 +上吉良辰,前來入贅,尊處所有陪奩,就此趕快備辦。』說畢,也是不分皂白,回山而 +去。這伙強人,全不知天理國法,說將出來,便做到這地步。可憐我女兒得了此信,就 +兩次三番尋死覓活;老朽的妻子也是哭得死去活來。 + + 今日是八月初十了,離十五還有五天,那時他前來招贅,叫我如何處置?因此為這 +件事,想不出個主意。不料大人忽到此,真乃萬分之幸!大人能申了此冤,除去這大害 +,不獨老朽感激不盡,便是這左近地方老幼百姓,也是感恩戴德了!」說畢,便向天霸 +叩頭不已。普潤哈哈大笑道:「俺道他是要娶你女兒,既然是他要來入贅,這也是他倒 +運了。不瞞你說,我也同他一類,從前在山寨裡面娶那壓寨夫人,如此這般,吃了那一 +次的毒手。秦明這事件也與從前彷彿,咱也用這條妙計,請他受用,汝看妙與不妙!」 +趙五等人大笑不止,乃道:「怪不得你老做了和尚,原來受過這種苦楚,方才削去頭髮 + +。既然如此,咱們便在此等候數日,除了這地方大害。那瑯琊山上也少一強人,豈不是 +一舉兩得!」黃天霸也以為然。李根見眾人如此,自是喜出望外。隨命人收拾了三間房 +屋,取出衣服,請眾人穿換。 + + 當晚又備了酒肴,為天霸等人接風。這許多閒話,權且不表。 + + 卻說黃天霸到了十四晚間,向李根說道:「明日便是十五,咱們與秦明交手,若不 +將他擒住,更是火上加油,歸罪於你。 + + 動手之時,又恐汝女兒懼怯,不知在這左近地方可有間屋?且將汝女兒、妻子先行 +躲避,等秦明前來,汝與他略見一面,等到送房之後,汝便趁此躲去;隨後之事汝且不 +問,只聽了有鑼聲,然後再回轉家中。」李根連連稱是。只見普潤笑道:「俺這個胖大 +和尚,妝做新人起來,也不十分醜陋。但是他進了洞房,汝等要起先打個暗號,不然為 +他看出破綻,那時便為禍不淺。」天霸道:「這事咱自理會。咱們定個條例,在房外捉 +他不住,咱們三人擔這責任;若進入洞房,擒他不得,這便歸罪於你。」普潤道:「這 +個主見也好。」說畢,當晚李根便將妻女送至別處,二鼓以後,方才回來。廚下備了酒 +肴,為天霸、普潤四人助威,直吃得明月西沉,方才席散。 + + 次日早間,也照著辦喜事一般,前前後後掛燈結綵。到了午後時分,普潤便飽餐一 +頓,然後換了緊身短襖,腰間藏著利刃,進了內堂。早有兩個大膽的僕婦,命普潤淨面 +漱口,換了裝束,在牀沿邊上專等秦明進來。外面天霸、趙五等人,早有李根送出三套 +衣衫,命他三人換上,扮作儒士模樣,好陪新人。 + + 所有莊漢、長工,無不分派著執事。直至日落時分,遠遠的聽人聲喧嚷,鼓樂齊鳴 +。早有門丁進來稟報道:「離此約有裡許,有頂綠呢花轎,前面許多執事,大吹大擂, +向莊前而來,想必便是秦明瞭。」天霸聽了此言,恐他們臨時慌忙,乃道:「汝且前去 +等候,等他到了門前,然後再來報信。」正說之間,聽門外一片人聲、爆竹聲音,到了 +裡面,說是媒人來了。天霸見不是秦明,只得耐著性子,整束衣冠,同趙五迎了出來, +向著高三一揖;高三也不意竟有天霸在此,當時同至廳前,敘了寒溫,分賓坐下。卻巧 +李根正在裡面,聽說媒人前來,也只得出來與兩人見禮。接著門外大炮連聲,人喊馬嘶 +,紛紛而至。高三知秦明已至,隨即迎了出來。到了門前,但見許多嘍兵擁著大旗金扇 +,後面也有許多少年幼童,披紅插花,兩邊開道,直至莊屋前面,排立兩旁。當中遠遠 +的來了一匹五花大馬,白銅鞍轡,五色爭光,鞍鞒上一匹大紅綢緞,打了十字兩朵團珠 +,掛在後面;上面坐著秦明,也是滿身的大紅,紅襖、紅袍、紅帽、紅靴,遠處看來, +猶如火星菩薩相似,不是個財主官人,還是個黌門秀士。 + + 當日秦明說道:「俺做了他女婿,若現出強盜的本相,不但他們見我,恐怕俺夫人 +看見如此,就要嚇煞了!你是見多識廣,喜事裡的規矩,諒該知道,且代我配一身簇新 +的衣服,預備應用物件。」高三聽了這言語,哪裡知道什麼,乃道:「這事大王不必過 +慮,包管在咱們身上。常言道:『大紅大綠,婚姻成熟。』咱們買賣場中,雖忌的紅色 +,無奈那綠衣、綠帽穿戴在身,大不雅觀,還是紅的為佳。」秦明當著他真個知道,聽 +了哈哈笑道:「你也太無禮了,你明知喜事,要穿紅色的衣服,偏先說出綠衣、綠帽穿 +戴在身,咱的夫人尚未娶來,哪裡派戴綠帽子呢?」此時到了莊前,早有嘍兵放炮連天 +,奏樂之聲,不絕於耳。李根見他這般惡相,早已渾身發抖,站立不住,撲通的朝下一 +跪。秦明不知他為害怕所致,疑惑他是跪接自己,當時在馬上相見,趕著撇了鞍鞒,飛 +下坐騎,高聲呼道:「岳丈請起!小婿初次到府,理合登堂拜謁,下了全禮,方是子婿 +的道理。何敢勞岳父如此,是不將令小婿折煞麼?」說著,便走上前來,一拉李根。不 +知李根此後其事如何,下回分解。 + +第五○一回 + +花堂上灌醉新郎 洞房中誤逢和尚 + + 卻說秦明來拉李根,早有高三將他扶起,道:「秀士何必如此?女婿乃是半子,理 +合入內受拜。」說著,便命從人升炮,將秦明、李根一齊邀入廳上。李根心下直是亂抖 +,只得大著膽量,向秦明說道:「大王乃一世英雄,入贅寒門,已萬分之幸,何敢自居 +長輩,受此重禮?」高三哪裡肯聽?早命秦明拜了四拜。廳下鼓樂喧天,倒也十分熱鬧 +。黃天霸與趙五弟兄早已換了裝束,扮作文士模樣,儒冠儒服,站立階前;此時見秦明 +行過儀注,當向前作了一揖,命人奉過蓮茶,請秦明上座。但見他身高八尺開外,黑漆 +的面目,一雙低眉,兩個銅鈴眼,高鼻闊口,腮下一部短鬚,醜陋之中露出殺氣。他也 +不知是天霸等人,見他文士衣服,心下暗暗笑道:「這兩個朽爛腐儒,居然大膽前來陪 +我,俺且用兩句話嚇他一嚇。」隨向天霸說道:「這兩人尊姓何名,兩臂有多大膂力? +每天能殺幾人麼?」天霸見秦明如此言語,明知他來嚇自己,乃道:「某等乃文墨之士 +,不知殺人。大王若肯教傳,十日半月,照著大王頭顱,即多幾個,也可殺去。」秦明 +見他這樣,也不知有意罵他,乃道:「秀士,你也不知厲害了,『殺人』兩字,乃性之 +所致,豈是教傳而來;你若要俺教你,等俺花燭之後,一同到俺山上,看俺殺人如何? +」天霸道:「大王說不會殺人,今日便想顯顯手段,不知大王果懼怕麼?」說著,大眾 +也大笑起來。趙五道:「黃賢弟又發狂論了!常言道:『書呆造反,永不成功。』也與 +你殺人的一樣。」李根此時恨不得將秦明送進裡面,早早完結他性命。當時說道:「今 +日天已不早,廳前備下酒肴,且請大王寬飲數杯,然後送入洞房,與小女百年和合。」 + +說著,便請眾人入座。 + + 天霸與趙五有意將秦明灌醉,入座之後,任意傳杯,你三拳,我五杯。上了四五個 +大菜,秦明已有了五六分醉意。高三在旁笑道:「大王今日花燭,酒量不可使盡。黃秀 +士可看主人薄面,少敬一杯。」天霸想他爛醉如泥,前去擺佈。忽見高三插言攔阻,暗 +道:「你助紂為虐的強盜,他本人已情願如此,你反這般講究,若不將你灌醉,也算不 +得俺手段。」乃道:「高寨主所言雖是,今晚乃吉日良辰,理合開懷暢飲,不必拘禮; +你既恐大王昏醉,你何妨為大王代飲呢?」說著,滿斟一杯,遞了過來。高三不好推卻 +,只得一飲而盡。接著趙五、趙四,也是如此。於是你來我往,有半個時辰,早將兩個 +媒人醉得如泥塑木雕相似。 + + 秦明雖有幾分醉意,只因一心好色,恨不得立刻入內。心下尚是明白,向著李根說 +道:「岳父年邁,理當安息,令嫒想也盼望,何不就此散席?且小婿酒量太淺,設若誤 +了佳期,反恐令嫒不悅。」說著,便想起身進去。天霸見他要走,恐他進去看出破綻, +心下正然著急。卻好李根女兒的乳娘甚為伶俐,見秦明尚未大醉,趕著上前言道:「老 +奴奉小姐之命,轉告郎君,請郎君多飲一杯,以助興致。因喜事吵鬧,小姐身體柔弱, +送房時節,不能奉陪,故命老奴代敬一杯。」說著,取過大鬥滿斟一杯,奉敬過來。秦 +明聽說是小姐之命,樂得心癢難熬,忙道:「多謝小姐,這酒是該飲的。」伸著兩手接 +過,一飲而盡。乳娘又是兩鬥斟來,秦明俱皆飲下。誰知這裡面放下麻藥,頃刻之間, +酩酊大醉。天霸想此時就結果他性命,無奈他帶來的嘍兵俱在廳下,只得令人奏樂,將 +秦明送入裡面。一面命趙五兄弟攔著腰門,自己同他直至裡面,向著那幾個隨身嘍兵說 +道:「你家寨主今日花燭,這裡面無須招呼,外邊備下酒肴,汝等且去飲酒,待你寨主 +醒來,呼喚再來。」四個嘍兵見天霸如此吩咐,如獲至寶一般,忙道:「小人便奉命飲 +酒,若寨主傳喚,且請秀士方便。」說畢,便一齊出去。 + + 天霸惟恐他假裝醉,仍是照著送房的儀注,為秦明收拾。 + + 秦明此時由外進來,已有好一刻工夫,嘴裡雖醉得不能開言,心下卻半醒明白。見 +天霸命了兩個女僕,掌著兩張燈在前引路,到了洞房門口,見裡面直是黑漆,一點燈光 +沒有,不由得含糊問道:「俺今日前來招親,正夫妻完娶之日,為何裡面沒有燈光,難 +道你家小姐不在裡面麼?」天霸聽了,正吃一驚,忽見方才這個乳娘答道:「寨主,你 +也太粗魯了,我家小姐乃金玉之體,蘭蕙之姿,從來在閏房裡面,不見生人。今日寨主 +前來,雖是夫妻,初次見面,總有點羞答答的,故命老奴將燈熄滅。 + + 寨主進去,腳下放穩一點,不要驚嚇了小姐。」秦明聽了笑道:「咱們既為夫妻, +還有什麼害臊?既然如此,俺就輕輕走路便了。」說著,如怕踩死螞蟻一般,走入裡面 +。 + + 此時普潤躲在牀上,吃了滿肚的黃酒,將上下衣服脫個乾淨,直挺挺仰在牀上。聽 +見秦明進來,當時也不聲張,先將那口戒刀順在手內。但聽秦明撲通一聲,將門關上, +嘴裡咕咕噥噥的說道:「我的嬌嬌滴滴的心肝,魂靈兒為你想煞了。俺這樣一個山頭, +金銀財寶,哪件沒有?現在瑯琊山寨主王大哥那裡,又約我共圖大事,他如做了天子, +我至少也封個王爵,你那時還不是隨心所欲?今日你我夫妻非親親熱熱的不可。」說著 +,走到牀前,兩手將牀沿一摸,卻巧普潤直挺挺睡在那裡。 + + 秦明哈哈大笑說道:「我道你還未睡下,哪知道在此等候了。」 + + 說著,便將磕膝跪在牀上來。此時普潤實在忍耐不得,左手向前一揪,身體向上一 +拗,高聲罵道:「你這狗強盜,道俺是誰? + + 還不代我滾去!」說著,向外一摔,只聽「哎喲」一聲,秦明早跌了下去。 + + 秦明知道有了變局,趕著在地拗起,直奔前來,以便開門逃走。普潤哪裡容他?跳 +下牀來,便是一刀,黑暗中砍去。秦明幸是一個會手,聽見刀風到了身上,趕向左邊一 +讓,伸手摸個物件,可以招擋。卻巧窗桶裡面豎著個面盆木架,提在手中,便上下左右 +亂舞一陣。無如木架甚大,房間裡地方狹窄,雖然有這笨手傢伙,不是碰了這件,便是 +打倒那件,全然不能順手;二來有幾分醉意,加之由外面亮處進去,黑暗之中不分皂白 +,比不得普潤本在黑暗處看,尚有個地步。兩人亂打一會。此時天霸在外面早聽見兩人 +動手,遂趕著脫去長衫,拔出腰刀,跳了進去,高聲喝道:「汝這無名的草寇,俺黃天 +霸是也!還不代我將頭獻下。」當時劈面進來,前後攻擊。秦明聽是黃天霸三字,已嚇 +得魂不附體,架開單刀,便想奪門而去。不知秦明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二回 + +貪女色秦明被獲 重友誼洪魁報仇 + + 卻說天霸劈門入內,便是一刀砍去。秦明到了此時,酒已嚇醒了幾分,聽是黃天霸 +進來,哪裡還敢怠慢?赤條條舉起木架,左遮右隔,護著週身,想從房內跳出。無奈普 +潤不肯稍讓,大罵道:「汝這狗頭往哪裡逃去?吃我一刀!」只聽刷的一聲,秦明股頭 +上早砍中一下,登時血流不止。手內又無兵器,眼望著明處,外面不見一個嘍兵,知道 +為他所算。一時氣衝牛鬥,向著普潤罵道:「俺道你是個三頭六臂的天將,原來是一個 +無恥的禿驢,頂替著人家婦女,你也不知道羞恥。俺今日不將汝這禿頭取下,也不知俺 +的手段!」說著,一個燕子穿簾,跳出房外,反將那個木架摔去,兩個拳頭擺出門路, + +專等他等兩人的刀來。普潤先是在黑暗之中,料他不能取勝,現在到了外面,惟恐他就 +此逃走,戒刀不住的一路砍來;秦明兩個拳頭,直向命門打去,欲要砍中,難乎其難。 + + 天霸到了此時,也只得將金鏢取出,大聲喝道:「狗強盜休得逞強,俺寶貝來也! +」左手一伸,早打中他的肩上。秦明正在與普潤對敵,不防著一鏢打來,「哎喲」一聲 +,跌了下去。 + + 普潤用腳踹定胸前,順手一刀,將他砍傷,然後取過繩索捆綁起來。此時趙五兄弟 +在腰門外面,聽得裡面響動,知已動起手來,也就命人將莊門緊閉,拔出腰刀,向那許 +多嘍兵喝道:「汝等這班鼠輩,膽敢助紂為虐,良家婦女,搶虜上山,還有什麼王法麼 +?俺乃漕運總督施大人標下黃天霸總兵的先鋒趙五老爺是也!秦明這狗頭已在後面為黃 +天霸擒獲,眼見得死在目前,汝等隨他前來,亦斷無活命之理。但汝等無非左近百姓, +為他逼入山上,入伙為寇,若果一律誅殺,俺也於心不忍。汝等山上還有幾個寨主?共 +有多少強人?王朗幾時招秦明入伙?從實說來,便饒汝等狗命!若有一句虛言,頃刻死 +在刀下!」說畢,與趙四各舉腰刀,飛舞在手。那許多人聽他這派言語,早嚇得搖唇鼓 +舌,切盼兩個媒人醒來,好將他兩人敵住,便可各自逃命。 + + 言還未了,後面衝出個胖大和尚,持著大刀,向趙五說道:「那個狗頭,已為咱們 +擒住了!這裡還有何人,還不代俺動手?」說著,前飛後舞,如砍瓜切菜一般,早殺死 +有十數個頭目。其餘嘍兵早已跪下哭道:「佛爺爺饒命!此乃高三一人主使,不干我等 +之事。我等皆是秦明擒上山的,三日一打,五日一抽,不得已顧了這性命,順他做個嘍 +兵,心中實在不願。現在山上還有兩個寨主,一個叫大刀洪魁,一個叫冷箭王杰,此二 +人皆是秦明結拜的兄弟。老爺們若饒我等性命,就此回轉山中,將他兩人誘來,為老爺 +擒住,將他置之死地。」接著,天霸也喊了出來道:「趙賢弟,汝且進去看守那強盜, +俺有話問這班強盜。」當時也就照趙五所說的話,問了一遍。普潤說道:「還說你是個 +內行,連這打草驚蛇,尚不知道;讓他們回去,豈不與俺們有礙麼?汝既放他前去,咱 +是不能饒過的,只留下一件寶貝,做了記號,方知俺的手段。」說畢,把那些嘍兵耳朵 +每人割下一隻,命他回去報信。 + + 這裡天霸等眾人去後,知道山上必有來人報復,趕著將秦明推到廳前,結果了性命 +,然後傳齊莊漢,各執傢伙、火把,一路迎去。行了有半里之遙,早見遠遠來了兩匹坐 +騎,燈球火把,蜂擁而來。但聽他高聲叫道:「黃天霸,你殺掩哥哥,俺洪魁來也!」 +天霸見敵人前來,趕著命莊漢排立兩旁,執著腰刀,當先罵道:「狗強盜既聞俺的大名 +,便應束手就縛,秦明已被殺死,汝是何人?速來納命。」洪魁見說是天霸,也不分皂 +白,按定鞍韁,一刀砍下。天霸見來得厲害,也就貫足了勁,一刀掀去。洪魁見殺他不 +得,登時喊叫連天道:「黃天霸,汝這無情無義的匹夫,咱們綠林朋友待汝不薄,汝乃 +殺死盟兄,逼死盟嫂,隨那施不全做了這個鳥官,與俺綠林作對。今日前來,又將俺大 +哥騙醉,殺死莊前,此仇如何可恕!來得好,看刀!」說罷,隨將大刀砍下。先前黃天 +霸見他這樣厲害,疑惑他是個好手,此時幾刀砍來,順手掀去,也是個無用之輩。到了 +七八刀上,拚力一刀隔在旁邊,向著洪魁罵道:「汝這不知死活的強徒,俺在北道上面 +,也不知遇了多少英雄豪傑,誰不知俺大名?汝這一把大刀,只能殺得他人,奈俺天霸 +怎樣。王朗山上還去過數次,況汝是他的伙伴,不要走也,吃俺一刀!」 + + 說著,使了個蛟龍出水式,對定洪魁胸前刺下,洪魁見他還手,在馬上說聲:「來 +得好!」響亮一聲,拚力砍去。天霸怕他再來還手,隨即取出金鏢,左手執刀,向馬頭 +砍去,右手一起,早已放去。洪魁正掀過一刀,又見他一刀砍來,忙將馬頭一擰,意想 +向左邊讓。誰知道一道金光,早到了面門之上,曉得不好,「哎喲」一聲未曾喚出,臉 +上早中了一下,登時疼痛萬分,栽於馬下。 + + 天霸正要結果性命,忽聽有人喊道:「黃天霸休得逞能,咱也有寶貝來也!」說著 +,也嗖的一聲,對太陽穴射來。天霸是慣走北道的,豈有不知道這暗箭?連忙將身子一 +偏,將一枝冷箭讓過,原來便是那個冷箭王杰所放。王杰到了面前,對天霸說道:「俺 +們兩人還是鬥拳腳的功夫,不准鬥那個暗器;大丈夫明來明去,說定在先,隨後便沒有 +反悔的。」天霸道:「汝乃無名的小輩,俺若開言,便說欺汝這小輩,馬上步下,聽汝 +便了。」王杰當時跳下馬去,舞動雙錘,便同天霸交手。就此一來一往,約有十餘個回 +合。 + + 天霸見勝他不得,心想道:「此人本領不在俺之下,若能將他收服,做個內應,豈 +不是個上策?」當時將刀一隔,說聲:「且住!俺與你有話講。」王杰見他住手,也就 +站定說道:「黃天霸,你莫非鬥俺不過麼?」天霸道:「汝且勿得猖狂,俺有一言問汝 +。咱在這北道上面,非止一年,好漢英雄,無不知道,汝可知俺的名姓麼?」王杰聽了 +笑道:「汝的姓名,豈有不知,連汝的忘恩負義的事情全然知道,綠林中誰不罵你?虧 +你不知羞愧,前來問人,休得多言,從速動手!」天霸道:「俺也不懼怕你,何必問這 +閒話。但汝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也是綠林出身,何故不做這買賣呢?實因有個緣 +故,人生在世,不過『忠孝節義,禮義廉恥』這八個字。自從江都任上,直至如今,不 +知乾出許多要案,因此皇上加恩,做了總兵官職,即便此時為汝殺死,後人議論,皆說 +俺為地方上除害。俺看汝週身本領也不在人之下,與其同王朗一類遺臭萬年,何不及早 +回頭,改邪歸正。倘得一官半職,封妻蔭子,為祖爭光,方不虛生一世。汝且仔細思量 +,是與不是?」這番話,早把王杰說得啞口無言,心下想道:「俺聞施不全實是個清官 +,只因仇人太多,以致屢次為人謀害。俺若投在他麾下,少不得立了功名,封官就職, + +此時既有這機會,何不趁此投順呢?」當即問道:「天霸,你這派言詞俺也知道。但是 +俺這山中不下有數千餘人,即便依汝所言,一時如何遣散呢?」不知天霸聽了此言如何 +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三回 + +施暗器普潤受傷 進讒言雲龍動怒 + + 卻說王杰聽天霸一派言語,心想歸順施公,乃道:「既大人有心提拔,人非草木, +豈不回頭?大人可先上敝山,將秦明等屍骸埋葬,然後將嶁兵遣散,所有資財送回淮安 +。咱們一同齊赴沂州,到王朗山中,做個內應,不知你意下如何?」天霸聽了大喜,忙 +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俺就與你上山便了。」說著,便命那些莊漢在山下 +等候。自己將一口腰刀撇下,單身在前,一路而去。到了山寨,王杰便請他上座,拜了 +兩拜,便道:「咱王杰雖是綠林草寇,也知順逆利害,雖得大人如此婆心,便是俺之出 +路,所有事件,全憑大人做主了!」 + + 說著,到了後面,先將人名冊籍並糧草帳簿,送在天霸面前。 + + 天霸命他將山上頭目先行喊來,將洪魁、秦明犯罪該死,並王杰改邪歸正的話,說 +了-遍。然後道:「汝等雖目前為寇,從前也是良民,無非為秦明這狗頭逼迫所致。但 +是本總兵寬其既往,將這資財分給汝等,去惡從善,可速三思!」話猶未了,早有園山 +的嘍兵紛紛而至,高聲道:「大人開恩,情願回去歸農。」說著,一個個跪在簷前,同 +聲感戴。天霸當時便喚了兩個老年頭目,命他按名散放;擇定後日,各自回家,放火燒 +山,以除大害。 + + 此時天色早已大亮,普潤在李根莊上看見秦明等人已死,所有嘍兵非殺既剁,剩下 +許多酒肴,也無人吃。普潤想道:「咱悶在那個房內,連聲音不敢響動,肚皮中饑得如 +牛叫一般,這些雜種留下這許多酒肴,何不吃他一飽,然後再追了出去助天霸,豈不是 +好!」當時就狼吞虎咽,吃了一飽,隨即提刀飛舞而出。誰知他躲在後面,乃是赤身露 +體,殺了秦明之後,便想將衣服穿好,後見趙五等人追殺高三,他便出來助戰,一時將 +此事忘卻。現在提刀出了莊門,那種赤條條一絲不掛的,實在不堪入目。正跑之間,誰 +知秦明的嘍兵躲在樹林裡面,見個胖大和尚赤身過去,知是天霸一類,趕緊取出一箭, +對定他胸前,拼力射去。普潤雖是魯莽,這明兵暗器尚可遮護。正向前來,忽聽嗖的一 +聲對面而至,趕著將刀望下一遮。誰知他用力太過,將那枝箭頭打斷,穿人臂上,鮮血 +淋漓,痛不可忍。再將自已一望,方知身上沒有衣服,罵道:「俺不是為黃湯灌死了, +為什麼不穿衣服,追殺出來?設若射中了和尚,連撒尿也不便當了。」登時拔出箭頭, +轉身回去。卻巧趙五劈面走來,見他受了這苦楚,只是大笑不止。當時天霸已命山上的 +頭目前來送信,令莊漢去請李根,命他安然回家,然後普潤、趙五等人同上山去。一連 +數日,嘍兵遣散已畢。王杰取了流星錘,先將山寨燒去,隨後同天霸等人向沂州而來。 +在路非止鬥一日。這日離瑯琊山不遠,王杰開言說道:「咱就此投往瑯琊出,諸位兄長 +若有下落,務必設法報信山中,好讓小弟知道他底細,送信過來。」 + + 天霸道:「俺們此時不能預定,等到將殷老英雄尋到,各事使易商辦了。」 + + 不說黃天霸與趙五等前去,單說王杰別了天霸,走到瑯琊山下,早有巡山的嘍兵高 +聲問道:「汝這大漢從何處而來?快將來歷說明,好稟明寨主知道,不然俺便放箭了。 +」王杰道: + + 「俺乃蝦蟆山寨主王杰是也!王寨主屢次相邀,請俺入伙,今日特地到此,汝可進 +去稟明,以便彼此相見。」嘍兵聽說是王杰,連忙道:「王寨主,你老且此待著,小人 +進去稟明,好請咱們寨主出來迎接。」說畢,命人看守著山寨,自己轉身奔上山去。 + + 此時王朗正因黃達弟兄為殷龍翁婿殺死,請飛雲子整頓高樓各處埋伏,日前云鶴命 +他將樓圖取出,當時並無疑惑,到了晚間,早有曹勇到他房內言道:「寨主以為黃達兄 +弟死在殷龍之手,抑死在雲龍之手麼?」王朗道:「此言是何說法?黃成先為殷龍打死 +,後來黃達前去報仇,遇著賀人傑,因此兩個先後身死,怎麼說是雲龍呢?」曹勇道: +「寨主無須執見,明是雲龍置之死地。咱若不說明出來,寨主亦未必深信。先是雲龍初 +次下山,遇見殷龍,他若幫助寨主,理合便與動手。那時不肯交鋒,反說他武藝高強, +敵他不過,以免寨主命他出戰,此是第一破綻;黃成心抱不平,欲與殷龍廝殺,他又故 +意攔阻他去,又出激詞與他賭勝,是第二個破綻;黃成為殷龍殺死,自親眼看見,不與 +他報仇,黃達前去,他反回來,此是第三個破綻。有此三層,回想飛雲子臨行之時,不 +辭而別,前日又無因而至,這不是他心存別見麼?這樓是他所造,圖又是他繪成,豈有 +忘卻之理?此時寨主請他整頓,他應一望而知,何必取圖查看。咱恐他弟兄不懷好意, +欲想將樓圖騙出,乘隙逃了,除了這個干係,那時回往潼關,尚是小事;設若投順殷龍 +與黃天霸等人,聯為一氣,裡應外合,攻破此山,那時悔之何及!咱見他事有可疑,因 +此與寨主說明,那個樓圖千萬不能取出,等咱們各處的朋友齊請上山,然後再將這高樓 +大家整頓,那時眾目昭彰,飛雲子方不能更變呢!」王朗聽了此言,真是如夢初醒,忙 +道:「設非賢弟看破,幾乎為他所賣。方才已允將原圖取出,現在如何回答他?若真個 +改變,這個如何是好呢?」曹勇道:「寨主不必多慮,且待飛雲子明日如何。他果有心 +計算,自己必催寨主取出,臨時便就如此這般向他回答;如若不催,等各朋友到齊,再 + +行舉辦。」王朗本是個無謀強盜,便信曹勇之言。 + + 到了次日,不將此事提起。飛雲子見他怠慢,必是他有了便局,心下雖急,想取此 +圖,恐說出為他疑惑,也就不去催促。 + + 誰知雲龍等待不得,當時向王朗說道:「大哥造下此樓,本想共圖大事,外有殷龍 +窺探,內無十分埋伏之功,倘黃天霸一旦而來攻打山寨,那時恐不比初次,何不趁此時 +精益求精,置下埋伏,方可萬無一失。昨晚與俺三弟已經說明,難道今日忘卻麼?還不 +趁此時將圖取出,更造一番,豈不完美!」王朗聽了,笑道:「雲大哥,你不遠千里而 +來,理合歇息數日,再行辦事,方是正理。咱這山中,雖不能如銅牆鐵壁一般,也不致 +輕易攻破;雖有一兩個奸細,恐也不能成事。此乃咱一人之事,大哥能屈留數日,便請 +稍助一臂,如若不能,天下名山,何止倍蓗,請大哥另行別路便了。」雲龍一聞此言, +明知有人進了讒言,不禁大聲怒道:「王朗你這狗頭,這派言語,前來嚇誰?俺三弟為 +你這強徒造下這銅牆鐵壁的樓,大事未成,便爾相棄,還有什麼義氣!你若是好漢,同 +你鬧個你死我活。」說著,便是一拳當胸打去。王朗見他翻臉,又恐飛雲子動了真怒, +兄弟兩人,難以制服。登時向左邊一閃,讓過一拳,向飛雲子喊道:「三弟救我!愚兄 +一言之誤,冒犯大哥,自知理屈,三弟可為我勸解。」說著,便跳到飛雲子身後,躲避 +雲龍。飛雲子也只得故作攔阻道:「大哥不必動怒,咱們義氣,不可為人笑話,且請住 +手!」說著,跳到面前,將雲龍攔住。曹勇聽見,也就上前請雲龍坐下。誰知雲龍躥到 +外面,攜了自己包裹,便向王朗罵道:「汝這狗頭,不知進退,咱雲龍再見便了。」說 +著,負氣躥出,一路的下山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四回 + +惡曹勇獻計請名人 妙賽花當場施毒手 + + 卻說雲龍見王朗說他是奸細,登時大怒起來,便想動手。 + + 此刻為曹勇勸解下來,一路下山而去。這裡飛雲子恨不得將王朗結果性命,齊星樓 +圖末得,此圖乃是家傳寶物,奈他生死各門,以及八卦、五行之類,稍一錯誤,便壞了 +大事。雖因自已起造,到了用關鍵時節,仍然按圖行事。若因一時之誤,絕了交情,王 +朗自格外防備,那圖依舊取不出外邊來。當時見雲龍帶怒下山,也就向王朗說道:「王 +大哥,你我金石同心,肝膽相照;咱若三心二意,初時為何造下此樓:此時與俺哥哥前 +來,難道另有別意麼?非俺出大言,這合山之-中,如有人與我打個照面,破一門路, +也是英雄好漢;在俺看來,也不過是無名之輩撥弄是非,非是他的技藝。你乃是一山之 +主,用人好壞,尚不知道,尚能成什麼大事?今日與你說明,這裡俺在山中,這樓上事 +件須憑咱專主,不能由你牽制,如若不能,俺也自走他路,莫說我有始無終。我哥哥現 +在去山下,不知又奔赴何處。 + + 豈非是汝別尋煩惱哩!」這番話只說得王朗啞口無語。曹勇在旁,只是面紅耳赤, +當時只得答道:「雲三哥幸勿多疑,寨主想汝上山,如魚得水,豈有反聽人語之理?這 +樓上制度請你擺佈便了。但是各處朋友,尚未齊集,且等眾人上山,再興工役。 + + 那時施不全無人來,咱也要奔赴淮安,殺他個盡絕。此時三哥權請息怒,小弟明日 +下山追請大哥便了。」飛雲子到了此時,也只得趁此下樓,回轉書房而去。 + + 這裡王朗為飛雲子一頓搶白,也是將信將疑,只得再將曹勇請來,暗下計較。曹勇 +道:「這情形早已露出,目下惟有開列山名,派人星夜到各處敦請,若將眾英雄齊集山 +下,雖再有黃天霸等人,也無大礙於事。」說畢,便開了一單,寫了名姓,並珍珠寶貝 +聚請之物,命人分路而去,約定下月初一到山。兩人分撥已定,揀了幾個親信的頭目, +帶著嘍兵分頭而去。次日,王朗恐飛雲子疑惑,就出來賠禮,請他上樓,商量各事。飛 +雲子也有所耳聞,也就不動聲色。 + + 光陰倏忽,約有半月光景,這許多強盜皆陸續而至。到了初一,王朗便命闔山殺牛 +宰馬,重新聚義。內中惟有黑閻羅同蠻和尚最為兇惡。黑閻羅頭戴一頂豹子冠,身穿一 +件魚鱗襖,兜襠衩褲,腳下銅裹鐵尖鞋;另有一種絕技:那魚鱗甲內藏著四百七十個鐵 +彈子,到了爭鬥之時,遇見敵手,即使用此器傷人,聽你再眼明手快,也要傷損。蠻和 +尚頭戴束髮紫金箍,身穿百衲衫;手使鐵禪杖,十八菩提珠,百發百中。當時向王朗言 +道:「大哥這山中也有這許多人馬,一個施不全尚擺佈他不得,還想什麼天下呢?非我 +出大話,今日就此下山,奔赴淮安,除去這狗官,共圖大事,也如探囊取物。何況一個 +殷龍,便各懼怯。」黑閻羅道:「殷龍這雜種,也只能在殷家堡獨霸一方,見了我兩人 +,恐那個蓋世英雄,一朝喪盡。」兩人你言我語,豪興登時勃發,便要下山尋殷龍廝殺 +。王朗知道不能攔阻,只得命人送他下山,向殷龍店內而去。 + + 卻說雲龍下山之後,便先尋了殷龍,與殷龍說了一番。乃道:「我家三弟,與我性 +情不同,此時未得樓圖,斷不肯半途而去。但是普潤到淮安送信,至今不知如何,萬君 +召與天霸皆不見前來,你們翁婿二人久久在此,也是無益。我既與他翻臉,此處安身不 +得,不若此時投到淮安,催促眾人到此,那時裡應外合,一鼓可破。」殷龍也知道人少 +力薄,於事無濟。見他自己要去,自是喜出望外,當時即寫了書信,稟明施公,速請天 +霸前來相助。雲龍就此前去。 + + 這日殷龍與賽花在店前閒談所做的事件,忽見對面有個少年,在門前望了一眼。殷 + +龍知道是巡風的嘍兵,登時向賽花說道:「我兒,你曾看見麼?」賽花道:「與爹爹就 +此前去,看有誰在此探窺?」說著,兩人離了客店,約走了二里多路,前面一帶樹林, +早見方才的嘍兵站在林外;後邊一個束髮金箍的和尚,手執禪杖,高聲叫道:「殷龍這 +狗頭,既在此地,我去試他一試。」說著,連躥帶蹦,跳出鬆林。賽花哪裡忍耐得住? + + 腰間拔出利刃,兩個足尖向前一頓,早到鬆林近前,向著和尚叫道:「禿驢休得猖 +狂,奶奶乃殷龍之女殷賽花是也!汝是何人?敢來送死!」蠻和尚見來了一個女子,哪 +裡放在心上,不禁哈哈大笑道:「佛爺爺菩薩心腸,不肯犯色戒,若要你這賤貨無用, +看你姣姣的女子,也難挨一禪杖。今開莫大之恩,饒汝狗命,從速回轉,命殷龍前來好 +好送死!」賽花聽他這言語,不由得舉劍就刺,說聲:「禿廝,休得逞嘴,看劍!」說 +著,已望那禿頭上一下。蠻和尚毫不介意,將禪杖望上一迎,說聲:「來得好!」但聽 +噹啷一聲,早將那利劍掀在旁邊,接著一禪杖也就攔頭打來。賽花見他來得厲害,也就 +不敢怠慢,兩手貫足了勁,用了個古字式,將禪杖架住。 + + 殷龍見女兒吃力,恐敗在這禿驢手內,趕著到了面前,喝道:「禿狗頭,與這女子 +交手,尚算英雄好漢麼?要會殷龍,殷龍在此!馬上步下,聽汝前來。」和尚見殷龍出 +面,隨即收 + + 回禪杖,望殷龍上下一望,笑道:「我道你是個人間惡鬼,天上邪神,不能奈何汝怎 +樣,在我看來,也不過尋常之輩。不要走,看我傢伙!」說著,用了個拜佛聽經式,身 +軀向上一躥,禪杖頭在上,鐵柄在下,左手向前,右手握杖,由上而下,拚力的從頭上 +打來。殷龍看見,吃了一驚,暗道:「這賊禿驢好一派身手,幸得我與他,若是別人, +這一杖便難躲過。」當時趕將利刃握在手內,一個鷂子翻身,翻出圈外,用個四兩撥千 +斤的刀法,對上禪杖,拚力往上一隔,方才掀了過去。和尚不等他還手,復又一下,攔 +腰掃來。殷龍反進前一步,到了和尚面前,舉起利刃,便往他手腕上一下。和尚吃了一 +驚,隨即罵道:「好雜種,汝這詭計,前來嚇誰?」說著,拖著兵器,兩足往後一退, +方將一刀讓過。殷龍恐他又來還手,遂用了雪舞梨花的刀法,前後上下,如刀山一般, +直奔和尚砍去。和尚見了笑道:「殷龍,汝享了半世大名,今日英名何在?我只殺了兩 +下,汝便現出這模樣,難道佛爺爺便怕汝這刀法麼?」當時就將禪杖飛舞起來,對定刀 +頭一路掀去,招架上下盤旋,毫無半點漏空。殷龍一路刀法舞畢,未了一刀,稍有破綻 +,被和尚一禪杖掀落在下面;然後將禪杖高起,四十八路一齊打來。殷龍幸知道他這門 +路,趕將利刃護著週身,對定了禪杖頭兒緊緊的隔去。一來一往,力戰了二三十合,彼 +此不分勝負。 + + 賽花見父不能取勝,便從那袖內取出金鏢,對著和尚一鏢打來。蠻和尚正打之間, +忽然一道白光對命門飛下,知道有人暗算。但將頭顱一偏,兩指頭當中一夾,卻巧那只 +金鏢拿在手內。賽花見一鏢未中,復又一鏢放出,正對咽喉;蠻和尚將頭向下,張開大 +口,隨即咬住。此時賽花心下著急,一連又發了兩隻金鏢,已到前面,仍然用手接住。 +接住第二隻,又將才接的金鏢放下。賽花連發四鏢,俱未打中。忽見蠻和尚袖口一起, +放出一物,欲知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五回 + +喜相逢擊走黑閻羅 訴離情恨煞惡強盜 + + 卻說殷賽花連發四鏢,未能將蠻和尚打中,心下正然著急。 + + 忽見他袖口一起,飛來一物,有酒杯口大小,此便是這和尚的十八菩提子母鐵彈。 +賽花也跟明手快,拔出雙劍,舞得如天花墜地相似,早把個鐵彈子打落地下。殷龍見女 +兒也不能取勝,一時大怒起來,舞動樸刀,當頭亂砍。那邊黑閻羅孫勇見和尚力敵兩人 +,恐有損傷,也就搖動銅錘,當先爭鬥。早有賽花接著廝殺。四人在樹林外面,真個是 +你要我死,我要你亡。四件兵刃,殺得日色無光,煙塵四起。正是難解難分的時候,前 +面遠遠來了四人,當首十個出色英雄,手提單刀,到了前面,見殷龍在此廝殺,趕著高 +聲道:「殷老英雄權請住手,我黃天霸來也!」叱咤一聲,飛入圈內。 + + 原來天霸與普潤等人,自蝦蟆山收服了王杰,次日便一起動身,向沂州進發。這日 +離瑯琊山不遠,王杰向天霸道:「小弟多蒙兄長提拔。把給功名,本擬隨兄長共破由寨 +。無奈王朗人多糧足,山中事件不得而知,現在離山還遠,難得王朗與我有約,此去投 +他做個內應,豈不是條妙計?惟恐兄長來能相信,故而將這事稟明行止,請兄長定奪。 +」天霸聽了笑道:「這皆是賢弟多疑,我們肝膽相照,凡事但求有濟,何必拘於形跡, + + 賢弟請自便罷!我們明日在山前會晤如何?」王杰見天霸答應,當即便分路投奔瑯 +琊山而面去。這裡天霸與普潤、趙氏兄弟,到各處村鎮去尋殷龍的下落。走了十數里地 +面,不說此人已走,便說搬移別處去了。行了半日,皆未訪實,心中正然著急,忽聽喊 +殺之聲,震動山谷,趕急順著聲音而去。卻巧殷龍正與和尚既殺,因此跳入圈內,拔出 +單刀,對黑閻羅便砍。 + + 殷龍與賽花正鬥兩人不過,忽聽「天霸」二字喊叫而來,抬頭一看,已到面前。心 +下好不歡喜,就高聲叫道:「黃賢弟,來得正好,萬勿將這廝走了!」普潤見天霸說出 +殷龍,知已尋著朋友,也就應聲道:「我普潤尋覓多時,不期在此相會,這禿廝且留下 +與我罷!」說罷,兩柄利刃,一齊砍下,將蠻和尚的禪杖掀去。接著趙四、趙五各取兵 + +刃,兩邊殺來。賽花見來了多人,愈加奮勇幾倍。八個人,八件兵器,如走馬燈相似, +將黑閻羅、蠻和尚夾在中間,四面八方,全無漏空。此時他二人,雖有十二分本領,怎 +經得起他六人皆是個有名好手;到了此時,已是只能招架,不能還手。殺了有半個時辰 +,黑閻羅恐有傷損,虛晃一錘,衝開門路,直奔已前敗走。蠻和尚見他逃去,也就隨後 +而逃。普潤還要追趕,還是天霸說道:「我們不必追了,老英雄方才尋著,正要有話面 +談;這兩個強盜,明日還不結果麼?」趙五道:「他山中埋狀甚多,勝他一陣,已是幸 +事,此去若中了埋伏,反為不當。」普潤聽了此言,當即轉身回來。早有殷龍向天霸問 +道:「賢弟何時到此?何日由淮安動身?大人面前諒該安靜?為何萬君召與殷猛未曾回 +來?請賢弟說明與我知道。」天霸道:「我們一言難盡。這地方非言談之地,你老現住 +在何處?咱們安歇下來,再行談論。」賽花聽說,便在前引路。卻巧殷強與人傑坐在店 +內,聞殷龍、賽花與人交戰,也就前來助戰,不期在路又遇見眾人。正是喜出望外。 + + 人傑首先向天霸叫了一聲:「叔父!」一路到了客店,殷強先命小二收拾面水,備 +下酒肴,眾人淨面漱口,將包裹取下,送至裡面。然後天霸便將殷猛送信,說人傑與賽 +花私自逃走,冒險攻山後,正想命人打聽,卻巧趙五弟兄入衙行刺,收服兩人,又說出 +人傑受傷,朱光祖救了他們性命;因此大人命我前來,在路遇見普潤,方知君召在河南 +有病;蝦蟆山又收服王杰,此時去投王朗,做了內應的話,前後說了一番,殷龍才知道 +,又把飛雲子弟兄已到此處,殺死黃成,氣走雲龍,現在邀約強人的話,復又告知天霸 +。天霸道:「咱們現已到此,少不得要上山一走,但飛雲子不知果能一會麼?」殷龍道 +:「此人雖歸順咱們,無奈曹勇這狗頭心懷不善,專門窺探他的破綻,現在樓圖尚未到 +手,故他不肯輕易出來,連咱們至今日尚未見過。」 + + 普潤道:「咱們既曉得這緣故,若再耽延時日,此山何日能破? + + 今晚咱們同上山頭,先看一番動靜,明日再設法攻山。」眾人計議妥當,當時吃了 +飲食。到了二鼓時分,早有普潤、黃天霸、賀人傑三人,換了黑衣的裝束,各帶傢伙, +飛奔而去。 + + 且說黑閻羅孫勇與醉菩提蠻和尚為天霸等敗走,當即到了山中,對著王朗說道:「 +咱們今日下山,不期巧遇著殷龍與他女兒,一同廝殺,滿擬將他結果了性命。誰知交手 +之間,忽然黃天霸與一個和尚,共計四人前來助戰。天霸的本領高強,真乃名不虛傳; +他那一口單刀,實是驚人出色,因此將殷龍救了回去。咱想殷龍父女在此,尚無妨礙, +今又添了這許多人,眼見得不日便要攻山,還須請寨主加意防備才好。」王朗聽了此言 +,道:「咱便請雲家兄弟整頓高樓。現在二位賢弟殺敗,而目下惟有緊守山寨,盤查奸 +細,惟恐天霸等夜間窺探。」黑閻羅道:「咱們今夜輪班上宿,若天霸大膽前來,務必 +將他擒住。 + + 施不全除了此人也便沒有妙手了。」王朗道:「這事須告知那雲家兄弟,請他防備 +一宵,專司樓上的埋伏;其餘飛叉將軍郭天保、急三槍鄭得仁、雙槍將鄧龍,以及穿山 +甲劉飛虎等人,務宜盡上高樓,各守一面,方才無隙可入。」 + + 三人計議已定,隨即將眾人請到聚義廳上,對著飛雲子道:「今晚黃天霸必然上山 +,三哥乃齊星樓之主,故求上樓專司埋伏;餘下八門及第二、三層的關鍵,愚兄皆派人 +分守。總期將來人置之死地,方知道咱們的厲害呢!」飛雲子聽了此言,心下甚是躊躇 +,不能言語。曹勇在旁言道:「雲三哥,你莫非有退意麼?大丈夫始終如一,不能半途 +而廢。今晚天霸前來,正是絕好機會,何故半晌不發一言呢?」飛雲子笑道:「你以為 +我懼怕於他麼?只因此樓非一朝一夕可成,自從那日去後,以為黃天霸等人來過數次, +不知可有損傷?今晚便想開了機關,將敵人拿獲;設誤觸機關,不但不能擒人,反傷了 +自己的性命。 + + 日前王大哥將樓圖取出,至今未曾交來,欲想修理一番,又不能聽俺專主;設若冒 +昧應允上樓辦事,那時誤了大事,豈不將蓋世英名一朝喪盡!有此一番情節,故此目下 +躊躇!汝今謂俺有退意,俺道王大哥與汝反疑心於俺了。在俺看來,今夜但防守一夜, +只須將他敗走,隨後等埋伏步位齊全,再行與他廝殺。 + + 王大哥若定要在今晚發動,那時誤了大事,與俺無涉。」王朗聽了此言,又恐飛雲 +子因此動惱,乃道:「三哥何出此言!咱們義氣相投,已非一日。咱不過為黃天霸屢次 +上山,擒他不得,欲想趁此送他性命。三哥既如此用意,咱便遵命是了。」當時便命廚 +下備了酒席,大眾開懷暢飲,直到二鼓以後。王朗向眾人言道:「從前方廳裡面皆是眾 +人埋伏之所,自黃天霸追來之後,便換了他處。今日齊星樓下必須分了地段,誰人願守 +何處,各人自己說明,此不過權宜之事;等到雲三哥功成圓滿,然後聽咱調度!」飛雲 +子當時說道:「寨主如此吩咐,極為妥當。」 + + 不知王朗如何守候天霸,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六回 + +普潤僧再上瑯琊山 黃天霸三探齊星樓 + + 卻說飛雲子回轉到自己房內。王朗便向眾人說道:「雲三哥雖不上樓,那黃天霸非 +尋常之輩,臂如雲三哥這齊星樓既在此間,派人前來,也要安放埋伏;咱們各人守一路 +,大家以金鐘為號,無論何處見有人來,便將機關下,然後傳信各處,四面兜拿,方可 +萬無一失!」黑閻羅日間為黃天霸敗下,恨不得將他捉住,以享大名,當時言道:「咱 + +們在這山中,雖不能居二,那平常的小事俺也不做;乃做毛遂自薦,樓台上面,頭道鐵 +欄杆,為俺把守。俺聞每根欄杆裡面皆有枝火箭,這面埋伏甚是厲害,非俺有這身本領 +。也不能擔此重任。王大哥可將此事讓俺罷。」說著,也不等他回答,便向樓前面去。 +接著,蠻和尚言道:「俺聞方廳外面那塊石板底下是個陷人的大坑,欲至樓上,非過此 +不可,這個小差可以讓我。咱想那樓上的事,須要耐心等守,這地方是天霸必由之路, +只要他前來,便可廝殺,豈不是件快事?」說著,提了禪杖,也就走了。這裡王朗言道 +:「他兩人所守的地方,雖是要害,尚還有躲避地方。惟有第二層埋伏最多,所有那烏 +鴉嘴、長蛇頭、金龍爪、蜂蠆刺、壁虎尾、惡狗沫的六件毒氣,都在那前後左右上下六 +門,非得六位好漢把守不可。第三層乃是晝夜六時,按著子丑寅卯十二個時辰。這三層 +乃是金木水火土五行的埋伏,黑閻羅守的那火氣的兵器,便是火門;所有總頭,皆在第 +三層上面。此層樓面最高,非將一二層破去,方能到得三層。此時人不敷用,天霸雖然 +凶勇,也未必如此易破,尚可不必防守。咱擬郭天保把守烏鴉嘴的前門,小閻王管理長 +蛇頭後門,鄭得仁防護金龍爪的右門,一撮毛看守蜂蠆刺的左門,穿山甲把守壁虎尾的 +上門,何福坤司理惡狗沫的下門。」這六門分撥已定,還有那龔得廣、鄧龍這班強盜, +在第一層及二、三層,按著金木水火土五門巡緝。分派已畢,早是三鼓時分,每人飽餐 +一頓,各帶兵刃,短衣結束,分頭而去。王朗與曹勇仍然在第三層防備。還有許多小頭 +目在山前山後,四面巡風,更鼓之聲不絕於耳。 + + 且說黃天霸與普潤、賀人傑、趙四、趙五,出了店門,直向山前進發。天霸與人傑 +雖是熟路;無奈前幾次上山皆是黑夜到此,臨走之時,又受了重傷,加之又隔了數月, +此時前去,反記憶不清。所幸趙氏弟兄本在山內;此時便在前引路。到了山上,穿過牌 +樓,低聲向天霸說道:「俺們且躥上牌樓,看個動靜,恐咱們走後,山上來了能人,另 +有什麼埋伏。」天霸道:不差,咱也上去一看。」說著,噗噗噗如飛燕入巢一般,五個 +人齊到了上面。趙五舉眼向裡面看去,但見高樓上面隱隱現出燈光,或明或滅,第二層 +殺氣騰騰,已是有了防備了。普潤道:「這又奇了,此樓除卻雲鶴無人會用這埋伏。飛 +雲子既歸顧了咱們,何至再為他用?但不知飛雲子住在裡面何處?若能探出真情,俺便 +下去,先將他找著,通個消息,隨後再去攻打。」 + + 趙五道:「這事倒也不難,裡面地方俺尚認得,只顧飛身進去,就可將他尋著。但 +有一層,即使他肯說實情,這四五人如何敷用?且到裡面殺死幾個強盜,削去他的羽翼 +,然後再見機攻打。 + + 若徒一味逞能,這便是自速其死了。」天霸聽了此言:正擬命他下去。趙五道:「 +咱們趁此便進去了如何?」說著,在前引路,進了寨門,順著那埋伏的地方,暗暗走來 +。 + + 人傑是個急火性子,走了兩重門,到了假山面前,知道內中那樣厲害,又不敢冒失 +上前,只得回頭向趙五打了個暗號。 + + 趙五本是裡面強人,路逕未有不熟,當即踹著石板,先讓人傑等過去。進了花園, +來至方廳下面,倒著身軀,暗暗細聽。誰知王朗在第三層樓上,照著個千里燈球,由上 +而下,看得十分清楚。此時四面巡來,忽見方廳外有個黑影,趕著將金鐘敲了數下。復 +將燈球向方廳前照來。所有樓上各人,俱已知道,隨即你傳與我,我傳與你,四面八方 +,無數金鐘敲起。頃刻工夫,許多燈球,向方廳前面照來。只聽高聲叫道:「不要放走 +了奸細!黃天霸進了山寨。咱們快來兜拿呀!」趙五這一驚不小,惟恐被眾人看見,知 +他順了施公,愈加不妙。所幸路逕尚熟,掉轉身軀,趕著躲入假山背後。黃天霸此時也 +顧不得存亡死活,叱咤一聲,向人傑叫道:「賀人傑,咱們就此殺上罷!」說畢,舞動 +單刀,逢人便砍。賀人傑雙錘並舉,一上一下,殺得如雨點一般。頃刻間,早把那巡夜 +嘍兵打死了數個。蠻和尚聽外面喊叫,猶如火上燒油,禪杖一提,尋人廝殺。卻巧當頭 +便遇著普潤,對定禿頭一杖打去。普潤舉刀來架,掀在一旁,隨手還了他一刀。蠻和尚 +哪裡放在心中,喝道:「來得好,代我去罷!」 + + 登時禪杖一起,響亮一聲,火星亂冒,早把普潤的刀掀開去。 + + 普潤見來得兇猛,也知道厲害。蠻和尚見他用了刀法,隨即招架,殺在一團。 + + 兩人正在混殺,天霸早又到樓前,見那一帶生鐵欄杆,不禁高聲大罵道:「王朗, +汝這該死的強盜,前次在此為汝暗算,能奈我何?今日前來,定傷汝命!」說著,一個 +箭步,躥到面前,便上了欄杆垛上,就此便欲躥上樓梯,取回寶物。王朗看得真切,早 +把關鍵握在手內,正擬來開,忽見黑閻羅孫勇不動聲色;王朗不解何意,只道他懼怕天 +霸躲開別處,深恐將關鍵開來,下面無人應答,反觸了別項關鍵。誰知孫勇也是刁頑的 +強盜,聽說黃天霸屢次前來,皆被他逃走,此時見他上樓,反而隨他入內,等他到了裡 +面,然後再開關鍵,將他治死。 + + 天霸不知有人,正擬上樓,忽聽有人躥了出來,舉起雙錘攔腰打下。天霸知道不好 +,掉轉了身軀,將身讓過一邊,一個順手推門式,一刀便向後砍去。黑閻羅見一錘讓去 +,早已知道厲害,接著一刀砍來,趕將雙錘高起,左手來隔單刀,右手將錘磕下。天霸 +恐放出暗器,拚力砍了數下,讓出左手,取出金鏢,對定黑閻羅打去。孫勇久聞他大名 +,也防著放出暗器,舉頭見金鏢打來,已閃躲不及,只得將身軀向外一偏,那金鏢從肩 +頭擦過;接著使個猛虎歸山的形式,躥身穿進欄杆,高聲叫道:「黃天霸,俺戰汝不過 +,休得前來!」說畢,便向裡一鑽,早已不見人影。天霸知道不好,只得轉身就走;無 +奈非常快利,頃刻工夫,樓內亮如白晝,一聲響亮,欄杆垛上早放出許多火箭向天霸打 + +來。不知天霸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七回 + +啟埋伏八方受敵 逞英雄眾將施威 + + 卻說黃天霸用鏢正打孫勇,忽見他向裡面一鑽,頃刻工夫,亮如白晝一般,欄杆上 +面早放出許多火箭。天霸肪不勝防,當時四下一看,見欄杆左邊有塊石頭台階,當中有 +個門路。天霸便撥著火箭到了階前,身上已傷了兩處。只見台階上站著一人,手執紅旗 +,見天霸上來也不阻隔。天霸還道他是個真人,誰知他動也不動。但聽撲通一聲,如天 +翻地覆一般,頃刻倒了下去。 + + 仔細一看,乃是個木偶人物造就機關,在此擺舞。此時被天霸一刀砍跌下去,只見 +他左手上套著一根鐵繩,由下往上一抽,將那兩扇鐵門頃刻開下,裡面早出來一人,手 +執雙錘,望天霸便打。天霸舉眼一看,便是黑閻羅孫勇,不禁怒氣沖天,高聲叫道:「 +狗強盜,大丈夫明來明去,豈可暗箭傷人!汝這樣或藏或現,咱天霸便畏懼於汝麼?來 +得好,代我去罷!」說著,拚力向前,將錘掀去。接著一連幾刀,向他要害砍下。 + + 此時孫勇也無心力戰,但想他誘進門來,置之死地。當時雙錘高起,將天霸的刀隔 +在一邊,高聲叫道:「黃天霸,汝死在目前,尚然猖獗,若是好漢,進來與俺戰三百合 +。」說畢,握定了雙錘,轉身入內。天霸只道他戰己不過,舞刀前進,衝入門來。忽然 +響亮一聲,那裡依然關閉。天霸這一驚不小,正待 + + 回轉,那門如銅牆鐵壁一般,再也開他不下,裡面黑漆漆,燈影全無。但聽孫勇叫道 +:「黃天霸,俺在東邊屋門,汝敢前來嗎?」天霸此時,不敢向前,但四面八方,不分 +皂白,心下想道:「俺便在此等個通夜,就進了他這門逕,料想也難出去,他在裡面喊 +叫,想必總有路逕,不如向東而去,尋著路追去,或可得出此樓。」當時主意想定,認 +定直向東走來,乃是一條黑暗的小巷。穿過巷頭,向外一望,乃是一個絕大的火門,紅 +光四起,原來是個火箭總頭。下面排著許多鐵子,燒得如閃電一般,嗖嗖的聲音,在外 +響亮。天霸知道中了埋伏,正要轉身就走,左邊現出個樓梯,只得躦身而上。誰知到了 +上面,寬大非常,一帶平樓,空無一物,當中懸著個燈球,兩邊現出六個門逕。 + + 天霸也不論好歹,躥上樓來,待要尋條生路,忽見那燈球一動,左邊門內走出一人 +,手執長槍,高聲罵道:「黃天霸狗頭賊俺急三槍鄭得仁在此!」舉手一槍,對著咽喉 +刺來。天霸見有個來,正是怒不可遏,登時氣衝牛鬥,單刀一起,隔去長槍。此時司理 +惡狗沫的何福坤亦趕上前來,天霸已將命置之度外,提起刀來,便向何福坤頭頂砍來。 +何福坤見來得厲害,趕將鐵棍橫開,架住兵刃,順手用了個泰山壓頂的門路,拚力一棍 +,向頭頂磕下。天霸自受了金龍一爪,已是疼不可言,忽見一棍到了面前,深恐打著傷 +痕,性命不保。把那口刀也就同鷂子翻身相似,靠上鐵棍,掀在一邊。兩人一來一往, +約有五六個照面。 + + 天霸究竟帶傷,站立不住。只見賀人傑也與那邊一人惡鬥。 + + 你道人傑何故也中了埋伏?只因他同天霸前來,見普潤在方廳外面已與禿頭廝殺, +曉得這裡面知覺,欲想回頭,所來何事? + + 心想:「趙五兄弟必知全面,出入死生,當可了然。」轉頭想尋他同去,哪知趙五 +已經躲避。復見天霸一人到了樓下,早把那欄杆觸動,放出火箭。心下怒道:「大丈夫 +死得其所,雖死猶生。咱非黃叔你竭力提攜,安有今日?他此時負氣而去,大半是凶多 +吉少。咱若是不趕去助戰,無論自己,心中不安,便是上天也不原宥!」想罷,舞動兩 +錘,飛身上去。彼時小閻王與天霸交戰,當時無人攔阻,隨即躥上二層,正擬尋個生門 +,進內攻打。誰知王朗在上面,早已看見,趕將燈球一起,下面掌樓強寇,放出暗器。 +不知賀人傑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八回 + +臨危地趙五救人傑 道姓名天霸遇雲鶴 + + 卻說賀人傑上了二層樓來,王朗早已看見,趕將燈球一起。 + + 守門將士飛叉將軍郭天保在前門正然防備,忽見燈球打著本門暗號,隨即舞動飛叉 +,到了樓上,果見一個少年孩子,手提雙錘在那裡亂闖。郭天保首先喝道:「汝這無知 +的黃牙,乳臭未除,胎毛未乾,有何本領?前來送死!俺郭天保一生無子,就汝這小畜 +生尚有人形,不忍送汝的性命。汝若顧全性命,在此喊三聲義父,俺便高抬貴手,送汝 +下山,換那殷龍前來會俺。 + + 如再在此耽擱,這飛叉上面便是汝送命之日。」賀人傑哪裡忍耐得住,喝聲:「狗 +強盜休得胡言,且吃小爺一錘!」說著,一個流星趕月,雙錘一連打下。郭天保只道是 +個乳臭小孩子,全不放在心上,見他雙錘打來,將飛叉向上一架,滿想就此開去。誰知 +人傑是天生的膂力過人,兩錘堆在叉上,猶如泰山一般。天保的氣力,又未全行使出, +只聽「哎喲」一聲,幾乎將飛叉打脫,當時連開數次,帶拖帶架,讓過兩錘,那虎口早 +已震裂。人傑見他難以抵架,錘頭起處,不住的打來。郭天保只殺得汗流浹背,趕將飛 +叉虛刺一下,撥轉身軀,向前逃走,嘴裡高聲叫道:「汝這小畜生,俺殺你不過,若有 + +本領,就此追來。」人傑知道他又施詭計,到了此時,但想結果他性命,也顧不得這前 +面的厲害,喝聲:「強寇哪裡逃走?俺賀爺爺來也!」 + + 說著,擺動雙錘接踵追去。 + + 天保見他緊緊追來,心下大喜,順手撥動機關,前面早露出個門戶,身軀一轉走入 +進去。人傑也不分皂白,一氣追到了裡面,正尋天保廝殺。但聽「喳喳」聲音,飛出一 +群烏鴉,向著自己亂啄。人傑疑是個羽毛鳥雀,無什麼厲害,便將雙錘向前打去。誰知 +一隻烏鴉飛到人傑面前,對定著頭啄了一下,猶如鐵鏈一般,真正痛煞;再想提那柄鐵 +錘,竟提不起。原來這裡面造就機關,這群烏鴉盡是鐵嘴,所以啄了一下,登時大叫一 +聲,頃刻之間,毫無蹤影。人傑只得帶痛四下尋路,誰知銅牆鐵壁,無處可逃,黑暗之 +中,辨不出東西南北;肩頭上傷痕又十分疼痛,因此大叫連天,亂喊天霸。天霸又為惡 +狗咬了一下,也是痛不可支,彼此但聽見言語,欲想見面,並無門路。 + + 他兩人困在樓上,暫且按下。 + + 但說趙五兩人躲入假山後面,雖然王朗未曾看見,無奈躲藏的地方與那廳前一氣砌 +成,方石一起,這假山便已下去。當時躲在那裡,但見普潤與蠻和尚殺得正難解難分。 +天霸、人傑早上樓去,心下這一驚非小。忙向趙四說道:「普潤師與醉菩提戰鬥,咱們 +素不認識,還可上前相救;惟有他兩人上樓,多半凶多吉少,不幸喪命在內,這夜光杯 +取不出來,尚是小事;設若因此下山謀反,爭取城池,大人面前,除去天霸,尚有何人 +除這惡寇?」趙四道:「咱們兩人欲想救他,唯有奔赴飛雲子面前,請他設法相救,捨 +此別無他策了。」趙五聽了,忙言道:「咱們就此前去,汝仍在這地方暗助普潤。」說 +著,轉過假山,一路向裡走去。誰知那燈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 + 正走之時,劈面來了一人,正是王朗的兄弟王彬。見著趙五高聲叫道:「趙五哥, +汝赴淮安,何以夤夜回來,施不全可曾結果麼?」趙五見是王彬,即應道:「這狗官已 +經擺佈了。 + + 方才走到山前,聽說天霸上山攻打,因此趕上山頭,以便助戰,現在寨主可在樓上 +麼?咱同你去殺他一陣。」王彬只道他是好意,乃道:「黃天霸已中了埋伏,此刻命在 +須臾,咱同你就此前去。」說著,在前引路,向樓上而來。趙五見他同行,正是中他妙 +計,拔出腰刀,對定肩頭,就是一下。王彬不曾防備,轉身向後,見趙五一刀砍來,知 +他有了反變,正要喊叫,又是一刀結果性命。 + + 趙五隨即飛奔前進,到了飛雲子房內。誰知飛雲子因王朗與曹勇心生疑惑,惟恐露 +出破綻,正擬私下送信殷龍,如若天霸前來。暫緩上山動手。後來聽得人言,王朗已自 +行分派多人,分守各處;接著聽見殺聲,知是天霸到此,心下正然著急。無奈那樓圖未 +經到手,一經翻臉去救天霸,後再大破此樓,就費了許多周折。只得出了房門,向前觀 +望。但見第三層樓上,黑霧迷天,下面火光騰騰直上,知已中了埋伏。不禁大聲喊道: +「咱飛雲子不去搭救,等待何時?」掀去長衫,一路飛奔而去。 + + 因此趙五前來,已不見面,彼時不知他在何處。眼見得樓上燈球亂起,也就奮不顧 +身,拔刀而去,一路砍到樓上,早殺死許多嘍兵。但聽下面喊道:「不好了!殺上來啦 +。」王朗在上面正命人去捉天霸,忽見下面人喊馬嘶,正要命人查看。早有嘍兵到來, +說飛雲子手執寶劍,由生門上樓助戰。王朗聽了喜道:「咱此樓是他所造,他如上去, +這兩人便能擒獲了。」 + + 飛雲子到了樓上,孫勇劈面遇著,連忙叫道:「雲三哥,來得正好,黃天霸與一個 +乳臭的孩子俱圍在下面門內。此時前去,正可擒他。」飛雲子道:「這上面有俺動手, +方廳外面那個胖大和尚,十分厲害,趕快前去助戰。」孫勇不知他是計,雙錘提起,匆 +匆下樓而去。飛雲子不敢怠慢,入了生門,先到長蛇頭那個門逕,按定機關,踹了上去 +。想道:「這兩個人想必便是天霸了,俺與他雖未見過,且救出門來,然後再作道理。 +」 + + 不禁高聲叫道:「裡面何人,可是黃天霸與賀人傑麼?俺飛雲子前來救汝,速通名 +姓,早早下樓。」人傑與天霸正在猜疑,忽聽「飛雲子」三字,天霸便大聲叫道:「雲 +三哥,俺天霸已受重傷,不分門逕,普潤僧同至山上,若蒙搭救,真國家之福也!」飛 +雲子聽說是天霸,趕即開了門戶,繞過烏鴉嘴,穿過惡狗沫,到了前門,轉身進去,見 +天霸正睡在地下,舉手將他提起,馱上肩頭,便想出去。天霸道:「雲三哥且緩,那邊 +還有賀賢姪受傷甚重,不知從何而去,可快前去將他救出!」雲鶴道:「可是賀天保之 +子賀人傑麼?」天霸道:「正是此人,是俺盟姪。」雲鶴道:「那邊雖隔了一層,就此 +前去,又入死地,咱先同汝下樓,然後再來相救。」說著,飛步到樓口,所幸孫勇不在 +欄杆的前面,一個箭步飛下樓來,便向花園內奔去。正恐無人保護天霸,卻好趙五到了 +樓口,但見火光高起,對著樓上,自己不敢上去,只得轉身去助普潤。一路走來,正見 +飛雲子背著天霸,當即上前將他接下。飛雲子復去救人傑。不知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 +第五○九回 + +賀人傑絕處逢生 王寨主難中改悔 + + 卻說飛雲子背天霸到花園,趙五劈面遇見,當時喊道:「雲三哥肩上可是天霸麼? +咱們正尋他不著,三哥既將他救出,此時意欲何往?」飛雲子見是趙五,不覺喜道:「 + +天霸受了重傷,此時雖到此間,尚不能逕自出去;賀人傑仍在樓上,必得將他救出,一 +同走出,方可無慮。汝來得正好,且將他交付與你。」 + + 說著,將天霸放下,復行抱上趙五的肩頭,轉身又入生門,到了裡面,將人傑夾在 +身邊,回身就走。不意龔得廣在外面巡風,劈面的來撞見,不禁吃了一驚,向著飛雲子 +喊道:「雲三哥,此人已困在樓上,此時將他背出,意欲何為?王寨主現在上面,一經 +看破,又何回答,那不是出爾反爾,私通敵人麼?」雲鶴見他不住的喊叫,猶恐再有人 +來,當時並不回答。舉頭向第一層觀望,見王朗手執令旗,各處招展,命人去捉普潤。 +飛雲子見他來,自己回著頭向龔得廣言道:「汝來得正好,汝道俺此時出去麼?只因天 +霸受傷甚重,無人進去將他捆縛,咱們方才下樓,見這乳臭的孩子,兇惡異常,因此撥 +動機關,中了埋伏,將他與寨主發落,汝既前來,且將他交付與汝,俺去捆天霸去了。 +」龔得廣不知是詐,便將兵刃丟下,來接人傑,早被飛雲子一劍砍中咽喉,撲通一聲, +栽倒在地,接著又是一劍,結果了性命。 + + 人傑雖受了傷,心下明白,見一人將他救出,雖未與飛雲子見過,料想必是此人, +見他將來人殺死,帶著疼痛,拚力拗起身來問道:「救我者莫非飛雲子麼?」雲鶴道: +「休得多言,須防耳目,俺便是雲鶴也!黃天霸現在前面,且隨我來。」當時便抱著人 +傑,一路到了花園。趙五早令趙四前來迎接。飛雲子向兩人言道:「此時樓圖未得,俺 +不能隨汝出去,天霸傷痕,非消除萬毒丸,不得相救,切記切記!」正說畢,將人傑放 +下,轉身就走。這裡天霸早已抬身不得。趙氐弟兄各自負在背上,各自拔出利刃,大喝 +一聲:「俺趙五、趙四順了官兵,汝等讓我者生,擋我者死;王朗乃無名草寇,惡貫滿 +盈,改日必有殺身之禍。黃天霸、賀人傑,已為咱們救出了。」說罷,不分皂白,一路 +殺去。那些嘍兵,聽說是趙五救出天霸,猶如天翻地覆一般,無不各大聲喊叫:「不好 +了!趙五到淮安,順子施不全,現在樓上將黃天霸救出,在樓前殺人。」無數嘍兵同聲 +吶喊,早驚動了王朗,趕即傳令,將寨門緊閉。趙五到了門前,但見守山頭目排列兩旁 +,槍棍刀叉,迎面砍下。他兩人到了此時,也只得拚命廝殺。趙五在前,趙四在後。兩 +柄刀猶如砍瓜切菜一般,逢人便砍,遇賊即亡,滿想大殺一陣,奪開一條血路。誰知裡 +面知山前無什麼能人,王朗特命黑閻羅孫勇前來追趕。 + + 孫勇本在那欄杆前面施放火箭,忽聽王朗調度,帶雙錘到了山下,見趙五肩上背著 +天霸,暗道:「這狗頭既有反心,與他交手起來,總是不肯相讓,不如先將天霸這廄打 +死,然後與他爭鬥,便是萬無一失了。」當時便在魚鱗甲內,摸出個鐵彈子,向前喊道 +:「趙五,掩孫勇寶貝來也!」說著,放出彈子,便對天霸的後心打去。趙五正奪路而 +走,也不防著孫勇趕來,誰知天霸命不該絕,鐵彈子正然發出,忽然聞嘍兵隊裡衝出一 +人,舉手將彈子接住,袖口一起,放出一枝冷冷箭,向孫勇左眼射去。孫勇見一彈未中 +,忽然一箭射來,已是吃驚不小,趕著將頭一偏,那箭射在豹子冠上,不禁怒氣沖天, +飛起一錘對來人打下。你道此人是誰?正是蝦蟆山的王杰。與天霸等人同到沂州分頭之 +後,便到這山上投來,方才聽說緊閉寨門,莫放天霸,正是焦急萬分,無可搭救,只得 +同李興一同前來,-看個動靜。不意進了寨門,見趙五背著天霸,後面趙四也負著一人 +,-個大漢拚命追逐。忽見孫勇一彈子打來,只得躥身到了前面,將彈子接住。此時孫 +勇一錘打來,只得將護身的佩刀拔出,將一錘隔開去,復行一刀阻住去路。一面招呼趙 +五:「俺王杰在此廝殺,趙五哥快下山,勿再耽擱了。」趙四背著人傑,見王傑出來救 +應,膽大了數倍,奮步當先舉刀亂舞,頃刻之間,兩人早衝下山去,行至牌樓前面,卻 +巧賽花與殷龍前來接應。 + + 賽花見人傑又受了重傷,心下好不難受,只得在趙四肩上,將人傑扶下,人傑此時 +尚是清楚,隨向殷龍說道:「俺與黃叔父雖受重傷,所幸脫離山寨,此時普潤和尚在山 +內廝殺,裡邊好手甚多,一人恐難抵敵,岳父可前去將他救出,與王杰一同前來,再做 +計議。」說罷,一聲大叫:「疼煞我也!」幾乎昏墜下去。 + + 殷龍聽了此言,只得命賽花同趙家兄弟送他兩人回店,自己提著樸刀一路而去。進 +了寨門,果見一人奮力廝殺,便知道是同來的王杰。當即躥身上去就是一刀,對孫勇肩 +頭劈下。孫勇見王杰放走人傑,已是虎眉倒豎,怒髮衝冠,兩個錘頭,不住的打下。殷 +龍跳入圈內,忽然一刀砍來,更是怒不可遏,罵他:「汝這兩個狗頭,若有本領,盡行 +放出,若要想逃去,轉世為人。」左手一錘,將刀掀去,右手一錘,當胸打來。殷龍也 +是個英雄好漢,彼此一來一往,殺在一團,鬥在一處。王杰見有人敵住孫勇,隨即抽身 +到了裡面,見蠻和尚正與普潤作鬥,還有許多強盜圍在核心,普潤已是招架不得。王杰 +將刀一擺,殺人重圍,大聲叫道:「普潤和尚,俺王杰前來救汝,快隨俺殺下山去!」 +一聲叱咤,普潤見有了幫手,也就放心廝殺,戒刀起處,滾滾人頭,殺開一條血路,與 +王杰下山而去。 + + 蠻和尚殺了一夜,雖然未曾輸敗,兩膀也舉動不得。當時只得回轉方廳,命人上樓 +打聽。早有王朗走過前來,不禁長歎一聲,向眾人說道:「不料俺們這山中,竟有許多 +奸細,天霸、人傑已是身臨死地了,乃竟為趙五兩個狗頭將他救出,從此又成後患!蝦 +蟆山乃俺邀他入伙,他反順了敵人,上山廝殺,這不是意想不到麼?此次雖獲勝仗,無 +奈樓上的關鍵,損去七八,又非修理不可。雲三哥昨日言語之間,早有退意,昨夜之事 +,未必不怒於我,若再袖手旁觀,不肯出力,豈不是進退兩難?」 + + 說罷,進入大廳,向眾人悶悶不樂。但見孫勇首先說道:「寨主何出此言?勝敗軍 +家的常事,咱們大殺一夜,天霸雖然未死,那傷痕也不久人世,還敢上山報仇麼?飛雲 + +子今夜未曾出來,正是他避嫌之意。寨主此時何不自去面請他,若將該樓復行整頓,豈 +不是依然照舊麼?」這番話說得王朗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一○回 + +尋救藥送信淮安 脫病軀誤臨黑店 + + 卻說孫勇命王朗去請飛雲子,當時蠻和尚就言道:「寨主何必以此為慮,咱們山上 +有許多好漢,還怕殷龍怎樣!即使飛雲子有了他意,俺這刀槍頭上,不致於落在人後。 +」王朗道:「多謝諸位仁兄竭力幫助,但是強中還有強中手,縱有能人,總不比這座高 +樓可靜以待動。」說罷,便命人到飛雲子房內,請他前來商議。飛雲子自救了天霸,深 +恐被人看見,進入房內,先將自己的寶劍、許多暗器藏在身邊,準備廝殺。到了天亮時 +候,外面殺聲漸漸的散去,忽見一個嘍兵匆匆進來,說道:「王寨主在方廳內等侯,請 +寨主速去議事。」飛雲子只得起身,隨那人走入廳內,見眾人閒坐裡面,無防之意,心 +下方才坦然。 + + 只見王朗起身言道:「雲三哥,這是小弟薄命,難得你老造下此樓,滿望共成大事 +,不料天霸兩次三番被他逃脫。今日上樓,期其必死,誰知王杰與趙五兄弟順了官賊, +救了眾人,不又是畫虎不成反類犬麼?因此請三哥前來,為俺劃一個良策。」飛雲子聽 +了此言,不禁大喜:「也是他氣數該絕了,他既請俺划策,不趁此時將原圖騙出,更待 +何時?」想罷,乃道:「這事請寨主無須多慮,但能信實待俺,不聽讒言,這座高樓, +憑在小弟身上。莫說黃天霸受傷甚重,性命尚且不保,便是轉死還生,前來攻打,也不 +過是自尋苦惱。但此非一朝一夕的事件。 + + 現在樓下殺死眾人,不計其數,且命人前去埋殮,然後命人下山訪天霸消息。一面 +山上置下埋伏,整頓高樓,再圖機會,還怕什麼官兵攻打?」王朗聽了言道:「三哥如 +此用心,真乃合山之福,小弟敢不深信;但是這樓圖尚在樓頂上面,與夜光杯收在一處 +,一時尚難取下。」飛雲子見他不肯取出,當時也不催促,但道:「此乃不急之務,從 +緩整頓便了,但是山寨前面非嚴加把守不可,恐殷龍見女婿受傷,前來報仇。」王朗也 +只得依言辦理。 + + 不說飛雲子守候樓圖,再說趙五將天霸救出,一路到了客店,早已不省人事,趕將 +人傑放將下來,賽花見丈夫命在垂危,不禁放聲大哭。趙五道:「人傑雖然受傷,一時 +尚不致送命;但是天霸頭足皆腫,神志糊塗,恐其性命不保。飛雲子臨行之時,說是消 +除萬毒丸方得救性命。但不知此丸在何處購買?現在且不必痛哭,打算主意,救人為重 +。」殷龍想了一回道:「從前人傑傷痕,幸得褚標前來救了性命,此時這消除萬毒丸是 +何人所造,絕非市鎮藥鋪購買。咱們一面將那萬功散先為他敷上,一面命人奔趕淮安送 +信。或者張桂蘭與眾人知道這個藥名也未可知。」殷龍正然吩咐各事,但見人傑睜開二 +目,向殷龍說道:「岳父不必焦愁,前在淮安,每聞張嬸母談及,說他父親張七自制煉 +就一丸,名為消除萬毒丸,無論跌打、刀傷,蟲蛇惡毒,將此丸服下,不到一夜工夫, +便能起死回生,上場交戰。孩兒的傷痕,尚無大礙,岳父可從速命人向淮安而去。」殷 +龍聽了此言,雖是有了出處,但是天霸受傷甚重,往來有個月日路程,設若輾轉不及, +送了性命,如何是好?心下正自躊躇。王杰道:「此去淮安非俺不可。咱這兩條鐵腿在 +路走起來,一日可行二三百里,約有半月工夫,便可回轉;此事不能耽擱,你老如有書 +信,從速寫成,就此便去。」殷龍道:「此乃汝親眼所見,前往淮安見了大人,但將這 +細情說明,自有人去請張桂蘭前來解救。」說畢,王杰就帶了包裹,出門而去。 + + 且說萬君召自與飛雲子弟兄別後,與普潤到了河南,一病不起,只得命普潤先去送 +信,自己在客店養病,滿想耽延數日,便可動身。誰知一月以來,仍然未愈,所有盤費 +概行用盡,漸漸的將衣服變賣。那開店的店主見他如此落魄,不但不去照應,反而趕他 +出去。君召初時尚不在意,後愈催愈緊,不禁怒道:「汝這狗頭,知道老爺是誰?咱乃 +漕運總督施大人的朋友,前往潼關訪案,路過此地,病在店中,難道你這房飯店錢,尚 +有差錯麼?今日來催,明日來要,不是老爺耐氣,先將汝這烏珠剜下,然後鳴官算帳。 +」誰知那店主也不是好人,專門在黃河一帶開那黑店,與那些綠林朋友皆有來往。王朗 +欲害施公,此事他也知道,聽說與施不全是朋友,又說到潼關訪案,無非與綠林中朋友 +作對,暗道:「這也是此人命該絕了。咱聞王大哥正與施不全交戰。何不將此人送了性 +命,獻上山頭,做個見面之禮,好到他山上入伙,免得在此做這買賣。」當時故意說道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老爺是欽差所使,還求大人方便。」 + + 說罷,便命人送茶送水,週到萬分。君召只道他是真心照應。 + + 到了上燈時分,這店主復又進來,向著君召問道:「老爺前往潼關去訪何案?咱聞 +施大人是個正直清官,意想投奔於他,謀個出路,老爺若能引進,便是出頭之日了。」 +君召道:「此事在咱身上,但是咱病後初癒,如有上等酒肴,趕快送來,日後加倍照給 +於你。」店主聽畢,喜出望外,暗道:「咱正憂無處下手,他既要酒要肴,何不就此擺 +佈!」因道:「這是小人奉敬老爺,想要什麼,但說不妨。」當時便走了出來,命人取 +過四個菜碟,皆是清淡的肴饌;到了自己房內,將蒙汗藥放入酒壺,然後打了一斤黃酒 +,送在君召的面前。 + + 君召正是病後,聞這一派酒香,登時撲入鼻中,垂涎欲飲。 + + 不禁斟了一杯,只見顏色焦黃,令人可愛。隨即飲了一口,看是色香味三絕。取過 +箸兒,夾著肴饌。究竟是病後方愈,禁不起這個酒興,忽然頭眼昏花,撐持不住,不禁 +詫異道:「咱平時雖不能十分豪飲,也不至如此淺量,為何才飲一口,便如此昏暈,莫 +非這店主有什麼歹意麼?」想到此處,便將杯放下,暗道:「苦果這狗頭如此暗算,不 +將他送了狗命,也不知咱的厲害。」想了一會,卻巧院落內有只花狗,即割一片鹹肉, +在酒杯內涮了一下,摔在階前。那狗一口吞下,未有片時,便亂叫起來,四下亂躥;再 +等了一會,只見著栽倒地下睡去。君召見了這種情況,登時心頭火起,站起身來,將桌 +子掀去。一聲響亮,早驚動了外麵店主,已知君召看出破綻,急急跑進裡面,準備結果 +他性命。誰知君召舉眼看見,躥前一步,抓著領頭,便將店主按在地下,舉拳就打。不 +知那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一一回 + +萬君召痛毆店主 托天王殺害客商 + + 卻說君召將店主按在地下,舉拳便打。店主知道他是個辣手,連忙求道:「老爺息 +怒,這事小的實在不知,老爺且饒命!」 + + 君召明知是他所為,心想道:「咱便將他打死,也不能動身,不若如此這般,使他 +知咱。」想罷,便在鼻樑骨上就是一拳,早已血流不止。店主在地下只得磕頭,說道: +「若饒了小人,隨便怎樣吩咐,皆可應允;只是不能帶上京都,那就全家沒命了。」君 +召見他苦求,心下罵道:「這狗頭也是無用貨色,偏要生出這事,豈不是他倒運麼?」 +當即喝道:「汝既要活性命,老爺的言語,可是要依從,不是此時答應,一經放下,便 +爾不睬。」店主見他換了口脗,只得求道:「老爺何必多慮,但求放了小人,便是重生 +父母,再造爹娘,哪裡還敢違拗,求老爺從速吩咐便了。」君召道:「汝既有此心,眼 +見這店中不能居住,若要走去,又無盤費,汝且將好酒好肴,供應一頓,送出紋銀二十 +兩,做個買命的銀錢,隨即饒汝狗命了!」店主聽說放他,當即向外喊道:「汝等快將 +咱們的好酒送一壺來,上等的肴饌送進幾盤,老爺便饒我性命了。」君召不等他說完, +接著又是一拳,罵道:「汝這雜種,還不改換心腸,若將汝的酒飯取來,這分明又是暗 +號了。且同你講:若請老爺飲酒,須要汝自己相陪;凡有酒來,汝必先飲一杯,然後老 +爺再飲。所有肴饌也是如此,那二十兩銀子,還是先給老爺,方才無事。」店主兩手護 +住面孔,口裡連連應道:「老爺,老爺!銀兩照付便了。」 + + 此時那許多小二,見店主如此吃苦,早已跑了乾淨,怕君召遷怒於他。店主喊了幾 +聲,只是無人答應。君召故意喝道:「汝這傷人的狗賊,預先令人躲去,此時反假意亂 +喊,咱也不想酒喝,不要錢文,但要汝去見閻王。」說著,舉起拳頭,又對脊背打去。 +店主格外著急,喊了王三,又喊李四。未了大聲喊道:「諸位小二哥再不敢前來,咱們 +的性命就不保了。」連喊帶哭,叫了一會工夫,方有一人前來。君召道:「這事乃店主 +所為,與汝等小二無涉,快依他所說的話,將酒肉、銀兩一齊取來,好教咱前去了;不 +然連汝這班狗頭,全行送命。」小二聽了此言,哪裡還敢怠慢?走到堂前,取了一壺頂 +好美酒、四碟佳餚,放在桌上。君召道:「我已在先說明,要與這狗頭同吃,還不快取 +一個小几兒,搬到我這所在。」小二見他怒氣沖天,哪裡還敢言語?只得將客廳內幾兒 +取了過來,放在院落裡面,斟了一杯酒。無奈君召有意找仇。君召接在手中,飲了一口 +,罵道:「死囚囊!老爺向不飲啞酒,汝不飲便無法處置麼?」 + + 說著,一手撥開他大口,一手端酒硬向下一灌。登時在小幾上取了一條鯽魚,連頭 +帶尾,便向口裡一搋。那店主如同雞子一般,所有鮮血尚未淌完,早已隨酒嚥下。正要 +作嘔,那條魚又搋了下去,兩下在咽喉一撞,不由的忍耐不住,又咸又酸又辣又臭,四 +個氣味混在一處。大口一張,猶如冒雞屎一般,連嘔帶吐,冒得君召一臉。君召不說他 +擺佈的厲害,反而故意的怒道:「我說這裡面放了毒藥,汝才飲下便如此發作,還要糟 +踏老爺?」說著,一連幾拳,復又打下。店主真是個忍氣吞聲,不敢言語,只得在地下 +兩手作揖。君召到了此時,已是出了怒氣,站起身來將幾兒踢去。罵道:「汝這狗頭, +不是我高抬貴手,頃刻命人黃泉。這酒菜難道真吃麼?今日權命汝知道一點厲害!快將 +銀兩取來,讓我動身,若再不改變心腸,指日由淮安轉來,將汝身首異處。」當時小二 +早已交出二十兩銀子,揣在身邊,攜了包裹,帶怒而去。 + + 在路有四五日路程,這日到了徐州府屬蕭縣界內,看看天色不早,想道:「此地離 +淮安不過三五日光景,今晚且尋個客店,歇息一宵,明日天明起身,再來夜間放個夜站 +,兩日便到淮安了。」想罷,趕著路程,一路向村鎮而來。此時日光早經落去,但見那 +月色漸漸的東升。看看面前有個鎮市,正待邁步進前,忽見對面來了一人,手提著一個 +篾籃,兩眼淚痕,匆匆而去。君召見了,甚為疑惑,故意止步問道:「俺且問你,前面 +村鎮是何地名?汝也是行路的客人,為何不住在此處?」那人見君召詢問,不禁搖手答 +道:「客人快轉回去,這鎮上是不能住宿的。前面鎮口的來福客店,我們同來五人皆下 +落這店內,今早起來,已不見了四人。我以為他們是起早出去了,誰知尋了半日,找到 +他後屋裡面,有個宰房,闖了進去,但見那四人猶如牛羊一般,赤條條捆綁在宰凳上, +那人頭早不知去向了。 + + 小人這一嚇,非同小可,明知一人敵他不過,又不敢喊叫出來,送了自己的性命, +只得走了出來,以便報案。誰知這地方的保正,全不聞問。聽說是來福的案件,就如同 + +沒有此事,反將我們罵了一頓,要將我送回店內,這不是有冤難申麼?因此愈想愈怕, +不敢再去住宿,因此天晚尚自趕路。」君召聽了怒道:「青天白日,村莊上面哪裡會有 +此事,汝且隨我前來,指個明白,待我今晚送這個狗頭的性命。」說罷,不問他肯行與 +否,挽著手臂,向前就走。問道:「汝這人姓甚名誰?何方人氏? + + 約伴到此何干?」那人道:「小人名叫朱魁,祖籍揚州人氏,素販北貨為業。只因 +經過雞山,路見一伙強盜,名叫托天王華蓋,所有銀錢貨物,均為他劫掠到山上。同伴 +之中,殺死三人,其餘五人,逃躲在樹林裡面,方才活命。滿想到施大人衙門告狀。誰 +知在此又遇這大禍,小人準備是沒命了。」君召道:「汝且不必號哭,我便是漕運總督 +的朋友,這案在我身上,包汝這冤仇不難破案。汝且隨我前來,指明店面。」朱魁見他 +這般裝束,又聽他一番言語,也是半信半疑。只得隨他到了鎮上,遠遠的將客店指明, +然後說道:「小人向別處安身,明日在此候信。」說罷,掉轉身軀尋路而去。 + + 君召背著包裹,到了客店裡面,迎面站下,向著裡面問道:「汝店中可有閒房麼? +若有潔淨的所在,我便住宿一宵,房金照算。」裡面見有人問話,只道是個富戶,忙道 +:「客人且請裡坐,裡邊有寬大的房屋,一切俱全,聽便揀取便了。」說著,出來一個 +堂倌,便將君召的包裹接過。君召也就隨他人內,但見五開間一所店堂,上首支著個廚 +房,七口大鍋,一連而下;下邊設著個案板,雞魚鴨肉鋪列在一堆;當中一個腰門,裡 +邊一個院落。穿過院落,又是五間房屋,當中三間,設著桌椅,許多人飲酒叫菜;兩邊 +兩個房間,乃客人的臥室。君召揀了一間寬大的所在,命小二將包裹放下,打水泡茶, +淨面漱口。小二尚未回來,忽聽響亮一聲,摔下一物。君召吃了一驚,趕著出來觀看。 +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一二回 + +鬧酒肆惡打王七 見豪客巧遇王杰 + + 卻說萬君召聽得外面響聲,趕著出來觀看,只見客堂裡面有一人,年約四十上下, +身高七尺開外,兩道濃眉,一雙快眼,身穿玄色短襖,頭戴一頂英雄盔,正中一朵絨球 +,坐在上邊。 + + 但見滿臉的怒氣,高聲罵道:「我也不是白吃的,黃金、白銀,聽汝算帳,為何來 +這多時,酒肉還未取出?那邊有後來的人,早經吃畢,這不是有意欺人麼?」說著,拍 +著桌凳,罵個不已。 + + 君召聽了一會,是為酒肉來遲,因此叫罵,也就不去過問。只見那小二送進茶水, +向他問道:「你老何方人?這店內有上等的酒肴,欲吃何物,在先說明,好前去叫點。 +」君召想道:「朱魁說這店是個黑店,想必所買的肴饌,皆是人肉所造的了,我且將他 +饅頭試他一試。」乃道:「我們老遠而來,別項物件,總要等侯,先取兩盤饅頭,為我 +充饑,然後上等酒肴,盡數送來,一總算帳。」小二答應前去,頃刻送來十個饅頭,一 +壺清茶,放在君召房內。君召待那人出去,先將房門關上,掌上燈火,將那饅頭掰開細 +看,也不見有什麼破綻,只送入口內,剛一品氣味,覺得有點微酸。一人猶疑不決,暗 +道:「這就令人難辨了,這店既是歹人,不應有許多客人在內飲酒,而且這饅頭裡面又 +無人腥氣味;若說是平常的客店,朱魁那樣痛哭,斷無假裝之理。我且等到夜間,辨個 +真假。」當時漱口。 + + 少刻,小二送進酒肴。君召正要下筷,那外邊一陣聲音,早驚動各處。但聽一人喝 +道:「汝這瞎眼的狗頭,我在這北道往來多時,好漢英雄不知遇過多少。汝敢出言不遜 +頂撞老爺,且將你店主喚來,問個明白。我姓王的,難道與他有仇隙麼? + + 進來這許多時會,酒未見有一角,菜未見有一件,將我的錢騙去,命我在此挨餓, +究竟是何道理?不要走,且與汝去問店主。」 + + 說著,將這裡有的桌幾,並許多動用的物件概行毀去。正鬧之間,忽然又來一人, +大聲喝道:「何處的野種!也不訪我的大名,便在這店中囉唣!我偏沒酒肴與汝,若知 +麻利,趕快出去,不然便送汝狗命!我這店中不容汝在此喊叫的。」話猶未了,那人怒 +髮衝冠,大聲喝道:「好奴才!你道我不知底細麼?汝既做這買賣,江湖朋友也該探訪 +,我若仍在山頭,將汝這廝先結果性命。」 + + 君召聽見此言,知此二人皆非善類,當即出了房門,走到二人面前問道:「二位請 +了,我們初臨此地,不知這地方的規矩。但彼此交易,一去百來,客人出外行商,理合 +和平為貴;店主將本求利,何能怠慢來人?二位權行息怒,且向店主細細問個明白。」 +那客人見君召這番言語,忙道:「咱們皆是過路之人,不是腹中饑餒,何故在此閒坐? +小弟一進來,便交下十兩銀子,命他送兩壺酒,幾碟菜,用畢還去趕路。誰知他將我的 +錢收下,命咱們到這裡守候。自下晝時分等到此時,酒不見有一壺,菜不見有一樣;這 +客堂裡許多後來的人,盡行吃去,咱還未曾飲食,這不是有心欺負麼?」君召道:「這 +乃店主不是,如何收去銀兩,不去買賣,他也不是白吃你的。」那人見君召也說他不是 +,怒道:「他也不是你的親娘舅,要汝多這閒話。 + + 咱這店內喜賣與這人方才賣,不喜賣與這人,他有銀錢,咱們沒有銀錢麼?進得門 +來,便用這銀子嚇人,如此小氣,咱們還能讓他受用麼!我看這狗頭亦無本領,三拳兩 +腳便見閻王,自尋苦惱。」君召見了怒道:「你這人好無道理,既不要向他買賣,為何 + +收下銀錢,這不是汝不是麼?汝若識得抬舉,就此送出酒肴,使這朋友飲食;若道半個 +不字,莫說你這樣身材,便是生鐵羅漢,也要將你磨個光亮!你道我這樣是懼怕你的麼 +? + + 且與你個榜樣,方曉得我的厲害呢!」說罷,見那客堂外邊有棵二人抱不過的槐樹 +,到了面前,舉手一搖,隨即一腳,踢倒在面前。店主見了這樣,也就半晌不言。所有 +那飲酒的客人,無不齊聲驚訝。當即來了兩個小二,深恐那店主眼下受苦,趕著上前大 +哭道:「客人有所不知,我這敝東平時有點呆氣,是凡酒後便不知輕重。方才這位進來 +,說是將銀錢交下,小人卻未曾見。常言道:『買賣認分毫。』咱們東家又未招呼送酒 +,一人說已經交錢,一人說未經交下,隨後兩不認帳,不是小人晦氣麼?因此他內中有 +這緣故,說明出來,兩位客人便可息怒。 + + 現在既已爭論,想必是敝東呆氣發作,忘卻銀錢,致令這客人受餓。但是今天天色 +已晚,不能前去趕路,不如在此暫住一宵,小人立刻送飲食進來。」說著,便拖著他那 +店主向外而去。 + + 那人見君召如此慷慨,走上前來問道:「借問老哥尊姓大名? + + 貴地何處?由何處而來?此去意將何往?」君召見他來問,便答道:「在下乃漕運 +總督施大人麾下至交朋友,海州萬家村萬君召也!汝是何人?且請說明名姓!」那人聽 +說是君召,不覺喜出望外,忙道:「莫非你老由河南來麼?目下貴體如何?普潤和尚已 +到沂州了。」君召聽了此言,更屬詫異,忙道:「普潤僧人正是俺的朋友,汝何以與他 +相識?」那人道:「不欺尊駕,咱也是綠林出身,向在蛤蟆山與洪魁這乾人聚義,姓王 +名杰,排行第四,便是小可。只因黃天霸與趙氏弟兄路過山下,殺死洪魁,欲燒山寨, +普和尚與眾人勸俺歸降,同赴沂州攻打王朗。 + + 不料王朗十分厲害,天霸與人傑同上山頭,為齊星樓的埋伏打了半死;現在人傑尚 +可言語,天霸早已不省人事。因此小人討這個差使,馳赴淮安送信,速請他妻子到張七 +那裡,將消除萬毒丸要來,方救得天霸的性命。因此到了這店中,便進了飲食,仍去趕 +路。不期這個雜種同俺作這個對頭,不是你老前來,定將這狗頭打死。」君召聽了此言 +,自是吃驚不小,忙道:「飛雲子既在王朗山中,為何不將樓圖取出,反致天霸中這埋 +伏呢?」 + + 王杰道:「咱也上山殺了一陣,只因雲龍與曹勇口角,不辭而去,王朗不免疑惑, +常常要這樓圖,總是托言不與,飛雲子又不便過顯形跡,以致遲延至今。前天霸非飛雲 +子搭救,早經慘死在樓上了。你老自河南抱病,何故這許多日子?此時大約是前赴淮安 +了。」兩人說明名姓,自是一家的好漢。君召便命王杰將自己的包裹搬在一處,乃道: +「今日已將更鼓,夜站也不便行走,咱們坐一夜,明日早起,兩人一齊同行,路途也有 +個伙伴。」王杰聽了此言,自是願意。 + + 不必說他二人在此等候,且說兩個小二將店主拖了出去,到了店堂坐下,低聲言道 +:「這兩個皆是肥羊,不過那一個甚為棘手,咱們須設個計策,將他擒住,得了宗大大 +的財帛。」 + + 你道這店主姓甚名誰?此人有個外號,稱他賽時遷王七。此時為小二拖出,乃道: +「這兩隻羊雖然纏手,但是用了那藥酒,將他們灌得爛醉,也就直手直腳。」說罷,便 +命小二前去置辦,以便害他二人。不知君召與王杰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一三回 + +施大人待客情殷 張桂蘭救夫心切 + + 卻說王七被萬君召搶白一頓,到了外面向小二說道:「這兩隻肥羊,甚有油水,只 +是不易動手。咱們仍將那一種頂妙的藥散入裡面,多備繩索,抬入後面,專候我前去動 +手。」小二道:「咱們自理會得。但前來的那人,不過是火暴性子,惟有後來的,不但 +有那樣膂力,好像是個內行,咱們倒要留心才好。」 + + 說罷,便命個伙計托了一盤肴饌,一把酒壺,放在裡面。後面人來,取著筷兒,提 +了抹布,一直到了後面,揀當中一個方桌放下,向著君召說道:「請你老做陪客,為咱 +們這客人解惱,咱們小人奉敬一杯了。」說著,按了兩副座頭,將箸兒放好,手執酒壺 +,每人斟了一杯,便請他兩人入座。 + + 君召雖是病後,凡事仍是留心,又因朱魁說這是個黑店,猶恐中暗算。當時雖然坐 +下,並不去取酒杯,兩隻眼睛但向那杯望。王杰早饑餓,只恨沒有酒肴,此時已到面前 +,那個小二斟了一杯,接著就舉手要飲。君召趕著攔道:「且慢,咱們先令他吃一杯。 +」說著,就將王杰的酒取過來,便命小二飲下,小二見他這樣,心下早已害怕,暗道: +「倘這內裡面設被知道,如何是好!且待騙他一騙。」忙道:「這事小人何敢?小人情 +願領罪,不敢這樣無禮。而且方才言明,敝東有點呆氣,若被他看見,他不說是客人賞 +賜,反說小人嘴饞,打著客人的旗號,自己飲酒。有此兩層,還請客人自飲罷!」君召 +冷笑說道:「汝這廝倒會遮飾,道俺不知你這個買賣?方才中指甲內放的何物? + + 替我從實說來,若有半字虛言,先要汝這狗命!」說著,便一把將小二揪住,用力 +一摔,倒在地下;一手握定他的下腮,一手將嘴撥開,不由分說,往裡一灌。王杰見君 +召如此,更是火上加油,罵道:「原來狗頭下這毒手,此必是店主所使,咱且將他擒住 +,送回閻王,然後與他算帳。」當時站起身來,一腳將杯盤踢去,躥過腰門,到了前面 + +,果見那個店主坐在那個店堂裡面。不禁大怒道:「俺與汝今日何冤,往日何仇,一心 +要謀害俺?汝既有此心,也不怪俺手毒了!」說罷,到了前面,一手將王七捉起,按於 +地下便是一拳,早打得門面流血。王七尚自辯道:「汝這兩個野種,何故在此撒野?咱 +也不是開了黑店,謀害人財,怕汝驚動官府,打得老爺便會得交手。」說著,便想在地 +掙扎起來。王杰不等說完,順手便是個嘴巴,罵道:「老爺倒想饒汝,只是汝這強嘴, +容你不得。」說著,又是一下,早打去數個門牙。接著君召也去了前面,向著王杰說道 +:「咱們不必與之拌嘴,哪怕他躲入天牢,俺要將他破綻尋出。 + + 且將這廝帶了同去,若搜出不尷不尬的物件,然後將他治死,為眾報仇。」王杰聽 +畢,便將他提了起來。君召在前,王杰在後,穿過後堂,四下尋找。走了一會,只不見 +有什麼腥味。君召正然疑惑,忽見牆腳下面有塊方磚,向上一豎,又望下一落。 + + 君召連忙喊道:「王杰,這所在有了埋伏了,咱們且看他一看。」 + + 說著,將方磚撥開,便是個絕大的空房,下面黑洞洞空無一物;左邊一順下去,卻 +有數層坡台。君召向王杰道:「這裡定有消息兒,咱們且帶了他進去,分個皂白。」 + + 兩人當時下了台階。誰知下面乃是一處極大的地窖。到了裡面,卻是砌就的三間暗 +室,上首三口大鍋,刀鏟刷帚,各式齊全;下面一個方凳,摳著凹槽,四條腿釘於地下 +;旁邊一個大盆裡,水勺、木桶放在其內。王杰道:「這廝原來也是個我輩,你看這幾 +件傢伙,豈不是快活凳、送命盆、澆心桶、刷毛台麼?」說著,再抬頭一看,牆壁上面 +尚掛著四五個人頭,便是朱魁伙伴的那幾件傢伙。君召勃然罵道:「汝這個狗賊,喪盡 +天良,取了客人的財物,還要傷他的性命,這不是情理兩虧麼?汝既害死多人,俺便要 +汝償命!」說著,便將王七捆縛起來,按在凳上,命王杰上去,將幾個小二同喊來,使 +他見個明白。當時王杰便到了前面,所有的客人見君召看出破綻,知道是個黑店,一齊 +起身,跑個乾淨。許多小二恐連累著自己,也各自逃走了。只有那個送酒的,就躺在地 +下。王杰尋了一會,不見有什麼別人,只得復行下去。王七知道沒命,當下哀哀的求道 +:「二位老爺,小人觸犯,有眼不識泰山,你兩人盛怒,小人自知死罪;但是家有老母 +,別無人養,要活活的餓死了。」 + + 說著,只是叩頭不已。君召罵道:「汝這狗頭,做這喪心害理的事,你母親要你這 +逆子,也是玷辱門庭,不如結果了,倒也乾淨;若你母無人養活,咱們回明施大人,命 +地方官月給口糧一份,正作開銷,也比你這逆子行兇作惡勝加十倍。」說著,王杰按定 +身軀,君召拔出腰刀,咽喉一下,結果了性命。隨即將鍋爐、木盆,以及那動用物件, +毀個乾淨。將屍首放入在下面,然後走了出來,進了飲食。君召先到街坊,問了保正的 +所在,然後將他叫來,說明來歷,命他至縣內報案。保正聽說是施大人的差遣,分明是 +頂頭的上司,哪裡還敢怠慢?一面命伙計進城,一面連夜備了棺木。到了天明亮時,君 +召將這事吩咐已畢,仍然同王杰一起向淮安而去。 + + 這日到了衙門,卻巧李七由裡面出來,劈面見著君召,不禁喜出望外,忙道:「大 +人連日正然盼望,為何一去潼關,杳無信息?飛雲子曾否尋到?」君召道:「咱們一言 +難盡。大人現在何處?且進去講個明白。」李七道:「大人現在書房,你我可一同進去 +。」說罷,便在前引路,進了衙門。早有照門的丁役見是君召回來,知道有緊要的公事 +,趕即趨前到了裡面。 + + 施公在書房內,正看那日行的公事,忽見門役進來說:「萬英雄在外求見。」施公 +不禁大喜,一面說聲有請,趕即起身出了書房,向外迎來。走至轉彎,早見李七在前, +後面兩人,一是萬君召,其餘一人不知是誰。施公首先問道:「萬壯士別來無恙!此去 +潼關,何多日也?且請裡面奉茶。」君召見施公迎出,連忙趕上一步,向著施公說道: +「萬某不才,有勞大人盼望,大人公事平順否?」說著,已進了書房,彼此見禮坐下。 +君召望著王杰說道:「此人乃殷老英雄使來送信,他姓王名杰。所有瑯琊山事件,皆他 +親目所睹,萬某路遇此人,故此一同進謁。」 + + 說罷,王杰便上前行禮已畢,侍立一旁,便將天霸如何路遇普潤,如何在蛤蟆山殺 +死洪魁,飛雲子如何二上瑯琊,及天霸與人傑受了重傷,並飛雲子等侯樓圖,說那消除 +萬毒丸可救天霸的話,說了一遍。施公這一驚非小,忙道:「天霸受此重傷,下官如何 +拯救?若果此人丟命,這瑯琊山從此就難除了。既是人傑說張七有這種丸散,且快傳信 +桂蘭,使她早早前去。」當時便進裡面書房,命李七傳進幾個差官,將計全、金大力、 +王殿臣這乾人,分頭傳來。先令中軍到天霸衙門去送信。 + + 此時張桂蘭自天霸動身之後,久久不見來信,但不知他勝負如何,心下正然盼望。 +忽聽見中軍到了衙門,向著裡面說道:「漕督大人吩咐,快請黃太太速進衙門,有話吩 +咐。現在沂州來送信,說大人二上瑯琊山,中了齊星樓埋伏,命在垂危,快請夫人前去 +救命!」張桂蘭聽了此官,大驚失色,忙道:「這是報馬前來?抑是別人送信呢?」中 +軍道:「聽說萬壯士回來,並有一位姓王的。」不知張桂蘭可能救得天霸,且看下回分 +解。 + +第五一四回 + +郝素玉結伴請張七 張桂蘭拚力戰張煥 + + 卻說張桂蘭罵了一陣,隨著中軍,一路向漕運衙門而去。 + + 不一會到了衙門,只見李七侯、金大力、何路通這乾人紛紛而至。彼此晤面,各自 +問道:「黃賢弟受了重傷,如何是好!若有差錯,俺們與王朗這強徒誓不兩立了!但是 +大人心急如焚,必定要親身前去,就此一來,又鬧出許多周折了。」桂蘭道:「我丈夫 +受此重傷,咱的性命也只與王朗拚了你死我活。咱們且到裡面問明緣故,究是何物打傷 +。」正說之間,接著郝其鸞、郝素玉也陸續而來,眾人一齊過了大堂,在內廳坐下。 + + 中軍到書房報知施公。萬君召只得請大人一起出來,先與眾人行禮。桂蘭首先問道 +:「萬大哥,你兄弟的傷痕,究竟怎樣厲害?從速對俺說明這個道理。」施公見桂蘭神 +色倉皇,忙道:「女英雄且勿著急,此乃王杰由沂州而來,故知這底細了。」 + + 當時王杰將天霸在齊星樓上被金龍爪抓破頭顱、惡狗沫傷了兩足的話說了一遍。桂 +蘭含淚言道:「此樓乃飛雲子所造,這許多毒物,莫非有什麼邪術麼?用那妖術傷人。 +」王杰道:「樓乃是按著『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個門戶,且裡暗藏五行,分著八卦, +所有一切機關,都是生鐵造就,關鍵一切,猶如活龍一般。至那惡狗的毒沫,皆是五行 +的毒氣了。此種機關譬如那諸葛亮木牛流馬,墨於案的飛鳶,也是這個道理。無奈此樓 +非尋常可比,生門、死門,無窮的變化。飛雲子雖然可造,卻須看樓圖行事;離此樓圖 +,莫說起造不成,便是破這高樓,也是妄想。因此他為這幅樓圖不能擅離山上;不然, +這齊星樓早經破去了。但是這消除萬毒丸只有張老英雄有這物件,設非賀人傑說知,尚 +不知何處尋找。現在人傑尚是明白,天霸俱已不知人事,多虧殷龍將萬功散為他敷上, +若再遲延,恐有性命之憂了。」 + + 桂蘭聽了怒道:「此丸我父親那裡雖有此物,此去鳳凰嶺不下有五六日路程;自從 +他回轉山頭,臨走之時,便說隱姓埋名,不問世事,即便俺親自前去,恐他也是個不肯 +見面;即使得了此丸,非在受毒的面前調服,不能見效,這事也如何肯行?」 + + 說罷,不禁大哭起來。施公見她如此,心下愈加懊惱道:「常言『英雄氣短,兒女 +情長』,汝是他的女兒,為丈夫受了重傷苦苦求他,豈有不救之理?本院命郝素玉同汝 +前去,修書一封,與汝帶去。」桂蘭到了此時也是出於無奈,只得請施公一面修書,一 +面與郝素玉回轉自己的衙門,收拾了一夜,預備次日一早動身。當時賀人傑的母親,聽 +說兒子也有重傷,自是放心不下,見張桂蘭去求張七,也只得忙了一夜。到了次早,送 +她啟行,自己在衙門候信。 + + 桂蘭帶著兩個親隨,一個丫頭,先到了漕運的衙門,郝素玉尚未到來,施公先將她 +傳了進去,向著桂蘭言道:「汝去鳳凰嶺將張七請來,便同逕赴沂州,先救了天霸,本 +院與萬英雄、眾位英雄,擇日帶領大隊,親赴山東,向瑯琊山攻打。」桂蘭道:「大人 +的行期尚未定了主見,殷老英雄尚在沂州,不知如何盼望;咱們頃刻便自動身,仰求大 +人仍命王杰先回報個信息,好令賽花等知道。」施公道:「本院也有此意,無須女英雄 +吩咐。」 + + 此時郝素玉已進入內堂,施公叮囑一番,一路小心前去。兩人出了大堂,跨上鞍鞒 +飛馬而去。 + + 在路走了兩日。這日,到了一個莊上,夕陽西下,見有小小酒旗一角掛在簷外。素 +玉道:「咱們且進去飲食,那親兵、丫頭也該饑餓了,飽餐一頓,夜間便可行走。」說 +著,兩人進入店門,見櫃檯外面,坐著個黑臉大漢,猶如鍋底一般。兩道倒刷眉,一雙 +茨菰眼,腮下一部黃鬚,五短身材,坐在前面。 + + 看見桂蘭進來,連忙起身問道:「娘子到此,莫非欲飲酒麼?」 + + 桂蘭道:「咱們酒是不飲,有什麼肴饌盡數取來,一總給錢與汝。」 + + 那人聽了笑道:「這裡面大肉饅首、牛肉包子,正好飲食。」桂蘭與素玉到了裡面 +,外面兩個親兵同丫頭坐在一處。素玉將那黑漢一看,向著桂蘭說道:「這個黑畜生不 +是善類,咱們且防備他片刻,免得又生枝節。」張桂蘭道:「妹妹請用點心,咱可擺佈 +於他。」說著,那黑漢走到前面,張開大嘴,露出黃牙,笑臉向桂蘭說道:「現在天色 +晚了,娘子乃女流之輩,有何要事,便想夜行,豈不壞了身體?連日客商來往,說前面 +十里地方有個山窪,名晚猴子窩,出了一伙強人,專門打家劫舍。凡有客人走他山前經 +過,不分男女,擄入山林,男則入伙,女則為妻。數月以來,所有行人,只敢巳、午、 +未三個時辰路過此地,交罷申初,便不能行走。咱看汝兩個娘子,皆是女流之輩,鞋弓 +足小,有何本領?見了強人,不但不能抵敵,恐一嚇便是栽倒了。那兩個親兵,他是身 +小力虧,有何膽量?咱這店中,另有潔淨房屋,在此暫住一宵,明日上午前去,豈不是 +好?」 + + 素玉尚未答言,桂蘭著怒答道:「承你店家盛情前來關照,無奈俺是強盜案中自幼 +長大的。莫說一伙強人,便是上千上百的強人,奶奶也毫無懼怯!汝且勿管閒事,若有 +強人,俺會擺佈,不要汝在此嚕囌!」黑漢聽了此言,不禁帶怒言道:「汝這賤貨好不 +識抬舉,咱好意將此事告汝,既是如此搶白,若遇強寇,可勿後悔。」說罷,便含怒而 +去。 + + 桂蘭也不理他,吃畢饅頭,向小二取水淨面,給了銀錢,同素玉同去趕路。誰知這 +個黑漢本是個有名的強盜,各喚黑李逵張煥,自幼在此做買賣,平時劫掠客商,姦淫婦 +女,不計其數。方才見桂蘭有點姿色,本想將她騙下,到了夜間,好去苟且。不料桂蘭 +也是個綠林豪傑,將他看出破綻,搶白一頓,正是無可出泄。一人暗道:「汝這兩個賤 +貨,老爺欲想汝到手,怕汝跑上天去,不令她知道俺厲害,也不叫做黑李逵了。」想罷 +,便到了裡面,取出他一身裝束,出了後門,直向前來。 + + 且說張桂蘭與郝素玉出了店門,明月早已東升,兩人策馬當先,帶著親兵,一路向 +鳳凰嶺而來。行了有十數里路逕,前面路上一片樹林,密密層層,遮蓋在前面。桂蘭向 +素玉說道:「咱們加一鞭,免得又費周折,你看這樹林裡面,恐不乾淨。」 + + 素玉尚未開言,忽聽樹聲響動,一柄錘頭向馬頭打來。桂蘭說聲:「不好!」趕將 +馬頭一領,向左一讓,拔出利刃,將一錘隔開去,不禁高聲叫道:「何方強人,敢來剪 +逕?姑奶奶張桂蘭在此!」說著,飛下馬來,躥入樹林,便尋人廝殺。只聽裡面也叫罵 +出來:「汝這無恥的賤婦,膽敢出言不遜,頂撞老爺! + + 俺非別人,黑李逵張煥是也!汝既前來,且與汝殺個死活。」 + + 說罷,便跳出樹林,舉錘便打。桂蘭抬頭一望,正是那酒店黑漢,當時罵道:「黑 +賊,敢在你姑奶奶面前獻丑!不要走,吃我一刀!「說著,一刀早對著肩頭打下。張煥 +總欺她是個女子,無什麼驚人的本領,也就急架來迎,雙錘並起,將桂蘭的刀磕於下面 +。桂蘭見一刀未中,不覺心中火起,躥前跳後,舞得如蛟龍出水相似,一刀緊似一刀, +向張煥渾身亂砍。黑漢復與他戰了一回,心下甚是躊躇,虛打一錘,跳出圈外,定身向 +張桂蘭問道:「汝這女子從何處而來?為何也用這張家的刀法?」 + + 這句話說出,不知桂蘭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一五回 + +歷險路兄妹相逢 述下情父女覿面 + + 卻說張煥見了張桂蘭的刀法,不禁詫異道:「你為何也知這刀法?莫非與咱是一門 +傳授麼?」桂蘭見他問這刀法,不知他果懷何意,乃道:「汝問俺的刀法,且在這樹林 +前站穩,咱乃鳳凰嶺張七的女兒、黃天霸的妻子張桂蘭是也!自幼跟隨父親不知殺敗多 +少英雄好漢,豈懼你這毛賊?」話猶未了,只見張煥將兩柄錘向遠的摔去,雙膝跪在塵 +埃,高聲叫道:「咱乃是疲鬼張五的兒子,自幼父亡,故多蒙叔叔憐愛,教養兼施。 + + 只因咱不肯向上,到了十一歲時節,私下便逃下山去,仗著這兩手拳棒,東奔西蕩 +,萍蹤無定,一提及雙淚無干。現在得遇阿妹,豈非天作之緣?今日冒犯虎威,還要阿 +妹寬恕!」桂蘭想了一會道:「且將汝名說來,便知真假。」張煥聽了笑道:「父母隨 +意命名,叫了『黑頭陀』三字,不知是與不是?」桂蘭也就笑道:「此真乃咱的五哥了 +!」桂蘭見是自己的哥哥,不禁帶淚言道:「兄長有所不知,俺們骨肉相逢,理當稍敘 +衷曲,只因汝妹丈現在沂州遭了強人毒手,立等消除萬毒丸前去解救。 + + 因此與這妹子披星戴月,一路而來,以便到鳳凰嶺求父親前往沂州,救丈夫性命。 +丈夫危在旦夕,此去瑯琊山,尚有許多時日,萬不能再有耽擱了。」張煥道:「愚兄久 +欲上嶺拜見叔父,追念前事,無顏相見。今日得遇賢妹,何不趁此同行?若可效勞,應 +助一臂。」桂蘭見他如此言語,也就認做兄妹,請他在前開路;放馬而行,直向前跑。 + + 過了兩日,這日到下午時分,已離鳳凰嶺不遠,桂蘭開言說道:「哥哥且緩一步, +待愚妹上山通報。」說著下馬,拔出刀,上了山坡,早有個嘍兵對面而至。桂蘭上前問 +道:「孩子住了,咱們老爺子可在山上?」嘍兵抬頭一看,見是桂蘭前來,登時笑言答 +道:「姑奶奶從何到此?咱們老爺子正在山上,你老但上山便了。」桂蘭只得邁步上前 +,過了山寨,再向西望,與從前的景象大不相同。當初這鳳凰嶺前一帶樹林,皆按著九 +曲三彎的埋伏,現在一片空地,改作田園,現出個歸隱的氣象。 + + 當即領著素玉到了寨門,直向內而去。走了兩重廳屋,並不見有一人。素玉道:「 +老爺子倒會享福,你看這座高山,好一派氣概,得閒暇無事,飲酒釣魚,栽花種竹,也 +算得神仙境界了。 + + 無怪大人兩次三番命他為官,還是不肯出山。」 + + 兩人一時閒談,早到了東花園內,見許多孩子拿著魚竿,張七坐在石礅子上面,看 +著眾人釣魚。桂蘭不敢遽然上去,輕移蓮步,到了前面,正擬上前行禮,早被那幾個嘍 +兵看見,齊聲叫道:「老爺子,你昨日思念著姑奶奶,這不是桂姑娘回來了?」桂蘭見 +眾人喊叫,趁此便跪了下去,說道:「爹爹在上,女兒桂蘭這旁有禮。」張七轉身一看 +,果然是桂蘭前來,不覺大驚失色,連忙問道:「我兒權且起來,有話問汝。前聞天霸 +升任總兵,汝為何不在衙門?來此何干?」桂蘭道:「爹爹有所不知。只因瑯琊山王朗 +,造下高樓,盜取琥珀夜光杯,藏了皇家的寶物。因此施大人三打瑯琊山,未能將樓攻 +破。日前天霸與人傑復上山頭,中了齊星樓的埋伏,奄奄一息,困在沂州。 + + 因此女兒求見爹爹拯救。」張七聽了,半晌言道:「這事非為父的推托。自從施大 +人命我為官,那時便矢志不移,回轉山頭,不問外事。天霸現雖緊要,但是窮富得失, +聽之於天,即是汝此時前去,他若壽命短折,早已亡故;若是他命不該絕,為父不必前 +去,他也是有救星的。此去山東非一朝一夕,咱實不能前往。而且王朗的埋伏不知用的 +何物,俺不知道;即便前去,也不過空跑一趟,無濟於事。」桂蘭不等他說完,復又跪 +了下來,忙道:「爹爹膝下只有女兒一人,天霸辛苦半生,至今尚無子嗣,設若因此送 +了性命,女兒靠著何人?就是父親蓋世英雄,親生的女婿死在惡人之手,知道的說爹爹 +高尚,不知道的反道是欺善怕惡,徒有虛名,為人唾罵。若能救了他性命,皇天保佑, +生下孩兒,兩姓兼祧,接了爹爹的後代,香煙接續,歷代流傳,豈不是受享不盡。爹爹 +若不去,反貪一時快樂,誤我終身,夫若有差池,女兒這性命也就不要了!」說罷,跪 +在地下,只是痛哭。 + + 郝素玉在旁說道:「老爺子,你也太高尚了。功名不就,尚可算隱士;女婿不救, +豈非是個惡人?俺姐姐又無一男二女,設若天霸送命,你老也為人唾罵。而且施大人盛 +意殷殷,致書勸駕,此時不去,豈不負他的來意!便是江湖上好漢,綠林中豪傑,也要 +在旁議論呢!」說著,便在身邊,取出施公的來信。 + + 張七拆開觀看了一回,乃道:「飛雲子既是知道這消除萬毒丸,當時何不給他服下 +,此去沂州偌遠的路程,為父的何能得去? + + 而且這丸藥早經用盡,非修合半年不能成,叫俺一時從何置辦?」 + + 桂蘭道:「爹爹不必推辭,若無丸藥,那末藥便無用麼?女兒千里而來,幾乎送了 +性命,非遇著咱的哥哥,已在半途傷命;爹爹竟不看這情面,女兒又尚有何望麼?」說 +罷,大哭連天,站起身來,便想尋個自盡。早被郝素玉一把揪住,當時也跪了下去,苦 +苦的哀求。張七為她纏得無法,不禁長歎一聲,開言說道:「俺道是看破世情,一塵不 +染,在這山中做個隱士;誰知天不由人,出了這事,叫我怎生說法。也罷,且與汝前去 +一行。但是救活天霸,仍然獨自回山,所有瑯琊事件是不能過問的了。但是這一帶山林 +,下山之後,無人管理,為父怎放心得下?」桂蘭道:「孩兒已有言在先,路遇哥哥, +便是五伯的兒子現在山前等候示下!」張七聽了此言,真是喜出望外,忙道:「莫非是 +黑頭陀張煥麼?」桂蘭道:「正是此人,爹爹且命人去呼喚。」當時便將如何遇見的話 +,說了一遍。張七一聞此言,卻是悲喜交集。悲的是,兄弟七人只留著自己孑然一身, +無依無靠,回想起從前的光景,不覺如在夢中;喜的是,多年叔姪一旦相逢,百年之後 +,張氏門中,尚有這一後代。有此兩層,以致悲喜不定。 + + 當時張煥早走了進來,向著張七磕下頭去,嘴裡一面說道:「不孝的孩兒自幼遠離 +,不知家事,父母亡故,渺不知期,生不能侍養於前,死不能成哀於後,撫衷自問,不 +能為人。平日專恃這兩個拳頭,為非作歹,回思昔日,玷辱門庭;今日得見尊顏,求叔 +父開一線之恩,收留教訓,便此改邪歸正了。」說罷,匍匐台前,放聲大哭。常言道: +「一息尚存,皆可為善;回頭是岸,福德在人。」張煥是個殺人放火的朋友,想到父母 +身上,也不住流下淚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一六回 + +大英雄負氣往沂州 女將軍妙手傷強寇 + + 卻說張七聽了張煥一派言詞,當時起身將他扶起,忙道:「我姪兒回轉山頭,乃是 +祖宗之德,就此住此山中,安居樂業,那強盜買賣是萬做不得的。」張煥只是諾諾連聲 +,隨即命人到那店,叫令閉歇。這裡張七向桂蘭說道:「既是姪兒在這山上,大家照應 +,汝姊妹兩人今晚暫住一宵,明日為父的與汝同去。」 + + 當時桂蘭便同郝素玉到了後寨,細看一番,回想從前在山上的時節,另是一番景況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 + + 次日一早,張七便起身到了後面,先將所有的物件並糧草等物,交付張煥;然後取 +了藥料,帶上盤川,取了樸刀。向桂蘭說道:」汝兩人雖可行走,但是天霸命在垂危, +早一日到了沂州,便少一日的災難。俺此時便獨自前往,汝兩人帶著親兵隨後前去便了 +。」桂蘭知道他的用意,深恐救了天霸,眾人將他不肯放走,先到了前途,只要將他救 +了過來,他便乘隙脫身。 + + 若自己一同前去,便留心在他身上,脫身不得。桂蘭心下雖不願意,無奈是自己的 +父親,這是違拗不得,當時只得應道:「爹爹一人前去,如何是好?孩兒看來,雖不必 +與我同行,帶個嘍兵,一路也可照應。」張七道:「為父的自己曉得,汝等隨後趕來便 +了。」說著,便背著包裹一路的下山而去。這裡桂蘭與素玉,未有半個時辰也就啟行。 + + 不說他三人向沂州進發,且說殷龍自天霸受傷之後,只是悶悶不樂,所幸萬功散敷 +在上面,雖不見有何效驗,卻無什麼壞處。惟有日夜提防,派人看守,這卻比交鋒打仗 +辛苦數倍。 + + 殷賽花見賀人傑受了重傷,一時不能全好,咬牙切齒,只恨王朗。怎奈飛雲子樓圖 +未得到手,即便上山,也是無益。只得每日望王杰回來,好知道張七的消息。誰知王朗 +自得勝之後,次日殺牛宰馬,大犒三軍。當晚飲酒之間,孫勇向王朗言道:「咱有一言 +與寨主商議,不知可能允從麼?」王朗道:「賢弟有言,但說不妨,何故這半吞半吐? +」孫勇道:」咱聞『兵貴神速』,又云『先聲奪人』,昨夜一戰,已叫那殷龍喪氣。咱 +想趁天霸受傷之時,前去將他結果了性命。此人乃施不全第一個助臂,只要將此人傷命 +,餘者便可無懼了。」王朗道:「咱們久有此心,只因諸位昨晚辛苦萬分,一時萬難開 +口,因此聊備杯酌,以慶功勞。賢弟若肯相幫,這便是愚兄的造化了。」孫勇道:「受 +人之托,要終人之事。小弟明早定下山頭,先將那殷龍結果了性命,然後再殺那人傑。 +」蠻和尚聽了此言,高聲叫道:「喜逢雙入,禍不單行。昨晚那禿頭和尚,咱們與他殺 +了有十個回合,未能將他送命,俺明日也下山一走,決個死戰。」 + + 飛叉將軍郭天保也應聲答道:「俺也前去走走,殺了他兩人,開了利市。」三人一 +時商議妥當,次日一早,各帶傢伙,向殷龍的寓所進發。殷龍連日打了敗仗,正是加意 +提防,深恐瑯琊山上趁此來人,不時的請普潤在門前打聽。普潤暗自說道:「殷龍是個 +有名的老輩,為何殺了一陣,便如此心驚膽戰?在俺看來,也是有名無實。」正說間, + +早有那店小二走進來,匆匆說道:「和尚,不好了!瑯琊山又來了強人,現在離店前不 +遠了!」普潤聽了此言,哪裡忍耐得住?一聲叱咤,提了樸刀,一同前去。賽花等他兩 +人走後,向著趙五說道:「汝弟兄二人在此,俺不將來人送了性命,我不泄心頭之恨。 +」說著,將那雙劍佩在腰間,帶了鐵背花裝弩,招呼一聲,出門而去。 + + 且說普潤出了店來,揀了一塊寬大的地方,當中站下,果見那交手和尚遠遠而來。 +彼此見面,並不搭話,兩人就此爭殺起來。彼此戰了有三四十個回合,不分勝負。孫勇 +在後面看得火起,舞動雙錘,前來助戰。這邊殷龍當時闖上前去就是一刀,對孫勇肩頭 +劈下。孫勇見是殷龍,知道他的厲害,雙錘高起,急架相迎。四個人殺在一團,戰在一 +處。賽花在後觀戰,見普潤雖是英雄,只是戰個對手,不趁此時送他性命,尚待何時? + + 想罷,便在肩頭上面,將鐵背花裝弩取下,扣好弦,一箭射去。 + + 蠻和尚正與普潤戰個對手,急想獲勝。看普潤舉刀來隔,忽聽得嗖然一聲,猶如電 +閃一般,一箭向命門射去。蠻和尚說聲:「不好!」急忙將頭一扭,肩頭上面早中了一 +箭,抬頭一看,正是賽花,哪裡忍耐得住!罵道:「汝這賤婦敢來暗施毒計! + + 不要走,留下命來!俺來會汝。」說著,撇了普潤,直奔賽花。 + + 賽花深恐不與她廝殺,此時見和尚奔來,兩腳尖輕向上一躥,早到了蠻和尚身後, +對定後心,一劍刺去。蠻和尚知道不好,掉轉身軀已來不及。只得將兩足向前一縱,約 +有十數步遠近,方將一劍讓去;轉身回來,還了禪杖。賽花將雙劍高起,用了個古剪字 +式,將那禪杖架住。罵道:「來得好,代我去罷!」說罷,兩膀用了十二分力,向前一 +送。蠻和尚不過是個肉頭和尚,他這禪杖能擋何寶劍?因道:「汝這禿驢,俺道汝是個 +三頭六臂,刀槍不入,水火不怕。」蠻和尚見她推開,也就拚力的下墜。賽花見他不肯 +相讓,心想道:「叫這廝受些苦惱。」想罷,兩足在地立定,兩枝寶劍往身邊一縮,隨 +即向後一退,早把蠻和尚那枝禪杖打落在地下。只見他向前一個筋斗,跌在下面。 + + 賽花見他中了妙計,當時搶上一步,舉起寶劍當頭砍下。 + + 後面飛叉將軍見蠻和尚要丟性命,趕即搶上一步,大聲喝道:」汝這賤婦,勿得傷 +人,俺郭天保來也!」只見鋼叉一起,早把賽花的寶劍隔在一旁,兩人便就此交手。郭 +天保道她是個無用的女子,全不放在心上,或而在前,或而在後,隨便向身上刺來。賽 +花見他這樣,知道是小看自己,心下正是歡喜,暗道:「難得汝這廝如此猖狂,不若先 +將汝送了狗命,使他們知俺的手段。」當戰數合,隨即虛晃一劍,轉身就走。郭天保見 +她敗了下去,舉動飛叉,在後面緊緊的追去。賽花見他正合己意,只得轉身回來,復又 +戰了數合。此時一面招架,鐵背花裝弩箭早已放了出去。郭天保只知長槍大戟,來不及 +防備那弩箭,誰料他一下早經射來,到了面前,正對左眼角上。當時這一驚不小,趕著 +向左邊一讓,耳門外面,早是個通心直過,登時血流滿面,疼痛非常。一柄飛叉直奔賽 +花刺下。賽花兩口寶劍也是如游龍彷彿,前後左右,認定他兵刃招架,殺了有二三十合 +。 + + 郭天保也是勝她不得,飛叉起處,一路的叉法,四面殺來。男女二人,只分不出個 +勝負。孫勇與殷龍殺了一會,也不見有勝負。當時孫勇那一柄錘頭,直對殷龍的要害打 +下。不知殷龍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一七回 + +見烏鴉漕督究奇案 起屍骸縣令赴屍場 + + 卻說孫勇因戰殷龍不過,不禁怒髮衝冠,大聲喝道:「殷龍,俺與汝誓不兩立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兩個鐵錘,盡對他肩頭打下。殷龍雖心下著急,只得將樸刀舞 +起,上下遮攔。戰了有十數個照面,殷龍漸漸的招架不住。賽花雖與郭天保交手,所幸 +他一雙寶劍快舞如飛,上下盤旋,毫無半點破綻;遠遠見父親欲敗了下去,趕將劍法便 +緊緊逼住天保的飛叉,一手將鐵背花裝弩搭上弓弦,說聲:「孫勇休得逞能,俺姑奶奶 +寶貝來也!」說罷,一箭飛到前面,正對孫勇的太陽中了下去,「啊呀」一聲,栽倒在 +地。殷龍見孫勇栽倒了筋斗,趕著上前,便想一刀結果了性命。誰知蠻和尚甚是眼快, +正將普潤的戒刀隔去,轉身一步,趕到面前,將殷龍的樸刀架住。孫勇拗起身來,不敢 +戀戰,只得轉身回山而去。賽花見射中了一箭,哪裡肯讓他逃走?邁步上前,隨後追道 +:「惡賊向哪裡逃走?俺姑奶奶追得來也!」殷龍恐她有失,趕急撇了蠻和尚,仍然追 +去。 + + 這裡郭天保與蠻和尚兩人,也已脫了圈子,也就各回山去。 + + 不說殷龍父女回轉店中,再表施公自張桂蘭走後,一連三日,將地方上公事連夜辦 +清。這日早間,便將淮揚道傳見,將所有要物交付與他,一切尋常事件,命他代拆代行 +;然後擇了日期,將計全、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這一干將士,皆傳了進來,每人帶 +漕標親兵,可約有一千餘人,分作五隊,按隊而行。所有褚標、朱光祖等人,皆約在沂 +州相會。到了行期前一日,先將印冊送與淮揚道,到了吉期,放炮三聲,拔隊前進。 + + 在路非止一日,這日到了沛縣境,施公正在思想天霸,不知他性命如何。忽然一隻 +烏鴉對定面前,「啞啞啞」 的聲音叫了三下。施公當下好生疑惑,暗道:「本院出轅 +,並非為那詞訟案件,何故這烏鴉向咱亂叫?莫非有冤情麼?」當時在轎內喊道:「烏 +鴉,烏鴉!若有冤情,再叫三聲!」只見那烏鴉向轎前又叫三聲。施公只得命人住轎, +將何路通喊到面前,說道:「汝且帶親兵八名,隨這只烏鴉一路而去,本院在前面驛站 + +等汝,若有動靜,趕快告知,以便著地方官追究。」何路通領命去了,誰知這烏鴉一路 +飛叫,不疾不徐,但在何路通面前緩緩飛去。 + + 約有半里遠近,前面一個水塘,烏鴉便盤旋繞了一會,飛身水上一歇,一個蜻蜓點 +水,鑽了下去。何路通站在路上,心下疑道:「這事甚是奇怪,烏鴉乃天上飛禽,何故 +反入於水內?莫非這塘內有什麼異事麼?」隨即在周圍看了一回,然後命親兵將本處鄉 +保喊來,當時問道:」這水塘是官塘?還是鄉戶自己的呢?」鄉保聽說是施大人的差官 +,已嚇得了神昏失志,忙道:「小人是新近上卯,尚未查問這底細;老爺前來查問,且 +待查問明白,再來奉告。」何路通見他畏縮的樣子,看在眼內,甚是好笑、乃道:」汝 +這狗頭,所乾何事?自己分內的事件,尚敢說個不知,本官本應嚴責,姑留汝等體面, +從速訪查,立待回話。現在施大人在驛站候信呢!」鄉保戰戰兢兢,磕了幾個響頭,站 +起來一路的飛奔而去。 + + 少頃,帶了一個少年,約在三十以外,身高體胖,兇惡異常。到了何路通面前,回 +道:「小人奉命查問,這水塘乃是這男子的家塘,祖業留傳,世居此地,小人已將本人 +帶到,請老爺問他便了。」何路通向少年問道:」汝姓甚名誰,做何生理? + + 家下尚有何人?從實說明,好稟知大人定奪。」少年見是路通,當即答道:「咱姓 +高名飛,字翔雲,祖籍乃沛縣人氏,向以販席為業,清白平民,毫無劣跡,不知老爺喚 +小人則甚?」何路通道:「非是咱與汝作對,只因汝做事不妥,把這官塘可埋下物件, +因此施大人前來查勘,本官且帶汝去見大人,然後定奪。」當時便將高飛交付了親兵, +自己押解,到了沛縣的驛站。 + + 此時沛縣知縣鄭昌年,早得了信息,飛奔而來。何路通當即將方才的事稟明施公, +隨即命帶高飛。高飛一見了施公,早已魂飛天外。施公命他抬起頭來,但見他滿臉的凶 +相,一團殺氣,不禁將驚堂一拍,喝道:「汝這狗頭乾得好事,還不將實情說出?」高 +飛見他突然而來,說不出個題目來,乃說:「小人自幼安分守業,從不作歹為非。大人 +提小的前來,但命小人實供,小人既無人控告,又不告人,叫小的從何供起呢?」這番 +話,反把個施公說得開口不得,心想道:「這狗頭說得有理,但是他這面目實非善類, +咱又不能以那個烏鴉便據以為實。不若如此詐他一詐,若能問出情由,便可由此追問。 +」想了一會,笑說道:「汝狗頭,倒會說嘴,可知本院一清如水?若無人在本院前控告 +,本院又何必拿汝?且將那個姓鄔的事件,從實供來,若有半字含糊,這腿上先送汝狗 +命!」說著,將驚堂拍得連天價響,令他直認。高飛見施公說出個姓鄔的,又如半空中 +突下霹靂,形色倉皇,露出外面,乃道:「小人家並無什麼姓鄔的,只有五年前有個長 +工伙伴,名叫鄔三,他乃四川人氏,早已回轉家鄉了。」施公見他說出姓鄔的叫鄔三, +正應烏鴉叫了三聲,趕著驚堂一拍,大聲喝道:「汝這狗頭還不從快說出,鄔三乃於前 +晚已在陰間告了狀子,說汝將他害死,隱瞞他歷年的工錢,並騙奸他妻子,若不從實吐 +供,先打斷汝這狗腿。」 + + 說罷,便命人將他推下。高飛哪裡就肯承認,只在下面喊道:「大人乃當朝的官長 +,小人若果為非,情甘領死。實無這個事件,即便將小人打死,也無口供。」說著,矢 +口否認,絕不供招。 + + 施公心下暗道:「此人雖說出引線,但是全無實據,何能遽爾用刑?」當時問高飛 +道:「本院不給你個實據,諒汝不甘認罪,且待汝同去見個皂白。」說著,起身帶了人 +眾,同沛縣知縣鄭昌年,一路到了水塘前面,向著昌年說道:「此案乃貴縣的分內,可 +向左右村莊田戶百姓借一部水車,將裡面的清水車去,命人到下面踏勘,便可分明。」 +鄭昌年只得遵命照辦,當時借取水車,忙忙鬧了一日,到了向晚時節,方才將水車盡。 + + 當時早有五六個親兵,跳了下去。眾人用手一摸,齊聲喊道:「下面是塊大石,約 +有方桌大小,咱們移動它不得。」施公聽說,當又添了數人,下去搬運,只聽」哎喲」 +一聲,眾人早嚇得搖唇鼓舌,個個驚疑。你道何故?只因眾人到了下面,先將邊圍一摸 +,好似個石磨一般,每人提定一面,拚力向外一翻,早有個屍骸繩捆索綁,納於下面。 +施公此時早經看見,向著鄭昌年說道:「這事有了形跡了。」隨命人將屍骸抬上,搭蓋 +席棚,將他遮住。一面仵作將泥污洗去,露出身形。施公與鄭昌年走到面前,細為一看 +,卻是個四十以外的中年男子。面上皮膚,雖為泥污模糊,那身材形象上,還看得出。 +仵作當時如法相驗。停了一會,仵作下面報道:「無名屍骸一具,年約四十以外,生前 +中毒身亡。胸下有鐵尺傷痕,寬約二分,長約二寸;發根有鐵釘一根,深有五寸;背脊 +繩索一根,釘死後捆縛所致。」喝罷,施公命鄭昌年填了屍格,發落收殮;然後帶領眾 +人轉回官衙。不知此事如何破案,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一八回 + +審淫婦戴氏據口供 治姦夫高飛處罪刑 + + 且說施公填了屍格,將人眾帶回驛館。升了公座,將高飛帶到面前,大喝道:「汝 +這狗頭還有何說?此乃彰明昭著之案,這具屍骸汝可認得麼?再不承招,便用大刑拷問 +了。」高飛已是開口不得,過了半晌言道:「小人方才稟明,用的那個長工,是在三十 +歲以外;今看這屍骸,已是四十上下,而且他面目模糊,從何辨認?若說鄔三,此人早 +回川去,何至死於此處?這分明另是一案,投在小人的水塘,這個屍骸污穢,已是挽回 + +不來,不能無辜再受這冤屈!」施公聽了怒道:「你這廝倒會強辯!左右,先將他重打 +四十,然後用大刑拷問。」兩旁一聲答應,拖倒下來,如數打畢;施公只得向何路通耳 +邊說了許多言語,隨即起身退後,命人將高飛帶入縣衙。何路通領命出來,先將鄉保喚 +到面前,問道:「汝知這高飛家內向有何人?左右鄰舍做何生理?就此趕速前去,將他 +家小帶來回話。」鄉保答應下來,真個是到了高家,如鷹啄兔,早將高飛的妻子並一個 +六歲的女兒,帶至驛站。 + + 施公先命人將所用的大刑全行伺候。升了公座,將人犯提上,問道:「汝這婦人可 +住在高飛家內麼?本院知你有了冤情,特為你丈夫申冤,你可情願麼?」施公此言,正 +是前來詐她。 + + 那女子只道是為高飛申冤,會錯了意兒。當時在下面稟道:「大人恩典,小婦人丈 +夫實在冤枉!」施公道:「汝既是冤枉,且將高飛如何害你丈夫,從實說來,本院自可 +減等。汝是何方人氏?娘家姓甚名誰?」只聽下面稟道:」小婦人娘家姓戴,丈夫即是 +高飛,現為仇家暗害,將死屍送入咱家水塘裡面,蒙大人將丈夫提案,欲問根由,其實 +不知此事。」施公聽了喝道:「汝這無恥潑婦,在這本院面前尚自抵賴。汝丈夫早已言 +明,汝乃鄔三之妻,與他奸合,謀死親夫,汝還信口胡賴?本院執法如山,不將汝這淫 +賤的婦人問出口供,那無頭的案件還能審麼?左右,先將這淫婦叉入油鍋,烹他的手腳 +,看他供與不供!」 + + 施公一聲,兩邊差官兵役如狼似虎的一般,早將戴氏拿下。 + + 頃刻之間,火油鼎沸,赤燄燄的如火蛇相似;兩個差官,將戴氏雙腳提住,搭在鍋 +邊上面,專等施公再喝一聲,便向裡邊丟下。戴氏見了這樣情形,早嚇得心驚膽戰,高 +聲哭道:「大人饒命!小婦人情願實供。」施公見她肯認這事,當時命人放下道:「汝 +這賤婦從快說來,怎樣將鄔三害死?」戴氏到了此時,欲不說,眼見人下油鍋,立刻沒 +命;若欲說出與高飛那樣恩情,頃刻定了死罪。當時欲言又止,半晌無言。施公見她又 +欲抵賴,罵道:「本院尚未鬆刑,便又如此狡猾,左右,速將他叉入鍋內!」戴氏聽了 +此言,不覺失聲哭道:「這事小婦人雖聞其事,實是高飛有心謀害。鄔三本是四川人氏 +,十五歲逃難至此,在前莊王家飯店做了伙計。二十歲娶了小婦人為妻。 + + 那時高飛亦在店中執役,見小婦人有幾分姿色,多方勾引,騙誘成奸。向鄔三說道 +:『為人執役,無所了局。咱們家內有幾畝薄田,咱們自耕自種,免得受人家使喚。』 +鄔三是異方人氏,聽了此言,豈有不應?因此到了他家,因慕成奸,因奸成妒,遂起謀 +害之意。不料鄔三命該逢絕,這日忽然思念家鄉,欲與小婦人回轉四川,回歸故里。高 +飛聽了此言,哪裡忍耐得住? + + 暗與小婦人商量,等他動身之時,前兩日將左鄰右舍請到家中,代他餞行。到了臨 +行日期,故意送他一程,出了本莊,便將他結果了性命;又恐事後發作,特將一個石磨 +捆在後心,推入塘內,就此與小婦人做為夫婦。後過了一二年間,說他杳無音信,便彰 +明昭著嫁他為妻。不期鄔三冤魂不散,復向大人面前告了陰狀。此乃小婦人的實供,求 +大人開一線之恩,饒我性命!」 + + 施公聽畢,命沛縣招房寫了一個口供,使戴氏畫供,然後將她送入城內,收入女牢 +;復行將高飛提出,問出實情,施公便判了秋審施刑,斬首抵罪。擱了一夜,次日絕早 +起程,直向沂州進發。 + + 單說張七當日下了山頭,提了樸刀,直向沂州進發。他本是單身獨馬,適值夜色又 +好,他便連夜趕行。忽然後面一聲響亮,燈球一顯,四百兒郎排於兩面,撓鉤火把向前 +撲來。張七見了好生笑道:「老爺是強盜的祖宗,並不知是這樣的規矩,難怪當日劫掠 +客商,一經手便可得利,原來有如此的凶勇。」 + + 當時四下圍了上來,只是不敢動手,命一個頭目匆匆的去飛報上山。隔了一會,只 +見一人,單身舞動單刀,飛奔而來;到了山下,劈面見了張七,罵道:「汝這該死的匹 +夫,還不丟黃金買路。」張七將他一望,也知他是個會手,登時怒道:「無知強寇,敢 +出此言,不要走,看刀!」說著,舉手一刀,對面砍去。 + + 那人見張七來得凶勇,趕將單刀架住,用了個丹鳳朝陽式,還手一刀,向咽喉刺下 +。張七毫不在意,順手隔了開去。你來我往,殺了有十數個回合。 + + 張七一心趕路,虛砍一刀,轉身就走,口內說道:「俺張七往沂州去有事,改日回 +來,與汝戰個你死我活。」那人見他收兵要走,趕急上前攔道:「汝這人到沂州何干? +莫非也投那瑯琊山王朗麼?」張七聽他說出「王朗」二字,其中顯有別故,也就止步答 +道:「俺乃捉王朗之人,豈肯前去投他?」那人聽了詫異。忙道:「汝這人姓甚名誰, +為何欲捉王朗?」張七見他來問,不禁笑答道:「汝問俺的名姓,說來也該知道,某乃 +綠林的老輩,鳳凰嶺張七是也!」那人聽了此言,不禁大驚失色,忙道:「咱道是誰? +原來老英雄到此,小可多多得罪。 + + 但是前往沂州,還因有人拜請?抑是與王朗有隙?且請說明,俾小可知道。」張七 +見此人細問根由,只得止步答道:「汝問俺則甚?且將汝名姓道來,老夫自然相告。」 +那人聽了此言,只得對張七說道:「王朗此樓,乃某等之過也!在下姓雲名虎,排行第 +二,那飛雲子就是俺的兄弟。只因萬君召奔赴潼關,請俺三弟,彼時因施不全是個贓官 +,不肯隨去,一時之憤,竟將樓圖竊去,奔走四方,滿想到了淮安,將施不全結果了性 +命。 + + 誰知一路而來,口碑載道,沿路百姓無不歌功頌德,說他是個清官。咱反追悔從前 + +不當如此,這明是王朗這強盜暗害他性命。可知琥珀夜光杯乃是皇家的寶物,過了欽限 +,贓賊兩無,豈不獲了重咎?而且他這齊星樓,只有俺三弟照著樓圖可以前去攻破。現 +在此圖既在俺身上,雖然有心交付三弟,奈因無顏見面;又恐萬君召等人笑俺反覆,以 +至欲行不果,故在此胡混。 + + 老英雄既來此地,敢煩將此樓圖帶去,交與普潤和尚,好與三弟大破高樓,為國家 +出力,俺就此便回轉潼關了。」張七聽了此言,自是喜出望外。當即同雲虎上了山頭, +一同入寨。到了聚義廳,雲虎便請他上座,命嘍兵取過面水,奉了清茶。廚下已備了酒 +饌,當時擺了筵席,為張七接風。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一九回 + +張老七解囊施藥 黃天霸起死回生 + + 卻說張七被雲虎請到山上,酒席之間,各言衷曲。張七將天霸受傷,此去解救說了 +一遍。便想約雲虎一同前去,攻山之時多一幫手。無奈雲虎執意不從,只得隨他去了。 +一宿無話,次日天明,張七便起身趕路,早有雲虎送出個小小拜匣,外面一個紅布包裹 +,裹住當中,裡面一幅樓圖,卷藏在裡面,當時交付張七,又送了許多盤費。張七也不 +肯受,只得攜了拜匣,別了雲虎,下山而去。復走七日路程。這日離沂州不遠,一路上 +但聽說道:「瑯琊山王朗建造高樓,以便奪取天下;現在黃天霸身受重傷,命在旦夕, +報馬到了淮安,施大人親自前來破敵;昨日沂州府得了施大人公事,命他備一所行轅, +擇地下寨;聽說帶的兵馬,不過一千上下,惟有那麾下的將士,無不飛簷走壁,出色驚 +人;這一路而來,還破了許多無頭案件,眼見得這沂州界內要做戰場了。」張七聽在耳 +內,所幸天霸尚未送命。 + + 當向那人問道:「汝可知施大人麾下那個老英雄殷龍現在何處? + + 連日王朗曾否派人與他廝殺。」那人道:「此人誰不知道,此去約二三十里,有個 +盤龍鎮,鎮內那個慶成客寓,就是他居住的所在。時常飛叉將軍郭天保與黑閻羅孫勇, +屢次與他交戰;所幸殷賽花有那個鐵背花裝弩,射人百發百中,到了臨敵之時,戰他不 +過,便用這暗器傷人,因此戰了數日,並無勝敗。」張七想道:「此去二三十里路逕, +咱何不就此前行?今晚就可救天霸了。」主意打定,隨在酒店裡打了一角暖酒、牛肉饅 +頭,吃個頂飽,趁著月色,飛奔而去。 + + 行了二十餘里,只聽遠遠的殺聲,料想是王朗山上前來廝殺。隨即將包裹緊了一緊 +,拔出單刀,一路前進。到了前面,果見一個黑漢,舞動雙錘,與一個年少的婦人在那 +裡交戰。張七知是賽花,叫道:「賽花姪女,休得慌忙,張七前來助你。」 + + 說著,一個箭步,躥到面前。手起刀落,那個黑漢的錘,幾乎脫離手腕;隨即一刀 +,對孫勇錘頭砍下。孫勇與賽花正殺得難解難分,忽然來了一個年老英雄,約在六旬以 +外,身背包裹,手執單刀,拚力殺至,不覺吃了一驚。趕將錘頭緊了一緊,遮攔隔架, +一路提防。約戰有七八個照面,孫勇撇了一錘,回山而去。張七也不追逐。只見殷賽花 +站立在後面,見是張七前來,自是喜出望外。趕忙上前喊道:「老爺子,你到今日才來 +,咱們想得好苦!黃叔父與俺的丈夫傷痕未退,連日言語皆不啟口了!咱爹爹現在店內 +,你老快隨我來。」說著,便在前引路。 + + 走過一會,早見趙氏弟兄同普潤迎來,見了賽花忙忙的說道:「天霸的妻子同那個 +郝索玉俱皆到了,說她父親張七已在前動身,想必不日也可到此。」賽花聽了笑道:」 +你這和尚當面錯過,這不是老爺子張七麼?適才非他助戰,與孫勇尚不知戰到何時。」 + + 張七也就問了姓名,一路而來。 + + 到了客店,殷賽花首先進內,高聲叫道:「爹爹趕快出來,老爺子來了。」這一聲 +早驚動了裡面。但見殷龍匆匆出來,見了張七問道:「俺的哥,為何今日才到?這兩個 +姪女已到了半日,為何有意在路耽擱呢?你看你女婿那樣英雄,弄得如此地步,你見著 +豈不心疼?」當時便挽著張七入內,早有張桂蘭兩眼通紅,出來迎接,喚了一聲:「爹 +爹!」止不住盈盈淚下。當時張七到了裡面,先將包裹放下,向著殷龍說道:「咱雖在 +路耽擱一日,不但未耽誤事,反有件大功。說了出來,真算得是踏遍天涯無覓處,得來 +全不費功夫了。」當即將那拜匣取了出來,命桂蘭放好。殷龍道:「你女婿如此重傷, +不說便去解救,卻在此說這樣的閒話,豈不令人急煞?」張七道:「咱女兒必是放了夜 +站,連夜而行,故走得如此飛快,俺若不破站行路,此時尚在半途,那時又便怎樣?且 +俺這個方藥,非按時敷上,不能收效。非俺在此誇口,便是普潤和尚偌遠而來,比不得 +俺的機會。」殷龍急道:「咱們皆是綠林的漢子,雖然不干這買賣,也未曾逢場應考, +但這文乎文乎,有話但說不妨,何必令人猜問。」張七道:「俺實對你講,那個齊星樓 +原圖為俺得著了,豈不是件喜事麼?」普潤不等他說完,連忙問道:「照此說來,莫非 +遇著雲虎麼?」張七道:「正是此人,豈非喜事?」 + + 當時便將雲虎剪逕,彼此交手,以及送出樓圖,他回轉潼關的話,說了一遍。眾人 +聽見,自是喜出望外。 + + 殷賽花見眾人出神問話,並未吩咐小兵取水進來,趕著出去招呼了一番,備酒肴請 +他飲食。張七淨面漱口,奉上茶來,然後執燈台到了天霸面前,看了一會,不禁歎道: +「此乃是金龍爪抓傷頭角,以致如此腫潰,再至三日,腫到胸前,那就解救不得了。」 +便命桂蘭取過一個茶杯,自己在身邊取出一個葫蘆,將塞子拔下,復命人取了火爐,燒 + +開熱水,茶杯放在水壺裡面,燙了溫熱,然後將末藥放了少許。復取出個藥瓶,約有三 +寸多長,裡面許多黑線。張七抽出一條,放入水壺裡面,登時那線長大了數倍,明亮非 +常,乃是個玻璃的藥管,將茶杯內末藥灌入裡面。復取了一盆冷水,在內浸了一會;揀 +起之後,又在火盆裡熏了一會。如是七次,方用那末藥茶杯灌下。其時約有三鼓時分, +張七先用白布手巾,將天霸傷痕上面揩抹了一會,取了一根雞毛,將末藥慢慢的撒在天 +霸傷痕上。但見那個顏色,或紅或紫,或青或黑,頃刻工夫露出幾個顏色,那傷痕上面 +如火燒一般熱辣辣的冒出青煙。張七到了此時,趕將方才涼水灑了一次,火氣方才冒出 +。如此到了天明,忽然天霸大叫一聲:「痛煞我也!」翻身復又睡去。眾人聽他已能喊 +叫,方覺轉悲為喜。張七道:「汝等且勿多言,所幸來得甚巧,咱這藥料,輕則半個時 +辰,重則兩個鐘頭,便可轉輕。他自三更以後,直至此時方才甦醒,也算得是病入膏盲 +了。」隨又用藥在他腿腳之上敷去。然後方將人傑推轉過來,如法炮制,敷在臉上,等 +到日色上升,陽光當頭,兩人方可言語。 + + 張桂蘭與殷賽花兩人見丈夫安然無事,自是喜不自勝。隨命人煎了兩碗粥湯,慢慢 +的為他兩人灌下。只見那人傑睡眼罵道:「這個瘟賊的王朗,竟敢下此毒手,悶得小爺 +好苦!心下雖明,只是說不出來。老爺子既到了此地,又不怕他的埋伏,何不與岳父今 +晚上山破了山頭,使他個防備不及。」張七聽了笑道:」汝這小狗頭倒是個真種,汝父 +親在日,也是急不及待,誰知汝也是一般性格,無怪汝易於傷損。咱既至了此間,還能 +個讓他逃過?而且大人的親兵紛紛而來,汝還不去迎接。此事理合等大人來,再行定奪 +。汝與天霸養息數日,專待廝殺便了。」 + + 說著,早有報馬到來,知大人離鎮不遠,趕著向前追問下落。 + + 不知此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二○回 + +施漕督臨鎮沂州 陸知府彌縫巨盜 + + 卻說賀人傑正請張七同上瑯琊山,忽然報馬到來,說大人離鎮不遠。殷龍向張七說 +道:」咱們趕快先去見了大人,將天霸甦醒的話先行稟明,然後看大眾在何處落腳,眾 +人好前去參見。」張七道:」此時大人自必到了城內,一時間忙忙碌碌,即便前去,也 +不能細說,待他營寨紮定,沂州知府曉得俺們在此,自必命人尋找。」殷龍見他推辭, +只得先在客店坐下,與大眾皆在店候信。 + + 且說趙五出了店門,直向沂州城而來。行了有一二十里路,遠遠見雉扇高撐,牆頭 +遠立,面前有一個帳篷,知是大人的行轅。趕即搶步到了面前,卻好王殿臣也奉了大人 +的鈞命,各處找他眾人的下處。你道是何緣故?只因王杰由淮安動身,但說在沂州界內 +,未曾將眾人的住所叫何地名說明。施公到了沂州界了,沂州府知府早已知道,出來問 +知。這知府姓陸名平,甚是糊塗。當時見了施公,問知此事,反說:「本府界內甚是安 +靜。」施公聽了此言,不禁怒道:照此講來,全是虛言。本院已經訪出了強盜王朗,將 +皇上琥珀夜光杯的寶物盜去,造下一座齊星樓,招集四方強寇,準備共圖大事。本院黃 +天霸等人迭次前來攻打山寨,此乃天霸等奉公廉潔,不肯打擾地方,故此當地曾供應; +還說沒有此事,豈不是昏憤糊塗!本院此次到此,訪聞汝在這地方有了劣跡,本院定即 +詳參,此時先將汝摘去頂戴。」陸平聽了這派官話,嚇得魂不附體。當時請罪施恩,自 +己將頂戴摘去。施公隨命他讓出衙門。只得命王殿臣出城尋找,迎面遇見了趙五回來, +稟見了施公,說張桂蘭請動張七,救活天霸與人傑,並路遇雲虎,得了樓圖的話,說了 +一遍。施公甚是歡喜。當時命趙五先行回店,次早所有的人眾全行進衙居住,俾得呼喚 +靈通。趙五便領命,回來將此事稟明天霸。 + + 天霸此時雖然活了性命,精神疲困,還在店內。殷龍在店言道:「咱們明早定行前 +去,惟有桂蘭與賽花在此,還要稍住數日。」張七啞口無言,一辭不贊。彼此並不在意 +。惟有張桂蘭心下明白,攻山之時,欲派他前去,斷然不肯出面,又恐臨時情義待他, +告辭不得。心中急欲先行回去,免卻許多煩惱,因此一人切口無言。桂蘭到了面前,向 +他言道:」施大人偌遠而來,爹爹與他久未會面。現在天霸已無事,何不與殷老爺子同 +去一見,慰他渴想。」張七道:」為父自有道理,汝等且勿多言。」桂蘭當時不敢再說 +。殷龍在旁也看出緣故,恐他就此走了,攻山時節又少一人。且這齊星樓十分險惡,設 +若有人再受重傷,非他解救不可。心下主意想定,當時並不開口。出了店門,將郝素玉 +喊到面前,叫她就去進城,將此言與關小西說明,回稟施公,請命定奪。素玉隨即領命 +而去。 + + 到了次早,殷龍與眾人正要收拾進城。誰知小西已飛馬前來,到裡面說道:「大人 +問張老英雄偌遠而來,救了兩人性命,且喜且敬,特命咱先來通問,大人隨即來奉候了 +。」張七聽了此言,心下雖不願意,無奈他十分恭敬,只得起來說道:」咱乃村野之人 +,何勞大人下問。」正說之間,外面人喊馬嘶,說施大人已經下轎,眾人只得迎了出來 +。施公首先見張七道: + + 「老英雄別來無恙!自別尊顏,倏經數載,不期今日在此相遇,真乃國家之福,令 +婿之造化也!施某不才,得勞老英雄相助,喜樂何如!」說著,便攜張七的手,進了裡 +面坐下。此時殷龍、殷強、殷賽花、賀人傑、王杰、趙五等大眾,俱來見禮。施公先問 + +了人傑的傷痕。見天霸未曾前來,想必傷痕未愈。便即起身向人傑說道:「你黃叔父住 +在哪裡?受此重傷,得老英雄救了性命,真也難得。」人傑只得領他到了天霸的榻前。 +天霸拗起身來,尚要行禮。公隨將他止住,問了山上的蹊逕,並埋伏上有何毒物?天霸 +當時回答了一遍,然後在施公的耳邊說了許多言語。施公只是點頭,隨後出來向張七說 +道:「王朗造了齊星樓,此圖既為老英雄所得,其中死生門戶,恐不能一望而知,非將 +飛雲子請到城內,命他指示一番,方可知道,此事非老英雄助我一臂不可!咱們且快敘 +數日,等令婿傷痕痊癒,擇日破山,尊意如何?」張七為施公這番言語,早經推辭不得 +,只得答道:「某乃山野愚民,不知謀略,大人若有差遣,願效馳驅,何敢有勞枉顧! +」施公見他並不推辭,心下不勝喜悅。就此同人眾一齊入城,單留天霸與人傑在店,這 +且不表。 + + 單說王朗自獲勝仗之後,請飛雲子整頓高樓,復加埋伏。 + + 每日命人下山,打聽黃天霸與人傑傷痕如何。這日正與郭天保等人商議發兵之策, +忽嘍兵報上山來,向著王朗說道:「稟寨主,不好了!殷龍那裡來了什麼張七,用那消 +除萬毒丸將天霸與人傑救活回來了。兩員女將厲害非常,不日便要上山攻打了!」 + + 王朗聽了,真個是驚恐無地,向飛雲子道:「雲三哥,這消除萬毒丸,他何以知道 +此藥?莫非有奸細漏了消息?」飛雲子聽說,知有人前來,既有人有此妙藥,必不是等 +閒之輩。今晚倒要乘間下山,訪問消息。當時對王朗道:「寨主不必多慮,凡事成敗, +皆有一定;咱山上有許多好漢,即使那天霸死而復生,到了山中也是個死命。明日可先 +命人與他會戰,若果這人厲害,俺便用毒物傷他。此事寨主不必多慮!」王朗聽他言語 +,自是歡喜非常,命人復去打聽。 + + 飛雲子到了晚間,正欲飛身出外,忽聽窗上有彈指聲音,隨即開口問道:「哪位朋 +友在此?若有要話,何不面言?」話猶未完,趙五早躥入裡面,轉身將窗格關起。飛雲 +子見他前來,忙問道:「五哥到此,有何見教?莫非張七與天霸復然上山麼?」 + + 趙五道:「小弟前來,特報佳信。令兄雲虎,張老英雄在路相遇,已將齊星樓原圖 +帶回,因此大人命俺前來通個信息,請三哥與俺同進城,指點樓圖,如何佈置!」飛雲 +子不待他說完,自是喜不可遏,忙道:「俺哥在何處遇見?咱們困在山上,不過為這件 +圖樣;他既有了原圖,咱何必人困在裡面!汝此時且回去,明日晚間,便前來相會。」 +說罷,便催趙五下山而去。 + + 不知明晚飛雲子如何下山,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二一回 + +籌計策細閱樓圖 逞威風獨臨戰陣 + + 卻說飛雲子命趙五回轉城中,次日早間,便到王朗那裡,言道:「昨日打聽施不全 +親自前來,他手下的能人甚多,雖這座高樓無人破得,惟恐今日來戰,明日來攻,帶領 +眾人將四面圍定,咱們這座山上糧草雖多,總不能吃食不盡;一年半載,困於此地,咱 +們山上不能外出打糧借食,斷了咽喉。即是他似逸待勞,以靜待動,等到山上食盡,那 +時並力攻山,一鼓而下,咱們這番心血,豈不是空用麼?咱倒有一條妙計,山上各人, +分作三寨:前寨在牌樓面前,後寨在山後小路,中寨仍然不動。 + + 外面如此佈置,裡面卻連為一氣,三個寨頭立下暗號,金敲則退,鼓發則進;設有 +敵人,巡防較易。但不知寨主意下如何?」 + + 王朗聽道:「三哥之言,甚是有理。但山上雖有多人,這座高樓上下三層,尚不敷 +調度,若再分為三處,何以分派得來?」 + + 飛雲子道:「寨主何必拘泥?常言道:『水來土掩,將領兵行。』咱們內裡本聯為 +一氣,等到敵人進了中寨,那時寨主放了號炮,眾人趕奔樓前,各守門戶,豈不是首尾 +相顧?」王朗本是個無謀的強寇,但聽他說的週到,那個「用兵之時,心如風火」這兩 +句話,久經忘卻了。飛雲子見他不再多問,猶恐他猶豫不決,忙道:「咱們趁此下山, +與殷龍打個照面,他若恃而無恐,聞俺自己前去,定命人與俺對敵,一經交手,高下分 +明,隨後有把握了。」王朗尚未開言,早有郭天保等陸續到來,聽飛雲子這派言語,一 +個個齊聲說道:「三哥何能出去!設有人趁隙破樓,寨主一人,豈能如此靈便?既要探 +防他消息,小可不才,代三哥一往。」當時孫勇便提起雙錘,一路下山,向沂州城下而 +來。 + + 此時施公正與張七等人,將雲虎的樓圖取出,還未觀看,見有探事進來說:「瑯琊 +山強寇在外討戰。」施公聽了怒道:「王朗,汝這強徒,真乃目無王法!本院親自到此 +,不知將御物獻出,俯首乞憐,饒全狗命,還敢如此無禮,命人討戰!本院今番不將此 +人擒獲,這偌大的山頭,何時得破?」當時即命人取出衣冠,自己率領眾人,到了城外 +。孫勇正在那裡觀望,忽見那城門大開,紛紛的出來許多將士,後面一人,手足臉嘴無 +一全美,那種醜陋的樣子,出生以來,實未見過。孫勇見了笑道:「人說施不全不是他 +名號,看來他這種嘴臉,必是外人取笑,說他『不全』兩字。咱們既與他對面,倒要顯 +個威風,使他曉得。」當搶上數步,將魚鱗甲在身一抖,然後大聲喝道:「來者何人, +莫非施不全這狗官麼?老爺在此,快來納命!」 + + 普潤見他猖獗,手提戒刀,跳上前去,一刀便對孫勇砍下。孫勇見是普潤,舉起雙 +錘,將一刀掀去,劈面用了個一龍出水式,一上一下,頭上打來。普潤見他甚是凶勇, + +頭向左邊一閃,戒刀向上,隔過兩錘,扭動身軀,早到了孫勇的背後,一刀刺去。 + + 孫勇曉得不好,欲待轉身,已來不及,只得用了一個調虎離山的身法,兩足運了氣 +力,腳尖在下踮了一踮,前去有十數步遠近。孫勇一錘打個落空,一時動氣,雙錘並舞 +,迫上前來,對著普潤上下亂打。普潤本是個渾人,見他拚力前來,也就急架相迎,一 +場混戰。他兩人各不相讓,你來我去,刀砍錘迎,約鬥了三十個照面。施公在上看得真 +切,向著殷龍說道:「這個強盜便如此惡鬥,無怪這齊星樓十分難破了。今日初次交手 +,若果失利,豈不為王朗恥笑!」殷龍尚未開解,早見關太躥到面前,高聲叫道:「大 +人不必多慮,咱去將這廝拿來。」說罷,把折鐵倭刀提在手內,就此一個猛虎擒羊,躥 +到圈內。說道:「和尚快速讓開,咱關太來擒此賊!」倭刀一擺,掀起錘頭,便爾廝殺 +。孫勇正然混戰,忽見來了一人,換去和尚,趕將那錘頭緊了一緊,叮噹一聲,將倭刀 +隔開去,順手一錘,在他後心打下。關太毫不在意,兜回箭步,打了個照面,一刀早將 +鐵錘隔開。孫勇見他刀法厲害,恐一時勝他不過,便將雙錘握定手內,虛晃一錘,轉身 +就走。關太不知是詐,隨後緊緊追來,喚道:「狗強盜,向哪裡走?留下頭來!」孫勇 +見他來追趕,將雙錘並在手內,魚鱗甲向前一散,猶如撒網一般,早飛下十數個鐵彈子 +,七零八落,向關太身上打來。關太見他放出暗器,曉得不好,仗著自己的倭刀可以斬 +釘削鐵,隨即舞動刀法,前三後四,左五右六,舞得如天雨飛花相似,只見刀來,不見 +人身。孫勇的鐵彈,早已被他的刀風打滾在地。再看關太身上,全無半點傷痕。孫勇到 +了此時也吃驚不小,暗道:「難怪綠林中傳說,施不全的麾下能人甚多,以此一人,便 +知眾人的手段了。你看這前面許多將士,皆不是無名之輩,自己一人拚力攻打,也是徒 +然;不如且回山上,然後約眾下山,戰個勝敗。」 + + 只得上前,再與關太又戰了數合,錘頭一擺,拚力逃出,直向山上而去。 + + 這裡施公見他敗走,向著眾人言道:「今日非關賢弟刀法厲害,幾乎失了銳氣,此 +害如再不除,如何是好?」當時只得回轉城內。施公進了官衙,便將殷龍、計全、張七 +三人請到書房裡面,令人備了酒肴,四人入席。酒過數巡,將雲虎交還樓圖,隨即命人 +取出,向著計全說道:「計副將,汝看他一幅圖便購下如此大害,今日咱四人且細瞧一 +瞧,若能得明其故,就此派人前去盜取御杯,豈不為美?」計全道:「據俺看來,非飛 +雲子指示,這樓圖不能明白。此樓且是他所造,若裡面無什麼精奧,飛雲子既然投順, +何不能破?以他而言,尚不敢離圖做事。咱們是門外的漢子,這裡面的門戶、生死機關 +,一時豈能明白?看來非等飛雲子不可。」施公雖以他話為然,只因案情重大,飛雲子 +不知一定前來,只得對眾說道:「咱們大眾且細瞧一番,如若不知,再等他來問。」當 +時起身到了簽桌上,將零星物件全行搬過,然後打開包裹,取出拜匣,拜匣上面鎖著一 +把銅鎖。施公道:「這不是有意謊人麼,既將拜匣送來,何以沒有鑰匙,怎便如何開法 +?」計全聽了笑道:「大人不必焦灼,在計某看來,鑰匙必在這拜匣外面;雲虎既獻樓 +圖,斷無忘卻鑰匙的道理。咱們再細細的瞧看瞧看!」施公聽了此言,只得又將拜匣端 +起,四下望了一會,仍然空無一物,復遞與計全,道:「計賢弟,這也不是刺繡的細針 +,一時瞧他不見,你看他的四面金漆造就,哪有鑰匙在內?」計全接在手中,先四面一 +望,果然沒有一物。心下思想了一會,暗道:「這銅鎖,造成的套鎖麼?」見絲紋橫在 +兩頭。計全取了一根牙籤,用刀削得如針尖一般,對定絲紋裡面,輕輕向外一推,忽然 +露出一根極細的銅絲,約有半寸長短。計全向施公說道:「既露出這個物件,其餘便可 +下手了。」即便將牙籤放下,兩個指頭將網絲拈定,向外一抽,忽然噹啷一聲,鎖殼下 +面早落了一塊銅片。 + + 計全將銅片拾起,細為一望,邊框上製造凸槽,再將銅鎖翻身一望,裡面卻有一金 +鎖鋪在當中。計全如何開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二二回 + +開金鎖巧樣精工 擊鐵箱樓圖畢露 + + 卻說施公看了那金鎖,仍是不知開處。計全說:「這鑰匙必在銅殼裡面了。」隨將 +那銅片取在手中,將邊框上的凸邊折入銅軋夾縫裡面,卻巧不多不少,一氣將三塊銅片 +撥完,上面只看見不動。計全甚是疑惑,暗道:「這金鎖雖是貴重,三面開來,這一面 +無開他不下的道理,究竟是何機巧?想他不通。」 + + 順手將銅片一推,誰知這三塊並在一處,知是三層槽縫,再向殼子上面望去,也是 +一連三四個縫。計全不禁喜道:「這鑰匙必在上面了。」登時將銅片並做一塊,對定原 +縫投了進去,早已響亮一聲,應手而下,一柄金鑰匙約半寸多長,端端正正擺在金鎖上 +面,頂頭一個金圈,將他套住。施公見了喜道:「無怪這齊星樓如此險要,但看這金鎖 +,便知其他了。」計全隨即取下鑰匙,將鎖開了,復行把外面鎖殼仍然套好,放在頭抽 +屜裡面,然後將拜匣開下,遞與施公。施公取在手內,裡面有一個黃綢包裹,緊緊結扣 +打在上面。當時將包裹提出,放在桌上,將結打開。只看見一方錦裱的冊頁,疊成四疊 +,裝在裡面。 + + 施公命計全將拜匣取過,搬著一張金漆方桌,將樓圖輕輕的打開。四人看了,但見 +五色增光,填寫明白,卻是三層角樓。 + + 第一層一帶欄杆,圍於四面,周圍共有四門,分著東西南北:東邊方位寫著「甲門 +」,甲門裡面三個台階,上寫著「天地人」三個字;台階一帶旁畫著半截短牆,牆上布 + +列著鐵網,鐵網的總線穿在牆內,裡面一根鐵桿,將總頭扣在桿上;下面一條礬石的路 +逕,注明一丈五尺;頂面一道圍門,圍門裡面畫了許多榆柳杏棗樹木;上面鋪著一層鐵 +板,便是第一層樓面。左邊望去,便是南邊方位,上寫著內門裡面一個極大的圈子,上 +寫「圓坑」二字,坑外一個小門,周圍堆著許多煤鐵;當中一個六角方亭,中間站立一 +人,手執一柄火叉;亭內許多箭頭,堆在一處;穿過亭子,三間房屋,簷前一個生鐵照 +壁;過了照壁,一條石路前去,也到了樓面。向西看去,便是庚門,門內畫著許多金甲 +神人,手執利器,圍繞在一所四角廳上;廳前排列著四面大架,架上寫的是「春夏秋冬 +」四字;過去有條生鐵繩索,上係著個銅鈴,卻又穿到後面木柱上,柱子豎立當中,周 +圍一帶有雜木欄杆,防護在四面;過去仍然是一條石路,直至樓底。 + + 北方寫著「壬門」,裡面盡是一派黑氣,凸凸凹凹許多土堆,橫排在裡面,再向前 +看,辨不出裡面什麼物件。眾人看了一會,但知他接著四面方位,不知那生死門戶於何 +處分別?第二層樓梯,便在第一層樓梯上面,順著東邊上樓。四面八方,盡是矮屋,每 +間屋內或寫著龍蛇雞狗,或畫著走獸飛禽,種種不提,筆難盡述。但見那房屋盡是比鄰 +,彼此可通,亦彼此阻隔,要想知何處進出,實是尋找不著。頂上便是第三層樓面,四 +下八個門戶,上寫著「休生傷杜景死驚開」,每面各有鐵門;裡面一帶設著許多鐵櫃, +頂上鐵梁鐵瓦,當中樑上係著一個鐵箱子。 + + 眾人看畢,只不知從何處破起。計全道:「這圖既已得來,少不得有破山之日,咱 +們且等天霸痊癒,飛雲子到來,自有個主見。」當時仍將樓圖疊起,議論了一會,方始 +酒散。 + + 且說孫勇敗回山上;見了王朗,說道:「施不全名不虛傳,手下能人十分厲害。今 +日咱戰關太,幾乎送了性命;設若眾人皆如此手段,雖有這座高樓,未必全行得勝。雲 +三哥既在山頭,何故不謀一策呢?」飛雲子聽了,心下暗道:「汝這狗頭自恃凶勇,此 +時也殺敗回來,不趁此時下山,尚待何日?」隨言道:「孫大哥,你也太無禮,這高樓 +是俺所造,幾次要取樓圖,寨主皆猶豫不決。連日聞施不全親身到此,某欲自己下山, +看他動靜,又為汝等阻撓。此次汝大敗回來,不說汝本領平常,反說俺不謀一策,究何 +道理?非是俺自滿誇口,這山寨裡面,除得俺飛雲子造下此樓,將黃天霸連敗數次誰人 +能在俺之上? + + 不說俺盡心竭力,武藝出眾,反說俺有了外心了。這樣寨主,這樣幫手,倒怪俺飛 +雲子識他不確,為這班無能無謀無見識的種子,乾下這通天的大事,此非俺不識人之過 +麼?汝說我不謀一策,你的妙計何在?莫說汝這班匹夫不能獻一謀,便是這糊塗寨主, +也是聽人讒言,不分好歹。今日俺先說明,非是俺有始無終,半途而去;如此不分賢愚 +,明日俺可回潼關了。」這番話說得孫勇與王朗啞口無言、羞慚無地,半晌不能言語。 +郭天保見他如此決裂,趕忙說道:「雲三哥,咱們乃至好的朋友,孫大哥有口無心,何 +能這樣計較?你若負氣而去,豈不為綠林恥笑麼?」飛雲子也不開口,當即一人回到房 +內。郭天保又勸王朗前去賠禮。 + + 到了晚間,正置酒款待,只見嘍兵前來說道:「雲寨主方才下山,有個字帖,命咱 +們送與寨主,且請寨主電閱。」王朗接在手中,打開一看,乃是:「愧不知人,妄為汝 +用;留下高樓,聽汝更動;自去潼關,消息早送。」看畢,王朗驚道:「雲三哥半途棄 +我,我便如何是好?你看他末了一句,想必是去投施不全了。此樓乃他所造,豈有不能 +攻破之理?此去敵營,如何是好?」孫勇道:「不必多慮,他樓圖未能取去,即便投順 +敵人,也奈何咱們不得。此時惟有分派各人,緊守山寨,專等他前來破寨。此次交戰, +所謂騎虎之勢,兩不相下,非咱們獲勝,便是咱們大敗,成敗在此一舉,請寨主定奪了 +。」王朗此時也就無法,全憑眾人你言我語,各守門戶,以便廝殺。 + + 且說飛雲子回到自己房中,將雙刀插在身邊,打了小小的包裹,一路而來。先到殷 +龍店中,卻巧普潤與殷龍由城內到此,見飛雲子到來,心下大喜。忙道:「汝何就此便 +來,莫非山上有什麼消息麼?大人方才將樓圖看了一遍,聽說不知這底細,專等你進城 +擇日行事,我與你就此前去罷!」殷龍見是飛雲子到此,即向前見禮道:「咱殷某無才 +無德,致令小婿身受重傷,不能設法解救,非英雄慷慨,大力提攜,焉能出得山寨!如 +此厚誼,銘感不忘。」說著,便又奉了一揖。天霸當時也起身相謝。飛雲子謙遜一番, +然後與普潤別了眾人,進城而去。到了府衙,普潤命他在外守候,自己先到裡面,與王 +殿臣等人說明,進來通報。施公聽說飛雲子到了,連忙與計全、張七迎了出來,說聲: +「有請。」王殿臣傳了鈞命,早有普潤領著飛雲子到了裡面。只見施公在前說道:「施 +某久仰大名,如雷貫耳,自萬壯士登門奉請,每飯不忘,何幸惠然肯臨,在此相遇,實 +為萬幸!」 + + 飛雲子也就答道:「雲某不知世事,誤入迷途,身負大罪,多蒙大人不咎既往,今 +日到此,尚乞恕罪!」當時施公便將飛雲子讓入裡面,與張七、計全行禮坐下,通了姓 +名。施公隨命人擺酒接風,飲了數巡,便說起王朗之事。飛雲子道:「此人無智無謀, +不難剿滅。推原禍根,皆雲某之罪,若非誤聽人言,造下齊星樓,盜取御杯,這強盜也 +不敢如此大膽。現在山上惟有孫勇潑亂反叛,能將此人拿獲,梟首示眾,則王朗不足破 +矣!」 + +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二三回 + +飛雲子初次識施公 眾英雄更番戰王朗 + + 卻說施公見飛雲子一番話頭,當時喜出望外,乃道:「施某得遇英雄,可謂相見恨 +晚!但是所繪那座樓圖,何以看他不出?此時英雄既到,敢求指示一二!」飛雲子道: +「此中變化,言之不盡,便是雲某說來,也是略言大概。總之,他按的個東西南北中的 +五行,由五行按八卦,分了生死門戶,臨時破敵,非在先將眾人派定,某人破何處,某 +人在哪個方位指示明白,隨後方能前去。且這樓圖非某所繪,乃是祖代留傳。諸如東方 +甲門,乃是按東方甲乙木,木能生火,故里面栽著許多榆柳棗杏引火之物,礬石路逕通 +於南方。南方丙門,即丙丁火之說,六角方亭堆許多箭頭,箭必有矢,矢乃屬金,故南 +方雖是火門,裡面與西方卻有相通。西方庚門,庚者,庚辛金,金盔金甲神人,手執利 +器,雖是木位埋伏,其實金能生水,故鐵索穿到後面木位之上,直通北方。北方壬癸, +又是屬水,那派黑氣皆水所致,許多土埋通於中央。中央為戊己的方位,戊己皆是屬土 +。 + + 故外面看來,分為四門,裡面卻有生生不窮之意。木能生火,火能生金,金能生水 +,水又能生木,木又能剋土,水又能剋火,火又能剋金。其中或生或克,非臨時細心的 +審認不可。第二層則由五行中生出八卦,外面是『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字,其實內裡 +是『乾坎良震巽離坤兑』,所有那走獸飛禽,皆鋼鐵造就,接著方位,運動機關,由生 +門進去,處處得生;由死門進去,則步步逢殃。雲某今日到此,不知大人麾下有多少能 +人? + + 此去破山,雲某願在前引路,使各人上去,皆入生門,將那許多機關閉住,便可橫 +行無阻,毀拆此樓。此時且請大人將麾下眾人的姓名說出,雲某好量才委用。」施公聽 +了這番言語,不禁喜笑顏開,忙道:「承蒙指示,如醉方醒。欲取花名,此事甚易,明 +早大堂傳命,請壯士擇人從事如何?」當時便命備了酒席,將萬君召、趙五、趙四這三 +人傳來相陪。 + + 一宿無話,次日黃天霸與賀人傑早領著桂蘭、賽花進城而去。他四人本在店中養病 +,昨晚中軍傳出信,說明早大人大堂傳令。深恐上山時節,沒有他四人差使,因此帶病 +前來,準備廝殺。少頃,施公具了衣冠,所有漕標的將士概行站在兩旁。 + + 先將花名冊鋪在公案面前,點名已畢。飛雲子先將眾人觀看一回,揀那有名將士派 +了方位。過了一會,自己在公案前,寫了一個人名單子,遞與施公觀看。乃是:引路趙 +五、趙四,守牌樓郭趙鳳、王殿臣,寨門金大力、何路通,巡防李七侯、李昆、方剛、 +關太。第一層欄杆張桂蘭、殷賽花,東門黃天霸,南門賀人傑,西門普潤,北門郝其鸞 +。第一層樓面,金龍爪萬君召,長蛇頭褚標,蜂蠆刺朱光祖,惡狗沫張七,烏鴉嘴郝素 +玉,壁虎尾王杰。所有殷勇、殷猛、殷剛、殷強,皆跟著殷龍在各處接應。施公將人名 +忙看畢,向著飛雲子道:「壯士如此分派,足見井井有條。但是第三層,乃緊要地方, +那琥珀夜光杯,必然在這上面,何故這地方並未派人?」飛雲子道:「大人有所不知, +此處乃王朗撥關鍵的所在,等到下面破去,再行上樓。 + + 那機關一轉,關閉死門,只就大為不利。因此雲某不才,在這上面稍助一臂,以俺 +一人敵一王朗,將那總機關搶到手內,開動生門,百無一失了。但是雲某年幼無知,將 +許多老英雄分派前去,其罪甚深,還乞諸位見諒!」說著,兩眼直望著張七。 + + 施公會意,答道:「壯士何必過謙,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何況眾英雄,也曾受國 +家的恩典。張老英雄此次前來,更屬公私兩盡,豈有不願出力之理,壯士但請放心,鼎 +力相助便了。」 + + 當時分派停當,傳命眾人,勿得漏了消息。 + + 是日到了晚間,施公大擺筵宴,犒賞三軍,預備上山破樓。 + + 到了二鼓之後,一個個結束停當,各帶兵器,飛步出城。到了瑯琊山上,早有趙四 +、趙五在前引路,轉過牌樓,飛身上了寨門,到得裡面,聽山上毫無動靜,瞧瞧無一人 +聲音,心下疑惑。 + + 暗道:「王朗莫非已得了信息,就此逃走不成!」正疑惑之際,早見飛雲子運動身 +子,黑布包腦,皂衣皂褲,手執短刀,一路向樓前而去。少頃,天霸、賀人傑也過了方 +廳,在假山前守候;其餘眾人,也就陸續到此會齊了。欄杆前面,早見張桂蘭與殷賽花 +在那裡亂殺。孫勇見他是個女子,全不放在心上,雙錘一起,左右開弓,每人一下打去 +。張桂蘭見他來得凶勇,雙刀將錘隔去,高聲罵道:「狗強盜,姑奶奶的丈夫兩次三番 +皆為汝這狗頭用了埋伏,幾乎送了我丈夫性命,今日特來尋汝,以報前仇!」說罷,雙 +刀還未砍去,殷賽花的寶劍早已刺來。孫勇憑著自己武藝,奮勇當先,與他力戰,毫無 +半點懼怯。 + + 這里正殺在一處,那東南西北四面門戶,早有人前去攻打。 + + 只見飛雲子高聲叫道:「汝等皆由東門進去,到了裡面,再分方位。」正走之時, +忽見鄧龍、郭天保一路迎來,見了眾人,趕即敲動金鈴,傳了號令。上面王朗在第三層 +樓上,聽見鈴聲,早已魂飛天外,趕將機關撥動,只見欄杆外面火燄當空,許多火箭由 +裡面發出。天霸、賽花正殺得性起,忽見火箭亂飛,曉得他的厲害,只得轉身向外逃去 +。誰知火光到了半空,忽然一陣風來,倒轉到裡面而去,欄杆裡面嘍兵直燒得焦頭爛額 +,喊叫連天。賽花見埋伏無用,復舞動雙劍對孫勇上下砍來。孫勇此時更加詫異,暗道 + +:「寨主在樓,專司撥那機關,何故這埋伏忽而更變,燒入裡面去了?」當時只得拚力 +上前,力敵兩員女將。 + + 鄧龍與郭天保在那里正戰天霸,滿想鈴聲一動,火箭射來,接著上面的鐵板突下。 +誰知敲了一會,呼應不盡,天霸的單刀早到了面前,郭天保知他的厲害,飛叉一起,招 +架相迎。接著賀人傑錘頭又到,鄧龍正舉刀相助,早被普潤的戒刀在肩頭砍了一下,已 +是動彈不得。郭天保知有了奸細,趕即上樓開動埋伏。那萬君召、褚標二人,早已上了 +二層樓面,與鄭得仁、一撮毛兩人殺得難解難分。鄭得仁舞動槍頭,分心刺去,萬君召 +早是一刀隔在旁邊,隨手一下砍來,用了個丹鳳朝陽式,得仁向後一退,槍頭舞起,架 +在一邊。戰了三四個回合,知是戰他不過,忙將金龍爪的機關撥了一下。果然響亮一聲 +,一條金龍,張牙舞爪,向君召面前橫下。君召吃了一驚,正待舉刀擋,但聽一聲喀嚓 +,那龍爪斷折在下面,嗦然一聲,全行突下。鄭得仁這一驚不小,見自己的門戶為人破 +去,隨即拖起銀槍便想逃走,早被萬君召上前一刀,結果了性命。轉身向北行去,見一 +個小小方門,順手一推,早見一撮毛、褚標兩人殺在一處。褚標樸刀遇著一撮毛的手段 +,卻也不相上下。君召大吼一聲:「逆賊還敢如此猖獗!王朗的埋伏已為俺破去,汝看 +金龍爪還在那所在麼?」一撮毛見君召進來助戰,已是出乎意外,聽他說金龍爪無用, +更是憂懼非常。不知此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二四回 + +臨大敵埋伏齊開 得御杯英雄出色 + + 卻說一撮毛見長蛇頭機關撥動不開,知是埋伏破去,一聲叱咤,拚力上前,那柄刀 +緊對君召與褚標砍來。褚標見他殺得性起,反轉身子一讓,眼見一撮毛一刀落空,立即 +上前一刀砍去,早已砍中肋下;君召接上又是一刀,結果了性命。張七與朱光祖正在那 +蜂蠆刺、惡狗沫兩個房門裡面,何福坤與小閻王各提兵刃向前而來。張七本是個英雄老 +輩,那口單刀狀如游龍一般,前後盤旋,直對何福坤砍下。何福坤與小閻王各提兵刃向 +前,殺得四五個照面,已只能招架,不能還手。何福坤只得讓過一刀,來開惡狗沫的門 +戶,未及動手,早被張七一腿踢倒,舉起刀來,結果性命。劉飛虎與小閻王兩人正與郝 +素玉、王杰廝殺,聽得外面喊殺之聲不絕於耳。但見黃天霸、賀人傑一干眾人紛紛擁入 +,殺上樓來,聲稱破了埋伏,趕著撇了他兩人,前去逃命。 + + 王朗此時見埋伏無用,真是氣衝牛鬥,大罵道:「雲鶴,雲鶴!汝這狗頭,俺待你 +不薄,為何一言不合,遽爾逃去?弄得俺拋山不得,逃避無門,這座齊星樓反害了咱的 +性命,豈不是汝自用機關將俺暗害麼?」說著,怒氣沖天,舉起鋼鞭,奔向正梁下面, +便想一鞭將鐵箱打下。誰知一下未能打中,再行向上一看,那個箱子早已不知去向。到 +了此時,曉得大勢已去,連忙雙鞭一舞,躥到樓前,便想逃走。誰知背後早有一人,大 +聲喝道:「王朗,汝這狗頭!咱飛雲子在此。只因投順施公,前來破這山寨,汝若一心 +改過,由此自己束縛,同咱去見施公,或者可饒你性命;不然,要想逃出此樓,也是登 +天向日。」這番話說得王朗切齒咬牙,大聲喝道:「飛雲子,你原來是個有始無終的畜 +類,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欲我投降,也是夢想!」說著,雙鞭亂向飛雲子打來。 +飛雲子到了此時,便想結果他性命。忽然暗道:「此樓乃我所造,推原禍始,乃是曹勇 +這狗頭的主意,我若將他拿獲,日後為人議論,豈不說咱得新棄舊,見利忘義,殺害舊 +時朋友麼?現在御杯既到咱手,不若趁時回轉城內,獻與施公;讓他逃走,不幸被別人 +拿獲,便不在我名下了。」 + + 原來飛雲子上樓之時,王朗未曾看見,便先將各處關鍵望裡撥開,所有死門一律閉 +起。大眾人在下面就撥動埋伏,不是翻身打下自己,便是猛然突下攪壞機關。王朗見火 +箭倒射回來,更手足無措,兩手上下不時亂動。正在倉皇之際,飛雲子便趁此縱上正梁 +,將鐵箱取下,把琥珀夜光杯端在手中,揣入懷內。 + + 此時與他拚力廝殺,當時不肯傷命於他;王朗隨見飛雲子已經走出,趕將雙鞭一擺 +,去到了下面向外逃去。誰知巧遇見李七侯巡防到此,當即上前向他攔擋,喝道:「王 +朗留下命來,七爺守候已久。」王朗道:「讓我者生,擋我者死,從速閃開,饒汝狗命 +!」說罷,雙鞭在肩頭打下。李七侯架住,恨不能就此將他擒獲。彼此一來一往,戰了 +有十數個回合,李七侯只戰個平手,彼此不能取勝。王朗只得舞動雙鞭,奪路而去。誰 +知道惡貫滿盈,罪有應得,報應來了。天霸見他正要逃走,大聲喝道:「汝該死的強盜 +,向哪裡逃走?俺黃天霸饒爾不得,趕快前來,束手待擒。」王朗到了此時,已將生死 +置之度外,向著天霸道:「追人不可追急,咱王朗大事不成,也是天不容我。 + + 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一刀一槍,為汝殺死,豈可容汝拿獲?」 + + 說罷,一雙銅鞭,猶如天翻地覆一般,不住的對他兩個打下。 + + 天霸與李七侯各將兵刃緊了一緊,前後夾攻,將他裹在中間,左右抵敵,直戰二十 +個照面。王朗早兩膀酸疲,動彈不得,滿身汗如雨下。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只見殷賽花 +遠遠而來,高聲叫道:「李叔父、黃叔父暫住手,這強賊待姪媳拿獲。」當時如飛燕一 +般,躥身到了面前,兩劍砍下。王朗一人豈能力敵三將,忽然孫勇遠遠趕來,說道:「 +休得驚慌,俺孫勇前來助你。」原來張桂蘭與賽花二人在欄杆前敵孫勇,見火箭已破, +惟恐樓上有失,隨即舍了桂蘭,來到樓上。不期褚標等人,早將埋伏破去,到得頂上層 +,見王朗已經逃走,一路問了嘍兵,知他向後園而去。因此飛趕前來,舉錘就打。賽花 + +見孫勇又來助戰,雖然毫無恐怯,惟恐王朗趁此逃走,趕將鐵背花裝弩取下,嗖然一聲 +,對孫勇射去。喝道:「惡賊休得逞能,咱寶貝來也!」孫勇正然爭鬥,不期對面來了 +一物,不禁吃了一驚,趕將身子一讓,左肩頭早已中了一下,「哎喲」一聲,栽倒在地 +。 + + 王朗見孫勇受傷,更是心慌,手頭一軟,雙鞭便舞動不得。 + + 天霸一刀砍來,已是招架不住。李七侯搶上一步,抬起左腿一下掃來,早將王朗打 +倒在地。若在別人,就此一刀,便結果了性命,無奈他是個欽犯,隨後審明,奏知天子 +,要將他解京施刑。因此李七侯趕上前來,將他按住,腰下解開絲鸞帶,緊緊將王朗縛 +住,背上肩頭。天霸在前,賽花在後,轉身一路殺出,真個是逢刀必死,遇槍即亡。到 +了樓前,高聲叫道:「山上惡賊聽了,罪魁王朗,已為俺天霸擒獲,汝等眾人及早歸降 +,饒汝死命!若再恃強逞狂,頃刻放火燒山,焚個殆盡!」一聲叫喊,合山嘍兵以及大 +小頭目,見寨主已被擒獲,那片喊殺聲音,震動山谷,深恨少生兩隻腳,鴉飛雀亂,各 +處逃命去了。 + + 且說飛雲子棄了王朗,將夜光杯揣入懷中,奪路下山,向城中而去。不一刻進了官 +衙。施公正在大堂聽候消息,見飛雲子匆匆而來,起身問道:「壯士此來,想必是那瑯 +琊山已破了。」 + + 飛雲子答道:「托大人福,王朗已困在樓前,料想好漢英雄十分廣眾,一時斷難逃 +去。只因琥珀夜光杯乃皇家御物,既已取來,豈能再失!因此先將這寶物送上,然後再 +去接應。」說著,在大堂上面將夜光杯從懷中取出,供奉在桌上。施公起身一看,自是 +喜出望外,忙道:「英雄立此大功,改日申奏朝廷,定加升賞。」飛雲子道:「雲某何 +敢妄望恩賞,但求大人將雲某之罪減等施刑,那就銘感不盡了!」說著,轉身向外,復 +又前去迎敵。未到頭門,只見普潤與李昆早抬來一個和尚,滿身鮮血淋漓,到了公堂, +撲通一聲將禿囚擲下。飛雲子見是醉菩提蠻和尚,隨向普潤問道:「一路而來,王朗可 +曾擒獲麼?」李昆道:「咱們為這禿禪,早已費盡無窮的氣力,幾乎為那塊方磚突下了 +去,到了進城時節,遂將繩索繃開,哪知道王朗事件呢?」 + + 飛雲子只得又轉身前去。施公命普潤將蠻和尚推在一邊,等人犯到齊,然後勘問。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五二五回 + +飛雲子計破齊星樓 黃天霸威震沂州府 + + 卻說飛雲子輕身復上山頭,行至半路,早見山上火起,赤燄當空,光芒四起,那片 +哭喊的聲音,令人不忍聽聞。再向前走了數里,朱光祖、褚標等人,已命人將一撮毛、 +郭天保等人屍骸抬至樓前;接後黃天霸押著王朗已到城下。飛雲子見山寨已破,前去撲 +滅了餘火,直至日光高照,方才同進城來。施公命人將所有的要犯先行下監,自己帶領 +天霸等人到山前踏勘。 + + 此時雖燒得七零八落,那山勢依然險峻。施公命人查了倉谷,記算軍裝,送入城內 +;然後將大寨燒去,自己同眾人進城,已是午牌時候,備了酒席,為眾人慶功。 + + 午後將王朗提到堂前,先為審訊。當時具了衣冠,升堂入座,兩邊皂役排列左右, +堂上一聲:「傳欽犯王朗提到。」只見王朗大吼一聲,向上罵道:「施不全,你若問俺 +的實情,大逆不道之事,皆王朗一人所乾,與眾人毫不干涉。俺一人送了性命,死也瞑 +目。若將俺朋友定了死刑,那時咱死在地下,生不能食汝之肉,死當迫汝之魂!要殺便 +殺,有何多問!」施公見他如此強硬,仍就命上了大刑,收入監內。所有一撮毛、孫勇 +、蠻和尚這乾人眾,皆是梟首示眾,懸掛城門,諸事俱定。施公到了裡面,先將夜光杯 +、贓盜並獲的奏折寫好,穿了朝服,在大堂望闕謝恩,拜了奏折,飛馬進京,升奏皇上 +。所有欽犯,也是解京審問,或是就地正法,等批折回來,便可定奪。 + + 次日,施公將殷龍、計全、黃天霸等人傳進書房,言道:「本院初到此間,方知這 +沂州府知府名叫陸平,郡下有這強盜大案,乃全然不知,平日吏治廢弛,已可概見。本 +院想就撤任,因不知他在這地方於百姓是寬是酷,汝等且出去打聽打聽,回來稟明,以 +定去留。」殷龍答應,出了書房,向著天霸說道:「只因咱有了這女婿,便生這許多事 +件。破了強盜,又訪贓官,真是他不惜勞苦,若待下去,又是殷殷勸駕,一時何能推卻 +? + + 咱們今日也快樂一天,然後再去訪案。」 + + 黃天霸因他年老,凡事皆推尊於他。當時到了外面,便在中軍房內打了牀鋪,命人 +在廚下要了許多酒肴,眾人就此痛飲起來。殷龍說起賀人傑夫妻私下逃走,幾乎傷了性 +命,當時便甚為恨怒;即說到人傑武藝超群,便又眉開眼笑。彼此杯來盞往,到二鼓時 +分,忽然大堂屋上,輕輕的響了一聲。殷龍是個內行,豈有不聽見的道理?忙將天霸推 +了一推;天霸也就會意,躡著步走到簷前,抬頭向上一看,見一個黑影逃去。天霸復又 +入了座頭,對殷龍打了個暗號;殷龍也就會意,彼此留心細聽。 + + 只見賀人傑由裡面而來,天霸問道:「大人現在書房沒有動靜麼?」人傑道:「正 +與飛雲子在那裡說話,叔父問他做甚?」 + + 天霸聽了此言,不是裡面事件,趕問殷龍道:」這必是王朗的伙伴了,設若就此脫 +逃,那就誤事,咱倒要前去觀看。」這話說罷,就運動身子,躥到屋上,向東看去。 + + 誰知官禁的內監,卻在東邊明巷裡,天霸到了面前,舉眼見屋脊上伏著一人,蹲然 +不動,知是等候動靜。天霸看準來人,舉手在袖內取出金鏢,喝道:「何處強徒,敢來 +劫獄!俺老爺寶貝來了!」說著,一鏢向那人打去,但聽「哎喲」一聲,早中了那人腿 +上。只見其人竭力起身,急忙逃走。天霸又追了前去,接著一鏢將那人打倒。裡面殷龍 +等人聽見天霸動手,也就隨後追來,見那人已經栽倒,趕著上前捆在一旁。天霸命人推 +倒在大堂,自己到了後面稟報。施公隨即升堂,自己到了前面審問。你道此人是誰?他 +命該絕,自尋死路。便是瑯琊山的強盜、把守壁虎尾的劉飛虎。自從飛雲子破了埋伏, +見大勢已去,曉得王朗皆要遭擒,抽身躲入方廳陷人坑下,等到施公踏勘之後,燒去山 +寨。他便下山在森林躲避。眼見黃天霸等人將王朗解進城內,凶多吉少,急欲就此邀劫 +;明知這眾人他殺不過,只得等他過去,遠遠的進城,來在衙門口一帶打聽,知道了王 +朗未曾送命,收下監牢,等批折回來,再行定奪。劉飛虎便想了這劫獄的主意,前來相 +救。誰知又為天霸擒住,只見推到堂前,叫他跪下。施公問出真情,推出前門,梟首示 +眾。 + + 復行過了一夜,殷龍與天霸出了衙門,扮作個買賣客人,向前走去,到了個浴堂裡 +面。殷龍道:「咱進去且沐浴一會,若能打聽消息,便可免了許多周折。」兩人就此便 +到了裡面,早有堂倌上前問道:「二位爺可是沐浴?」黃天霸道:「俺們正是沐浴而來 +,又何必多問?」堂倌道:「非是小人多話,只因這地方有個規矩,凡是沐浴之人,皆 +要自己掛號。」天霸道:「這也不是旅店客房,要問本人的來歷?」小二道:「老爺們 +有所不知,從前這沂州府內沒有這個規矩,自從前年來了這個姓陸的知府,便立下許多 +名目。初到任時節,真個是一清如水,一明如鏡,一到三更半夜,皆是親自巡查,無論 +大小案件,一概隨到隨問,隨問隨結,是非曲直,判得明明白白,地方上百姓感他的恩 +,稱他陸青天。誰知二三月之後,白天變作一個黑天,一味的糊塗,不分皂白,當時原 +告翻做被告,不應打的,不是一千,就是五百,如此顛倒錯亂。若他但是糊塗也就罷了 +, + + 誰知他生出許多名目,如咱們浴堂、剃頭店、飯店、酒店,皆用那個循環的簿子, +名為查匪,其實每人每日,皆須送他錢文。 + + 就此一來,變作一個贓官了。」又罵道:「若非贓官在此,哪裡有這累害?」說罷 +,恨恨不已。又有一人插言敘說。不知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二六回 + +遞公稟百姓呼冤 施薄懲知府撤任 + + 卻說黃天霸正聽那小二說陸平的陋規,又有一人插言道:「王三,你但知其一,不 +知其二。這狗官一日不走,咱們一日不得安寧。日前北門街朱大武家被劫,失去有五六 +千金家產,人家出了這橫事,理應進城來稟案。在先他是下鄉踏勘,出了賞格,代他捕 +獲。不知未到數日,竟將朱大武提案,說是有人密告他,乃是誣賊做贓,有心誣告,反 +將朱大武打下四十大棍,勒令他堂上具結。這朱大武雖不是縉紳人家,也是個秀士,哪 +裡忍耐得下?其時在堂上頂撞了幾句,不肯具結。誰知這狗官買盜誣良,硬要監禁報他 +同謀作案;他恐為人查出,故意來報案,反將朱大武釘了鐐銬,收下監牢,將他定成死 +罪。」天霸道:「這又奇了,難道朱大武遭如此大難,他家竟無別人,不曾上憲衙門上 +控?」那人聽了此言,忙道:「老爺是外方人氏,不知這狗官的厲害。從前有一家人大 +同小異,命人到上憲衙門控告,他接有這個消息,一面令人上省裡外花費,一面五十兩 +銀子買個大盜,在半路將這人殺死。朱家知道這個事件,不敢再蹈此轍。」天霸道:「 +照此說來,這沂州府缺分,每年可得多少銀兩呢?」那人道:「在別的官府做來,真是 +刻苦非常;自他到任之後,各處設法搜羅,貪財害民,每年可得二三十萬。 + + 便是朱大武這個案件,外人傳說,正盜已獲,送他一萬銀子,即將真盜放去,翻過 +臉來與朱大武為難,這不是有冤無處申嗎?」 + + 天霸聽了此言,已是按捺不住,忙道:「若是俺家在此間,明不能奈他怎樣,暗地 +裡將他結果了性命。」殷龍恐他使出怒氣,連忙攔道:「黃賢弟,咱乃過路之人,何必 +作此閒氣?少不得有惡貫滿盈的日期,彼時總要現報。」天霸道:「咱們前日到了貴地 +,聽說漕運總督施大人在此剿賊,不知這強盜是何姓名。 + + 平日陸知府何以不知道呢?」那人道:「說來也是可恨,他與王朗結拜的弟兄,三 +節兩壽,王朗皆有孝敬,故此不肯詳報。 + + 聽說施大人昨日已將王朗擒獲,尚未審出這段情節,能將這狗官定罪,那便是地方 +上的洪福了。」天霸聽了此言,隨即沐浴了一會,回轉衙門,稟明施公。 + + 次日清早,施公升坐大堂,發出告示,如有貪官污吏,剝削貧民,准其據實控告。 +這個風聲傳開之後,次日早間,便有許多百姓焚香跪道,來衙喊告。施公命中軍將呈詞 +細細的看閱一遍,無非皆是受陸平冤屈。當即傳命出去,三日後來衙聽訊。 + + 百姓聽了這話,真是喜出望外。到第三日,紛紛前來。只見施公升坐大堂,傳命到 +沂州府帶陸平,裡面傳話出去。不多一刻,陸平進來,參謁已畢。此時見了許多人告他 + +,自己開言不得,當即將自己頂戴摘去,到了案前跪下。施公向他冷笑道:「貴府身居 +五品,為一郡太守的分位,不為不重了;受國厚恩,理合為民理事,何以這多的百姓前 +來控告?本院也不知是真是假,且將眾人呈狀聽汝理結。」說罷,將所有的呈詞遞與陸 +平去看。 + + 陸平見施公這番言語,早已魂不附體了,只得接到手中,翻開一望,都是平時害民 +的案件,當時啞口無言,半晌不能言語。 + + 施公見了怒道:「汝這狗官,皇上待汝不薄,食祿厚俸,取給於民,何意不思報上 +之恩,反貪害百姓,豈不是喪心滅理麼? + + 汝也是個兩榜出身,讀聖賢書,辜負苦功十載了!」當將那百姓的案件,是非曲直 +,斷得清清楚楚。將陸平撤任,將本縣升署府缺,復行查了倉庫,所有欠缺,皆令陸平 +賠補。諸事已畢,到了晚間,書房具了奏折,將陸平劣跡奏知皇上,專等批折回來再說 +。 + + 且說沂州城內有個顯宦人家,姓胡名文駿,官居刑部尚書,在京之日一味貪財,目 +無王法,欺君虐民,朝廷大臣不知參劾了十數餘次。無奈他皆能隱忍,小忠小信,欺騙 +皇上,因此不能將他治罪;到了施公二次回京,將他劣跡載明十大款,奏知皇上,始行 +交部議處。到了施公出京之後,復又重用。膝下一子,名喚胡通,名為在家讀書,其實 +仗著父親的勢力,尋花問柳,欺虐貧民,強佔良田,搶民婦女,不知乾了多少無法無天 +的事件。受害人家畏他勢力,多半忍氣不與他較量。即使有人控告到官,地方上官吏皆 +知他父親財勢,不但不代他申冤,反而治了重罪。合當這胡通惡貫滿盈,這日在娼家飲 +酒回來,是半夜的時分,蒙朧醉眼,見前有一個少年婦人,提著個燈籠向前走。胡通在 +轎內暗道:「這女子深夜一人行走,必非良家婦女,不是夜奔,必是苟合。何不就此尋 +著他住處,帶回府內,明日拿帖送官。」僕從聽他招呼,知他的用意,如狼似虎走上前 +去,將那婦人攔住。誰知這婦人乃是孝婦,丈夫姓高名萬成,是個科第的舉子,去歲方 +才亡故。娘家王氏,也是鄉宦人家,只因婆婆身抱大病,無人延醫,只得自己出來請醫 +診治。忽見胡通的家人上來囉唣,罵道:「汝等這班狗頭,府城之內,囉唣人家婦女, +該當何罪!我丈夫也是功名在身,毆厚斯文,王法何在?」胡通在轎內聽他嬌滴的聲音 +,早已魂飛天外,連聲命人拿獲。 + + 誰知眾人正鬧之間,殷賽花與張桂蘭正是出衙鬧游,玩看月色。一路而來,見前面 +有人喊叫,當時便想上前,又因自已是個女子,若為排解,就有許多不便。只得縱身上 +屋,以看動靜,只聽那有婦人喊叫之聲,有「搶掠」二字,桂蘭此時並不知轎內是何人 +物,總以為無非是地方官出來查夜。當時只得回轉衙門,命人傑傳了中軍,前去打聽。 +頃刻回來,告知底細,賀人傑大怒不止,便想前來結果了胡通的性命。張桂蘭連忙阻住 +道:「先進去稟明大人,然後定奪。」殷賽花在旁說道:「這事可不必,曾聽咱父親言 +過,胡文駿與大人有不解之仇,此時若稟知大人,前去將他拿住,自是上著。設若傳言 +不實,將胡通傳來,這狗頭一味抵賴,寫信進京,請他父親奏知天子,說大人誣栽欺虐 +,豈不多一番唇舌?在俺看來,仍然咱兩人前去,先將那個女子救出,然後再結果胡通 +的性命,使他無蹤無影,豈不為妙?」 + + 兩人計議妥當,復又帶了兵刃,一路而來。到了刑部府內,只聽見裡面有人喊叫, +罵道:「你這賤婦,好不知造化的女子,俺公子是個六品的判官,刑部大堂是他生父, +要你這女子為妻,豈不天大的造化?不說前來謝俺的公子,反而在此叫罵,等到公子動 +起怒來,滴血挑牙,置之死地,看你何處去申冤?」那女子聽了此言,更千強盜、萬惡 +賊,大罵不止。張桂蘭伏在簷上,見下面有一二個僮僕,圍著那個婦人,你言我語,說 +個不了。當時向賽花打了個暗號,身邊取出袖箭,對定燭頭射來,單把那燈光射熄。眾 +人正在議論,忽然燈熄,黑洞洞不見你我,正在詫異。那婦人早被桂蘭躥下身來,救上 +了屋。婦人不知是誰,知有人摟抱,大罵不止。那許多僕從聽見婦人的聲音,到了屋上 +,趕著取了燈光,四下裡照著,早已不見了人影,這一驚非同小可。當時你望我,我望 +你,猜不出個道理,只得約齊進去稟知胡通。此時胡通醉意已醒了大半,正在後面命人 +來問。 + + 眾人將此事先告知於他,也就魂飛天外,忙道:「不不,不得了!聽說王朗的山頭 +為施不全所破,咱們家中有了這件事,必是施不全下面能人乾出這個手段。明日施公前 +來追問,那便如何是好?」胡通正在懼怕,旁邊有個蔑片,名叫活嘴王三,從旁言道: +「公子何必多慮?常言道:『做賊獲贓,捉奸拿雙。』他手下人將人救去,咱們門內已 +沒有形跡了,即便他前來追問,不說是有意誣扳嗎?且老大人在京中,寫信前去,奏知 +皇上,施不全雖不送命,也要參官。」誰知他兩個在下言語,上面早有一人聽見。不知 +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二七回 + +獲強人中奏朝廷 治奸臣降施刑法 + + 卻說活嘴王三正與胡通言語,誰知上面早惱了一人,兩手端定一物,對定胡通劈面 +摔來。胡通正在言談,忽然頭頂上面落下一物,冷水淋漓,臭不可避,動手一摸,起身 +跳道:「不好了!這是誰人與俺作對,用這污穢之物,打在咱公子身上,汝等從速上去 + +,將這人捉下。」話未說完,又是一物劈面潑下,耳孔、眼目無處不有,一個白面書生 +,成了個黃臉的道士。那種臭穢之氣味,早滿了那間屋內,一個個鬧得不定。但聽上面 +喝道:「胡通,汝這狗頭,平日乾的甚事,俺賀爺來送你狗命!」 + + 說著,飛身上了階前,拔出腰刀,下手砍死;隨即將那些家人,及動用的物件,皆 +打得死死傷傷,將有四鼓的時候,方才散去。 + + 原來張桂蘭去時,賀人傑看見,他也跟來,不知胡通的大門在於何處,只得順著院 +牆,由後花園進去。誰知月光又暗,飛身下去看不清,踏在茅廁裡面,心下一恨,想出 +一條妙計,俺這兩隻靴子,也是不能再穿,不如將這物件請胡通受用。便折兩根枝兒, +將靴子挑在前面,卻巧那婦人為張桂蘭救去,就此便請胡通受用這美物。此時既將他致 +死,隨即回轉衙門,稟知施公。施公道:「胡文駿這個贓官,生下如此的兒子,既已將 +他殺死,且命人將那婦人送回家去,命他不可張揚,本院自有道理。」次日,施公又具 +了奏折,說他與王朗曾通連一氣,審出實情,就地正法。又將胡通的家人提來兩個,問 +供具結,才完了這個案件。 + + 且說當今皇上,自命施公出京訪那琥珀夜光杯案件,務要人贓並獲。每有施公奏折 +進京,皆是請皇上治罪,皇上知他是個清官,平日勤勞久著,明知這案件難辦,也就不 +去究辦。這日上朝,黃門官上前奏道:「今有漕運總督施不全,移節山東沂州界內,將 +盜取琥珀夜光杯的要犯瑯琊山強盜擒獲,大破山頭,得了御物。」皇上聞了此言,正是 +喜出望外,命值殿官將奏折呈上,展開觀看,即傳旨馳往沂州,命施不全帶領各官押解 +欽犯來京治罪。 + + 這日旨意到了沂州,早有報馬先進府衙稟明。施公隨即具了朝服,大堂設了公案, +三跪九叩,行了朝禮,然後俯伏在下面,命人開讀畢,施公望闕謝恩,將聖旨便供在堂 +上;然後告知眾人,擇日進京,論功行賞,大家無不歡喜。惟有張七、殷龍、褚標、朱 +光祖四人,不發一言。施公進了簽押房,便擇了第五日起程,命人打造囚車,押送要犯 +。 + + 行期前兩日,早有地方上百姓焚香,為施公餞行。到了晚間,張七首先進來,向施 +公說:「咱山野村夫,不知榮辱,為官做宰,俱非咱們的本領。大人此去京城,自必受 +國厚恩,開府內閣。女婿天霸自隨大人前去,咱便明早就此告別了。」施公尚未開言, +接著朱光祖、萬君召、褚標、殷龍異口同聲,皆來告別。施公知他五人不願,只得說: +「此番有勞大駕,為國宣勞,指日進京,若有佳音,定當登門奉請。」即命備酒肴為他 +五人餞行。次日張七等先別了施公,各自回去。施公亦於第五日升坐大堂,將王朗提出 +,當堂釘銬鐐,穿上紅衣,打入囚車裡面。先命黃天霸、關太二人,率領眾人作為頭站 +;然後將所有的行裝,陸續扛抬出去,自己方才起身。 + + 施公回轉京中,先擇個大寺改作行轅,不敢先回府第。當晚先往起發處投到。到了 +五鼓,穿了朝服,來至朝房。許多舊好同僚見施公回轉京中,無不前來動問。少頃,景 +陽鐘響,皇上受百官朝見。文武官員兩旁排立,早有值殿官出班說道:「有事出班請奏 +,無事捲簾退朝。」文班中早有施公出班奏道:「臣施某願皇上萬歲!前因奉旨回任淮 +安,當即銜命出京,擇期赴任。旋蒙御旨,以琥珀夜光杯於元宵夜為賊竊去,拿查務必 +人贓兩獲。數月以來,有誤欽限,抱罪實深!曾當具折申明,自請處分,蒙恩免咎,感 +戴無涯!月前打破山頭,拿獲欽犯,奉旨押解來京解交刑部,所有那琥珀夜光杯御物, +臣已隨身敬謹帶來,進呈御覽。」隨將御杯取出,雙手捧過頭頂,遞與值殿官,轉呈御 +案上面。皇上聽他奏畢,不禁龍顏大悅,說道:「卿家忠心保主,為國勤勞,將御物取 +回,甚是可喜。」即將夜光杯取在手中,觀看了一會,果然是御物。隨即賜了一柄如意 +,命施公先行出朝。所有在事出力之人,開列姓名,論功行賞。施公見了這道旨意,俯 +伏趨前謝恩,只見皇上已捲簾退朝,文武百官皆散。施公到行轅,公事辦畢,回還私第 +。此時施公府內早已得信,一見施公到了,白必喜之不盡。 + + 這日施公正在廳前與兄嫂閒話,忽門官稟道:「方才刑部胡文駿大人訊問王朗事件 +,說正犯逃脫,從犯冒充,欺君罔上,申奏朝廷,請治大人重罪。」施公聽了,當即命 +人再去打探,王朗如何認供。正說之間,天霸也就前來,施公命他在書房相見。天霸問 +道:「大人可知胡文駿是誰人之父麼?」施公道:「本院何有不知?他乃沂州惡豪胡通 +之父,日前賀人傑因他搶逼婦女,將他殺死;本院已奏明朝廷,說他與王朗連為一體, +大逆不道,請皇上治罪,至今尚未揭曉,莫非他已知道此事。」 + + 只因奏事許昌是文駿門生,平日外省所有奏折,若有關係的事件,須先送他銀子, +他方代奏明皇上。不料施公第三次奏折前來,卻是奏劾文駿的,說胡通與王朗表裡為奸 +,大逆不道。許昌見了這個奏折,隨即攜在身上,來到刑部告知胡文駿,請他作速料理 +。未有數日,施公到了京中,這奏折仍然未遞。不知施公明早入朝,如何奏明聖上,及 +與文駿如何辯白。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五二八回 + +除奸賊滿朝清正 降御旨眾將加封 + + 卻說奏事官許昌將施公奏參的事件按下,未有數日,施公已到了京中。卻巧王朗這 +案件發在胡文駿手中,命他承審。文駿當時想道:「若不趁此時下手,等他回奏朝廷, + +將俺治罪,那時聖旨高厚,盛怒難逃。」隨即提進王朗,將謊供串了一遍,說施不全得 +了正犯錢財,將他改放,反將從犯作為正犯,奏明天子。皇上聽了駭道:「施不全乃清 +正廉明的官吏,何得有此不端之事?胡文駿既已奏來,且等明日早朝,再為問明緣故。 +」 + + 次日,施公先將胡文駿的家人在沂州所具的供折揣在懷中,五更時便入朝房。王居 +正等人早已風聞此事,為著施公擔憂,低聲的詢問。施公道:「小弟身受國恩,何忍做 +此非禮之事?少頃本院奏參於他,確有實據,聖上面前,自分皂白,年兄便知高下。」 +正說之間,胡文駿先入朝房,見施公已先到此,故意慇懃。施公問道:「聞說敝屬下沂 +州府的案件,發交大人訊審,但不知這強寇可曾供認否?」胡文駿見他來問,故作驚疑 +道:「這事小弟不明,方將奏明天子,老兄清正自矢,不但同寅等曉得,即今聖上、地 +方百姓,也是無不知道。何以該犯供認不是王朗正身,乃是從犯王奎頂替?只得前來奏 +明。」施公道:「原來如此,但不知大人近來可得家信麼?貴府人眾曾有供結一道,少 +頃恭呈御覽,大人便知這王朗真假。」這句話把文駿說得神色倉皇,手足無措。忽聽得 +景陽鐘響,天子臨朝,早有胡文駿出班奏道:「臣蒙皇上將瑯琊山欽犯王朗交部審訊, +奉命之下,細心究問。據王朗所言,並非王朗,乃是從犯王奎,施不全一路串供,命他 +頂替。推其緣故,王朗被獲之後,將山上金銀糧草,送給與他,不下有數萬餘金,因此 +將他放走。又恐皇上親提要案,只得命王奎替換。此乃一品大員,盜取禁物事,叛逆之 +要案,臣不敢自行擅專,請陛下天鑒!」天子當傳了旨意,命施不全參見。施公領聖旨 +,到了御案前面,俯伏跪下。天子問道:「方才胡文駿所奏,賢卿諒皆見聞,且將王朗 +是非真假,據實奏明,憑朕核奪!」施公道:「臣有一事不解,自從王朗被獲之後,迭 +遞奏折,未奉批回,不知聖上收臣幾個奏折?」天子道:「卿家所奏的本章,只有兩本 +,皆為擒捉王朗要案。」施公道:「照此看來,且將微臣所奏第三次本章,追回細閱, +便知這要犯真偽!且臣仍有一物,特即進呈,即知底細。」說著,將胡家所具的供單呈 +了上去。天子龍目觀看,大發雷霆道:「胡文駿,汝教於不明,反來欺辱大臣,誤國家 +的事件。朕平日待汝不薄,何敢欺君罔上,誣害大臣?不將汝這奸臣治罪,在朝諸臣何 +能誠服?左右,將文駿推出梟首示眾!」 + + 殿前侍衛一聲領旨,早將胡文駿捆綁起來,正要推出午門,早有他那羽黨俯伏金階 +,口稱:「皇上暫息雷霆,胡文駿身在都中,其子胡通枉法為非,實出於教管之不到。 +伏念胡文駿乃一品大員,平日在京供職,勤懇自矢,叢脞毫無,乞皇上俯念,免其死罪 +,革職致仕,趕速出京,實為萬幸!」天子見眾臣如此啟奏,也只得將胡文駿推轉回來 +,金殿上打了四十御林軍棍,然後驅逐出京。隨發聖旨一道,明日午時三刻,將欽犯王 +朗梟首示眾,仍命施不全監斬。施公領旨,謝恩出朝回府。早有黃天霸、賀人傑接著這 +個消息,一個個歡喜非常,說:「大人寵眷優渥,雖有奸賊誣害,一言之下,便交分明 +,皇上便將他治罪,這不是『善惡到頭終有報應』麼?」 + + 到次日早間,施公上朝已畢,先到刑部將王朗提出,略問數句,驗明正身,然後命 +武士綁好了。此時護法場的將士,如黃天霸、關小西及賀人傑等人,無不身著戎裝,威 +風凜凜,先在殺場等候。所有京城裡百姓,聽說施不全監斬那盜取夜光杯的要犯,你傳 +我,我傳你,頃刻的工夫,站下許多的人,來看王朗臨刑。少頃,吶喊之聲遠遠而來。 +知是人犯已到,天霸等先讓出一條路逕。三下炮響,施公已到了法場,在公案後坐下。 + + 中軍官將王朗跪在一塊土堆上面,一人將頭髮倒拖在前面,一個行刑的劊子手執明 +晃晃的大刀,專等陰陽生報了時辰,便一刀身首異處。此時,破鑼破鼓的聲音鬧成一片 +。許多百姓見陰陽生手執紅旗,到了法場中間,向著施公面前案下一舞,高叫一聲:「 +午時三刻!」只聽一聲炮響,王朗的頭早落在地下。百姓一聲吶喊,四下飛奔,各自散 +去。 + + 施公遂進朝復命,奉旨將該犯首級,發往出事的地方示眾;然後命施公將在事人員 +,開單御覽。施公謝恩出來,自己回到府中,將各人所出力的功勞,細推一遍,然後挨 +次開了人數,次早入朝恭呈御覽。天子展開龍目,看了一遍,即硃批了一道聖旨,將在 +事各官銜名列於後:提督黃天霸賞穿黃馬褂,並加宮保銜,妻桂蘭賞給正一品夫人;總 +兵關太升授提督,並賞果巴哈嚕,妻郝素玉加封勇靜夫人;計全升授總兵,並加提督銜 +;李昆升授副將,並加總兵銜;李七侯升授游擊,並加參將銜;金大力升補都司,並加 +游擊銜;王殿臣、郭趙鳳升授守備,並加都司銜;賀人傑著免補都司,以游擊、參將補 +用,妻殷賽花每次破敵有功,賞給四品夫人;郝其鸞、王杰封守備;殷勇、殷猛、殷剛 +、殷強四人均著以守備用;雲鶴以參將用;雲龍以守備用;殷龍、張七、褚標、朱光祖 +、萬君召五人不願為官,均賞給「豪邁英雄」匾額;施公公忠體國,加恩賞給太子太保 +銜,紫禁城騎馬,南書房行走。曾祖父三代以原官加一級封典。 + + 施公接到這道旨意,隨即入朝謝恩,賜官授職。從此清平世界,共享太平,君明臣 +良,國家永固矣! + + + + +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Shi Gong Chuan, by Anonymous + +*** END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SHI GONG CHUAN *** + +***** This file should be named 25393-0.txt or 25393-0.zip ***** +This and all associated files of various formats will be found in: + https://www.gutenberg.org/2/5/3/9/25393/ + + + +Updated editions will replace the previous one--the old editions +will be renamed. + +Creating the works from public domain print editions me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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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formation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is a non profit +501(c)(3)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nd granted tax exempt status by 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The Foundation's EIN or feder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 is 64-6221541. Its 501(c)(3) letter is posted at +https://pglaf.org/fundraising.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re tax deductible to the full extent +permitted by U.S. federal laws and your state's laws. + +The Foundation's principal office is located at 4557 Melan Dr. S. +Fairbanks, AK, 99712., but its volunteers and employees are scattered +throughout numerous locations. Its business office is located at +809 North 1500 West, Salt Lake City, UT 84116, (801) 596-1887, email +business@pglaf.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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