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refslogtreecommitdiff
diff options
context:
space:
mode:
-rw-r--r--.gitattributes3
-rw-r--r--25392-0.txt4127
-rw-r--r--25392-0.zipbin0 -> 473296 bytes
-rw-r--r--LICENSE.txt11
-rw-r--r--README.md2
5 files changed, 4143 insertions, 0 deletions
diff --git a/.gitattributes b/.gitattributes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6833f05
--- /dev/null
+++ b/.gitattributes
@@ -0,0 +1,3 @@
+* text=auto
+*.txt text
+*.md text
diff --git a/25392-0.txt b/25392-0.txt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3b2c630
--- /dev/null
+++ b/25392-0.txt
@@ -0,0 +1,4127 @@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Si Hu Er Ji, by Jhou Ji
+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
+
+Title: Si Hu Er Ji
+
+Author: Jhou Ji
+
+Release Date: May 8, 2008 [EBook #25392]
+
+Language: Chinese
+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SI HU ER JI ***
+
+
+
+
+Produced by Liu Meng-tien
+
+
+
+
+
+
+第一卷 吳越王再世索江山
+
+
+    蕭條書劍困埃塵,十年多少悲辛!鬆生寒澗背陽春,勉強精神。
+    且可逢場作戲,寧須對客言貧?後來知我豈無人,莫謾沾巾。
+  這首詞兒,名《畫堂春》,是杭州才子馬浩瀾之作。因國初錢塘一個有才的人,
+姓瞿名佑字宗吉,高才博學,風致俊朗,落筆千言,含珠吐玉,磊磊驚人。他十四歲
+的時節,父親還不曉得他有才華,適值父親一個相好的朋友張彥復,從福建做官回來
+望他父親,因具雞酒款待。瞿宗吉從書館中而歸,張彥復就指雞為題,命賦詩一首。
+宗吉應聲道:
+    宋宗窗下對談高,五德聲名五彩毛。
+    自是范張情義重,割烹何必用牛刀!
+張彥復大加稱賞,手寫桂花一枝,並題詩一首為贈:
+    瞿君有子早能詩,風彩英英蘭玉姿。
+    天上麒麟元有種,定應高折廣寒枝。
+自此,聲名傳播一時,有名先達之人,都與他為忘年之交。那時第一個有才的是楊維禎,
+字廉夫,號鐵崖先生,聞其才名,走來相訪,因試其才學何如,將自己所賦《香奩八詠》
+要他相和。瞿宗吉提起筆來,一揮而就。
+《花塵春跡》道:
+    燕尾點波微有暈,鳳頭踏月悄無聲。
+《黛眉顰色》道:
+    恨從張敞毫邊起,春向梁鴻案上生。
+《金錢卜歡》道:
+    織錦軒窗聞笑語,彩蘋洲渚聽愁吁。
+《香頰啼痕》道:
+    斑斑湘竹非因雨,點點楊花不是春。
+  瞿宗吉一一和完,楊廉夫歎服道:「此瞿家千里駒也。」從此聲名大著於天下。然雖
+如此,有才無命,筆下寫得千百篇詩賦,囊中尋不出一二文通寶。真是時也,運也,命也,
+所以感慨興懷,賦首詩道:
+    自古文章厄命窮,聰明未必勝愚蒙。
+    筆端花與胸中錦,賺得相如四壁空。
+遂做部書,名為《剪燈新話》,遊戲翰墨,以勸百而諷一,借來發抒胸中意氣。後來馬浩瀾
+讀他這首詩,不覺咨嗟感歎起來,做前邊這只《畫堂春》詞兒,憑弔瞿宗吉。
+  看官,你道一個文人才子,胸中有三千丈豪氣,筆下有數百卷奇書,開口為今,闔口為
+古,提起這枝筆來,寫得颼颼的響,真個煙雲繚繞,五彩繽紛,有子建七步之才,王粲登樓
+之賦。這樣的人,就該官居極品、位列三台,把他住在玉樓金屋之中,受用些百味珍羞,七
+寶牀、青玉案、琉璃鐘、琥珀盞,也不為過。叵耐造化小兒,蒼天眼瞎,偏鍛鍊得他一貧如
+洗,衣不成衣,食不成食,有一頓,沒一頓,終日拿了這幾本破書,「詩云子曰」、「之乎
+者也」個不了,真個哭不得、笑不得、叫不得、跳不得,你道可憐也不可憐?所以只得逢場
+作戲,沒緊沒要做部小說,胡亂將來傳流於世。比如三國時節曹丞相無惡不作,弒伏皇后、
+董貴妃,漢天子在他荷包兒裡,隨他扯進扯出,吐氣成雲,喝氣成雷,果然是在當時險奪了
+玉皇尊,到如今還使得閻羅怕,誰敢道他一個「不」字。卻被我朝山陰一個文人才子徐文長
+先生做部《四聲猿》,名為《狂瞽史漁陽三弄》,請出禰正平先生一邊打鼓,一邊罵座,指
+手畫腳,數數落落,罵得那曹賊啞口無言,好不暢快。曹賊有知,豈不羞死?真是「踢弄乾
+坤捉傀儡」的一場奇觀,做個千秋話柄,激勸傳流。一則要誡勸世上都做好人,省得留與後
+人唾罵;一則發抒生平之氣,把胸中欲歌欲笑欲叫欲跳之意,盡數寫將出來,滿腹不平之氣
+,鬱鬱無聊,借以消遣。正是:
+    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云。
+    逢場不妨作戲,聽我舌戰紛紛。
+  看官,你道杭州人不拘賢人君子,販夫小人,牧童豎子,沒一個不稱贊那吳越王。凡有
+稀奇古怪之事,都說道當先吳越王怎麼樣,可見這位英雄豪傑非同小可。還有一件好笑的事
+,那寶石山腳邊石塊之上,鑿有斗大的痕跡,說是吳越王卵子痕跡。道當日吳越王未遇之時
+,販鹽為生,挑了鹽擔,行走此山,忽然大雨地滑,跌了一交,石頭之上印了兩個卵痕。後
+來杭州作耍之人,故意鑿成斗大,天雨之後,水積其中,又捉弄那鄉下的愚民道:「這卵池
+中水將來洗目,其目一年不昏。」鄉下愚民聽信其說,時將這卵水洗目。杭州人之好作耍如
+此。你道不是一件極好笑的事麼!然在吳越王未遇之時,安身無處,這個卵袋不值一文錢。
+及至做了吳越王,保全了幾千百萬生靈,後世稱他英雄,連這個卵袋都鑿成模樣,把與愚民
+徘徊瞻眺、玩弄撫摩起來。可見卵袋也有交運值錢的時節,何況其生平事業不嘖嘖稱歎。然
+吳越王發跡的事體,前人已都說過,在下為何又說?但前人只說得他出身封王的事,在下這
+回小說又與他不同,將前緣後故、一世二世因果報應,徹底掀翻,方見有陰有陽、有花有果
+、有作有受,就如算子一般,一邊除進,一邊除退,毫忽不差。
+  看官,你道從來得天下正的無過我洪武爺,驅逐犬羊腥羶之氣,掃除胡元濁亂之朝,乾
+坤重辟,日月再朗,這是三代以來第一朝皇帝了。其次則漢高祖,驅除暴秦,滅焚書坑儒之
+禍,這也是極暢快的事。所以洪武爺得天下之後,祭歷代帝王之廟,各帝王神位前都只一爵
+,獨於漢高祖前笑對道:「劉君,今日廟中諸君,當時皆有憑藉以有天下,唯我與爾不階尺
+土,手提三尺以致大位,比諸君尤為難得,可共多飲一爵。」這是不易之論。然雖如此,漢
+高祖怎比得洪武爺。若論唐太宗,把宮人侍父而劫父以起兵,這也難算天下之正了。若是宋
+太祖欺孤兒寡婦,因陳橋兵變,軍中黃袍加身,就禪了周朝之位,這也一發難說得天下之正
+了。所以岳正做首詩道:
+    黃袍豈是尋常物,誰信軍中偶得之?
+又有詩道:
+    阿母素知兒有志,外人剛道帝無心。
+  這便是千古斷案。誰知報應無差,得天下於小兒,亦失天下於小兒。那《報應錄》「滅國
+之報」說得分明,道:
+    宋太祖以乙亥命曹翰取江州,後三百年乙亥,呂師夔以江州降元。
+  以丙子受江南李煜降,後三百年丙子,帝(上日下糸糸)為元所虜。以
+  己卯滅漢,混一天下,後三百年己卯,宋亡於崖山。宋興於周顯德七年,
+  周恭帝方八歲,亡於德佑元年,少帝止六歲。至於諱,顯、(上日下糸糸)
+  二字又同,廟號亦曰恭帝。周以幼主亡,宋亦以幼主亡。周有太后在上,
+  禪位於宋。宋亦有太后在上,歸附於元。
+這般看將起來,連年月都一毫不差,可見報應分明,天道不爽。只因宋太祖免生民於塗炭,寬弘
+大度,立心仁厚,家法肅清,所以垂統長久,有三百餘年天下。這真如少債的一般,從來沒有不
+還的債。但那《報應錄》上只說得明白的報應,不曾說得陰暗的報應。看在下這回《吳越王再世
+索江山》,便見分曉。正是:
+    冤冤相報,劫劫相纏。
+    借他一兩,還彼千錢。
+    何況陰謀,怎不回還?
+    試觀吳越,報應昭然!
+  話說這吳越王姓錢,單諱一個鏐字,字具美,本貫杭州臨安縣人,住在石鑒鄉。臨產之時,
+父親走到灶下取斧劈柴燒湯,見一條丈餘長的大蜥蜴,似龍非龍之狀,搶入室中,父親老大吃驚
+,隨步趕進,忽然蜥蜴鑽入牀下,即時不見。隨產個小兒下來,滿室火光,驚天動地。鄰家都來
+救火,及至走進錢家,又不見一點火光,人都以為怪。父親說生了一個妖怪,要投井中淹死,虧
+得隔壁一個婆婆勉強挽留得住,因此取名為錢婆留。四五歲之時,裡中有一株大樹,他因與群兒
+戲耍,便走到大樹之下,坐於石上,就像帝王一般,指麾這些兒童,征戰殺伐,各有隊伍,
+號令嚴明,兒童都懼怕他,不敢不遵其約束。臨安東峰有塊圓石,其光如鏡,名為石鏡山。
+錢鏐自己照見頭上冠冕,儼然王者之狀,回家對父親說了。父親只道他說謊,同他走到石鏡
+前一照,委是如此,恐惹出是非,就對石鏡禱祝道:「倘日後有如此之福,願神靈不要照見
+,省得是非。」祝罷,便從此照不見。父親暗暗歡喜。後來長大成人,相貌魁梧,膂力絕人
+,不肯本分營生,專好做那無賴之事。有《西江月》為證:
+    本分營生不做,花拳繡腿專工,棍槍呼喝騁英雄,說著些兒拈弄。
+    鬻販私鹽活計,貝戎不恥微蹤,骰盆六五叫聲凶,破落行中真種。
+  話說錢公貧窮徹骨,鬻販私鹽,挑了數百斤鹽在肩上,只當一根燈草一般,數百人近他
+不得,以此撒潑做那不公不法之事。但生性慷慨,真有一擲百萬之意。在賭博場中,三紅四
+開,一擲而盡,他也全不在心上,以此人又服他豪爽。縣中一個錄事鐘起,有兩個兒子與錢
+婆留相好,也是六顆骰子上結識的好朋友,時常與錢公相耍。那鐘起是個老成人,見兒子日
+逐與錢婆留飲博,便大怒道:「賊沒種,只怕哄。我兩個兒子好端端的,被破落戶錢鏐引壞
+了他,好賭好盜,異日須要連累。」遂把兩個兒子痛打了一頓,不容他兩個來往。正是:
+    教子有義方,不容賭博場。
+    匪人若謝絕,定有好兒郎。
+  話說鐘起禁絕兒子不容與錢公來往,錢公得知,好一程不敢上他的門。且說豫章有個術
+士,善辨風雲氣色,能知治亂窮通。因當初晉時郭璞先生有句讖語道:
+    天目山高兩乳長,龍飛鳳舞到錢塘。
+    海門一點巽峰起,五百年間出帝王。
+那術士道,此時正是五百年之期,該出帝王之時。況鬥牛間又有王氣,鬥牛正是錢塘分野,
+其中必有異人。遂取路到錢塘來,細細占驗,那王氣又在臨安地面。遂走到臨安,假作相士
+,隱於市中。相來相去,並不見有個異人的影兒。那鐘起與這術士相好,術士悄悄對鐘起道
+:「我占得貴縣有個大異人,是未發跡的英雄。今相來相去,並無其人,不知隱於何處。你
+的相雖貴,卻當不起『大異人』三字之稱。」鐘起心生一計,次日大置酒筵,廣招縣中有名
+之人都來家間飲酒,卻教術士一一相過,又無其人。術士大以為怪,就宿於鐘起之家。一日
+,占得王氣正臨鐘氏之門,術士暗地留心。
+  且說那未發跡的英雄,一程不敢到鍾家門首,一日賭輸了錢,思量他兩個弟兄手頭活動
+,戴了頂破網巾,穿了件百衲的綻衣,赤著雙腳,捏腳捏手走到門首,正要悄悄叫他弟兄兩
+個出來,不期鐘起與術士正在庭心裡講話,錢公見了鐘起,恐怕他發話,踅轉身便走。術士
+就裡打一看時,有《西江月》為證:
+    兩眼如星注射,天庭額角豐隆,一身魁偉氣如虹,繞鼻盡成龍鳳。
+    虎體熊腰異相,帝王骨格奇容,時來發跡見英雄,不與常人同用。
+話說那術士一見了錢公,即忙大叫道:「貴人原來就是此人!」鐘起道:「先生莫要錯了,
+這是我鄰家錢婆留,無賴之人。」術士道:「正是此人,速追來我再一看。」鐘起即忙趕出
+門外,喚住錢公道:「休得快走,我有話與你說。」錢公方才住了腳。鐘起邀他進門,見了
+術士。術士細細相了,對鐘起道:「我道你怎麼有貴相,你兒子亦有貴相,原來全在此人身
+上帶乞。」對錢公道:「子骨法非常,貴不可言,異日半朝帝王之位,好自愛惜。應在三年
+之內,當漸漸發跡也。」鐘起遂留錢公飲酒,並兩個兒子都出來陪酒,賓主吃得個暢快。術
+士遂別錢公道:「我特來訪求異人,不是日後貪圖什麼名利,不過要顯吾之術法耳。珍重珍
+重!」次日遂別了錢公,仍到豫章而去。鐘起自此之後,方才敬重錢公,任憑兒子與他來往
+,又時常貸其錢米。後來錢公犯了事,知縣要拿他,鐘起得知此事,急急報與錢公,教他逃
+脫了,救其性命。後來錢公封了吳越王,念鐘起父子之恩,都拜為顯官。此錢公以德報德處
+。後來差人訪求那個術士,竟不能遇,真異人也!這是後話。
+  且說那時正是唐僖宗乾符六年,黃巢作亂,殺人八百萬,血流三千里,反入長安,搶掠
+玉帛子女,百姓受其荼毒,苦不可言。黃巢遣賊將王仙芝領兵五千,冠掠浙東,勢如風雨而
+來。那時石鑒鎮將董昌也是臨安人,先前將官王郢作亂,董昌召募鄉兵討賊,曉得錢鏐驍勇
+有謀,遂表奏錢鏐為偏將軍。錢鏐奮勇當先,只一合便把王郢擒下,殺退眾賊,此是初出茅
+廬第一功也。後來王仙芝領大隊人馬殺來,逢州破州,逢縣破縣,浩浩蕩蕩,將到臨安地方
+。董昌面色如土,眾兵都面面廝覷,不敢則聲。錢公道:「如今鎮兵甚少,賊兵甚多,難以
+力敵,須出奇兵方可取勝。」眾兵懼怕賊人,誰敢向前。錢公自領敢死之士二十人,預先埋
+伏在山谷之中。黃巢先鋒行於山石險峻之處,只得單騎而行。錢公大喝一聲,二十張弓一齊
+射去,先鋒從馬上倒墜下地。錢公突出,一勇當先,殺人如砍瓜切菜,共斬五六百首級。錢
+公對二十人道:「我們止得二十人,但可僥倖取勝一次,後面大隊人馬殺來,怎生抵敵?」
+急急引了這二十個,走到八百里地方。那「八百里」是地方的名色,對道旁一個老婦人道:
+「後邊追兵若來問,你只對他道:『臨安兵屯八百里了。』」果然黃巢追兵問這老婦人,老
+婦人依其所說而對。賊兵大驚道:「適才二十人,我們尚且戰他不過,被他殺了五六百人,
+如今屯了八百里,俺們便是死也。」遂撥回軍馬,急急吹風胡哨而去,錢公見追兵去遠,引
+了這二十人得勝而還。果是:
+     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回。
+  話說錢鏐得勝而回,保全了臨安百姓,威名遠近。董昌因此有功,升為杭州刺史。中和
+二年,兗州人劉漢宏始初因黃巢作亂,乘機為盜,後投降朝廷,做到浙東觀察使。劉漢宏見
+董昌漸漸勢大,遂起吞並之心。八月間,遣兄弟劉漢宥將兵二萬,要殺董昌,並其浙西之地
+。董昌叫錢公出戰,門旗開處,錢公匹馬當先,戰得數合,劉漢宥氣力不加,撥轉馬頭便走
+。錢鏐隨後奮殺,殺得劉漢宥大敗,虧輸而逃。劉漢宏得知兄弟戰敗,自率精兵七萬屯在西
+陵,要待次日渡錢塘江而來,自決勝負。錢鏐得知,半夜悄悄渡江,拔開鹿角,並不則聲,
+見人便斲。劉漢宏從夢中驚醒,混戰到天明,七萬人看看將盡,劉漢宏慌張,換了衣服,悄
+悄要走,被錢鏐眼明手快一把拿住,解送董昌營中斬首示眾。錢鏐克了越州,昭宗遂升董昌
+為越州觀察使,升錢鏐為杭州刺史。後來錢鏐又擒了賊人薛明,破了徐福,進了蘇、杭等處
+觀察使,遂升杭州為鎮海軍,就進錢鏐為鎮海軍節度使,封開國公。那董昌累拜簡較太尉,
+同中書門下三品,地廣志驕,陰懷不臣之心,好神好鬼,就有一班妖人應智、王溫等勸他稱
+帝。內中有個山陰老人,詭獻謠辭道:「欲知天子名,日從日上生。」因此董昌建造自己生
+祠,制度都如禹廟,凡百姓祭賽者,不許到禹廟,都要到自己生祠中去祭賽。又山中一個異
+鳥,毛羽五色,身大,四目,三足,聲聲叫道:「羅平」,因此人就稱為「羅平鳥」,以為
+符瑞,獻與董昌。董昌大喜道:「此吾之(上獄下鳥)(上族下鳥)也,吾必為帝王矣。隧
+擇日稱帝,國號大越,鑄印文道「順天治國之印」。兩個忠臣黃碣、吳鐐苦口勸他不要作反
+,董昌大怒,將黃、吳二人殺了,取他的頭來,罵道:「賊!負我。三公不肯做,卻自尋死
+!」把二頭投於坑廁之內,族滅了兩家數百餘人口,埋於鏡湖之南。人人痛哭:
+    可憐忠臣骨肉,盡作鏡湖冤鬼。
+  話說董昌殺戮忠臣,謀反作逆,探事人來報了錢公。錢公大驚,道:「我當日在他部下
+,破滅黃巢,共扶社稷,不意作此族滅之事。」就懇懇切切寫一封書,教他不要造反。董昌
+執意不回,錢鏐遂表奏董昌謀叛之事。唐朝降下詔書,密教錢鏐討賊。即時整點兵士,渡江
+殺到越州。那越州百姓,日受董昌刑罰慘毒,聽得錢鏐領兵前來,人人歡喜。董昌心中懼怕
+錢鏐驍勇,連敗數陣,被先鋒顧全武一刀斬於馬下,傳首京師,夷其家族。這是作反的結果。
+  先前董昌未敗之時,有一狂人屢屢題詩四句於旗亭客舍道:
+    日日草重生,悠悠傍素城。
+    諸猴逐白兔,夏滿鏡湖平。
+人不曉其詞。董昌敗後,方知草重是「董」字,日日是「昌」字;素城是越州城,隋越公楊
+素所築也;諸猴者,猴乃錢鏐生於申也;白兔者,董昌生於卯也;夏滿者,六月也;鏡湖平
+者,董昌六月敗死於鏡湖也。
+  話說錢鏐斬了董昌,昭宗大喜,遂封彭城郡王,加中書令,圖畫形像於凌煙閣上,以表
+其忠,賜他鐵券道:
+    維乾寧四年,歲次丁巳八月甲辰朔,四日丁未,皇帝詔曰:咨爾鎮海、鎮東等軍節
+度,浙江東西等道觀察,處置、營田、招討等使,兼兩浙鹽鐵、制置、發運等使,開府儀同
+三司,簡較大尉兼中書令,使持節潤、越等州諸軍事兼潤、越等州刺史,上柱國,彭城郡王
+,食邑五千戶,食實封一百戶錢鏐。朕聞銘鄧騭之勛,言垂漢典;載孔悝之德,事美魯經,
+則知褒德策勛,  古今一致。頃者董昌僭亂,為昏鏡水,狂謀惡貫,流染齊人。而爾披攘
+凶渠,蕩定江表,忠以±社稷,惠以福生靈。其機也氛祲清,其化也疲羸泰。拯吳越於塗炭
+\之上,師無私焉;保餘杭於金湯之固,政有經矣。志獎王室,績冠侯藩,著於旂常,流在丹
+素。雖鐘繇刊五熟之釜,竇憲勒燕然之山,未足論功,抑有異數。是用錫其金版,申以誓詞:
+長江有似帶之期,泰華有如卷之日,惟我念功之旨,永將延祚子孫,使卿長襲寵榮,克保富
+貴。卿恕九死,子孫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責。承我信誓,往唯欽哉!宜付史館,頒
+示天下。
+錢鏐遂命錢塘知縣羅隱才子代作謝表道:
+    恩旨賜臣金書鐵券一道,臣恕九死、子孫三死者,出於睿卷,形此綸言。錄臣以絲
+髮之勞,  賜臣以山海之誓。鎸金作誓,指日成文。震動神祇,飛揚肝膽。伏念臣爰從筮
+仕,逮及秉旄,  每日揣量,是何叨忝!行如履薄,動若持盈。惟憂福過禍生,敢冀慎初
+護末。豈期此志上感宸  聰,憂臣以處極多虞,慮臣以防閒不至。遂關聖慮,永保私門。
+最臣以功名,申諸帶礪,雖君  親囑念,皆雲必恕必容,而臣子為心,豈敢傷慈傷愛?謹
+當日謹一日,戒子戒孫,不敢因此而  累恩,不敢承此而賈禍。聖主萬歲,愚臣一心。謹
+誠惶誠恐,頓首頓首。後遂封吳越王,並高、曾、祖、父都封了王號。錢王富貴已極,遂衣
+錦還鄉,駕了車輦,省其墳墓。龍旗鳳羽,鼓吹簫管,兵士、羽林軍、文武百官,兩旁排列
+,振動山谷。凡幼年嬉游釣弋之所,盡造華屋妝點,錦衣覆蔽,並挑的鹽籮、扁挑、繩索,
+都把五彩蓋覆,歎息道:「怎敢忘本?」封石鑒鄉為廣義鄉,臨水裡為勛貴裡,安眾營為衣
+錦營,那照見冠冕的石鏡山為衣錦山,大官山為功臣山,幼年坐在下的那株大樹為衣錦將軍
+,石為衣錦石,都將五彩錦繡披掛,奏樂榮耀。各各封拜已畢,乘著車輦而行。忽然道旁閃
+出一個白髮老婦,手裡拿一瓦瓶兒酒、幾個角黍,迎著車輦大叫道:「錢婆留,你好長進!
+」錢王認得是幼年救他性命的婆婆,登時下車,拜倒在地。老婦人那時九十餘歲,用手攙起道
+:「今日恁般長進,不枉了老身救你。」遂斟酒與錢王。錢王跪而飲之,笑道:「怎敢忘了
+婆婆恩德?」遂以萬金酬謝,一壁廂差官建造屋宇,造報恩坊,拔其二子都做顯官,以報其
+救命之德。遂置酒筵,請當年一班熟識之人並高年父老,若男婦八十以上者飲金杯,百歲者
+飲玉杯,那時飲玉杯者共有十餘人。錢王親自執杯上壽,諸人歡暢,都吃得爛醉。錢王乘
+一時酒興歌道:
+    三節還鄉掛錦衣,吳越一王駟馬歸。
+    天明明兮愛日輝,百歲荏苒兮會時稀。
+錢王歌畢,這些父老都不解其意。原來這些父老不過是與錢王一伙同挑鹽擔的人,如何曉
+得「之乎者也」,今日錢王做了吳越王,便天聰天明起來,這些父老如何解說得出。錢王
+覺得歡意不洽,遂換了吳音唱個歌兒道:
+    你輩見儂底歡喜,別是一般滋味子,長在我儂心子裡。
+歌完,舉座賡和,叫笑振席,滿座都有金銀彩緞酬謝。遂別了父老,歸於杭州,改臨安
+為衣錦軍。  那時吳越王共有十四州江山,一時文武將帥之士,都是有名之人。先前有
+個貫休和尚做一首詩來獻道:
+    貴逼身來不自由,幾年辛苦踏山丘。
+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    萊子衣裳宮錦窄,謝公篇詠綺霞羞。
+    他年名上凌雲閣,豈羨當時萬戶侯。
+吳越王見了此詩甚喜,遣門下客對他道,教和尚改「十四州」為「四十州」方許相見。
+貫休道:「州亦難添,詩亦難改。閒雲孤鶴,何天不可飛耶?」遂不見而去。此以見貫
+休和尚之高也。♀越王要造宮殿於江頭鳳凰山,有個會看風水的道:「如在鳳凰山建造
+宮殿,王氣有限,不過有國百年而已;如把西湖填平,留十三條水路以蓄泄湖水,建宮
+殿於上,便有千年王氣。」錢王道:「豈有千年而天下無真主者乎?有國百年,吾所願
+也。」遂定都鳳凰山。城池高峻,宮闕壯麗,內為子城,南為通越門,北為雙門,都金
+鋪鐵葉,極其巍峨。又造握髮殿,蓋取周公握髮求賢之意。每一條柱,圍一十二尺,其壯麗如此。
+築城自秦望山由夾城東至江乾,薄錢塘湖、霍山、范浦,共七十里,城門共十,城垣南北
+長而東西縮。後來楊行密將攻杭州,先遣一個識陰陽的來看視城垣,道:「此腰鼓城也,
+擊之終不可得。」又聞鼓角聲,道:
+「錢氏子孫當貴盛,未可圖也。」遂不敢攻城而去,這是後話。有六個屯營之處:
+    白璧營(城南上隅) 寶劍營(鐘公橋北) 馬家營(修文坊內)
+    青字營(鹽橋東) 福州營(梅家橋東) 大路營(褚家堂)
+  話說錢王年年修築城池,工役甚多,百姓未免嗟怨。有人題詩句於錢王門上道:
+    沒了期,沒了期,修城才了又開池。
+錢王出來見了,取筆也題數句於門上道:
+    沒了期,沒了期,春衣才罷又冬衣。
+自此之後,百姓嗟怨頓息。
+  錢王嘗在軍中以鋼鈴為枕,名為「警枕」,未嘗貼席而臥。牀頭置一粉盤,夜間思量
+得一事,就寫於粉盤之中,次日依計而行。或夜半三更,拿起銅丸,拋出宮門之外,以警
+巡更守城之人,其警戒如此。錢王嘗晝臥,一個童子煎湯,湯滾,其聲甚響,童子恐驚醒
+錢王睡夢,攙冷水於湯中,湯便無聲。錢王臥醒,見童子如此,暗暗道:「這童子能窺我
+心事,不可留之。」遂把這童子殺了。童子魂靈忽現形於前,錢王憐其枉冤,遂封為臨安
+縣土地之神,童子遂叩頭而去。錢王曾到餘杭洞霄宮,撫掌而泉湧出,遂有撫掌泉。其妃
+嬪每歲歸臨安一次,看省墳墓。錢王以書遺妃嬪道:「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又未嘗
+不風流也。吳人因此便用其語為歌,含思宛轉,聽之淒然。杭人遂傳為《陌上歌》。後來
+蘇東坡易其詞為《清平調》三首,道:
+    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
+    遺民幾度垂垂老,游女長歌緩緩歸。
+又一首道:
+    陌上山花無數開,路人爭看翠輦來。
+    若為留得堂堂去,且更從教緩緩回。
+又一首道:
+    生前富貴草頭露,身後風流陌上花。
+    已作遲遲君去魯,猶歌緩緩妾回家。
+  一日,錢王在宮中聚子姪宴燕,命彈琴一曲,便止住道:「恐外人以我為長夜之
+飲也。」從此便止,其謹慎如此。
+  後開平元年朱溫篡位,是為梁太祖,錢王遣使臣進貢,梁太祖問使臣道:「爾王
+於國中所好何物?」使臣道:「好玉帶駿馬。」太祖歎息道:「真英雄也!」遂選玉
+帶一條、名馬四匹賜之,冊封天下兵馬都元帥。那時羅隱才子為錢塘知縣,勸錢王舉
+兵討梁太祖。錢王笑道:「吾不失為孫仲謀。」不肯舉兵,遂受梁太祖之命。
+  他居宮中,輪差各院敏利老嫗守更。忽一夜,有條極大蜥蜴沿在銀缸上吸那麻油
+,吸完便忽然不見。
+老嫗大以為異,不敢對人說。明日,錢王對宮人道:「我昨夜夢飲麻油而飽。」老嫗
+在旁聽得說,便說昨夜蜥蜴之事,錢王微笑而已。方知是錢王元神。性喜佛法,建造
+佛剎,金碧輝煌,不計其數。那時江潮極是利害,潮頭有數十丈之高,如山一般擁塞
+將來,海塘屢築屢壞。錢王大怒,叫三千犀甲兵士,待潮頭來
+時,施放強弩,搖旗擂鼓,吶喊放銃。又禱於胥山祠,為詩一章道:
+    為報龍王及水府,錢江借取築錢城。
+將詩投於江內。又建六和塔以鎮風潮,親自取鐵箭以射潮頭,果然潮水漸漸退縮,東擊
+西陵。海塘一築而就。凡今之平地,即昔時之江也,為杭州千古之利。至今有鐵箭巷,
+為錢王射潮之所,仍有大鐵箭出於土上,長四五尺,牢不可拔,其大如杵,真神物也。
+劉伯溫先生有《錢王箭頭歌》:
+    鴟夷遺魄拗餘怒,欲取吳山入江去。
+    雷霆劈地水群飛,海門扶胥沒氛霧。
+    英雄一怒天可回,肯使赤子隨鮫鮐?
+    指揮五丁發神弩,鬼物辟易腥風開。
+  後唐同光初年,賜玉冊金印,尊為尚父。後來也竟稱帝,改了天寶、寶大、寶正幾個
+年號,行郊天之禮。直待將薨之時,方教兒子撤去帝王儀從,臣事中國,整整活八十一歲
+而薨,諡武肅王。傳子文穆王元瓘,忠獻王弘佐,忠懿王弘俶。那忠懿王是忠獻王之弟,
+名俶,字文德。  不說忠懿王嗣位,且說那時朝梁暮晉,四分五裂,百姓好不苦楚,感
+得上天降生一位真人下來,姓趙諱匡胤,涿州人氏,生於洛陽夾馬營中,異香三月不散,
+人稱為「香孩兒營」。生的方面大耳,自幼好使槍棒,一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逢場作戲
+,遇博爭雄,每每縱酒,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頗好生事。寬宏大量,關之東西,河之
+南北,不知結識了多少未遇的英雄。累官周朝殿前都點簡指揮使,有紫雲黑龍之瑞。那時
+周世宗晏駕,太后臨朝,陳橋兵變,因威望素著,人心推戴,便就軍中黃袍加身,立他為
+帝,禪了周朝之位,國號大宋。那時華山有個陳摶仙人,騎驢下山,聞知趙太祖做了皇帝,
+大笑一聲,從驢背上墜將下來,道:「天下自此定矣。」果然做了九朝八帝班頭、四百年
+開基帝主。即位之後,封錢鏐「開吳鎮越榮文耀武功臣」。錢鏐遣臣黃夷簡入謝,宋太祖
+道:「爾歸與元帥言,朕已於薰風門外建禮賢宅,以待李煜及元帥,先朝者居之。今煜
+倔強不朝,吾已遣兵往矣。元帥可暫來一見,慰我延想,即當遣還也。」黃夷簡歸來,
+對錢王說了備細。那時還有四國未曾歸附,哪四國?
+    南唐李煜,西蜀孟昶。
+    北漢劉崇,吳越錢鏐。
+後來宋太祖遣曹彬下了江南,錢鏐恐懼,率領兒子入朝,進寶犀帶於宋太祖。宋太祖對錢
+鏐道:「朕有三條寶帶,與此不同。」鏐請宣示,太祖笑道:「汴河一條,淮河一條,揚
+子江一條。」錢鏐愧服。太祖賜居禮賢宅,劍履上殿,詔書不名。召錢鏐宴於後苑,那時
+只得太宗及秦王侍坐。酒酣,詔錢鏐與太宗敘兄弟之禮,錢鏐叩頭辭讓。酒至數巡,食供
+五套,太祖出內妓彈琵琶送酒,錢鏐因獻一詞道:
+    金鳳欲飛遭掣搦,情脈脈,看即玉樓雲雨隔。
+太祖見這首詞兒,甚有哀憐之意,走將下來,拊其背道:「誓不殺錢王。」後錢王辭歸,
+廷臣請留住錢王,不許返國,太祖不納,竟遣之還,道:「善保汝國,盡我一世足矣。」
+乃賜一黃包袱,封裹御押,對錢王道:「待爾回家,然後開看。」錢王回到杭州,開來一
+看,都是眾臣勸留錢王之疏,共五十三封。錢王遂泣下道:「太祖真仁德之君也,我何敢
+負官家?」後來太宗即位,錢王遂將吳越江山盡數納土歸朝。太宗大喜,改封淮海國王。
+鏐弟儀、信,子惟濬等都拜節度使。次日,太宗召苑中飲宴,並兒子惟濬侍席, 泛舟宮池
+。太宗手舉御杯賜錢王,錢王跪而飲之。明日,奉表稱謝道:
+    御苑深沉,想人臣之不到。天顏咫尺,惟父子以同親。
+  話說吳越王自開霸以來,共九十八年江山,只因知天命有歸,不忍塗炭生民,今日把土
+宇盡數納於宋朝,真所謂順天者存也。始初晉天福年間,浙中兒童市井,都以「趙」字為語
+助詞,如說「得」,便道「趙得」;如說「可」,便道「趙可」,通國如此,不解其意。
+謠言日盛一日,後宋朝受禪,錢氏納土,浙中都屬趙姓矣。錢鏐納土前一歲,有個瘋狂和
+尚行歌於市上道:
+    還鄉寂寂杳無蹤,不掛征帆水陸通,
+    踏得故鄉田地穩,更無南北與西東。
+有人問這和尚道:「你這歌是甚麼意思?」和尚但搖頭道:「明年大家都去。」果應其言。
+  但吳越王原是英雄,經百戰而有十四州江山,今日子孫盡數歸於宋朝,他英靈不泯,
+每每欲問宋朝索還江山,無奈太宗之後,歷傳真、仁數帝,都是有道之主,無間可乘。直
+等到第八朝天子,廟號徽宗,便是神霄玉府虛淨宣和羽士道君皇帝,寵用一干佞臣:
+    蔡京 王黼 高俅 童貫 楊戬 梁師成
+這六人稱為「宣和六賊」。又大興工役,鑿池築囿,號「壽山艮岳」。又用一個朱勔,採
+取天下異花奇木以進,號曰「花石綱」。害得天下百姓十死九生,人民咨怨,個個思亂。
+  徽宗一日在於宮中,同鄭娘娘游壽山艮岳而回,飲酒醉臥。忽然宮門「呀」地一聲開
+處,闖進一人,但見:
+    頭戴沖天冠,身著袞龍袍,腰繫白玉帶,足穿無憂履。堂堂一表,
+  儼似天神之貌;凜凜一軀,巍然帝王之形。
+徽宗大驚道:「汝是何代帝王?夤夜來此,有何話說?」那人開口道:「吾乃吳越王錢鏐
+是也。生平苦掙十四州江山,汝祖不勞一枝折箭之功,以計取吾之地。以數論之,今日亦
+當還我。」徽宗道:「此是吾祖宗之事,汝何當日不言,今日反來問朕索取,是何道理?
+」吳越王道:「物各有主,吾俟候許久,今日定要還我江山,方始干休。」徽宗無言回答
+。吳越王大聲喝道:「吾子孫好好來朝,怎便留我,奪我江山?今日定不相饒。」
+說罷,便搶入後宮。徽宗大喝一聲,撒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冷汗沾身,就與鄭娘娘說知
+此事。鄭娘娘道:
+「妾夢亦是如此,不知是何祥瑞。想吳越王英雄,自然有此。」說罷,忽宮人來報韋妃生
+子,就是異日的高宗。徽宗與鄭娘娘大以為奇,暗暗曉得是吳越王轉世。三日洗浴,徽宗
+親臨看視,抱在膝上,甚是喜歡,細細端詳了一遍,對韋妃道:「怎生酷似浙人之臉?」
+韋妃大笑。原來韋妃雖是開封籍貫,祖籍原係浙江,所以面貌相同;況且又是吳越王轉世
+,真生有所自也。看官,你道那高宗卻是徽宗第九個兒子,又做不得皇帝,怎生索得江山?
+不知天下之事,稀稀奇奇,古古怪怪,偏生巧於作合。正是:
+    不有廢也,君何以興?
+後來徽宗漸漸無道,百姓離心,變怪百出,狐升御榻,京師大水,婦人生須,男人孕子,黑眚
+見於禁中,兵戈起於四方。徽宗全不修省,不聽忠臣宗澤之言,以致金兵打破了汴京,徽宗被
+劫遷而去。那時高宗封為康王,在於磁州,因金兵之亂,走馬鉅鹿,不期馬又死了,只得冒雨
+獨行,走到三叉路口,不知那一條路去。忽有一匹白馬前導,走到崔府君廟前,其馬不見,心
+以為怪。走進廟裡,見廊下有白泥馬一匹,其汗如雨,方知是崔府君之靈。因假寐於廊下,夢崔
+府君以杖擊地,催促他行。高宗急急抽身而走,又見白馬前導,到斜橋谷,適值臣子耿南仲領
+一彪人馬來迎,白馬方才隱而不見。後來即帝位於南京,就是如今的歸德府,又被金兵殺得東
+奔西走,直來到杭州地面。原先太祖陳橋驛之時,從仁和門面進,高宗今日從海道過杭,聞縣
+名仁和,甚喜道:「此京師門名也。」因改杭州為臨安府,遂有定都之志,又因吳越王前此建
+都,也就於江頭鳳凰山建造宮殿,與汴都一樣。他原是吳越王偏安一隅之主,所以並不思量去恢
+復中原,隨你宗澤、岳飛、韓世宗、吳玠、吳璘這一班兒謀臣猛將苦口勸他恢復,他只是不肯,
+也不肯迎取徽、欽回來,立意聽秦檜之言,專以和議為主,把一個湖山妝點得如
+花似錦一般,朝歌暮樂。所以當時林升並有首詩道:
+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    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當時湖南有條白塔橋,印賣朝京路程,士庶要到臨安的,定要買來算計路程。有人題首詩道:
+    白塔橋邊賣地經,長亭短驛甚分明。
+    如何只說臨安路,不數中原有幾程?
+這般看將起來,南渡偏安之計,信不虛矣。且又當干戈擾攘之際,一味訪求法書名畫,不遺餘力
+。清閒之時,展玩摹榻,不少厭倦。四方獻奉,殆無虛日。其無經國遠猷之略,又何言乎?但吳
+越王偏安,高宗也偏安;吳越王建都杭州,高宗也建都杭州;吳越王活至八十一歲,高宗也活至
+八十一歲:恁地合拍,真是奇事。後人有詩為證:
+    吳越偏安僅一隅,宋朝南渡又何殊?
+    一王一帝同年壽,始信投胎事不誣。
+--------------------------------------------------------------------------------
+第二卷 宋高宗偏安耽逸豫
+
+
+    六龍轉淮海,萬騎臨吳津。
+    王者本無外,駕言蘇遠明。
+    瞻彼草木秀,感此瘡痍新!
+    登堂望稽山,懷哉夏禹勤。
+    神功既盛大,後世蒙其仁。
+    願同越勾踐,焦思先吾身。
+    艱難務遵養,聖賢有屈伸。
+    高風動君子,屬意種蠡臣。
+  這一首詩是高宗在杭州題中和之作。話說宋朝當日泥馬渡康王,來於杭,以府
+治為行宮,題這首詩於中和堂,思量恢復中原,要范蠡、文種之臣輔佐國家。說便
+是這般說,朝中有一岳飛而不能用,卻思借材於異代,豈不可笑。高宗在宮,好養
+鹁鴿,躬自飛放,有一士人題首詩道:
+    鹁鴿飛騰繞帝都,朝收暮放費功夫。
+    何如養個南來雁,沙漠能傳二帝書。
+高宗聞得,即召見此人,賜與一官。將官楊存中在建康,旗上畫雙勝連環,叫做「
+二勝環」,蓋取二聖北還之義;後得美玉,琢為帽環,獻與高宗。有一優伶在旁,
+高宗指示道:「此乃楊太尉所進『二勝環』。」優伶跪接細視,徐徐奏道:「可惜
+『二勝環』放在腦後。」高宗為之改容。然雖如此,高宗能言而不能行。若是真要報
+仇雪恥,須像越王臥薪嚐膽,日圖恢復之志,身率岳飛一班兒戰將,有進無退,直殺
+得金兀術大敗虧輸而走,奪還兩宮,恢復土宇,仍都汴京,方是個有道的君王、報仇
+雪恥的臣子。高宗不知大義,聽信賊臣秦檜和議,誤了大事。可憐他父親徽宗,陷身
+金韃子之地,好生苦楚,見杏花開,作《燕山亭》一隻詞,
+後有句道:
+    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
+有時不做。又遇清明日,做首詩道:
+    茸母 初生認禁煙,無家對景倍淒然。
+    帝城春色誰為主,遙指鄉關涕淚漣。
+又做首詞道:
+    孟婆孟婆 ,你做些方便,吹個船兒倒轉。
+你看徽宗這般苦楚,思量回來。那高宗卻全不在心上。
+  紹興間,和議已成,高宗母親韋後將還中國,徽宗挽住韋後車輪泣道:「但得
+與你同歸中國,為太一宮主足矣,他無望於九哥也。」韋後不能卻,只得發誓道:
+「我若回去,不差官來迎接,當瞽吾目。」說畢升車。回來見高宗並無迎接之意,
+韋後心中不樂,遂兩目俱盲。有道士應募入療,金針一撥,左目豁然。韋後大喜,
+要道士再醫右目,自有重賞。道士笑道:「太后以一目視足矣,以一目存誓可也。
+」韋後說著心事,起拜道:「吾師真聖人也,知吾之隱。」倏忽之間,道士不見。
+所以韋後只得一目能視,蓋高宗之過也。不思迎接徽、欽回來,只是燕雀處堂,一
+味君臣縱逸,耽樂湖山,無復新亭之淚,所以忠臣洪皓從金而回,對秦檜道:「錢
+唐暫都之地,而宮殿、太廟,土木皆極華侈,豈非示無中原之意乎?」秦賊默然不悅
+。這誤國賊臣豈不可恨。
+  說話的,不知從來做天子的,都是一味憂勤,若是貪戀嬉游,定是亡國之兆。
+只看我洪武爺百戰而有天下,定鼎金陵,不曾耽一刻之安閒。夜深在於宮中,直待
+外邊人聲寂靜,方才就枕,四更時便起,冠服拜天
+後,即往拜奉先殿,然後臨朝。敬天敬祖,無一日而不如此,所以御制一首詩道:
+    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
+    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三丈猶披被。
+若飲食之時,思量得一事,就以片紙書之,綴於衣裳之上;或得數件事,便累累懸於
+滿身。臨朝之時,一一施行。把起兵時盔甲藏在太廟,自己御用之槍置在五鳳樓中,
+以示子孫創業艱難之意。又因金陵是六朝建都風流之地,多有李後主、陳后主等輩貪
+愛嬉游,以致敗國亡家、覆宗絕祀,所以喜誦唐人李山甫《金陵懷古詩》,
+吟哦不絕,又大書此詩,揭於門屏道:
+    南朝天子愛風流,盡守江山不到頭。
+    總為戰爭收拾得,卻因歌舞破除休。
+    堯將道德終無敵,秦把金湯不自由。
+    試問繁華何處在,雨花煙草石城秋。
+聖心儆惕,安不忘危,其創業貽謀之善如此。後來又虧永樂爺這位聖人,是玄天聖帝
+下降,所以建都北京之時,有五色瑞光,慶雲瑞靄,氤氳流動,爛徹雲霄,彌滿殿間
+,慶雲內又出五色瑞光,團圓如日,正當御座,終日如此,官軍人等萬目共見。那
+時神威遠震,九夷八蠻無不臣服,都率領妻子頭目,打造金葉表文,雖數千萬里之
+遙,不憚辛苦,梯山航海,盡來朝貢,真從古以來未之有也。共四十餘國:
+    于闐國在肅州西南六千三百里。 渤泥國國王及妃來朝。 滿剌加國王妻子陪
+臣入朝。 呂  宋國 西洋古裡國 蘇門答剌國
+    榜葛剌國 合貓裡國 把力國 碟裡國 打回國 日羅夏治國 麻林國
+ 婆羅國 忽魯母  恩國 占裡班卒國
+    甘把裡國 彭亨國 小葛蘭國 鄰魯國 須文達那國 拂麻國 柯枝國
+ 麻剌國 阿哇國  溜山國 忽魯謨斯國 沿納撲兒國 加異勒國 南巫裡國 
+忽蘭丹國    奇剌泥國 夏剌北國 窟察泥國 烏涉剌錫國 阿丹國
+    魯密國 彭加那國 舍剌國 左法兒國 齊八可意國
+    坎巴夷替國 墨葛達國 八答黑陽國 日落國 哈烈國東至肅州一萬
+一千里,即漢之大宛  也。 火州國東南至肅州一月程,即漢車師前後王地
+,唐之高昌也。 亦力國在肅州西北三千  七百里,即古龜茲國也。
+凡這四十餘國,從古來未常曾通中國,今都來屈膝稽顙,豈不是從前所無之事?
+永樂爺雖然如此,卻又體洪武爺安不忘危之意,率領將士親征,五出漠北,三犁
+虜廷,搗其巢穴,殺得韃靼東倒西歪,落荒而走,直至南望北斗,連那元太祖始
+興之地斡難河邊,都造一行宮於其地,以示神武。又於玄石坡、擒胡山、清流泉都刻銘於
+其上,以紀千秋萬世不朽之功。玄石坡銘道:
+    維日月明,維天地壽。玄石勒銘,與之悠久。
+擒胡山銘道:
+    瀚海為鐔 ,天山為鍔。一掃胡塵,永清沙漠。
+清流泉銘道:
+    於鑠王師,用殲丑虜。山高水清,永彰我武。
+直殺得一望數千里沙漠之地,並不見一個韃靼影兒。又感得神人托夢,再三道「上帝好生」
+,方才班師而回,豈不是萬古一帝?所以後來並無虜患,真是聖主神謀,可見帝王是斷貪
+不得安樂的。  那宋高宗耽樂湖山,便是偏安之本了。自南渡以來,建宮殿於鳳凰山,
+左江右湖,曲盡湖山之美,沿江數十里,風帆沙鳥,煙靄霏微,一覽而盡。不則一日,
+造成宮殿,非常華麗,與汴京一樣。又點綴名山,敕建廟宇。因當初封康王之時,常使
+於金,兀術每欲加害,夜中常見四個極大之神,身長數丈,手執器械護衛,金兀術遂下
+手不得。登位之後,訪問方士,方士道:「紫微座旁有大將四名,曰天蓬、天猷、翊聖
+、真武,護陛下者即此四將也。」後來韋太后還自沙漠,高宗大喜,感四將護衛之德,
+遂敕封四聖延祥觀,以沉香刻四聖像,並從者二十人,飾以大珠,備極工巧,為園曰「
+延祥」,亭館窈窕,麗若畫圖,水潔花寒,氣象幽雅,為湖上極盛之處。從此一意修飾
+佛剎,不計其數,多栽花柳,廣種荷花。朝歡暮樂,簫管之聲,四時不絕。又因原先柳
+蓍卿「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這首詞,傳播於金,金主完顏亮便起南侵之思,假以通好
+為名,潛遣畫工入臨安,圖畫西湖山水,裱成屏風,並畫自己形像,策馬於吳山頂上,
+題詩屏上道:
+    萬里車書合會同,江南豈有別疆封?
+    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
+從此又為戰爭之端,幸而完顏亮旋遭弒逆之禍,中原方得平靖,所以當時有首詩道:
+    誰把江南曲子謳?荷花十里桂三秋。
+    那知卉木無情物,牽動長江萬里愁。
+  話說高宗即位三十六年,日受西湖之樂,後來禪位於孝宗,退居德壽宮,稱為
+「光堯壽聖太上皇帝」。把這個憂勞辛苦的擔兒,交付與孝宗,一發得其所哉了。
+孝宗不是高宗之子,是太祖七世之孫、秀王之子。高宗無子,育以為子,初封普安
+郡王,後即帝位,能盡人子之道,極其孝敬。凡奉養高宗之事,無所不至。因高宗
+酷愛西湖之景,遂於湖上建造幾處園亭,極其華麗精潔。那幾處:
+    聚景園清波門外 玉津園嘉會門外 富景園新門外
+    集芳園葛嶺 屏山園錢湖門外 玉壺園錢塘門外
+這幾處園亭,草木繁蔚,勝景天成。孝宗每每起請太上皇兩宮遊幸湖山,御大龍舟
+,宰相諸官,各乘大船,無慮數百,那時承平日久,與民同樂,凡游觀買賣之人,
+都不禁絕。畫船小舫,其多如云。至於果蔬、羹酒、關撲、宜男、戲具、鬧竿、花
+籃、畫扇、彩旗、糖魚、粉餌、時花、泥孩兒等樣,名為湖上土宜;又有珠翠冠梳
+、銷金彩緞、犀鈿、漆窯、玩器等物,無不羅列,如先賢堂、三賢堂、四聖觀等處
+最盛。或有以輕橈趁逐求售者,歌妓舞鬟,嚴妝炫賣,以待客人招呼,名為「水仙
+子」。至於吹彈舞拍、雜劇撮弄、鼓板投壺、花彈蹴踘、分茶弄水、踏滾木、走索
+、弄丸、弄盤、謳唱、教水族飛禽、水傀儡、鬻道術戲法、吞刀吐火、煙火、起輪
+、走線、流星火爆、風箏等樣,都名為「趕趁人」。其人如蟻之多,不可細說。太
+上皇御舟,四垂珠圍錦簾,懸掛七寶珠翠,宮姬女嬪,儼如神仙下降,天香濃鬱,
+花柳避其妍媚。太上命內侍買湖中魚鱉放生,又宣喚湖中
+買賣人等,內侍用小旗招引,各有賞賜。
+  那時有個宋五嫂,是汴京酒家婦人,善作魚羹,隨南渡來此,僑寓於蘇堤之上
+,賣魚羹為生。太上因是汴京故人,遂召到御舟上訪問來歷,念其年老,因而淒然
+有感舊之思,遂命宋五嫂進其魚羹。太上食而美之,遂賜金錢十文、銀錢百文,絹十匹。
+自此之後,每游湖上,必要宋五嫂烹的魚羹。因此杭人都來買食,其門如市,遂成富媼
+。有詩為證:
+    柳下白頭釣叟,不知生長何年。
+    前度君王遊幸,賣魚收得金錢。
+  太上每每好游聚景園,以此處景致更勝於他處也。一日,御舟經過斷橋,太上見一酒
+肆甚是精雅,中有素屏風,上書詞一首,調寄《風入鬆》道:
+    一春常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
+歌舞,綠  楊影裡鞦韆。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得春歸去,餘情付湖水
+湖煙。明日重攜殘酒,來尋陌上花鈿。
+太上看了這詞,喜動天顏道:「這詞甚好,但末句不免酸寒。」因提御筆改「殘酒」為
+「殘醉」二字,就問酒保道:「這詞是誰人所作?」酒保跪奏道:「是個窮秀才於國寶醉
+後所作。」太上即時宣召於國寶前來,賜與金花烏襆角頭,敕賜為翰林學士之職,即日榮
+歸鄉里,驚動了天下。自此之後,歌樓酒館、庵院亭台粉壁之上,往往有文人才子之筆,
+也有文理欠通之人,假學東坡姓蘇,希圖君王龍目觀看、重瞳鑒賞,胡謅亂謅,做幾句歪詩句
+在上,臭穢不堪,只好送與君王一笑而已。
+  太上一日駕幸靈隱冷泉亭,觀風玩景。寺中一個行者捧著茶盤,跪而獻茶。太上龍目
+一看,就問這行者道:
+「朕觀汝意度,不像行者模樣,本是何等樣之人,可為細說。」那行者叩頭泣奏道:「臣本
+嶺南郡守,得罪於監司,因而誣奏臣有贓私,廢為庶人,貧無以為餬口之計,只得在此從師
+舅覓碗粥飯,以苟延殘喘耳。」太上甚是哀憫,道:「朕當與皇帝言之,復爾原官可也。」
+行者叩謝而退。太上過了十餘日,又幸靈隱寺,那人仍舊出來獻茶,還是本等服色。太上大
+驚道:「爾怎麼還在此間?」那人答道:「並不曾有恩命。」太上默然不悅,隨即起駕而去
+。次日,孝宗恭請太上、太后游聚景園,太上也不言語,也不飲食,大有嗔怪之意。孝宗再
+三勸進飲食,太上只是不理。太后道:「孩兒好意招老夫婦飲酒,卻為何大有不悅之意?」
+太上大怒道:「朕今年老,人不聽我說話。」孝宗驚懼,跪請其故。太上方才說道:「靈隱
+寺中行者,朕已言之而不效,使朕羞見其人。」孝宗答道:「昨承聖訓,次日便諭宰相。宰
+相說彼贓污狼藉,免死已幸,難以復用。然此小事,明日一依聖諭便是,今日且開懷一醉可
+也。」太上方才言笑飲食。次日,孝宗臨朝,面諭宰相,宰相還執前說,孝宗道:「昨日太
+上大怒,朕幾無地縫可入,就是大逆謀反,也須放他。」遂盡復原官,仍改一大郡。後數日
+,太上再往,那人已具冠服叩謝道:「臣已得恩命,專候聖駕到此。」遂叩頭謝恩而去。太
+上大喜,從此益隆於父子之情。  八月十八日,孝宗請太上、太后觀潮,先期命修內司在
+浙江亭兩旁抓縛席屋五十間,都用五彩繡幕纏掛。十八日清晨,早膳已完,御輦、擔兒及內
+人車馬並出候潮門,簇擁而來,駕到浙江亭,好生齊整。太上吩咐從駕百官各賜酒食,並免
+侍班,從便觀看。百官各自分散,逐隊嬉游。先前有澉浦、金山都統司五千人在下江,至是又
+命殿司新刺防江水軍、臨安水軍並行操演。軍船一帶雁翅般擺開,在於江口西興、龍山兩岸
+,共千餘只。各軍都戎裝披掛,戈甲旗幟,耀日鮮明。管軍官在江面上分佈五陣,搖旗吶喊
+飛刀舞槊,各船進退,如履平地一般,點放五色煙炮,滿於江面,及煙收炮息,諸船盡藏,
+不見一隻。太上命管軍官以下一概賞賜。那時自龍山以下,貴邸豪民,彩幕綿亙三十餘里,
+挨肩疊背,竟無行路。連隔江西興一帶,也都抓縛幕次,懸掛錦繡,江面之上,有如鋪錦一
+般。須臾,海門潮頭一點將動,那慣弄潮的,共有出色數人:
+    啞八 畫牛兒 僧兒 留住 謝棒
+其餘共有百餘人。這幾個當先率領餘人,手持十幅彩旗,直到海門迎潮,踏浪爭雄,出沒於波
+濤之中,並無漂溺。少頃潮來,歡聲喧嚷。又有踏滾木、水傀儡、水百戲、水撮弄諸人,各呈
+伎藝。太上盡為賞賜。天顏大悅道:
+「錢塘形勝,天下所無。」孝宗奏道:「江潮亦天下所獨。」遂宣諭侍宴各官,各賦《酹江月》
+詞一曲,獨有吳琚一首做得最妙:
+    玉虹遙掛,望青山隱隱如一抹。忽覺天風吹海立,好似春霆初發。白馬凌空,瓊鼇駕水,
+  日夜朝天闕。飛龍舞鳳,鬱蔥環拱吳越。此景天下應無,東南形勝,偉觀真奇絕。好是吳兒
+  飛彩幟,蹴起一江秋雪。黃屋天臨,水犀雲擁,看擊中流楫。晚來波靜,海門飛上明月。
+太上大喜,賞賜無限。月上,放一點紅羊皮小水燈數十萬盞,浮滿水面,竟如千萬點星光一般燦
+爛。說此水燈是江神所喜,非徒事觀美也。直至一更,上始還宮內,孝宗親扶太上登輦,都
+人傾城稱贊聖孝。
+  自此之後,每每遊幸湖山聚景園諸處,便遊人簇擁如山如海之多。如有曾經君王宣喚賞
+賜過的,便錦衣花帽以自異於眾人。每至日晚,聖駕進城,諸人挨擠,爭前看視,竟至踏
+死數十人。太上次日聞知,甚是懊恨,自此便不欲出來遊山玩水。孝宗便體太上皇之心,
+差內侍並各官就於德壽宮內造成景致,與西湖一樣,鑿為大池,引水注之,疊石為山,像飛
+來峰之景,建一亭,名為「冷泉」。造成,請孝宗看視。孝宗一看,儼然是靈隱飛來峰之景
+,一毫無二。孝宗大悅,賦首詩道:
+    山中秀色何佳哉,一峰獨立名「飛來」。
+    參差翠麓儼如畫,石骨蒼潤神所開。
+    忽聞彷像來宮囿,指顧已驚成列岫。
+    規模絕似靈隱前,面勢恍疑天竺後。
+    孰雲人力非自然,千岩萬壑藏雲煙。
+    上有崢嶸倚空之翠壁,下有潺湲漱玉之飛泉。
+    一堂虛敞臨清沼,密蔭交加森羽葆。
+    山頭草木四時春,閱盡歲寒長不老。
+    聖心仁智情優閒,壺中天地非人間。
+    蓬萊方丈渺空闊,豈若坐對三神山。
+    日月雅趣超塵俗,散步逍遙快心目。
+    山光水色無盡時,長將挹向杯中淥。
+孝宗賦完詩,獻與太上。太上看完,龍顏大喜,提起筆來,就書於其後道:
+    吾兒自幼歧嶷,進德修業,如雲升川增,一日千里。吾比就寬閒之地,疊石為山,
+引湖為  泉,作小亭於其旁,用為娛老之具,且俾吾兒萬幾之暇,時來遊豫。父子杯酒相
+屬,挹山光而  聽泉流,濯喧埃而發清興,恍若徜徉乎靈隱、天竺之間,其樂可勝道哉!
+吾兒乃肆筆成章,形容盡美,雖吟詠之作,帝王之餘事,然造語用意,高出百世之上,非
+巨儒積力可窺其粗,亦有以見天縱之多能。覽之欣然,老眼為之增明矣。
+書罷,孝宗謝恩。
+  那園中又有新造一聚遠樓,太上御筆親書扁額,仍大書蘇軾「賴有高樓能聚遠,一時
+收拾付閒人」之句於屏風之上。那聚遠樓景致清涼,三伏之中絕無暑氣,真蓬島之勝境也
+。翰林院進首詞道:
+    聚遠樓前面面風,冷泉亭下水溶溶。
+    人間炎熱何曾到,真是瑤台第一重。
+  幹道三年三月初十日,孝宗遣內侍到德壽宮,取出聖旨奏道:「連日天氣甚好,欲一
+二日間,恭邀聖駕幸聚景園看花,取自聖意,選定一日。」太上道:「傳語官家:備見聖
+孝,但頻頻出去,不唯費用,又且勞人,本宮後園亦有幾株好花,不若來日請官家過來閒
+看。」內侍領命而來,奏與孝宗。孝宗遵命,次日早膳後,車駕同皇后、太子過德壽宮,
+起居拜舞二殿已畢,先到燦錦亭進茶。茶畢,同至後苑看花。兩廊都是小內侍照依西湖景
+致,擺列珠翠、花朵、玩具、匹帛、花籃、鬧竿、市食等物,許小內侍關撲。次到球場,
+看小內侍拋彩球、打鞦韆。看了一會,又到射廳看百戲。孝宗都有賞賜。又到清妍堂看
+荼縻花。宮中以水銀為池,把金銀打成鳧雁魚龍之形,放於水銀池中,精光奪目。鳧雁
+魚龍都有飛動之勢。又到牡丹堂看牡丹,牡丹花上都有牙牌金字;別彩好色千朵,安於花
+架之上,都是水晶玻璃,天青汝窯金瓶,獨白玉碾花商尊,高三尺、大一尺三寸,中插「
+照殿紅」十五枝。孝宗看完,就登御舟繞堤閒遊。也有小舟數十隻,供應雜藝、嘌唱鼓板
+、鬻賣蔬果,竟與西湖一樣。太上倚闌閒看,忽然有雙燕掠水飛過,太上便命知閣官進詞
+。當下詞臣曾覿奉旨賦 《阮郎歸》一曲道:
+    柳蔭庭院占風光,呢喃春晝長。碧波新漲小池塘,雙雙蹴水忙。萍散漫,絮飛揚,
+輕盈體態狂,為憐流水落花香,銜將歸畫梁。
+又有張掄進《柳梢青》一曲。太上龍顏大悅,都賜金杯二對、金束帶一條。太后把宮中教
+習女童二人,一名瓊華、一名綠華,都會得琴阮、下棋、寫字、背誦古文,就賜與官家作
+耍。那時太上、孝宗都已大醉,孝宗謝恩而出。太上吩咐內侍道:「官家已醉,可一路小
+心照管。」孝宗還宮。
+  後八月十五日,孝宗過德壽宮。太上釣魚為樂,遂留孝宗賞月,宴於香遠堂。堂東有
+萬歲橋,長六丈餘,以白玉石妝成,雕欄瑩徹。橋上造四面亭,都是新羅白木,與橋一色,
+蓋造極其雅潔。大池十餘畝,植千葉白蓮。御榻、屏幾、酒器,都用水晶。南岸擺列著一
+班教坊工,近二百人,待月初上,簫韶齊舉,八音並作,縹緲相應,如在霄漢。
+一通樂過,太上宣召小劉貴妃獨吹白玉笙《霓裳中序》,孝宗自起執玉杯,奉兩殿壽酒。
+侍宴官曾覿恭進《壺中天慢》詞一曲道:
+    素飆漾碧,看天衢,穩送一輪明月。翠水瀛壺人不到,比似世間秋別。玉手瑤笙,
+一時同色,小按《霓裳》疊。天津橋上,有人偷記新闋。
+    當日誰幻銀橋,阿瞞兒戲,一笑成癡絕。肯信群仙高宴處,移下水晶宮闕。雲海
+塵清,山河影滿,桂冷吹香雪。何勞玉斧,金甌千古無缺。
+太上看了這詞,大喜道:「從來月詞,不曾用金甌事,用得甚是新奇。」賜金束帶一條
+、紫番羅水晶碗。孝宗亦賜寶盞數枚。直至一更五點還內。那日連西興亦聞天樂之聲,
+可謂盛矣。父子歡娛,不可勝計。高宗直活到八十一歲,受孝宗之養共是二十四年,始
+終如一日。高宗雖然遊豫湖山,卻都是與民同樂。那時臨安百姓極其安適,諸務稅息
+每多蠲免,如有貧窮之民,連年不納錢賦者,朝廷自行抱認。還有各項恩賞,有黃榜錢
+,雪降之時便有雪寒錢,久雨久晴便有賑恤錢米,大官拜命便有搶節錢,病的便有施藥
+局,童幼無人養育的便有慈幼局,貧而無倚的便有養濟院,死而無殮的便有漏澤園。那
+時百姓歡悅,家家饒裕。唯與民同樂,所以還有一百五十年天下,不然與李後主、陳后主
+又何以異乎!後人詩云:
+    高宗南渡極盤桓,嗣主恭承太上歡。
+    回首鳳凰山下闕,至今猶自五雲攢。
+
+--------------------------------------------------------------------------------
+
+第三卷 巧書生金鑾失對
+
+
+    紗籠自可為丞相,金紫難加薄命人。
+    風送滕王雷碎石,難將天意等閒陳。
+  話說人生富貴窮通,自有定數。詩中第一句是李藩的故事。李藩初在節度使張
+建封門下,張建封鎮治徐州,奏李藩為判官。那時新羅國有個異僧,善能相人。張
+建封叫這異僧遍相幕下判官道:「這若干判官之中,異日可有為宰相者否?」異僧
+相了一遍,道:「其中並無一人可為宰相。」張建封道:「我妙選賓僚,豈無一人
+可為宰相者乎?」急召李判官來。李判官一到,異僧便降階而迎,對張建封道:「
+這位判官是紗籠中人。」張建封道:「怎生是紗籠中人?」異僧道:「陰府中凡是
+做宰相之人,其名姓都用紅色紗籠護住,恐世上人有所損傷。」張建封甚以為異。
+後來李藩果然做到宰相,這不是天生的貴人麼!第二句是王顯的故事。那王顯與唐
+太宗皇帝有嚴子陵之舊,極是相知,幼年曾掣褌為戲、奪帽為歡。王顯年紀大如太
+宗數歲,一生蹭蹬,再不能做官。太宗未遇之時,嘗取笑他道:「王顯老大,還不
+結個繭子。」後來太宗做了皇帝,王顯謁見,奏道:「臣今日可作繭否?」太宗笑
+道:「未可知也。」召其三子到於殿廷之上,授以五品官職,獨不加王顯爵位。王
+顯不平道:「怎不加臣官職,豈臣反不如三子乎?」太宗歎道:「卿無貴相,朕非
+為卿惜一官也。」王顯又道:「朝貴而夕死可矣。」那時僕射房玄齡在側,啟奏道:
+「陛下與王顯既有龍潛之舊,何不試與之,又何必論其相之貴賤?」太宗只得封他
+三品官職,取紫袍金帶賜之。王顯謝恩而出,方才出朝,不覺頭痛發熱起來,到半
+夜便已嗚呼哀哉了。太宗歎息道:「我道他無福,今果然矣。」這不是天生的賤相
+麼!「風送滕王」是王勃的故事。王勃六歲能文,十三歲同父親宦游江左,舟泊馬
+當山。忽然見大門當道,榜曰「中元水府之殿」。王勃登殿瞻禮已畢,正要下船,
+忽遇一老叟坐於石磯之上,與王勃長揖道:「子是王勃否?」王勃驚異。老叟道:
+「來日重陽,南昌都督命作《滕王閣序》。子有清才,何不往賦,取彼重禮?」王
+勃道:「此去南昌八百里,今日已是九月八,豈能飛渡?」老叟道:「這事甚易,
+吾當助子清風一陣。」王勃道:「叟為何神?」老叟道:「吾中元水府君也。」說
+畢,便起清風一陣,八百里一夜送到南昌,賦了《滕王閣序》,取彼重禮而歸。自
+此王勃才名佈滿天下,所謂「時來風送滕王閣」者,此也。那「雷碎石」是張鎬的
+故事。張鎬與范文正公極其相好,家道貧窮,范文正公每每贈以縑帛金銀之物。爭
+奈贈者有限,貧者無窮,錢財到手,如湯澆雪一般消化。張鎬要進京,缺少盤費,
+范文正公思量得一主無礙錢財,卻是唐時顏魯公寫的《薦福碑》,每一紙價值數千
+貫錢。范文正公叫人備了紙墨,要摹拓數千張與張鎬為進京之費,先一日打點得端
+正,不期夜間風雨大作,一個霹靂,將這《薦福碑》打為數段,所謂「運退雷轟薦
+福碑」者,此也。
+  據這四個故事看將起來,可見世上富貴貧窮之事,都是上天作主,一毫人力勉
+強不得。只看宋仁宗事,便知端的。宋仁宗御於便殿,忽有二近侍在殿側爭辯,聲
+聞御前。仁宗召到面前問道:「汝二人爭辯恁的?」一個說「人生貴賤在命」,一
+個說「人生貴賤在至尊」,因此爭辯。仁宗暗暗道:「朕為天下之主,貴賤貧富,
+都由朕付與。朕若要貴此人,便可位極人臣;朕若要賤此人,便立見原憲、范丹之
+窮。怎生說由上天作主?將朕這個座位兒,卻說得不值錢了。」心中不得意這個說
+命的人,就把案上二小金盒子,各書數字,藏於中道:「先到者,保奏給事,有勞
+推恩。」封閉甚密,先叫這個說貴賤在至尊的,捧了一枚金盒到內東門司;待這人
+去了半日,料他已到東門司,方才又叫那個說貴賤在命的,捧了一枚金盒而去。過
+了半日,那內東門司保奏後來說命的這人推恩。仁宗大驚,問其緣故。原來先前去
+的這人,到半路上猛然跌了一交,行走不動,反是後來的先到,因此保奏推恩。仁
+宗皇帝大加歎異道:「果然由命不由人。朕為天子,尚且不能以富貴與人,何況其
+他!」這般看將來,真是:
+    世上萬般都是命,果然半點不由人。
+  說話的,我且問你:「設使仁宗再叫此人去,難道不做了不成?」總之畢竟勉
+強,不是自然之事。在下這一回故事,說「巧書生金鑾失對」。未入正回,先說一
+個意外之變的,做個引子。
+  話說天順年間,江西崇仁縣一人姓吳,名與弼,字子傅。其人有濟世安邦之策
+,經天緯地之才,學貫古今,道傳伊洛,隱於畎畝,躬耕自得。宰相李賢知其懷才
+抱異,奏聞天順爺。天順爺好賢禮士,即准其奏,遣行人一員,齎著束帛敕書,徵
+聘吳與弼到京,加官進爵,將隆以伊、傅之禮。吳與弼同行人到於京師,天順爺命
+次日御文華殿召對。吳與弼知聖意隆厚,要把生平懷抱盡數傾瀝出來,一則見不負
+所學之意,一則報聖上知遇之恩。便預擬數事,指望面奏,胸中正打點得端端正正
+,夜宿朝房之中,將頭巾掛在壁上。不期睡熟起遲,正是早朝時候,急急忙忙,壁
+上除下這頂頭巾,也不暇細看,將來戴在頭上。走到文華殿,那時文武班齊,專待
+吳與弼來敷陳王佐之略。吳與弼拜舞已畢,天順爺玉音詢問再三,吳與弼俯首不能
+占對,當下宰相李賢在旁催促,吳與弼勉強掙一句,答道:「容臣出外草疏奏上。
+」其聲又甚是低小。說完,不過再三叩頭而已。天順爺甚是不滿其意,遂命內臣送
+至左順門。諸朝士並李賢一齊走來,問吳與弼道:「此時正是敷陳之時,如何竟無
+一言,豈是聖上召對之意?」但見吳與弼面紅紫脹,雙眉頓蹙,一句話也說不出,
+急急將頭巾除將下來一看,原來頭巾內有一個大蠍子,問對之時,正被此物一尾鉤
+螫著,疼痛莫當,所以一句答應不出。李賢同吳與弼一齊驚歎。你道此物真個作怪
+蹺蹊,可可的鑽在頭巾之內,正當召對之時,螫上一尾,可不是鬼神莫測之事。況
+天恩隆重,千古罕見,若一一敷陳,必有可觀,豈不為朝廷生色、處士增光?不知
+有多少濟世安邦之策,匡王定國之猷。吳與弼遭此一螫,一言不能答對,自覺慚愧
+,有負聖主求賢之意、宰相薦賢之心,曉得命運不濟,終是山林氣骨,次日遂堅辭
+了左春坊、左論德之命。天順爺又命李賢再三挽留,吳與弼具疏三辭。天順爺知挽
+留不得,賜敕褒美,命有司月給米二石,遣行人送歸鄉里,一以見聖主之隆賢,一
+以見吳與弼之知命也。正是:
+    命運不該朱紫貴,終歸林下作閒人。
+  不要說不該做官的,就是該做官的,早不早一日,遲不遲一日,也自有個定數。
+話說宋朝隆興年間,永嘉府一人姓甄,雙諱龍友,自小聰明絕人,成人長大之後,
+愈覺聰明無比,飽讀儒書,九流三教無所不能,口若河懸,筆如泉湧,真個是問一
+答十、問十答百。就是孔門顏子見了,少不得也要與他作個揖,做個知己,若是子
+貢見了,還要讓他個先手,稱他聲「阿哥」。果是:
+    包含天地謂之秀,走筆成章謂之才。
+方才不愧「秀才」二字,更兼他詼諧絕世,齒牙伶俐,難他不倒,說他不過,果然
+有東方朔之才,具淳於髡之智。正是:
+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  話說那甄龍友如此聰明,如此才辯,那功名二字,便是他囊中之物,取之有餘,
+用之不窮,早要早取,晚要晚取。爭奈那八個字上,甚是不利,家道貧窮,一畝田地也
+無。果然是:
+    渾身是藝難遮冷,滿腹文章不療饑。
+少年有父母的時節,還是父母撐持,不意二十歲外,喪門、弔客星動,兩月之間,連喪
+雙親。甄龍友守著這個空空的窮家惡業,好生難過。虧他挨過三年,喪服已滿,幸得父
+母在日,娶得一個妻子葛氏,這葛氏甚是賢惠。大抵窮秀才,最要妻子賢惠,便可以無
+內顧之憂,可以縱意讀書;若是妻子不賢惠,終日要料理家事,愁柴愁米,凡是米鹽瑣
+碎之事,一一都要經心,便費了一半讀書工夫,這也便是苦事了。甄龍友妻子賢惠,不
+十分費讀書工夫,也是便宜之處。但家道極窮,究竟支撐不來。你道一個極窮的人,本
+難過活,又連喪了雙親,豈不是苦中之苦、窮外之窮?始初便勉強撐持,靠著妻子績麻
+度日,後來連績麻也救不及了。從來道,人生世上,一讀了這兩句書,便有窮鬼跟著,
+再也遣他不去。龍友被這窮鬼跟得慌,夫妻二人計較道:「如此貧窮,實難存濟,不如
+開起一個鄉館來,不拘多少,得些束脩,將來以為日用之費,強如一文俱無,靠績麻過
+日,有一餐沒一餐的。」甄龍友道:「吾妻言之甚是有理,但我這般後生年紀,靠做鄉
+學先生過日,豈是男兒結果之場?」葛氏道:「目今貧窮,不過暫救一時之急,此是接
+濟之事,豈是結果之場?況做鄉學先生,雖不甚尊,還是斯文體面,不曾損了恁的。」
+甄龍友一生好為戲謔之語,便道:「昔老儒陳最良說得好,要『腰纏十萬,教學千年,
+方才貫滿』。這齋村學錢不知攢了幾年,方才得有受用哩。」遂依葛氏之言,寫了一張
+紅紙,貼於門首道:「某日開學,經、蒙俱授。」過了數日,果然招集得一群村學童,
+紛紛而來。但見:
+    一群村學生,長長短短,有如傀儡之形;數個頑皮子,吱吱哇哇,都似蝦蟆之
+叫。打的打,跪的跪,哭啼啼,一殿閻王拷小鬼;走的走,來的來,亂嚷嚷,六個惡賊
+鬧彌陀。吃飯遲延,假說爹娘叫我做事;出恭頻數,都雲肚腹近日有災。若到重陽,彩
+兩朵黃花供師母;如逢寒食,
+  偷幾個團子奉先生。
+  話說甄龍友教了數十個村孩童,不過是讀「趙錢孫李」之輩。後來有幾個長大些的
+,讀《論 語》,甄龍友教他讀到「郁郁乎文哉」,那村孩童卻讀作「都都平丈我」。甄
+龍友幾番要他讀轉「郁郁乎文哉」,村孩童再三不肯道:「原舊先生教我讀作『都都平
+丈我』。」甄龍友只得將他來打了幾下。村孩童哭將回去,對父親道:「先生差讀了書
+,反來打我。」父親大以為怪,說先生不會讀書,不曾識字,怎生把「都都平丈我」差
+讀作「郁郁乎文哉」,是一字不識的村牛,怎好做先生誤人家兒子?因此叫眾學生不要
+去從這個不識字的先生。這一群學生就像山中猴猻一般,都一哄兒散了。甄龍友大笑,
+提起筆來,做四句口號道:
+    「都都平丈我」,學生滿堂坐。
+    「郁郁乎文哉」,學生都不來。
+又做四句道:
+    世情宜假不宜真,若認真來便失人。
+    可見世間都是假,一升米麥九升塵。
+  話說甄龍友自失散村學童之後,沒得猴猻弄,夫妻二人計較道:「不如出外穿州傍
+府,干謁王侯,以圖進取之計。或去謁見欽差識寶苗老大人,得他些分例錢齎助也好。
+」探聽得兵部尚書宇文價是父親故交,正在得時之際,盡可吹噓進步。遂整頓行裝,不
+免將破衫衿徹骨捶挑洗起來,要望臨安進發。正是:
+    欲盡出遊那可得,秋風還不及春風。
+  話說甄龍友別了葛氏,取路到於臨安地面,尋個店家,安頓了行李,把破衫整了一整
+,到兵部尚書門首,投遞了名帖。宇文價見是故人之子,又聞他廣有才名,心中甚喜,倒
+屣而迎,待以茶酒,遂談論了半日。甄龍友搔著癢處,不覺傾心吐膽,出經入史,詞源滾
+滾,直說得宇文價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甄龍友見宇文價得意,一發說得驚天動地。那宇
+文價是個重賢之人,見甄龍友大好才學,遂深相敬重,引為入幕之賓,就留他住於宅子之
+內讀誦書史。正是:
+    酒逢知己頻添少,話若投機不厭多。
+  話說甄龍友有了這個安身之地,便放心放膽,就寫封家書回去,寄與妻子免得記念。那
+妻子拆開書來看了,知得丈夫有了安身之處,放落了這條腸子,自在家間績麻過日不題。卻
+說宇文價得了甄龍友,言無不合,結為相知契友。那甄龍友與宇文價談論之暇,便日日遊於
+南北兩山之間,凡庵觀院宇,無不遊覽,以暢其胸中之氣。有興的時節,便提起筆來,或詩
+詞贊頌,題於壁子之上。一日,走到大石佛寺觀看,那石佛寺像,原是秦始皇纜船之石。宋
+宣和年間,僧人思淨未曾出家之時,見了此石禱祝道:「異日出家,當鑿此石為佛像。」後
+來出家妙行寺,遂鑿此石為半身佛像,飾以黃金,構為殿宇,遂名為大石佛寺。甄龍友來到
+此寺,一進山門,看見四大金剛立於門首。提起筆來集《四書》數句,寫於壁上道:
+    立不中門,行不履閾,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亦不足畏也已。
+走進殿上,參了石佛,又提起筆來做四句道:
+    菩薩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    金剛努目,所以降伏四魔。
+寺中和尚因見他寫作俱高,就留他素齋延款,談論些佛法大意。甄龍友又似搔著他的癢處
+一般,說了《金剛》,又說《楞嚴》;說了《圓覺》,又說《華嚴》,卻似個積年登壇講
+經的老和尚一般。寺僧甚是敬重。正在談論之際,壁角邊忽然走出一隻雌雞來。甄龍友見
+了,問這和尚道:「怎生寺中畜養雌雞?」和尚道:「是老師父吃藥,要雞子蒸藥吃。」
+甄龍友道:「我生平不喜吃齋把素,上人何不殺此雞為饌。」和尚道:「相公高才,若做
+一篇好頌,貧僧便殺雞為饌。」甄龍友道:「此亦何難。」因走筆而成一篇頌道:
+    頭上無冠,不報四時之曉。腳跟欠距,難全五德之名。不解雄先,但張雌伏。汝
+生卵,卵復生子,種種無窮。人食畜,畜又食人,冤冤何已!若要解除業障,必須割去本
+根,大眾煎取
+  波羅香水,先與推去頭面皮毛,次運菩薩慧刀,割去心腸肝膽。咄!香水源源化為霧,
+鑊湯滾
+  滾成甘露,飲此甘露乘此霧,直入佛牙深處去,化生彼國極樂土。
+甄龍友做完這篇頌子,寺僧看了大樂道:「雞得此頌,死亦無憾矣。」遂殺雞為供,賓主極
+歡而散。
+  那時西湖上有個詩僧,名喚惠崇,自負作詩,有「河分岡勢斷,春入燒痕青」之句。甄
+龍友道:「這和尚好偷古人詩句,『河分岡勢』是司空曙的詩,『春入燒痕』是劉長卿的詩
+,盡將古人詩句偷來,還自負作詩,豈不可笑!」遂作詩一首以嘲笑道:
+    河分岡勢司空曙,春入燒痕劉長卿。
+    不是師偷古人句,古人詩句犯師兄。
+  又有一個閩人修軫,以太學生登第,榜下之日,娶再婚之婦為妻。甄龍友在宇文價座上
+飲酒,眾人一齊取笑此事。龍友就做只《柳梢青》詞兒為戲道:
+    掛起招牌,一聲喝采,舊店新開。熟事孩兒,家懷老子,畢竟招財。當初合下安排,
+又不
+  是豪門買呆。自古人言,正身替代,現任添差。
+  又有一個孫四官娶妻韓氏,小名嬌娘。這嬌娘自小在家是個淫浪之人,與間壁一個人通
+姦。孫四官兒娶得來家,做親之夕,孫四官兒上身,原紅一點俱無,雲雨之間,不費一毫氣
+力。孫四官兒大怒,與嬌娘大鬧。街坊上人得知取笑。甄龍友做只詞兒,調寄  《如夢令》:
+    今夜盛排筵宴,准擬尋芳一遍。春去已多時,問甚紅深紅淺。不見,不見,還你一
+方白絹。
+眾人聞了此詞,人人笑倒。那時聖駕饗景靈宮,太學、武學、宗學諸生都在禮部前迎接聖駕
+。甄龍友聞知聖駕到來,諸生迎接,特特走去一看風景。那太學中有的諸生,年久歲深,不
+得出身,終年迎接聖駕,歲靡朝廷廩祿。龍友又做了十七字詩以譏誚道:
+    駕幸景靈宮,諸生盡鞠躬。頭烏衣上白,米蟲。
+此詩傳聞開去,人人說甄龍友輕薄,都稱他為永嘉狂生。
+  那時臨安有個呆道僧,衣衫藍縷,似瘋狂模樣,卻能未卜先知,始初說一兩句話,竟
+不可解,後來都一一靈驗,以此人人尊信他。一日在宇文價座上,宇文價指甄龍友與呆道
+僧道:「你看此人日後如何?」呆道僧道:「甚好才氣,可惜蹭蹬。目下紫微帝星正照本身
+,當有非常之遇,究竟遇而不遇,直到十二年,那時兩重紫微帝星照命,不遇而遇。仍藉相
+公之力,半生富貴到底。」甄龍友聞之,也不將來作準。一日出遊西湖,到天竺寺,參拜觀
+音菩薩,一時高興,就集《詩》四句作贊於東壁上,道:
+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贊罷,同二三個朋友,到於酒店之內,飲酒作樂,直至日暮而回。
+  不說甄龍友題贊於東壁之上,且說孝宗皇帝,好賢禮士,每到大比之年,下詔前一日,
+便捧詔焚香,禱告天地道:「朝廷用人,別無他路,止有科舉。願天生幾個好人,來輔國家
+!」及進殿試策題,臨軒唱名,必三日前精禱於天,所以那時人才甚盛。還有科舉之外,另
+行拔擢,或是德行孝廉,或是詩詞歌賦,或是應對得好,或是薦舉,或是一材一藝之長,不
+拘一格。加官進爵,功名之路寬廣,因此人人指望。只有一著,那孝宗天縱聰明,萬幾之暇
+,廣覽詩書,有時召對,或問聖經賢傳,或問古今學問事體,若對得來的,便就立刻官爵榮
+身。那時一個待問官姓木,名應之。孝宗一日問他道:「木姓起於何時?」木應之一時答應
+不出。孝宗道:「端木,本子貢之姓,後來有木元
+虛者,去了複字,便單稱木,豈非其苗裔乎!」他日又問木應之的丈人待制洪邁道:「木待
+問是卿婿否?」洪邁道:「是臣之婿。」孝宗道:「卿婿以明經擢高第,而不知祖姓所出,
+卿宜勸之讀書。」洪邁再拜而出,歎道:「聖主萬歲,廣覽如此,士人豈可不研博古今耶?
+」那時又有一人姓王名過,是西蜀人,宰相薦他有才,上殿之時,孝宗忽然問道:「李融字
+若川,此是何謂?」王過答道:「天地之氣,融而為川,結而為山。李融之字『若川』,
+元結之字『次山』也。」天顏大喜,即除翰林院編修。所以對答之時,亦有難處。
+  一日,孝宗駕幸天竺進香,先到靈隱寺盤桓遊覽。那時靈隱寺有個和尚,法名淨輝,
+是個得道之僧,隨著孝宗皇帝行走。孝宗走到飛來峰,問道:「既是飛來,如何不飛去?」
+淨輝答道:「一動不如一靜。」又看觀音手持數珠,問道:「觀音手持數珠何用?」淨輝道
+:「念觀音菩薩。」問:「自念則甚?」淨輝道:「求人不如求己。」孝宗大喜,敕賜衣紫
+以榮其身。淨輝謝恩而退。遂到於天竺山,合寺僧眾鳴鐘擂鼓,排班迎接聖駕。孝宗登殿焚
+香,參禮觀音聖像。住持獻茶已畢,孝宗就取御匣筆硯,作一首贊道:
+    猗與大士,本自圓通。示言有說,為世之宗。
+    明環無二,等觀以熙。隨感即應,妙不可思。
+贊完,四下隨喜,見壁上甄龍友那首贊,甚是稱歎,筆墨還新。問住持道:「這是誰人所
+作?」住持跪奏道:「前日一士人來寺中參禮,題詩壁上而去,不知是甚姓名。」孝宗道
+:「可細細訪問此人來奏。」吩咐已畢,仍舊擺列法駕而去。當日住持四下訪問明白,奏
+聞皇帝,皇帝便有用他之意。當下一個侍臣稟道:「這甄龍友,外邊人都稱為『永嘉狂生
+』,用之恐以敗俗。」孝宗道:「朕自識拔,卿等勿阻也。」即刻命駕上官四處抓尋進見。
+這甄龍友驟聞聖旨召對,進得朝門,不覺心頭突突地跳個不住,進到金鑾寶殿,正是:
+    金殿當頭紫閣重,仙人掌上玉芙蓉。
+    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雲中駕六龍。
+那甄龍友來到金鑾寶殿,拜舞已畢,俯伏在地,心頭只管跳個不住,但見香煙繚繞之處,九
+重天子開金口、吐玉音道:「觀音贊是卿作否?」甄龍友道:「是臣一時所作,不意上蒙
+御覽。」孝宗又道:「卿名龍友,何義云然?」甄龍友日常裡問一答十、問十答百之口,滾
+滾而來,不知此時怎麼就像吳與弼被蠍鉤螫著一般,竟如箭穿雁嘴、鉤搭魚腮,頭疼眼悶,
+紫脹了面皮,一句也答不出。孝宗見他不言不語,只得又說一句道:「卿名龍友,定有取義
+,可為奏來。」甄龍友一發像啞子一樣,心中繚亂,七上八落,摸不出一句話頭。孝宗連問
+二次,並不見答應。兩旁近侍官一齊接應催促,甄龍友在地下愈覺慌張,滿身戰慄,汗出如
+雨。孝宗見一句答不出,龍顏不悅,就命近侍官扶出朝門。剛剛的扶出朝門,甄龍友頭也不
+疼了,眼也不昏了,面也不脹了,心也不繚亂了,口也不啞了,身也不戰了,汗也不出了,
+便懊惱道:「陛下為堯、舜之君,故臣得與夔、龍為友。這一句有甚難答處?直恁地應不出
+。」把腳跌個不住道:「遭逢聖主,一言莫展,吾其羞死矣。」看官,你道好笑也不好笑。
+甄龍友若是個泥塞筆管、一竅不通之人,這也無怪其然。異常聰明伶俐之人,到此頓成癡像
+懵懂,豈不是鬼神所使、命分所招?有詩為證:
+    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
+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
+  話說甄龍友出朝之後,好生不樂。宇文價方信呆道僧之言不謬,遂安慰道:「再待十年
+後,定有遇合。」龍友道:「功名亦自小事,但我自負才名,遭逢聖主,正是披肝瀝膽之時
+,還要敷陳時事,對揚天子休命,上報九重知己,展我生平之志。今一言抵對不來,難道好
+像府縣考童生再續一名不成?吾更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遂立誓不回,終日在於西湖之上
+,縱酒落魄。那些西湖上的朋友一味輕薄,見甄龍友是個召對見棄之人,一發不瞅不睬,連
+「永嘉狂生」四字也不敢奉承了。獨宇文價待他始終如一,並無失禮。妻子聞知這個信息,
+好生悽慘,然亦付之無可奈何而已。
+  甄龍友每到大比之年,也不過做個應名故事。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捻指之間,已是
+十二年光景。那時甄龍友年登四十餘歲,卻好是淳熙八年正月元旦。孝宗率領皇后、皇太子、
+太子妃到德壽宮,行朝賀之禮。這年是太上皇七十五歲,孝宗進黃金酒器二千兩、銀三萬兩、
+會子十萬貫。太上皇道:「宮中無用錢處,不消得這若干。」再三奏請,止受三分之一。太上
+皇命至萼綠華堂看梅飲酒。忽然飄下一天大雪,正是臘前,太上皇大喜,對孝宗道:「今年正
+欠些雪,可謂及時,但恐長安有貧者。」孝宗急忙奏道:「已差有司官比去歲倍數支散。」太
+上皇亦叫提舉官在本宮支犒宮會,照朝廷之數。遂命近侍進酒酣歌,宮裡上壽。那時宇文價亦
+隨在宮內,太上命百官次日各進雪詞。宇文價欽承聖諭,遂命甄龍友代賦一首詞兒道:
+    紫皇高宴仙台,雙成戲擊瓊苞碎。何人為把銀河水剪,甲兵都洗。玉樣乾坤,八荒同
+色,
+  了無塵翳。喜冰消太液,暖融(支鳥)鵲,端門曉班初退。聖主憂民深意,轉鴻鈞滿天和氣。
+  太平有象,三宮二聖,萬年千歲。雙玉杯深,五雲樓迥,不妨頻醉。看來不是飛花,片片是
+  豐年瑞。
+  次日,孝宗又到德壽宮謝酒,宇文價將著這首詞獻上。太上皇並孝宗看了,都大悅道:「卿
+這詞甚做得好。」宇文價奏道:「此詞非臣所作,是永嘉甄龍友所作。」孝宗記得十年前事,便
+道:「甄龍友甚是有才,朕前度因天竺觀音贊做得好,面召彼來問他取名之義,他卻再不能對。
+」宇文價奏道:「天威咫尺,甄龍友係草茅賤士,未睹天顏,所以一時難對。彼出朝門,便對道
+:『陛下為堯、舜之君,故臣得與夔、龍為友。』」太上與孝宗都龍顏大悅道:「畢竟是有才之
+人,可惜淪落許久。」即授翰林院編修之職。甄龍友從窮愁寂寞之中,忽然天上掉下一頂紗帽來
+,感恩不盡。因知呆道僧兩重帝星之言,一一無差,始信富貴功名,就如春蘭秋菊,各有時度,
+不可矯強,真「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頑鐵生光」也。甄龍友一牀錦被遮蓋,那時西湖上的人又一
+齊都稱贊他是個才子了,都來呵脬捧屁,極其奉承。世上人以成敗論英雄,往往如此。從此天恩
+隆重,年升月轉,不上十年,直做到禮部尚書,夫榮妻貴而終。宇文價亦可謂知人能薦士矣。有
+詩為證:
+    命好方為貴,無才不是貧。
+    試看居官者,幾個有才人。
+--------------------------------------------------------------------------------
+第四卷 愚郡守玉殿生春
+
+
+    人家養子願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    但願生兒愚且蠢,無災無難到公卿。
+  這一首詩,是宋學士蘇東坡先生之作。那蘇東坡是個絕世聰明之人,卻怎麼
+做這首詩?只因他一生倚著「聰明」二字,隨胸中學問如傾江倒峽而來,一些忌
+憚遮攔沒有,逢著便說,遇著便諫,或是詩賦,或是笑話,衝口而出,不是譏刺
+朝廷政治得失,便是取笑各官貪庸不職之事,那方頭巾、腐道學,尤要譏誚。以
+此人人怨恨、個個切齒,把他誣陷下在獄中,幾番要致之死地。幸遇聖主哀憐他
+是個有才之人、忠心之士,保全愛護,救了他性命。蘇東坡曉得一生吃虧在「聰
+明」二字,所以有感作這首詩,然與其聰明反被聰明誤,不如做個愚蠢之人,一
+生無災無難,安安穩穩,做到九棘三槐,極品垂朝,何等快活,何等自在!愚蠢
+之人,反好過聰明萬倍。從來道「聰明偏受聰明苦,癡呆越享癡呆福」,奉勸世
+上聰明人,切不可笑那愚蠢漢子,那愚蠢漢子盡有得便宜處。
+  話說我朝洪武爺一統天下之後,每好微行察其事體,凡有一詩一賦、一言一
+句之長,便賜以官爵,立刻顯榮。那聰明有才學的,答應得來,這是本分內事,
+不足為奇。一日到國子監,一個廚子獻茶,甚是小心稱旨。洪武爺龍顏 大喜,
+即刻賜以五品冠帶。看官,你道一個廚子不過是供人飲食之人,拿刀切肉,終日
+在灶下燒火抹鍋,擦洗碗盞,弄砧板,吹火筒,調鹽醬,剁魚膾,剝蔥蒜,蒸饅
+頭,做卷蒸,打扁食,下粉湯,豈不是個賤役?一朝遭際聖主,就做了個大大的
+五品官兒,可不是命裡該貴,自然少他的不得!此事傳滿了京師。一日,洪武爺
+又出私行,星月之下,見個老書生聞知此事,不住在那裡歎息道:「俺一生讀書
+,辛苦數十年,反不如這個廚子一盞茶發跡得快。早知如此,俺不免也去做個廚
+子,僥倖得個官兒,亦未可知。」因而吟兩句詩道:
+    十載寒窗下,何如一盞茶。
+洪武爺聞之,隨即續吟二句道:
+    他才不如你,你命不如他。
+那老書生聞之,遂歎息數聲而去。
+  說話的,你道從古至今,有得幾個廚子做官;若是廚子要做官,卻不似黃鼠
+狼躲在陰溝洞裡思量天鵝肉吃,不要說日裡不穩,就是夜裡做夢也還不穩哩。據
+老書生這般說將起來,人生在世,不要做別的事,但只是腰裡插了兩把廚刀,手
+裡拿了蒸籠,終日立在人酒案子前,托盤弄盞,准准就有一頂紗帽戴哩。咦!也
+要有他的命運。正是:
+    命該發跡,廚子拜職。
+    命該貧窮,才子脫空。
+  總之,人生八個字,弄得你七顛八倒,把人測摸不定。那《巧書生金鑾失對》
+內載那吳與弼正當召對之時,頂門上蠍子一尾鉤螫著,這一鉤名為「禍鉤」。又
+有一個官被蜈蚣一口咬住,反咬出一個侍郎來。這一咬名為「福咬」。世上江北
+最多蠍子,江南最多蜈蚣,身長七八寸,頭紅,身子節節如黑漆有光,其腳甚多
+,俗名「百腳」,大者長尺餘,若滿一尺之外,首尾相屈,能乘空而行,專要飛
+到那龍頭上,食龍之腦,以此天雷時常要擊死;其兩鉗如鐵之硬,甚是利害,一
+口咬住,滿身紅腫,疼痛難當。江南卑濕之地,所以此物甚多,若陰濕之時,或
+壁上、牀上,都要爬來,以此甚為人害。宋淳熙年間,孝宗皇帝臨朝,一個史寺
+丞適當輪對之時,不提防夜宿朝房,一條蜈蚣鑽在史寺丞衣內,孝宗問他以高宗
+往日之事,恰好被蜈蚣在手臂上著實咬上一口,史寺丞一時疼痛難禁,不覺兩淚
+交流。孝宗問道:「卿何故淚下?」史寺丞無可奈何,只得扯個謊道:「臣思先
+帝在日之恩德耳。」孝宗皇帝天性甚孝,見史寺丞之言,感動其心,不覺也流下
+淚來,即刻起駕進宮。明日,御批史寺丞為侍郎之職。看官,你道同一咬人之物
+,一個咬出好來,一個咬出禍來,只這一口一尾,貴賤貧窮,天懸地絕,可不是
+前生命運。有詩為證:
+    蠍子螫成貧士,蜈蚣咬出侍郎。
+    世事千奇百怪,何須計較商量!
+  在下先說這兩個故事,引入正回。這個故事,也就出在宋孝宗朝代,改元淳
+熙。那時孝宗英明,有恢復中原之意,戒燕安之鴆毒,躬御鞍馬,以習勤勞之事
+,嘗用精鐵打為柱杖,行住攜持,宦官宮妾,莫敢睨視。一日遊於後苑,偶然忘
+攜,命兩小黃門取來。小黃門拖之不動,只得用盡力氣,兩個抬之而來。時召諸
+將擊鞠殿中,雖風雨亦張油幕,布沙除地。群臣以宗廟之重,不宜乘危,交章進
+諫,孝宗亦不聽。一日親按鞠,折旋稍久,馬不勝勞,遂逸入廊廡之間,簷低觸
+楣,俠陛驚呼失色,亟來奔控,馬已馳過矣,上擁楣垂立,徐扶而下,神采不動
+,殿下都稱「萬歲」。又於宮中射箭,其志勤恢復如此。以此每每留意人才,凡
+歲貢士,親試策問。一日朝見高宗,高宗道:「天下事不必乘快,要在堅忍,終
+於有成。」孝宗再拜回宮,大書此二句揭於選德殿。乙巳年集英殿傳臚,宰相讀
+到一卷,其首二句道:
+    天下未嘗有難成之事,人主不可無堅忍之心。
+孝宗見這二句,恰好合著高宗的聖意,心中大喜,遂賜狀元及第。這不是極好的
+了。然就這一榜中,卻有一個人,姓趙名雄字溫叔,是資州人。這溫叔生來不十
+分聰明,說話又不伶俐,及至長大,就如黃楊樹變的,三年長一寸,雷響縮一尺
+,別人指望兒子成人長大,一日聰明一日,唯有趙雄反縮到泥裡去了。父母以此
+大恨,每每道:「俺家前世怎生不積不幸,生出這個徹骨呆笨兒子。」從來道:
+「寧養頑子,莫養呆子。」那頑子翻天攪地,目下雖然菾奊(上吉中 下大),
+日後定有升騰的日子。呆子終日不言不語,一些人事不懂,到底是個無用之物,
+卻不是悔他的臭氣麼?七八歲的時節,父母見他性呆,也不叫他到學堂裡去讀書
+識字,直到十歲之時,父母見他在家無事得做,兩個商量道:「呆子在家無事得
+做,越發弄得呆頭呆腦,真個呆出鳥來,再過幾時好送他到古廟做尊泥菩薩,受
+用些香煙哩。還是送他到隔壁李先生那裡去,學識兩個字,明日也好書寫帳簿,
+終不然把他做廢物看不成?」看官,你道一般的人,趙雄恁般呆笨,卻是為何,
+宋時臨安風俗,臘月除夜,那街上小孩童,三五成群,繞街叫喚,名為「賣呆歌
+」。那「賣呆歌」甚為有趣,道:
+    賣癡呆,千貫賣汝癡,萬貫賣汝呆,現賣盡多送,要賒隨我來。
+那趙雄想是臘月除夜在臨安街上遇著這些小孩子,竟買了幾百擔,又賒了他幾千
+擔回去,所以做了墨杘的元帥、懵懂的祖師。
+  閒話休題,他父母揀個曆日上開心的日子,備了一封贄儀,送到李先生處讀書
+識字,果然是:
+    鑿不開的混沌,刮不去的愚蒙。
+讀了幾日書,只記得「天地玄黃  」四字,到第二句「宇宙洪荒」便挨不去,奈何
+得先生終日口燥唇乾,好生煩苦。貼鄰一個張老官說道:「這孩子恁般愚魯,想是心
+竅中迷塞之故,須一日吃一丸狀元丸方好。那狀元丸中的茯神、遠志、石菖蒲,都
+是開通心竅之藥。」說話的有所不知,若是心竅閉塞,吃了這藥,自然靈驗,趙
+家孩童是個無竅之人,吃藥去也沒用處。就把遠志、石菖蒲等樣買了數百斤,煎
+成一大鍋,就像《西遊記》中五莊觀混元大仙要用滾油煎孫行者的一般,把趙家
+孩童和頭和腦浸在水內一二年,也不過浸得眼白口開肚脹而已,到底心竅只是不
+通。父母也只得任其自然,不去督責他的功課。看看到了十六七歲之時,人大志
+大,守著這個書本子,畢竟也讀了些書下去。那時方會得對課,你道他對的課
+是怎麼樣妙的?李先生道:
+    一雙征雁向南飛,
+趙雄對道:
+    兩隻燒鵝朝北走。
+  李先生道:
+    門前綠水流將去,
+趙雄對道:
+    屋裡青山跳出來。
+凡是所對之課,都是如此。後來直到二十歲外,自知愚魯,發憤攻書,也漸漸通
+其一竅,雖比不得別人聰明伶俐,學做文字,也曉得寫兩個「之乎者也」,不比
+當日「兩隻燒鵝朝北走」的對法了。
+  他雖資性愚魯,卻有一著最妙之事,是敬重字紙,因李先生教他看日記故事
+,說王曾的父親一生敬重字紙,凡是污穢之處、垃圾場中,或有遺棄在地下的字
+紙,王曾父親定然拾將起來,清水洗淨,曬乾焚化,投在長流水中,如此多年。
+一日夢見孔聖人對他說道:「汝一生敬重字紙,陰功浩大,當賜汝一貴子,大汝
+門戶。」果然生出王曾,中了三元。趙雄見李先生講這一段故事,便牢牢記在心
+上道:「我一生愚蠢,為人厭憎,多是前生不惜字紙之故。今生若再不惜字紙,
+連人身也沒得做了。」遂虔誠發心,敬重字紙,如同珍寶一般,再不輕棄。果然
+念頭虔誠,自有報應。後來父母與他納了個上舍,不過要他撐持門戶而已;將近
+三十歲,那筆下「之乎者也」一發寫得順溜起來,與原先大是不同。趙雄也覺得
+有些意興發動,負了技藝,便要赴臨安來科舉。你道一個極愚魯之人,略略寫得
+兩個「之乎者也」,便要指望求取功名,場中赴選,十個人笑歪了九個的嘴。這
+明明是《琵琶記》上道:「天地玄黃,記得三兩行,才學無些子,只是賭命強。
+」這樣的話,只好作笑話兒說,那有當真之事。就是場中一聯要對,也是難做的
+。不知天下竟有意外之事。比如場中試官,都要中那好舉子,誰肯將不好的中出
+?那有眼睛的,自不必說了,就是沒眼睛的試官,免不得將那水晶眼磨擦一磨擦
+,吃上兩圓明目地黃丸。不知暗中自有朱衣神作主,直弄得試官頭昏眼悶,好的
+看做不好,不好的看做好,這都是舉子命運所招。若是舉子命運不好,就是孔夫
+子打個草稿,子游、子夏修飾詞華,屈原把筆,司馬相如磨墨,揚雄捧紙,李斯
+寫字,做成一篇錦繡文字,獻與試官,那試官把頭連搖幾搖,也不過與「上大人
+,孔乙己」字兒一樣。若是舉子命運好,且不要說《牡丹亭記》上道「國家之和
+賊,如裡老之和事。天子之守國,如女子之守身。南朝之戰北,如老陽之戰陰」
+這樣的文字要中狀元,就是「之乎者也矣焉哉」七個字顛來倒去寫在紙上,越覺
+得文字花碌碌的好看,越讀越有滋味,言言錦繡,字字珠璣。就是那「兩隻燒鵝
+朝北走」、「屋裡青山跳出來」那般對句,安知沒有試官不說他新奇出格有趣?
+真是不願文章中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就是吃了聖水金丹,做了那五穀輪回文
+字,有那喜歡的收了他去,隨你真正出經入史之文,反不如放屁文字發跡得快。
+世上有什麼清頭?有什麼憑據?
+  話說那趙雄要來科舉,豈不是一場笑話?況且臨安帝都之地,人文湊集之鄉,
+難道偏少你這個「天地玄黃」的秀才不成!臨安人那一個不知道趙雄是資州有名的
+趙癡,今聞得來科舉,臨安人的口嘴好不輕薄,就做四句口號嘲笑他道:
+    可憐趙溫叔,也要赴科場。文章不會做,專來吃粉湯。
+那趙雄聞得街坊上人如此嘲笑他,胸中有自知之明,不敢與人爭論,只做不知。
+一日載酒肴到於兩山遊玩,見樹林之下,一具屍骸暴露在地,但見:
+    五臟都為鴉鳥啄殘,四肢盡屬豬狗咬壞。零星白骨,曾無黃土遮藏。碎
+爛屍骸,那有青苔  掩覆?螻蟻咂食,蠅蚋群攢。倘莊子見髑髏,當先問其來
+歷。如文王遇枯骨,必然埋以土泥。
+那趙雄見了這具屍骸,心下好生悽慘道:「不知誰家骨殖如此暴露!」便叫小廝借
+得鋤頭一柄,主僕二人將此骸骨埋於土泥之中。埋完,又滴酒澆奠而回。歸於旅店
+,飲酒已畢,伏幾而臥。只見一陣冷風逼人,風過處,閃出一個女子,到桌子前面
+,深深拜謝道:「妾即日間所埋之骸骨也。終朝暴露,日曬風吹,好生愁苦。感蒙
+相公埋葬之德,又蒙滴酒澆奠,恩同天地,無以為報,願扶助相公名題金榜。相公
+進場之日,但於論冒中用三個『古』字,決然高中。牢記牢記,切勿與人說知!」
+道罷而去。趙雄醒來,大以為怪,暗暗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進場之
+日,勉強用了三個「古」字,那文章也不過是叶韻而已。不意揭榜之日,果然高中。
+  看官,你道是怎麼樣原故?原來這個試官是汪玉山,與個同窗朋友相好,幾番要
+扶持那個朋友做官。今幸其便,預先通一個關節與這個朋友,要論冒中三個「古」
+字,暗約端正。不意這個朋友忽然患起瘧疾病來,進不得場。女鬼將這個關節送與
+趙雄,做了報德之資。汪玉山在場中見了這個關節,暗暗得意,不論文字好歹,便
+圈圈點點起來。怎知暗地裡被鬼神換了綿包兒,及至拆開名來一看,乃是趙雄,資
+州人氏,老大驚疑,然也無可奈何。報人報到了寓處,連趙雄也自不信自起來,一
+連報了數次,方知是真。參了汪玉山之時,汪玉山將錯就錯,也只得胡亂認了門生
+。後來趙雄每見汪玉山之時,不能吐其一詞,就像木偶人一般,汪玉山甚是懊悔。
+又訪得是資州有名的趙癡,一發羞慚無地。臨安府眾多人等見中了趙癡,沒一個不
+笑話,又傳出數句口號道:
+    趙溫叔,吃粉湯。盲試官,沒眼眶。中出「天地玄」,笑倒滿街坊。
+汪玉山聞得這個口號,幾乎羞死。後來細細問趙雄道:「賢友論冒中用三個『古』
+字,卻是謂何?」趙雄生性一味老實,遂把埋骸骨、女鬼感恩報德、托夢要用三個
+「古」字方得中舉之事,細細說了一遍。汪玉山默然無言,方曉得場屋之中真有鬼
+神,不可僥倖,不可作弊。趙雄乃是陰德之報。後來又問那個朋友,始知進場之時
+發起瘧疾病來,搖得牀帳都動,進場不得。及至貢院門封鎖方完,那瘧疾病又就住
+了。汪玉山聞得,付之一聲長歎而已。有詩為證:
+    三個「古」字關節,卻被趙雄暗竊。
+    非關黠鬼揄揶,「陰德」二字真切。
+  話說趙雄從睡夢中得了一個舉人,父母在家,報事人來報了實信,好生吃驚。
+夫妻二人都道:「怎生有此怪異之事,莫不是我兒子文章原好,我們這裡人都不識
+得?今到了皇都地面,方才撞著識主,便賣了去。早知如此,怎生輕薄他,把他做
+癡呆漢子看成!」那隔壁李先生、張老官都一齊吃驚,就像啞了的一般,口裡卻不
+敢說出他不好來,只將他日常裡對的課,並做的文字翻出來,細細一看,實難奉承
+說個「通」字。資州合城人民無不以為奇。自此之後,人人摩拳,個個擦掌,不要
+說那識字的抱了這本《百家姓》只當詩賦,袖了這本《千字文》只當萬言策,就是
+那三家村裡一字不識的小孩童、癡老狗、扒柴的、牧牛的、擔糞的,鋤田的,沒一
+個不起個功名之念,都思量去考童生,做秀才,納上舍,做舉子,中進士,戴紗帽
+,穿朝靴,害得那資州人都像害了失心風的一般。
+  閒話休題,那趙雄在於臨安,同榜之人因他文理不通,都指指搠搠,十分輕薄
+,不與他做相知,睬也不睬著他。趙雄曉得自己的毛病,也並不嗔怪人。看看到了
+會試之時,合天下舉子都紛紛而來,趙雄暗暗的道:「俺僥倖中舉,這也是非常之
+福了。怎生再敢胡思亂想,不如不進會試場中,到得安穩。」遂絕無進場之念。卻
+虧得自幼身邊伏侍的一個小廝叫做竭力,一心攛掇他進場,把筆硯衣服,都打點得
+端正,煮熟了嗄飯,催他進場。趙雄斷然不肯道:「他人便不曉得,你卻自小伏侍
+俺的人,怎生也不知道?俺生平才學平常,僥倖中舉,已出望外,怎敢再生妾想,
+豈有兩次僥倖之理?」那竭力道:「相公既僥倖得一次,怎麼見得便僥倖第二次不
+得?幾曾見中進士的都是飽學秀才,只要命好,有甚定規?休的長他人志氣,滅自
+己威風。」趙雄被竭力催逼不過,只得勉強進場,坐在席舍之中。那時尚未出題,
+胸中暗暗打算,其實腹中空疏之極,一字通無,難以支吾,反嗔怪那竭力起來,好
+生不樂。遂與隔壁號舍裡那個朋友閒談,指望出題之後,要那個朋友指教救急。那
+人姓王,名江,是個飽學秀才。趙雄問了他的名姓,王江也就請問趙雄名姓。趙雄
+說出名姓,王江知是文理不通之人,口中不說,心下十分輕薄,便不與他接談。出
+題之後,趙雄摸頭不是,摸腳不是,做不出文章,甚是著忙。直做到下午,不曾做
+得幾行。你道天下有這般湊巧之事,那王江論策做完,甚是得意,正要謄清在卷子
+上,不期一陣急心痛起來,不住聲喚。趙雄正在搜索枯腸之際,聞得王江聲喚,一
+發攪得心中粉碎,連一字也做不出了,巴不得王江住了疼痛,還指望有幾句文字寫
+出來。遂不住去問王江道:「王朋友,怎生如此疼痛?莫不是受了寒氣,以致如此
+!」怎知那王江卻也古怪,這一痛,便痛個不住,停了半晌,稍住片時,王江掙扎
+,提起筆來要寫,心中又痛起來。這一痛,直痛得攪腸攪肚,幾乎要死,急得那趙
+雄手足無措,暗暗道:「俺直如此命蹇,僥倖中舉,不欲進場,卻被竭力催逼,勉
+強進來,不期撞著這個不湊趣的朋友,叫痛叫疼,一字也寫不出,怎生是好?」又
+去溫存那王江數次。這也是事出於無奈,不是什麼相厚之意。你道那王江真也好笑
+,若是心痛稍定,王江勉強要謄清之時,心痛轉加,自料薄命,不該中其進士,只
+得歎口氣道:「罷了!」因見趙雄做人甚好,不唯不厭他叫疼叫痛,反幾番去溫存
+他,就把這卷子上草稿,付與趙雄道:「小弟做這論策,甚是得意,正要謄清,不
+期心痛轉加,料難終事。今轉送與兄謄清卷上,倘得高捷,不忘小弟便是。」那趙
+雄喜之不勝,樂之有餘,暗暗的道:「難得這救命王菩薩,救了俺今日之急。」遂
+連聲作謝道:「小弟借仁兄之力,倘得僥倖,皆係仁兄之賜,異日自當效犬馬之報
+。」說罷,那王江心中愈加痛疼,蹲坐不牢,只得扶病而出。王江去後,趙雄把他
+草稿一看,真言言錦繡、字字珠璣,遂做了個謄錄生,一筆寫完。果是戲文上道:
+「三場盡是倩人做,一字全然匪我為。」出場之後,就去拜望王江。王江在旅店之
+中,方才病好。趙雄遂與王江八拜為交,結為兄弟,對王江道:「此後小弟倘得僥
+倖,萬望仁兄海涵,切勿向人前泄漏此事,自當圖報。」王江再三應允。揭榜之日
+,趙雄果然高中,將論策刊布流傳,人人道好,個個稱奇,都說趙雄向日是文理不
+通之人,怎生一變至通如此!報到資州,父母、鄉里一發說他是個真正有意思的人
+了。自此之後,竟洗脫了向日「趙癡」二字,廷試之日,又虧他記得幾篇舊策,將
+那「之乎者也」零零星星湊寫將來,中第五甲。那宋時進士唱名規矩:
+    第一名承事郎 第二第三名並文林郎
+    第一甲賜進士及第 第二甲同進士及第
+    第三第四甲賜進士出身 第五甲同進士出身
+孝宗皇帝親御集英殿拆號,唱進士名,都賜綠襴袍、白簡、黃襯衫。那日趙雄穿了
+聖人賜的綠襴袍、黃襯衫,執了白簡,揚揚得意,出了東華門,於靈芝寺飲宴:題
+名,參拜汪玉山。那時汪玉山正做大宗伯,素知他文理不通,忽見他會試卷子,好
+生吃驚,就問他道:「賢友前日文字恁般平常,今會場文字甚是高奇,真『士別三
+日,刮目相待』也。」趙雄悄悄的對道:「門生只好瞞著他人,怎敢瞞得老師大人
+,這會場中文字,實非門生所作。」汪玉山道:「是誰人所作?」趙雄又細細述了
+一遍。汪玉山暗暗點頭道:「人生真自有命。」因趙雄老實至誠,並無一毫遮瞞之
+意,反覺喜歡。
+  趙雄先任縣尉,次後漸漸升轉做到西蜀太守。趙雄因自己從陰德上積來的官位
+,並不敢做一毫傷天理、害人命之事,做人謙和,不貪贓私,在蜀郡五年,不知做
+了多少方便的事。那時孝宗皇帝辭朝之法甚嚴,就在西蜀不遠萬里,定要來見。趙
+雄任滿來京,將次辭朝,又適有甄龍友對答不來這一件事,好生放心不下,暗暗的
+道:「甄龍友是當今第一個才子,問一答十、問十答百之人,走到聖主面前,一字
+也說不出,況俺生平學疏才淺,不及甄龍友萬倍,口嘴又不伶俐,倘然聖人問些什
+麼,教俺怎生答應?」肚裡擔上一把干係。次日入朝,心中愈覺忙亂,如小鹿兒撞
+的一般。上牀去睡,連眼也不曾合得一合。將次三鼓,便一骨碌爬將起來,整頓朝
+衣襆頭,穿戴端正。只因太早,遂假寐於桌上,恍惚之間,見一尊天神下降。這神
+道怎生模樣、怎生打扮?
+    龍眉鳳目,秀色長髯,面如傅粉,唇若塗朱。上戴軟翅唐巾,身上穿五彩
+嵌金袞龍袍,腰
+  係八寶白玉帶,腳踹五雲飛鳳履。左有天聾,右有地啞,騎白騾子。
+那尊神道是九天開化文昌梓童司祿帝君下降。趙雄急忙走起,拜跪迎接。那梓童帝
+君道:「上帝以汝敬重字紙,陰功浩大,做官愛民恤物,今特佑汝。汝入朝之時,皇
+帝問道:『卿從峽中來乎?風景如何?』汝但對道:
+    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
+不得違吾法旨。」道罷,仍舊騎了白騾,天聾、地啞二童子簇擁了登雲而去。趙雄驚
+醒,望空禮拜,隱隱如見。延至五鼓入朝,正是早朝時分。聖天子御殿,靜鞭三下響
+,文武兩班齊。當下趙雄出班辭朝,山呼舞蹈已畢,孝宗皇帝果然開金口、啟玉音道
+:「卿從峽中來乎?風景如何?」趙雄急忙奏道:
+「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
+對罷,龍顏大悅,首肯再三。趙雄退朝,暗暗想道:「這兩句也不知是甚麼說話,聖
+上這般得意。」那時汪玉山已做到宰相了。次日江玉山入朝,孝宗道:「昨日蜀中郡
+守趙雄入對,朕問以峽中風景如何,雄誦兩句杜詩以對,三峽之景,宛然如在目前,
+可謂善言詩也。可與寺丞、寺簿之官做。」汪玉山出朝來問趙雄道:「汝怎生把這兩
+句杜詩對答,中了天子之意。」趙雄道:「門生並不知道什麼叫做杜詩,想是隨肚腹
+中做出便叫肚詩也。」汪玉山道:「這『杜』字,不是肚腹的『肚』字,乃是姓杜的
+『杜』字。『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即杜詩也。」趙雄道:「門生一世並不曾讀
+什麼杜詩,請問杜詩是何人所作?」汪玉山道:「是唐朝杜甫所作,字子美,官為工
+部之職,是一代詩人之首,從來稱為李、杜之詩,李即是李太白,杜即此人也。」趙
+雄道:「門生實未曾見。」汪玉山道:「既不曾見,卻怎生便對得來?」趙雄又把平
+生敬重字紙感得文昌帝君之事說了一遍。汪玉山道:「我道你怎生對得出,原來
+如此!今聖上要與你寺丞、寺簿之官做,如做了此官,不時
+召見,你學疏才淺,倘再問對,定然敗露,反為不美,不如仍歸蜀郡安隱。」趙
+雄道:「門生是無德無能之人,但憑老師指教。」次日,汪玉山入朝,孝宗又問
+道:「可與趙雄寺丞、寺簿未?」汪玉山奏道:「臣昨以聖意傳語,彼不願留此
+。」孝宗歎息道:「此人恬退如此,真可嘉也。可與他一個節憲使做。」遂御批
+為節憲使。聖恩隆重,一連做了數年顯宦,漸漸做到宰相。雖然做到宰相,心中
+常是懷著一肚鬼胎,道:「俺生平都是僥倖之事,難道僥倖到底不成!當初做外
+官,還可躲閃,如今做了宰相,日近天顏,倘然一差二誤,天威譴責,取罪非輕
+,道不得個『欺君』二字麼?」遂屢辭宰相之位。怎當得孝宗見他恬退,不容辭
+職,天恩日厚。趙雄無可奈何,只得道:「俺左右是靠皇天二字過活一生,眼見
+得行了一派官運,只得聽天由命,索性大膽做去便罷。命中就有跌磕蹭蹬之事,
+俺前半世受用已夠,隨皇天吩咐罷了。比那些高才博學之士屈屈陷在泥塗,不得
+出頭,枉埋沒了他一生學問,雪案螢窗,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歎了多少苦氣,俺
+今日強似他萬倍,還慮些什麼來?」遂放寬了這條腸子,正是:
+    順理行將去,隨天吩咐來。
+  一日,趙雄將次入朝,只見一個息太守辭朝。閣門吏見這個太守的姓,甚是
+怪異,便問這太守道:「你怎生姓這般一個怪姓?」息太守答道:「春秋時有個息
+媯,漢時有個息夫躬,從來有這息姓,怎生說是怪異?」趙雄打從朝房走過,偶
+然聽得了這句話,記在心下。適值息太守辭朝之後,恰好趙雄奏事。孝宗問道:
+「適才有一個姓息的太守辭朝,世上怎生有這個怪異之姓?」趙雄即奏道:「春
+秋時有息媯,漢朝有息夫躬,此是從來所有之姓,非怪異也。」孝宗大喜道:「
+卿學問該博如此,真『宰相須用讀書人』也。」逐賜蟒衣玉帶。
+  自此之後,凡有問對,或是夢寐之間影響之際,定有些先兆預報,一一無
+差,真福至心靈也。尚方珍奇之物,月月賞賜,安安穩穩直做了十二年太平宰相
+。連那王江,保奏他學問淵博、才識超群,做到三品官職。趙雄因見自己學問不
+濟,極肯薦舉人才,十二年之內,薦拔士類,不計其數,都為顯宦。妒忌之人,
+因見他門生故舊佈滿朝班,說他恃寵專權,人人有不足之意。後來大旱七月,一
+個妒忌他的官兒,做篇賦譏誚他道:
+    商霖未作,相傅說於高宗;漢旱欲蘇,烹弘羊於孝武。
+  話說臨安天竺觀音,如有亢旱之事,每每祈禱,便得雨澤。孝宗因大旱,
+詔迎天竺觀音就明慶寺請禱。又一個官兒,做首詩譏誚他道:
+    走殺東頭供奉班,傳宣聖旨列人間。
+    太平宰相堂中坐,天竺觀音卻下山。
+趙雄因見滿朝之人都生妒忌,遂上表辭朝而回,歸老林泉,整整又活了二十
+年而死,真人間全福也。有詩為證:
+    聰明每被聰明誤,愚蠢翻為宰相身。
+    世事從來多似此,未須輕薄蠢愚人。
+--------------------------------------------------------------------------------
+
+
+
+
+
+第五卷 李鳳娘酷妒遭天譴
+
+
+    讒言切莫聽,聽之禍殃結:
+    君聽臣當誅,父聽子當決,
+    夫婦聽之離,兄弟聽之別,
+    朋友聽之疏,骨肉聽之絕。
+    堂堂七尺軀,莫聽三寸舌。
+    舌上有龍泉,殺人不見血。
+  這首詩是勸人莫聽讒言之作。然讒言之中唯有婦人為甚。枕邊之言,絮絮叨叨,如石投水,不知不覺,日長歲久,漸漸染成以是為非、以曲為直。若是那剛腸烈性的漢子,只當耳邊之風,任他多道散說,只是不聽。若是昏迷男子,兩隻耳朵就像鼻涕一般,或是貪著妻子的顏色,或是貪著妻子的錢財,或是貪著妻子的能事,一味「婦言是聽」。那妻子若是個老實頭便好,若是個長舌婦人,翻嘴弄舌,平地上簸起風波,直弄得一家骨肉分離,五倫都絕滅了,豈不可恨!所以道「婦人之言,切不可聽」。又有的道:「昔紂聽婦人之言而亡天下,秦苻堅又因不聽婦人之言而亡國。難道婦人盡是不好之人?不可一概而論。」雖然如此,世上不好婦人多,好婦人少,奉勸世人不可就將妻子的說話便當道聖旨,頂在頭上,尊而行之。還有一種妒忌婦人,其毒不可勝言。在下這一回說李鳳娘酷妒的報應,且說一件故事,做個入話,以見報應難逃,自有定理。
+  話說宋孝宗宮中有兩位劉娘子:一位劉娘子生性極其和平,中年以後便就斷了葷血,終日只是吃素、焚香、念佛,禮誦《觀音》、《金剛》二經,日日限定功課,宮中都稱他為看經劉娘子。一位劉娘子是孝宗藩邸舊人,聰明敏捷,烹調得好肴饌,物物精潔,一應飲食之類,若經他手調和,便就芳香可口,甚中孝宗之意,宮中都稱他為尚食劉娘子。但心性一味陰險奸詐,一片嘴、兩片舌,搬弄是非,腹中有劍,笑裡藏刀,真叫做長舌婦人、笑面夜叉。有一個小宮人得罪了孝宗,那小宮人只得求救於尚食劉娘子。劉娘子口中不說,心中思量道:「都是你這小賤人,日常裡逗引官家奪了我被窩中恩愛。今日犯出來,卻要我搭救,正是我報仇之時,教你『無梁不成,反輸一貼』。」便隨口答應道:「我救你則個,我救你則個。」怎知夜叉心腸,害人甚毒,乘著孝宗枕席之間,冷言熱語,百般簸弄,反說這小宮人許多可惡之處,火上澆油,惹得那孝宗暴躁如雷,次日反加其罪。小宮人明知是他暗害,無可伸冤,只得多取紙筆焚化道:「我被劉娘子暗害,有冤難伸,只得上告玉帝去也。」說罷,便取出宮帶一條,自縊而死。宮中無不歎其冤枉。剛剛過得一月,兩位劉娘子同日而死,輿屍出閣門棺殮之時,方才把尚食劉娘子的被揭起來,只見尚食劉娘子的頭已斷,撲的一聲,其頭墜於地下,在地下打滾不住。眾宮人都吃驚起來,仔細看視,原來滿項脖已被萬千蛆蟲攢食,其臭穢非常,不可近。眾宮人都怕受那臭氣,登時將屍投於棺木之內,手足異處,膿血淋漓。後揭起那位看經劉娘子的被來,但見顏色如生,一毫不變,香氣陣陣襲人。眾宮人都合掌念佛道:「怎生報應如此分明!」因此宮中人都學做好人。
+  如今說入正回,看官穩坐,待在下說來:
+    金鳳花開色更鮮,佳人染得指頭丹。
+    彈箏亂落桃花瓣,把酒輕浮玳瑁斑。
+    拂鏡火星流夜月,畫眉紅雨過春山。
+    有時漫托香腮想,疑是胭脂點玉顏!
+  這是《美人紅指甲》詩。杭州風俗,每到七月乞巧之夕,將鳳仙花搗汁,染成紅指甲,就如紅玉一般,以此為妙。那鳳仙花,共有五色,還有一花之上共成數色,還有一種花上灑金星銀星之異,極是種類變幻,宋時謂之「金鳳花」,又名「鳳兒花」。因李皇后小名鳳娘,因此六宮避諱,不敢稱個「鳳」字,都改口稱為「好女兒花」。
+  你道那李鳳娘是那一朝皇后?宋朝自高宗南渡以來,傳位於孝宗,孝宗傳位於光宗,改元紹熙,李鳳娘是紹熙皇帝的正宮,是安陽人慶遠軍節度使贈太尉李道的第二個女兒。鳳娘初生的時節,忽有一隻黑鳳飛來,集於李道的營前石上,李道心中大以為奇,黑鳳飛去之後,李鳳娘即時產下,因此就取名為「鳳娘」。李道出帥湖北。那時湖北有個道士皇甫坦,極善於風鑒之術。李道延接皇甫坦來於帥府,就叫這幾個女兒出來都拜皇甫坦。皇甫坦一見了鳳娘,便驚惶無措,不敢受拜,道:「此女之相極貴,當為天下之母。」李道遂把黑鳳飛來之事說了一遍。皇甫坦道:「異日斷然為皇后無疑也。」後來高宗召皇甫坦到宮中打醮,皇甫坦因而言及李道女兒之相貴不可言。高宗聽信其言,遂聘為恭王,就是紹熙皇帝之妃。後來李鳳娘生下一子,是為嘉王。但鳳娘生性異常妒悍,每每爭風廝打,大鬧大哄,直鬧到高、孝二宮,高喉嚨,大嗓子,潑潑撒撒,在高、孝二宮面前,一緣二故,將左右宮人罵個不了,無非是吃醋捻酸之意。高宗心中大是不悅,對吳后道:「這婦人終是將種,吾為皇甫坦所誤。」孝宗也屢屢說道:「汝宜以皇太后為法。若再如此撒潑,行當廢汝矣。」李鳳娘心中甚是懷恨之極。後來紹熙皇帝登基,冊立李鳳娘做了皇后。那權柄在手,一發放出手段來。真是:
+    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  話說李鳳娘自做了皇后之後,威權非常,妒悍更凶,誰人阻擋得他住?紹熙帝畏之如虎,凡事不敢與之爭竟。李鳳娘見皇帝懼怕他,一發自以為得計,把那個凶潑生性十分做得滿足。那時紹熙帝惱著幾個黃門官,要將來置之死地。幾個黃門官懼死,遂謀離間三宮,搬弄是非。那時高宗居於德壽宮,稱為「光堯壽聖皇帝」,孝宗居於重華宮,稱為「至尊壽皇聖帝」,共是祖、父、孫三代。孝宗敬事高宗有如一日,凡事先意而迎,曲盡人子之情,所以諡為「孝宗」,到紹熙帝便萬萬不如矣。
+  一日,紹熙帝獨幸西湖聚景園閒遊,正要在荼蘼花下飲酒,那時兩制各官都扈從,見紹熙帝獨自遊幸,不請太上皇來飲酒,兩制官都議論道:「當日太上皇每出幸外苑,必恭請光堯壽聖皇帝同來飲酒。今日皇帝獨自遊幸,不請太上皇,缺於父子之情,成何道理?我們若是不言,是『長君之惡』也。」遂飛章交進,說當日太上皇每幸外苑,必恭請光堯壽聖皇帝,今陛下遊幸,何缺此理?紹熙帝閱此表章,正在勃然大怒之際,適值太上皇叫一個黃門官拿一個玉杯宣敕以賜紹熙帝,紹熙帝大怒未解,拿起玉杯,不覺手簌簌的顫動個不住,手拿不穩,撲的一聲,誤墜於地,打得粉碎。那黃門官正是要離間之際,見紹熙帝打碎了這個玉杯,走回重華宮,便把皇帝怒那表章之事瞞過了不說,只說道:「官家才見太上傳宣,便面皮紫脹,怒氣衝衝,就將玉杯撲碎於地,不知是何緣故。」太上皇大怒。一日,太上皇奉著母親憲聖吳太后幸於東園閱市。往常舊規,若是太上出遊,官家定有一番進勸之禮,以奉太上皇飲酒肴饌,並左右扈從人等。這日東園閱市之時,紹熙帝偶然忘記,失了進勸之禮。那太上皇倒也全不在心上,只因左右要離間二宮,因這一件事,故意將數十隻雞丟將開去,四圍亂撲,捉個不住,卻又大聲叫道:「今日捉雞不著。」原來臨安風俗,以俟人飲食名為「捉雞」,故意將這惡話說來激怒太上皇之意。太上皇只做不知,然雖如此,顏色甚是不樂。
+  後來紹熙帝患了心疾,精神恍惚,語言無度,就像失心風的一般。太上皇甚是愁煩,但人子雖有忤逆父母之心,父母決無棄絕兒子之理。太上皇特特為著兒子購得良藥一丸,要待兒子來宮,調與他吃。左右得知此事,又瞞過了 這一片好心,向李皇后處搬嘴道:「太上皇大怒官家,特特合了一丸毒藥,要藥死官家。只等宮車一進,便投毒藥,萬一有變,怎生是好?千萬不可過宮。」那李鳳娘本是一片忤逆不孝之心,已是要雞蛋裡尋出骨頭之人,聽了此話,一發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一壁廂叫人探聽,果有藥一丸,專等駕到即便賜與調服。李鳳娘勃然大怒,將銀牙咬碎,柳眉倒豎,把御幾都敲得一片價響道:「這老不賢直如此無禮。虎毒不食兒,他既無慈良之念,我豈有孝順之情?」遂立止皇帝不要到重華宮去。正是:
+    莫聽萋菲 言,骨肉分胡越。
+李鳳娘兒子嘉王長成,要立為太子,自到重華宮啟請太上皇,要立嘉王為皇太子。太上皇見李鳳娘悍潑,忤逆不孝,不欲立嘉王為太子。李鳳娘便出言不遜道:「妾六禮所聘,嘉王是妾親生之子,怎麼不該立為太子?」說罷,面色通紅,遂怒目而視太上皇。太上皇大怒,李鳳娘也便勃然抽身出宮,一手攜了嘉王,一手扯著皇帝,大哭大叫道:「嘉王是我親生之子,太上皇不立我兒為太子,還立兀誰做太子?老不賢直如此無禮,你認他做太上皇,我卻不認他做太上皇。」絮絮叨叨,且哭且罵個不住。紹熙帝本是個怕內之人,聽了這一片說話,一發信以為真,竟忘了父子之情,從此再不去重華宮朝見,就像沒了父親的一般。有詩為證:
+    李後一言如毒弩,紹熙聽之仇如虎。
+    可憐父子最恩深,不及枕邊一聲怒。
+  話說紹熙帝一日洗手,一個小宮人捧著那個八寶金盆過來與皇帝洗手。小宮人兩隻手卻雪也似白,又光又嫩。皇帝看了那兩隻白手,不覺淫心動盪起來,竟忘記了李後的妒忌,伸手去把小宮人手上摸了一摸。小宮人知道不好了,急忙捧了金盆走開,早已被旁邊宮人瞧見,報與李後知道,李後卻也不說出。過了數日,紹熙帝在於至樂宮中觀書,李後遣兩個宮人送一個食盒兒來,食盒上著有李後花押。紹熙帝只道是什麼珍奇點心食物之類,親自揭起盒蓋來一看,但見大叫一聲,驀然倒地。
+    未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動。
+  你道為何便驚倒在地?原來那食盒兒裡不是盛的什麼珍奇點心食物之類,原 來就是那小宮人兩隻雪花白的手。李鳳娘知得他心愛這兩隻白手,便將刀子割將下來,盛在食盒兒裡。紹熙帝見了,怎生得不驚倒!當下兩個宮人攙起,半日始醒,口中卻不敢怨悵,只把腳來跌個不住,暗暗道:「怎生如此惡毒?是我害了這侍兒性命也。」從此懊悔無及,飲食減少,心病又發。
+    惡,惡,堪驚,可愕!笑中刀,人中鶚。眉目戈矛,心腸鋒鍔。殺戮同羊豕,砍剁做肉臛。
+  粉面藏著夜叉,嬌容變成鮫鱷。只因這一點妒忌,便砍去兩隻臂膊。
+  話說李後自殺死小宮人之後,沒一個後生標緻小宮人敢到面前伏侍,是老宮人方敢近前;就是老宮人,也還要看自己面貌醜陋的方來伏侍,若略有一分顏色的,還恐怕官家摸手摸腳,斷送了性命。
+  那時還有一個黃貴妃,是紹熙帝寵愛之人,李後幾番要害他性命。因皇帝郊天之時,宿於齋宮,李後便叫幾個心腹勇健宮人,將黃貴妃綁縛將來,大罵道:「你這賊賤婢!大膽引漢的賤婢!你倚誰的勢作嬌,奪我恩愛?今日叫你知我手段,不怕你到玉帝殿前告了御狀來討命。」一頭罵,一頭叫宮人將刀把黃貴妃兩眼睛剔出,道:「這雙騷眼,水一般樣,最會得引漢。如今你還引得漢成麼?」又叫宮人將舌頭割出,道:「你這賊嘴舌頭,甜言美語,無般不說,勾引得官家一心在你身上,就在我身邊,也是半三不四,我恨你切骨,你如今還會得說話麼?」又叫宮人將兩乳割下,道:「你夜睡之時,將兩乳奉承官家。你這般軟嫩的小乳,我怎如得你,且叫你忍些疼痛則個。」又叫宮人將木槌一個從陰門中敲將進去,道:「你生性好淫,官家的卻小,你且把這個大木槌快活受用一受用。」遂碎裂其陰門而死,血肉狼藉,苦不可言。
+  枉冤自有天知,鬼神暗中寫錄。殺人少不得償命,何苦爭這些淫欲!
+  話說李鳳娘碎剮了這黃貴妃,一道冤魂不散,紹熙帝正在郊天之時,忽然飛沙走石,風雨大作,顯出一場怪異。但見:
+    怨氣沖天,變成狂風怪雨。冤魂叫屈,化作拔木揚沙。昏慘慘陰雲,似有悲哭之意。烈轟
+  轟震電,如聞號慟之聲。玉帝亦憐其無辜,諸神盡恨其作惡!
+  話說李鳳娘屈殺了這黃貴妃,登時雷風霹靂,水深數尺,黃壇上燈燭盡滅,昏天黑地,伸手不見掌面,大風拔地,百官盡皆顛仆於地。紹熙帝驚僕,竟不能成禮而回。李鳳娘瞞過了皇帝,只說黃貴妃感冒了寒疾,一時昏暈而死。紹熙帝郊天之時,吃了那一驚不小,回來又聞此變,明知貴妃受冤而死,連叫數聲,心疾頓發。太上皇得知李後謀死貴妃之事,以致天變非常,大罵潑婦,勃然進宮,將李後大罵了一場而去。李後不敢回言,銜恨在心。紹熙帝心疾日甚一日,竟不能視朝,政事多決於李後。後來心疾漸好,良心復萌,幾次要到重華宮去朝見太上皇,李後斷然不肯。隆興四年九月,是太上皇壽日,名為「重明節」,宰相、侍從、台諫、文武百官上本,要皇帝到重華宮去朝見太上皇上壽。李後立意阻住了,斷然不容皇帝過宮朝見。給事中謝深甫再三奏道:「父子至親,太上皇四十年撫養陛下,並無閒言,只因郊壇一節,過宮怒詈,正是父子恩深之處。太上之愛陛下,亦猶陛下之愛嘉王也。今太上春秋高,千秋萬歲之後,陛下何以見天下乎?」各官又再三懇請,心中方才明白,即時命排駕朝重華宮。這日,百官文武班齊,專候聖駕出臨。紹熙帝已出到御屏之前,那李後走出,一把拖住了袍袖道:「今日天寒,官家不要到重華宮去,且在這裡飲酒。」文武百官侍御都大驚,面面廝覷,不敢開口。班部中閃出一個忠臣、中書舍人陳傳良,走上前扯住衣裾道:「聖駕已備,請勿進宮,即便啟行。」就隨至御屏之後。李後大喝道:「此是何地,爾敢擅入?秀才大膽,要砍頭了。」陳傳良下殿放聲慟哭。李後大喝道:「殿陛之間,放聲大哭,是何道理?」陳傳良道:「子諫父不聽,則號泣而隨之,此是大禮。」李後又大喝道:「腐儒,汝讀了這兩句臭爛舊話,當得甚麼事?大膽卻在這裡胡纏。」遂大聲呵叱而下,即傳旨還宮。各官無可奈何,不勝傷感而散。
+    只因潑婦一張嘴,做了忤逆不孝人。
+  從此,一年不朝重華宮。太上皇心中甚是鬱鬱不樂,一日登於望潮露台之上,聽得民間爭鬧,一人氣忿不過,大聲叫道:「趙官家!趙官家!」太上皇對左右道:「朕父子之情,尚且呼之不來,爾百姓叫趙官家何用,枉費口舌叫也!」自此淒然不樂,奄奄成病。百官見太上皇患病,都上本要皇帝過重華宮問病。李後任百官上本,只是不許皇帝過宮。不意太上皇崩了,皇帝又稱疾不能親自執喪,都是李後悍潑主意。及臨朝之時,忽然又一交顛仆在地,昏聵之極。舉朝人心洶洶。丞相留正見皇帝不肯執喪,竟自稱疾而逃。百官逃散者紛紛。幸得丞相宗室趙汝愚要謀立嘉王為帝,那時只得憲聖吳太后作主,遂同韓侘冑關通了吳太后內侍,密啟吳太后立嘉王為帝,是為寧宗。遂尊帝為太上皇帝、李後為太上皇后。那紹熙帝在昏聵之中,一毫也不知其事,心疾發作,或歌或哭,或笑或罵,宮中暗暗稱之為「瘋皇」。李後見帝如此,把外事盡數都瞞過了。雖然如此,心疾忽醒,又有時知覺一二。寧宗登基之後,郊天禮成,恭謝回鑾,御樂之聲,丁丁鼕鼕,達於內廷。紹熙帝偶然聞得,問道:「那裡有作樂之聲?」李後捉弄道:「這是外邊百姓作樂之聲。」紹熙帝大怒道:「怎麼尚敢瞞我至此?」驟然走起身來,把李後劈頭一拳。李後踉踉蹌蹌,跌倒在地。左右宮人急急攙起。李後恍惚之間見黃貴妃站在面前,大怒道:「原來是你這賤人,逗引官家,大膽如此無禮!」便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趕上前揸開五指,把黃貴妃一個巴掌打去,只見黃貴妃一閃,早不見了黃貴妃,反把一個老宮人臉上打了一掌。仔細一想,方知黃貴妃已死,曉得是死鬼出現,心下慌張,遂從此得病,時時見黃貴妃並那割手的小宮人,及日常裡亂殺死的宮婢,血淋淋的都立在面前討命,好生心慌。只得另造一個佛堂居住,塑了許多佛像。又恐諸鬼纏擾,塑四金剛像在於門首,要他降伏魔鬼之意。自己道衣素服,持齋念佛,焚香禮拜佛像,以求福庇。
+  看官,你道李鳳娘忤逆不孝,殺害多命,心腸比虎狼的還狠,今日吃素念佛,燒香禮拜,便要消除前帳,世上可有這樣沒分曉的佛菩薩麼?金剛雖然降伏魔鬼,卻是降伏天魔外道、敗壞佛法之鬼,難道冤鬼討命也降伏他不成?世上又沒有這樣沒道理的金剛。若是受了你滿堂香燭、一壇素菜,便要來護短,與你出色,叫冤鬼不要與你討命,世上又沒這樣不平心的佛菩薩、貪小便宜的金剛。這是:
+    惡有惡報,善有善報。
+    若還不報,時辰未到。
+那李鳳娘隨你怎麼酬神許願、燒香禮拜,畢竟無益,開眼合眼,都見黃貴妃立在面前討命。因此病勢日重一日,漸漸危篤,遂於東嶽觀命道士打醮借壽。那高功是有道之士,極其虔誠。黃貴妃遂托夢於高功道:「我黃貴妃也,生前為李後謀死,恨之切骨。今已於玉帝殿前告了御狀,玉帝已准我索命矣。爾雖虔誠祈禱,無益也。」後來黃貴妃冤魂竟附在李後身上大叫大罵道:「你這惡婦!害得我好苦。我今已在玉帝殿前告了御狀,玉帝准我討命。你今日好好還我性命。你前日道『不怕你在玉帝殿前告了御狀來討命』,今日教你得知御狀。」說罷,便將自己指爪滿身抓碎,鮮血淋漓。又把乳頭和陰門都自己把指頭抓出,鮮血滿身。又把口來咬那手指,手指都咬斷。左右宮人都扯不住。又作自己聲音叫疼叫痛,討饒道:「饒命,饒命。」又自己說道:「怕人,怕人。一陣牛頭馬面夜叉手拿鋼叉鐵索來了。這番要死也!」遂把舌頭嚼碎,一一吐出,兩眼珠都爆出而死。有詩為證:
+    惡毒從來不可當,殺人截手報難償。
+    今朝自己遭磨螫,馬面牛頭扯去忙。
+  話說李鳳娘被黃貴妃活捉而死,長御宮人要將屍首仍舊遷到椒殿。掌椒殿的宮人沒一個不怨恨切骨,見他這般報應而死,沒一個不暢快,念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天理昭昭。」都把鎖匙來藏過了,不肯開門道:「奉兀誰的命,要將這血唬零喇的屍首抬到這裡來?」長御宮人無可奈何,只得又把這個血唬零喇的屍首抬到凰儀殿。正抬得到半路,忽然有人訛傳道:「瘋皇來了!」眾宮人都一齊把這個屍首拋於地下而走。停了半日,不見「瘋皇」走來,方知是訛傳,才有人走攏來。那時正是六月,已被火一般的烈日曬了半晌,屍首都變了顏色。及至抬到凰儀殿,放在大寢,屍首已都臭爛不堪。宮人無計,只得放許多臭魚臭肉之類,以亂其臭,又置蓮香數百餅,畢竟遮掩那臭氣不過。將入殮之時,蛆蟲萬萬千千已勃勃動,滿身攢個不住。人人厭穢,個個掩鼻而不敢近,胡亂將來拋在棺內,竟不成禮。後葬於西湖之赤山,陵墓才蓋造得完,大風雷雨,霹靂交加,把那棺木都震得粉一般碎。臨安百姓並宮中之人,無有一個不說天有眼睛,後來修好了,又一連震了二次,並骷髏都燒得烏黑,以見天道報應之一毫無差也。果是:
+    黑蟒口中舌,黃蜂尾上針,
+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
+--------------------------------------------------------------------------------
+
+第六卷 姚伯子至孝受顯榮
+
+
+    終日尋經論史,夜深吸月迎風。一杯清酒貯心胸,長嘯數聲星動。
+    舉筆煙雲繞惹,研朱風雨縱橫。說來忠孝興偏濃,不與尋常打哄。
+  這首詞兒,名《西江月》,總見世人唯有「忠孝」二字最大,其餘還是小事,若在這兩字上用得些功,方才算得一個人。如今這回說行孝的報應,但行孝是人的本等,怎生說到報應上去?只為世上那一種愚下之民,說行孝未必有益,忤逆未必有罪,所以他敢於放肆。不知那個「孝」字驚天動地,從來大聖大賢、大佛菩薩、玉皇大帝、太上老君、閻羅天子,那一個敢不敬重著這一個字?在下先說幾個忤逆的報應,與列位看官一聽。
+  話說杭州湯鎮一個忤逆之子叫做曹保兒,兇惡無比,凌虐其母,不可勝言。母親被兒子凌虐慣了,只當小鬼一般畏懼。這曹保兒生下一子,方才三歲,極其愛惜。一日,妻子偶然把兒子跌了一交,磕損其頭,妻子恐怕,對婆婆大哭道:「你兒子回家,必然要把我打死了,不如投水而死,省得死在他手裡。」婆婆道:「不要投水,只說是我將來跌壞了,做我老性命不著。我且權躲在小姑娘家裡,等他怒過了頭,回來便是。」到晚間,曹保兒來家,見兒子跌得頭破,大怒之極,把妻子一把揪將過來,只待要殺。妻子說:「不干我事,都是婆婆之故。」次日,曹保兒身邊悄悄帶了一把刀子,走到中途,將來藏在石下,竟走到小妹妹家,假以溫言騙母。母親不知其意,與保兒同行,行到藏刀之處,保兒取刀要殺母親,在石下尋摸,早不見那把刀子。但見一條大蛇當道,怒氣勃勃,曹保兒心下慌張之極,不覺雙足陷入地中,霎時間直陷至膝,七竅流血。自己求告道:「是我不是了,怎生這般忤逆,要殺害母親!」其母急往前救抱,無計可施,遂急急走回家來,叫媳婦帶了鋤頭同往救掘,隨掘隨陷,掘得一尺,倒陷下二尺。無可奈何,只得啖以飯食,號泣徹天,三日而死。觀者日數千萬人,莫不稱快。這是元至正甲辰六月之事。
+  還有一個忤逆子報應之事,是山西平陽府軍生周震,始初做得一個秀才,便欺虐閭裡,看得自己如天之大,別人如螞蟻之小、犬馬之賤。不要說是平常人,就是孔子、孟子,他也全不看在眼裡。僥倖秋試,便腆起肚子,揚揚得意,對父親道:「我是貴子,恐非爾所能生也。」父親見家醜不可外揚,只得忍氣吞聲。後周震患了一場病,久臥牀褥,雙目俱盲,忽作驢鳴數聲而死。始死之時,鄰人有與同死者還魂轉來,說周震見閻羅天子,命判官查其罪惡,叫周震變驢。周震大聲喧辯道:「我有何罪,要我變驢?」閻羅天子道:「爾悖逆父母,怎生不該變畜生?」周震慌張,方才哀告道:「既變畜生,願王哀憐,把我托生安逸之處。」閻羅天子道:「你眼界最大,把你覆了雙目,終日推磨。」周震方才語塞,只覺牛頭夜叉將驢皮一張披在周震身上,將鐵鞭鞭了數十下,周震變驢跳躍而去。這兩個是忤逆子的報應了。
+  還有忤逆媳婦的報應。唐朝賈耽丞相為滑州節度使之時,滑州百姓一個媳婦極其忤逆,婆婆目盲,媳婦以蠐螬蟲作羹與婆婆吃。婆婆覺得其味甚異,留與兒子回家看視。兒子看了,仰天號泣,恍惚之間見空中一個金甲神將把這忤逆媳婦的頭截去,換上一個狗頭,聲音猶是人聲,時人謂之「狗頭新婦」。賈丞相叫人將繩索牽了這個狗頭新婦滿城遊行,以為不孝之報。
+  又有福建延平府杜氏兄弟三人,輪供一母。兄弟各出外鋤田,叫這三個媳婦供給。三人出外,這三個媳婦便大罵婆婆,終日沒得粥飯與婆婆吃。婆婆痛苦,要自縊而死。嘉靖辛卯七月中,青天白日,划剌剌一個大霹靂響,只見電火通紅之中,三個婦人一個變牛、一個變狗、一個變豬,只頭還是人頭。觀看之人,日逐千千萬萬,眾人都畫了圖樣,刊布於世,以警戒人。
+  看官,你道忤逆之報,昭昭如此,怎麼人不要學做孝順之人,以致天譴!有詩為證:
+    公姑父母即天神,觸忤天神殞自身。
+    莫怪小人饒口舌,恐君驢馬變成真。
+  列位看官,你看忤逆之報一毫不差,那行兇作惡之人只道鬼神不靈,不知舉心動念,天地皆知。況罪莫大於不孝,若天地饒過了你的罪犯,便不成一個天地了。忤逆的既是這般靈應,行孝的自然靈佑、鬼神感動。從來道:「孝通神明」,並無虛謬之理。看官牢坐,待在下慢慢說來。話說這位孝子姚伯華,生在浙江嚴州府桐廬縣,二十未娶,事父母極孝,昏定晨省,再不肯離父母左右。父母年俱六十餘歲,要與伯華娶媳婦,道:「吾父母俱老,早娶媳婦,生下孫兒,以接姚門香火,此吾父母之願。」伯華稟道:「兒常見人家娶了媳婦,思量他孝順服事;或是娶著一個不賢惠的,三言四語,添嘴送舌,兒子不察,聽了枕邊之言,反把父母恩情都疏冷了。世上孝順的有得幾個?不如不娶,父子方得一家。若是娶了,父子便分為兩家。以此兒心不願,且待日後細細訪得一個賢惠孝順的行聘未遲。」伯華說了,父母亦不強他。伯華在家,終日孝順力田,家道頗是溫厚,奉養無缺。果是:
+    萬兩黃金未為貴,一家安樂值錢多。
+  話說姚伯華一味行孝,父母年老,膝下承顏順志,好不快樂。怎知樂極悲生,降下一天橫禍。那時正是元順帝末年,荒淫酒色。哈麻丞相進西番僧以運氣術媚帝,帝習為之,號「演揲兒法」。哈麻妹婿集賢學士禿魯貼木兒又進西番僧伽嶙真於帝,行十六天魔舞,男女裸處,君臣宣淫,群僧出入宮中,丑聲聞於外,市井之人,莫不聞而惡之。行省大臣日以納賄賂為事,多者高官厚爵,少者貶降謫罰,順帝一毫不知。皇子愛猶識理達臘專好佛書,坐清寧殿,分佈長席,列坐高麗、西番僧,道:「諭德李好文先生教我讀儒書,多年尚不曉其義,今聽佛法,一夜即曉。」因此愈崇尚佛教。凡百官要求超遷的,都以習佛法為由,求西番僧稱贊,即轉高官,所以當時有口號道:
+    若要高官,須求西番。其昏濁如此。
+  那時天下也不是元朝的天下,是衙門人的天下,財主人的天下。你道怎麼?只因元朝法度廢弛,盡委之於衙門人役。衙門人都以得財為事,子子孫孫蟠據於其中。所以從來道:「清官出不得吏人手。」何況元朝昏亂之官,曉得衙門恁的來,前後左右盡為蒙蔽,不過只要瞞得堂上一人而已。凡做一件事,無非為衙門得財之計,果然是官也分、吏也分,大家均分,有錢者生,無錢者死。因此百事朦朧,天下都成瞎帳之事。以此「紅巾賊」紛紛而起,都以白蓮教燒香聚眾,割據地方,四散搶擄劫掠,殺人如麻,屍橫遍野。徐壽輝部下先鋒項普略領數千兵蜂擁而來,所過之地,殺人如砍瓜切菜,百姓哭聲震天,四散奔走,但見:
+    亂紛紛煙燄蔽天,哭淘淘悲聲動地。刀槍凝一片白雪,旗幟晃十里紅云。滾滾煙塵,可憐
+∞數頭顱拋滿路。淒淒殺氣,惜哉幾萬血肉踏成泥。槍尖上搠著人心,馬領下懸掛甲首。干戈
+  隊裡無復生還,鐵馬場中只有死去。魂飛天半,男女同作一坑塵。血染山前,老稚並為萬壑鬼。
+  話說這桐廬縣在浙江上游,與杭州甚近,那賊兵四散而來,彌山布野,好生利害。各處人民都紛紛逃竄於深山窮谷之中,若是走不快的,盡為刀下之鬼。姚伯華見百姓紛紛逃竄,父母都六十餘歲,家事又頗過得,算得「紅巾賊」要來搶擄,性命難存,只得急急攜了父母,走到閬原山中避紅巾之亂。那「紅巾賊」到已吃他避過了,怎知又生出一種假紅巾賊來。
+  那時浙江右丞阿兒溫沙差三千兵去殺項普略。那項普略是能征慣戰之將,兼之阿兒溫沙是個極貪之官,專要的是孔方兄,因此賞罰不明,兵心不服。軍士並無紀律,才離了杭州,便四散搶掠。那些百姓吃了「紅巾賊」的苦,又吃官兵的苦,真是亂上加亂,苦中生苦。兩軍相交,戰得不上數合,官兵身邊各懷重資,並無戰心,又被項普略肋羅裡撞出一彪賊兵來,殺得個罄盡。項普略得勝而回。這些敗殘軍兵,剩得不上百餘人,沒了主將,回來不得,索性假裝「紅巾賊」,拿了「紅巾賊」失落的旗幟,頭上也包了頂紅巾,就如《水滸傳》中李鬼假做李逵相似,臉上搽些黑墨,手裡拿了兩把板斧,躲在樹林裡耀武揚威的剪逕,不撞著真正李逵,誰辨他真假。吶喊搖旗,逢人便殺,遇物便搶,把老婦人殺死,少年婦人搶來做壓寨夫人,輪流姦淫。人只道是「紅巾賊」,誰敢正眼兒覷他?有詩歎道:
+    中原不可生強盜,強盜才生不可除。
+    一盜既生群盜起,功臣皆是盜根株!
+又有詩歎道:
+    紅巾原是殺人賊,假說殺賊即紅巾。
+    剪逕李逵成李鬼,搽些黑墨便為真。
+  話說那些假紅巾賊到處搶擄殺人,姚伯華父親只道「紅巾賊」去遠,方才 走出招呼兒子。怎知假紅巾賊正到,被他一把拿住。他母親在樹林中見丈夫被賊人拿住,登時走出,取出袖中金銀首飾,送與賊人,以為買命錢。那賊人收了金銀道:「錢財也要,性命也要。」說罷,便把這老兩口兒,從山崖上直攧將下來。
+    山下新添枉死鬼,孝子何處覓雙親。
+  話說姚伯華父母雙雙被賊人攧死,那時姚伯華從亂軍中失散了父母,各人挨擠,紛紛亂竄。伯華四處尋覓喊叫,並不見影,心下慌張,不顧性命抓尋。當夜在星月之下遍處徘徊顧望,竟無蹤跡。次日賊人稍退,伯華心焦,走投沒路,大聲痛哭,竟至血淚流出。果然孝感天地,那時賊鋒未已,誰敢行走?四野茫茫,並無一人可以問得消息。伯華只得望空禱告天地道:「我父母何在,萬乞天地神明指示。」禱告已畢,忽然背後有人則聲道:「爾父母在前面山崖之下,速往尋覓。」伯華回頭看視,並無一人。有詩為證:
+    曠野茫茫屬恁人,有誰指示爾雙親?
+    是知孝德通天地,幻出神明感至人!
+  話說伯華回頭看視,並無一人,急急忙忙走到前面山崖之下,呼叫不見聲應。細細尋覓,但見父母屍骸做一堆兒攧死在地,伯華痛哭。那時盜賊縱橫,一陣未了,又是一陣。伯華料賊人必然又來,若還遇見,自己性命亦不能保,急將身上衣服脫將下來,扯為兩處,裹了父母屍首,每邊一個,背在肩上,不敢從大路而行,乘夜從小路而走,用盡平生之力,穿林渡嶺。走得數里,卻早天色昏暗上來,星月之下,腳高步低,磕磕撞撞好生難走。一步步挨到江口,那時已是二更天氣,萬籟無聲,江邊靜悄悄的,並無一舟可渡。伯華對天歎息道:「這時怎得個船兒渡過南岸去便好,若遲到明日,恐賊兵又來,性命難免矣。」歎息方畢,兩淚交流,只聽得上流頭咿咿呀呀,一個漁父掉一隻船兒下來。伯華暗暗叫聲「謝天地」,叫那漁父渡一渡到南岸去。漁父依言,將船兒撐到岸邊,伯華背了兩個屍首跳上了船。漁父一篙子撐開了船,問這姚伯華道:「這是誰人屍首?」伯華哭訴道:「是雙親屍首,被賊人推落崖下而死。無可奈何,恐賊人明早又來,性命難保,只得連夜背了載到祖墳上埋葬。」說罷,號啕痛哭不止。霎時間到了南岸,伯華袖中取出銀鐲子一隻,付與漁父。漁父大笑道:「我見你是大孝之人,所以特撐船來渡你,難道是要銀鐲之人!你只看這兵火之際,二更天氣,連鬼也沒一個,這船兒從何而來?」說罷,不受其鐲,把篙子點開來船,口裡唱個歌兒。伯華一一聽得明白道:
+    吾本桐江土地神,感君行孝哭江濱。
+    城隍命我非閒事,說與君家辨假真。那漁父歌畢,霎時間便不見了這只船兒。伯華大驚,拜謝天地。背了雙親,那時力氣已竭,腿腳酸軟,慢慢的一步掙一步,漸漸掙到祖墳左首,解開了衣服,把屍首放在地下端正,彩些樹葉掩覆,思量要掘地坎將來埋葬,爭奈無一件器械可以挖掘,只得尋了一個木錐將來挖土。那時一連三日水米不曾沾牙,饑餓之極,精神困倦,一邊挖土,身子已(足顛)僕於土坑之內矣。感得山神化作一個老人扶他起來,與他一碗漿飯吃了,方才掙得起。及至掙起之時,那老人又不見矣,真神靈保佑也。伯華又恐盜賊走來,只得日裡躲過,夜裡走來掘土,又有大蟲前後咆哮,伯華那時已是聽天由命,並無畏懼之心。如此兩晝夜,十指血流,點點的滴在地上,伯華也不顧疼痛。方才掘得成穴,深一丈餘,將二骸藏於穴內,又負土成墳,築高三尺,痛哭之極,至於吐血。有詩為證:
+    掘土成墳恨有餘,山神送飯助饑虛。
+    姚家墳墓非容易,孝子當年手拮據。
+  話說姚孝子掘土成墳,埋葬了雙親。那時身體羸瘦,已是鬼一般的模樣,盜賊正在縱橫之際,只得東奔西竄,沒影的逃躲性命,日不成日,夜不成夜。直待我洪武爺成了一統之業,天下方得安寧。姚伯華才走到故基一看,已成了一片荒地,但見苔草青青、狐兔縱橫而已。遂砍伐些樹木,搭起一間蓬廠居住,漸漸經營起來,方成就得一間房子。那時孑然一身,形影相弔,親眷之中,已十亡其七八。後來漸復了故業,想起雙親死於非命,今幸得天下太平,人民復業,父母死去已經多年,好生痛苦。只記得遇難之時是二月,也不知父母是何日死亡。所以後來每到二月間,便斷絕酒食,不吃葷血,不見賓客,擁爐自泣,手持杖畫灰。眼淚滴於灰中,其灰盡濕。又走到父母攧死之處,伏地痛哭,聲徹黃泉,山中鳥獸盡助其悲哀,為之徘徊躑躅。淚滴土下,所滴之處,草木不生,人人稱其孝感,因名之為「哭親崖」。凡是三次神靈顯聖之地,俱至誠禮拜,叩頭感謝,年年如此。又記得逃難之時沒有草履,步行不便,幾乎性命不保,幸以銀釵一隻,換得草履一雙,方才得救性命,遂終身手織草履以施貧窮之人,不取其錢。後聘錢塘楊氏為妻,那楊氏也是個極孝之人,見丈夫如此痛哭,亦助其悲哀,一月不茹葷血。後生三子,三子也極其孝順。伯華患病,三子至誠禱告北斗,願減己壽以益父親。果是:
+    孝順定生孝順子,忤逆還生忤逆兒。
+  三子共生八孫。姚夔字大章,正統七年中進士,做到吏部尚書,贈少保,諡「文敏」,人品事業,種種都妙。姚龍做到河南左參政。曾孫姚壁,甲申年中進士,做兵部郎中。子孫男女共有七百多人。伯華活至七十餘歲而卒,贈通議大夫、禮部右侍郎。今稱孝子者,莫不稱姚伯華焉。稱孝子有顯報者,亦莫不稱姚伯華焉。有古風一首單道姚伯華好處:
+    元朝末年耽燕逸,哈麻媚獻西番術。
+    天魔十六舞腰身,君臣宣淫在密室。
+    密室宣淫丑不堪,法度廢弛官貪婪。
+    蠹種在官苦在民,「紅巾賊」起視耽耽。
+    「紅巾賊」去又紅巾,干戈簇簇殺萬民。
+    可憐伯華兩父母,推墮山崖跌作塵。
+    伯華夜抱雙骸骨,夜渡桐江鬼神惚。
+    載屍渡向南岸去,不取金銀見超忽。
+    三日無餐僕不起,自分已作一鬼矣。
+    山神有知饋漿飯,致令孝子終不死。
+    血淚成墳墳土高,隨他虎豹亂咆嗥。
+    孝德通天非謬語,子孫世代盛宮袍。
+
+--------------------------------------------------------------------------------
+
+第七卷 覺闍黎一念錯投胎
+
+
+    從來三教本同原,日月五星無異言。
+    堪笑世間庸妄子,只知頂禮敬胡髡。
+  話說儒、釋、道三教一毫無二,從來道:「釋為日,儒為月,道為星,並明於天地之間,不可分彼此輕重。就有不同,不過是門庭設法,雖然行徑不同,道理卻無兩樣。」所以王陽明先生道得好,譬如三間房子,中一間坐了如來,左一間坐了孔子,右一間坐了老子,房子雖有三間,坐位各一,總之三教聖人:戴了儒衣儒冠,便是孔子;削髮披緇,便是釋迦牟尼佛;頂個道冠兒,便是太上老君。世上一種顛倒之人,只信佛門因果報應,不知我儒門因果報應一毫不差,那書上道:「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難道不是因果報應麼?你只看我孔夫子作《春秋》,那稱贊的自然流芳千載,那責罰的自然遺臭萬年。就把佛門的因果報應來論,我孔子代天從事,那一枝筆就是玉帝的鐵案一般,一稱贊決然升於天堂,一責罰決然入於地獄,何消得閻羅天子殿前的判官小鬼、牛頭夜叉。可恨世上不忠不孝、無禮無義之賊,造了逆天罪案,卻都去躲在佛門,思量做個遮箭牌。這樣說將起來,那佛菩薩便是個亂臣賊子的都頭、奸盜詐偽的元帥了。既做了孔夫子的罪人,難道佛菩薩偏饒過了你不成?世上沒有這樣糊塗的佛菩薩。況且從古來決無不忠不孝、無禮無義之賊可以成佛作祖之理。有一等昏迷之人,不論好歹,專好去護那佛門弟子。若是好的,自然該尊禮敬重他,就如我儒門的聖賢一般;若是犯了三皈五戒,擾亂清規,酗酒姦淫,無惡不作,這是佛門的魔頭,敗壞佛法,最為可恨,他還要去蓋護他,這個叫做護魔,不是護法。還要說「僧來看佛面」,不知儒門弟子做了不忠不孝、無禮無義之事,難免笞、杖、徒、流、絞、斬之刑,難道還說他是儒門弟子,看孔夫子面上麼?比如那黃巢原是個秀才,及至造了反,難道還是儒門弟子?後來事敗,削髮做了和尚,難道便是佛門弟子?敗壞儒門,孔子之所深惡;敗壞佛門,如來之所深惡,總是一樣。還有沒廉恥之人,假以護法為名,與和尚通同作弊,坐地分贓,誆騙十方錢糧,對半烹分,遂將個能言舌辯之僧以為奇貨可居,拱在高座,登壇說法,招集婦女,夜聚曉散。就是楊璉真伽那樣惡禿驢,他卻口口聲聲稱為大菩薩、大羅漢、大祖師,假裝賊形,鞠躬禮拜,做成圈套,誆騙愚民。那愚民那識真假!只道是如來出世、彌勒下生,翕然聽信,至於出妻獻子有所不顧,破壞風俗,深可痛恨。只圖佛面上刮金,果然是佛頭上澆糞。你只看如來棄了王位出家,還要將身喂虎,割肉啖鷹,雪山修行十二載,野鵲巢於頂上,為法亡軀,難道他是為利不成?初祖達磨為佛法來於東土,思量度世救人,因與梁武帝論說佛法不合,遂折蘆渡江,到於少林寺,面壁九載。中國妒忌之人,藥死他六次,他都以神通救解,後以傳道得人,不復救解,所以他的臉通變做黑漆漆的,遂手持只履西歸而去。為法亡軀,難道他是為利不成?二祖神光求佛法於初祖,初祖不肯輕傳,二祖懇求,直至洪雪齊腰,初祖也還不傳;二祖發極,將左臂割下供於佛前。初祖知是道器,方才傳法。為法亡軀,難道他是為利不成?還有長慶祖師坐破七個蒲團,趙州祖師四十年行腳。為法亡軀,難道他是為利不成?在下略說這數位便知端的,那裡有貪財利的佛菩薩祖師?何況其餘種種惡事!
+  如今佛口蛇心之人,假以信佛為名,無惡不作,壞那佛門多少名頭、多少事體,深可痛恨。為臣當忠,那坐在九重金鑾殿上、戴冕旒的皇帝,便是丈六金身,紫金佛面,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真正我佛如來世尊。他卻不肯盡心盡力,赤膽忠心,一味瞞心昧己,做那誤國害民的事。為子當孝,那住在三間草茅屋內、掛竹杖的老人,便是丈六金身,紫金佛面,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真正我佛如來世尊。他又不肯盡心盡力,承顏順志,一味瞞心昧己,做那貪妻昵妾的事,不知他信些什麼佛法來。所以宋朝司馬溫公《禪門六偈》最做得妙道:
+    忿怒如烈火,利欲如銛鋒。終朝長戚戚,是名「阿鼻獄」。
+    顏回甘陋巷,孟軻安自然。富貴如浮雲,是名「極樂國」。
+    孝弟通神明,忠恕行蠻貊 。積善來百祥,是名「作因果」。
+    仁人之安宅,義人之正路。行之誠且久,是名「不壞身」。
+    道德修一身,功名被萬物。為賢為大聖,是名「菩薩佛」。
+    言為百世師,行為天下法。久久不可掩,是名「光明藏」。
+  在下這一回說《覺闍黎一念錯投胎》,先說一個大意,意在勸世,所以不覺說得多了些。如今引證一個故事。
+  話說唐朝一個華嚴和尚,是個生身的羅漢,在洛都天官寺講經說法。一生得《華嚴》三昧,若是講經之時,便就天花亂墜,地湧金蓮。因此,人人稱為華嚴和尚,真個是:
+    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欽!他弟子共三百餘人之多。若是堂上吃齋之時,眾弟子一齊上堂,威儀嚴整,瓶缽必須齊集。門下一個老和尚極有道行,與眾不同,只是生性甚是躁急褊小,那時適值身體患病,不能隨眾上堂赴會。有個小沙彌因自己沒有缽盂,見這個老和尚患病不上堂,走來問這老和尚借缽盂。老和尚極是慳恪這個缽盂,道:「我生平愛惜這個缽盂,日日擦磨玩弄,受用數十年,只好自用,不肯借人。若借與你,恐有損失。」那個沙彌三回五次,定要借這個缽盂。老和尚只得借與,卻從牀上爬將起來,雙手捧與這沙彌道:「我愛這個缽盂,如同性命一般,好好借用。若有一毫損失,便是殺我性命。」說了三次。沙彌接得上手,走入佛堂,同眾齋食。方才吃完,正要洗滌,那老和尚已在牀上再三催促了。沙彌見老和尚催促,登時洗滌完,正要將來交付,不期老和尚大聲催促。沙彌心慌,手忙腳亂,不曾看得地下,一腳踏著一塊破磚,一交跌倒,把這缽孟打得粉碎。沙彌只得走到老和尚牀邊,跪在地下再三磕頭請罪,訴說打碎缽盂之故。老和尚不聽便罷,一聽聽得了這句話,把頭搖得疙顫顫的動。在牀上大叫一聲道:「汝殺我也!」登時目睛努出,面色青紫,咽喉氣絕而死。沙彌甚是懊悔。後來過了數年,華嚴和尚登壇講《華嚴經》,那沙彌也在座下聽講,忽聞得寺外山谷震動,呼呼的如風雨之聲。華嚴和尚便招這個沙彌立在自己背後。霎時間,只見一條雪花也似大蛇,長十餘丈,大七八圍,直搶入山門裡來,腥臭不可當,目光如火,張開血盆那口,直到講堂,抬起頭來高有丈餘,似四圍尋覓之狀。眾僧都驚得汗出,華嚴和尚拿起錫杖,望地下一震道:「孽畜不得無理!」那蛇遂低頭閉目。華嚴和尚高聲說法道:「既明所業,當回向三寶。」遂教滿堂僧眾齊聲念佛,與他說三皈五戒。說完,那蛇遂轉頭向外蜿蜒而出。那時老和尚有弟子在座,華嚴和尚對那老和尚的弟子道:「這蛇就是汝之師父,修行有年,將成正果,只因慳恪一個缽盂,惱恨之極,變成蟒蛇。適才來此,要吞啖這個沙彌。若吞了這個沙彌,當墮地獄,再無出世之期。我今與他受戒,他明白前因,當捨此蟒蛇之身矣。你們可出山門外一看此蛇何如。」眾弟子一齊走出山門觀看,只見此蛇所過之處,草木盡行偃僕,就如車輪推過的路一般。此蛇行到幽谷之間,以頭觸石而死。眾弟子走來回覆了。華嚴和尚道:「此蛇已到裴郎中家投胎作女人身,性甚聰慧,年十八當死。死後復轉男身,長大修行,方得成道。」說畢,即吩咐一個弟子道:「汝可入城到裴家訪問。此女今欲產下,卻甚艱難。可往救其性命。」弟子領命而去,走入城中,來到裴家。那裴寬為兵部郎中,也是華嚴和尚座下門人。他夫人臨產已六七日,再產不下,正在危困之際,聞得師父差人來到,即忙出見,顏色甚憂道:「吾妻臨產已六七日,再產不下。甚是危困。」那弟子道:「師父正為此一段緣故,特來救取。」遂教裴寬在堂門外淨設牀席,焚香擊磬,連呼和尚三聲;夫人即時產下一女。身體平安,後長至一十八歲而死。死後再轉男身,方得成道。看官,你道這個老和尚將成正果之人,只因一念差錯,便變成一條毒蛇。若不虧華嚴和尚點化,穩穩在地獄中不得翻身。從來道「人身難得,至道難聞」,奉勸修行之人切不可有一毫貪著之心、銜恨之念,錯走了道兒,再救不轉。正是:
+    慈悲勝念千聲佛,作惡空燒萬炷香!
+  如今說西湖上一個故事,也是個得道之僧,只因一念差錯,投胎托舍,昧了前因,做了個好頑不肖誤國的賊臣,留與千古唾罵,把前功盡棄,豈不可惜?話說宋朝南渡以來,孝宗時節,朝中有一個宰相,姓史名浩,是明州鄞縣人,輔佐孝宗共理天下。那史浩雖然位列三台,爭奈子息宮著實艱難,年登五十餘歲,未曾生子,遂廣置姬妾,也只生得幾個女兒。若是姬妾懷了男孕,每每未曾及月便要小產,隨你吃什麼保胎丸,究竟無益。史丞相甚是著急。曾聽得有人說道:「求子之法,須訪求深山中一個修行的老僧,至誠恭敬,與他日日相好,盤桓出入,示他以富貴華麗之景,待他紅塵念頭一動,起了一點喜好貪慕之心,他便一個筋斗翻將轉來,就在你家為子為孫。所以從來道『山中無好和尚,朝中無好宰相』,此是必然之理。」史丞相聽了這話,果然在兩山之中訪了一個老實的覺長老,六十餘歲,專一至誠修行,不管閒事,住於一間破茅庵之中,終日念佛。一日兩餐之外,便就閉了雙目,端坐於蒲團之上,共坐過了二十五個年頭,且是有些光景。不期前世業障深重,魔頭髮動,撞著這個丞相,直教:
+    攧翻了二十年苦功,跌破盡三千劫面目。
+  話說史丞相訪著了這個覺長老,便就假做個老秀才闖入他茅庵之中,與他拜佛施禮,舍了些齋米、衣鞋、燈油等樣,又與他補蓋茅庵破漏之處。覺長老也不知他是何等樣人,以後日親日近,漸漸相好,就如道友一般相處。後來方曉得這個施主是當朝一品宰相,後移居於大寺之內。史丞相一味恭敬,就請覺長老常常來於相府,談禪問法,素齋供給,異常齊整。又故意把蟒袍、玉帶、襆頭之類放在面前,金銀、彩幣、錦繡堆積如山,玉器寶玩、外國珍奇之物,無所不有。丞相自己案桌之上金玉酒器,飲食肴饌,陸珍海錯,芳香撲鼻,鼓瑟吹笙,圍屏之內,玉佩丁當,蘭麝交錯,嬌聲豔語。左右服役之人,喏喏連聲,威風凜凜。果是:
+    人間宰相府,天上蕊珠宮。
+  那覺長老是個老實和尚,生平眼睛裡何曾看見那世上繁華富貴之事,如今終日在眼睛邊晃來晃去。一日,史丞相問覺長老道:「還是和尚好,還是我丞相府這般樣富貴好?」那覺長老看了這許多富貴,不覺動了一點塵凡之念,一時拿不住定盤星,失口說道:「丞相富貴好。老僧山中修行清苦,怎比得丞相這般富貴。」那覺長老是個久修行之人,時時有護戒神隨著,今見覺長老差錯著了魔頭,便向耳邊報道:「師父差了因果,我去也。」長老聽得說,吃那一驚不小,暗暗懊悔道:「此念一差,可惜二十五年工夫廢盡,今當墮落火坑矣。」遂急急忙忙別了丞相,歸於寺中,念兩句道:
+    二十五年摸索,今朝一念差錯。
+  念罷,遂閉目而化去。史丞相正在家中飲宴,只見覺長老忙忙的走入內室,史丞相立起身來迎接,早已不見了覺長者的蹤影。心中疑惑,即忙差人去寺中探看,方知道適才已圓寂了。史丞相即日第十三個夫人產下一子,史丞相明知是覺長老投胎,心中大喜,因此就取名為史覺,後來改名為彌遠。
+  史丞相從來無子,今虧得覺長老轉世與他做了兒子。但這一個筋斗翻得不好,竟忘卻了前因。那聰明智慧自不必說,但生性一味歪斜奸險,殘忍刻剝,自小生於相府習慣了這些驕奢淫佚之事。又因丞相晚年得子,把他生性都驕養慣了,竟訓他不下。又倚著丞相之勢,絕無忌憚,專一以作惡為事。後來登第做官,極有惡才,人都服他,又都怕他,遂漸漸做到吏部侍郎。
+  那時正是寧宗之朝,奸臣韓侘冑專權。後來韓侘冑封了平原郡王,思量立蓋世之功,以為固寵之計,遂倡恢復之議,舉兵北伐,惹得金兵分道南侵,勢如破竹,宋兵大敗,死者不計其數。韓侘冑憂懼,遣使請和。金韃子不許道:「如要休兵,但把那個起釁的首級砍來與俺,俺就休兵罷戰。」韓侘冑大怒,用兵益急,蜀口淮漢之民,死者如山,中外憂懼,無可為計。那時寧宗的楊後嗔怪著韓侘冑,你道為何?楊後頗通書史,性極機警,始初還是貴妃,只因寧宗的正宮恭淑皇后崩了,要立正宮皇后。那時寧宗還有一個曹美人,也有寵於寧宗。韓侘冑忌憚楊貴妃有機巧權術,不肯立他為後,要立曹美人為後;又因楊貴妃不守家法,私通了王瑜,遂禁絕王瑜不許通籍內廷。楊氏甚恨,遂使了一片心機,畢竟做了正宮,遂恨韓侘冑切骨,要報此一箭之仇。那史彌遠暗暗於內中打聽了這個消息,串通了關節,乘中外忿恨之時,遂上一本請誅韓侘冑。楊皇后正中機謀,從中力贊其事,遂下一道密旨,著史彌遠叫殿帥圍了侘冑私第,遂將韓侘冑登時殺死於玉津園,嗚呼哀哉了。
+    可憐一代奸臣,化作南柯一夢。
+  話說史彌遠除了韓侘冑,楊後大喜,就進史彌遠為丞相之職。那楊後聰明非常,文墨精通,嘗有《宮詞》數十首道:
+    瑞日瞳矓散曉紅,乾元萬國佩丁東。
+    紫宸北使班才退,百辟同趨德壽宮。
+    元宵時雨賞宮梅,恭請光堯壽聖來。
+    醉裡君王扶上輦,鑾輿半仗點燈回。
+    柳枝挾雨握新綠,桃蕊含風破小紅。
+    天上春光偏得早,嵯峨宮殿五雲中。
+    溶溶太液碧波翻,雲外梅台日月閒。
+    春到漢宮三十六,為分和氣到人間。
+    曉窗生白已鶯啼,啼在宮花第幾枝。
+    煙斷獸爐香未歇,曲房朱戶夢回時。
+    一簾小雨怯春寒,禁御深沉白晝閒。
+    滿地落花紅不掃,黃鸝枝上語綿蠻。
+    上林花木正芳菲,內裡爭傳御制詞。
+    春賦新翻入宮調,美人群唱捧瑤卮。
+    海棠花裡奏琵琶,沉碧深邊醉九霞。
+    禁御融融春日靜,五雲深護帝王家。
+    後院深沉景物幽,奇花名竹弄春柔。
+    翠華經歲無游卒,多少亭台廢不修。
+    天申聖節禮非常,躬率群臣上壽觴。
+    天子捧盤仍在拜,侍中宣達近龍牀。
+    水殿簾鉤四面風,荷花簇錦照人紅。
+    吾皇一曲薰弦罷,萬俗冷冷解慍中。
+    繞堤翠柳忘憂草,夾岸紅葵安石榴。
+    御水一溝清澈底,晚涼時泛小龍舟。
+    薰風宮殿日長時,靜運天機一局棋。
+    國手人人饒著處,須知聖算出新奇。
+    宮殿簾鉤看水晶,時當庚伏熾炎蒸。
+    翰林學士知誰直?今日傳宣與賜冰。
+    雲影低涵柏子遲,秋聲輕度萬年枝。
+    要知玉宇涼多少,正在觀書一夜時。
+    瑣窗宮漏滴銅壺,午夢驚回落井梧。
+    風遞樂聲來玉宇,日移花影上金鋪。
+    涼生水殿樂聲游,釣得金鱗上玉鉤。
+    聖德至仁元不殺,指揮皆放小池頭。
+    涼秋結束鬥尖新,宣入球場尚未明。
+    一朵紅雲黃蓋底,千官下馬起居聲。
+    秋高風動角弓鳴,臂健常嫌鬥力輕。
+    玉陛才傳看御箭,中心雙中謝恩聲。
+    思賢夢寢過商宗,右武崇儒治道隆。
+    總攬乾綱成治理,群臣臧否疏屏風。
+    用人論理見宸衷,賞罰刑威合至公。
+    天下監師二千石,姓名都在御屏中。
+    家傳書法學光堯,聖草真行說兩朝。
+    天縱自然成一體,謾誇虎步與龍跳。
+    泛索坤寧日一羊,自從正位控詞章。
+    好生躬儉超千古,風化宮嬪只淡妝。
+    擊鞠由來豈作嬉?不忘鞍馬是神機。
+    牽韁絕尾施新巧,背打星球一點飛。
+    宮槐映日翠蔭濃,薄暑應難到九重。
+    節近賜衣爭試巧,彩絲新樣起盤龍。
+    角黍水盤餖飣裝,酒闌昌歜泛瑤觴。
+    近臣誇賜金書扇,御侍爭傳佩帶香。
+    一朵榴花插鬢鴉,君王長得笑時誇。
+    內家衫子新翻出,淺色新裁艾虎紗。
+    簾幕深深四面垂,清和天氣漏聲遲。
+    中宮閣裡催繅繭,要稱新蠶作五絲。
+    歲歲蠶登麥熟時,密令中使視郊圻。
+    歸來奏罷天顏悅,喜阜吾民鼓玉徽。
+    小樣盤龍集翠裘,金羈緩控五花騮。
+    繡旗開處鈞天奏,御捧先過第一籌。
+  話說楊後極有文才,因此專政,又因史彌遠與他除了韓侘冑心腹之疾,待他極其隆重,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因此史彌遠出入宮闈之中,絕無忌憚,遂與楊後為亂。那宋朝家法極好,獨有楊後不守家法,有人作《詠雲詞》譏刺史彌遠道:
+    往來與月為儔,舒卷和天也蔽。
+  因此史彌遠之勢愈大,無人敢惹。凡是史彌遠要做的,楊後即時准奏。楊後要做的,彌遠即時奉行。表裡通同,權勢薰灼。若是不中意的,輕則刺配沙門島、鬼門關,重則竟為刀下之鬼,誰怕你叫起撞天屈來!不要說他吐氣成雷,就是他放一個屁,也還威行千里。那些奉承他的還要把這個屁頂在頭上,當道救命符彔;捧在鼻邊,只當外國的返魂香;吸在口裡,還要咬唇咂舌,嚼出滋味。定要把這個屁自己接得個十分滿足,還恐怕人偷接了去,不見得男女孝順之心。以此威勢日旺一日,怎見得:
+    一片虎狼之心,滿肚蛇虺之氣。刀槍劍戟,打就一付身軀。銼磨煅燒,煉成百般形性。眉
+  毛皺處,日月無光;怒氣揮時,鬼神失色。滾滾頭落地,猶存談笑之形。轟轟血灑空,不見淒
+  慘之色。十八層阿鼻地獄,團團圍得不通風。三千柄鬼頭刀,爍爍排成賽過日。猶如捉生啖死
+  的狠羅剎,連頭嚼骨的鬼夜叉。
+  話說寧宗無子,選太祖之後貴和立為太子。那貴和太子不十分中意史彌遠。彌遠心生一計,因見貴和太子最好鼓琴,就費了數千金買了一個會得彈琴絕色的美人,暗暗進與貴和。貴和不知其中就裡,受了這個美人,異常寵愛。彌遠見貴和中了美人之計,就厚待那美人的父母,金銀彩緞珍寶不時饋送,買了他美人一家之心,就悄悄教美人打聽消息,凡有些動靜盡數傳報。貴和見楊後與彌遠打成一家,全沒些畏忌,心中甚是氣忿,把楊後與彌遠二人的私事都寫在桌上,就像帳目一般,一一記得明白。又寫道:「史彌遠當決配八千里。」美人見了暗暗吃驚。一日,與美人觀看壁上畫的天下輿地圖,把手指著廣東、瓊崖二處,與美人道:「我明日登了位,斷然要把史彌遠這奸臣充軍於此地。」美人故意問道:「史彌遠無甚過失,怎生便要充軍於此地?」貴和道:「亂倫誤國賊臣,怎生饒得他過!」美人不敢做聲,只得答應道:「是。」又常常稱彌遠為「新恩」,說異日不充軍到新州,便充軍到恩州去也。美人將此事細細來報與彌遠知道。史彌遠大驚,暗暗的道:「風不吹不響,樹不搖不動。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這樣光景,斷難兩存,不是他,就是我。一不做,二不休,定要廢了他,方才安穩,教他這太子做不成,『無梁不成,反輸一帖』。」這是:
+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  話說史彌遠要廢貴和太子之心,日日在念。他家中一個先生餘天錫,也是鄞縣人,生性質樸,彌遠極其敬重。餘天錫要回鄉去秋試,辭別彌遠起身。彌遠延入書房之中,趕開了左右,悄悄對餘天錫道:「皇子心性不純,不堪負 荷重器。先生回到浙東,如有宗室賢厚之子,可密密訪來。此是朝廷大事,不可輕易,不可向一人面前漏泄。」餘天錫領命而去,渡了錢塘江,來到紹興地分。有分教:
+    假太子一朝謝位,真天子即日登基。
+  你道那真天子是誰?就是理宗皇帝。他原是宋太祖十世孫燕懿王德昭之後希瓐之子。希瓐共有二子,長即理宗,名與莒;弟名與芮,就是度宗之父,家於紹興。父親希瓐早死,止有母親全氏在堂,家道貧寒,伶仃孤苦,不可勝言,同母親住於外公全保正家過活。那與莒自小生得堂堂一表,龍行虎步。兄弟二人,俱有富貴之相。又有算命先生說他兄弟二人之命貴不可言,因此全保正愛護這兩個外孫。那時與莒只得十二歲,與芮十歲。一日秋天炎熱,與莒兄弟二人同走到河裡洗澡。忽然一陣雷雨起來,二人無處躲避,急急走到一隻船側邊避雨,早驚起了船中一個人。這人就是史彌遠家先生餘天錫,正在船中熟睡,忽然夢見兩條黃龍負舟,睡中驚醒,急急起來一看,只見這兩個小孩子負在船側邊,心中大驚,問道:「你是誰家兒子?」兩個道:「我是趙家兒子,住在全保正家。」餘天錫急急叫他兩個起來,到於船中,與他些酒食吃了,待天雨住,同他兩個走到全保正家,問其詳細。全保正知是史丞相府中先生,不敢怠慢,即忙殺雞具酒奉款,教二子陪酒,因說道:「此吾外甥趙與莒、與芮也,係是宗室,曾有算命先生說他日後貴不可言。」餘天錫見這說話恰好與黃龍負舟之夢相符,就有心把些說話問這二子,二子對答詳明,並無差謬。餘天錫甚喜,酒罷相別。全保正率領二子直送到船邊而回。餘天錫回鄉秋試已畢,仍歸相府,就密密把這件事說與彌遠知。彌遠心中大喜,即日召與莒來一見。史彌遠善相,見與莒龍行虎步,果有帝王之相,遂留與莒在京,補為秉義郎之職,改名貴誠。因沂王無子,就立為沂王嗣子,升為邵州防禦使。
+  史彌遠因父親壽誕,遂於淨慈寺廣齋眾僧,與國子學錄鄭清之同登慧日閣,趕開了左右,悄悄對鄭清之道:「皇子不堪負荷,奈何!聞沂王嗣子貴誠甚賢,今欲擇講官,君其善訓導之。事成,彌遠之座位即君之座位也。然言出於彌遠之口,入於君之耳,若一語泄漏,吾與君皆遭赤族之禍矣。」鄭清之點頭敬諾。彌遠回府,就命鄭清之為沂王貴誠教授。鄭清之遂日日教貴誠讀書為文。又把高宗的御書與他日日學習。後來鄭清之見史彌遠,便將貴誠的詩文翰墨呈覽,稱贊不容口。彌遠嘗問鄭清之道:「吾聞皇姪之賢已熟,大要畢竟如何?」鄭清之道:「其人之賢,更難盡述,然一言以斷之,總曰『不凡』二字而已。」彌遠大喜。從此日日在寧宗面前一味稱贊貴誠之妙,說貴和太子許多不好之處,思量要寧宗廢貴和而立貴誠。正是:
+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裡捉金烏。
+  後來寧宗患病,漸漸危篤,史彌遠先與楊後計較端正,楊後始初也還不肯,史彌遠遂把貴和寫在桌上之事一一說知。楊皇后大怒,立意要廢太子,便道:「廢了貴和,誰人可做?」史彌遠道:「沂王嗣子甚是賢良,有龍行虎步之相,此朝廷之福也。」楊後點頭應允。彌遠見楊後應允,就著鄭清之先與貴誠說知要立之意,貴誠默然不應。鄭清之道:「丞相以清之從游之久,故使布腹心,足下一語不答,何以復命於丞相?」貴誠方才拱手,慢慢說道:「老母在紹興。」鄭清之登時把這話說與彌遠,彌遠一發歎其不凡,即時取他母親全氏居於沂府。寧宗崩後,彌遠在於宮中矯詔立貴誠為太子,登時著一班快行吩咐道:「今所宣是沂王府皇子,不是萬歲巷皇子。若少有差錯,汝等即時處斬。」一班快行喏喏連聲而去。
+  話說貴和太子在萬歲巷聞得帝崩,在那裡等候宣召,再不見來,心中甚是疑惑,到牆壁間伸頭伸腦,東張西望,打聽消息。只見一般快行共有百餘人,飛也似跑過他府門首而去,卻不進來,心中甚疑。霎時間,又見這一班人簇擁一人而來,過其門首,那時天色昏暗,卻看不出,不知是何人,胸中慌張之極,又沒處打聽消息。那一班快行捧了貴誠到於宮中,見了楊後,行禮已畢。楊後拊其背道:「汝今為太子矣。」史彌遠即時引貴誠至於柩前,命貴誠舉哀。舉哀已畢,方才召貴和。那貴和見召,只道召去做皇帝,心中甚樂,隨至宮門,那管宮門內監只放貴和一人進去,左右從人一個不許放進。史彌遠也領了貴和到柩前舉哀。舉哀已畢,即時引出,卻叫殿帥夏震守著貴和。遂召百官立班聽讀遺詔,仍舊引貴和立於舊班。貴和大驚道:「今日之事,我如何還在此班?」當下夏震捉弄他道:「未讀詔書之前,當在此班,待讀詔書之後,方即位也。」貴和太子還只道是真,欣欣有喜色。只聽得鐘鳴鼓響,文武班齊,遙見殿上燈燭熒煌之中,已有一位頭戴冕旒、身披龍袍,端端正正登寶座、受南面之尊了。貴和大驚失色。宣讀詔書已畢,兩下閣門官高聲宣贊,有百官拜舞,賀新皇即位。貴和不肯下拜,夏震把貴和背一把按將下來,不容你不拜。拜賀已畢,遺詔封貴和為濟南郡王,即時趕出朝門,不容稽遲,發一支兵送貴和居於湖州。果是:
+    一著不到處,滿盤俱是空。
+  話說貴誠太子即了帝位,就是理宗,是南渡來第五朝天子,在位四十年。理宗無子,就立兄弟與芮之子,是為度宗,這是後話。兩龍負舟,都有證據。可見帝王自有定數,非可矯強。理宗即位之後,尊楊後為太后,一同聽政,封本生父親希瓐為榮王、母親全氏為國夫人。全保正一家榮貴,感史彌遠立己之功,凡事拱手以聽。那時史彌遠只當是皇帝了。
+  話說貴和廢為濟王,居於湖州,鬱鬱不樂。那個彈琴的美人原是彌遠心腹,彌遠仍舊取了回去受用。過了幾時,湖州有兩個反賊潘壬、潘丙,說這濟王是個奇貨可居,一夜約會了一干無賴之徒,手執槍刀器械,搶入濟王府中,口口聲聲說「舉義兵推戴濟王為帝」。濟王聞變,急急換了衣服,躲於水竇之中。不期被眾兵搜將出來,磕頭跪拜,稱為萬歲,一齊簇擁了到於州治之中。潘壬、潘丙叫眾兵士到東嶽行宮那裡取了一張貼金的龍椅,放在堂上,要濟王穿了黃袍,坐於那張龍椅之上。濟王號泣不從,眾兵把刀放在濟王項脖之上,濟王只得應允道:「切不可傷太后與官家。」眾兵許諾。潘壬、潘丙假寫淮安將官李全一張榜文,掛於州門之上,稱兵二十餘萬,共舉義兵,推戴濟王即位。遠近震動。及至天明一看,不過是太湖中漁戶及巡司弓兵百餘人而已,有的有槍刀,有的沒槍刀,手中都執著漁叉、白棍。濟王知事不成,就與州將勒兵轉去,把這一干人剿滅已盡。後來四處調兵前來殺賊,那賊已通殺完了。濟王驚懼,因此得病。史彌遠遣官來諭慰濟王,一壁廂命太醫院來看視,暗暗下了一帖不按君臣佐使的藥,霎時間,濟王九竅流血而死,嗚呼哀哉了。那濟王死得甚是可憐,冤魂不散,終日披頭散髮,現形露體,作神作禍。彌遠恐懼,只得把濟王來改葬,又作佛事超度。後來彌遠無人拘管,一發放肆,終日在於宮中與楊後飲酒取樂,外邊人通得知。又見濟王死得冤枉,滿城中播出兩句口號道:
+    楊柳春風丞相府,梧桐夜雨濟王家。
+  楊柳者,楊後也。不好明白說出,故意作此隱語,以譏誚之。
+  那時彌遠手下共有「三凶」、「四木」在於要路,做他的爪牙。「三凶」是那個?
+    梁成大 莫澤 李知孝
+「四木」是那個?
+    薛極 胡榘 聶子述 趙汝述
+「四木者」,因四人名字都是木字,因此稱為「四木」。彌遠手下有了這「三凶」、「四木」,凡是賢人君子都一網打盡,貶的貶,竄的竄,死的死,誰人敢道一個不字?若是要做高官的,都要呵脬捧屁,異常鑽刺,方得官爵。有個宗室氣忿不過,卻叫優伶搬演戲文,內中扮出一人,手拿一塊大石,用大鑽去鑽,那塊石頭再鑽不進,這個人歎道:「可惜『鑽之彌堅』。」一人把這說的人打一下道:「你不去鑽『彌遠』,卻來這裡鑽『彌堅』,可知道鑽不進也。」彌遠得知此事,將這一班優伶盡數殺死,連這個宗室也都結果了。從此箝口結舌,不要說「彌遠」二字不敢犯,連「史」字兒也不敢道著了,竟成了一個盲聾喑啞的世界,豈不可歎!果是:
+    還將冷眼觀螃蟹,看他橫行到幾時!
+後封為衛王,威行天下,整整做了二十六年宰相。怎當得害得人多,冤魂日日纏身,被眾鬼活捉而去。人人聞之,無不暢快,都滴酒相賀。
+  彌遠死後數月,一日黃昏,家中聞得有敲門之聲,卻是丞相回家。妻子驚惶,只見披頭散髮,滿身流血,項帶鐵索鐵鎖。合家都道:「丞相怎生如此模樣?」彌遠眼淚直流,再三歎息道:「早知如此,悔不當初!我前生原是覺闍黎,只因一念之差,誤投托於此地,昧了因果報應,作惡甚多,害人不計其數。又因濟王、楊後之事,今日在城隍處對證拷打,苦不可言。我因記掛家中,暫時回來一說,你們大家齊心學做好人,不可像我在日放心放意作惡,只道神鬼不知,決無報應。誰知今日受這般苦楚,懊悔無及。我今別了你們,便到地府陰司受罪,永無出世之期,亦永無見你們之日矣。」遂放聲大哭一場。哭畢,索紙筆題詩一首道:
+    冥路茫茫萬里雲,妻孥無復舊為群。
+    早知泡影須臾事,悔把恩仇抵死分。
+  題詩已畢,便慌慌張張出門。舉家痛哭,送至門首,只見牛頭馬面,青臉獠牙,一群鬼使都立於門首,囚執了史彌遠,陰風陣陣,冷氣逼人,如煙如霧,如飛而去。舉家驚得跌跌撲撲,正是:
+    若不是狠閻羅刑法千條,人只道曹丞相神仙八洞。
+  遂大作佛事超度,亦何益乎?丞相人家那少錢財?若請了些和尚、道士便能滅罪超生,則人人落得作惡矣。況且那屍山血海上來的錢財,佛菩薩誰來受領!所以史彌遠在日,人都歎息道:「怎生覺闍黎做出這般行徑?」因作詩規諫道:
+    前身元是覺闍黎,業障紛華總不迷。
+    到此更須睜隻眼,好將慧力運金鎞 。
+--------------------------------------------------------------------------------
+
+第八卷 壽禪師兩生符宿願
+
+
+    羽毛鱗介眾生靈,莫任貪饕縱血腥。
+    好把飛潛勤釋放,勝如念佛禮金經。
+  此一首詩勸人放生之作。天地間極不好的是殺生,陰府惟此罪為最重。極大的功德莫過於放生,若人肯放生,便生生世世永不墮輪回地獄餓鬼畜生之苦,永不受刀兵水火殺害之災,在世得輪王福,富貴、功名、子息種種如意,壽命延長,死後定生西方極樂國土。佛菩薩決無說謊誑人之理,一字非虛,信受奉行。但放生的決不可學那王安石。那宋朝王安石生性極其乖僻自用,執定主意,就是九牛也牽他不轉。身上蝨子滿身,終日不肯洗面。一雙白眼,真是奸臣之相。遭際神宗,言聽計從。他自做一部《字說》,要朝廷以此取士,竟廢了孔子的《春秋》、《孝經》,以至天下亂臣賊子絕無忌憚。又行那新法,害得天下百姓屍山血海,人人欲食其肉。幾乎把宋朝天下都斷送了,他還不肯轉念,狠狠的發三言道:「天變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他又生兵起釁,殺人盈野,以致交趾陷了邕城,屠民五萬八千口;靈州一戰,死者六十萬人。又無故割地七百里與遼,為異日興兵之端。至於通金伐遼,二帝為虜,皆是賊臣誤國作俑,罪大惡極。後來神宗知他誤國害民,遂罷了丞相之職。歸老鍾山,心上有些過意不去,思量放生贖罪,遂多買魚蝦等物放生,做兩句詩道:
+    物我皆畏苦,舍之寧啖茹。
+  看官,你道王安石一人身上,不知殘害了幾千百萬生靈,父子兄弟妻孥俱不能相保,可憐都為冤鬼。就把王安石的這兩塊肉剁做肉醬,也還不足以贖罪,墮在地獄裡,千萬劫也還不能夠出世。卻將些須魚鱉來放生,思量遮掩前過,那閻羅老子可是個呆子麼?所以當時有詩嘲笑道:
+    錯認蒼姬六典書,中原從此變蕭疏。
+    幅巾投老鍾山日,辛苦區區活數魚。
+  列位看官切不可學王安石的放生,留與後人咒罵。如今小子且泛說兩個放生的報應,引入正回。話說唐時一個書生姓韋,名丹,年近四十,雖舉五經,未曾及第。嘗騎一匹蹇驢,到洛陽橋,見漁翁拿得一鼋,其長數尺。眾人圍繞觀看,都欲買而烹之。鼋見韋丹來,伸頭縮頸似求救之狀。韋丹心中不忍,問這漁翁道:「你要多少錢?」漁翁道:「二千錢。」韋丹身邊並無錢物,要將身上衣服與他換,又是天寒之際,脫不下來,只得把匹蹇驢兒與漁翁抵換,將此鼋放於水中,徒步而去。過了幾時,聞得市上有個胡盧先生,不知何所從來,是個希奇怪異之人,占卜如神。韋丹走到胡盧先生處,問他前程萬里之事。胡盧先生迎門而拜道:「我友人元長史日日談君子之盛德,稱贊不絕口,正要求識君子,便可同行一訪。」韋丹暗暗道:「我在此並無相識,況又無此官族。」因說道:「先生差矣。但與我一決前程之事便罷。」胡盧先生道:「我如何知君之福壽,元長史即吾之師也,當同往訪。」遂與韋丹同行到通利坊,門逕甚是荒僻,敲一小門,有人開門接入;走過數十步,有一板門,又走進數十步,見一大門第,如同王者之居,有女鬟數人,極其美豔,先出迎客,甚是敬重。所陳設之物,都極華麗,異香滿室。堂中走出一個老人,鬚眉皓白,身長七尺,服錦繡之衣,兩個青衣跟隨而出。一見了韋丹,即忙下拜道:「元濬之百拜。」韋丹大驚,隨即下拜道:「韋丹貧賤小生,初未相識,丈人怎生如此行禮?」那老人叩拜不止道:「老夫垂死之命,蒙恩人救拔,恩德如山,無可圖報。仁者固不以此為念,但老夫受恩既深,每欲殺身報效耳。」韋丹方知是前日所救之鼋,口中不敢說出。老人遂吩咐青衣具珍羞百味進酒,賓客甚是相得。留連數日,韋丹要辭別老人。老人遂於懷中取出一通文字與韋丹道:「知君要問祿命,特特走到天曹錄得一生官祿,聊以奉報。有無皆君之命,但貴前知耳。」即命青衣取出數件珍寶相送,道:「此皆希世之珍,貨之可以致富。」遂再拜送出。韋丹一路上問胡盧先生道:「是個鼋,如何有此變化?」胡盧先生道:「非真鼋,乃老龍變化耳。」韋丹道:「既是龍,如何又有網罟之患?」胡盧先生道:「此亦數也。」胡盧先生別去。韋丹拆開文書來一看道:「明年五月及第。又某年平判入登科,受咸陽尉。又某年,登朝作某官。曆官十七政,都有年月日。最後遷江西觀察使,至御史大夫。到後三十年,廳前皂莢樹花開,當有遷改北歸矣。」後遂無所言,韋丹寶持此書,先賣一件珍寶,遂得百萬錢,竟以致富。後訪其居,竟不復見,連胡盧先生也不知去向了。後來及第,曆官日月一毫無差。洪州使廳前皂莢樹一株,歲月已久,一旦忽然生花。韋丹登時去官,果然至中道而卒。兩個兒子,一名宙,做到尚書僕射同平章事;一名岫,做福建觀察使。這是一個放生的報應了。
+  還有一個李進勁,專一賣魚為生,在彭蠡湖把大船滿載了魚,到維揚販賣。一日復販魚至三山浦,其夕月明如晝,進勁在岸上閒走,聞得船內有千萬人誦經之聲,甚是清亮。李進勁心疑,走到船上細聽,卻是諸魚誦經之聲。李進勁大驚道:「我自來販賣眾生,怎知魚都會得念佛?從前罪過,怎生消除?」即忙把船中所買之魚盡數放之江中,對這些魚道:「汝等既能通靈,他日我若逢難受苦,汝等可共救取。」說罷,遂從此改業,販賣荻薪。數年間,作大筏載了荻薪到金陵貨賣。一日忽然大風,簰筏盡數沉溺,李進勁撲通的落於江中,自分必死。不期腳下踏著物件不至沉溺,幸風吹得數竿竹來到於李進勁身邊,遂扶了竹竿漸漸近岸。細看腳下所踏之物,盡是大魚,千百成群,又共拽其竹竿而行,到洲登岸,回顧諸魚,各已散去。至夜不得渡江,只得蹲坐洲上,更深夜靜,獨坐愁苦,兩淚交流,自歎薄命,一至於此。忽見蘆荻叢中有光,伸手一摸,摸得二錠金子,約有三四斤之數,遂藏於懷中。雖然得了金子,卻無船可渡。俄見一白衣人從水波中立著,對李進勁道:「你今日得保性命,又得了金子,都是你前日所放之魚特來報恩也。」說罷不見。到得清早,就有數千頭魚共拽一隻船來,篙櫓都備,李進勁遂得登岸而回,因此竟成富家。這又是一個放生的報應了。有詩為證:
+    鼋放知官祿,魚生救命身。
+    乃知放生者,暗裡有明神。
+  列位看官,只看這兩個放生的報應,可見放生是第一件功德事,不可因王安石便廢了「放生」二字,那不好的是王安石,好的是放生。奉勸世人只學那好的便是。如今小子說西湖上一個放生的竟至成佛作祖。這一位祖師是永明壽,賜號智覺大師。他諱延壽,字衝玄,號抱一,是餘杭縣人,俗家姓王,原是西方彌陀古佛下降,唐昭宗天佑元年降生。自幼至孝,才會得說話之時,父母相爭,他便跪拜於地。父母甚異之,因此遂相好如初。他一心只好念佛,既冠之後,便不肯吃葷,每日誦《法華經》,七行俱下,誦經之時,便有群羊跪而聽之。到二十八歲之時,吳越王聞他生性公平,著他做餘杭庫吏,管那錢糧出入;後遷華亭鎮將,督納軍需。他一生心心念念只好放生,若是袖中有數文錢,一見了魚鱉之類,也定要買而放之;或無錢鈔,便將衣服脫將下來,與漁翁抵換,甚至沒有之時,還要借貸將來買放。後來借貸得多,無人肯借,竟將家中田產盡數變賣,以為放生之資。放生愈多,家資已盡,無可奈何,竟將庫中錢糧偷盜將來放生。日積月累,所放不計其數。吳越王一日將錢糧一算,竟缺了無窮之數,大怒之極,次日要押付市曹處斬。這夜,吳越王夢見海龍王率領了魚蝦之類千百億萬,在於地下,叩首道:「此億萬生靈,皆是稅務官所放,上帝好生,願王免其死罪。」吳越王應允而去。次日,仍舊押付市曹,一邊暗暗吩咐監斬官道:「彼若與眾人一同畏懼,便一刀處決了;若不畏刀斧,有何說話,不可加刑,即來奏聞。」監斬官領旨而去。王延壽來到法場,顏色也不變一變,眉頭也不皺一皺,就像有人請他吃喜酒相似,但對劊子手說道:「我一生並不曾侵欺庫中一文錢將來私用,只為放生緣故,所以受此一刀之罪。但我放了億萬生靈,功德浩大,今日斷然往升西方極樂世界。可將我面朝著西方,安安穩穩,竟向西方而去。」說罷,並無他言。監斬官遂命停刑,急將此語奏聞。吳越王即時赦其死罪。王延壽從鬼門上放將轉來,遂說道:「我死後尚要到西方去,今日重生,一發該修西方之事了。」遂辭了父母妻子,削髮為僧,禮拜翠岩為師。
+    從今削髮為僧去,不作人間羈鎖身。
+  話說王延壽禮拜翠岩為師之後,日日念佛修行,專習勤苦之行,野蔬、布衲以遣朝夕。嘗住天台山天桂峰,九十日打坐,再不走起,就像土木一般,連那斥鷃小鳥也都飛將來巢在他衣袖之中,他一毫也不知覺。那時天台韶國師是個得道的祖師,能知過去未來之事。壽禪師入寺參訪,韶國師正在入定之時,看見彌陀進門,急下座道:「吾弟子來也。」壽禪師應聲而入,低頭下拜,韶國師示以道妙,壽禪師言下大悟。韶國師又道:「汝與 吳越王有緣,他日當大興佛法。惜吾不及見耳。」壽禪師從此在國清寺日日修懺。忽然半夜見一個神人身長丈餘,手持方天畫戟闖入。壽禪師大喝道:「何得擅入!」那神人稽首道:「久積善業,方得到此,特來護衛我師以驅邪魔外道耳。」壽禪師中夜經行,見普賢菩薩手中所執蓮花,忽然授於手中。其奇異不一而足。自己思想道:「怎生修行,方得成佛?還是一心禪定,還是萬善淨土?」遂寫了兩個鬮兒,虔誠在佛面前禱祝道:「二項修行,不知是那一項容易成就!若該是那一項,願如來證明,七次拈著。」禱祝已畢,七次拈著「萬善淨土」這個鬮兒,遂一心皈依淨土。後於金華天柱山入定,見觀音菩薩以楊柳枝灑甘露水灌頂門之上,遂徹骨清涼,經文詩書援筆而成,口中滾滾不休,辯才無礙。做首偈道:
+    孤猿叫落中岩月,野客吟殘半夜燈。
+    此境此時誰會意,白雲深處坐禪僧。
+♀越王聞知他悟了道,心中大喜,遂請他到靈隱寺開堂說法。明年敕建永明禪寺與他居住,就是如今南屏山淨慈寺,因此就稱為永明壽禪師。他門下弟子共有二千人之多,每日課不論大小,行一百八件善事。但是他念佛之時,眾人都聞得空中有螺貝天樂之聲,室中有金台寶樹之像。吳越王因江潮衝擊,屢次築不起海塘,心中大怒,用萬弩射潮。遂問永明壽道:「海塘屢次築不起,每每潮來,其中有魚龍鬼怪之物,我今以萬弩射之。」永明壽道:「大王雖極威武,海神自當遵旨退縮,還須以佛法扶助方好。我佛門中有金剛、韋馱可以降伏魚龍鬼怪。」吳越王聽信其言,遂於月輪山建造六和塔。永明壽親自念《楞嚴咒》以建塔基。果然建塔之後,江潮平靖,海塘一築而就,以成萬世之功。有詩為證:
+    江潮洶湧莫能當,鬼怪魚龍共作殃。
+    立塔江邊能鎮壓,始知佛法最難量。
+  壽禪師住於永明慧日峰,著《宗鏡錄》一百卷,夜施鬼食以度六道四生,專一勸人念佛,修西方之事。凡有佈施錢財者,盡買魚鱉之物,放之於西湖三潭之中。杭州人盡行感化,一時放生者不可勝計。但見:
+    魚鱉點頭,鱔鰻搖尾,魚鱉點頭,喜離砧剁之苦。鱔鰻搖尾,幸脫湯火之災。蝦子遊行,
+  免得穿紅袍,躬躬掬掬。蛙兒跳躍,猶然著綠襖,閣閣喳喳。螄螺稱守門將軍,一任他時開時
+  閉。螃蟹名橫行甲士,但隨彼爬去爬來。腹中有無數子子孫孫,救一物但救萬物。穴內有許多
+  親親眷眷,放一生即放眾生。物小而性命實多,類廣而神明如一。倘我墮彼之內,即冀他人之
+  慈祥。今我救彼之生,便種自身之功德。生生世世,同游他化之天。億億千千,盡登極樂之國。
+  話說永明壽禪師感化得杭州人盡好放生,後來一個人喚做吳念橋得病而死,到於陰府見閻羅殿前懸掛著一幅壽禪師像,花香燈燭,供奉齊整,閻王虔誠禮拜。吳念橋問兩旁的鬼判道:「這是我杭州壽禪師之像,何故閻王如此至誠禮拜?」那鬼判道:「這祖師非同小可,勸化杭州人盡好放生,功德浩大,是救世大菩薩,專修西方淨土。人死後都來此地,明日這位祖師死後竟生西方,不來此地,所以閻羅天子日日在此焚香禮拜。你若肯回去放生,便放你復轉陽世。」吳念橋合掌發願已畢,果然復轉陽世,到處將此事傳說,方知壽禪師之奇。後來吳念橋一心放生,也得享其長壽而終。
+    道高德重,修行匪懈。
+    師像高懸,閻王禮拜。
+  話說壽禪師生平共念《法華經》一萬三千部,感得高麗國王遣使齎書敘弟子之禮,奉金線袈裟、紫水晶數珠、金藻罐等,又差彼國僧三十六人來傳道法。那時杭州又有一個性真和尚,所到之處,蛇虎避路,百鳥銜花。生得兩耳甚長,共長九寸,上過於頂,可於項脖下打結,人稱他為長耳和尚。小孩並愚婦人戲把他兩耳打結,他也並不惱怒,一味勸人作福可遮百丑。世上人都不曉得他是古佛下降。吳越王生日,遂於永明寺齋僧,那受齋者紛紛而來。吳越王問壽禪師道:「寡人在此齋僧,可有真僧降否?」壽禪師道:「長耳和尚即定光佛化身也。」吳越王大驚,登時排駕參禮長耳和尚。那長耳和尚便道:「此乃彌陀饒舌也。」霎時間就盤膝坐化而去,其狀如生,久之皮膚光澤,爪發時生,每月必三次淨其爪發,時時有舍利子流出。後到宋朝末年,金兵入犯,見其怪異,一槍刺其身體,有白血流出。金兵畏懼而退。後人遂把漆來涂其身體,供在南山法相寺中,這是後話。當時長耳和尚說破了這一句,方知壽禪師是彌陀化身,所以海外九洲無不崇信。到開寶八年坐化而去,那舍利子如魚鱗一般砌在身上。宋太宗敕賜壽寧禪院,追諡宗照大師。話說壽禪師雖然坐化而去,他卻心心念念要度脫眾生,仍舊轉身做個大智慧男子,戴網兒的和尚,大闡佛門,輔佐聖天子江山。看官,你道他畢竟投托做什麼人?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    要來就來,要棄就棄。投胎托舍,如同兒戲。
+  話說壽禪師在西方極樂國端坐於九品蓮台之上,一坐七百餘年,觀見南贍部洲正值元朝末年劫殺之運,紅巾賊起,殺人如麻。可憐中原百姓夫妻子母不能相保,就如釜中之魚、湯中之鱉一般,日夕愁苦,呼天叫地。幸遇上帝好生,降下一位真人掃除暴亂,救濟生民。那壽禪師覷著這個方便,離了西方極樂世界,來到南贍部洲,投胎轉世,照見金華浦江宋家,世積陰功,廣行善事,該出好子孫光大門戶,遂翻一個筋斗投入母腹中。他母親陳氏懷孕之時,夢見西方一尊古佛,金童玉女擎著幢幡寶蓋,到于家庭之間,天樂迎空,那尊古佛手執一部《華嚴經》對他母親道:「吾乃杭州永明寺延壽和尚,久在西方極樂國土,因見世界閻浮眾生盡遭兵刃之災,好生苦惱,特持此一部《華嚴經》來到汝家,上以輔佐聖主,下以救濟生民,保佑汝家亦得九族昇天也。」說罷,母親即時懷孕。母親未曾懷孕之時,終日病苦纏身,到得懷孕之後,覺得身體輕快,真聖胎也。懷孕七月而生,生產之時,母親並不痛苦,異香滿室,俱似旃檀之香,遂取名宋壽。後有人說道:「前世因果之事,不可說破,不可重取。」遂改名宋濂,字景濂。自幼便好念佛,聲音清亮,又好盤膝而坐。六歲便能詩歌,父親試把《法華經》與他看,他一遍之後,便背誦得出。十歲之後,文章二字更不必說。性好放生,浦江有個姓鄭的人家,一門孝友,自宋朝建炎初年起直至元朝末年,共二百五十餘年再不分居,浦江人都稱為「孝義鄭家」,府、縣官贈他牌匾,名為「天下第一人家」。他家中廣有書籍,見宋景濂大有文才,請他去做先生教訓子弟。宋景濂在他家數年,把鄭家書籍盡數都讀,又讀佛書。
+  有個宗泐和尚,字季潭,生於台州,同是西方會上一尊古佛,也為世遭劫運,特特下來救世;又恐真人下降,不信佛法,滅除了這一教,故意下來闡揚佛法,簸弄神通,共扶佛教,在逕山修行。遂到浦江來見宋景濂,果然一見如故,日日與他談論佛法。宗泐和尚遂授宋景濂持七俱胝准提佛母咒之法道:「若持之久久,其功德靈驗,不可勝言。」那准提咒法道:
+    每日依法持誦。先須金剛正坐,以右腳壓左腳上,或隨意坐亦得手結大三昧印,二手仰
+  掌展舒,以右手加左手上,二大拇指甲相著安臍輪下。澄定身心,想頂上有一梵書卍萬字。此
+  字遍有光明,猶如明珠,或如滿月。想此字已,復以左手結金剛拳印,右手持數珠,口誦淨法
+  界真言二十一遍。
+  話說宗泐和尚教宋景濂以持准提咒之法,宋景濂遂日日虔誠持誦。後「紅巾賊」起,劉福通以白蓮教燒香聚眾而起,方國珍占了浙東,張士誠占了浙西,那時滿眼都是干戈,生民塗炭,不可勝言。宋景濂以持七俱胝佛母准提咒之故,雖然東奔西竄,父子一門骨肉都得完聚。幸而洪武爺起兵取了滁、和、太平、徽、寧等州,進攻浙東,那時宋景濂文章德行之名聞於天下,時浙江共有四人:
+    劉基青田人 宋濂浦江人 章溢龍泉人 葉琛麗水人
+  大將胡大海聞此四人之名,如轟雷貫耳,即將此四人之名奏聞。洪武爺龍顏大喜,即著使臣孫炎齎了金銀彩幣到於浙江,徵聘四人到於金陵。洪武爺大喜道:「吾為天下屈四先生,四位先生何以教我?」當下三人都各有所對,至宋濂道:「當今豪傑爭雄,並無撥亂反正救生民之志,不過志在子女玉帛,多殺戮以行不道。今有意濟世安民,唯有『不嗜殺人』一語,足以安天下於股掌之上。」洪武爺大悅,遂創禮賢館以居四人:命劉基為國師,專主謀議之事;葉琛、章溢為營田司僉事;遂命宋濂為江南等處儒學提舉,授太子經。你道一個草茅中窮酸之士,頃刻間做了太子的先生,可不是個非常之遇麼?洪武爺時常召來講經:或與他講《春秋左氏》,或論黃石公《三略》,或講《大學衍義》,或論治國大事。洪武爺大喜,真言無不合,似石投水也。
+  後來洪武爺即了帝位,改元洪武,四海歸心,萬國臣服,凡是頒行天下詔誥,賜與高麗、交趾、滿剌伽、占城等國詔書,俱是宋濂所作。四海九洲無不稱贊其文章之妙。洪武爺要修《元史》,知非宋濂不可,即命總其事,除翰林學士承旨知制誥。宋景濂遂率領一班兒文學之士,開局於天界寺中,經七月而成。那時甘露降於宮中,洪武爺遂召宋景濂到於宮中,親將甘露傾於金鼎之中,金勺攪勻,賜與宋景濂飲道:「此和氣所凝也,能愈疾延年,故與卿共之耳。」宋景濂生平不能飲酒。八月七日,洪武爺遣內臣召宋景濂飲以御酒。宋景濂道:「臣量淺不能飲,醉後恐失威儀。」洪武爺道:「但飲此一杯,雖醉何妨。」宋景濂舉起杯來,欲飲還住者數次。洪武爺大笑道:「大丈夫怎生退縮如此?」宋景濂只得一飲而盡,果然大醉,行步歪斜。洪武爺大喜,遂叫侍臣取過黃綾一方,飽磨御香龍墨,隨賦楚詞一章道:
+    西風颯颯兮金張,會儒臣兮舉觴。目蒼柳兮嫋娜,閱澄江兮水洋洋。為斯悅而再酌,弄清
+  波兮永光。玉海盈而馨透,浮瓊斝兮銀漿。宋生微飲兮早醉,忽周旋兮步驟蹌蹌。美秋景兮共
+  樂,但有益兮於彼何傷!
+  洪武八年八月七日書。賦罷,命宋景濂自做一首。宋景濂大醉,下筆不能成字。洪武爺遂以所書賜宋濂道:「卿藏之以示子孫,非唯見朕寵愛卿,亦見一時君臣道合,共樂太平也。」宋景濂叩首以謝。洪武爺遂敕侍臣《賦醉學士歌》以寵之,又道:「朕起布衣為天子,卿自草萊列侍從,為開國文人之首,世世與國同休,不亦美乎!」命太子選良馬賜與宋景濂,又為《良馬歌》以賜之。又命宋景濂集歷代奸臣事為《辨奸錄》,分賜太子、諸王。又命序祖訓纂《大明日曆》,又為《寶訓》五卷。洪武爺大喜道:「卿可為丞相,參輔朕之大政。」宋景濂道:「臣無他長,徒以文墨議論事上,但可潤飾太平,豈能為丞相參大政乎?」頓首力辭。那時有上萬言書者,洪武爺怪其繁多,要問他以違制之罪,問眾臣道:「此奏何如?」眾臣見洪武爺天顏不悅,都道:「此臣大不敬,宜坐以誹謗之律。」轉問宋濂道:「卿以為何如?」宋景濂對道:「彼應詔上疏本效忠無他,不宜坐以誹謗之律。」洪武爺因此復覽其疏,亦有一二可採之處,即大悟,罵眾臣道:「汝等皆激吾怒。若非宋景濂,朕幾乎誤罪言官矣。」洪武爺常稱為「老宋」而不名。
+  宋景濂博物多聞,世無與比。洪武爺即帝位之後,感眾神明效力,遂建造十廟於南京以報其功,卻不曾建立關真君之廟。夜夢長髯赤面之神,身穿綠袍,手執大刀,跪於殿前奏道:「臣漢時關羽也。陛下立廟,何獨遺臣?」洪武爺道:「卿於國無功。」關羽奏道:「陛下鄱陽湖大戰之時,臣舉十萬陰兵為助,何得言無功耶?」洪武爺點頭應允,關真君叩謝而去。洪武爺感其英靈,遂特建英靈坊。宋景濂道:「諸神皆英靈,何獨關羽耶?」洪武爺因建於十廟中。那時急於建廟,其梁柱俱用柏木心為之,極其壯麗。洪武爺因問道:「關羽奇跡盛於何時?」宋景濂道:「臣讀天台智者禪師傳曰:隋開皇十二年,智禪師至當陽,上金龍池,月夜見二人威儀如王者,一人長而美髯豐厚,少者秀髮,前致辭曰:『予即關羽,漢末紛亂,時事相違,有志不遂,死有餘烈,故王此山。聖師何以至此?』智禪師曰:『欲於此地建立道場。』神曰:『願哀憫我愚,特垂攝受。此去一舍,山如覆船,其土深厚,弟子當與吾子平建寺化供,護持佛法。願師安禪七日,以待其成。』師既出定,湫潭千丈,化為平陸。棟宇煥麗,巧奪人目。神即受師五戒。師乃致書晉王廣,上《玉泉伽藍圖》。晉王廣即具奏,賜名玉泉寺,遂塑關羽神像於其側,以為伽藍神。至今顯靈也。」洪武爺又問道:「『真君』之號封於何代?」宋景濂道:「封於宋崇寧年間。時蚩尤神壞鹽池,帝敕天師張虛靖召關羽戰而勝之,鹽池復故,遂封羽為『真君』。今所傳畫壁,尚有戰蚩尤故事。陛下乃天授神明,關羽陰兵助戰,固其宜也。」
+  洪武爺嘗至淮水,見大鐵索係於龜山,訪問左右,雲是縛水怪者。因問道:「水怪是何等形狀?還是何人所鎖?亦曾見古來經典否?」宋濂道:「此事載在古《岳瀆經》,大禹治水,三至桐柏山,獲淮、渦水神,名曰無支祁,形猶獼猴,力逾九象,人不可視。禹乃攝召萬靈,遂命『庚 辰』之神制之。是時木魅、水靈、山妖、水怪奔號叢繞,幾以千數,『庚辰』悉持戟逐去,遂鎖無支祈於龜山之足,淮水乃安。」洪武爺道:「古來曾有見之者否?」宋濂道:「昔一刺史不信此事,用百牛拽鎖而起,果形如獼猴,其大非常。雪牙金睛,目光如電,大吼一聲,響若雷霆,而百牛俱沉入於水矣。」洪武爺大異道:「朕試一見之,何如?」宋濂道:「水神不宜見,見則恐損傷多人也。」洪武爺不聽宋濂之言,命軍士扯起鐵索,遂扯滿兩船,漸漸鐵索將盡,甚是沉重,遂命千人拔之而起,果似獼猴之狀,相貌甚凶。其神開目,見了洪武爺,大吼一聲,聲如霹靂,水波洶湧,仍舊突入水底。軍士船隻,亦俱無恙。洪武爺急以羊豕祭之。後亦無他,蓋聖天子百靈呵護,水神自不敢放肆也。洪武爺方信宋景濂之言果然不誣,自此益敬信之焉。
+  宋景濂曾患病,六日不進朝,洪武爺問左右道:「老宋怎生數日不見?」左右道:「有病。」洪武爺甚是憂疑道:「老宋純謹之士,不參以分毫人偽,侍予五年猶一日也。不知何故而有斯疾乎?」隔一日,又問道:「病勢曾減否?」左右道:「病勢未曾減。」洪武爺惻然:「爾往傳命,著他歸養金華山中,父子祖孫歡然同聚,疾必易愈。愈後便造朝,國家文翰,庶有賴哉!」遂敕黃門內官齎金銀束帛以賜之。皇太子亦遣內臣存問,賜以繒幣白金之類。那時都不許乘轎,連丞相也不容。特命中書造安車,給健丁六人以載宋景濂。此真千古寵遇之奇也。
+  宋景濂歸到金華,果然父子祖孫相聚,病勢漸好,思量遍遊山水,以散心適意,遂住於杭州南屏淨慈之慧日峰。那慧日峰原是他前生住居注《宗鏡錄》之處,到此甚是安適。一見了壽禪師之像,宛然見前生光景,遂作贊道:
+    我聞智覺大導師,進修精明無與等。誦經群羊來跪聽,習定鳥巢衣褶中。一旦撥開光明藏,
+  際天蟠地悉開朗。如揭日月照群迷,無有摘埴索涂者。諸法盡從緣生滅,此是佛語非我語,萬
+  別千差咸照了。道高非特被真丹,海外之邦猶企豔。金絲伽黎及藻瓶,遣使來施不復吝。我與
+  導師有宿因,般若光中無去來。今觀遺像重作禮,忽悟三世了如幻。靈山一會猶儼然,願證如
+  如大圓智。
+  話說宋景濂在西湖淨慈寺感前世放生功德,盡將家中錢財並洪武爺所賞賜之物,都買飛禽之類、魚鱉之倫放生,與宗泐和尚並演福寺如玘和尚等終日講論佛法。那時佛法之盛,殆不可言。一日到虎跑寺閒耍。那虎跑寺是唐朝元和十四年性空大師來游此山,見山色秀麗,遂結庵此地。後因無水,要遷居別處,忽然見數個金甲神人稟道:「自師父來此,我輩眾神都受大師之益。大師若去,我輩何所皈依?若是無水,不必憂慮。南嶽童子泉,我輩明日當遣二虎移此一股泉來也。」次日,果然二虎咆哮而來,以爪扒山,山泉湧出,甘洌異常,為南山第一泉。性空大師因此留住,建立寺苑,名「廣福定慧禪院」,俗名虎跑寺。蘇東坡來做杭州知府之時,有「虎移泉眼趁行腳」之詩,蓋紀實也;又有詩題於石碑之上。話說當時宋景濂來游虎跑,主僧定嚴戒是個有道之僧,聞得宋景濂前生是壽禪師,與佛門大增光彩。見宋景濂來,遂號召眾僧都披了法衣,到泉邊念咒,那泉果然如珠一般洶湧而出。宋景濂遂做銘一首以見其奇。有詩為證:
+    泉因性空出,又因壽師湧。
+    泉水本無心,蓮花兩足捧。
+  後來洪武爺知宋景濂病癒召他入朝,龍顏大喜,日與講陳治道,凡郊廟山川、社稷祠祭、律歷、國家大典禮,俱命宋景濂裁定,文名天下。日本國王奉黃金百金,要求宋景濂做一篇文章。宋景濂不肯做,封還原金。洪武爺道:「怎生不與日本國做文章?」宋景濂道:「堂堂天朝,受小夷之金,與他做文字,成何體統?」洪武爺大喜,把御手撫宋景濂之背道:「今四海華夷皆聞卿名,卿不可不自愛。」宋景濂奏道:「皆仰賴陛下之威靈耳。」洪武爺大笑,賜以御宴酒肴,歡飲而罷。自此恩寵無比。後來歸於金華山中,洪武爺御制詩二句以餞之,道:
+    白下開樽話別離,知君此後跡應稀。
+  宋景濂續吟二句,道:
+    臣身願作衡陽雁,一度秋風一度歸。
+  洪武爺大悅,賜白金錦幣文綺,道:「與汝作百歲衣也。」
+  洪武爺始初不信佛法,又因浙西寺院諸僧廣有錢糧,不守戒律,飲酒食肉,姦淫婦女,往往做出。洪武爺大怒,因南京造城工役,盡發僧人為役,死者甚多。馬皇后諫道:「度僧本為佛法。僧家不守戒律,自有報應。何苦強充役夫,害其性命?」洪武爺雖有幾分轉念,還不甚回心。後來又因金山寺和尚惠明奸計謀奪良家婦人之事,一發大怒,遂起鏟頭之令,幾乎滅除了佛教。感得一位聖僧簸弄神通,鏟了一顆頭,又鑽出一顆頭來。如此三五次不止,方知佛法神奇,不可掃除。遂問宋景濂道:「怎生佛門有如此奇特之事?」宋景濂道:「從來佛教不可除滅。昔日宋太祖定天下之後,想此一門,最為無益,有滅除佛教之意。一日出宮私行,見一醉僧睡於地,嘔吐狼藉,臭穢不堪,眾人皆繞而觀之,人人厭穢。宋太祖大怒,便欲滅除佛門。醉僧驟然走起,從後追來,於僻靜之地,奏道:『陛下為天下生靈之主,怎生出宮私行,以賈患害?』宋太祖大驚失色,知是聖僧,急急進宮,命兩黃門召此醉僧進見,而醉僧已去,無可尋覓,但見地下所吐之物甚香。兩黃門官遂以手扒此土,掬而進之。宋太祖視之,則片片皆旃檀香也。方知果是聖僧顯化,遂起崇信三寶之心。從來有王法以治明、佛法以治幽,儒、釋、道三教不可偏廢。」洪武爺道:「然則佛經何經最佳?」宋景濂道:「《般若多心經》及《金剛》《楞伽》三經,發明心學,實迷途之日月、苦海之舟航。」洪武爺遂命取此三經來看。洪武爺天聰天明,宿世因緣,御目略略披覽,便已心領神悟,道:「此等實與儒家言語不異,更有何人可為注解,流布海內,使諸侯卿大夫,人咸知此義。縱未能上齊佛智,若能禁邪思、絕貪欲,亦可為賢人君子矣。」宋景濂道:「浙江逕山宗泐和尚與演福寺如玘和尚俱確守戒律,精通經典,可當此任。」洪武爺遂召此二位和尚到京,親見於奉天殿,問以佛法大意,奏對稱旨。遂命住居於天界寺中注此三經。冬十月起到明年秋七月,三經注完投進。那時洪武爺御西華樓,看了此注大悅道:「此經之注,誠為精確,可流布海內,使學者講習焉。」宗泐就將此經刊刻於天界寺中,宋景濂為之作序,流傳海內。
+  洪武爺因元朝末年干戈四起,殺人多如麻,每到天陰雨濕之後,鬼哭神號,其聲啾啾,甚是悽慘。洪武爺哀憫眾生,遂詔江南有道僧人十人,就於蔣山太平興國禪寺啟建道場,普度眾生。洪武爺親自宿於齋宮,一月不食葷血,先教丞相汪廣洋等移書城隍之神。至期洪武爺親臨道場,身登大雄寶殿,禮拜如來世尊。左右各官擎著花香燈燭、幢幡寶蓋、明珠寶玉虔誠進獻,那奏的佛曲:
+  《善世曲》《昭信曲》《延慈曲》《法喜曲》
+  《禪悅曲》《遍應曲》《妙濟曲》《善成曲》
+  洪武爺焚香禮拜已畢,遂聽法於逕山禪師宗泐,受毗尼界於天竺法師慧日,又命宣咒「施摩伽陀斛法」。是日聖意虔誠,感得雲中雨五色子如豆一般。有的說是娑羅子,有的說是天花墜地之所變。初時大風晝晦,雨雪交作,至午忽然開霽。洪武爺大悅,又命秦淮河點水燈萬枝。及道場已畢,那時已是半夜。洪武爺擺駕還宮,隨有佛光五道從東北起直衝至霄漢,貫月燭天,良久乃沒。萬姓都見,無不歡悅,盡感歎聖德之格天也。宋景濂親隨法駕,遂做一篇文字以紀其勝,名《蔣山廣薦佛會紀》。洪武爺見宗泐和尚甚好,遂要他蓄髮為官,宗泐再三不願,遂教他到西域去取經。看官,你道西域取經從來只有唐三藏,宗泐和尚又沒有個徒弟象孫行者騰雲駕霧這般手段,做個幫手,卻怎生去取得經回?他奉著聖天子旨意,大膽放心而去,一心只是持著准提佛母之咒,靠著龍天福庇,絕無退悔之心。走出塞外,茫茫蕩蕩,不知經了多少險惡山林、豺狼虎豹之處。有詩為證:
+    昔日唐僧去取經,明朝亦有取經僧。
+    兩僧為法捐軀命,始信禪門龍象能。
+  話說宗泐來到塞外,一望都是高山峻嶺,黃茅白草,終日與豺狼共處,夜夜與妖鬼同眠,好生辛苦。每到危險之時,持著咒語真言,便絕處逢生,死中復活,蛇虎避跡,鬼怪潛形。忽然遇著一個老和尚,白髮盈頭,牽著一匹黑犬。宗泐上前打個問訊,問他西域取經之路。老和尚搖著頭道:「隨你走到頭白,也還不能夠走得到哩!」宗泐道:「弟子 奉著當今皇帝聖旨,要往西域取經,萬望老師父指教。」老和尚道:「休得自苦,枉自勞心。隨你怎麼樣,莫能得到西域,快可轉身。俺有一部《文殊經》,並一封書獻與皇帝。」宗泐受了,稽首作禮,早已不見了這個老和尚。抬起頭來,見老和尚變成文殊菩薩,黑犬變成青獅,五色祥光圍繞,直上西方而去。真持咒之力也。有詩為證:
+    宗泐西方去取經,持咒虔誠現佛靈。
+    妙義無邊能廣大,勸人作急念醒醒。
+  宗泐大驚,倒地作禮,遂轉身而回。漸漸到於南京,進見洪武爺,備述緣故,獻上經書。洪武爺先拆開書來一看,卻是當年初登寶位做水陸道場御手親書表文一道也。當年已經爐中焚化,不知怎生紙墨如故,真正神鬼莫測之事。洪武爺大驚,方知真是文殊菩薩下降。因此大弘佛法,皈依三寶,供奉此經。後來馬皇后昇天,舉殯之日,天大雷雨,洪武爺心中甚是不悅。宗泐隨口誦一偈道:
+    雨落天垂淚,雷鳴地舉哀。
+    西方諸佛子,同送馬如來。
+  宗泐誦罷此偈,但見雷收雨止,天地清朗,日月還光。洪武爺大悅,遂得成禮而回。因此待宗泐甚厚,常稱之為泐翁,後住於杭州中天竺。但宗泐雖是佛門,卻好說那儒家的話,宋景濂雖是儒家,卻又專好說那佛門的話,生平凡做有道僧人的塔銘,共有三十餘篇之多,若是無道德的和尚要強求他,一字也不可得。僧家以宋景濂之文如珍寶一般敬重。洪武爺常稱贊這兩個道:「泐秀才,宋和尚。」洪武爺大闡佛法、講明經典者,雖是天聰天明、宿世因緣,亦因此二人輔助之功也,真不負西來救世之意矣!後來二人都以持准提咒之故,得證西方果位。有詩為證:
+    壽師轉世為文人,仍是金剛不壞身。
+    宗泐西來應有意,共扶佛法表來因。
+
+--------------------------------------------------------------------------------
+
+第九卷 韓晉公人奩兩贈
+
+
+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
+    紅殘鈿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  話說晉朝石崇字季倫,青州人氏,小名齊奴,官拜衛尉之職,極有詩才,與文人才子齊名,富可敵國。嘗與貴戚王愷鬥富,王愷事事不如。石崇有個園亭,在河陽之金谷,就取名為金谷園,其富麗奢華,世無與比。石崇曾為交趾採訪使,以珍珠十斛聘得美妾一人,名為綠珠。那綠珠姓梁,是白州博白縣人。綠珠生於雙角山下。白州風俗,以珠為上寶,生女為珠娘,生男為珠兒,因此取名為綠珠。綠珠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石崇娶得來家,寵愛無比。綠珠善於吹笛,又善舞明君之曲。石崇遂自作一篇《明君曲》,又作一篇《懊惱曲》,以贈綠珠。石崇美妾共有千餘人,都不及綠珠之妙。石崇在金谷園宴客,窮極水陸之珍;每每宴客,必命綠珠出來歌舞數曲,見者都忘失魂魄,因此綠珠之美名聞天下。那時晉帝兄弟趙王倫專權,有個孫秀將軍在趙王倫門下,是個貪財好色之徒,酷似三國之時呂布一般心性。他見石崇有此美妾,又見石崇有敵國之富,兩項兒心如火熱。俗語道:「孫飛虎好色,柳盜跖貪財。」這賊牛兩般兒都愛。那孫秀遂起貪圖之心,遣數個心腹使者到石崇處,索取綠珠為妾。那時石崇正在金谷園登涼台、臨清水,與群妾飲宴,吹彈歌舞,極盡人間之樂。忽見孫秀差人來要索取美人,石崇遂出姬妾數百人,任憑使者揀擇。那些姬妾都披著羅縠之衣,蘭麝交錯,導香襲人。使者看了一遍,道:「君侯美人,個個佳麗,但我奉孫將軍之命,專要綠珠美人一名,其餘一概不要。不知那一位是綠珠?」石崇大怒道:「綠珠是吾所寵愛之人,斷不可得,其餘便當奉送。」使者道:「單單只要綠珠一名,君侯博通今古,深知時務,願加三思。」石崇只是不肯,數個使者出而又返,說了又說道:「與他綠珠罷,休得固執,以生餘事。」石崇堅執再三不肯。使者回去對孫秀說了。孫秀勃然大怒,遂勸趙王倫殺石崇。孫秀領兵前來圍了石崇第宅。石崇對綠珠道:「我今日為爾死矣,奈何!」綠珠涕泣答道:「妾當效死於君侯之前,以明我之心也。」石崇止住綠珠,綠珠不聽,遂從高樓上顛倒墜將下來,花容粉碎而死。孫秀見綠珠墜樓而死,甚是恨恨,遂把石崇斬於東市,夷其家族,擄其財寶、姬妾。誰知石崇死後十日,趙王倫作反事敗,左衛將軍趙泉斬孫秀於中書省,軍士趙駿將孫秀的心剖而食之,亦擄其財寶、姬妾。人人知是屈殺綠珠之報,無不快暢,因名其樓曰「綠珠樓」,在步廣裡。所以後人有詩道:
+    綠珠銜淚舞,孫秀強相邀。
+  這是一個奪美人的故事了。還有一個出在唐朝武後之時,姓喬名知之,官拜補闕之職。有個寵婢名為窈娘,姿色極美,也精於歌舞。喬知之自小教窈娘讀書,遂善於詩賦。喬知之愛如掌上之珍。那喬知之不識時務,也將來宴客歌舞,自此窈娘之名與綠珠一樣。那時武承嗣權勢如天之大,一日宴飲百官,喬知之也在酒席之上。武承嗣取出金銀珠釧錦繡,就在席上付與喬知之聘取窈娘。喬知之驚得目瞪口呆,卻又不敢違拗,只得應允。武承嗣就著隨從人等將聘禮送與喬家,登時搶出窈娘,簇擁了上轎,如飛而去。喬知之好生割捨不得,遂作《綠珠篇》以敘其怨。詞道:
+    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
+    此日可憐無複比,此時可愛得人情。
+    君家閨閣未曾難,常持歌舞使人看。
+    富貴雄豪非分理,驕矜勢力橫相干。
+    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面傷紅粉。
+    百年離別在高樓,一旦紅顏為君盡。
+  喬知之做完此詞,悄悄走到武承嗣門首,哀哀懇告門上一個內官,將此詞傳與窈娘。窈娘見了此詞大哭一場,將身投入井中而死。武承嗣大怒,叫人從井中撈起屍首,衣袖中搜出此詞,登時把這個內官打死。吩咐刑官將喬知之羅織其罪,致之死地。誰知天理昭昭,後來武承嗣謀反,合門誅夷,都是一報還一報之事。看官,你道石崇、喬知之二人沒些要緊把美妾出來獻酒,惹得人起貪圖之念,連性命也都送在他手裡。所以道:
+    慢藏誨盜,冶容誨淫。
+  有美姬妾的不可不以此為戒。但是那個奪人姬妾的何苦作此惡孽,害人性命,連自己也不得其死。如今聽小子說一個人奩兩贈的故事,傳與後世做風流話柄。
+  話說唐朝藩鎮之權,極是利害,各人割據地方,兵精地廣,那跋扈的藩鎮,目中竟不知有朝廷法度,以此終為唐朝之患。那時共分天下為十道:
+    關內 河南 河東 河北 山南
+    隴右 淮南 江南 劍南 嶺南
+  內中單表一位藩鎮,姓韓名滉,封為晉公,統領淮南、江南二道共十五州地方。這韓滉相貌威嚴,堂堂一表,氣吞宇宙,力敵萬夫。那時正是安祿山、史思明作亂,各處藩鎮聚兵保守地方。韓滉積草屯糧,廣招勇士,遂聚了十餘萬精兵,奇材劍客之士不計其數。韓滉見自己兵精糧足,又見四處干戈競起,朝廷俱無可奈何,他便懷著不良之心,思量獨霸一方,又恐人心不服,嚴刑重罰,少有忤著他意兒的便砍頭以示其威,因此人人懼怕。他自己住於潤州,凡十五州,各造帥府一所,極其雄壯,不時巡歷。所到之處,神鬼俱驚,威勢同於王者。各官員人等,唯恐得罪,奉承不暇。
+  不說韓滉強悍,懷不臣之心。且說一個客商叫做李順,販賣絲綿緞絹來於潤州,泊船在京口堰下。夜間一陣大風把船纜吹斷,如一片小葉相似。李順天明起來一看,只叫得苦。但見:
+    波頭洶湧,水面汪洋。洶湧波頭,顯出千尋雪浪。汪洋水面,堆成萬仞洪濤。骨都都無岸
+∞邊,白茫茫迷天迷地。蛟龍引纜,鬼怪扳船。時時跌入水晶宮,刻刻誤陷夜叉室。
+  話說李順這只船被大風吹了幾千萬里,只待要翻將轉來,李順驚得魂不附體。幸而飄到一個山島邊,李順合船中人叫聲慚愧,且把船來係了。隨步上山一觀,滿路都是荊棘,仔細尋覓,卻有一條鳥逕可以行走。李順尋步上山,行夠五六里,忽然見一個人帶一頂烏巾,身上穿著古服,不是時世裝束,相貌甚是奇古,也與常人不同,見了李順便叫道:「李順,你來也!」李順見這人叫出姓名,知是仙人,即忙下拜。那個人道:「有事相煩,不必下拜。」就領了李順走到山頂之上。那山頂上有一座宮闕,瓊樓玉宇,宛似神仙洞府。這人領李順進了數重殿門,來到殿下,李順望上遙拜,只聽得簾中有人說道:「欲寄金陵韓公一書,無訝相勞也。」說罷,便有二個童子從簾中傳出一封書來,付與李順。李順接了這封書,放在袖內,拜而受之。那個人遂領李順離了重重殿門,送到船邊。李順道:「這是何山?韓公倘然盤問是何人寄書,教我怎生抵對?」那人說道:「這是東海廣桑山,魯國宣父孔仲尼得道為真官,管理此山,韓公即子路轉世也。他今轉世,昧了前身,性氣強悍,專權自是,今懷為臣不忠之心。孔子恐其受了刑網,壞了儒門教訓,所以寄封書與他,教他了悟前因,改過自新之意。」說罷,李順還到船中。那個人又吩咐道:「你今安坐舟中,切勿驚恐,不得顧視船外,便到昨日泊舟之處。如違吾言,必有傾覆之患。」說罷,登山而去。舟中人都依其所言,不敢外顧。只聽得刮天風浪之聲,船行如飛,頃刻之間,仍舊復在京口堰下,不知所行幾千萬里矣。
+  李順不敢違拗聖意,持了此書,竟到帥府獻納,卻不敢說出子路轉世並那為臣不忠之意,只說遇著海中神仙,瓊樓玉宇,重重宮殿,簾中一位仙官叫兩個童子取出一封書來奉寄之意。韓滉生性倔強,似信不信的拆開書來一看,共有古文九字,都是蝌蚪之文,韓滉仔細看了,一字也識不出,遂叫左右文武百官細細辨認,也都看不出。韓滉大怒,要把李順拘禁獄中,問他以妖妄之罪。一壁廂遍訪能識古文篆字之人數個來辨視,也都不識是何等之字。忽然有一老父走進帥府,其鬚眉皓白,衣冠古怪,自居於客位,高聲說道:「老夫慣識古文篆字,何不問我?」左右虞侯走來稟了韓公。韓公走到客廳來見這個老父,見老父鬚眉衣服俱有古怪之意,甚是敬重,遂把這封書與老父辨視。老父視了大驚大叫,就把此書捧在頂上,向空再拜,賀韓公道:「此宣父孔仲尼之書,乃夏禹蝌蚪文也。」韓公道:「是何等九字?」老父道:「這九字是:
+    告韓滉,謹臣節,勿妄動。」
+  韓公驚異,禮敬這個老父。老父辭別出門,韓公送出府門,忽然不見了這位老父。韓公大驚,方知果是異人。走進帥府,慘然不樂,靜坐良久,了然見前世之事,覺得從廣桑山而來,親受孔子之教一般,遂把那跋扈不臣之心盡數消除,竟改做了一片忠心,連那刑罰也都輕了。有詩為證:
+    廣桑山上仲由身,一到人間幾失真。
+    宣父書來勤誡敕,了知前世作忠臣。
+  話說韓公從此悟了前世之因,依從孔子之教,再不敢蒙一毫兒不臣之念,小心謹慎,一味尊奉朝廷法度,四時貢獻不絕。不意李懷光謀反,亂入長安,德宗皇帝出奔。韓滉見皇帝出奔,恐皇帝有遷都之意,遂聚兵修理石頭城,以待皇帝臨幸。有怪韓滉的,一連奏上數本,說:「韓滉聞鑾輿在外,聚兵修理石頭城,意在謀為不軌。」德宗皇帝疑心,以問宰相李泌。李泌道:「韓滉公忠清儉,近日著聞,自車駕在外,貢獻不絕。且鎮撫江東十五州,盜賊不起,滉之力也。所以修理石頭城者,滉見中原扳蕩,謂陛下將有臨幸之意,此乃人臣忠篤之慮。韓滉性剛,不附權貴,以故人多謗毀,願陛下察之。」德宗道:「外議洶洶,章奏如麻,卿豈不知乎?」李泌道:「臣固知之。韓滉之子韓臯為考功員外郎,今不敢歸省其親,正以謗議沸騰故也。」德宗道:「其子尚懼,卿奈何保他?」李泌道:「滉之用心,臣知之至熟,願上章明其無他。」李泌次日遂上章請以百日保韓滉。德宗道:「卿雖與韓滉相好,豈得不自愛其身?」李泌道:「臣之上章,以為朝廷,非為身也。」德宗道:「如何為朝廷?」李泌道:「今天下旱蝗,關中之米一斗千錢,江東豐熟,願陛下早下臣之章奏,以解朝廷之惑。面諭韓臯,使之歸省,令滉感激,速運糧儲,豈非為朝廷乎?」德宗方才悟道:「朕深諭之矣。」就下李泌章奏,令韓臯謁告歸省,面賜韓臯緋衣。韓臯回到潤州,說明朝廷許多恩德,韓滉父子流涕感泣,北向再拜,即日自到水濱,親自負米一斛。眾兵士見了,無不踴躍向前爭先負米。韓滉限兒子五日即要起身,親自送米到京。韓臯別母,啼聲聞於外。韓滉大怒,把兒子撻了一頓,登時逼勒起身,遂發米百萬斛達於京師。德宗大悅,對太子道:「吾父子今日得生矣。」自此之後,各藩鎮都來貢米。京師之人方無饑餓之患,皆李泌之策,韓滉之力也。有詩為證:
+    鄴侯李泌效賢良,藩鎮諸司進米糧。
+    韓滉輸忠親自負,京師方得免劻勷。
+  不說韓滉一心在於朝廷,且說韓公部下一個官,姓戎名昱,為浙西刺史。這戎昱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下筆驚人,千言立就,自恃有才,生性極是做睨,看人不在眼裡。但那時是離亂之世,重武不重文,若是有數百斤力氣,開得好弓,射得好箭,舞得好刀,打得好拳,手段高強,腿腳撇脫,不要說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就是曉得一兩件的,負了這些本事,不愁貧窮,隨你不濟事,少不得也摸頂紗帽在頭上戴戴。或做將官、虞侯,或做都尉、押衙等官,彎弓插箭,戎裝披掛,馬前喝道,前呼後擁,好不威風氣勢,耀武揚威,何消曉得「天地玄黃」四字。那戎昱自負才華,到這時節重武之時,卻不道是大市裡賣平天冠兼挑虎刺,這一種生意,誰人來買?眼見得別人不作興你了,你自負才華,卻去嚇誰?就是寫得千百篇詩出,上不得陣,殺不得戰,退不得虜,壓不得賊,要他何用?戎昱負了這個詩袋子沒處發賣,卻被一個妓者收得。這妓者是誰?姓金名鳳,年方一十九歲,容貌無雙,善於歌舞,體性幽閒,再不喜那喧嘩之事,一心只愛的是那詩賦二字。他見了戎昱這個詩袋子,好生歡喜。戎昱正沒處發賣,見金鳳喜歡他這個詩袋子,便把這袋子抖將開來,就像個開雜貨店的,件件搬出。兩個甚是相得,你貪我愛,再不相舍。從此金鳳更不接客。正是:
+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  自此戎昱政事之暇,游於西湖之上,每每與金鳳盤桓行樂。怎知暗中卻惱犯了一個人,這個人是韓公門下一個虞侯,姓牛名原,是個歪斜不正之人,極其貪財,見了孔方兄,便和身倒在上面,不論親情朋友,都要此物相送,方才成個相知;若無此物,他便要在韓公面前添言送語,搬嘴弄舌。因此,人人怕他狐假虎威,凡是將官人等無不恭敬。那牛原日常裡被人奉承慣了,連自己也忘了是個帥府門下虞侯,只當是個節度使一般。韓公恰好差牛原來於浙西,催軍器衣甲於帥府交納。這卻不是個重差了?指望這一來做個大大的財主回去,連那紗帽裡、將軍盔裡、箭袋裡、裹肚裡、靴桶裡都要滿滿盛了銀子。不期撞著這個詩袋子的戎昱是個書呆子,別人都奉承虞侯不迭,獨有戎昱恃著這個不值錢的詩袋子,全然不睬那牛虞侯。牛虞侯大怒道:「俺在帥府做了數十年虞侯,誰人敢不奉承俺?這個傻鳥恁般輕薄,見俺大落落地,並無恭敬之心,甚是可惡。俺帥府門下文武兩班,多少大似他的,見俺這般威勢,深恭大揖,只是低著頭兒。你是何等樣的官兒?輒敢大膽無禮如此!明日起身之時,若送得俺的禮厚便罷,若送得薄時,一並治罪。」過了數日,虞侯催了衣甲軍器起身,戎昱擺酒餞行,果然送的禮合著《孟子》上一句道「薄乎云爾」。那虞侯見了十不滿一,大怒道:「這傻鳥果然可惡,帥府門前有俺的座位,卻沒有這傻鳥的座位,俺怕他飛上天去不成!明日來帥府參謁之時,少不得受俺一場臭罵,報此一箭之仇。」又暗暗道;「罵他一場事小,不如尋他一件過犯,在韓爺面前說他一場是非,把他那頂紗帽趕去了,豈不爽快?」正是:
+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  一邊收拾起身,一邊探訪戎昱過犯,遂訪得戎昱與妓金鳳相好之事,便道:「只這一件事,足報仇了。只說他在浙西不理政事,專一在湖上與妓者飲酒作 樂,再添上些言語激惱韓爺,管情報了此仇。」遂恨恨而去。
+  到了潤州,參見了韓公,交付了軍器衣甲。那時韓公不問他別事,牛原雖然懷恨在心,不好無故而說,只得放在心裡。漸漸過了數月,將近韓公生日之期,你道那時節度使之尊,如同帝王一般,況且適當春日繁華之景,更自不同。有白樂天「何處春深好」詩為證:
+    何處春深好?春深藩鎮家。
+    通犀排帶胯,瑞鶴勘袍花。
+    飛絮衝球馬,垂楊拂妓車。
+    戎裝拜春設,左握寶刀斜。
+  那十五州各官,那一個不預先辦下祝壽之禮,思量來帥府慶壽,都打點得非常華麗,還有的寫下壽文壽詩壽意,寫於錦屏之上。有那做不出詩文的官兒,都倩文人才子替做。戎昱也隨例辦了些祝壽之禮,自己做一篇極得意出格的壽文,將來寫在錦屏之上。戎昱因浙西官少,事忙不去,著幾個隨從人役齎了齊整慶壽禮物到帥府慶壽,一壁廂正打發人役起身,尚未到於潤州。
+  且說韓公見自己壽誕將近,各路上部下官,紛紛都來慶壽,舊例都有酒筵,左文右武,教坊司女妓歌舞作樂。那年韓公正是五十之歲,又與他年不同,要分外齊整。因問虞侯牛原道:「你到浙西,可曾知有出色妓女麼?」這一句可可的中了牛原之心,隨口答道:「有一妓女金鳳,顏色超群,最善歌舞。今戎使君與他相好,終日在西湖上飲酒盤桓,因此連公務都怠慢了,所以前日軍器衣甲比往常遲了數日。」韓公也不把這話來在心上,只說道:「浙西既有這一名好妓女,可即著人去取來承應歌舞。」說罷,便吩咐數個軍健到浙西取妓女金鳳承應。那牛原好生歡喜道:「這傻鳥輕薄得俺好,今番著了俺的手,且先拆散了他這對夫妻再下毒手,也使他知輕薄的報應。」這是:
+    只因孔方少,遂起報仇心。
+  不說牛原滿心歡喜,且說戎顯的使人到於潤州帥府,投遞公文,獻了祝壽禮物並錦屏。那韓公看了戎昱的壽文,果然出格超群,與他人做那稱功頌德八寸三分頭巾的套子說話大是不同,暗暗稱贊道:「我一向聞知戎昱是個才子,今日這壽文真正出色。少年生性,與金鳳相好又何妨乎!待金鳳來時,看這女妓是怎麼樣一個人品,與戎昱怎生相得?」
+  不說韓公暗暗稱贊戎昱,且說那數個軍健領了韓爺之命,火速到於浙西地方。那時正值戎昱在西湖上與金鳳飲酒。霎時間,帥府軍健搶到面前,取出帥府批文道:「取女妓金鳳一名承應。」戎昱看了,嚇得面色如土,道:「今日一去,真所云『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也。」兩人相對而泣,卻無計留連。戎昱道:「我有一計在此。我聞得韓公是英雄慷慨之人,不是貪財好色之輩。他原是子路轉世,昔『子見南子,子路不悅』。他今日怎便忘失了前世剛腸烈性!我聞詩可感人,我今做一首詩與你,你到帥府首唱此詞,韓公英雄氣魄,必然感動。倘或問你,你便乘機哀告,或放你回來相聚,亦未可知也。」遂在亭子上取過筆墨,寫了一首詩,付與金鳳,卻被軍健催促起身,不容停留。金鳳只得痛哭拜別而去。戎昱直待望不見了轎子,方才收拾回衙,好生悽慘。正是:
+    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
+  不說金鳳上路,且說韓公壽日,有一件蹺蹊作怪底事。話說廬山有個道士茅安道,是個希奇古怪之人,修道於廬山之下,學得奇異變化飛騰之術,有二子走到廬山,拜茅安道為師,要學件法術。茅安道遂授二子以隱形之方。那二子學了多時,演習已熟,自謂得了奧妙,辭別師父,要下廬山而去。茅安道對二子道:「汝法術尚未精通,不可下山去見有權位勢利之人,恐有疏失,為害不淺。」二子不聽師父之言,堅辭下山。二子下了廬山,一路上商量道:「我們法術已成,藏在身上,何有用處,正該去見權位勢利之人。今韓晉公招來奇才劍客之士,我們去見他,顯個手段與他,等他也知我們道家有如此玄妙之事,替師父增些光彩。他若不尊敬我們,我二人便蒿惱他一場,然後隱形而去,他奈何我們不得,旦教他吃我們一驚。」說罷,竟投帥府而來。那日正值韓公生日,文武百官蠅趨蟻附的,都站在帥府門首伺候拜壽,未敢輕進。這二子走到帥府門首,突然要走進去。左右軍卒見這二子狂不狂、癡不癡,遂擋住在門首。二子不顧,奮臂直入,見了韓公大叫道:「吾乃廬山有道之士,身懷異術,特來求見。韓公你今高坐堂上,竟不下堂尊禮我二人,是何道理?」韓公見這二子言語放肆,疑心是個刺客,不敢下堂接見。二子便登堂大罵。韓公大怒,叫左右虞侯拿下。二子見韓公叫一聲「拿」,便暗暗念咒作法,要隱身逃形而去。果然法術不精,畢竟隱遁不去。二子無計可施,當下被虞侯等拿住,一索捆翻,一毫也動彈不得。韓公叫取夾棍夾將起來,問是何等樣人,敢如此大膽放肆。二子痛疼難當,只得招承道:「師父是廬山道士茅安道,慣有飛形變化之術。」韓公最惱的是「妖人」二字,要連他師父一並拿來,杜絕了這些妖人種類。就差帳前將官一員,統領兵士一百餘名,前往廬山擒拿妖人茅安道,休得疏失。把二子鎖了鐵索,上了手肘,帶去廬山作眼目。
+  韓公一邊吩咐,怎知那茅安道已在門首了。左右虞侯來稟道:「門首有廬山道士茅安道求見。」韓公大喜道:「我正要發兵去擒拿,他卻自來尋死,正好。」說罷,那茅安道已昂然而入。韓公見他是個老父,其鬚眉如雪之白,顏色如桃花之紅,衣冠古樸,像個有道之人,未敢便拿。茅安道開口道:「二子不守教訓,浪試法術,冒瀆威虎,致乾刑網,深可痛恨。待老夫先以禮責罰弟子,然後請明公加以刑法,未為晚也。」說罷,便討淨水一杯。韓公恐其興妖作法,不與他淨水。茅安道就走到韓公案前,把硯池中水一口吸了,向二子一噴,二子便登時脫了枷鎖,變成二個大老鼠,在階前東西亂跑。茅安道把身子一聳,變成一隻大餓老鷹,每一隻爪抓了一個老鼠,飛入雲中而去,竟不知去向。韓公大驚失色,連那些門首拜壽的官員沒一個不仰面看著天上,寂無蹤跡,真奇事也。大家混了半晌,各官方才進門上堂參見,以次拜壽。拜壽已畢,韓公命大張酒筵,禮待百官。轅門之中,鼓樂喧天,花腔羯鼓,好生齊整。但見:
+    瑞靄繽紛,香煙繚繞。帥府門重重錦繡,紫微堂處處笙歌。右柵左廂,花一團兮錦一簇。
+  迴廊復道,鼓一拍兮樂一通。繡幕高懸,上掛著五彩瓔珞。朱簾半揭,高控著八寶流蘇。金爐
+  內焚得馥馥霏霏,玉盞裡斟得浮浮煜煜。酒席上滿排紫綬金章之貴客,丹墀畔盡列彎弧掛甲之
+  將軍。八仙慶壽,五老獻圖,金線織成壽意。王母蟠桃,群仙薦瑞,錦屏映出瑤章。樂作營中,
+  吹的是太平歌、朝天樂,指日聲名播四海。歌喧庭下,唱的是福東海、壽南山,即今功業煥三
+  台。正是:華堂今日綺筵開,香霧煙濃真盛哉!誰發豪華驚滿座,肯將紅粉一時回。
+  話說這日韓公烹龍炮鳳宴飲百官。酒斟數巡,食供四套。女樂交作,恰好的浙西金鳳取到。那金鳳一腔怨恨,暗暗含著淚眼,來到堂上參拜了韓公,又參拜了兩班文武各官。韓公舉目一觀,果然生的不同,有周美成《佳人》詞為證:
+    有個人人,海棠標韻,飛燕輕盈。酒暈潮紅,羞蛾凝綠,一笑生春。為伊人,恨薰心,更
+  說甚巫山楚云。斗帳香消,紗窗月冷,著意溫存。
+  話說韓公見了金鳳生得標緻,自將面前玉杯滿滿斟了一杯香醪,賜與金鳳,命金鳳歌以侑酒。那金鳳承命,不敢推辭,叩首謝了。只得輕敲檀板,緩揭歌喉,韓公細細聽那歌詞道:
+    好去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係人情。
+    黃鶯久住渾相戀,欲別頻啼四五聲。
+  那金鳳歌中甚有哀怨之聲。歌畢,韓公道:「戎使君與你相好,這首詩是戎使君贈汝邪?」金鳳連聲道:「是。」隨又稟道:「賤妾身隸樂籍,志慕從良,蒙戎使君抬舉,但以樂籍未除,煙花孽重,不能如願。今蒙韓爺見召,不敢不來。」金鳳稟罷,但見:
+    雙眉頓蹙春山黛,珠淚紛紛落兩行。
+ 武百官見金鳳淚下,都替他捏兩把汗,暗暗的道:「今日是他壽誕,誰敢在他面前道個『不』字。這娼妓恁般大膽,作如此行徑,可不是自取其死?」韓公便喚過虞侯牛原來道:「戎使君是個才子,留情郡妓亦不為過。你卻在我面前讒言,定是你到浙西去催軍器衣甲之時,戎使君怠慢了你,或是送你禮薄,所以妄生事端,幾乎成我之過。」便喝左右軍健將牛原捆打四十,革了虞侯之職,罰去營中牧馬。果是:
+    從前作過事,敗落一齊來。
+  那日常裡受牛原氣的莫不歡喜。讒口小人又何益乎!真使心用心,自累其身也。
+  不說眾人歡喜。且說韓公打了牛原之後,一壁廂叫金鳳更衣,革去了樂籍上的名;一壁廂叫後堂管家婆取出一副數萬貫的妝奩,並彩緞三百匹,喚一副鼓樂、一隻大船、五十名軍健,送金鳳一名到浙西與戎使君成親繳旨。那軍健領了韓爺之命,簇擁了金鳳,口口聲聲稱為夫人,搬運妝奩下船,大吹大擂,連日來到戎使君任所,笙歌鼎沸,將金鳳迎進衙門拜堂成親。戎使君喜出非常,感恩不盡,厚厚犒勞了軍健,遂親自同軍健到於潤州帥府拜謝,二人遂成相知。那時哄動了十五州軍民人等,那一個不服韓公寬弘大度,有宰相之量。從此人人歸心,文武效力,江南半壁平平安安,並不勞一支折箭之功。德宗皇帝嘉其功,遂拜為宰相,封為晉公。那戎使君詩名亦為德宗所知,擢為顯官。有詩為證:
+    牛原真是小人,韓公真是君子。
+    使君果有詩才,金鳳不虛簪珥。
+
+--------------------------------------------------------------------------------
+
+第十卷 徐君寶節義雙圓
+
+
+    晚來江闊潮平,越船吳榜催人去。稽山滴翠,胥濤濺恨,一襟離緒。訪柳章台,問桃仙囿,
+ 華如故。向秋娘渡口,泰娘橋畔,依稀是、相逢處。窈窕青門紫曲,舊羅衣新翻金縷。仙音
+  恍記,輕攏漫捻,哀弦危柱。金屋難成,阿嬌已遠,不堪春暮。聽一聲杜宇,紅殷絲老,雨花
+  風絮。
+  這一隻詞兒名《水龍吟》,是陳敬叟記錢塘恨之作,蓋因宋朝謝太后隨北虜而去也。那謝太后是理宗皇后,丙子正月時,元朝伯顏丞相進兵安吉州,攻破了獨鬆關,師次於臯亭山,那時少帝出降。是日元兵駐錢塘江沙上,謝太后禱祝道:「海若有靈,波濤大作。」爭奈天不佑宋,三日江潮不至。先前臨安有謠道:「江南若破,白雁來過。」白雁者,蓋伯顏之讖也。到三月間,伯顏遂以宋少帝、謝太后等三宮六院盡數北去,那時謝太后年已七十餘矣,所以陳敬叟這首詞兒有「金屋阿嬌,不堪春暮」之句,又以秋娘、泰娘比之。蓋惜其不能死節也;況七十餘歲之人,光陰幾何,國破家亡,自然該一死以盡節,怎生還好到犬羊國裡去偷生苟活?請問這廉恥二字何在!當時孟鯁有《折花怨》詩譏誚道:
+    匆匆杯酒又天涯,晴日牆東叫賣花。
+    可惜同生不同死,卻隨春色去誰家?
+又有鮑輗一首詩譏誚道:
+    生死雙飛亦可憐,若為白髮上征船。
+    未應分手江南去,更有春光七十年!
+  那時宋宮中有個王昭儀,名清惠,善於詩詞,隨太后北去,心中甚是悲苦,題《滿江紅》詞一首於驛壁上道:
+    太液芙蓉,渾不似舊時顏色。曾記得恩承雨露,玉樓金闕。名播蘭簪妃後裡,暈潮蓮臉君
+  王側。忽一朝鼙鼓揭天來,繁華歇。龍虎散,風雲滅。千古恨,憑誰說。對山河百二,淚沾襟
+  血。驛館夜驚塵土夢,宮車曉碾關山月。願嫦娥相顧肯從容,隨圓缺。
+  王昭儀這首詞傳播天下,那忠心貫日的文天祥先生讀這首詞到於末句,再三歎息道:「可惜夫人怎生說『隨圓缺』三字,差了念頭。」遂代作一首道:
+    試問琵琶,胡沙外怎生風色?最苦是姚黃一朵,移根仙闕。王母歡闌瓊宴罷,仙人淚滿金
+  盤側。聽行宮半夜雨淋鈴,聲聲歇。彩雲散,香塵滅。銅駝恨,那堪說。想男兒慷慨,嚼穿齦
+  血。回首昭陽離落日,傷心銅雀迎新月。算妾身不願似天家,金甌缺。
+  又和一首道:
+    燕子樓中,又挨過幾番秋色。相思處青年如夢,乘鸞仙闕。肌玉暗銷衣帶緩,淚珠斜透花
+'側。最無端蕉影上窗紗,青燈歇。曲池合,高台滅。人間事,何堪說!向南陽阡上,滿襟清
+  血。世態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笑樂昌一段好風流,菱花缺。
+  那王昭儀五月到上都朝見元世祖。你道那一朝見怎生得過,可有甚乾淨事來!十二日夜,幸虧得宋朝四個宮人陳氏朱氏與二位小姬自期一死報國,不受犬羊污辱。朱氏遂賦詩一首道:
+    既不辱國,倖免辱身。世食宋祿,羞為北臣。
+    妾輩之死,守於一貞。忠臣孝子,期以自新!
+  題詩已畢,四人遂沐浴整衣,焚香縊死。元世祖覽了朱氏這首詩,大怒之極,遂斷其首。王昭儀心慌,遂懇請為女道士。雖然如此,怎比得朱氏四位一死乾淨。若不虧朱氏四人,則宋朝宮中便無盡節死義之人,堂堂天朝,為犬羊污辱,千秋萬世之下,便做鬼也還羞恥不過哩!就如那徐德言、樂昌宮主雖然破鏡重圓,那羞恥二字卻也難言。從來俗語道:「婦人身上,只得這件要緊之事,不比其他物件可以與人借用得。」所以那《牡丹亭記》道:「這件東西是要不得的,便要時則怕娘娘不捨的;便是娘娘舍的,大王也不捨的;便是大王舍的,小的也不捨的。那個有毛的所在,只好丈夫一人受用。可是與別人摸得一摸、用得一用的麼?」只賊漢李全那廝尚且捻酸吃醋,一個楊老娘娘兀自不捨得與臊羯狗受用,何況其餘學好之人、清白漢子?從來有大有小,君臣夫婦,都是大倫所關。此處一差,萬劫難救。如今且說民間一個義夫節婦做個榜樣。正是:
+    還將已往事,說與後來人。
+  話說宋朝那時岳州有個金太守,為官清正,一生尚無男子,只生個女兒,取名淑貞,自小聰明伶俐,讀書識字。可憐金淑貞十二歲喪了母親吳氏,金太守恐怕續娶之妻磨難前妻女兒,因此立定主意不肯續弦,只一個丫鬟在身邊,以為生子之計。金淑貞漸漸長成一十六歲,出落得如花似玉,這也不足為奇。只因他廣讀詩書,深知禮義,每每看著《列女傳》便噴噴歎賞道:「為女子者須要如此,方是個頂天立地的不戴網兒的婦人。」從來立志如此,更兼他下筆長於詩詞歌賦,拈筆便成,落墨便就,竟如蘇老泉女兒蘇小妹一般。金太守喜之不勝道:「可惜是個女子,若是個男兒,穩穩的取紗帽兒有餘。休得埋沒了他的才華,須嫁與一般樣的人,方才是個對手。」訪得西門徐員外的一個兒子徐君寶一十七歲,甚有才學,真堪為婿。金太守只要人品,不論門第,就著媒婆到徐員外處議親。那徐員外雖是個財主,不過是做經紀之人,怎敢與官府人家結親?徐員外當下回覆媒婆道:「在下是經紀人家,只好與門廝當、戶廝對人家結親,怎敢妄扳名門貴族,與官宦人家結親?況且金老爺只得一位千金小姐,豈無門當戶對之人?雖承金老爺不棄,我小兒是寒門白屋之子,有甚麼福氣,怎生做得黃堂太守的女婿?可不是折了寒家的福!」媒婆道:「這是金老爺自家的主意,情願與員外結親,打聽得你兒子有文才,所以不論門第高低。從來只有男家求女,那裡有女家求男?休的推遜則個!」徐員外見媒婆立意要結親,只得老實說出真情道:「既承金老爺再三主意,這也是不必說的了。但有一樁最不方便之事,不要誤了小姐的前程萬里。」徐員外口裡一邊說,一邊瞧著內裡,恐怕自己婆子聽得,便就低言悄語的對媒婆道:「我家老妻極是不賢惠之人,係是小戶人家出身,生性甚是偏執,嘴頭子又極躁暴,終日好絮絮聒聒,罵大罵小。只因我在下讓慣了他生性,他便靠身大了。以此耳根整日不得清淨,好生耐煩他不得,無可奈何。小姐若嫁到我家來做媳婦,終日姑媳相對,怎當得他偏要絮聒。況且是一位千金小姐,金老爺掌中之珍、心頭之肉,一生嬌養慣的,怎生好到寒家來受老妻日後嘔氣?這親事是別人求之不得的,在下怎敢推阻?只因這一件大事不便,恐明日誤了小姐終身之事,反為不美,萬萬上復金老爺,別選高門對姻則個!」說罷,送媒婆出門。媒婆就將這話與金太守知道。
+  金太守也在狐疑之間,只恐嫁過去日長歲久,姑媳不和,好事反成惡事,反為不美。只因女婿有文才,日後是個長進之人,不忍輕易捨去,事在兩難。遂將此事說與丫鬟,要丫鬟在女兒面前體探口風。丫鬟在小姐面前悄悄將此事說與知道。小姐道:「一善足以消百惡,隨他怎麼絮聒,我只是一心孝順,便是泥塑木雕的也化得他轉。」丫鬟遂將此事稟與老爺,老爺知女兒一心願嫁,又著媒婆去徐員外處說。徐員外見金太守立意堅決,自己小戶人家,怎麼敢推三阻四?只得應允。選擇吉日,行了些珠釵彩緞聘禮。金太守遂倒賠妝奩,嫁到徐家。合巹之日,鼓樂喧天,花燭熒煌,好生齊整。但見:
+    笙簧雜奏,簫管頻吹。花簇簇孔雀屏開,錦茸茸笑蓉褥隱。寶鼎香焚,沉檀味捧出同心。
+  銀燭光生,紅蠟影映成雙字。門懸彩幕,恍似五色雲流。樂奏合歡,渾如一天霧繞。賓贊齊唱
+  《賀新郎》之句,滿堂喜氣生春。優伶合誦《醉太平》之歌,一門歡聲載笑。攙扶的障著「女
+  冠子」,簇擁「虞美人」,顫巍巍「玉交枝」,走得「步步嬌」,滿地都成「錦纏道」。撒帳
+  的揭起「銷金帳」,稱贊「二郎神」,鬧烘烘「賞宮花」,斟著「滴滴金」,霎時做就「鵲橋
+  仙」。只聽得丁丁噹噹「金落索」,「玉芙蓉」,一片價熱熱鬧鬧「四朝元」、「三學士」。
+  果是門闌多喜氣,女婿近乘龍。
+  話說徐君寶與金淑貞兩個成親捉對,好生一雙兩美,日日的吟詩作賦,你唱我和。徐君寶倒也不是娶個妻子,只當請了一個好朋友,在家相伴讀書。這等樂事,天下罕有。爭奈那個婆子娶得媳婦不上一月,他便舊性發作,道兒子戀新婚,貪妻愛,就有些絮絮聒聒起來。幸得徐員外十分愛護,對婆子道:「他是千金小姐,與我們小戶人家骨頭貴賤不同,別人兀自求之不得,我們不求而得之,這是我家萬萬之幸。我家想當發跡,所以金太守不棄寒賤,肯把我家做媳婦,正是貴人來踏賤地,燒紙般也沒這樣利市。你不見《牡丹亭記》上杜麗娘是杜知府的女兒,陰府判官也還敬重他,稱他是千金小姐,看杜老先生分上。何況於我們?我們該分外敬重他才是,怎生絮聒輕賤他?明日金太守得知了,只說我家不曉事體,不值錢他的千金小姐。」苦苦勸這婆子。這婆子卻是害了胎裡之病一般,怎生變得轉?隨這老子苦勸,少不得也要言三語四,捉雞兒,罵狗兒,歪廝纏的奉承媳婦幾聲。徐員外一時攔不住嘴,無可奈何,不住的歎息數聲而已。虧得金淑貞識破他性格,立定主意,只是小心恭敬,一味孝順,婆子卻也聲張不起,漸漸被媳婦感化了許多。
+  不意一年之外,徐員外喪門、弔客星動,老夫妻兩口一病而亡。徐君寶與金淑貞湯藥調理之餘,身體甚是羸瘦不堪,兼之連喪雙親,苦痛非常,夫妻二人幾次絕而復甦。守孝一年,又降下一天橫禍來。你道這橫禍卻是怎生?那時正是度宗之朝,奸臣賈似道當國,封為魏國公,權勢通天,人都稱之為「周公」。他住西湖葛嶺之上,日日與姬妾游湖,鬥蟋蟀兒耍子,大小朝政一毫不理,都委於館客廖瑩中、堂吏翁應龍二人之手,各官府不過充位而已。正人端士盡數罷斥,各人都納賄賂以求美官,賄賂多者官大,賄賂少者官小,貪風大肆,人莫敢說。以致元朝史天澤統兵圍了襄陽,阿術統兵圍了樊城,兩處都圍得水泄不通,以示必取之意。京湖都統制張世杰領兵來救,到得赤灘圃,被元人大戰而敗。夏貴又領一支兵來救,又被阿術新城一戰,大敗而還。那史天澤好狠,又撥一支兵付與張弘范守住鹿門,斷絕宋人糧道並郢鄂的救兵。從此襄、樊道絕,勢如壘卵之危。岳州與襄、樊相去不遠,人心洶洶。徐君寶見襄、樊圍困,自知生死不保,夫妻二人計議道:「襄、樊如此圍困,其勢斷然不能保全。況賈似道當國,貪淫不理朝事,日日縱游西湖之上,與姬妾們鬥蟋蟀,如此謀國,天下怎生能夠有太平之日?元兵若破了襄、樊,乘上流之勢,頃刻便到此地,我與你性命休矣。就使奔走逃難,苟活性命,其勢亦不能兩全,則我夫妻二人會合之日不多,樂昌破鏡之事,必然再見,怎生是好?」金淑貞道:「生則同生,死則同死,此是一定之理。樂昌宮主之事,我斷不為。若日後有難,妾只有一死以謝君,當不作失節之婦,以玷辱千古之綱常也。」徐君寶道:「死則一處同死。你若能為盡節之婦,我豈為負義之夫?若你死而我不死,九泉之下,亦何面目相見。是有節婦而無義夫也。吾意定矣。」夫妻二人日日相對而泣,以死自誓。有詩為證:
+    平章日日愛游湖,不惜襄樊病勢枯。
+    致使閨中年少侶,終朝死誓淚模糊!
+  不說徐君寶夫妻二人以死自誓,再說襄、樊一連圍睏了五年,事在危急。賈似道只是瞞著度宗皇帝,終日燕雀處堂,在半閒堂玩弄寶貨,與娼尼淫媾,十日一朝,入朝不拜,宮中一個妃子在度宗皇帝面前漏泄了襄、樊圍困消息,賈似道知了,遂把這妃子誣以他事賜死。自此之後,一發瞞得鐵桶相似,竟置襄、樊於度外。荊湖制置使李庭芝見襄陽圍急,差統制官二員,一名張順、一名張貴,率領水兵數萬,乘風破浪而來,逕犯重圍,奮勇爭先,元兵盡數披靡,以避其鋒,直抵襄陽城下。及至收軍之時,獨不見了統制官張順。過了數日,見一屍首從上流而來,身披甲冑,手執弓矢,直抵橋樑,眾兵士爭先而看,不是別人,卻是張順將軍,身上傷了四槍,中了六箭,怒氣勃勃如生。眾兵士都以為神,遂埋葬於襄陽城外。張貴進了襄陽,守將呂文煥要留他共守。張貴恃其驍勇,要還郢州,遂募二人能埋伏水中數日不食者持了蠟丸書,赴郢州求救。二人到了郢州,郢州將官許發兵五千,駐於龍尾州,以助夾擊。二人又從水中暗來,約定了日子。怎知那郢州兵士前一日到,忽然風水大作,不能前進,退了三十里下寨,有幾個逃兵走到元人處漏了消息。元人急差一支兵來,先據在龍尾州以逸待勞。張貴那知就裡,統兵前進,鼓噪而前,漸漸搖到龍尾州,遙望見軍船旗幟,只道是郢州來救之兵。及至面前,方知是元兵,張貴力戰,身被十餘槍,遂被元兵拿住。阿術要張貴投降,張貴立誓不屈,一刀結果了性命。元兵把張貴的屍首扛到襄陽城下,守城之人無一不痛哭。呂文煥遂把張貴葬埋於張順側,建立雙廟以祀之。有詩為證:
+    忠臣張順救襄陽,力戰身亡廟祀雙。
+    此是忠臣非盜賊,休將《水滸》論行藏。
+  話說張順、張貴二將來救襄陽,力戰而死,敗報到了朝中,賈似道只是置之不理。凡有獻奇計的,賈似道都斥而不納。直待元將張弘范用水陸夾攻之計破了樊城,城中守將都統制范天順仰天歎道:「生為宋臣,死當為宋鬼。」遂自縊而死。都統制牛富率領死士百人巷戰,元兵死傷者不可勝計。牛富渴飲血水,轉戰而進。元兵放火燒絕街道,牛富身被重傷,以頭觸柱赴火而死。偏將軍王福見主將戰死,歎息道:「將軍既死國事,吾豈可獨生?」亦赴火而死。襄陽守將呂文煥見樊城已失,襄陽決無可保之理,星夜差人前往求救,賈似道並不發兵救援。呂文煥見元兵四面圍困,慟哭了一場,只得投降了元朝。元兵破了襄陽,乘勢席捲而來。取了郢州、鄂州、蘄州,攻破了岳州。百姓紛紛逃難出城,徐君寶夫妻二人雙雙出走。怎當得元兵殺人如麻,人頭紛紛落地,男男女女自相踐踏而死,不知其數,好生悽慘。但見:
+    陰雲慘慘,霎時間鬼哭神號。黃土茫茫,數千里魂飛魄喪。亂滾滾人頭落地,略擦過變作
+  沒頭神。骨都都鮮血橫空,一沾著都成赤發鬼。呼兄喚弟,難見東西。覓子尋爺,那分南北?
+  挨挨擠擠,恨乾坤何故難容千萬人。奔奔波波,怨爹娘怎生只長兩隻腳。果是寧為太平犬,莫
+  作亂離人。
+  話說徐君寶夫妻二人逃難而走,元兵從後殺來,血流成河,喊聲震地。亂軍中金淑貞回頭,早已不見了夫主,心下慌張之極。正然四處尋覓,忽被一支兵來追殺,金淑貞急走忙奔,怎當得鞋弓襪小,當下被元兵拿住,解到唆都元帥帳下。那唆都元帥是殺人不斬眼的魔君,若是攻破了城池,便就屠戮城中人民,雞犬不留。因見金淑貞生得分外標緻,與眾婦人不同,便有連戀之意,  遂叫帳前管家婆監守。金淑貞自分必死,但不知徐君寶死活信息,倘或丈夫尚在,還指望一見,苟延殘喘;若元帥逼迫,便自刎而亡,以報丈夫於地下。金淑貞立定主意,唆都元帥屢屢要姦淫他,金淑貞只是不從。唆都元帥雖好殺人,風月之事亦頗在行,見金淑貞強勉不從,也就不來十分上緊要他從順。又恐怕逼迫之極自尋死路,可惜了這個出色的美人。因此不來強逼為婚,只是吩咐管家婆慢慢的勸解,要金淑貞自己從順。正是:
+    得他心肯日,是我運通時。
+  卻說唆都元帥帶了金淑貞一路從岳州而來,幾次要與金淑貞成其夫妻之事,那金淑貞一味花言巧語的答道:「妾本是民間婦人,若做得元帥的姬妾,豈不是天大之福?但妾與夫主甚是恩愛,今亂軍之中不知存亡死活。若丈夫尚在,妾便做了元帥的姬妾,這便是忘恩負義之人。亡恩負義之人,元帥又何取乎?待過了三五個月,慢慢探聽,若妾夫果死於亂軍之中,則妾之願亦盡矣。妾身無歸,便伏侍元帥可也。」唆都元帥聽了金淑貞之言甚為有理,遂滿心歡喜,再不疑心,也不來逼迫。那金淑貞日夜再不解帶。
+  唆都元帥攜了金淑貞從岳州直到了杭州地面,一路上逢州破州,逢縣破縣,殺得屍骸遍地,金淑貞好不心酸,又不知丈夫在那裡。唆都元帥打破了杭州,降了少帝,屯兵於韓世忠舊宅之中。一路來數千里,都被金氏巧語花言騙過,再也不曾著手。金淑貞暗暗的道:「昔韓世忠夫妻為宋室忠臣,他夫人是個娼婦,尚能立志如此。我若失節,何以見夫人於地下?」唆都偶然捉得一個岳州逃難來的人,恰好是徐君寶的鄰人曹天用。唆都審問來歷明白,卻吩咐曹天用道:「你若依俺言語,俺便重重賞你。若不依俺言語,俺便砍了你這顆驢頭。」曹天用喏喏連聲,怎敢不依?唆都道:「你莫說出是俺主意,只說前日亂軍之中,親見徐君寶被亂軍殺死在地,只此是實。」曹天用領了唆都之言。那唆都卻只做不知,故意將曹天用暗暗傳與金淑貞知道。金氏正要訪問丈夫消息,得知曹天用在此,便悄悄訪問丈夫細的。曹天用悉依唆都之言,又添上些謊,一發說得圓穩。金淑貞是個聰明之人,早已猜透八九分,只得假意痛哭。唆都一邊就著管家婆說要成親之事,金淑貞一發曉得是假。見唆都漸漸逼將攏來,恐受污辱,又假意對道:「待妾祭過亡夫,然後成親,未為晚也。」唆都信以為然。金淑貞暗暗的道:「我死於韓世忠宅,韓夫人有靈,當以我為知己,強如死在他處沒個相知。」遂焚香再拜,暗暗禱祝,伏地痛哭,痛哭已畢,提起筆來寫《滿庭芳》詞一首於壁上道:
+    漢上繁華,江南人物,尚遺宣政 風流。綠窗朱戶,十里爛銀鉤。一旦刀兵齊舉,旌旗擁、
+  百萬貔貅。長驅入,歌樓舞榭,風捲落花愁!
+    承平三百載,典章文物,掃地都休。幸此身未北,猶客南州。破鑒徐郎何在?空惆悵、相
+  見無由。從今後,斷魂千里,夜夜岳陽樓。
+  金淑貞題此詞已畢,將身悄悄投入池中而死。唆都知道,不勝歎息。因伯顏丞相率領少帝三宮六院北去,唆都拔寨而起,離了韓世忠宅子。後人因見元兵去了,遂撈起金淑貞屍首,見他衣服層層縫得牢固。眾人歎其節義,將棺木盛殮。
+  不說金淑貞死節,且說當日徐君寶被元兵趕來,幾乎難免,只得躲於積屍之中,以屍遮蔽,過了一夜,方才走起來,逃得性命。身上還有包裹一個,撞著一陣敗殘軍兵,那敗殘軍兵殺元兵偏生沒用,劫搶行李且是能事,把徐君寶的包裹搶擄而去。可憐徐君寶身邊一文俱無,又是個讀書之人,那裡吃得辛苦?到此無計奈何,只得沿路乞食,訪問妻子消息。有知道的說:「你的妻子被唆都元帥搶擄到杭州去了。」徐君寶兩淚交流,暗暗的道:「不知妻子可能踐得前日的言語否?不知還能一見否?」遂一路乞食而來,到於杭州地面,夜宿於古廟之中,思量國破家亡,好生淒楚。朦朧睡去,只見妻子走來道:「妾義不受辱,死於韓世忠宅池水之中,感得韓夫人結為知己,君可到來一看。」徐君寶大哭而醒,一步一跌,走到韓世忠宅,看見妻子棺木,可憐玉碎珠沉,拊棺慟哭,死而復生。又思國家尚且如此,自己身子亦何足惜?生則同衾,死則同穴,不枉了夫妻一場,也投入池中而死。眾人遂把徐君寶屍首同葬於西湖之上。
+  那金太守城破之日,死於亂軍之中。丫鬟懷孕逃出,也逃於杭州之地。後來生了一子,接續金門香火,年年祭掃徐君寶夫妻墳墓。後墳上生出連理木,人以為義夫節婦之感。有詩贊道:
+    義夫節婦古來難,試鑒清池血欲丹。
+    為問當年離亂事,可無榜樣與人看。
+--------------------------------------------------------------------------------
+
+第十一卷 寄梅花鬼鬧西閣
+
+
+    梅雪爭春未肯降,詩人擱筆費平章。
+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  這一首詩是梅雪爭春之意。世上唯有女人最為嫉忌,那一種妒忌之念,真是出人意料之外,無所不為,無所不至。從來道:「妒忌女人胸中有妒石一塊,始初妒石未大,其妒還小,至後妒石漸大,其妒愈不可解。只有黃鸝一名『倉庚』,食之可以治妒。此方出在《山海經》上。」說便是這般說,世上妒忌婦人,習與性成,如何可以醫治?他吃那黃鸝只當吃小雞兒一般,有什麼相干?
+  唐時裴選尚宜城公主,裴選偷了侍兒,宜城公主大怒,將侍兒殺死,剝其陰皮靼(革+上日中罒下方)在裴選面上,命其出廳判事。裴選不敢不從,臉上戴了這片陰皮,只得出廳判事。後來皇帝得知,將宜城公主罰治。當時有人取笑道:「不知這片陰皮橫(革+上日中罒下方)在臉上,還是直(革+上日中罒下方)在臉上。若是直(革+上日中罒下方)在臉上,露出鼻子;若是橫(革+上日中罒下方)在臉上,露出嘴唇。況且又不端正,陰毛亂叢叢的,又與鬢髮髭須相亂,甚是不雅相。」看官,你道好笑也不好笑!這樣的刑法從來沒有,就是閻王得知了,也道十八層地獄中並無此刑,還要罰他到十九層地獄裡去哩!
+  臨濟有妒婦津,是怎麼出處?晉太始中,劉伯玉妻段氏字明光,劉伯玉一日誦《洛神賦》,極其得意,段氏道:「為何恁般得意?」劉伯玉道:「洛神生得標緻,吾意甚喜,恨不與之為夫妻耳!」段氏道:「要為洛神何難,吾今即可為之。」其夜遂自沉於河,七日見夢於劉伯玉道:「吾今已為洛神矣,汝可來一會。」伯玉驚慌,終身不敢渡此津。後有美貌婦人渡此津者,段氏之神必興風作浪以阻之。凡美貌者至此,皆毀壞形體以求免其妒。丑婦雖不妝飾而渡,其神亦不妒也。丑婦諱之,莫不皆自毀形容,以塞嗤笑。當時語曰:
+    欲求好婦,立在津口。
+    婦人水旁,好醜自彰。
+  後唐高宗幸汾陽宮,率妃嬪輩將出妒女祠下,左右道:「盛服過者,必有風雷之災。」並州遂發數萬人別開御道。狄仁杰奏曰:「天子之行,風伯清塵,雨師灑道,妒女何敢為害?」高宗從之,妒女果然不敢為害。
+  看官,你道梁皇懺是怎麼樣緣故?梁武帝皇后郗氏崩後數月,帝常追悼。一夕,寢殿外聞有騷窣之聲,視之乃見一蟒蛇蜿蜒上殿,睒睛呀口向帝。帝大驚曰:「朕宮殿嚴警,作爾蛇類所生之處。」蟒遂口吐人言道:「我即昔之郗氏也,生平嫉妒六宮,其性慘毒,怒一發則火燄遍天,損物害人,以是大罪,謫罰為蟒,無飲食可實口,無窟穴可庇身,饑窘困迫,力不自勝。又一鱗甲之中,則有多蟲唼齧,肌肉痛苦,有如錐刀。蟒非常蛇,亦能變化,故不以皇居深重為阻。感帝平昔眷妾之厚,托丑形骸陳露於帝,祈一功德,以見拯拔耳。」帝聞之大感,既而求蟒,遂不復見。明日遂問寶志公禪師,禪師道:「必禮佛懺悔方可。」帝然其言,搜索佛經,親灑聖翰撰悔文,共成十卷,大集沙門為之懺禮。郗氏復見夢於帝道:「妾乘佛力得脫蟒身矣。」感謝而去。列位婦女看此一段故事,切勿妒忌,斬夫之祀,自墮蟒身,沒有寶志公與你懺悔,千萬劫不得超生。若是剝陰皮之刑,千萬莫作此想,等閻羅王費心,特特造一個十九層地獄做婦女安身立命之處。
+  說話的,若是醜陋婦人妒忌,不過恣其兇悍而已,惟有一般容貌、一般才藝之人,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自然入宮見妒,兩美不並立,兩大不並存,定然沒有相容之意。你只看唐朝梅、楊二妃子,並是絕世佳人,他那嬌妒卻也非常。那梅妃姓江,名彩蘋,是莆田人,九歲便誦得「二南」,父親因此取名為「彩蘋」。高力士選入宮中,明皇甚喜,大加寵幸。梅妃聰明無比,下筆成章,自比謝女,淡妝素服,姿態明秀。性喜梅花,凡是欄檻之處,盡種梅花,榜曰「梅亭」,猶愛綠萼梅,道是清標絕俗,真世外佳人。自含蕊之時直到花謝,還不肯捨,終日玩賞徘徊,月影之下,每每相對而坐,至於夜深不睡,嘖嘖稱歎。明皇因他酷喜梅花,就稱為「梅妃」,戲指梅妃對諸王道:「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驚鴻舞,一座光輝。後楊妃入宮。那楊妃小字玉環,是弘農華陽人,生得豐肌膩理,豔媚異常,雖與梅妃體格不同,卻都是一雙兩好、絕世美貌之人。二人彼此嫉妒,竟至避路而行。但楊妃性忌而有智,梅妃生性柔緩,敵他不過。後來梅妃竟被楊妃用智遷到上陽宮而去。雖然如此,明皇時常思量他。一日晚間,著一個小黃門密以戲馬一匹召梅妃到於翠華西閣。梅妃數年隔絕,一見天顏,感舊敘愛,悲憫不勝,略飲酒筵,旋入鸞幃,恣其恩寵之樂。這一夜,如蝶戀花枝,纏綿不已,不覺日高三丈。忽然左右侍婢一齊驚報道:「楊娘娘已到閣前,奈何!」明皇慌張無措,急急披衣,抱梅妃藏於夾幕間。方才藏得過,楊妃已到御榻之前,高聲喝道:「梅精何在!」明皇道:「在東宮久矣。」楊妃道:「乞宣來,今日同浴於溫泉宮。」明皇道:「梅精久已放廢,不可並浴。」楊妃再三要明皇宣召,明皇不肯。楊妃向御榻下一瞧,見梅妃遺有金鳳繡鞋一雙在地。楊妃大怒道:「榻下現有婦人遺履,況榻前肴核狼籍,夜來何人大膽,侍寢歡醉,以致今日日出還不視朝?陛下可出見群臣,妾止此閣以俟駕回。」明皇見楊妃發怒,甚是慚愧,把衾一拽,翻轉身向內道:「今日有疾,不可臨朝。」楊妃大怒,逕歸私第。明皇見楊妃去久,方才走起,尋覓梅妃不見,方知適才爭論之時,已被一個小黃門送歸東宮去矣。明皇大怒,遂斬了這小黃門,將金鳳繡鞋並翠鈿另差一個黃門封賜梅妃。梅妃對黃門道:「上棄我之深乎?」黃門道:「怎敢棄妃,只恐楊妃惡情耳!」梅妃笑道:「上若憐我,恐動肥婢之情,豈非棄耶?」梅妃因楊妃生得肌肉豐厚,所以嗔怪,稱他為肥婢。後來悔妃久棄於東宮,不得沾上寵惠,付千金與高力士,願求才子如司馬相如者為《長門賦》,邀回上意。高力士因楊妃有寵,不敢多事,只得答道:「當今並無司馬相如之才。」梅妃乃自作《樓東賦》道:
+    玉鑒塵生,鳳輦香殄,懶蟬鬢之巧梳,閒縷衣之輕練。苦寂寞於蕙宮,但凝思乎蘭殿。信
+  標梅之落花,隔長門而不見。況乃花心颺恨,柳眼弄愁;暖風習習,春鳥啾啾。樓上黃昏兮,
+  聽鳳吹而回首;碧雲日暮兮,對素月而凝眸。溫泉不到,憶拾翠之舊游;長門深閉,嗟青鸞之
+  信修。憶太液清波,水光蕩浮,笙歌賞宴,陪從宸旒。奏舞鸞之妙曲,乘畫(益鳥)之仙舟。君情繾
+  綣,深敘綢繆,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無休。奈何嫉色庸庸,妒氣衝衝,奪我之愛幸,斥我
+  乎幽宮。思舊歡之莫得,想夢著乎朦朧。度花朝與月夕,羞懶對乎春風。欲相如之奏賦,奈世
+  才之不工。屬愁吟之未盡,已響動乎疏鐘。空長歎而掩袂,步躊躇於樓東。
+  楊妃聞梅妃作《樓東賦》,遂大怒,訴明皇道:「梅精久貶,今以諛詞宣言怨望,乞陛下賜之以死!」明皇滿面通紅,不敢則聲。後明皇宴坐花萼樓,心念梅妃,又恐楊妃酷妒,不敢宣召,適外夷貢珍珠一斛,明皇密賜梅妃。梅妃不受,賦詩一首,對黃門道:「為我進達御前。」詩道:
+    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污紅綃。
+    長門鎮日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  明皇看詩,心中不樂,令梨園子弟以新聲度曲,就號《一斛珠》。這是嬪妃爭寵的。
+  還有西湖上一個故事,是妻妾爭寵的。雖然嬌妒得有趣,不比村婦大哄大鬧,卻又有意外之變,妝點得更妙。話說這個故事出在宋朝高宗南渡之後,這人姓朱名端朝,字廷之,昭慶人氏,父母雙亡,娶得妻子柳氏,生得玉琢成、粉捏就的身軀,更兼描鸞刺鳳,繡將出來就如活的一般,曾有詩單道刺繡的妙處:
+    日暮堂前花蕊嬌,爭拈小筆上牀描。
+    繡成安向春園裡,引得黃鶯下柳條。
+  柳氏女工精巧過人,這也不足為奇。自幼聰明,讀書識字,吟得好詩,作得好賦。朱廷之娶得來家,甚是相得,行則同肩,寢則疊股,說不盡兩人恩愛之處。夫妻共是二十三歲,再不相離。然雖如此,柳氏卻有一種病痛,是犯了「女旁之石」,這病卻也再解不得。柳氏胸中這塊妒石,雖然沒有斗大,卻也有升大,若是發作將起來,就像害痞塊疾的一般,一連數十日不得平靜。
+  從來道,妒婦胸中有六可恨。那六可恨?第一恨道,一夫一婦,此是定數,怎麼額外有什麼叫做小老婆。我卻嫁不得小老公,他卻娶得小老婆,是誰制的禮法,不公不平,俺們偏生吃得這許多虧。這是第一著可恨之處了。第二恨道,婦人偷了漢子便道是不守閨門,此是莫大之罪,該殺該休。男兒偷了婦人,不曾見有殺、休之罪。俺們若像宜城公主,剝了陰皮(革+上日中罒下方)在駙馬面上,便道俺們罪大惡極而不可赦。又有傻鳥、信佛法的書呆子,造言生事,說謊弄舌道,有什麼閻羅王十八層、十九層地獄,安排鍛鍊,吃苦不盡,恐嚇俺們。這是第二著可恨之處了。第三恨道,男子娶小老婆,偷婦人,已是異常可恨之事了,怎生又突出一種「男風」來,奪俺們的樂事,搶俺們的衣食飯碗。這一件事,你道可省得麼?所以那《牡丹亭記》內李猴兒好男風,冥府判官罰他做蜜蜂,屁窟里長拖一個針。就是這件東西,也是俺們身上所有之物,你若上緊時,俺也肯一攬包收,難道俺們倒不如他不成?那不知趣的男兒,偏生耽戀著男風,就像分外有一種妙處的一般,我斷斷解說不出。這是第三著可恨之處了。第四恨道,婦人偷了漢子,便要懷孕,生出私孩子來,竟有形跡,難以躲閃,就如供狀一般,所以婦人不敢十分放手,終久有些忌憚。男子偷了婦人、小官,並無蹤影可以查考,所以他敢於作怪放肆,恣意胡為。這是第四著可恨之處了。第五恨道,男兒這件東西,只許見了自己婆子方才發作、方才鼓弄便好,若是自己婆子不在面前,這件東西便守著家教,一毫不敢作怪,依頭順腦使喚,隨別人怎麼引誘,斷然不為非禮之事,這便是守規矩的東西。偏是他見了生客,分外崢(山寧),分外膽大,及至交戰之時,單刀直入,再也不肯休歇,就像孫行者的金箍棒一般,好不兇勇,還要頭面紫脹,粗筋暴露,磊磊磈磈,如與人廝打模樣。若是見了熟客熟主,便就沒張沒智,有彩打沒彩,猥猥獕獕,塌塌撒撒,垂頭落頸,偷閒裝懶,有如雨打的雞兒一般,全然不肯奉承,不肯著力。這是第五著可恨之處了。第六恨道,俺們杜絕了他的小老婆、小官兒,使他不敢亂走胡行,這也算放心的了。但他隨身還有那五個指頭,也還要作怪,又有夜壺,活似俺們那件模樣,一出一入於其間,也是放肆之事。還有竹夫人、湯婆子這樣的名色,也要引壞了他那不良的心腸。這是第六著可恨之處了。從來的妒婦,懷了這六可恨,怎生肯放一著空與丈夫?柳氏雖不全然懷這六可恨,卻也微微有些意思,若是略有顏色的丫鬟,不甚精緻的妓女,這柳氏也都不在心上,若是一個絕色的婦人,或是能吟詩作賦、頗通文理的妓者,朱廷之若去破了此戒,柳氏便就放下面皮,與丈夫終日聒噪個不了。有時柳眉倒豎,星眼圓睜。以此,朱廷之心中又愛他,又怕他。愛的是聰明標緻,怕的是妒忌天成。後來朱廷之因柳氏與他大哄了幾次,原是恩愛夫妻,不忍觸忤,也遂收心,不敢破壞妻子的教訓,從此規規矩矩,遵著孔子大道而走,踏著周公禮法而行,不敢恣意胡為。柳氏見丈夫做了君子行徑,因此也變了些性格。朱廷之要到帝都來肄業上庠,收拾起身,柳氏安排酒肴,一杯兩盞,與丈夫餞別。朱廷之別了柳氏,同一個朋友楊謙到帝都而來。
+  那時宋高宗南渡已二十年,臨安花錦世界更自不同。且把臨安繁華光景表白一回,共有幾處酒樓:
+□春樓 三元樓 五間樓 賞心樓 嚴廚 花月樓
+  銀馬杓 康沈店 日新樓 虼(蟲麻)眼只賣好酒
+ˇ廚 任廚 陳廚 周廚 巧張 沈廚
+  張花 鄭廚只賣好食,雖海鮮、頭羹皆有之。
+  話說這幾處酒樓最盛,每酒樓各分小閣十餘,酒器都用銀,以競華侈。每處各有私名妓數十人,時妝豔服,夏月茉莉盈頭,香滿綺陌,憑檻招邀,叫做「賣客」;又有小鬟,不呼自至,歌吟強聒,以求支分,叫做「擦坐」;又有吹簫、彈阮、息氣、鑼板、歌唱、散耍等人,叫做「趕趁」;又有老嫗以小罏炷香為供,叫做「香婆」;又有人以法制青皮、杏仁、半夏、縮砂、荳蔻、小蠟茶、香藥、韻姜、砌香橄欖、薄荷,到酒閣分俵得錢,叫做「撒(口暫)」;又有賣玉面狸、鹿肉、糟決明、糟蟹、糟羊蹄、酒蛤蜊、柔魚、蝦茸、(魚孱)乾,叫做「家風」;又有賣酒浸江瑤、章舉、蠣肉、龜腳、鎖管、蜜丁、脆螺、鱟醬、蝦子魚、(上制下魚)魚諸海味,叫做「醒酒口味」。凡下酒羹湯任意索喚,就是十個客人,一人各要一味,也自不妨。過賣、鐺頭,答應如流而來,酒未至,先設看菜數碟,及舉杯則又換細菜,如此屢易,愈出愈奇,極意奉承。或少忤客意,或食次少遲,酒館主人便將此人逐出。以此酒館之中歌管歡笑之聲,每夕達旦,往往與朝天車馬相接。雖暑雨風雪,未嘗少減。
+  話說那妓館共有幾處:
+  上抱劍營 下抱劍營 漆器牆 沙皮巷 清河坊
+  清樂茶坊 八仙茶坊 融和坊 太平坊 巾子巷
+  珠子茶坊 潘家茶坊 後市街 新街 金波橋
+  連三茶坊 連二茶坊 薦橋 兩河 瓦市
+  獅子巷
+  這幾處都是群妓聚集之地。內中單表一個妓者,姓馬名瓊瓊,住於上抱劍營,容貌超群,才華出眾,誤落風塵,每思脫其火坑,復做好人婦女,以此性愛幽閒,不肯與俗子往來,隨你富商大賈,金錢巨萬,不能博其破顏一笑。果是:
+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  話說朱廷之同楊謙到於上庠,肄業餘閒,走入賞心樓,兩人對酌豪飲,吃了些醒酒口味。那楊謙是一個風流性格,遂訪問過賣說:「那一家妓者最好?」過賣道:「只有上抱劍營馬家最盛。」楊謙切記在心。從來道詩有詩友,酒有酒友,嫖有嫖友,賭有賭友,真是「物以類聚」。楊謙要到妓者家去戲耍,就有那一班幫閒之人簇擁了到馬家去。那時適值馬瓊瓊不在,馬瓊瓊的姐姐馬勝勝出來相見。那馬勝勝雖不比得瓊瓊標緻,卻也毫無俗韻,清雅過人。楊謙就看上了馬勝勝,破費了些珠釵之費,與勝勝相處一程。朱廷之守著妻子的教訓,花柳叢中不敢胡行亂走。楊謙因廷之的妻子妒忌,也不敢挈朱廷之到馬家去。只因楊謙在馬家相處長久,未免朱廷之也幾次到馬家去同飲杯酒。不期天賜良緣,婚姻簿上注了定數,馬瓊瓊見朱廷之生性醇和,姿性超群,文華富麗,因此就看上了朱廷之,幾次央浼姐姐與楊謙說,要與朱廷之相處。楊謙因廷之妻子有吃醋拈酸之病,恐明日惹柳氏嗔怪,說他拖人落水,因此不敢兜攬。爭奪被瓊瓊央浼不過,只得與朱廷之說知。那朱廷之原是一個真風流、假道學之人,只因被妻子拘束,沒奈何做那猴猻君子行徑。今番離了妻子眼前,便脫去「君子」二字,一味猴猻起來,全不知有孔子大道周公禮法,就如小學生離了先生的學堂,便思量去翻筋斗、打虎跳、戴鬼臉、支架子的一般恣意兒頑耍,況且又是一個絕色妓女招攬,怎生硬熬得住?因此一讓一個肯,便明目張膽起來,與馬瓊瓊相處。瓊瓊見朱廷之胸懷磊落,並無半點遮掩,傾心陪奉,真真如膠似漆,異常歡好。瓊瓊因是盛名之下,積攢金銀綾錦不計其數,今番死心塌地在朱廷之身上,不唯不要朱廷之一文錢,反倒賠錢鈔出來,與朱廷之做衣服巾履之類。日用之費,盡取給於瓊瓊,凡請客宴賓,都是瓊瓊代出。
+  不期肄業之期已滿,楊謙苦促廷之回家,恐日後廷之妻子風聞此事,傷神破面,壞了朋友之情。廷之與瓊瓊兩個正打得火一般熱,怎生割捨?卻被楊謙苦勸不過,只得告歸。臨別之際,瓊瓊再三叮囑道:「妾墮落風塵,苦不可 言,如柳絮誤入污泥之中,欲飛不得。每欲脫其火坑,仍做好人風范,數年以來,留心待個有情有意之人,終不可得。妾見郎君,氣宇不凡,定是青雲之客,又非薄倖之人,願托終身,不知可否?」廷之心中雖然曉得妻子有吃醋之意,實難相容,口裡只得勉強應承道:「承娘子相愛,解衣衣我,推食食我,此恩沒身難報。在他人求之而不得,我不求而自來,實出望外。異日倘得僥倖,斷不敢寒盟,有乖恩德。終身之事,自當作主,不必過慮。」瓊瓊不勝歡喜,遂作別而去。正是:
+    難將心裡事,說與眼前人。
+  話說廷之回到家中,見了柳氏,咬住牙管不敢說出此事。連隨身小廝,廷之狠狠吩咐,不許一言泄漏,遂瞞得鐵桶相似。過得不上一月,此事漸漸露將出來。你道是怎生露出?原來廷之在家,夜夜與柳氏同牀疊股而睡,每每行其雲雨之事。自從貪戀了馬瓊瓊,那精神便全副用在瓊瓊身上,不覺前去後空,到柳氏身上便來不得了。始初勉強支撐,不過竭力以事大國。後來支撐不來,漸有偷懶之意,苦水滴東,扯扯拽拽而已。柳氏是個聰明之人,早猜有個七八分著,遂細細盤問朱廷之道:「你向日在家間精神甚好,今在外許久,精神反覺不濟,定有去頭,或是與妓女相處,休得瞞我!」朱廷之本是個怕老婆之人,今日被柳氏一句道著,就如閻王殿前照膽鏡一般一一照出,心膽都慌,滿臉通紅。自料隱瞞不過,只得一一說出,卻又胸中暗暗自己安穩道:「律上一款道是自首免罪,或者娘子諒我之情,不十分罪責,也未可知。」胸中方才暗轉。怎知那位娘子不能有此大雅,方才得知,早已紫脹了面皮,勃然大罵道:「你這負心漢子,薄倖男兒,恁地瞞心昧己,做此不良之事,真氣死我也!」說罷,便驀然倒地。正是:
+  〈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動。
+  廷之慌張無措,一手揪住頭髮,一手掐住人中,忙叫丫鬟將姜湯救醒。柳氏醒來,放聲大哭個不住,廷之再三勸解,只是不睬。只得央浼柳氏的兄弟柳三官到來苦勸,廷之又幾次陪個小心,柳氏方才回轉意來。廷之自知無禮,奉承無所不至,又畢竟虧了腰下之物小心伏事做和事老,方才幹休。廷之自此之後,並不敢胡行亂走,又做起假道學先生來了,在家謹守規矩,相伴過日。
+  不覺光陰似箭,轉眼間又是秋試之期,府縣行將文書來催逼赴試。柳氏聞知這個信息,好生不樂,若留住丈夫在家,不去赴試,恐誤了功名大事,三年讀書辛苦,付之一場春夢;若縱放丈夫而去,恐被馬瓊瓊小淫婦賤人勾引我官人迷戀花酒,貪歡不歸。這一去正如龍投大海、虎奔高山,他倒得其所哉,我卻怎生放心得下?以心問口,以口問心,好難決斷。果然:
+    好似和針吞卻線,係人腸肚悶人心。
+  那柳氏主意,若是男人這個雞巴或是取得下、放得上的,柳氏心生一計,定將丈夫此物一刀割下,好好藏在箱籠之中,待丈夫歸來,仍舊將來裝放丈夫腰下,取樂受用,豈不快哉!只因此物是個隨身貨,移動不得的,柳氏也付之無可奈何了。卻又留丈夫不住,只得聽丈夫起身。臨行之際,再三叮囑道:「休似前番!」廷之又猴猻君子起來,喏喏連聲道:「不敢!不敢!」柳氏因前番與楊謙同去,惹出事端,此行不許丈夫與楊謙同走。楊謙知柳氏嗔怪,也並不敢約廷之同行。廷之獨自一個來到臨安,爭奈偷雞貓兒性不改,離了妻子之面,一味猴猻生性發作,就走到馬瓊瓊家去。瓊瓊見廷之來到,好生歡喜,即時安排酒肴與廷之接風。廷之把妻子吃醋之意,一毫不敢在瓊瓊面前提起。廷之遂住於瓊瓊家中,免不得溫習些經史。瓊瓊甚樂,一應費用都是瓊瓊代出,不費廷之一毫。廷之心中過意不去,甚是感激,因而朝夕讀書不倦。幸而天從人願,揭榜之日,果中優等,報到家中,柳氏大喜。細訪來人消息,知丈夫宿在瓊瓊家中,一應費用都出瓊瓊囊橐,雖憐瓊瓊之有情,又恨瓊瓊之奪寵。畢竟恨多於憐,然亦是無可奈何之事。
+  誰料廷之廷試之日策文說得太直,將當時弊病一一指出,試官不喜,將他置於下甲,遂授南昌縣尉,三年之後始得補官。廷之將別瓊瓊而回,瓊瓊置酒餞別,手執一杯,流涕說道:「妾本風塵賤質,深感相公不棄,情投意合,相處許久。今相公已為官人,古人道『一貴一賤,交情乃見』,豈敢復望枕席之歡,但妾一身終身淪落,實可悲憫。願相公與妾脫去樂籍,永奉箕帚,妾死亦甘心也!」說罷,廷之默然不語。瓊瓊便知其意,說道:「莫不是夫人嚴厲,容不得下人,相公以此不語耶?」廷之聞得此語,不覺流下淚來道:「我感娘子厚意,一生功名俱出娘子扶持,豈敢作負義王魁之事。但內人實是妒忌,不能相容,恐妨汝終身大事,以此不敢應允。」瓊瓊道:「夫人雖然嚴厲,我自小心伏事,日盡婢妾之道,不敢唐突觸忤。賤妾數年以來日夜思量從良,積攢金銀不下三千金,若要脫籍,不過二三百金,餘者挈歸君家,盡可資君用度,亦不至無功食祿於爾家也。」廷之沉吟半晌道:「此事實難,前日到家,因知與爾相處,便一氣幾死。暫處尚不相容,何況久居乎?幸虧舅舅相勸,方才回心轉意。今過得幾時,便能作此度外之雅人乎?」瓊瓊道:「相公何無智之甚也!世事難以執一而論,君知其一,未知其二。昔日相公為窮秀才之時,百事艱難,婦人女子之見,往往論小,今日做了官人,勢利場中自然不同。他前日若不放你出來赴選,這吃醋意重,自然做不成了;既放你出來赴選,這便是功名為重之人。既然成名而回,他心亦喜。況他明明曉得有我在此,便大膽放你出來,這便是嬌妒之人,與一概胡亂廝鬧、吃醋妒忌之人自然不同,此等女人盡可感格。況前日既聽兄弟解勸得,安知今日又不聽兄弟之言娶得我乎?相公休得膠柱鼓瑟。事在人為,不可執迷。」廷之聽了這一席話,如夢初醒道:「娘子之言,甚是有理,吾妻不聽他人說話,只聽舅舅言語,這果有機可乘。須要用一片水磨工夫在舅舅面前,方才有益。」果是:
+    安排煙粉牢籠計,感化深閨吃醋人。
+  瓊瓊又再三叮囑道:「須要宛轉小心,不可有誤。妾在此專候佳音,燒香祈禱。」拜別出門。
+  廷之到得家間,合家歡喜,且做個慶喜筵席。不則一日,廷之賠個小心,到舅舅面前,一緣二故,說得分明,又道:「瓊瓊為人極其小心,情願伏低下賤,斷不敢唐突觸忤。況彼囊橐盡有充餘,我之為官,皆彼之力。今三年之後,方得補官,家中一貧如洗,何不借彼之資,救我之急,此亦兩便之計也。昔王魁衣桂英之衣,食桂英之食,海誓山盟,永不遺棄。後來王魁中了狀元,桂英連寄三首詩去,極其情深,王魁負了初心,竟置之不理。桂英慚恨,自縊而死,王魁在於任所,青天白日親見桂英從屏風背後走出,罵其負義,日夜冤魂纏住,再不離身。後用馬道士打醮超度,竟不能解,遂活捉而去。嘗看此傳,甚可畏怕。我今受瓊瓊之恩,不減桂英,今千辛萬苦得此一官,豈可為負義王魁,令桂英活捉我而去耶?乞吾舅成人之美,則彼此均感矣。」那個舅舅是個好人,說到此處,不覺心動,就走到姐姐面前,說個方便,又添出些話來,說得活靈活現,說「王魁昔日負了桂英,果被桂英活捉而去,此是書傳上真真實實之事,並非謬言。今姐丈千難萬難,博得此官,萬一馬瓊瓊懷恨,照依像桂英自縊而死,活捉姐夫而去,你我之心何安!不如打發姐夫前去,脫其花籍,娶彼來家。況彼情願小心伏事,料然不敢放肆。倘或放肆,那時鳴鼓而攻,打發出去,亦不敢怨恨於你我矣。」大抵女人心腸終久良善,聽得「活捉而去」四字,未免害怕起來,只得滿口應承,就教廷之前到臨安脫其花籍而回。正是:
+    得他心肯日,是我運通時。
+  廷之領了妻命而來,就如捧了一道聖旨,喜喜歡歡來到瓊瓊家間,瓊瓊出見,說了細故。瓊瓊合掌向空禮拜,感激不盡,點了香花燈燭,燒了青龍福紙,出其囊橐,脫了樂戶之籍,謝了日常裡相厚的乾爺乾娘、乾姊乾妹,辭別了隔壁的張龜李龜、孫鴇王鴇,收拾了細軟物件,帶領了平頭鍋邊秀,一逕而來。到于家間,瓊瓊不敢穿其華麗衣服,只穿青衣參見柳夫人,當下推金山、倒玉柱,拜畢起來,柳氏抬頭一看,但見:
+    盈盈秋水,不減西子之容;淡淡蛾眉,酷似文君之面。不長不短,出落的美人畫圖;半瘦
+  半肥,生成得天仙容貌。丰神嫋娜,似一枝楊柳含煙,韻致翩翻,如幾朵芙蓉映水。看來天上
+  也少,愈覺塵世無多。
+  柳氏不見便休,一見見了,不覺一點紅從耳根邊起,登時滿臉通紅,好生不樂,暗暗道:「原來這賤人恁般生的好,怪不得我丈夫迷戀,死心塌地在他身上,異日必然奪我之寵,怎生區處?」只因始初應允,到此更變不得,只得權時忍耐,假做寬容之意。那瓊瓊又是個絕世聰明妓女,見柳氏滿臉通紅,便曉得胸中之意,一味小心,一味樸實,奉承柳氏,無所不至。就於箱中取出數千金來獻與柳氏,以為進見之禮。廷之從此家計充盈,遂修飾房屋,中間造為二閣,一間名為東閣,一間名為西閣。柳氏住於東閣,瓊瓊住於西閣,廷之往來於其間,大費調停之意。
+  不覺已經三載,闕期已滿,南昌縣衙役來迎接赴任。廷之因路遠俸薄,又因金兀朮猖獗之時,東反西亂,不便攜帶家眷,要單騎赴任,卻放瓊瓊不下,恐柳夫人未免有摧挫之意。臨別之時,遂置酒一席,邀一妻一妾飲酒,而說道:「我今日之功名,皆係汝二人之力。今單身赴任,任滿始歸,今幸汝二人在家和順,有如姊妹一般,我便可放心前去。如有家信,汝二人合同寫一封,不必各人自為一書。我之復書亦只是一封。」說罷,因一手指瓊瓊道:「汝小心伏事夫人,休得傲慢。」又一手指柳夫人道:「汝好好照管。」吩咐已畢,含淚出門而別。果然:
+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  話說廷之出得門,畢竟一心牽掛瓊瓊,時刻不離,然事已至此,無可奈何,只得大膽前去。到於南昌,參州謁府,好不煩雜。那時正值東反西亂、干戈擾攘之際,日夜防著金兀朮,半載並無書信。一日接得萬金家報,廷之甚喜,拆開來一看,只東閣有書,西閣並無一字附及。廷之心疑道:「我原先出門之時,吩咐合同寫一書,今西閣並無一字,甚是可慮,莫不是東閣妒忌,不容西閣寫書思念我否?」隨即寫一封回書,書中仍要東閣寬容、西閣奉承之勤的意思。誰知這一封回書到家,東閣藏了此書,不與西閣看視。西閣因而開言道:「昔相公臨去之時,吩咐合同寫書。前日書去之時,並不許我一字附及。今相公書來,又不許我一看。難道夫人有情,賤妾獨無情也?」東閣聽得此言,大聲發話道:「你這淫賤婦人,原係娼妓出身,人人皆是汝夫,有何情義,作此態度?前日蠱惑我家,我誤墮汝計,娶汝來家。汝便喬做主母,自做自是,今日還倚著誰的勢來發話耶?就是我獨寫一書,不與爾說知,便為得罪於汝,汝將問我之罪多!」說畢,恨恨入房。西閣不敢開言,不覺兩淚交流,暗暗叫自己跟來平頭寄封書信到任所,不與東閣說知。書到南昌,廷之拆開來一看,並無書信,只有扇子一柄,上畫雪梅,細細題一行字於上面,調寄《減字木蘭花》,道:
+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溫柔,雪壓梅花怎起頭?芳心欲訴,全仗東君來作主。
+  傳語東君,早與梅花作主人。
+  廷之看了此詞,知東閣妒忌,不能寬容,細問平頭,備知緣故,好生悽慘,遂歎道:「我僥倖一官,都是西閣之力,我怎敢忘卻本心,做薄倖郎君之事。今被東閣凌虐,我若在家,還不至如此,皆此一官誤我之事。我要這一官何用?不如棄此一官,以救西閣之苦。」那平頭卻解勸道:「相公,雖只如此,但千辛萬苦博得此一官,今卻為娘子而去,是娘子反為有罪之人。雖夫人折挫,料不至於傷命。等待任滿回去,方為停妥。」廷之因平頭說話有理,就留平頭在於任所。不覺又經三月餘,那時正是九月重陽之後,廷之在書房中料理些文書,平頭煎茶伏侍,至三更時分,幾陣冷風,呼呼的從門窗中吹將入來,正是:
+  ∞形無影透人懷,四季能吹萬戶開。
+    就地撮將黃葉起,入山推出白雲來。
+  這幾陣風過處,主僕二人吹得滿身冰冷,毫毛都根根直豎起來,桌上殘燈滅而復明,卻遠遠聞得哭泣之聲,嗚嗚咽咽,甚是悽慘。主僕二人大以為怪,看看哭聲漸近於書房門首,門忽呀然而開,見一人搶身入來,似女人之形。二人急急抬頭起來一看,恰是馬瓊瓊,披頭散髮,項脖上帶著汗巾一條,淚珠滿臉,聲聲哭道:「你這負義王魁,害得我好苦也!」主僕二人一齊大驚道:「卻是為何?」瓊瓊道:「前日我寄雪梅詞來之時,原不把東閣知道。東閣知平頭不在家,情知此事,怨恨奴家入於骨髓,日日凌逼奴家。三個月餘,受他凌逼不過,前日夜間只得將汗巾一條自縊而死。今夜特乘風尋路而來,訴說苦楚,真好苦也!」說畢,大哭不止。廷之要上前一把抱住,瓊瓊又道:「妾是陰鬼,相公是陽人,切勿上前!」主僕二人大哭道:「今既已死,卻如何處置?」瓊瓊道:「但求相公作佛法超度,以資冥福耳。」說畢,又大哭而去。廷之急急上前扯住衣袂,早被冷風一吹,已不見了瓊瓊之面。廷之哭倒在地。正是:
+    夜傳人鬼三分話,只說王魁太負心。
+  話說廷之跌腳捶胸,與平頭痛哭了一夜,對平頭道:「東閣直如此可恨,將我賢惠娘子活逼而死,早知如此,何苦來此做官!若在家間,量沒這事。」說罷又哭。次日遂虔誠齋戒,於近寺啟建道場,誦《法華經》超度。因《法華經》是諸經之王,有「假饒造罪過山嶽,不須《妙法》兩三行」之句。又買魚蝦之類放生,以資冥福。有《牡丹亭》曲為證:
+    風滅了香,月倒廊,閃閃屍屍魂影兒涼,花落在春宵情易傷。願你早度天堂,願你早度天
+  堂,免留滯他鄉故鄉!
+  話說三日道場圓滿,又見瓊瓊在煙霧之中說:「我已得誦經放生之力,脫生人間。」再三作謝而去。主僕二人不勝傷感。廷之遂棄了縣尉,欲歸家間將瓊瓊骸骨埋葬,告辭了上官,收拾起身。正是:
+    乘興而來,敗興而返。
+  看看近于家間,行一步不要一步,淒涼流淚不止。走得進門,合家吃其一驚,鼎沸了家中,早驚動了東西二閣,都移步出閣來迎。主僕看見西閣仍端然無恙,二人面面廝覷,都則聲不得,都暗暗的道:「前日夜間那鬼是誰?卻如此做耍哄賺我們!莫不是眼花,或是疑心生暗鬼?怎生兩度現形?有如此奇怪之事!」二閣都一齊開口道:「怎生驟然棄官而回,卻是何故?」廷之合口不來,不好將前事說出,只得說道:「我僥倖一官,羈縻千里。所望二閣在家和順相容,使我在任所了無牽掛之憂。今見西閣所寄梅扇上書《減字木蘭花》詞一首,讀之不遑寢食,我安得而不回哉?」遂出詞與東閣看。東閣道:「相公已登仕版,且與我判斷此事,據西閣詞中所說梅花孰是孰非?」廷之道:「此非口舌所能判斷,當取紙筆來書其是非。」遂作《浣溪紗》一闋道:
+    梅正開時雪正狂,兩般幽韻孰優長?且宜持酒細端詳。梅比雪花多一出,雪如梅蕊少些香。
+  花公非是不思量!
+  書完,二閣看了,意思都盡消釋,並無爭寵之意,遂置酒歡會,方說起前月假鬼現形之事,蓋借此以騙佛法超度耳,這鬼亦甚是狡黠可惡也。東西二閣甚是吃驚,因此愈加相好。廷之自此亦不復出仕於朝,今日東而明日西,在家歡好而終。有詩為證:
+    宮女多相妒,東西亦並爭。
+    鬼來深夜語,提筆付優伶。
+  又有詩道:
+    世事都如假,鬼亦幻其真。
+    人今盡似鬼,所以鬼如人。
+--------------------------------------------------------------------------------
+
+第十二卷 吹鳳簫女誘東牆
+
+
+    楚山修竹如雲,異材秀出千林表。龍須半剪,鳳膺微漲,玉肌勻繞。木落淮南,雨晴雲夢,
+  月明風裊。自中郎不見,桓伊去後,知辜負、秋多少?聞道嶺南太守,後堂深、綠珠嬌小。綺
+  窗學弄,《梁州》初遍,《霓裳》未了。嚼徵含宮,泛商流羽,一聲雲杪。為君洗盡,蠻風障
+  雨,作《霜天曉》。
+  這一隻詞兒調寄《水龍吟》,是蘇東坡先生詠笛之作。昔軒轅黃帝使伶倫伐竹於昆溪,作笛吹之,似鳳鳴,因謂之「鳳簫」。又因秦弄玉吹簫引得鳳凰來,遂此取名。這一尺四寸之中,可通天地鬼神。
+  話說唐時有個賈客呂筠卿,性好吹笛,出入攜帶,夜靜月明之際,便取出隨身的這管笛吹將起來,真有穿雲裂石之聲,頗自得意。曾於仲春夜,泊舟於君山之側,時水天一色,星斗交輝,呂筠卿三杯兩盞,飲酒舒懷,吹笛數曲。忽然一老父鬚眉皓白,神骨清奇,從水上蕩一小舟而來,傍在呂筠卿船側,就於懷中取出三管笛來,一管大如合拱,一管就如常人所吹之笛,一管絕小如細筆管。呂筠卿吃驚道:「怎生有如此大笛,老父幸吹一曲,以教小子。」老父道:「笛有三樣,各自不同,第一管大者,是諸天所奏之樂,非人間所可吹之器;次者對洞府諸仙合樂而吹;其小者是老夫與朋友互奏之曲。試為郎君一吹,不知可終得一曲否?」道罷,便取這一小管吹將起來,方才上口吹得三聲,湖上風動,波濤洶湧,魚龍噴跳,五聲六聲,君山上鳥獸叫噪,月色昏暗,陰雲陡起;七聲八聲,湖水掀天揭地,龍王、水卒、蝦兵、鬼怪,如風湧到船邊,那船便要翻將轉來。滿船中人驚得心膽都碎,大叫:「莫吹!莫吹!」一陣黑風過處,面前早已不見了老父並小舟,人人驚異,頃刻間仍舊天清月白,不知是何等神鬼。自此呂筠卿出外再不敢吹笛。正是:
+    弄玉吹簫引鳳凰,筠卿吹簫引鬼怪。
+  再說一個吹簫引得仙女來的故事。是我朝弘治年間的人,姓徐名鏊,字朝楫,長洲人,家住東城下,雖不讀書,卻也有些士君子氣。丰姿俊秀,最善音律,年方十九,未有妻房。母舅張鎮是個富戶,開個解庫,無人料理,卻教徐鏊照管,就住在東堂小廂房中。七夕,月明如晝,徐鏊吹簫適意,直吹到二鼓,方才就寢。還未睡熟,忽然異香酷烈,廂房二扇門齊齊自開,有一隻大犬突然走將進來,項綴金鈴,繞室中巡行一遍而去。徐鏊甚以為怪,又聞得庭中切切有人私語,正疑心是盜賊之輩,倏見許多女郎,都手執梅花燈沿階而上。徐鏊一一看得明白,共分兩行,凡十六人,末後走進一個美人來,年可十八九,非常豔麗,瑤冠鳳履,文犀帶,著方錦紗袍,袖廣二尺,就像世上圖畫宮妝之狀,面貌玉色,與月一般爭光彩,真天神也。餘外女郎服飾略同,形制微小,那美貌也不是等閒之輩。進得門,各女郎都把籠中紅燭插放銀台之上,一室如同白晝。室中原是小小一間屋,到此時倍覺寬大。徐鏊甚是慌張,一句也做聲不得。美人徐步就榻前,伸手入於衾中,撫摩徐鏊殆遍,良久轉身走出,不交一言。眾女郎簇擁而去,香燭一時都滅,仍舊是小小屋宇。徐鏊精神恍惚,老大疑惑,如何有此怪異之事。過得三日,月色愈明,徐鏊將寢,又覺香氣非常,暗暗道:「莫不是前日美人又來乎?」頃刻間,眾女郎又簇擁美人而來。室中羅列酒肴,其桌椅之類,又不見有人搬移,種種畢備。美人南向而坐,使女郎來喚徐鏊。徐鏊暗暗的道:「就是妖怪,畢竟躲他不過,落得親近他,看他怎麼。」整衣冠上前作揖,美人還禮,使坐右首。女郎喚鏊捧玉杯進酒,酒味香美,肴膳精潔,竟不知是何物。美人方才輕開檀口道:「妾非花月之妖,卿莫驚疑!與卿有宿緣,應得諧合,雖不能大有所補益,亦能令卿資用無乏。珍羞百味,錦繡繒素,凡世間可欲之物,卿要即不難致,但憂卿福薄耳。」又親自酌酒以勸徐鏊,促坐歡笑,言詞婉媚,口體芳香。徐鏊不能吐一言,但一味吃酒食而已。美人道:「昨聽得簫聲,知卿興致非淺,妾亦薄曉絲竹,願一聞之。」遂教女郎取簫遞與徐鏊。徐鏊吹一曲,美人也吹一曲,音調清徹,高過於徐鏊。夜深酒闌,眾女郎鋪茵褥於榻上,報道:「夜深也,請夫人睡罷。」美人低面微笑,良久,乃相攜登榻,帳幃衾褥,窮極華麗,不是徐鏊向時所眠之榻。美人解衣,獨著紅綃裹肚一事,相與就枕,交會之際,宛然處女,宛轉於衾褥之間,大是難勝。徐鏊此時情志飛蕩,居然神仙矣,然究竟不能一言。天色將明,美人先起揭帳,侍女十餘人奉湯水妝梳。妝梳已完,美人將別,對徐鏊道:「數百年前結下之緣,實非容易。自今以後,夜夜歡好無間。卿若舉一念,妾身即來,但憂卿此心容易翻覆。妾與君相處,斷不欲與世間凡夫俗子得知。切須秘密,勿與他人說可也!」言訖,美人與侍女一齊都去。徐鏊恍然自失,竟不知是何等神仙。次日出外,衣上有異常之香,人甚疑心。從此每每舉念,便有香氣;香氣盛,則美人至矣,定有酒肴攜來歡宴。又頻頻對鏊說天上神仙諸變化之事,其言奇妙,亦非世之所聞。徐鏊每要問他居止名姓,見面之時卻又不能言語,遂寫在一幅紙上,要美人對答。美人道:「卿得好妻子,適意已足,更何須窮究。」又道:「妾從九江來,聞蘇、杭名郡最多勝景,所以暫游。此世間處處是吾家裡。」美人生性極其柔和,但待下人又極嚴,眾女侍在左右,不敢一毫放肆,伏事徐鏊如伏事自己一樣,一女侍奉湯略不尊敬,美人大怒,揪其耳朵,使之跪謝而後已。徐鏊心中若要何物,隨心而至。一日出行,見柑子甚美,意頗欲之。至晚,美人便袖數百顆來與徐鏊吃。凡是心中要吃之物,般般俱有。徐鏊有數匹好布,被人偷剪去六尺,沒處尋覓。美人說在某處,一尋即有。解庫中失去金首飾幾件,美人道:「當於城西黃牛坊錢肆中尋之,盜者已易錢若干去矣。」次日往尋,物果然在,逕取以歸,主人俱目瞪口呆而已。徐嘗與人爭鬥不勝,那人回去或無故僵僕,或因他事受辱。美人道:「奴輩無禮,已為郎君出氣報復之矣。」如此往還數月,徐鏊口嘴不謹,好與人說。人疑心為妖怪,勸徐鏊不要親近。美人已知,說道:「癡奴妄言,世寧有妖怪如我者乎?」徐鏊有事他出,微有疾病,美人就來於邸中,坐在徐鏊身旁,時時會合如常,雖甚多人,人亦不覺也。常常對徐鏊道:「斷不可與人說,恐不為卿福。」當不得徐鏊只管好說,傳聞開去,三三兩兩,漸至多人都來探覷,竟無虛日。美人不樂。徐鏊母親聞知此事,便與徐鏊定了一頭親,不日之間便要做親,以杜絕此事。徐鏊不敢違拗母親之意。美人遂怒道:「妾本與卿共圖百年之計,有益無損。郎既有外心,妾不敢赧顏相從。」遂飄然而去,再不復來。徐鏊雖時時思念,竟如石沉海底一般。正是:
+    恩義既已斷,覆水豈能收?
+  話說徐鏊自美人去後,至十一月十五夜,夢見四個鬼卒來喚,徐鏊跟著鬼卒走到蕭家巷土地祠。兩個鬼卒管著徐鏊,兩個鬼卒走入祠喚出土地。那土地方巾白袍,走將出來同行,道:「夫人召,不可怠慢。」即出胥門,漸漸走到一個大第宅,牆裡外喬木參天,遮蔽天日。走過二重門,門上都是朱漆獸環、龍鳳金釘,儼似帝王之宮,數百人守門。進到堂下,堂高八九丈,兩邊階級數十重,丹墀有鶴、鹿數隻。彩繡朱碧,光彩炫耀。前番女侍遙見徐鏊,即忙奔入報道:「薄情郎來了。」堂內女人,有捧香的,調鸚鵡的,弄琵琶的,歌的舞的,不計其數。見徐鏊來,都口中怒罵。霎時間,堂門環珮丁冬,香煙如雲,堂內遞相報道:「夫人來。」土地牽徐鏊使跪在地下,簾中有大金地爐,中燒獸炭,美人擁爐而坐,自提火箸簇火,時時長歎道:「我曾道渠無福,今果不錯。」頃刻間呼:「捲簾!」美人見鏊,面紅髮責道:「卿太負心,我怎生叮嚀,卿全不信我言語。今日相見,有何顏面?」美人掩袂欷歔泣下道:「與卿本期始終,豈意棄我至此。」兩旁侍女都道:「夫人不必自苦。這薄倖兒郎便當殺卻,何須再說。」便叫鬼卒以大杖擊鏊。擊至八十,徐鏊大叫道:「夫人,吾誠負心,但蒙昔日夫人顧盼,情分不薄。彼洞簫猶在,何得無情如此!」美人因喚停杖,道:「本欲殺卿,感念昔日,今赦卿死。」兩旁女侍大罵不止。徐鏊遂匍匐拜謝而出,土地仍舊送還,登橋失足而醒,兩股甚是疼痛,竟走不起。臥病五六日,復見美人來責道:「卿自負心,非關我事。」連聲恨恨而去。美人去後,疼痛便消。後到胥門外訪尋蹤跡,絕無影響,竟不知是何等仙女。遂有《洞簫記》傳於世。有詩為證:
+    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刀。
+    只因多開口,贏得棒來敲。
+  如今小子說西湖上也因一曲洞簫成就了一對好夫妻,不比那徐郎薄倖,乾吃大棒,打得叫苦叫屈。話說宋高宗南渡以來,傳到理宗,那時西湖之上,無景不妙,若到燈節,更覺繁華,天街酒肆,羅列非常,三橋等處,客邸最盛,燈火簫鼓,日盛一日。婦女羅綺如雲,都帶珠翠鬧娥,玉梅雪柳,菩提葉燈球,銷金合,蟬貂袖項帕,衣都尚白,蓋燈月所宜也。又有邸第好事者,如清河張府、蔣御藥家,開設雅戲煙火,花邊水際,燈燭燦然。遊人士女縱觀,則相迎酌酒而去。貴家都以珍羞、金盤、鈿合、簇釘相遺,名為「市食合兒」。夜闌燈罷,有小燈照路拾遺者,謂之「掃街」,往往拾得遺棄簪珥,可謂奢之極矣,亦東都遺風也。
+  話說嘉熙丁酉年間,一人姓潘名用中,是閩中人,隨父親來於臨安候差。到了臨安,走到六部橋,尋個客店歇下。宋時六部衙門都在於此,因謂之「六部橋」,即今之雲錦橋也。潘用中父親自去衙門參見,理會正事,自不必說。那時正值元宵佳節,理宗皇帝廣放花燈,任民遊賞,於宣德門紮起鼇山燈數座,五色錦繡,四圍張掛。鼇山燈高數丈,人物精巧,機關轉動,就如活的一般。香煙燈花薰照天地,中以五色玉珊簇成「皇帝萬歲」四大字。伶官奏樂,百戲呈巧。小黃門都巾裹翠蛾,宣放煙火百餘架,到三鼓盡始絕。其燈景之盛,殆無與比。潘用中夜間看燈而回,見景致繁華,月色如銀一般明朗,他生平最愛的是吹簫一事,遂取出隨身的那管簫來,嗚嗚咽咽,好不吹得好聽。一連吹了幾日,感動了一位知音的千金小姐。有詩為證:
+    誰家橫笛弄輕清,喚起離人枕上情。
+    自是斷腸聽不得,非關吹出斷腸聲。
+  你道這一位千金小姐是誰?這小姐姓黃,小名杏春。自小聰明伶俐,幼讀書史,長於翰墨,若論針指女工,這也是等閒之事,不足為奇。那年只得十七歲。未曾許聘誰家。係是宗室之親,從汴京扈駕而來,住於六部橋,人都稱為黃府。廣有家財,父母愛惜,如同掌上之珍、心頭之肉。十歲之時,曾請一個姓晏的老儒教讀,讀到十三歲,杏春詩詞歌賦落筆而成,不減曹大家、謝道韞之才。杏春小姐會得了文詞,便不出來讀書。一個兄弟,長成十歲,就請老晏儒的兒子晏仲舉在家教讀。真個無巧不成話,這杏春小姐也最喜的是那簫,是個女教師教成的。月明夜靜之時,悠悠揚揚吹將起來,真個有穿雲裂石之聲。因此小姐住的樓上就取名為「鳳簫樓」,雖然引不得鳳凰,卻引了個簫史。
+  那杏春小姐之樓,可可的與潘用中店樓相對,不過相隔數丈。小姐日常裡因與店樓相對,來往人繁雜,恐有窺覷之人,外觀不雅,把樓窗緊緊閉著,再也不開。數日來一連聽得店樓上簫聲悠雅,與庸俗人所吹不同,知是讀書之人。小姐往往夜靜吹簫以適意,今聞得對樓有簫聲,恐是勾引之人,卻不敢吹響,暗暗將簫放於朱唇之上,按著宮商律呂,一一與樓外簫聲相和而作,卻沒有一毫差錯之處。聲韻清幽,愈吹愈妙。杏春小姐一連聽了數夜,甚是可愛,暗暗的道:「這人吹的甚好,不知是何等讀書之人賣弄俊俏,明日不免瞧他一瞧何如。」次日,梳妝已畢,便將樓窗輕輕推開一縫。那窗子卻是裡面雕花,外用木板遮護,外面卻全瞧不見內裡。小姐略略推開一縫瞧時,見潘用中是個美少年,還未冠巾,不過十六七歲光景,與自己年歲相當,丰姿俊秀,儀度端雅,手裡執著一本書在那裡看。杏春小姐便動了個愛才之念,瞧了半會,仍舊悄悄將窗閉上。在樓上無事,過了一晌,不免又推開一縫窗子瞧視。過了數日,漸漸把窗子開得大了,又開得頻了。
+  潘用中始初見對面樓上,畫閣朱樓,好生齊整,終日凝望。日來見漸漸推開窗子,又開得頻數,微微見玉容花貌之人,隱隱躍躍於朱簾之內,也便有心探望,把那只俊眼兒一直送到朱簾之內。那小姐見潘用中如此探望,竟把一扇窗子來開了,朱簾半揭,卻不把全身露出,微露半面。花容綽約,姿態妍媚,宛然月宮仙子。略略一見,卻又閃身進去,隨把窗子閉上。潘用中心性慾狂,隨即下樓問店中婦人吳二娘道:「對樓是誰?」吳二娘道:「此是黃府,原是宗室之親,從汴京而來,久居於此。」潘用中道:「這標緻女子是誰?」吳二娘道:「是黃府小姐,今年只得十七歲,尚未曾吃茶。這小姐聰明伶俐,性好吹簫,每每明月之夜,便有簫聲。今因我們客店人家來往人雜,恐人窺覷,再不開窗。今日暫時開窗,定因相公之故。相公卻自要尊重,不可伸頭伸腦,頻去窺伺,恐惹出事端,連累不細。我客店家怎敢與黃府爭執。」潘用中喏喏連聲道:「不惹事,不惹事!」說罷,暗暗道:「原來這小姐也好吹簫,怪得要啟窗而視哩。」正是:
+    律呂中女伯牙,鳳簫樓鐘子期。
+  這日潘用中手舞足蹈,狂蕩了一夜。次日早起,那小姐又開窗而望。如此幾日,漸漸相熟,彼此凝望,眉來眼去,好不熱鬧。連那窗子也像發熱的一般,不時開閉。潘用中恨不得生兩片翼翅,將身飛到小姐樓上,與他說幾句知心話兒,結為夫妻。果是:
+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  如此一月餘,彼此都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潘用中無計可施,不免虛空摸擬,手勢指尖兒事發。一日,一個朋友來訪,是彭上舍在店中閒談了半日。潘用中胸中甚是鬱悶無聊,便拉彭上舍到西湖上遊玩散心。那時正值三月豔陽天氣,好生熱鬧。但見:
+    青山似畫,綠水如藍。豔杏夭桃,花簇簇堆成錦繡;柔枝嬌蕊,香馥馥釀就氤氳。黃鶯睍
+  睆,紫燕呢喃,柳枝頭,湖草岸,奏數部管弦;粉蝶低徊,游蜂飛舞,綠子畔,紅花梢,呈滿
+  目生意。紫騮馬被銀鞍寶轡,馱著白面郎君,向萬樹叢中,沫月嘶風,不覺光生綺陌;飛魚軒
+  映繡幃珠箔,駕著紅顏少婦,走千花影裡,搖珠簇彩,自然雲繞《霓裳》。挾錦瑟瑤箏,吹的
+  吹,唱的唱,都是長安遊冶子;擎金卮玉液,飲的飲著,歌的歌,盡屬西湖逐勝人。彩蓮舟,
+  彩蒓舟,百花舟,百寶舟,載許多名妓,幽幽雅雅,魚鱗般繞著湖心,尋芳樓,尋月樓,兩宜
+  樓,兩勝樓,列數個歌童,丁丁鼕鼕,雁翅樣泊在兩岸。挨挨擠擠,白公堤直鬧到蘇公堤,若
+  男若女,若長若短,接衽而行;逐逐烘烘,昭慶寺竟嚷至天竺寺,或老或少,或忖或俏,聯袂
+  而走。三百六十曆日,人人靠桃花市趁萬貫錢;四百五十經商,個個向杏林村飲三杯酒去。又
+  見那走索的,金雞獨立,鷂子翻身,精奇古怪弄虛頭;跑馬的,四女呈妖,二仙傳道,超騰倏
+  忽裝神怪。齊雲社翻踢鬥巧,角抵社跌撲爭奇,雄辯社喊叫喳呼,雲機社搬弄躲閃。又有那酬
+  神許願之輩,口口聲聲叫大慈大悲大觀音;化米乞錢之流,蹼蹼鏘鏘求善人善女善長者。
+  話說那潘用中同彭上舍兩個,在西湖蘇堤上遊玩多時,忽然有十數乘女轎簇擁而來,甚是華麗。那時遊人如蟻,轎子一時挨擠不開,窄路相逢,潘用中一一看得明白,恰好就是黃府寶眷。看到第五乘轎子來時,正是樓上這位知音識趣的小姐。兩個各各會心,四目相視,不遠尺餘。潘用中神魂如失,就口吟一詩道:
+    誰教窄路恰相逢,脈脈靈犀一點通。
+    最恨無情芳草路,匿蘭含蕙各西東。
+  那時正值前後左右都是俗人,沒有斯文士子在側,所以潘用中得縱其吟詠,豈不是天使其便。吟罷,小姐在轎中微微一笑,那轎子也望前去了。潘用中緊跟一程,卻是不上,只得轉來,與彭上舍同行,踽踽涼涼,如有所失。閒步了半日,向綠楊深處沽飲三杯,心心念念係著小姐,連別個婦人也再無心觀看,急急同彭上舍回來,彭上舍自分路作別而去。潘用中急急到於樓上,等那知音識趣的小姐。時月色如晝,潘用中取出那管簫吹將起來,便向空禱祝道:「願這一管簫做個媒人,等我定得這一頭好親事,我便生生世世不敢忘你恩德。若得僥倖成就了此親,花燭之夕,夫妻二人恭恭敬敬拜你八拜。」禱祝了又吹,吹了又禱祝,果然簫聲有靈,一陣順風吹到小姐玲瓏剔透、粉捏就、玉琢成知音的耳朵內。那時小姐還在樓下與母親諸眷閒談白話,雖然如此,卻一心記掛著轎前吟詩之人,心心念念,蹲坐不牢,本欲上樓,無奈眾女眷都在面前,不好拋撇竟自上樓,只得勉強掙挫。忽聞簫聲聒耳,心中熱癢,假托日間辛苦,要上樓去睡。怎當得一個不湊趣的姨娘,那姨娘年方二十三歲,極是一個風流之人,出嫁牛氏,稱為牛十四娘,偏要上樓與外甥女閒耍,杏春小姐無可奈何,只得與牛十四娘閒耍了一會。幸而牛十四娘下樓去了,小姐輕輕推開了窗,潘用中見小姐開了窗,就住了簫。那時月光射在小姐面上,與月一同光彩,真如月裡嫦娥一般。潘用中朗吟轎前所吟之詩,不住的吟了數遍。小姐映著月光點頭微笑,兩個恨不得飛做一團、扭做一塊。彼此正在得意之際,不期潘用中的父親回來,彼此急急將窗閉上。潘用中只得去睡了。是夜翻來覆去,好生難睡。這是:
+    只有心情思神女,更無佳夢到黃粱。
+  話說黃府館賓晏仲舉是建寧人,原與潘用中是相識,聞得用中在對門,遂到店中樓上拜望。潘用中遂留住晏仲舉在於樓上飲酒,極其酣暢。潘用中只做不知,故意指對面高樓問道:「前面這高樓誰家宅子?」晏仲舉道:「就是吾之館所。」潘用中道:「此樓窗終日不開,卻是何故?」晏仲舉道:「此樓係主 翁杏春小姐在上,因與這裡客店對門,恐有人窺伺,外觀不雅,所以不開。杏春小姐即吾父所教讀書者也。聰明豔麗,工於詩詞。父母鐘愛之極,不欲嫁與俗人,願歸士子。今年方十七歲,正欲托吾父選一佳婿,甚難其人。」潘用中笑道:「不知弟可充得此選否?」晏仲舉道:「如吾兄足當此選,真佳人才子也。惜吾兄為外方人耳。」潘用中大笑道:「若得成親,定住於臨安,斷不回去矣。」晏仲舉道:「恐不可必。」遂作別而去。潘用中愈覺神魂飛動,凴欄凝望。小姐微微開窗,揭起朱簾,露出半面。潘用中乘著一時酒興,心癢難熬,取胡桃一枚擲去,小姐接得。停了一會,小姐用羅帕一方,裹了這一枚胡桃仍舊擲來。潘用中打開來一看,羅帕上有詩一首,筆墨淋漓。詩上道:
+    闌干閒倚日偏長,短笛無情苦斷腸。
+    安得身輕如燕子,隨風容易到君旁。
+  潘用中看了這首詩,喜躍欲狂,笑得眼睛都沒縫,方曉得晏仲舉說小姐工於詩詞之言不差。又見小姐屬意深切,感謝不盡,也用羅帕一方裹了胡桃擲去。小姐接得在手,解開來一看,也有一首詩道:
+    一曲臨風值萬金,奈何難買玉人心。
+    君如解得相如意,比似金徽更恨深。
+  那小姐讀完了詩,停了一會,又換一方羅帕照舊裹了胡桃擲來,不意纖纖玉手,力微擲輕,撲的一聲,墜於簷下,卻被店婦吳二娘拾得。那吳二娘年登四十餘歲,是個在行之人,正在櫃身子裡,見對樓拋下汗巾一條,知是私情之物,急急起身拾了,藏於袖中。潘用中見羅帕墜於樓下,恐旁人拾去,為禍不淺,急急跑到樓下,在地下打一看時,早已不見羅帕下落,心下慌張,四圍詳視,並無一人。料得是吳二娘拾得,就問吳二娘道:「可曾見我一條羅帕墜下來麼?」吳二娘含笑說道:「並不曾見什麼羅帕。」潘用中見吳二娘帶笑而言,明知是吳二娘故意作耍,便道:「吳二娘休得作耍,若果拾得,千萬還我,在你身邊,終無用處。常言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吳二娘故意「咄」的一聲道:「潘相公說的是恁話,我老人家要人方便恁的?還是你們後生要我方便哩。」潘用中曉得吳二娘是個在行之人,料道瞞他不得,便實對他說道:「適才這一方羅帕,實是對樓小姐擲來之物,其中還有詩句在上,千萬還我,不敢忘你好處。」說罷,吳二娘伸手去袖中取出,笑嘻嘻的說道:「早是我老人家拾得,若被別人拾去,可不利害!」潘用中千恩萬謝,解開羅帕來看,上有詩一首道:
+    自從聞笛苦匆匆,魄散魂飛似夢中。
+    最恨粉牆高幾許,蓬萊弱水隔千重。
+  潘用中看了詩句,方知小姐情意深重,以身相許之意。只得與吳二娘細細計較道:「蒙小姐十分垂念,始初見我吹簫,啟窗而視。前日在西湖上,正值小姐出來遊山,我在轎前相遇,吟詩一首,多蒙小姐在轎中微笑。晚間回來,又蒙小姐顧盼。今日他家先生晏相公來拜我,我問他家細的,方知小姐小名杏春,會做詩詞,我就托晏相公為媒,晏相公說我是外方人,恐黃府不肯。我適才用胡桃一枚擲去,不意小姐用羅帕一方寫一詩擲將過來,我也做一詩擲去,小姐又寫一詩擲來。多蒙小姐如此厚意,誓不相舍。萬乞吳二娘怎生做個方便,到黃府親見小姐詢其下落,做個穿針引線之人。事成之日,多將媒禮奉謝何如?」吳二娘點頭應允。
+  次日,潘用中走到黃府回拜晏仲舉,書館中看見小姐的兄弟,亦甚生得俊秀,暗暗道:「與他結為郎舅,誠佳事也。」書館中小廝進去取茶,小姐見了問道:「兀誰在館中要茶?」小廝答應道:「是對門潘相公來回拜晏相公,要茶。」小姐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道:「我夫主上門也。」一男一女,兩兩各有會心之處。這都是不說出的意思。潘用中在書館中盤桓了半日,吃了茶,作別而回。遂懇請吳二娘到黃府去。那吳二娘原與黃府對門對戶,時常進見小姐,穿房入戶之人。又且吳二娘生性軟款溫柔,口舌便利,黃府一門都喜。這一日踱將進去,假以探望為名,見景生情,乘機走到小姐樓上,袖中取出小姐所題羅帕之詩,並潘相公央浼晏相公做媒,說若得成親,定住於臨安之意,絮絮叨叨說了一會。小姐遂厚贈了吳二娘,再三叮囑切勿漏泄。吳二娘回來,與潘用中說了。潘用中甚是手舞足蹈起來。
+  怎當得好事多磨,姻緣難就,潘用中父親定要遷去,與一個鄉里同住於觀橋。潘用中聞知,驚得目瞪口呆,罔知所措,不肯搬移。怎當得父親吩咐小廝即時移動,用中有力無處用,只得白著一雙眼睛瞧視,敢怒而不敢言,胸中不住叫苦叫屈。正是:
+    啞子謾嘗黃柏味,苦在心頭只自知。
+  漸漸行李搬完,將次起身。潘用中只瞧著對面樓上,只指望小姐在窗口一見,以目送別。那小姐事出於不意,怎生得知?潘用中不見小姐,好生苦惱。又因父親在面前,不好與吳二娘一說,只得懷恨,隨了父親出門,眼巴巴還望著樓上,含淚而去。果是:
+    白日消磨腸斷句,世間只有情難訴。
+  話說這潘用中恨恨的跟了父親離了這條六部橋,有一步,沒一步,連腳也拖不動,搭搭撒撒,就像折翅的老鴉一般,沒奈何來到觀橋飯店之中。恨殺這個鄉里,一天好事,正要成就,好端端的被這天殺的鄉里牽累將來,杏春小姐面也不曾見得一見,連吳二娘要他傳消寄息的話,也不曾與他說得一句,好生煩惱。有董解元《弦索西廂》曲為證:
+    莫道男兒心如鐵,君不見、滿川紅葉,盡是離人眼中血!
+    只把小姐的詩句終日吟詠觀玩,從此飲食少進,竟夜無眠,漸漸的害下一場相思病症。
+    當日「觀燈十五」,看遍了「寒雀爭梅」。幸遇「一枝花」的小姐,可惜隔著「巫山十二
+  峰」。紗窗內隱隱露出《梅梢月》,懊恨這「格子眼」遮著「錦屏風」。終日相對似「桃紅柳
+  綠」,羅帕上詩句傳情;竟如「二士入桃源」,漸漸「櫻桃九熟」。怎生得「踏梯望月」,做
+  個「紫燕穿簾」,遇了這「金菊對芙蓉」。輕輕的除下「八珠環」,解去「錦裙欄」,一時間
+  「五嶽朝天」,合著「油瓶蓋」,放著這「賓鴻中彈」,少不得要「劈破蓮蓬」。不住的「雙
+  蝶戲梅」,好一似「魚遊春水」,「鰍入菱窠」,緊急處活像「火煉丹」,但願「春分晝夜停」,
+  軟款款「楚漢爭鋒」。畢竟到「落花紅滿地」,做個「鐘馗抹額」,好道也勝如「將軍掛印」。
+  怎當得不湊趣的「天地人和」,挨過了幾個「天念三」,只是恨「點不到」,枉負了這小姐「一
+  點孤紅」。苦得我「斷么絕六」,到如今弄做了「一錠墨」,竟化作「雪消春水」;陡然間「蘇
+  秦背劍」而回,抱著這一團「二十四氣」,單單的剩得「霞天一隻雁」;這兩日心頭直似「火
+  燒梅」,夜間做了個「禿爪龍」。不覺揉碎「梅花紙帳」,難道直待「臨老入花叢」?少不得
+  要斷送「五星三命」,這真是「貪花不滿三十」。
+  話說潘用中害了這相思病症,日輕夜重,漸漸面黃肌瘦,一夜咳嗽至於天明,涎痰滿地。父親不知是甚病症,接了幾個醫人醫治。那些醫人都是隔壁猜枚之人,那知病原?有的說是感冒了,風寒入於腠理,一時不能驅遣,就撮了些柴胡、黃芩之藥,一味發表;有的說是氣逆作痰之故,總是人身精氣順則為津液,逆則為痰涎,若調理得氣順,自然痰涎消除。遂撮了些蘇子、半夏、桔梗之藥;又有一個道:「這是少年不老成之病,要大補元氣方好。」一味用那人參、黃芪之藥。正是人人有藥,個個會醫,一連鬼混了幾時,一毫也沒相干。從來道:
+    醫雜症有方術,治相思無藥餌。
+  潘用中一日病重一日,父親無法可治。一日,彭上舍來,問他道:「汝怎生一病,郎當至此?莫不是胸中有隱微之事,可細細與我說知。」潘用中道:「實不瞞吾兄說,吾病實非藥石之所能愈。」遂把樓上小姐之事,前緣後故,一一說明。又道:「即吾與兄西湖堤上轎中所見之美人是也。不意吾父驟然搬移來此,遂有此病。」彭上舍遂將此話一一與他父親說知。父親跌足歎息道:「就是仍舊移去,也是枉然。況他家怎肯與外方人結親?就是這小姐心中肯了,他父母怎生便肯?」彭上舍道:「前日曾央店婦吳二娘進去探問小姐心事,那小姐慨然應允,情願配為夫妻,又贈吳二娘首飾,囑他切勿漏泄。如今去見吳二娘,便好再作計較。」說罷,二人正欲出門,抬起頭來猛然間見吳二娘踱將進來,二人喜從天降。
+  看官,你道吳二娘為甚踱進門來?原來當日潘用中搬來之後,小姐推窗而看,絕不見潘用中蹤跡,又見動用之物,盡數俱無,情知搬移而去,卻如腦門上打了一個霹靂一般。又恨潘用中薄倖,怎生別都不曾一別,連一些消息也不知,竟自搬移而去,好生懊恨。也有董解元《弦索西廂》曲為證:
+    譬如對燈悶悶的坐,把似和衣強強的眠。心頭暗發著願,願薄倖的冤家夢中見。爭奈按不
+  下九迴腸,合不定一雙業眼。
+    悶上心來,一刻也蹲坐不牢。這一腔愁緒,卻與誰說知!真如萬箭攢心的一般。從此不茶
+  不飯,這相思病症比潘用中更害得快,比潘用中更害得凶。
+    這小姐生得面如「紅花」,眉如「青黛」,並不用「皂角」擦洗、「天花粉」傅面,黑簇
+  簇的雲鬢「何首烏」,狹窄窄的金蓮「香白芷」,輕盈盈的一捻「三稜」腰。頭上戴幾朵顫巍
+ 的「金銀花」,衣上係一條「大黃」「紫苑」的鴛鴦縧。「滑石」作肌,「沉香」作體,還
+  有那「荳蔻」含胎,「硃砂表色」,正是十七歲「當歸」之年。怎奈得這一位「使君子」,聰
+  明的「遠志」,隔窗詩句酬和,撥動了一點「桃仁」之念,禁不住「羌活」起來。只恐怕「知
+  母」防閒,特央請吳二娘這枝「甘草」,做個「木通」,說與這花「木瓜」。怎知這秀才心性
+  「芡實」,便就一味「麥門冬」,急切裡做了「王不留行」,過了「百部」。懊恨得胸中懷著
+  「酸棗仁」,口裡吃著「黃連」,喉嚨頭塞著「桔梗」。看了那寫詩句的「藁本」,心心念念
+  的「相思子」,好一似「蒺藜」刺體,「全蠍」鉤身。漸漸的病得「川芎」,只得「貝」著「母」
+  親,暗地裡吞「烏藥」丸子。總之,醫相思「沒藥」,誰人肯傳與「檳榔」,做得個「大茴香」,
+  挽回著「車前子」,駕了「連翹」,瞞了「防風」,鴛鴦被底,漫漫「肉蓯蓉」。搓摩那一對
+  小「乳香」,漸漸做了「蟾酥」,真個是一腔「仙靈脾」。
+  話說這杏春小姐害了這相思病症,弄得一絲兩氣,十生九死,父母好生著急,遍覓醫人醫治。還又請和尚誦經,石道姑釵符解禳,道士祈星禮鬥,歌師茶筵保佑。牛十四娘聞知外甥女兒患病,特來探望,看見這病患得有些尷尬,早已猜夠了八分,只是不好啟口細問。一日,坐在杏春牀頭,看見枕底下有羅帕一方,隱隱露出字跡,心裡有些疑心,將手去扯將出來。杏春看見姨娘來扯,心性慌張,急忙伸手來奪。姨娘一發疑心,將羅帕著實一扯,扯將出來一看,見上面有情詩一首。杏春見姨娘念出情詩,一發滿臉通紅。姨娘遂細細盤問此詩何來,何人所贈。杏春料道隱瞞不得,又且身體患病,只得老老實實、一五一十細細說與姨娘知道。姨娘遂將此事說與他母親知道。母親聞知此事,恐怕錯斷送了女兒,遂與丈夫計較,情願招潘用中為婿,因此就要吳二娘做媒,來到觀橋店中,說與潘小官並他父親得知,誰知這邊潘小官也患此病,正在危急之間,恰好吳二娘進得門來,備細說了小姐患病之故,今黃府情願招贅為婿之意說了一遍。那潘小官病中聞知此事,喜的非常,相思病便減了一半,從牀上直坐將起來,真心病還將心藥醫也。父親與彭上舍都大喜。
+  正喜得個滿懷,又值黃府先生晏仲舉來望,也是為小姐親事之故,恐吳二娘女媒傳言不穩,像《琵琶記》上道:「腳長尺二,這般說謊沒巴臂。」所以特特又挽出晏仲舉的父親原舊先生來為男媒,故此先著晏仲舉來通個消息,隨後便是晏仲舉的父親來望,約定了日期,招贅為婿。一個男媒,一個女媒,議定了這頭親事,擇日行禮。黃府倒賠妝奩,大張花燭,廣延親友,迎接潘用中入贅,洞房花燭,成就了一對年少夫妻,拜謝了男女二位媒人,上了那鳳簫樓,說不盡那繁華富麗之景、古董玩器之珍。夫妻二人合巹之後,取出那幾方羅帕,並小姐日常裡壁上所吹之簫,擺列在桌上道:「若不虧此一曲鳳簫,怎生成就得一對夫妻?」遂雙雙拜謝。因此風流之名播滿臨安,人人稱為「簫媒」,連理宗皇帝都知此事,遂盛傳於宮中,嘖嘖稱歎。那時夫妻都只得十七歲。後來潘用中登了甲科,夫榮妻貴,偕老百年。至今西湖上名為「鳳簫佳  會」者,此也。有詩為證:
+    鳳簫一曲締良緣,兩地相思眼欲穿。
+    佳會風流那可再?餘將度曲付歌弦。
+ 
+--------------------------------------------------------------------------------
+
+第十三卷 張彩蓮隔年冤報
+
+
+    一帶江山如畫,風物向秋瀟灑,水浸碧天何處斷?霽色冷光相射。蓼嶼荻花洲,掩映竹籬
+  茅舍。雲際客帆高掛,煙外酒旗低亞,多少六朝興廢事,盡入漁樵閒話。悵望倚層樓,寒日無
+  言西下。
+  話說從來冤冤相報、劫劫相傳,徐文長《四聲猿》道:「佛菩薩尚且要報怨投胎,人世上怎免得欠錢還債?」在下這一回專要勸人回心向善,不可作孽,自投羅網。那作孽的不過是為著「錢財」二字,不知那人的錢財費了多少辛勤苦力、水宿風餐、拋妻撇子、不顧性命積攢得來,你若看見了他銀子便就眼黃地黑,欺心謀騙,甚至謀財害命,那陰魂在九泉之下怎肯干休?少不得遠在兒孫近在身,自有報應,或是陰報,或是陽報,定然不差。也有那冤魂就投托做你兒子的,也有自己不知不覺說出來的。在下先說那冤魂投托做兒子的報應。
+  當日鎮江一個龔撰,在揚子江中打魚為生,終日在金、焦二山、北固等處撒網取魚。正值六月六日之期,清早風浪大作,龔撰的漁船泊在瓜洲渡口。忽然岸上一個老子,肩上背著搭連順袋,來尋渡船,要過鎮江。龔撰就招攬他下船,與老子接著搭連順袋,放在艙裡。那慣走江湖的都有舊規,若是囊中有物,恐人識破,一應行李都自己著疊,並不經由梢公之手。只因這個老子不是慣走江湖之人,這些利害通不知道。那龔撰倒是個《水游傳》中截江鬼張旺之輩,行李拿上手一提,見甚是沉重,又見是個單身客人,況且年老,不怕他怎的,就是做了鬼,在閻王那裡告了狀,也只如閒。心中一篇文章草稿早已打算端正。扶這老子下了船,一路蕩槳,特特搖到水面開闊之處,風波正大,四顧無人,放下了槳,趕入艙中,將這老子連腰胯一把提起,做個倒捲簾之勢,頭在下、腳在上,撲通的一聲響,捽於水內,眼見得這老子做揚子江心中鬼了。龔撰大喜,叫聲「聒噪,你這老人家的好意思,送我這些東西;來年這日,准准與你羹飯做週年。」說罷,打開順袋一看,都是白銀,大錠小錠,約摸有二三百兩之數。龔撰眉花眼笑,把船搖到鎮江,悄悄帶了這個順袋,走到家中,關上了門,叫聲:「嫂子,你來瞧!」嫂子走近前來一看,看了這一順袋放光白銀,連嫂子也都晃得眼花,道:「這東西從那裡來?」龔撰道:「好叫嫂子得知。」一緣二故,細細說了一遍。嫂子道:「可知道是喜,連夜夢見滿身髒巴巴累了糞,那燈又不住的結個花,可可的有這一主橫財,夠我們夫妻二人一生發跡了。你且去買些三牲福禮,燒燒利市牙紙則個。」龔撰道:「嫂子說得有理,敬神敬佛,天可憐見,自然救濟我二人之貧。」說罷,就揀幾塊散碎銀子,走到市上,買了三牲果酒之類,打點端正。夫妻二人感謝天地,雙雙拜謝,化完了神馬,弄了酒飯,是夜夫妻二人開懷暢飲。吃了幾杯酒,就把那銀拿一錠出來瞧一瞧,又吃幾杯酒,又換一錠出來瞧一瞧。日常裡沒銀時,夫妻二人冷臉冷嘴,沒說沒道,今日得了橫財,夫妻二人就相敬廝愛起來,多說多道,你斟我飲,我斟你飲,二人吃得個爛醉,上牀而睡,就把那順袋當做枕頭。是夜夫妻二人極是高興,行起雲雨之事。可可這嫂子終年不懷身孕,這一次雲雨之後,就懷了六甲。龔撰就棄了那一隻漁船,另做別樣生意。自此之後,日旺一日,漸漸財主起來。嫂子十月滿足,產下一個兒子,甚是樂意。
+  後來家道愈好,十餘年間,長了有數千金之家,買了一所房子在四條街上,龔撰取了個號叫做龔繼川。龔撰雖是個漁戶出身,今日有了幾千金家事,誰人叫他做龔漁戶?都稱他為「龔繼川」。他有了幾分銀子,也便居移氣、養移體,搖搖擺擺,猢猻戴網兒,學人做作起來。但他兒子出十歲之外,便就異常忤逆不孝,不住「老賊」、「老狗」的罵。及至見了別人,又是好的。只是見了父母,生性兇惡,並無父子之情。一年大如一年,生性愈加兇暴,恨恨之聲不絕,只要拖刀弄杖,殺死父母二人。到了十六七歲,好嫖好賭,破敗家事,無所不至。見了父母影兒,口口聲聲道:「我定要殺死這老賊,報這一箭之仇。」終日鬧吵打罵,日夜不得安寧。幾番要告他忤逆,又道年紀幼小,只此一子,護短不捨,還恐兒子日後有回心轉意之日。只是夫妻二人,日日跌腳捶胸,怨天怨命,鼻涕眼淚流個不住。一日,裡中有人召仙,卻是許真君下降,百靈百驗。龔撰走到壇前,暗暗禱祝道:「弟子龔撰,怎生有此忤逆不孝之子,不知日後還有回心轉意之日否?」那許真君批下四句道:
+    六月六日南風惡,揚子江心一念錯。
+    老翁魚腹恨難消,黃金不是君囊橐。
+  龔撰見了這四句,驚得目瞪口呆,走回家對妻子說:「這兒子就是江心老人轉世,所以日日要殺、要報仇。」夫妻二人懊恨無及,龔撰在那壁縫中瞧著兒子時,宛似江心老人之狀,還在那裡咬住牙管,大叫大罵。龔撰自知無禮,恐遭毒手,只得棄了家業,拋了這個冤家,同妻子逃到別處去了。後來這兒子敗盡家私而死。這是冤魂投托做兒子的報應,你道差也不差?
+  還有一個自己說出來的報應。浙省台州一個趙小乙,出外做生意,路上遇著一個李敬泉,同伙而走。那李敬泉本錢卻多,被趙小乙瞧見了。二人走得倦,同到興善廟中坐地。那趙小乙是個不良之人,見四面無人,李敬泉走路辛苦,把銀子包袱枕在頭下,齁齁睡去。趙小乙就地拾起大石一塊,在李敬泉頭上著實幾下,打得腦漿迸流而死。拖了屍首,拋在一個深坑之內,面上扒些浮土掩蓋了,銀子取而有之。正要出廟門,只見廟上坐的那尊神道就像活的一般,眼睛都動。趙小乙大驚,渾身打個寒噤不住,即忙下拜道:「今日之事,只有神道得知,萬望神道莫說。」禱祝已畢,只聽得神道開口說話道:「我倒不說,只怕你自說。」趙小乙慌張而出。
+  自此之後,並無人知此事,連李敬泉的家眷也不知怎麼緣故再不回來。後來趙小乙與同里蔣七老相合伙計,同做生意,終日三杯兩盞。一日,趙小乙同蔣七老到這興善廟前經過,坐在門檻上。蔣七老看見這個廟甚是冷落,道:「這廟中多年想是沒香火。」趙小乙道:「雖然多年沒香火,這尊神道卻異常靈應。」蔣七老道:「怎地見得靈應?」趙小乙被陰魂纏身,不知不覺口裡一五一十,不打自招承,細細將前事說了一遍。蔣七老道:「如今李敬泉屍首在那裡?」趙小乙將手指著那答兒道:「那坑坎之中卻不是?」蔣七老渾身打個寒顫,暗闇心驚,嗟呀不已。又恐趙小乙放出前番手段弄在自己身上,卻不是李敬泉來捉替身了?遂急急離了興善廟那冤魂藏身之處,卻也再不敢說出。後來二人共做一主生意,趙小乙打了個偏手,蔣七老氣不忿,與他爭論,趙小乙揪翻蔣七老在地,毒打一頓,滿身傷損。蔣七老忿恨,一口氣趕到官府面前出首此事。官府即刻將趙小乙拿來,活人活證,怎生躲閃?一一招承殺死李敬泉之事,就於廟中掘起屍首,遂將趙小乙問成死罪,家事盡數給與李敬泉家屬,秋後一刀處決,償了性命。正是:
+    從前作過事,敗落一齊來。
+  話說秦檜當年專權弄政,宋朝皇帝在於掌握之中,威行天下,毒流寰宇。那時他門下共有十客,那十客:
+  門客曹冠  親客王會  逐客郭知達  驕客吳益
+  羽客李季  莊客龔金  狎客丁祀   說客曹泳
+  刺客施全  弔客史叔夜
+  內中單表那個刺客施全,忿恨秦賊屈殺了忠臣岳飛父子,手執利刃,暗暗伏於望仙橋下,待那秦賊喝道而來,就從橋下趕出劈心便刺。不意天不佑忠義之士,可可秦賊騎的那匹惡馬,見施全趕到面前,突地望後連退數步,因此施全下手不得,當被秦賊從人拿住。施全大罵:「奸臣秦檜,吾恨不得砍汝萬段,以報岳飛爺爺之仇!」千賊萬賊,罵個不絕口而死。從此秦賊心膽都碎,特選衙兵精壯有勇之士五百人,圍繞第宅,夜夜刀槍巡邏。日間分一半人簇擁在馬前後,街上趕得雞犬俱盡,方才出來。傳呼在三四里之外,馬前後遮得鐵桶一般,望不見秦賊影兒。
+    只為冤家眾,所以防護嚴。
+  卻說那五百衙兵中一人姓王名立,且是有力氣,堂堂一表,在相府巡綽之時,使著相府威勢,誰人敢說他一個「不」字。後來秦賊死了,這叫做「樹倒猢猻散」,連相府也冰清鬼冷起來,何況衙兵!眾兵士盡數散了,止留得王立數十人更番值宿守門而已。這王立先前積攢得些錢財,手頭甚是好過,爭奈犯了一個賭字。看官,從來賭字不可犯,若犯了這個賭字,便是傾家蕩產的先鋒、貧窮叫化的元帥了。王立好這六顆骰子,與他結為好友,親親熱熱,終日與那一班賭友喝「三紅」、叫「四開」,把積攢的錢財盡數都乾淨輸了去。後來無物可賭,只得牀中綿被一條,王立還指望將這一條綿被做個孤注一擲,擲將轉來。不意財星不旺,擲了一個「么二五」,那人搶了綿被便跑。王立瞪出兩隻眼睛,氣得就似鄧天君一般,只得看他拿了去,好生不捨。有好賭的曲兒為證:
+    好賭的你好貪心,思量一錠贏人十錠。你要贏人的錢財,人也要贏你的錢財。誰知道贏的
+  是假,輸的是真?又說道賭錢不去翻,誰肯送將來?直待綿被兒輸了也,還只是怨悵著命。
+  話說王立賭輸了這條綿被,好生不樂。到得晚間,正是要用之際,看看牀上只得一條破草薦,想起半夜怎生得過,況且又是冬至後數九之天。杭州人每以冬至後數「九」:
+    一九二九,相喚不出手。三九二十七,籬頭吹觱篥。四九三十六,夜眠如鷺宿。五九四十
+〞,太陽開門戶。六九五十四,貧兒爭意氣。七九六十三,布襖兩頭擔。八九七十二,貓狗尋
+  陰地。九九八十一,犁把一齊出。
+  話說王立輸被之後,正值數九之天,晚間寒冷不過,幾陣冷風吹來,身上的寒栗子竟吹得餶飿兒一般大,思量得幾文錢買壺黃湯吃,且做個裹牽綿,渾身熱烘烘,好過這長夜。爭奈日間賭完了,身邊並無一文錢,裡外沒了這牀綿被,怎生支撐,便就怨天怨地起來道:「俺堂堂一表,兩臂上下有千百斤氣力,空有一身本事,怎生綿被也沒一牀遮蓋?好生可恨!這天道恁般沒分曉!俺可是做什麼好人,思量留名千載不成?」從來道:「近奸近殺,近賭近賊。」此是一定之理。王立只因好那「貝」邊之「者」,便就思量做那「貝」邊之「戎」,暗暗的計較道:「俺不免到那一家去試一試手。」想得府側首望仙橋開香燭雜貨鋪周思江家生意甚好,銀錢日日百數十兩兑出兑進,貨物又多,「俺不免明日走到他家門首,細細看他出門入戶,轉彎抹角之處,夜間走進一試,好道滿載而歸,做他個財主,不強如今日綿被也沒得蓋麼?」思想了一夜,次日走到周思江門首,假以閒耍為名,就坐在周家攬凳之上,看他賣東賣西,天枰上免得噹噹的響,一發心中熱鬧,眼裡火出,一邊看他賣貨,口裡假說些閒話。那周思江因是相府值宿之人,屋前屋後時常來往,也並不疑心到做賊上。王立看他銀錢一主主都落於櫃身子裡,暗暗道:「銀錢雖落於櫃裡,晚間必定取入內室。」一眼瞧將進去,店面之後就是三間軒子,各項貨物都堆積在軒子之內。軒子後一帶高牆,石門之內三間大廳,廳上也都堆積著貨物,樓上卻是他內室。王立道:「銀錢必藏於樓上,若到得他樓上,方才著手。」又想一想道:「前面甚是牢固,店面中貨物甚多,夜間定有人守宿看視,難以進步,且看他後門何如。」遂踅身到後門一看。那後門雖有一帶牆垣,苦不甚高,王立探頭探腦,在門縫裡瞧時,見進後門是幾間拉腳小房,小房後便是灶,看那樓上胡梯,就在灶邊相去不遠。王立暗暗道:「後門牆低,盡可爬進。那小房中可以藏身。」遂把出門入戶之路細細算計定了,思量夜間做此一篇文字。正是:
+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裡捉金烏。
+  話分兩頭。且說鎮江府一個姓張的人,開個六陳行,且是好過,生下一雙男女,男名張泰,女名張彩蓮,張泰年十三歲,張彩蓮年十一歲。不意這一年夫妻二人雙亡,遺下這一雙男女。張泰的叔叔混名叫做「隨手空」,生平也專好的是「賭」之一字,先前家事原好,只因好賭,家事盡廢,凡有所得,只是走到賭博場中一擲而空,因此人取他個綽號叫做「隨手空」。後來賭窮了,只來看相哥哥。爭奈貪心無厭,哥哥如何賑濟得許多,竟去人家掏摸物件起來,被人拿住,累了哥哥幾場官司。不意其年哥嫂雙雙死了,這「隨手空」走來頂了哥哥這個六陳行。從來道,偷雞貓兒不改性,好賭之人就是胎裡病一般帶將出來。那六顆骰子,真像他的骨頭做成,所以拿住骰子入骨入命,再不肯放。「隨手空」前日因手頭無錢,只得硬熬住了。如今驟然發跡,便是他賭運重興之象、骰盆復旺之年,忘記前日苦楚,舊性發作,仍舊「三紅」、「四開」叫個不了。那些賭友當日靠他過活,一向冷落了這個主顧,今日見他有了錢,大家都道:「我們又有得酒吃了。」遂燒一陌利市紙,重新整點起來,照顧這個積年交運的老主顧。這「隨手空」左右是輸慣的,那裡在他心上,始初還出小注,那些賭友道:「你一向生性慷慨,怎生今日發跡了,倒恁般慳格起來。小注小贏,大注大贏。休得小氣。」「隨手空」見他們奉承,便道:「說得有理。」那些賭友始初假意輸些與他,「隨手空」見一連贏了幾注,便出大注。眾賭友見「隨手空」出了大注,做成圈套,故意買些破綻,連輸幾注。「隨手空」只道是真有采頭,把注數越出得大了。眾賭友同心合力,一鼓而擒之。不上半年,把這個六陳行盡數賭完,連家火什物並房子,也作注數賭輸與人,還說這房子只值得五百金,如今作了一千之數,便宜多了。後來無物可賭,竟把兩個姪男女張泰、張彩蓮賣與人將來作賭錢,把張泰賣到平江府,把張彩蓮賣到臨安府,與望仙橋周思江作丫鬟,後來「隨手空」沿街叫化,凍餓死於坑廁之內。這是好賭的收梢結果。有戒賭詩為證:
+    好賭有賭友,賭友盡皆丑,
+    既非道義交,人心亦何有!
+    三五莊圈套,來飲這杯酒:
+    先以小注誘,佯輸詐敗走,
+    騙爾出大注,拿住不放手,
+    一擲一回輸,金銀不論鬥。
+    家業亦已空,妻孥難保守,
+    請君看此編,可以回心否?
+  話說這張彩蓮賣到周思江家作丫鬟已經八年,暗暗的道:「我是好人家兒女,誤被這個沒地埋的惡叔賣在這裡做丫鬟,怎能夠得復回故鄉,再見天日?」日日如此存想。那時他哥哥張泰賣在平江府,也與人家做小廝,學做梳掠,想兄妹二人失身好苦,遂走到臨安府望仙橋來探望妹妹。周家問了來歷,與他妹妹相見。兄妹二人見了,抱頭而哭。張彩蓮遂暗暗與哥哥計較,要逃回鎮江之事。哥哥道:「身邊並無錢鈔,一路上怎生得有盤纏回去?」張彩蓮道:「我的主母甚是托我,凡是箱籠都要我開閉,金銀珠寶,一一都知。我今晚不免將他鎖匙開了,偷他些金銀首飾,打作一個包裹,到二更盡天氣,你在後門等候。我與你一同逃走到鎮江去,且在娘舅家過活,再作區處。」正是:
+    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  話說兄妹二人暗暗約得端正。是夜張泰不敢到飯店裡去,且在古廟裡存身,等待二更盡天氣來做事。噫!你道世間有這般湊巧的事?再接前話,話說王立這廝因賭輸了綿被,無計可施,要做那「貝戎」之事,那日恰好是下番之日,不該是他值宿。日間走到周思江後門相了腳頭端正。那時正是十一月廿八,天上並無星月。從來做賊的有句口號道:「偷風不偷月,偷雨不偷雪。」你道為何,若是有月去偷,星月之下,怎生躲閃?准吃捉了。若是有雪去偷,雪上踏著腳蹤,手到奉承。獨有風雨之夜,滴滴噠噠,風吹得門窗戶闥都咿咿呀呀的響動,盡可躲閃。王立這廝雖不是久慣做賊之人,但是動了一點賊心,自然生出賊智。這夜黃昏時節,便發起大風,王立暗暗道:「老天甚是知趣,助我生意。若是做得這主好生意回來,燒陌利市紙答謝天地則個!」等到二更將盡,捏手捏腳輕輕的走到周思江後門。正要爬牆而進,一邊側耳聽聲,只聽得後門「呀」的一聲開處,王立慌張,急忙閃過,黑漆漆中,更不辨是何人。王立雖然躲過,那時微有星光,黑影裡早已被那人瞧見了,只聽得隱隱的道:「哥哥,一個包裹在此,快些接去,我同你走。」王立方知是個女子,卻不敢應,急忙伸手接這個包裹,向前便走。那女子輕輕叫道:「該往北去,怎生錯走了路,倒往南走?」王立竟要跑去,又要貪圖這個女人,掉轉身子望北而走。那女子從背後一直趕來,朦朧之中,認得不像哥哥形狀,便道:「你是何人?奪我包裹,快快還我便罷。」王立暗暗道:「是你來尋俺,不是俺來尋你。」一不做二不休,口裡假說道:「還你包裹。」這女子伸手去接,被王立這廝就勢按倒在地,一把勒著喉嚨。女子做聲不得。王立一隻手把腰間布搭膊解下,用力勒住項脖,打個死結扣緊,把這女子背在身上,一手提著包裹,一直走到三聖橋,放下這女子一看,已是咽喉氣絕、舌出數寸而死。王立走到河邊,揭起岸上一塊石板,把布搭膊解下,縛這一塊石板在女子背後,沉在河中,料這女子有幾年不得翻身哩。可憐:
+    鎮江府無還鄉女子,三聖橋有枉死孤魂。
+  話說王立勒死的這個女子不是別人,就是張彩蓮。他偷了些金銀首飾,正要出來與哥哥逃走,不意撞著這個催命鬼,斷送了性命。不說王立這廝勒死了張彩蓮,且說張泰躲在古廟中,到二更將盡時分,輕輕的走到後門,摸著後門半開,不見妹妹出來,且躲在後門側首等候。等了一會,已是三鼓,門裡並不見一些響動;又不敢挨身進去,不住的在門首摸來摸去。從來做賊的道:「不怕你銅牆鐵壁,只怕你緊狗健人。」早驚動了守門的犬,哰哰的著實吠將起來。張泰慌張,料道決撒,抽身前走,那犬一直追將出來。周思江情知家中有賊,急忙叫喊,率領多人出來捉賊。見後門半開,犬直追將出去。張泰心慌,又是人生路不熟的人,絆了一交,跌倒在地,當下拿住,棍棒亂下,打個不亦樂乎。及至住了手時,仔細一看,認得是日間來的張彩蓮的哥哥。便問道:「你怎生來做賊?」一把頭髮揪將進來,仔細審問,一邊尋張彩蓮,早已不見蹤影。把燈火樓上一照,只見箱籠都開,細細查點,不見了許多金銀首飾。周思江大怒,當時喊叫起地方鄰舍,將張泰著實拷打,道:「你把張彩蓮並我這許多金銀首飾都偷在何處?」連張泰也合口不來,只得實說道:「日間來探望妹妹,妹妹原約定要偷些東西同逃回鎮江,約定二更盡時分走到後門來接。不期走來之時,後門半開,並不見一毫蹤影,卻被狗叫捉了,其中情由,我實不知。」周思江道:「休得胡說。你今將妹妹、首飾都寄囤在那裡?好好還我便罷。」張泰道:「我實不知下落。」並不招承。眾人一齊動手,打得這張泰叫苦叫屈,號淘痛哭道:「妹妹,是你害我了。」眾人見張泰不肯招承,等到天明,把張泰解到臨安府尹處審問。府尹問張泰道:「你將這妹妹並金銀首飾藏匿何處?定有同伙之人並窩家,可一一招來,免受刑法。」張泰將前緣後故之事訴說一遍。府尹見張泰不招,叫皂隸將夾棍夾將起來。可憐這張泰年紀只得二十歲,那裡經得夾棍起,口裡只得胡亂應承,東扯西拽,其實張泰並不曾走臨安府路,說的話都一毫不對,連熟識的人一個也無,只招承道:「前日曾在飯店中宿一晚,有包裹一個。」正是:
+    若將夾棍為刑罰,恐有無邊受屈人。
+  府尹即時差皂隸拿飯店主人並包裹來審。拿到飯店主人,細細審問,並無同伙之人。及至打開包裹看時,只得破被一條、梳掠一副、盤纏數百文,並無他物。府尹細細看了張泰年紀後生,也不是慣做不良之事的人,贓證俱無,難以定罪,暗暗道:「他既得了妹子並金銀首飾,怎生不與他同逃走,還在後門做甚?若有同伙窩家,怎生肯將妹子、金銀反與別人去了,自己在此受苦?其中必有原故。或者時候不對,有剪綹之人乘機剪去,亦未可知。」只得把張泰打了二十,下在獄中,限十日一比,比了幾「卯」 ,竟無蹤影。府尹只得行一紙緝捕文書,四處緝訪張彩蓮下落。那時張泰已打過五十餘板矣。
+  不說張泰在獄中受苦,且說王立這廝勒死張彩蓮之後,奔還家裡,正是五鼓天氣,打開包裹一看,都是金銀首飾。王立滿心歡喜,便道這主生意做得著,先買些三牲福禮燒紙,遂將金銀首飾好好藏過,慢慢受用。列位看官,你道王立謀財害命勒死這女子,那冤魂難道就罷了?況且日遊神、夜遊神、虛空過往神明時時鑒察,城隍土地不時巡行,還有毗沙門天王、使者、太子考察人間善惡,月月查點,難道半夜三更便都瞎了眼睛不成?少不得自然有報,只是遲早之間。果是:
+    乾坤宏大,日月照鑒分明。宇宙寬洪,天地不容奸黨。舉心動念,毫髮皆知。作惡行私,
+  纖微必報。
+  話說這廝得此橫財之後,意氣揚揚自得,相貌比前更覺奇偉。軍中隊將楊道元見王立一表堂堂,又有千百斤氣力,甚是愛惜,就優免了王立值宿的差役,叫他充赤山衙操。王立自此不去更番值宿,終日在赤山衙演武廳操演武藝,比較槍刀弓箭,輪拳使棍,比前升了一級,意氣更自不同。比較武藝之後,便取出張彩蓮的包裹中首飾金銀,換些散碎銀兩,終日飲酒使用,任情作樂。
+  一日,王立吃得爛醉如泥,過赤山衙,忽然見酒店中一個四十餘歲婦人,坐在櫃身子裡,叫聲道:「王長官,多時不見!」王立醉中抬起頭來一看,認得是舊日鄰舍彭七娘,便作揖道:「彭七娘,幾年不見,卻原來搬在這裡開酒店。」彭七娘道:「便是,一向搬來在此處,連舊日鄰舍通不知道。王長官,你為何在此?」王立醉眼瞇(目奚)的答應道:「近日僥倖,蒙本官好生心愛,豁免了俺更番值宿的差役,叫俺充了赤山衙操,吃了月糧,不過三六九操演,省得日日捏了筆管槍,終日挑包尋宿處。彭七娘,你道俺可不好麼!」彭七娘嘻嘻的笑道:「王長官恁地恭喜,原來比往先發跡了。怪道得發身發財,越長的堂堂一表,連老身通不認得了。」兩個閒言碎語,說了半日。彭七娘問道:「你今發跡了,可曾娶過娘子?」王立道:「曾沒有娶妻。」彭七娘大笑道:「男子不娶妻,可也不成個家。況且你如今比原先不同,怎生把人取笑做光棍不成?老身有個女兒,也不十分粗丑,王長官你若不棄,我將來配你可好麼?」王長官連聲道好。彭七娘就叫女兒出來相見,只見斑竹簾兒裡走出那個花枝般女兒來。王長官不見時便休,一見見了:
+    頭頂上飄散了三魂,腳底下蕩盡了七魄。
+  話說那女兒從斑竹簾兒裡裊裊婷婷走將出來,向王立面前深深道個萬福。王立已是八分魂消,向他身上下打一看時,更自不同。但見:
+    淡白梨花面,輕盈楊柳腰。
+    兩眉侵翠潤,雙鬢入雲嬌。
+    窄窄金蓮小,尖尖玉筍妖。
+    風流腰下穴,難畫亦難描。
+  王立這廝看了這般一個出色女子,把那笑臉兒便飛到三十三天之上,連酒醉也都醒,就吃橄欖湯也沒這般靈應。便對彭七娘深深唱喏道:「謝老娘作成小子,你今日便是俺的嫡親丈母也,休的掯勒!」彭七娘道:「休說這話!老身見你堂堂一表,日後不是個落薄之人。我將女兒嫁你,連老身日後有靠,怎說『掯勒』二字。如今結了親,便是鄰上加鄰、親上加親也。」王立道:「俺便擇吉行聘,先告過本官給假成親。」說罷,謝了岳母便去。那女子以目留情,甚有不捨之意,王立弄得魂出顛倒。走到家裡,把那張彩蓮的包裹打開,取些金銀首飾出來。你道王立好賊,恐怕人認得出,都拿來捶碎了,走到銀匠店裡,另打造一打造過。選個吉日,立出自己隊裡一個媒人,行了聘禮,在本官處告了幾日假,到彭家酒店裡結起花燭,拜堂成親。本軍隊裡與王立相好的都來吃喜酒慶賀,看王立娘子果是生得絕世無雙,滿堂中沒個不喝聲彩道:「好對夫妻!」大家吃得爛醉如泥而散。這夜王立好生歡喜。
+    軟苗條的女娘,款款柔柔;骨崚嶒的漢子,長長大大。彎弓插箭,直透紅心;對壘麾戈,
+  盡染血跡。長槍鼓勇,那怕他鐵壁銅牆;銃炮爭強,一任彼草深水灌。幾番鏖戰,何愁娘子之
+  軍;一味攻堅,方顯英雄之漢。
+  這一夜王立直弄得骨軟筋麻,死心塌地在這婦人身上。清早起來,便作謝岳母之恩,一連在岳母家過了幾日。假日已滿,王立遂將娘子搬到寨中居住,出門之時,岳母又再三吩咐道:「好生看我女兒!」王立喏喏連聲道:「這是小人自己身上的事,休得記念。」說罷,攜了娘子自到寨中居住。夫妻且是相敬廝愛,百依百隨,王立歡喜不勝。
+  滿了月餘,寨中牆垣被雨淋壞,那個隊將楊道元要修理牆垣,親自到寨中踏勘。走到王立門前,那時王立已到赤山衙操演去了,這王立新娶的娘子正在那裡洗鍋,把鍋子中的水潑將出來,可可的濺了楊道元一身齷齪水。楊道元大怒,問是什麼人的妻子,左右隨從人稟道:「是王立的妻子。」楊道元道:「王立怎生有這個妻子,可是舊日的,可是新娶?」左右稟道:「正是新娶的,一月餘了。」楊道元疑心,就走進王立房中來看這個婦人。楊道元不見時便罷,一見見了,吃那一驚不小,急忙退步出來,悄悄吩咐左右道:「王立操演回來,不要許他到家裡去,可速押來見我。」眾軍都道王立的娘子潑水污了本官衣服,本官惱怒,要將王立來責治了。看官有所不知,原來楊道元有一身奇異的本事:
+    善識天下怪,能除世間妖,
+    行持五雷法,魔鬼一時消。
+  話說楊道元行持太乙天心五雷正法,善能驅神遣將,捉鬼降妖,曾以符水鴟梟眼目洗眼,煉就一雙神眼,那鬼怪到他面前,他便一一識得。因此見了王立的妻子一團黑氣遮著,所以突然吃那一驚不小。眾軍領隊將之命,見王立操演回來,不容他到家,逕自押來見隊將。那時已將晚,眾軍押王立來見隊將。楊道元趕開了眾軍,問王立道:「你可曾做什麼負心的事麼?」王立道:「小人並沒有什麼負心事。」楊道元道:「你休得胡賴!我看你有冤魂纏身,你瞞得他人,瞞不得我。快快實說,俺還有救你之處。若再遲延薄命休矣。」說罷,王立大驚,渾身冷汗。果是:
+    日間不干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
+  王立被隊將說著海底眼,怎生躲閃?只得把前前後後謀死婦人之事說了一遍。楊道元道:「是了。今你新娶的妻子並不是人,就是死鬼。如今你的精神尚強,未便下手,待吸盡汝之精氣,他便取你性命。」王立方才省得彭七娘已死了六七年,如何還活著,有女兒嫁我,都是一群死鬼,捉身不住抖將起來,連三十二個牙齒都捉對兒廝打,就像發瘧疾病的一般,話也格格的說不出,磕頭道:「怎生救得小人性命?」楊道元道:「邪魔妖鬼可以驅遣,這是冤鬼,一命須填一命,怎生救解?」王立只是再三磕頭求救。楊道元焚起一爐香,提起筆來行五雷正法,默運元神,口中唸唸有詞,書符一道,付與王立道:「如今回去不可泄漏,照依如常。待這婦人睡後,將這道符黏在婦人額上,便見分曉。」王立領了這符回去,進得門,好生恐怕,不住戰兢兢的抖個不住。妻子道:「你怎生如此?」王立假意道:「冒了寒。」只得勉強支吾,與他一同飲食。待這婦人先上牀睡了,急急將符來黏在額上,就地起一陣狂風,風過處顯出一尊神道,卻是伏虎趙玄壇,手執鋼鞭,驅這婦人起來。屍長丈餘,舌頭吐出,直垂至地,陰風冷冷,黑氣漫漫,忽然不見。王立即時驚倒在地。一邊楊道元已知就理,著幾個軍兵攙扶王立到點名廳上,令人守住。次日王立方才甦醒,只是癡呆懵懂,口發譫語。楊道元著人到赤山彭家酒店看視,早已連酒店通不見了,眾軍吃了一驚。楊道元吩咐左右道:「你們在此守候,不容他下階。過了一個月,便無事矣。」眾軍守了二十餘日,因都去倉前請糧,失了守候,王立下階行走,又見那婦人屍長丈餘,舌頭吐出直垂至地。王立見了,大叫一聲,驀然倒地。眾軍請糧回來,見王立跌倒階下,情知是著鬼,正要攙扶他起來,那婦人陰魂便附在王立身上,走到眾軍面前,作婦人形狀,倒身下拜道:「妾是望仙橋周思江家張彩蓮,原是鎮江人,惡叔好賭,將奴家賣與周思江家做義女,偷了些金銀首飾,要與哥哥張泰同回到鎮江娘舅家過活。舊年十一月二十八二更天氯,卻被王立這廝來做賊,謀財害命,將搭膊把奴家勒死,石板一塊,沉奴家屍首在三聖橋河中,害得哥哥監禁牢中一年受苦。奴家冤魂不散,日夜啼哭,上告列位,替奴家作主,定要償我性命。」說罷,哽哽咽咽大哭了一場。王立暈倒在地,久而方醒。那時事體昭彰,遮掩不得,府尹知道,叫人在三聖橋河中撈起屍首,果有石板一塊壓在身上,屍體無損。遂將王立打八十板,問成死罪,張泰釋放還鄉,追出原物,給還本主。王立秋後處決,償了張彩蓮性命。不過隔得一年,一命填一命,何苦作此等事乎?有詩為證:
+    欠債尚且還錢,殺人怎不償命?
+    自作終須自受,勸人莫犯此病。
+
+--------------------------------------------------------------------------------
+
+第十四卷 邢君瑞五載幽期
+
+
+    深願弘慈無縫罅,乘時走入眾生界,窈窕丰姿都沒賽,提魚賣,堪笑馬郎來納敗。清冷露
+  濕金欄壞,茜裙不把珠瓔蓋,特地掀來呈捏怪,牽人愛,還盡幾多菩薩債。
+  這一隻詞兒是壽涯禪師詠魚籃觀音菩薩之作。看官,你道魚籃觀音菩薩是怎生一個出處?莫要把《西遊記》上之事當作真話。那《西遊記》上一片都是寓言,切莫認真。這個故事出在唐朝元和十二年,那時陝右並不曉得佛、法、僧三寶,只好殺生害命,賭氣爭財,貪其酒色而已。金沙灘上是個財物繁華、民居稠密之地,其貪酒好色、殺生害命比他處更甚。忽然一日,不知那裡來了一個絕色女子,年紀不過十七八歲之數,雲鬢堆鴉,丹霞襯臉,唇若塗朱,肌如白雪,手裡提著一個籃子,走到市上賣魚為生。賣完了魚,又不知到那裡去了。如此一連賣了幾日魚,那金沙灘上之人見了這個絕色女子,惹得大家七顛八倒,風風勢勢,都來問這女子買魚。有的故意爭論,說多說少,有的竟不爭論,多加他些價錢,故意在女子身邊捻捻呢呢、挨挨擠擠,不過是貪這女子姿色,與他饒嘴饒舌調弄之意,那裡是真心要買他魚。那女子卻有一種妙處,隨你怎麼貪看,他也不全在心上,以此每每走到市上,眾人都圍繞著他買魚。還有沒錢的,空口白話與他論量錢價。有的說這個女子定是來歷不明之人,故意在此行奸賣俏、勾引男兒。有的說這女子假以賣魚為名,特來揀尋丈夫之意。及至問他姓名,他又道:「若有做得咱丈夫的,咱方與他說知。」因此人人願婚,個個求娶,便拿了金銀彩幣來做聘禮。女子道:「咱並無父母,誰收咱聘禮,咱流落江中,打魚為生,只住在一間破茅屋之中,這金銀彩幣要他何用?」眾人道:「你的住處也待咱們認一認,明日好來成親。」女子就往前走,眾人隨後跟去,來到江邊,係著一隻小小漁船,女子咿咿呀呀掉到江中一個所在,果然住在一間破茅屋之中,景致卻也幽雅,前後都是參天蔽日的紫竹林。眾人道:「此處咱們一生沒有到。你既不收聘禮,教咱怎生好娶你為妻?」女子道:「妾自幼敬信三寶,最好持誦經卷。若是列位眾人之中,今日回去,肯將《觀世音菩薩普門品經》細細讀熟,明日妾到市上,如有背得出的,就與他結為夫妻,並不要一文聘禮。」說罷,女子仍舊載了眾人到江邊上岸。女子又咿咿呀呀自蕩入江心去了。眾人都說道:「怎生這位小娘子又無父母眷屬,獨自一個在這江心冷落之處?」各人急急回家,都要去念《普門品》,有的要自己做新郎,不肯與人說知此事。有的不識字的,料得新郎沒分,便就對人說了,霎時間傳滿了金沙灘村上之人。有那沒《普門品》的,向人家去借來讀誦。那人又專靠此一部《普門品》將來作聘禮之資,如何肯借,只說沒有。把這些要做新郎的人,讀的讀,背的背,忙忙碌碌辛苦了一夜,並不曾合眼。有背得出的欣欣自以為得計道:「這頭親事,准準是咱上手了。」清早就走到市上,等那女子來定親。誰知才到市上:
+    夜眠清早起,又有不眠人。
+  又有一個背得出的已立在市上等候了。少頃之間,共來了十個,都是背得出《普門品》之人,十人都齊齊等著。那花枝般女子來了,一個背過,又是一個,就像學堂裡小學生背「趙錢孫李」的一樣,雖然生熟不同,卻也都背得出。女子叉著手對列位道:「妾只一身,難以分配列位。若有一夜背得《金剛經》出的,妾便結為夫妻。明日早來。」說罷,裊裊婷婷而去。這十人道:「《普門品》還好讀,《金剛經》如何一夜讀得熟?這是他出難題目,故意來耍咱們了,這頭親事定不成了。」有的道:「也未可知,倘是天緣,前世該是夫妻,一緣一會,一時間天聰天明讀得出,也未見得。」這十個人回去,都把《金剛經》來讀,硬記硬背,記一分,背一分,這一夜比昨日更忙。讀了一夜,到清早,又有三個背得出的。那花枝般女子道:「妾只一身,難以分配三位。諸經之中,唯有《法華經》為諸經之王,佛以大事因緣出世,特說此經,所以道:『六萬餘言七軸裝,無邊妙義廣合藏。』若見三日之內,有人背得《法華經》出的,妾誓不相舍。」三個人把頭一搖、把舌頭一伸道:「這親做不成了。」遂一哄而散。獨有一個馬小官資性極好,讀了三日,把這七卷《法華經》從頭至尾背與這女子聽,女子便笑容可掬道:「此真吾丈夫也。妾有言在前,不嫁與郎君,卻嫁與誰?」遂跟了馬小官家去。馬小官父母見這位絕色女娘來做媳婦,怎生不喜?遂廣接鄰里親眷,結起花燭,置辦酒筵,叫了賓相,僱了樂人,丁丁鼕鼕作起樂來,把這位新娘子打扮得紈扇圓潔,腰兒下束帶,矜莊起來,分外標緻。賓相念動禮文,滿堂中花燭熒煌,香煙繚繞,男女老少沒一個不喝聲彩。新郎新娘齊齊立在紅氈上,喝禮贊拜。忽然這位新娘一交跌倒在地,連攙扶婆也扶不住。眾位女娘急急把這位新娘攙入香房,把姜湯來灌,還不曾下喉,早已氣絕而亡了。滿堂人無不驚歎。
+    誰知成親宴,翻作送喪筵。
+  話說那位新娘一死之後,霎時間屍骸臭爛,就有千千萬萬蛆蟲攢食,滿堂會筵之客登時掩鼻而散。馬氏一門見臭穢難當,蛆蟲四散爬開,即將衾褥包裹而出,掘土成坎,埋於沙灘之上,合門好生不樂,道:「那裡走出這個沒爺娘的怪物,走到咱家作神作怪,弄出這場沒興沒頭的事。」遂把花燭禮筵一齊收拾起。眾人都道:「怎生有如此怪事?好端端一位女娘,霎時間變出這場怪異,好道不明白。咱們且到他前日住居之地瞧一瞧,委是何等怪物。」走到江邊,不見前日係的那只小小漁船,遂另覓了一隻船,依前日那女子棹的路,蕩來蕩去,並不見前日那間破茅屋並江心紫竹林之處。眾人尋了一通,只得回來道:「咱們前日白日見鬼了,擬定是個妖精鬼怪出來迷人,幸得馬家香火旺,妖怪迷他不得,反自死了。若著了他手,再遲幾時,馬家一門性命休矣。」馬小官聽得此說,心中著實慌張,一則是空做了一番新郎,受用了一個臭屍首,好生羞慚;一則聽了此話,恐這妖精鬼怪,日後還有不可知之禍。終日憂愁,反生出一場病來。獨歡喜殺了那十個讀《普門品》三個讀《金剛經》的人,道:「又是咱們造化高,不去讀《法華經》,若讀熟了時,這臭屍首準定是咱們受用了。幸得馬小官消除災障,頂缸捉代,替咱們出了這一番丑,如今又生出一場病來,這是白手求妻的饒頭、做假新郎的利市哩!」
+  不說這一干人自得其得,話說馬小官病了一場,後來也漸漸好了。一日,同一干人出外,打從這女子墳前走過。眾人都取笑道:「這是你妻子哩!」馬小官滿面羞慚道:「說他怎的?」只見一個西域老僧,梵相奇古,在這女子墳上磕頭禮拜個不住。眾人向老僧道:「你怎生如此至誠禮拜這個女子墳墓?」老僧道:「檀越道他是個女子麼?你們肉眼心胎,不識異人,他本是南海落迦山紫竹林中大慈大悲救苦難觀世音菩薩。他見你們不信三寶,殺生害命,好酒好色,忘了本來面目,特翻身變個女子,故意以賣魚為生,化度你們,勸你們皈依三寶,唸經念佛。你們卻迷而不悟,錯認他做女子,他所以脫胎而去,即時臭爛,以見女色不可貪戀,四大不能久長之意。作們還說他是個女子!」眾人道:「你們出家人專好捏怪,說神說佛。有何憑據說他是觀世音化身?」老僧道:「若是佛菩薩顯化,其骨是鎖子連環骨,骨節都勾連不散。檀越不信,老僧試挑與列位看。」老僧不打誑語,就把手中錫杖將面上一堆沙土細細撥開,挑出那一副骨頭來,果是一具鎖子骨,節節勾連,玲瓏剔透,如黃金之色,異香襲襲。眾人方信其言。那老僧把這一具黃金鎖子骨將錫杖橫挑在肩上,聳身駕雲,騰空而去。眾人方知是羅漢臨凡,合掌向空禮拜,始信前日紫竹林就是南海之像。自此之後,陝右多皈依三寶、誦經念佛之人。馬氏一家篤信佛法,都成正果。因此,有人彷彿那日形容,畫成「魚籃觀音」之像,傳流於世。我朝金華宋景濂學士作《魚籃觀音贊》道:
+  〞我大士,慈憫眾生,耽著五欲,不求解脫。乃化女子,端嚴姝麗,因其所慕,導入善門。
+  一剎那間,遽爾變壞;昔如紅蓮,芳豔襲人;今則臭腐,蟲蛆流蝕。世間諸色,本屬空假,眾
+  生愚癡,謂假為真。類蛾赴火,飛逐弗已,不至隕命,何有止息!當知實相,圓同太虛,無媸
+∞妍,誰能破壞?大士之靈,如月在天,不分淨穢,普皆照了!凡皈依者,得大饒益,願即同
+  歸,薩婆若海。
+  列位看官,那觀世音菩薩只因世上人貪財好色,忘記了自己本來面目,故意化作女子勸化世人,況且觀音菩薩原是男身女相,豈有要嫁丈夫之理!但有一種欲界女仙,未證大羅天仙地位,不免也要下嫁人間,尋個丈夫,亦是冥數使然。若是西湖之上,團團秀氣,奕奕靈光,常有水仙出現,不則一事,就如蘇小小與司馬才仲做了西湖水仙,這是一個水仙了。還有一個水仙,也與蘇小小不甚差遠,聽在下慢慢說來。
+  話說西湖之上有一座此君堂,修竹數萬竿,蕭疏可愛。因晉人王子猷愛竹,有「何可一日無此君」之語,後人因此遂名竹為「此君」。堂中萬竹林立,就建堂名為「此君堂」。蘇東坡來杭州做太守,最愛此處幽雅,曾有《此君堂》詩道:
+  ≡聽謖謖碎龍鱗,俯看蒼蒼立玉身。
+    一舸鴟夷浮海去,尚餘君子六千人。
+  話說此君堂有了蘇東坡這一首詩,更覺增重,流傳到蘇東坡之後,太原有個詩人姓邢名鳳字君瑞,是個少年英俊之輩,丰姿不群,典雅出格。邢君瑞因見白樂天也是太原人,曾來杭州做太守,每每作詩稱贊西湖之妙,日日遊於湖上,笙簫歌妓,時常不輟。後來離任西湖,竟害了相思之病,戀戀不捨,做了千古風流話柄,傳流於世。他是前輩人,恁般如此妙,難道俺是後輩,便不如他不成,不可把他一個人占盡了「風流」二字,俺不免也到西湖上一遊,雖比不得他是官人,奢華豪爽,有妓女簫管之樂,但古詩有云:
+    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
+  俺窮秀才自有窮秀才的樂事,何必與他一樣。說罷,便收拾了琴劍書箱,上路行程。不則一日,來於杭州遊玩。走到西湖之上,看得這此君堂水竹清幽,分外有趣,出奇爭勝,就將行李搬入此中,與了管事人些房租,將來坐下,水光山色,盡在面前,竟如圖中蓬萊三島一樣。邢君瑞好不樂意,日日遊於南北兩山之處,遂題「西湖十景」詩--
+  《蘇堤春曉》:
+    孤山落日趁疏鐘,畫舫參差柳岸風。
+    鶯夢初醒人未起,金鴉飛上五雲東。
+  《斷橋殘雪》:
+    望湖亭外半青山,跨水修橋影亦寒。
+    待泮痕邊分草綠,鶴驚碎玉琢闌干。
+  《雷峰夕照》:
+    塔影初收日色昏,隔牆人語近甘園。
+    南山游遍分歸路,半入錢塘半暗門。
+  《曲院風荷》:
+    避暑人歸自冷泉,埠頭雲錦晚涼天。
+    愛渠香陣隨人遠,行過高橋方買船。
+  《平湖秋月》:
+    萬頃寒光一夕鋪,冰輪行處片雲無。
+    鷲峰遙度西風冷,桂子紛紛點玉壺。
+  《柳浪聞鶯》:
+    如簧巧囀最高枝,苑柳青歸萬縷絲。
+    玉輦不來春又老,聲聲訴與落花知。
+  《花港觀魚》:
+    斷汲唯餘舊姓傳,倚闌投餌說當年。
+    沙鷗曾見園興廢,近日遊人又玉泉。
+  《南屏晚鐘》:
+    涑水崖碑半綠苔,春遊誰向此山來?
+    晚煙深處蒲牢向,僧自城中應供回。
+  《三潭印月》:
+    塔邊分占宿湖船,寶鑒開奩水接天。
+    橫笛叫云何處起,波心驚覺老龍眠。
+  《兩峰插雲》:
+    浮圖對立曉崔嵬,積翠浮空霽靄迷。
+    試向鳳凰山上望,南高天近北煙低。
+  話說邢君瑞游於南北兩山之間,到處題詠,自得其得。那時正值清明節序,西湖之盛,莫盛於清明。清明前兩日名為「寒食」,杭州風俗,清明日人家屋簷都插柳枝,青茜可愛,男女盡將柳枝戴在頭上。又有兩句俗語道得好:「清明不戴柳,紅顏成皓首。」小孩子差讀了道:「清明不戴柳,死去變黃狗。」甚為可笑。
+  杭州此日,家家上墳祭掃,南北兩山,車馬如雲,酒樽食籮,山家村店,無處不是飲酒之人。有湖船的,僱覓湖船;沒湖船的,藉地而坐,笙簫鼓樂,揭地喧天。蘇堤一帶,桃紅柳綠,鶯啼燕舞,花草爭妍,無一處不是賞心樂事。還有那跑馬走索、飛錢拋鈸、踢木撒沙、吞刀吐火,貨郎販賣希奇古怪時新玩弄之物,無所不有,香車寶馬,婦人女子,挨挨擠擠,好生熱鬧。邢君端看了這般繁華景致,分外高興。有柳耆卿詞為證:
+    折桐花爛熳,乍疏雨,洗清明。正豔杏燒林,湘桃繡野,芳景如屏。傾城,盡尋勝去,驟
+  雕鞍、紺幰出郊垌。風暖繁弦翠管,萬家齊奏新聲。盈盈,鬥草踏青。人豔冶,遞逢迎。向
+  路旁,往往遺簪珥,珠翠縱橫。歡情,對佳麗地,任金罍罄竭,王山傾。拚卻明朝永日,畫堂一
+  枕春醒。
+  話說邢君瑞在蘇堤上挨來擠去,眉梢眼底,不知看了多少好婦人女子。晚間到此君堂中,甚是寂寞不過,只得取出隨身的那張金徽玉軫焦尾琴來,按了宮商角徵羽,彈《漢宮秋月》一曲。那時春景融和,花香撲鼻,月滿中庭,游魚噴跳,邢君瑞悠悠揚揚,正彈到得意之處,忽然間萬竹叢中有人嬌聲細語的贊道:「妙哉《漢宮秋月》之曲,此非俗人之所能彈也。」邢君瑞大異,便放下了手,遙望見一女子穿花度竹而來,淡妝素服,果是:
+    遮遮掩掩穿芳逕,料應小腳兒難行。
+  這女子緩步弓鞋,輕移羅襪,漸漸的走到面前。邢君瑞打一看時,與日間見的婦人女子更自不同,怎見得這女子的妙處:
+    淡淡丰姿,盈盈態度。秋水為神玉為骨,見脂粉嫌他點染;芙蓉如面柳如眉,看百花兀自
+  嬌羞。香霧雲鬟,蕊珠宮仙子下降;朱唇玉貌,瑤台畔帝女臨凡。
+  邢君瑞見這般出色女子,疑心是貴家宅眷,起身正欲走避。你道這女子好怪,啟一點朱唇,露兩行碎玉,輕輕的道:「君瑞幸毋避我,妾有詩奉聞。」遂吟詩一首道:
+    娉婷少女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
+   袖弓腰渾忘卻,羅衣虛度五秋霜。
+  那女子的歌聲真如驪珠一串,百囀黃鸝。邢君瑞暗暗的道:「這女子怎生知道俺表字君瑞,忒煞奇怪。莫不是東牆之東、西樓之西。那裡曾相見過來?端的奇異,俺眼裡曾沒有見這等出色女子。」便風發了一個邢君瑞,高興勃勃,那裡按納得住,也接口吟一首詩以挑之道:
+    意態精神畫亦難,不知何事出仙壇!
+    此君堂上雲深處,應與蕭郎駕彩鸞。
+  邢君瑞吟完,那女子面上喜孜孜一笑生春,深深的道個萬福道:「予心子意,彼此相同。我與君子本有宿緣,當為配偶,奈緣分尚遠,當期五年,君來守土,相會於鳳凰山下。君如不爽,千萬相尋。」道罷,香風一陣襲人,忽然不見。邢君瑞大喜道:「這明是仙女臨凡,所以預知俺的名姓,又說五年君來守土,相會於鳳凰山下,這事甚奇。但一別五年,甚是遙遠。古來道:『有情那怕隔年期。』古人相期,不過一二年,這仙女一約卻就整整約了五年,想是仙家日月與人間不同。從來說『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教俺怎生寧耐。俺不免像小孩童書房中讀書『圖夜散書堂』,快做個手勢,車水紡磚兒的光景,速速的把這日月催趲將過去,便轉眼間是五年,少不得有相逢之日。」說罷,暗暗自笑,從此甚是得意。
+  一日,與一個杭州朋友賈元虛飲酒,酒席之間,邢君瑞自以為僥倖有此奇逢,細細訴說此事。那賈元虛是個老成之人,說道:「我們這西湖之上或有仙女臨凡,亦未可知。也有鬼魅害人,假說神仙,或假托鄰近女子,迷惑外方之士。那少年不老實之人,往往只道真是仙女,真是鄰近女子,與他淫媾,不上幾時,精神都被攝去,只剩得一副枯骨。如此等事甚多。我小弟試說一件事與兄聽,這是不多幾年之事:
+  有一個姑蘇吳秀才,也是個少年有才之人,來游西湖,就寓在錢塘門真覺院中。黃昏時候,忽有叩門之聲,這吳秀才開門一看,卻是一個女子,容貌標緻無比,雅淡梳妝,時新衣服。吳秀才問這女子來歷,他便道:『是鄰近女子,只因郎君日日在奴家門首經過,丰姿俊秀,奴家私心甚是愛慕,要與郎君結為夫妻,不嫌自獻,深夜來奔。又恐家人驚覺,只得暫回,改日再來探望。』說罷,便欲轉身而去。那吳秀才淫情勃勃,怎生上門來的買賣,肯放回去。『現鐘不打,卻又等鑄。』便把這女子一把扯將進來,閉上了門,與他解帶脫衣,上牀而睡,行其雲雨之事。五更之時,辭別吳秀才出門而去,就像《牡丹亭記》道『秀才休送,以避曉風。』每每戌時而來,寅時而去。
+  那吳秀才是個傻的,自以為巫山之遇,放出生平精神,夜夜奉承這個女子不迭。一連過了數月,院中和尚看得吳秀才精神憔悴,面貌清瘦,語言舉動失張失智,像著鬼著魅的一般。遂細細盤問,那吳秀才怎生肯說,還恐怕和尚不是好人,乘機奸騙了這個女子,甚是吃酸,再三不肯說出。合院和尚見他瘦得不好,恐日後連累,只得苦苦盤問。吳秀才方吐真情。眾和尚大驚道:『果然有此事。前者有一官員帶了一個女子才色豔麗,要選充內廷,不意一病而死,就權殯在西廊,已經三年,往往出來迷惑外方之人。相公所遇,定是這個怪物,所以說日日在門首經過。況且此處並無隱居女人,相公快快避去,方保性命;若少遲延,這性命必然休矣!』吳秀才還疑心不是鬼,牽情割愛,不肯起身。到夜晚於窗間得女子一首詩道:
+   湖著眼事應非,倚檻臨流弔落暉。
+   日燕鶯曾共語,今宵鸞鳳歎孤飛。
+    死生有分愁侵骨,聚散無緣淚濕衣。
+    寄語吳郎休負我,為君消瘦十分肌!
+♀秀才看那字墨色慘淡,方知是鬼寫的字,滿身冷汗,遂急急起身。怎知那女鬼夜夜夢中不捨,後來畢竟嗚呼哀哉了!豈不可惜!所以說西湖之上,時有鬼魅假名冒姓哄人。前車既覆,後車當戒,仁兄不可便信為仙女,墜其術中,迷而不悟,只看吳秀才便是榜樣。」
+  邢君瑞道:「雖有鬼魅,亦有仙女,但要看有緣無緣。小弟曾看書上載得一事,甚為有趣,說唐時王軒極有詩才,游西小江,泊舟在於苧蘿山,想西施當日在此浣紗,不知怎生樣妙,癡癡呆呆想個不住,因題詩於西施石上道:
+    嶺上千峰秀,江邊細草春。
+    今逢浣紗石,不見浣紗人。
+  王軒題罷,一片精誠感動那當年西子。忽然見西子裊裊婷婷、煙雲縹緲,扶石筍而歌道:
+    妾自吳宮還越國,素衣千載無人識。
+    當時心比金石堅,今日為君堅不得。
+ 子歌罷,便從石邊走將出來,邀請王軒入洞房深處。珠宮貝闕,好生華麗,就如天台仙女留劉晨、阮肇一般。恩恩愛愛,美美滿滿,做了一月夫妻。後來因冥數已完,只得送王軒出來,涕泣相別而散。此事流傳已久。後來蕭山有個郭凝素,只道西施還肯嫁人,也學王軒走到苧蘿山題兩句詩在石上,思量打動西子之心。怎當得西子睬也不睬,一毫沒有影響。那郭凝素還東瞧西望,盼了一回,不見形跡,好生沒興,只得踽踽涼涼而歸。當時有人做首詩兒嘲笑道:
+    三春桃李本無言,苦被殘陽鳥雀喧。
+    借問東鄰效西子,何如郭素學王軒!
+  據這二人看將起來,可見只要有緣。小弟看這女子宛似西子模樣,況他說五年相會,此語一定非虛。安知弟非昔日之王軒乎?」賈元虛道:「但願仁兄為王軒,不願仁兄為吳秀才也。」二人遂大笑而別。
+  後邢君瑞遊賞西湖已畢,歸於太原,卻心心念念思量來赴五年之約。果然「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座間移」,不覺早是五年光景,邢君瑞的哥哥恰好來杭州做太守。邢君瑞拍手大叫道:「真仙女也。鬼魅只知過去,不知未來。『當期五年,君來守土。』他早已知道了,豈不真是女仙?俺這遭與他准准結為夫妻,同其衾而共其枕,顛其鸞而倒其鳳,豈不樂哉!」遂同哥哥到於杭州。哥哥自去行做官之事。君瑞自具一隻小舟游於西湖之中,心心念念思量會遇著仙女。那時正值初秋,十里荷花盛開,香風撲鼻,曾有仲殊荷花《念奴嬌》詞,單道西湖荷花好處:
+    水楓葉下,乍湖光清淺,涼生商素。西帝宸游,羅翠蓋,擁出三千宮女。絳彩嬌春,鉛華
+  晝掩,占斷鴛鴦浦。歌聲搖曳,浣紗人在何處?
+    別岸孤裊一枝,廣寒宮殿冷,寒棲愁苦。雪豔冰肌,羞淡泊,偷把胭脂勻注。媚臉籠霞,
+  芳心泣露,不肯為雲雨。金波影裡,為誰長恁凝佇。
+  話說邢君瑞月明之下,正在荷花中蕩來蕩去,忽聞得湖浦咿咿呀呀之聲,遙見一美人領一青鬟,駕小舟映月而來,舉手招這君瑞道:「君瑞真信人也!」邢君瑞驚喜之極,急忙叫兩舟相並了。那美人道:「妾西湖水仙也,與郎君有宿世之緣,該為夫婦。千里不違約,君情良厚矣。」邢君瑞等候了五年,今日相見,怎生不分外高興!急忙躍入美人舟中,美人叫青鬟開了船,蕩入湖心,頃刻之間,人舟俱沒。舟子並小廝大驚,忙報與邢太守。太守叫舟人在西湖中遍處打撈屍首,十數日並無蹤跡。後人常見邢君瑞與彩蓮女子小舟遊蕩於清風明月之下,或歌或笑,出沒無時。遠觀卻有,近視又無。方知真是水仙,人無不羨慕焉。有詩為證:
+    蘇小當年為水仙,水仙又見此君緣。
+   湖明月留千古,何處相逢不可憐!
+
+--------------------------------------------------------------------------------
+
+第十五卷 昌司憐才慢注祿籍
+
+
+    塞翁得馬未為喜,塞翁失馬未為憂。
+    須知得失循環事,自有天公在上頭。
+  話說世上目前事體未足憑據,直要看收梢結局,方才完全。世上眼界小之人,見目下富貴,便就揚揚得意,只道這富貴是長生不老香火,不知一朝跌磕,那富貴還是個虛體面;見目下貧賤,便牢騷感慨,跌腳捶胸,不知一朝發跡,那「貧賤」二字不惟磨難我不倒,還受用這二字的好處。奉勸世上的人大著眼孔,開著心胸,硬著脊梁,耐著性氣,切莫把目下之事認做真實,只看塞上翁得馬失馬之說,一毫不錯。真是:
+    福兮禍所倚,禍兮福所伏。
+  且說一件好笑的事,做個入話。卻說周世宗末年,有個陶谷學士。這陶谷少年時節,生性便極其慳吝,不肯輕用一文錢鈔。一日夜間,被陰府勾攝去,眾鬼使對陶谷道:「奉命與你換一雙眼睛,你肯出多少錢?我這裡眼睛都有定價,你肯破些慳恪,與我百萬錢麼?」那鬼使用手望地下一指道:「這一堆眼睛都是百萬錢之價。你若肯與我百萬錢,我便與你這一等的眼睛。」那陶谷素性慳恪慣了,怎生肯出百萬錢買這一雙眼睛,便半日不作聲。這鬼使見陶谷不做聲,便又道:「你出百萬錢買我這雙眼睛去,不虧負你,休得慳恪!」陶谷又不做聲。側邊又走過一個鬼使來道:「你既不肯出百萬錢買他這一等眼睛,只出十萬錢買了我這一等眼睛去罷。」一把扯陶谷過來,指地下一堆眼睛道:「這一堆眼睛都是十萬錢之價。」陶谷打一看時,見滿地一堆都是眼睛,骨碌碌的都有光彩。陶谷暗暗的道:「我自有雙眼睛,好端端的,沒些緊要破費十萬錢,買這一雙眼睛去做甚,難道面上要四雙眼睛不成?留下這十萬錢好做人家。」遂又不做聲。這邊又有一個鬼使道:「他既不肯破費錢財,我只得將這一等眼睛白白送一雙與他罷。」道罷,眾鬼使一齊走過來道:「是。」只見一個鬼使就這一堆裡拾起一雙彈丸,雙手把陶谷舊眼一齊摳出,把這一雙彈丸納將進去。陶谷疼痛莫當,大叫一聲,撒然驚醒,伸手去摸,雙目都腫。次日起來對鏡一照,變了一雙碧綠色琉璃眼睛,與舊時大是不同。人人都道:「這雙眼活像廟中小鬼一樣。」過了幾時,路上遇著相士陳子陽道:「好一身貴相,骨氣都好,卻怎生有這一雙鬼眼,終身不得顯達。」陶谷懊恨無及。後來宋太祖受了周禪,朝班已定,未有禪詔。陶谷學士將禪詔出諸袖中,宋太祖心中薄其為人,遂終身為翰林學士,再不遷其官爵。陶谷甚是怨恨,所以有「年年陶學  士,依樣畫葫蘆」之誚。
+  看官,你道一個極貴之相,只因「慳恪」二字換了一雙鬼眼,終身受累。我浙江也有一個人,只因一句話上說得不好,昧了心田,卻被紫府真人拿去,換了一身窮賤之骨。虧得後來改行從善,洗淨驕傲之性,學做好人,文昌帝君愛其才華,重新奏聞玉帝准與祿籍,宛宛轉轉,又有許多妙處,以聳天下聽聞,待在下慢慢說來,便知端的。有八句詩為證:
+    拋擲南陽為主憂,北征東討盡良籌。
+    時來天地雖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    千里山河輕孺子,兩朝冠劍恨譙周。
+  〞餘岩下多情水,猶解年年傍驛流。
+  這八句詩是羅隱才子題諸葛亮籌筆驛之作。那羅隱在唐朝末年是東南第一個才子,懷才不遇,終身不能中得一個進士。後來將就做得一官,於他生平志願,十分不能酬其一分,以此每每不平,到處怨歎。過諸葛亮廟,有感而作這一首詩,說諸葛公這般才華,可以平吞天下,混一中原,只因遭時不濟,有才無命,不能成其一統之志,卻又年命不永,營中星殞。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究竟與命抵敵不過,那怕共工氏發惱,頭撞倒了不週山;巨靈神奮威,斧劈碎了華山石。所以他有感而作。看官,你道這羅隱是那裡人氏?他是浙江杭州府新城縣人,字昭諫,別號江東生。他與吳越王同時降生。未生之前,有兩條紫氣沖天:一條紫氣降於臨安,生出吳越王,一條紫氣降於新城,生出羅江東。這羅江東生將出來,學貫天人,才兼文武,聰明穎悟,出口成章,有曹子建七步之才,李太白百篇之賦。只是一著:生性輕薄,看人不在眼裡。一味好嘲笑人,或是俚語,或是歌謠,高聲朗誦,再也不怕人嗔怪,遭其訕笑者不一而足,因此人人稱之為「輕薄羅隱」。但是他說出來的話,又有些古怪,或好或歹,都有靈應,就像神仙的讖語一般。遠在數百年之外,近在目下,聲叫聲應,至今千來年,浙江人凡事稱為「羅隱題破」者,此也。以此人人忌憚他那張嘴,不敢惹他。
+  不要說世上人怕他,連那鬼神也都怕他這張嘴,凡庵觀苑寺之中,那些泥塑木雕的神道,他若略說一二句,准准應其所言:若是說好,便就靈通感應,香火繁盛起來;若說不好,便就無靈無感,香煙冰冷,連鬼也通沒得上門來了。羅江東初年不信鬼神,一日走到祠山張大帝廟裡,見殿宇雄壯,心上不平,取出那枝百靈百應、光閃閃、寒簇簇、判生死的筆來,題二句於壁上道:
+    走盡天下路,平生不信邪。
+  方才寫得這二句,還未完下文,忽然背後一尊神道奪住手中這枝筆,大聲喝道:「汝把下文這二句做得好便罷,若做得不好,我便擊死汝矣。」羅江東回轉頭來一看,就是黑臉鬍子張大帝。這一尊神道,身長數丈,威風凜凜,電目巖巖。羅江東驚得一身冷汗,慌慌張張,只得續寫二句道:
+    祠山張大帝,天下鬼神爺。
+  寫完,那尊神道方才放手而去。自此之後,廟中香火更盛。後來走到烏江項王廟內,見項王相貌猙獰,手中執劍而坐,怒氣不消,猶似昔日與漢王爭天下之勢。羅江東服他是個好漢,題一首詩於壁上道:
+    英雄立廟楚江濱,叱咤風云若有神。
+    對劍不須更惆悵,漢家今已屬他人!
+  此詩題罷,泄了項王千餘年不平之氣,手中寶劍即時墜地。羅江東見其靈異,作禮而出。
+  羅江東詩才神速,點韻便成。少年之時,手中戲拿一個小磬,賣詩為名,限定磬聲完為度。有人要他做新月的詩,以「敲、梢、交」三字為韻,一邊擊磬,一邊吟值:
+    禁鼓初聞第一敲,臥看新月出林梢。
+    誰家寶鏡新磨出?匣小參差蓋不交。
+  磬聲完而詩已就矣,其敏妙如此。又長於對句,凡人有對不得的,到他口中無有不對之句。藥中「白頭翁」,他便對「蒼耳子」;「玉玲瓏」他便對「金跳脫」。那「金跳脫」就是女人手上金鐲子是也。又有句道「近比趙公,三十六年宰相」這句,人再對不來。羅江東道:「何不對『遠同郭令,二十四考中書』?」這就是郭子儀故事,他在中書歷二十四考。其對句之精妙如此,真奇才也。但他生於窮寒之家,生計甚是寥落,家中一畝田地也無,又兼唐朝亂離之後,德宗好貨之主,田地上賦稅極多,人家一發不敢有那田地。羅江東自小只帶得這幾畝書田來,濟得甚事?真個饑不可食,寒不可衣。果是:
+    聾盲喑啞家豪富,智慧聰明卻受貧。
+  他早年喪了父親,守著母親過活。那母親不過織布度日,好生艱苦,羅江東只得呆著臉向親友家借貸。誰知世上的人甚是少趣,若是羅江東那時做了官人,帶了烏紗帽,象簡朝靴,那人便來呵脬捧屁,沒有的也是有的;如今是個窮酸,口說大話,不過是賒那「功名」二字在身上,世人只賭現在,不討賒帳,誰肯預先來奉承?俗語道:「若說錢,便無緣。」羅江東向親友一連告了幾十處,大家都不睬,以後見了他的影兒,只道他又來借債,都把他做白虎、太歲一般看待,家家關門閉戶起來。羅江東與母親二人,甚是忿恨之極。正是:
+    十叩柴扉九不開,滿頭風雪卻回來。
+  話說羅江東母子二人正在忿恨之際,忽然遇著一個風鑒相他道:「子天庭高聳,地閣豐隆,鼻直口方,伏犀貫頂,目若明星,聲如洪鐘,顧盼英偉,龍行虎步,有半朝帝王之相,切須保重!」說罷而去。這個風鑒卻是豫章人,識得風雲氣色,見王氣落於鬥牛之間,那鬥牛是杭州分野,特特走到杭州觀看氣色,見氣色兩支,一支落於新城,一支落於臨安。遂扮作風鑒到新城,遇見了羅江東是個帝王之相,好生歡喜。那時羅江東母子二人聞得此話,正忿恨這些親友不肯借貸,便忿忿的發願道:「可恨這些賊男女恁地奚落,若明日果有帝王之分,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定要把這一干人碎屍萬段,方雪我今日之忿。」母子二人忿忿的說了幾日,果然「人間私語,天聞若雷」。一日晚間,羅江東吃了晚飯緩步出門,忽然見四個黃巾力士走到面前,對羅江東道:「吾奉紫府真人之命奉請。」道罷,便把羅江東撮擁而去,來到一處。但見:
+    煙雲繚繞,琉璃瓦上接青霄;瑞氣繽紛,白玉殿橫開碧漢。門前排幾對白象青猊,兩旁列
+  千百天丁力士。當殿中坐著一尊活神道,事事無差;丹墀下伏著許多橫死鬼,緣緣有錯。日遊
+  神,夜遊神,時時刻刻來報正心邪心、善心噁心;速報司,轉輪司,慌慌忙忙去推天道地道、
+  人道鬼道。有記性的功曹、令史,一枝筆,一本簿,明明白白,注定某年某月某日某時,盡是
+  孽來報往、報重孽深;沒慈心的馬面、牛頭,兩股叉,兩條鞭,惡惡狠狠,照例或殺或剉或
+  舂或磨,總之陽作陰受、陰施陽轉。正是人間有漏網,天府不容針。
+  話說四個黃巾力士撮擁羅江東到於殿前,暴雷也似唱喏道:「奉命取羅隱來到。」那真人便開口道:「羅隱,汝本當有半朝帝王之分,與錢鏐一樣之人。汝怎生便生好殺之心,輒起不良之念,要將借貸不與之人盡數碎屍萬段,以雪胸中之忿?借貸不與,此是人之常情。況此數十家人俱是汝之親友,有何罪過,便要殺害。如此小事,恨恨如此。上帝好生,汝性好殺。明日做了帝王,殘虐刻剝,傷天地之和氣,損下界之生靈,為害不淺。連日值日功曹將汝噁心奏聞上帝,上帝大怒,天符牒下,將汝所有帝王福分盡數削籍。說罷,就喚四個黃巾力士過來吩咐道:「可將此人帝王之骨盡數換過。」黃巾力士喏喏連聲,把羅隱扳翻在地,如哪吒太子拆骨還父,剔肉還母一般,根根骨頭抽將出來,一一換過,獨留得上下牙齒不換。紫府真人仍著力士送羅隱回去。羅江東回家,已是五更時分,倒在牀上,大聲叫痛,似夢非夢,早已驚醒了母親,備述緣故。急急起來,對鏡子一看,竟改變了一個人。但見:
+    天庭偏,地閣削。口歪斜,鼻子塌。皮膚粗,猴猻腳。弔眼睛,神氣撒。遠觀似土地側邊
+  站立的小鬼,近看一發像破落廟裡雨淋壞滴滴點點的泥菩薩。
+  母親吃了一驚,羅江東見自己醜陋不堪,跌倒在地。母親慌張,急急把姜湯灌醒,攙扶而起。母子二人懊恨無及,大哭了一場,真一言折盡平生之福也。自此羅江東躲在家內,不敢出門。過了一個月方才出門,左右鄰舍都吃了一驚。羅江東卻再不敢說出,只說病患如此。一日,又遇著前番相士,見了吃驚道:「汝怎生相貌一朝改變至此?定是心術不端,以致陰府譴責。」羅江東只得把前事說了一遍,相士跌足道:「可惜半朝帝王之相。」又把他仔細一相,道:
+    雖是一身貧賤骨,猶然滿口帝王牙。
+  羅江東道:「一念之差,折福至此,怎生是好?」相士道:「舉頭三尺有神明,舉心動念,天地皆知。汝若舉一點殺心,便毒霧妖氛瀰漫宇宙,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上天怎麼得不知道?相逐心生,心既不好,相亦隨變,此是必然之理。但自今以後一心懺悔,改行從善,步步學好,還好救得一半。」說罷,再三歎息而去。後來訪到臨安,見了錢鏐,許他以帝王之事,果應其言。
+  羅江東自此之後,一味學做好人,再不敢存一毫不肖之心,真個行不愧影、寢不愧衾。但是他那張口仍舊百靈百應,那枝筆仍舊煙雲繚繞。人雖然憎他醜陋,卻又愛他才華。四方之士,但得他一言半句,就聲名赫赫起來。若是到東南地方,扇頭上沒有羅江東一首詩,便人人以為羞恥,因此名聞天下,願交者眾,金錢彩幣,不時饋送。
+  那時宰相令狐綯重其詩文,兒子令狐滈登了進士,羅江東贈詩一首。令狐綯大悅道:「吾不喜汝登第,喜汝得羅江東之詩為貴也。」其見重於當朝如此。宰相鄭畋有個千金小姐,性通文墨,酷愛羅江東之詩,自己抄寫成帙,圈上加圈,點上加點,朝夕吟哦不輟,遂害了相思之病。父親見女兒鍾情在羅隱身上,暗暗的道:「我女兒雖愛羅江東之詩,卻不曾見其貌。我相府女兒嫁與貧士,雖然不妨,但羅江東相貌極其醜陋,女兒未必中意。我試邀他來飲酒,待女兒簾中一觀,若不嫌他醜陋,我便嫁與他罷。」一日炮鳳烹龍,陸珍海錯,極其華麗,請羅江東來飲酒,特特與女兒知道。女兒知是請羅江東,心中暗暗歡喜,早醫好了八九分相思病症,遂輕移蓮步,緩拖玉佩,悄悄走到珠簾邊一望,看見羅江東猥瑣醜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吃了一驚,暗暗的道:「怎生恁般醜陋?若嫁與他,枉了一生。我相思差矣。」遂移步而進,再不出來觀看。從此連詩帙都拋過一邊,竟不吟其詩句,把「相思」二字遂輕輕放下。有詩為證:
+    日夕吟詩酷愛才,及觀標格歎難哉。
+    從來女子多皮相,一笑須從射雉 回。
+  話說羅江東被鄭小姐選退了這頭親事,人人傳聞開去,都不與他結親。後來有一富人有個女兒,名為「賽珍珠」,是個愛才不愛貌的,情願嫁與羅江東。富人遂倒賠妝奩,羅江東得了這個美妻,又得了若干嫁資,家道充足,恰好遇著錢鏐。那時錢鏐正在賣鹽之時,破衣破裳,蓬頭赤腳,羅江東與他三杯兩盞,結為相知。又時時把錢物去周濟他,錢鏐感激無盡,真結交當於未遇之時也。誰知日後富貴功名,就在錢鏐身上,這是後話。
+  羅江東自數年改行從善以來,端的無一毫非禮非義之事,善念虔誠,果然文昌帝君托夢道:「子數年洗心易慮,事事可與天知。吾既重汝之改過,又愛汝之才華,已將汝近日之行止盡數奏聞玉帝,玉帝准奏。但今天下多事,未可驟與汝功名,待我慢慢注汝之祿籍可也。」說罷而醒。羅江東自此心中少穩,日行善事,但口嘴輕薄慣了,隨你怎麼防閒,終有失錯。只因一句話上觸犯了當朝宰相,直害得二十餘年不中進士。你道這宰相是誰?就是先前說的令狐綯。那令狐綯本是極愛羅江東之人,但令狐綯學問不濟,羅江東酒醉後大笑道:「中書堂上坐將軍。」譏他不能做得文章之意。令狐綯一日把一件學問來問羅江東,羅江東道:「這個學問出在莊子《南華經》第二篇上,不是什麼怪僻之書,願相公燮理陰陽之暇,更宜博覽古書,以資學問。」令狐綯大怒,說他以己之長形人之短,文人無行,宰相之前尚且放肆如此,何況以下之人。若與他中了一個進士,便看人不在眼裡,以此每到科場,就吩咐知貢舉官,不得中羅隱進士。鄭畋幾番要中羅隱,因令狐綯惱了,也便不敢。羅隱甚是懊恨。做二句詩道:
+    早知此恨人多積,悔讀南華第二篇。
+  羅江東既惱犯了宰相,進長安科舉之進,又惱犯了一個朝官。這朝官姓韋名宣,兩個同遇於飯店之中。羅江東生性輕薄,凡事不肯讓這個官兒。左右喝道:「這是朝官韋爺,休得輕薄!」羅江東大怒道:「什麼朝官,敢在我才子羅江東面前說,我把一隻腳提起筆來寫了數十篇文字,也還敵得過數十位朝官哩!」韋宣聞得,切骨之恨,又添上幾分不要中羅隱進士之意。因此羅隱這個進士位兒一發不穩了。後來訪得不中進士因此二人之故,然亦付之無可奈何矣!只說:「文昌帝君也會得說謊,原說慢慢注我祿籍,怎生二十多年尚然不中?我今已是半百之年,何年方成進士?難道活到七八十歲時戴頂壽官紗帽不成?」遂寄一首詩與朋友道:
+    廿載辛勤九陌中,卻尋岐路五湖東。
+    名慚桂苑一枝綠,膾憶松江兩箸紅。
+    浮世到頭須適性,男兒何必盡成功!
+  〞應鮑叔深知我,他日蒲帆 百尺風。
+  羅江東作詩歎息,誰知文昌帝君果是有些妙處。那時唐朝法紀零替,賄賂公行,關節潛通,有多少懷才抱異之人無由出身。及至出身的,又多是文理不通,白面書生胸中那裡曉得「經濟」二字,並無一個老成持重之人,以此把唐朝天下都激亂了,士人都忿忿不平。所以黃巢因屢舉不第,亂入長安。後來黃巢誅滅,他手下將官朱溫投降,唐朝封為梁王,漸漸威權日盛,殺害百官,天子拱手聽命。朱溫手下有一個文臣李振,雖比不得羅江東的才華,也是一個才子,少年自負其才,思量取功名如拾芥子一般,不意遭此濁亂之時,誰問你有才無才,只問你有賄賂無賄賂、有關節無關節,因此羅江東二十餘年不中,李振也二十餘年不中。那李振忿恨這些害民賊道:「當日三國時節,督郵倚勢欺詐劉玄德錢,卻被張飛縛在柳樹上,口口聲聲罵為害民賊,鞭打數百,千古快心。若在今日,一刀砍為兩段,方才心滿意足。俺明日做得張飛便好。」如此發念,不一而足。又因進士裴樞、獨孤損數十餘人自稱名士,搖唇播舌,結黨成群,日常屢屢輕薄李振,說他是伏土蚯蚓,怎能夠得出頭飛騰變化?像俺們有才之人,自然黃金橫帶、白馬任騎,那李振有何德能,敢與俺們一同發跡!李振聞知,咬牙切齒,定要報復此仇,便將一把寶劍磨得鋒快,道:「俺定要將此劍砍取諸賊人之頭,等他得知名士結果,方才罷休。」如此磨了多次。後來投在朱溫帳下做了他的謀士,言聽計從,遂將日常仇恨的各官並裴樞、獨孤損三十餘人綁縛起來,取出那二十餘年磨得風也似快的那把寶劍,一劍一個,盡數殺之於白馬驛中,又對朱溫道:「此輩日常高言闊論,自謂清流,可投之黃河,使為濁流。」朱溫知李振報復前仇,遂笑而從之,把諸人屍首撲通的都拋在黃河之內,嗚呼哀哉!李振報了諸人之仇,甚是得意,做首詩道:
+    廿載磨一劍,今年始報仇。
+    自謂清流客,今姑付濁流。
+  羅江東聞知大驚道:「使我當日早中了一個進士,已與裴樞、獨孤損三十餘人同作無頭之鬼,為濁流中物矣。豈非塞上翁得馬未足為喜、失馬未足為憂之說乎?今日這顆頭尚在頸子上,真文昌帝君之賜也。」遂感歎不已,做首詩道:
+    逐隊隨行二十春,曲江池畔避車塵。
+    如今贏得將衰老,閒看人間得意人。
+  後來朱溫竟篡了唐朝天下,改國號為「梁」,都是李振之計。在位七年,淫了子婦,被兒子友圭所弒;並李振也殺了,都是一報還一報之事。這是後話。
+  卻說錢鏐那時已起兵破走黃巢,誅了叛臣越州觀察使劉漢宏、杭州刺史董昌,有了十四州天下,唐昭宗封為鎮海軍節度使,在於杭州鳳凰山建造宮殿,自置文武官僚,都極一時之選。卻念羅江東故人,未曾中得進士,當日受他好處,至今未報,遂遣官數員齎了金銀書幣,鼓樂喧天,到新城聘他為官,便鼎沸一了個新城,連當日借債不肯借的都一並來慶賀送禮,人情勢利如此!當下迎接羅江東到於杭州,錢鏐王倒屣而迎道:「本是故人,不敢相屈幕下,一以賓禮奉待,或任憑採擇何官亦可。」自此羅江東代書記之任,後為錢塘令。唐昭宗加封錢鏐為吳王,錢鏐上表稱謝,卻命沈嵩草表。那沈嵩是錢王幕下一個極會得做文字之人,表完,錢鏐王付與羅隱一看,羅隱看了道:「此表雖是,但其中說得杭州甚好,此自求征索之媒也。」錢王遂命羅隱另做一篇,其中二句做得甚妙,道:
+    天寒而麋鹿來游,日暮而牛羊不下。
+  表到唐朝,滿朝人都道誰有此好文字,定是羅隱之筆,惜乎天下第一個文人卻被錢鏐用了,此是朝廷大差錯處。後來唐昭宗改名為曄,錢王表賀,又是羅隱代作道:
+    左則昌姬之半字,右則虞舜之全文。
+  滿朝文武識得是羅隱之筆。那時諸鎮都有賀表,以此篇為第一。誰知後來朱溫竟篡了唐朝天下,錢王上表稱臣,朱溫大喜,加封為吳越王,賜以玉帶名馬。羅隱甚是不服,勸錢王起兵道:「朱溫逆賊,篡奪唐朝天下,弒君之賊,人人得而誅之,即當興兵十萬以討逆賊,復立唐室子孫,名正言順,何愁不勝!就使不勝,我據有江東吳越十四州天下,不失為東帝。怎生上表稱臣,以為終古之羞乎?」錢王道:「我若興兵,畢竟要涂毒生靈。我愛養斯民,豈忍置之鋒鏑之地?況朱溫貪淫之極,不久必有內變!我靜以觀其變,自不失為孫仲謀也。」遂不肯起兵。錢王聽羅江東這篇說話,心中甚是敬重,暗暗的喝采道:「羅隱在唐朝屢舉不第,心中不知該怎麼樣怨恨唐朝,今反勸我起兵興復唐室,唐朝雖負羅隱,羅隱卻不負唐朝,可謂忠心貫日,唐朝之義士矣!『文人無行』,此言謬也。」自此更加禮敬,凡事聽信。
+  錢王英雄生性,怒髮之時,未免有些偏頗。那時桐廬有個才子章魯風不願仕於錢王幕下。錢王大怒,就把章魯風來殺了。又有關中一個才子吳仁璧,錢王聘他為官,吳仁璧做首詩辭官。錢王惱他,將吳仁璧沉之江中。羅隱心中甚是不服,飲酒之間,做首詩規諫道:
+    一個禰衡容不得,思量黃祖謾英雄。
+  錢王見這首詩,甚是懊悔,遂將此二人屍首埋葬之以禮。那時西湖上漁戶日納魚數斤,名為「使宅魚」,若不及正數,必另買來補數,頗為民害。一日,錢王與羅江東飲酒,壁上掛幅姜太公潘溪垂釣圖,錢王要羅江東題詩,遂題詩以寓意道:
+    呂望當年展廟謨,直鉤釣國更誰如?
+    若教生在西湖上,也是須供使宅魚。
+  錢王見詩大笑,遂蠲免了「使宅魚」這主徵稅。羅江東隨事諷諫,錢王無有不聽,都是有益於國家、有利於民生的事。錢王發怒之時,無人阻攔得住,獨羅江東三言兩語便撥得轉。因此吳越十四州都蒙其福德,後來直做到諫議大夫,母親與妻子賽珍珠都受了誥命,晚景榮華,受用了下半世。羅江東足足活至八十餘歲而終,他所著有《湘南甲乙集》、《淮海寓言》、《讒書》六十篇行於世,有詩為證:
+    莫為危時便愴神,前程往往有期因。
+    須知海岳歸明主,未必乾坤陷吉人。
+    道德幾時曾去世,舟車何處不通津?
+    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
+
+--------------------------------------------------------------------------------
+
+第十六卷 月下老錯配本屬前緣
+
+
+    晚山青,一川雲樹冥冥。正參差煙凝紫翠,斜陽畫出南屏。館娃歸吳台游鹿,銅仙去漢苑
+  飛螢。懷古情多,憑高望極。且將樽酒慰漂零。自湖上愛梅仙遠,鶴夢幾時醒?空留在六橋疏
+  柳,孤嶼危亭。待蘇堤歌聲散盡,更須攜妓西泠。藕花深、雨涼翡翠;菰蒲軟、風弄蜻蜓。澄
+  碧生秋,鬧紅駐景,彩菱新唱最堪聽。一片水天無際,漁火兩三星。多情月為人留照,未過前
+  汀。
+  這首詞兒是石次仲西湖《多麗》一曲。天下有兩種大恨傷心之事,再解不得。是那兩種?一是才子困窮,一是佳人薄命。你道這兩種真個可憐也不可憐?在下未入正回,先把月下老故事說明。唐朝杜陵一人姓韋名固,幼喪父母,思量早娶妻子,以續父母一脈,不意高卑不等,處處無緣。韋固甚是心焦。貞觀二年將游清河,寓於送城南店。韋固求婚之念甚切,就像豬八戒要做女婿相似,好不性急,到處求親。適有一個人道:「此處恰好有一頭親事,是前清河司馬潘昉的女兒,正在此要尋一好女婿,你來得正好,明日與你到他家去議親。」約定明早在店西龍興寺門首相會。這一夜韋固只思量一說便圓,巴不得即刻成親,在牀上翻來覆去好生睡不著。未到雞鳴,早起梳洗,戴了巾子,急忙出門,三腳兩步,早已到龍興寺門首。不意去得太早,那裡有起五更說親的媒人?並不見所約之人,那時斜月尚明,但見一個白鬚老父倚著一個巾囊,坐在龍興寺門首階上,向月下翻書。韋固暗暗道:「這老父好生怪異,怎生這般勤學,在月下觀書?不知所觀何書?」遂走到老父身邊,看這書上之字都是篆、籀之文,一字也識不出。韋固甚是詫異,問這老父道:「老父所看何書?小生少年苦學,無不識之字,怎生這字恁般奇異?」老父道:「此非世間之書。」韋固道:「既非世間之書,請問老父果是何人?」老父道:「吾乃幽冥之人也。」韋固驚異道:「既是幽冥之人,何以到此?」老父道:「你自來得太早,非我不當來也。凡幽吏都主人生之事,生人既可行,幽冥獨不可行乎?今道途之行人,人與鬼各半,人自不識耳。」韋固道:「請問老父所主何事?」老父道:「主天下婚姻之事,這便是婚姻簿籍。」韋固見老父說「主天下婚姻事」,正是搔著癢處,便問道:「今我十年以來,遍求婚姻,處處無緣。今潘司馬的親事還成否?」老父道:「非也。君之婦方三歲,到十七歲方與君成親。」韋固道:「怎恁般遲?」老父道:「此是冥數使然,不可早也。」韋固道:「囊中何物?」老父道:「這是赤繩子。」韋固道:「要他何用?」老父道:「凡是婚姻,及其相坐之時,潛用赤繩係其足,隨你貴、賤,窮、通,遠、近,老、少,中國、夷狄,冤、親,再不走開。今君之足,我已與你係於彼矣。」韋固道:「吾妻安在?其家何為?」老父道:「此店北賣菜家陳嫗的女兒。」韋固道:「可見否?」老父道:「可見。彼常抱來賣菜,郎君若能隨我同行,我當指示。」說話之間,不覺天明,那所約之人尚未來。老父把手中之書藏於囊中,遂負囊而行。韋固跟隨在後,走入菜市,果然見一眇目老嫗,手中抱著一個三歲女孩,且是生得醜陋。老父指道:「此君之妻也。」韋固大怒道:「殺之可乎?」老父道:「此女子明日有子有福,當食大祿,因子之貴,當封夫人,又可殺乎?」說罷,便不見了老父。韋固明知其異,畢竟怪那女子醜陋,遂磨快一把小刀付與小廝道:「你若與我殺了賣菜的女兒,我賞你萬錢。」小廝次日袖中藏了這把快刀,走到賣菜場中,看定這眇嫗的女兒,一刀刺之而走。一市鼎沸起來,大叫:「捉殺人賊!」這小廝落荒而走,幸而得脫回來。韋固問道:「曾刺得殺否?」小廝道:「咱看定了要刺其心,不意中眉,但不知死活何如?」
+  後來潘司馬親事究竟不成,連求數處,都似鬼門上占卦一般。直到十四年,韋固以父蔭參相州軍,刺史王泰命韋固攝司戶椽。韋固大有才能,王泰甚是得意,遂把女兒嫁與韋固為妻。那女子年可十六七,顏色豔麗,眉間貼一花鈿。韋固問道:「你怎生眉間貼這花鈿?」女子不覺淚下道:「妾非郡守之親女,乃其姪女也。父親曾為宋城知縣,卒於任所。妾時尚在襁褓,母兄相繼而亡,只有一莊在宋城南。乳母陳氏憐妾幼小不忍棄妾,養於宋城南店,日日賣菜,供給朝夕。妾時只得三歲,被賊人所刺,幸而不死,但眉心傷痕尚在,故貼花鈿以掩其丑。七八年間,叔父從事盧龍,哀妾孤苦,遂認以為女,因而嫁君也。」韋固道:「汝之乳母陳氏眇一目乎?」妻道:「果眇一目,君何以知之?」韋固道:「刺汝者非他人,即我也。」妻子驚問,韋固細細說緣故道:「汝當日甚醜,我心嗔怪,所以要刺死。若像今日這般顏色,斷不刺也。」夫妻遂驚歎冥數之前定如此。後妻果生男名韋鯤,做雁門太守,封太原郡太夫人,與月下老人之言一毫無異。後宋城宰聞知此事,題此店為「定婚店」。如今說媒人為「月老」者此也。有詩為證:
+    急急求婚二十年,誰知婚在店門前。
+    有刀難斷赤繩子,徒使傷痕貼翠鈿。
+  古來道:「紅顏薄命。」這「紅顏」二字不過是生得好看,目如秋水,唇若塗朱,臉若芙蓉,肌如白雪,玉琢成,粉捏就,輕盈嫋娜,就隨你怎麼樣,也不過是個標緻,這也還是有限的事,怎如得「佳人」二字?那佳人者,心通五經子史,筆擅歌賦詩詞,與李、杜爭強,同班、馬出色,果是山川靈秀之氣,偶然不鐘於男而鐘於女,卻不是個冠珠翠的文人才子,戴簪珥的翰苑詞家?若說紅顏薄命,這是小可之事,如今是佳人薄命,怎麼得不要痛哭流涕!從來道:
+    聰明才子無錢使,齷齪村夫有臭錢。
+    駿馬每馱癡漢走,巧妻常伴拙夫眠。
+  話說那朱淑真是錢塘人,出在宋朝,他父母都是小戶人家出身,生意行中不過曉得一日三餐、夜眠一覺,如此過日便罷,那裡曉得什麼叫做「詩書」二字?那朱淑真自小聰明伶俐,生性警敏,十歲以外自喜讀書識字。看官,譬如那漢曹大家,他原是班固之妹,所以能代兄續成《漢書》;蔡文姬是蔡中郎的女兒,所以能賦《胡笳十八拍》;謝道韞是謝太傅的女兒,所以能詠柳絮之句;蘇小妹是三蘇一家,所以聰明有才:畢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朱淑真是何人所生,還是何人所教,不知不覺漸漸長大,天聰天明,會得做起詩來,真叫做「詩有別才,非關學也」。曾有《清晝》一絕做得最妙,道:
+    竹搖清影罩幽窗,兩兩時禽嗓夕陽。
+    謝卻海棠飛盡絮,困人天氣日初長。
+  朱淑真一法通時萬法通,會得做詩,又會得做詞。從來做詞的道:「要宛轉入情,低徊飛舞,驚魂動魄。」朱淑真偶然落筆,便與詞家第一個柳耆卿、秦少游爭雄,豈不是至妙的事麼?他因春光將去,杜宇鳴叫,柳絮飛揚,愛惜那春光  不忍捨去,遂作《送春詞》一首道:
+    樓外垂揚千萬縷,欲係青春少住春還去。猶自風前飄柳絮,隨春且看歸何處。滿目山川
+ 杜宇,便做無情莫也愁人意。把酒送春春不語,黃昏卻下瀟瀟雨。
+  朱淑真雖然做得甚妙,卻沒一個人曉得他。就是做了,也沒處請教人,不過自得其得而已。那時年登十七歲,出落得更好一個模樣。怎見得好處,有《鷓鴣天》詞兒為證:
+    盈盈秋水鬢堆鴉,面若芙蓉美更佳。十指袖籠春筍銳,雙蓮簇地印輕沙。神情麗,體態
+  嘉。螓首蛾眉更可誇。楊柳舞腰嬌比嫩,嫦娥仙子落飛霞。
+  不說這朱淑真聰明標緻,且說他一個娘舅叫做吳少江,是個不長進之人,混名「皮氣球」。你道他專做的是那一行生意?
+    踢打為活計,賭博作生涯。
+    一生無信行,只是口皮喳。
+  這吳少江始初曾開個酒店在天瓦巷,後來一好賭博,把本錢都消耗了下去,借了巷內金三老官二十兩銀子,一連幾年再也沒有得還。金三老官問他討了幾十次,吳少江只是延挨。那金三老官前世不積不幸,生下一個兒子,杭州人口嘴輕薄,取個綽號叫做「金罕貨」,又叫做「金怪物」。你道他怎麼一個模樣?也有《鷓鴣天》詞兒為證:
+    蓬鬆兩鬢似灰鴉,露嘴齜牙額角叉,後面高拳強蟹鱉,前胸凸出勝蝦蟆。鐵包麵,金裹牙,
+  十指擂槌滿臉疤。如此形容難敵手,城隍門首鬼拿撾。
+  金三老官生下這樣一個兒子,連自己也看不過,誰人肯把女兒與他做妻子?除非是陰溝洞裡掏臭的肯與他結親。金三老官門首開個木屐雨傘雜貨鋪。這金罕貨也有一著可取,會得塌傘頭、釘木屐釘,相幫老官做生意。吳少江少了銀子,無物可以抵償,見金三老官催逼不過,要將這外甥女兒說與金三老官做媳婦,那裡管他是人是鬼,是對頭不是對頭,不過是賴債的法兒。那金三老倒有自知之明,見自己兒子醜陋不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也再不與他說親,恐苦害人家女兒。今日見吳少江說要將外甥女兒與他做媳婦,便是一天之喜,那二十兩銀子竟不說起,反買些燒鵝、羊肉之類,請吳少江吃起媒酒。杭州風俗,請人以燒鵝、羊肉為敬。吳少江見金三老官買燒鵝、羊肉請他,一發滿懷歡喜,放出大量,一連倒了十來壺黃湯,吃得高興,滿口應承,不要說自己外甥女兒,連隔壁的張姑、李姑、錢姑一齊都肯應承。倒是金三老官過意不去,道:「難得少江與我作伐,但我兒子十分醜陋,恐令親未必肯允。」吳少江道:「我家舍妹,凡事極聽我的說話,就是人家兒子相貌醜陋些何妨,只要掙家立業賺得錢,明日養得老婆兒女過活,便是成家之子。若是那少年白面郎君,外貌雖好看,全不中用,養嬌了性子,日後擔輕不得、負重不得,好看不中吃,反苦害了老婆兒女。你兒子實是幫家做活之人,說甚麼醜陋不醜陋!」金三老官連聲稱謝道:「全要少江包荒。」吳少江道:「這頭親事全在於我。」金三老官甚是感激,就走進去箱子裡尋出那二十兩借票,送還了吳少江,道:「事成之後,還有重謝。」吳少江喏喏連聲,收了這紙借票作謝回家。有詩為證:
+    皮球作怪事全差,豈有嫦娥對夜叉?
+    二十兩頭先到手,亂將甥女委泥沙。
+  話說那吳少江一心只要賴他這一主債,那裡管外甥女兒?果然一席之話,先騙了這一紙借票過來,滿心歡喜道:「親事說成了,還有謝禮在後。只不要說出相貌醜陋,自然成事。事成之後怕翻悔恁的來?」遂走到妹夫家裡,見了妹夫妹妹,說了些閒話的謊。說謊之後,便道:「我今日特來替你女兒做媒。」妹妹道:「是那一家?」吳少江道:「就是我那天瓦巷內金三老官的兒子。金三老官且是殷實過當得的好人家,做人又好,兒子又會幫家做活,你的女兒嫁去,明日不愁沒飯吃、沒衣穿,這也不消得你兩個老人家記掛得的了。況且又在我那巷內,只當貼鄰間壁相似,朝夕相見的,又不消得打聽。我決無誤事之理,也不必求籤買卦,那些求籤買卦都是虛文。只是你知我見,便是千穩萬穩之事。只要那裡揀日下禮便是。」那皮氣球的嘴,好不伶俐找絕,說的話滴溜溜使圓的滾將過去,就在別人面前,尚且三言兩語騙過,何況嫡親骨肉,怎不被他哄了?若是朱淑真的父母是個有針線的人,一去訪問,便知細的,也不致屈屈斷送了如花似玉的女兒。只因他的父母又是蠢愚之人,杭州俗語道:「飛來峰的老鴉,專一啄石頭的東西。」聽了皮氣球之言,信以為真,並不疑心皮氣球是慣一要說謊之人,即時應允。
+  那皮氣球好巧,得了妹妹口氣,即時約金三老官行聘。恐怕夜長夢多,走了消息,妹妹翻悔,趁不得這一主銀子,遂急忙行了聘禮。行聘之後,父母方才得知女婿是個殘疾之人,怨悵哥哥作事差錯。那皮氣球媒錢已趁落腰,況且已經行聘,便膽大說道:「律上只有女人隱疾要預先說過,不然,任憑退悔。那裡有女家休男之理?若是女人醜陋,便為不好,如今是男人醜陋,有甚妨事?男人只要當得家,把得計,做得生意,賺得錢來養老婆兒女,便是好男子。若是白面郎君,好看不中吃,要他何用?稂不稂,莠不莠,日後反要苦害兒女。況且你女兒是個標緻之人,走到他家,金三老官夫妻自然致敬盡禮,不到輕慢媳婦,你一發放心得下,怨悵恁的?你的女兒只當我的女兒一般。我曾看《西遊記》,那豬八戒道得好:『世上誰見男兒丑,只要陰溝不通通一通,地不掃掃一掃。』那豬八戒是個豬精,尚且菩薩還要化身招贅他做女婿,何況金三老官兒子,又不像豬八戒那般丑頭怪腦之人,清清白白,父精母血所生,又不是恁麼外國裡來的怪物東西,為甚麼做不得你家的女婿?」皮氣球說了這一篇話,父母也不知《西遊記》是何等之書,只道豬八戒是真有的事,況且已經行聘,無可奈何,怨悵一通,也只得罷了。有皮氣球詩為證:
+    八片尖皮砌作球,水中浸了火中揉。
+    原來此物成何用,惹踢招拳卒未休。
+  那時只苦了朱淑真,聽得皮氣球這一篇屁話,恨得咬牙切齒,無明業火高三千丈。只因閨中女孩兒,怎生說得出口?只得忍氣吞聲,暗暗啼哭不住,道:「我恁般命舍,不要說嫁個文人才子,一唱一和,就是嫁個平常的人,也便罷了。卻怎麼嫁那樣個人,明日怎生過活?只當墮落在十八層阿鼻地獄,永無翻身之日了。空留這滿腹文章,教誰得知!」終日眉頭不展,面帶憂容。一日聽得笛聲悠揚,想起終身之苦,好生悽慘,遂援筆賦首詩道:
+    誰家橫笛弄輕清,喚起離人枕上情。
+    自是斷腸聽不得,非關吹出斷腸聲。
+  次年紅鸞天喜星動,別人是紅鸞天喜,唯有朱淑真是黑鸞天苦星動,嫁與金罕貨,那時是十八歲。朱淑真始初只道還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及至拜堂成對之時,看見金罕貨奇形怪狀,種種驚人,連三分也不像人,竟苦得他兩淚交流,暗暗的道:「這樣一個人,教奴家怎生承當!這皮氣球害我不淺,我前世與你有甚冤仇,直如此下此毒手?只當活活的坑死我了。」有董解元《弦索西廂》曲為證:
+    覷了他家舉止行為,真個百種村。行一似栲栳,坐一似猢猻。甚娘身分,駝腰與龜胸,包
+  牙缺上邊唇。這般物類,教我怎不陰哂?是閻王的愛民。
+  說話的,你只看《水滸傳》上一丈青扈三娘嫁了矮腳虎王英,一長一短之間,也還不甚差錯。那潘金蓮不過是人家一個使女,有幾分顏色,嫁了武大郎這個三寸釘谷樹皮,他尚且心下不服,道錯配了對頭,長吁短歎。何況這朱淑真是個絕世佳人,閨閣文章之伯、女流翰苑之才,嫁了這樣人,就是玉帝殿前玉女嫁了閻王案邊小鬼一樣,叫他怎生消遣,沒一日不是愁眉淚眼。那金三老官夫妻見媳婦果然生得標緻,貌若天仙,曉得吃虧了媳婦,再三來安慰。你道這樁心事,可是安慰得的麼?只除不見丈夫之面,倒也罷了,若見了丈夫,便是堆起萬仞的愁城,鑿就無邊的愁海,真是眼中之釘一般。無可奈何,只得顧影自憐,燈下照看自己的影子,以遣悶懷。有《如夢令》詞為證:
+    誰伴明窗獨坐?我和影兒兩個。燈盡欲眠時,影也把人拋躲。無那,無那,好個悽惶的我。
+  朱淑真自言自語道:「昔日賈大夫醜陋,其妻甚美,三年不言不笑。因到田間,丑丈夫射了一雉,其妻方才開口一笑。我這丑丈夫只會塌傘頭、釘木屐釘,這婦人又好如我萬倍矣。古詩云『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若嫁了這樣丈夫,不如嫦娥孤眠獨宿,多少安閒自在!若早知如此,何不做個老女,落得身子乾淨,也不枉壞了名頭。」你看,他一腔愁緒,無可消遣,只得賦詩以寫怨懷:
+    靜看飛蠅觸曉窗,宿酲未醒倦梳妝。
+    強調硃粉西樓上,愁裡春山畫不長。
+  又一首道:
+    門前春水碧如天,座上詩人逸似仙。
+    彩鳳一雙雲外落,吹簫歸去又無緣。
+  又一首道:
+    鷗鷺鴛鴦作一池,須知羽翼不相宜。
+    東君不與花為主,何事休生連理枝?
+  那朱淑真看了春花秋月,好風良日,果是觸處無非淚眼,見之總是傷心。你教他告訴得那一個,不過自己悶悶。倏忽之間,已是正月元旦。曾有《蝶戀花》詞記杭州的風俗道:
+    接得灶神天未曉,炮仗喧喧催要開門早。新褙鐘馗先掛了,大紅春帖銷金好。爐燒蒼朮香
+  繚繞,黃紙神牌上寫天尊號。燒得紙灰都不掃,斜日半街人醉倒。
+  話說杭州風俗,元旦五更起來,接灶拜天,次拜家長,為椒柏之酒以待親戚鄰里,簽柏枝於柿餅,以大橘承之,謂之「百事大吉」。那金媽媽拿了這「百事大吉」,進房來付與媳婦,以見新年利市之意。朱淑真暗暗的道:「我嫁了這般一個丈夫,已夠我終身受用,還有什麼『大吉』?」杭州風俗,元旦清早,先吃湯圓子,取團圓之意。金媽媽煮了一碗,拿進來與媳婦吃。淑真見了湯圓子好生不快,因而比意做首詩道:
+    輕圓絕勝雞頭肉,滑膩偏宜蟹眼湯。
+    縱有風流無處說,已輸湯餅試何郎。
+  那詩中之意無一不是怨恨,錯嫁了丈夫之意。不覺過了一年,次年上元佳節又到,燈景光輝。朱淑真看了往來看燈之人,心想:「縱使未必盡是佳人才子,難道有我這樣一個丈夫不成?我前世怎生作孽,受此苦報?」做首詞兒名《生查子》道:
+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
+  年人,淚濕春衫袖。
+  又題詩一首道:
+    火樹銀花觸目紅,極天歌吹暖春風。
+    新歡入手愁忙裡,舊事經心憶夢中。
+    但願暫成人繾綣,不妨長任月朦朧。
+    賞燈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會同。
+  話說那朱淑真愁恨之極,日日怨天怨地,無可告訴,只得寫一張投詞,在家堂面前日日哭訴道:「我怎生有此不幸之事?上天,你怎生這般沒公道?你的眼睛何在?怎生將奴家配了這般人?」拜了又訴,訴了又拜。那投詞上寫道:
+    訴冤女朱淑真訴為冤氣難伸事:竊以因材而篤,乃天道之常;相女配夫,實人事之正。以
+  故佳人才子,適葉其宜;愚婦村夫,各諧所偶。半斤配以八兩,輕重無差;六畫共成三爻,陰
+  陽有定。念淑真生無一黍之非,配有千尋之謬,雖面目肌發具體而微,乃籧篨、戚施較昔而甚。
+  春花秋月,誰與言哉?良夜好風,啜其泣矣!斷腸有分,瞑目何嫌?繾綣司乃爾糊塗,赤繩子
+  何其貿亂?恨纖手不能劈華嵩之石,怨綿力無由觸不週之山。實天道之無知,豈人心之多瞶?
+  試問淑真以何因緣而受此苦!謹訴。
+  那朱淑真怨恨沖天,日日拜告天地,從春間拜起拜至深秋。
+  一日晚間,正在那裡焚香拜告,只見兩個青衣女童請他到一個所在。重重宮殿,中有金字額,題「繾綣之司」四字。左右皆錦衣花帽之人,威儀齊整。黃羅帳內,中間坐著一尊神道,眉清目秀,三綹髭須,帶紫金冠,束紅抹額,穿紅錦袍,係白玉帶,開口道:「吾乃氤氳大使是也,主天下婚姻簿籍。汝怨氣沖天,日日告拜天地,玉帝將汝投詞敕下繾綣司,吾今閱汝投詞上有『生無一黍之非,配有千尋之謬』,汝但知今行無『一黍之非』,不知前世有『千尋之非』哩!汝聽我道,汝前世本一男子,名何養元,係讀書之人。裡中有一女子名奚二姐。那何養元一日在樓下走過,見奚二姐生得標緻,遂起不良之心,勾引奚二姐身邊一個丫鬟,名為玉蘭,傳消遞息,將奚二姐奸騙了,誓有夫妻之約。一年之後,何養元中了進士,嫌奚二姐是小戶人家,又嫌他是失節之人,不肯成其夫妻。奚二姐遂嗔怪那玉蘭道:『是他傳消遞息,壞了我身體!』奚二姐遂含恨而死,玉帝殿前告了御狀,要索取何養元性命。從來陰府之罪以負心殺生為重,幸何養元生平不食牛肉,曾有戒殺之功,功德廣大。又曾誦觀世音菩薩《普門品》三年,頭上火光沖天,鬼使不敢近身。因此官高爵顯,位列三台,壽餘七十,福報已盡。命終之日,玉帝敕我繾綣司行報,我遂把奚二姐為汝之夫。因他不守閨門,淫奔失節,有傷風化,所以罰他丑頭怪腦,愚蒙不識,為人世所賤。因何養元破敗奚二姐女身,又害他性命,所以罰汝轉身為女子。因有不食牛肉戒殺誦經之功,所以使汝標緻聰明,能為詩文,亦罰你五年含恨而死,以償其負心之罪。玉蘭轉世為皮氣球,當日是汝叫他傳消遞息,害了奚二姐性命。如今亦是他做媒說合,害汝性命。但玉蘭是罪之首,皮氣球死後罰作糞中之蛆,永絕人身。總是一報還一報之事,並無一毫差錯,你待埋怨誰來?不要說你一人,俺這婚姻簿上就如算子一般,一邊除進,一邊除退,明明白白,開載無差。」遂命帳前判官取簿籍過來,一一指與朱淑真道:「我細說與你聽,昔日西子傾覆吳王社稷,我嫌他生性狠毒,把他轉世為王昭君,吳王轉世為毛延壽,點壞了昭君容貌,使他有君不遇,有寵難招,直罰他到漠北苦寒之地,與胡虜為妻,死葬沙場,至今有青塚之恨。卓文君乃王母玉女,蟠桃會上拍手驚了群仙,玉帝牒我繾綣司注他有再嫁之過。蔡文姬前世為妒婦,絕夫之嗣,上帝大怒,遂罰他初適衛仲道,被胡虜左賢王虜去十二年,又嫁屯田都尉董祀,一生失節,極流離顛沛之苦。潘貴妃、張貴妃、孔貴妃等俱以驕淫惑主,敗國亡家,罰他二十世為娼妓。薛濤、蘇小小前世俱為文人才子,只因生性輕薄,不信三寶,轉世罰作妓女。晉綠珠有墜樓之忠,田六出有投河之烈,正氣凜凜;綠珠轉世為劉令嫻,嫁與徐悱,田六出轉為關氏,嫁與常修,都為佳人才子,詩詞唱和。蘇若蘭織錦回文以邀夫主,後世仍托身蘇氏門中為蘇小妹,竇韜為秦少游,依舊夫妻相得,小妹微妒,所以先少游而死。原妾趙陽台,為長沙義娼以終其志。趙陽台生前不信三寶,亦罰為娼女。其他夫妻俱有因緣報應,一一都載有這簿籍上,盡是前世之事,不止於今生也,我繾綣司斷不糊塗。汝五年限滿,償了奚二姐之命,若仍舊戒殺誦經,命終之日當轉世為男子,投托好處,休得怨恨!」說罷,仍命青衣女童送回。朱淑真從殿門而出,一路上回來,還至身邊,青衣女童大叫數聲,遂欠伸而醒,恍惚之間,如有所見,都一一記得明白。自此之後,怨恨少減,因而戒殺誦經,以保來世。
+  那時有個魏夫人,也會得做詩,但他的夫主不似金罕貨這般粗蠢。魏夫人聞知朱淑真做得好詩,自己不信,道:「世上既生周瑜,難道又生諸葛亮不成?我不信還有好如我的哩!」遂置辦酒肴以邀淑真,命丫鬟隊舞,因要淑真面試,以辨其真偽,遂以「飛雪滿群山」五字為韻。淑真乘著酒興,磨得墨濃,蘸得筆飽,依韻賦五絕句。「飛」字韻道:
+    管弦催上錦茵時,體態輕盈只欲飛。
+    若使明皇當日見,阿蠻無計恍楊妃。
+  「雪」字韻道:
+    香茵穩襯半鉤月,往來凌波雲影滅。
+    弦催緊拍促將遍,兩袖翻然作回雪。
+  「滿」字韻道:
+    柳腰不被春拘管,鳳轉鸞回霞袖緩。
+   徹《伊州》力不禁,筵前撲簌花飛滿。
+  「群」字韻道:
+    占斷京華第一春,清歌妙舞實超群。
+    只因到曉人星散,化作巫山一段云。
+  「山」字韻道:
+    燭花影裡粉姿閒,一點愁侵兩點山。
+    不怕帶他飛燕妒,無言逐拍省弓彎。
+  朱淑真走筆題完,文不加點,不惟詞旨豔麗,連那飛舞之妙一一寫出。魏夫人見了大驚道:「真既生瑜又生亮也!」從此敬服,結為相知之契。朱淑真生平沒人知他詩詞,今日遇見了魏夫人,方有知己,每每詩詞往來,互相談論古今文義,極其相得,竟如女夫妻一般。雖然,女夫妻怎比男夫妻,畢竟鬱鬱而死,只得二十二歲,果應繾綣司五年限滿之言。淑真死後,皮氣球亦立刻而死,人說他被淑真活捉而去,足以為說謊做媒者之戒。那蠢父母又信和尚之言,把朱淑真的屍首清明前三日一把火燒化了。杭州風俗,小戶人家每每火葬,投骨於西湖斷橋之下。白骨累累,深為可恨。他那蠢父母不唯火葬了朱淑真的屍首,又並生平所做詩文也拿來火葬了,今所傳者不過百分之一耳,豈不可惜!後來王唐佐為之立傳,魏端禮為輯其詩詞,名曰《斷腸集》,刊布於世,人人膾炙,朱淑真之名方才驚天動地,人人歎息其薄命。至今杭州俗語道:「大瓦巷怨氣沖天」者此也。有詩贊道:
+    女子風流節義虧,文章驚世亦何如!
+    蘋蘩時序寧無預,詩酒情懷卻有餘。
+    愁對鶯花春苑寂,苦吟風月夜窗虛。
+    丈夫莫羨多才思,宋女不聞曾讀書。
+--------------------------------------------------------------------------------
+
+第十七卷 劉伯溫薦賢平浙中
+
+
+  附戚將軍水兵篇
+    口角風來薄荷香,綠蔭庭院醉斜陽。
+    向人只作猙獰勢,不管黃昏鼠輩忙。
+  這一首詩是錢塘才子劉泰詠貓兒的詩。在下這一回書為何把個貓兒詩句說起?人家養個貓兒,專為捕捉耗鼠,若養了那偷懶貓兒,吃了家主魚腥飯食,只是齁齁打睡煨灶,隨那夜耗子成精作怪,翻天攪地,要這等的貓兒何用?所以岳爺爺道:「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這兩句說得最妙,就如國家大俸大祿,高官厚爵,封其父母,蔭其妻子,不過要他剪除禍難,扶持社稷,撥亂反正。若只一味安享君王爵祿,貪圖富貴,榮身肥家,或是做了貪官污吏,壞了朝廷事體,害了天下百姓,一遇事變之來,便抱頭鼠竄而逃,豈不負了朝廷一片養士之心?那陶真本子上道:「太平之時嫌官小,離亂之時怕出征。」這一種人不過是要騙這頂紗帽戴,及至紗帽上頭之時,不過是要廣其田而大其宅,多其金而滿其銀,標其姬而美其妾,借這一頂紗帽,只當做一番生意,有甚為國為民之心?他只說道「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有女顏如玉」,卻不肯說道「書中自有太平策,書中自有擎天筆,書中自有安邊術」,所以做官時不過是「害民賊」三字。若是一個白面書生,一毫兵機將略不知,沒有趙充國、馬伏波老將那般見識,自幼讀了那些臭爛腐穢文章,並不知古今興亡治亂之事,不學無術,胡做亂做,一遇禍患,便就驚得屁滾尿流,棄城而逃,或是思量伯喜渡江,甚為可恨。這樣的人,朝廷要他何用?那「文人把筆安天下,武將揮戈定太平」這二句何在?所以劉泰做前邊這首詩譏刺。然這首詩雖做得好,畢竟語意太露,絕無含蓄之意,不如劉潛夫一詩卻做得妙:
+    古人養客乏車魚,今爾何功客不如。
+    食有溪魚眠有毯,忍教鼠齧案頭書!
+  劉潛夫這首詩,比劉泰那首詩語意似覺含蓄。然亦有督責之意,未覺渾化,不如陸放翁一詩更做得妙:
+    裹鹽迎得小狸奴,盡護山房萬卷書。
+    慚愧家貧策勛薄,寒無毯坐食無魚。
+  陸放翁這首詩,比劉潛夫那首詩更覺不同,他卻替家主自己慚愧,厚施薄責,何等渾厚!然這首詩雖做得妙,怎如得開國元勛劉伯溫先生一首詩道:
+    碧眼烏圓食有餘,仰看蝴蝶坐階除。
+    春風漾漾吹花影,一任東風鼠化(上如下鳥)。
+  劉伯溫先生這首詩,意思尤覺高妙,真有鳳翔千仞之意,胸懷豁達,那世上的奸邪叛亂之人,不知不覺自然潛消默化,豈不是第一個王佐之才!他一生事業,只這一首貓兒詩便見他撥亂反正之妙,所以他在元朝見紀法不立、賞罰不明、用人不當、貪官污吏佈滿四方,知天下必亂。方國珍首先倡亂東南,他恐四方依樣作反,便立意主於剿滅,斷不肯為招撫苟安之計,道:「能殺賊之人方能招撫,不能殺賊之人未有能招撫者也。縱使要招撫,亦須狠殺他數十陣,使他畏威喪膽,方可招撫。若徒然招撫,反為賊人所笑,使彼有輕朝廷之心,撫亦不成。如宋朝宗澤、岳飛、韓世忠皆先能殺賊而後為招撫,不然,亂賊亦何所忌憚乎?」遂一意剿殺,方國珍畏之如虎。爭奈元朝行省大臣,都是貪污不良之人,受了方國珍的金珠寶貨,准與招安,反授方國珍兄弟官爵。那方國珍假受招安,仍舊作亂,據有溫、台、慶元等路,漸漸養得勢大,朝廷奈何他不得。後來各處白蓮教盛行,紅巾賊看了樣,人人作反,兵戈四起,遂亡了天下。若是依劉伯溫先生「剿滅」二字,那元朝天下華夷畢一,如鐵桶一般牢固,怎生便得四分五裂!後劉伯溫歸了我洪武爺,言聽計從,似石投水,遂成就了一統天下之業,豈不是擎天的碧玉柱、架海的紫金梁!只是一個見識高妙,拿定主意,隨你千奇百怪,再跳不出他的圈子,所以為第一個開國功臣,真真是大有手段之人。那時還有魏國公徐達,他是關爺爺轉世,生得長身、高顴、赤色,相貌與關真君一樣。常遇春是尉遲公轉世,後來遂封為鄂國公。沐英是岳爺爺轉世,所以相貌與岳少保一毫無二。又有李文忠為文武全才。鄧愈、湯和、傅友德等,一時雲龍風虎之臣、鷹揚羆貔之將,都是上天星宿,一群天神下降,所以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攻城略地,如風捲殘雲,輔佐我洪武爺這位聖人,不數年間,成就了大明一統之業。雖然如此,識異人於西湖雲起之時,免聖主於鄱陽炮碎之日,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元朝失之而亡天下,我明得之而大一統,看將起來,畢竟還要讓他一著先手。《西湖一集》中《占慶雲劉誠意佐命》,大概已曾說過,如今這一回補前說未盡之事。
+  從來道:「為國求賢」,又道是「進賢受上賞」,大臣第一著事是薦賢。況天下的事不是一個人做得盡的,若是薦得一個賢人,削平了天下之亂,成就了萬世之功,這就是你的功勞,何必親身上陣,捉賊擒王,方算是你的功勞。從來「休休有容」之相都是如此。小子這一回書,就與為國求賢之人一看。
+  話說方國珍倡亂東南,僭了溫、台、慶元等路,這是浙東地方了。只因元朝不聽劉伯溫之言,失了浙東一路,隨後張士誠也學那方國珍的榜樣,占了浙西一路。那張士誠他原是泰州白駒場人,為鹽場綱司牙儈,與弟士德、士信都以公鹽夾帶私鹽,因為奸利,生性輕財好施,頗得眾心。士誠因亂據了高郵,自稱為王,國號「周」,建元「天佑」。元朝命丞相脫脫統大軍討之,攻城垂破,元主聽信讒言,下詔貶謫脫脫,師大潰,賊勢遂熾,占了平江、松江、常州、湖州、淮海等路。果是:
+    一著不到處,滿盤俱是空。
+  那時江浙行省丞相達識帖木邇是個無用的蠢才,張士誠領兵來攻破了杭州,達識帖木邇逃入富陽,平章左答納失裡戰死。達識帖木邇無計可施,訪得苗軍可用,遂自寶慶招土官楊完者,要來恢復杭州。那楊完者是武岡綏寧之赤水人,其人奸詐慘毒,無所不至。無賴之人,推以為長,遂嘯聚於溪洞之間,打家劫舍。只因王事日非,湖廣陶夢禎舉師勤王,聞苗兵楊完者,習於戰鬥,遂招降之,由千戶累官至元帥。陶夢禎死後,樞密院判阿魯恢總兵駐淮西,仍用招納。楊完者得了權柄,便異常放肆,專權恣殺。達識帖木邇因失了杭州,召楊完者這支兵來,遂自嘉興引苗軍及萬戶普賢奴等殺敗了士誠之兵,復了杭州。達識帖木邇從富陽回歸。楊完者復了杭州,自以為莫大之功,遂以兵劫達識帖木邇升為本省參知政事,其作惡不可勝言。他的兵是怎麼樣的?
+    所統苗、僚、侗、瑤答刺罕等,無尺籍伍符,無統屬,相謂曰「阿哥」、曰「麻線」,至
+  稱主將亦然。喜著斑斕衣,衣袖廣狹修短與臂同,幅長不過膝,褲如袖,裙如衣,總名曰「草
+  裙草褲」。周脰以獸皮曰「護項」,束腰以帛,兩端懸尻後若尾,無間晴雨,被氈毯,狀絕類
+  犬。軍中無金鼓,雜鳴小鑼,以節進止。其鑼若賣貨郎擔人所敲者。士卒伏路曰「坐草」。軍
+  行尚首功,資抄掠曰「簡括」。所過無不殘滅,擄得男女,老者幼者,若色陋者殺之,壯者曰
+  「土乖」,少者曰「賴子」,皆驅以為奴。人之投其黨者曰「入伙」。婦人豔而皙者畜為婦,
+  曰「夫娘。」一語不合,即剚以刃。
+  話說楊完者生性殘刻,專以殺掠為事,駐兵城東菜市橋外,淫刑以逞,雖假意尊重丞相,而生殺予奪一意自專。丞相無可為計,只得聽之而已。正是:
+    前門方拒虎,後戶又進狼。
+  那楊完者築一個營寨在德勝堰,周圍三四里,凡是搶擄來的子女玉帛,盡數放在營裡,就是董卓的眉塢一般。殺人如麻,杭人幾於無命可逃,甚是可憐。有梁棟者,登鎮海樓聞角聲,賦絕句道:
+    聽徹哀吟獨倚樓,碧天無際思悠悠。
+    誰知盡是中原恨,吹到東南第一州。
+  後來張士誠屢被我明朝殺敗,無可為計,只得投降了元朝,獻二十萬石糧於元,以為進見之資。達識帖木邇亦幸其降,乃承制便宜行事,授士誠太尉之職。士誠雖降,而城池甲兵錢糧都自據如故。後來達識帖木邇氣忿楊完者不過,遂與張士誠同謀,以其精兵,出其不意,圍楊完者於德勝堰,密紮紮圍了數重。楊完者奮力廝殺不出,遂將標緻婦女盡數殺死,方才自縊而死。達識帖木邇自以為除了一害,甚是得計。怎知張士誠專忌憚得楊完者,自楊完者誅死之後,士誠益無所忌,遂遣兵占了杭州,劫了印信。達識帖木邇亦無如之何,眼睜睜的看他僭了杭州,只得飲藥而死。過得不多幾時,連嘉興、紹興都為士誠所據,而浙西一路非復元朝之故物矣。正是:
+    後戶雖拒狼,前門又進虎。
+  說話的,若使元朝早聽了劉伯溫先生之言,那浙東、浙西誰人敢動得他尺寸之土?後來雖服劉伯溫先見之明,要再起他為官,而劉伯溫已斷斷不肯矣。果然是:
+    不聽好人言,必有悽惶淚。
+  話說劉伯溫舉薦的是誰?這人姓朱名亮祖,直隸之六安人,兄弟共是三人,亮祖居長,其弟亮元、亮宗。朱亮祖字從亮,自幼倜儻好奇計,膂力絕人,劉伯溫曾與其弟亮元同窗讀書。劉伯溫幼具經濟之志,凡天文、地理、術法之事無不究心。亮元的叔祖朱思本曾為元朝經略邊海,自廣、閩、浙、淮、山東、遼、冀沿海八千五百餘里,凡海島諸山險要,及南北州縣衛所,營堡關隘,山礁突兀之處,寫成一部書,名為《測海圖經》。細細注於其上,凡某處可以避風,某處最險,某處所當防守。亮祖弟兄,因是叔祖生平得力之書,無不一一熟諳在心。亮元曾出此書與劉伯溫同看。劉伯溫見其備細曲折,稱贊道:「此沿海要務經濟之書也。子兄弟既熟此,異日當為有用之才。」
+  後元朝叛亂,亮元、亮宗俱避亂相失,獨亮祖後為元朝義兵元帥。時諸雄割據,亮祖率兵與戰,所向無敵。我洪武爺命大將徐達、常遇春攻寧國,朱亮祖堅守,日久不下。洪武爺大怒,親往督師。會長槍軍來援,我兵扼險設機,元守臣楊仲英出戰大敗,俘獲甚眾。數日後,仲英與我師通謀,計誘亮祖綁縛來降。洪武爺喜其驍勇,賜以金帛,仍為元帥之職。其弟亮元因兄叛了元朝,不義,遂改名元(王亮),以示所志不同之意,遂與之絕。亮祖因弟棄去,每以書招之不至,數月後復叛歸於元,常與我兵戰,為所獲者七千餘人,諸將俱不能當。後平了常州,洪武爺乃遣徐達圍亮祖於寧國,常遇春與戰,被亮祖刺了一槍而還。洪武爺大怒,親往督戰,陰遣胡大海敢死百人,衣飾與亮祖軍士一同,合戰之時,混入其軍,及至收兵,先入奪其門,徐達同常遇春、郭子興、張德勝、耿再成、楊璟、郭英、沐英追後,亮祖軍見城上換了我兵旗幟,驚散潰亂,亮祖與八將混戰不過,遂被生擒而來。洪武爺道:「爾將何如?」亮祖道:「是非得已,生則盡力,死則死耳。」洪武爺命常遇春捶三鐵簡而未殺,會俞通海力救得釋。隨使從征,宣、涇諸縣望風歸附;又同胡大海、鄧愈克績溪、休寧,下饒、廣、徽、衢。洪武爺授亮祖廣信衛指揮使、帳前總制親兵、領元帥府事,後升院判。鄱陽湖大戰之時,亮祖同常遇春拼命力戰,手刃驍將十三人,射傷張定邊,雖身中矢被槍,猶拔矢大戰,漢兵披靡。後吳將李伯升統兵二十餘萬寇諸暨、新城圍之,守將胡德濟督將士堅守,遣使求援,李文忠同亮祖救之,出敵陣後,衝其中堅,敵列騎迎戰,亮祖督眾乘之,敵人大潰。胡德濟亦自城中率領將士鼓噪而出,呼聲動地,莫不一以當百,斬首數萬級,血流膏野,溪水盡赤。亮祖復追擊餘冠,燔其營落數十,俘其同僉韓謙、元帥周遇、總兵蕭山等將官六百餘名、軍士三千餘人、馬八百餘匹,委棄輜重鎧仗彌亙山丘,舉之數日不盡,五太子僅以身免。張士誠自此氣奪勢衰。洪武爺大喜,召亮祖入京,賜名馬、御衣,諸將各加升賞。
+  後來大將胡大海知劉伯溫之賢,薦於洪武爺,言聽計從,魚水相投,每與密謀,出奇制勝,戰無不克,攻無不取,洪武爺信以為神而師之。丙午年十月,洪武爺要下浙江,劉伯溫備知朱亮祖之才,薦道:「朱亮祖膽勇可任,可為副將軍也。」洪武爺遂命李文忠統領水陸之師十餘萬,朱亮祖為副。亮祖對李文忠道:「杭州民物豐盛,攻陷則殺傷必多,守將平章潘原明與我為鄉里,當先遣人說之以降,如其不降,亦當有以搖動其心,心搖則守不固,然後多方以取之。」李文忠甚以為是。亮祖遂遣婿張玉往說,選銳士三十人與俱雜處城中,俟戒嚴五日而後見之。潘原明大駭,自恃兵精糧足,效死以守,張玉多方開諭。潘原明道:「歸謝而翁,吾與張王誓同生死,委我重地,何忍棄之?」張玉道:「張王國蹙,何似漢王?君之親信,孰與五太子哉?今吳亡在旦夕,而君且執迷不悟,一時變生肘腋,獻門納師,身家戮辱,欲求再見,難矣。」潘原明終不忍背,謝而遣之,然而其心自此動矣。朱亮祖定計與李文忠道:「此城不煩一矢,保為君取之。」乃提兵駐於臯亭山,以威聲震驚城中,先與耿天璧竟攻桐廬。時張士誠的元帥戴元陳兵江上,朱亮祖分遣部將袁洪、孫虎圍富陽,從棲鶴山坑進兵,聯界四府,出其不意,諸郡震動。戴元力不能支,開壁出降。亮祖單騎入撫其民,復與袁洪合圍富陽,擒了同僉李天祿。遂引兵圍餘杭、臨安、於潛等縣,守將謝清等五人都望風歸順。潘原明勢孤,知不可為,乃遣員外方彝請見約降,亮祖迎至軍門。李文忠道:「師未及城,而員外遠來,得無以計緩我乎?」方彝道:「大人奉命伐叛,所過秋毫無犯。杭雖孤城,生齒百萬,擇所托而來,尚安有他意乎?」文忠見其至誠,引入臥內,歡笑款接,命條畫入城次第,翌日遣歸。潘原明遂封府庫,籍軍馬錢糧。文忠與亮祖入居城上,下令敢有擅入民居者斬。有一卒下借民釜,即磔以殉。由是內外帖然,民不知有更革事。凡得兵五萬、糧二十萬石、馬六百匹。文忠與亮祖復攻蕭山、紹興路,克之。從此浙西一路盡為我明朝有矣。洪武爺以潘原明全城歸順,民不受鋒鏑,仍授浙江行省平章,遂開浙江等處行中書省於杭州,升右丞李文忠為平章政事。丁未年,升朱亮祖中奉大夫、中書省參知政事,代李文忠守浙。那時,亮祖弟亮宗自懷遠來,以功入侍。亮元仍避跡山野,不肯歸於我明,亦奇人也。亮祖後同徐達、常遇春等破滅了張士誠,洪武爺敕加御史大夫,賜金三十錠、彩二十匹。
+  那時獨有浙東一路為方國珍所據。始初洪武爺攻婺州之時,遣使往慶元,就是如今的寧波府,招諭方國珍。國珍與其下謀議道:「方今元運將終,豪傑並起,惟江左號令嚴明,所向無敵。今又東下婺州,恐不能與抗。況與我為敵者,西有張士誠,南有陳友諒,宜莫若姑示順從,藉為聲援,以觀其變。」遂遣使奉書幣以溫、台、慶元三郡來附,且以其次子關為質。洪武爺道:「古人慮入不從,則為盟誓,盟誓變而為交質,皆由未能相信故也。今既誠信來歸,便當推誠相與如青天白日,何自懷疑而以子為質哉?」乃厚賜其子關而遣之。洪武爺後察其意終是陽附陰叛,心懷二端,乃遣博士夏煜、陳顯道諭方國珍道:「福基於至誠,禍生於反覆。大軍一出,不可以其言釋也,爾宜深思之!」國珍始惶懼,對使者謝道:「鄙人無狀,致煩訓諭。」使者歸國,遂遣人謝過,且以金玉飾馬鞍轡來獻。洪武爺卻之道:「吾方有事四方,所需者文武材能,所用者布帛菽粟,寶玩非所好也。」庚子年,洪武爺以方國珍雖以三郡來附,不奉正朔,又遣人諭之。國珍道:「當初奉三郡時,嘗請天朝發軍馬來守,交還城池,不至。今若奉正朔,實慮張士誠、陳友諒來,救援若不至,則危矣。姑以至正為名,彼則無名罪我。況為元朝首亂,元亦惡之,不得已而招我四兄弟授以職名,我弱則不容矣。要之從命,必須多發軍馬來守,即當以三郡交還。」洪武爺知其心持兩端,道:「且置之,俟我克蘇州,彼雖欲奉正朔遲矣!」
+  始初國珍約降之時,原說俟下杭州即當入朝獻地,及降了杭州,破滅了張士誠,他仍據境自若;又累假貢獻,覘我虛實,又北通擴廓帖木兒,南交陳友定,圖為犄角之勢。洪武爺累書責其懷奸挾詐,陽降陰叛,且征其貢糧二十三萬石,國珍不報。洪武爺遂遣湯和率師討之,國珍遁入海島,師勞無功。劉伯溫奏道:「方國珍倚海保險,狡黠難制,苟不識沿海形勢、港泊淺深、礁巉突兀、避風安岙、藏舟邀擊之處,難以避敵扼險、設奇出伏決勝也。臣昔與朱亮祖弟亮元共學,曾出其叔父朱思本《測海圖經》示臣,自粵抵遼東邊海險要皆注圖說,其關階捷徑計裡畫方,確有成算。亮元能熟諳之,此人不可不招致。亮祖亦頗知之。浙東主將,非亮祖莫可任使。」洪武爺復以亮祖為浙江行省參知政事,統領馬、步、舟師三萬人,開府浙東。有詩為證:
+    萬里波濤萬里山,山礁突兀千水灣。
+    圖經測海千秋事,亮祖當時鎮百蠻。
+  話說洪武爺聽劉伯溫之言,命朱亮祖統領馬、步、舟師三萬人討方國珍於慶元,弟國瑛、國璋於台州。亮祖領兵攻關嶺山寨,一鼓破之,乘勝至天台,縣尹湯槃以城降,遂統水陸二軍進向台城。方國瑛率勁兵出戰,前鋒擊卻之,遂乘山攻打,焚其東門,士卒潰亂不守。國瑛自料抵敵不過,夜從間道出興善門,以大船載了妻子奔於黃岩縣。亮祖入城撫安其民。始初國瑛要遁入海島,適值國珍入慶元,治兵為城守之計,使都事馬克讓來諭國瑛堅守地方,國瑛遂據住黃岩縣。國珍見勢事危急,復結海中大盜來援,又分遣人引日本島倭入寇。探事人來報瞭亮祖。亮祖遣兒子朱暹同朱忠邀其來路,各領舟師二百人伏於牛頭、釣崩兩岙。時賊船十餘只過昏山,朱暹舟突出占住上風,出其不意,賊船驚散。朱忠兵船四面合圍夾攻,標槍毒矢,斃其篙師,又用善伏水之人鑿其船底,上攻下鑿,賊莫能支。火箭火炮亂施,賊船火發,船底之水又滔滔的滾將入來,再無逃避之處,溺死千餘人,生擒二百餘人,賊首陳敬、陳仲被我兵拿住,叩頭乞命。朱暹責問道:「我父子兵取紹興,至台州,所向無敵,方國珍兄弟父子不日便要授首,爾敢助賊以撓我師,此是何意?」陳敬、陳仲道:「方殿下以重幣金銀器皿約我兄弟共退大兵,取台州、紹興,畫江以守,許封我侯爵。」朱暹笑道:「爾等也要圖封拜?方國珍剽劫小寇,僅得三州,欲抗王師,若釜中魚耳。我朱殿下聖文神武,四海屬心,應天順人,輿圖並有大半。爾在海上劫掠猶為未足,復黨叛賊,欲圖僥倖,自來送死,還思求活耶?」敬、仲二賊哀求免死,後當捐軀報德。朱暹叱道:「叛賊逆天,罪宜族滅。」令朱忠領兵押其黨,搗彼海島巢穴,俘其家屬,悉來就戮。朱忠至彼,焚毀其巢,械其妻子家屬,並虜中積聚,載之以隨。敬、仲與妻子對泣,朱暹亦憐之,送父軍前,乞赦其死。亮祖諭之道:「胡元亂華,群雄並起,雖海陬姦宄亦蓄異志。爾所從非人,敗則為虜。今日至此,萬無生理。按軍法當分屍梟示方是。我今體上天好生之心,推吾主不嗜殺人之念,當請之主上,待爾不死。」乃親釋其縛,以妻子財物還之。敬、仲二人叩首,願將財物獻上,以完軍費。亮祖不受道:「爾得此改心易慮,為浙東布衣,能不負保全之意否?」敬、仲復叩首道:「愚民抗犯王師,自甘天誅。將軍有再生之恩,即令赴水火,當捐軀以報,敢再反耶!」亮祖推心以待之。敬、仲感激思奮,對朱暹道:「聞方氏遣使臣厚資禮物,往結海島,通市倭主,大小琉球、薩摩州五島,伊岐、對馬、多藝等島借兵,各船集泥湖礁,約定分蹤往取蘇、杭、常、太、建康等府,奪朱殿下地方。今約日將至,將軍須早為之計。」朱暹道:「吾家為元朝經略邊海,自廣、閩、浙、淮、山東、遼、冀,延海八千五百餘里,凡海島諸山險要,及南北州縣衛所、營堡關隘禦敵處,各有方略,何懼倭夷百萬?我主帥週知地利險夷,各島出沒皆有常處,備禦多方,用兵如神,百勝百戰。倭夷烏合之眾,吾當以計盡剿滅之。」陳仲道:「我等蒙再生之恩,當效死力。」亮祖因問道:「島中倭主未必齊來,若來,爾有何計待之?」敬、仲對道:「我兄弟往來海島二十餘年,各島倭主相識信任,且知我為方王所用。若以十船帶善駕識海之人,假方王旗幟,多備牛酒充犒師之物,願為前驅往獻,可知各倭消息。主帥可設應敵之方。」亮祖大喜,撫其背道:「此言正合我意。方欲為此,無可遣者。公懷此忠義,殆非降虜可比也。」遂與之同飲甚歡,刺血為盟,以心腹委之。十月小汛,亮祖令朱暹、朱忠同陳敬、陳仲並其黨能知倭情、通夷語及我兵善駕舟識海道者,通共千餘人,統領十舟,下疊蘆葦,上列牛酒水米,盡用方王旗號,自海門出洋,過大陳山而去。有詩為證:
+    假張旗幟混方王,夷狄攻夷計策良。
+    自是伯溫能報主,薦賢為國靖封疆。
+  話說亮祖得夷狄攻夷狄之法,以陳敬、陳仲做了心腹,裝載船隻,假張方王旗號,開出海洋,果遇方國珍遣人迎倭船四隻而來。陳仲通了倭話,跳上倭船,盡將倭夷殺死;並以其所齎物往迎,直抵五岙,有八島倭船主先集約八千餘人。陳敬、陳仲呈上國珍所送書禮,盛陳犒勞供饌,群倭甚喜。陳仲道:「方王望救甚急,令我弟兄來迎。」各許即日開洋,我船與倭船間行而來。
+  先是十月朔,亮祖簡閱精銳之士,陳兵龍王堂,祭了海神及前代經略海防功烈祠宇,統戰船二百艘,督兵二萬,駕出海洋,抵陳錢下八山,哨船連報瞭見倭船。亮祖命我兵避匿安岙,遠遠瞭見倭船近溫州洋下碇。至於將暮,亮祖與兒子暹合船進發,號炮三聲,出其不意,突占上風,雜施火銃,長短標槍,弓弩齊發。群倭束手,不能出艙,駕舟舵公都被擊傷。煙燄障天,倭被我兵圍攏,竄水者俱被撓鉤搭起,殺死八千餘倭,一鼓而盡擒之,豈不暢快也哉!生擒倭酋哈日郎、薩多羅真、古歡昔容、夜郎孟哱羅等數十人,朱暹都綁縛到黃岩城下,一刀一個,斬了這些倭奴驢頭。那時哈兒魯守黃岩,心膽俱喪,即時迎降。亮祖入撫其城,遂取了仙居、寧海等縣。亮祖與兒子暹道:「方氏出沒海島,擅魚鹽之利,富甲天下,自謂閩、粵、浙、淮、燕、齊濱海之地,可分據以爭天下,計難卒破。」亮祖善察地理,每夜登高望山,見有一方王氣在楊氏山,遂發其地以破之。亮祖又同吳禎襲取明州,方國珍子明善知亮祖難與抵敵,急急浮海,奔於樂清之盤嶼。亮祖身先士卒,追至海門口與戰,自申至夜三鼓克之,大獲其戰艦士馬,乘機進兵溫州,紮兵馬於城南七里。明善對父親道:「朱亮祖父子智勇絕倫,若至圍城,難以為備。今乘其初來疲困,以逸待勞,將銳兵三道擊之,可挫其鋒。」明善統領勁兵萬餘突出,與朱暹交戰良久。亮祖遣人束芻揚草,出其不意,從旁夾攻,明善大敗而走,破其太平等寨,餘兵潰奔入城。亮祖遣部將張俊、楊克明攻打西門,徐秀攻打東門,柴虎領游兵策應,四面攻打,遂破了溫州,拿其員外劉本易。方國珍父子急攜妻子遁去。朱亮祖入城撫安居民,分兵徇瑞安,守將同僉喻伯通亦降。國珍仍遁入海島。洪武爺復命廖永忠會湯和兵追之,海道郡縣相繼都下。湯和遣張玉持書招降國珍,諭以朝廷威德,及陳天命所在。國珍計窮力竭,甚是惶惑,乃遣子明善奉表乞降。亮祖迎之軍門,湯和乃遣使送國瑛於建康,得器械舟楫以萬計。亮祖乃撫定溫、台、明三郡,從此浙東悉平矣。遂進平章,後又同大將軍平山東,平陳友定,平兩廣。三年十二月,大將軍徐達征西,副將軍李文忠平沙漠,俱班師凱旋。丙申,詔封功臣。賜金書鐵券,略云:
+    朕觀古昔帝王創業垂統,皆賴英杰之臣。削平群雄,戡定暴亂。然非首將仁智勇嚴,何能
+  統率三軍、弼成偉功哉?我朝副將軍亮祖宗臣有識,首應義旗,為朕將兵十有五年,池、泰轉
+  戰,鄱陽援翊,滅漢殲吳,平方誅定,開拓南北浙、閩、江、廣、山、陝,席捲中原,威振塞
+  外,擒王斬將,不可勝數。頃者詔令班師,星馳來赴。朕念爾勤勞既久,樹績尤多,今天下已
+  定,論功頒賞,宜進高爵。爾辭疏屬,願就列候,足昭謹厚。是授爾開國輔運推誠宣力武臣,
+  特進榮祿大夫、柱國少傅、中書右丞同平章事、永嘉侯、參軍國事,食祿一千五百石,俾爾子
+  孫世世承襲。朕本疏愚,咸遵先代哲王成憲,茲與爾誓:除逆謀不宥,其餘若犯極刑,爾免二
+  死,子免一死。於戲!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爾當慎守斯言,諭及
+  子孫,世為宗臣,與國同休,顧不偉歟!
+  誥贈三代綺帛百匹,免其田土賦稅五十頃。朱亮祖之所以能如此者,皆因劉伯溫知其才而薦之也。
+  始初方國珍倡亂之時,嘯聚諸無賴之眾據於談洋,其地僻遠險阻,南抵福建界,名曰「三魁」,蓋私鹽盜賊出沒之地,方國珍因此而作亂。劉伯溫深知其弊,遂奏欲於談洋處立巡簡司以治其險惡,命兒子璉上奏,而不先白中書省。丞相胡惟庸大怒,遂欲藥死劉伯溫。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劉伯溫真可謂忠於洪武爺者矣。所以在元朝目擊當時之亂,遂賦詩道:
+    群盜縱橫半九州,干戈滿目幾時休?
+    官曹各有營身計,將相可曾為國謀!
+    猛虎封狼安薦食,農夫田父困誅求。
+    抑強扶弱須天討,可怪無人借箸籌。
+  愚按:東南之患,莫甚於倭奴。承平日久,武備都輕,倘倉卒有變,何以禦侮。今將戚將軍《紀效新書》水兵篇並海防圖式,附列於此,亦借箸之一助也。
+  相寇情
+  小舟數往來者,謀議也。遲而審顧者,疑我也。欲進而復退者,探我也。既退而卒進者,襲我也。鼓噪而矢石不下者,兵器少也。卻而顧者,欲復來也。先急而復緩者,整備也。促鼓而不戰者,懼我也。泊而揚帆者,欲出不意也。既退而不速者,謀也。火夜明而呼噪者,恐我襲彼也。擲纜而即起者,欲擇其利也。火數明而無聲者,備器也。夜泊而趨於涯涘者,鄉道欲往也。促纜而不呼者,急欲逃也。促纜及流、懸燈於途者,夜逸而潰也。久而不動者,偶人也。鼓而無韻者,偽響也。近岸連村而不登劫者,怯也。不久困、請和投降者,詐也。
+  謹行治
+∫舟在洋出哨,追趕賊船,天欲昏黃,潮時將盡,不可貪程一意前往。須防今夜自安泊處,恐無收岙風至之虞。過龍潭神廟,不可放銃吹打吶喊,或有驚動起風作浪之失。早晚占看日月星雲、氣色飛鳥,預知風雨。未到晚黑,便收岙宕,高登四瞭,恐隔山先泊賊船,而我不防也。
+  行船觀日月星雲風濤
+  一、日暈則雨,月暈主風。何方有闕,即此方風來也。一、日沒胭脂紅,無雨也有風。須看返照,日沒之前,胭脂紅在日沒之後,記之記之。一、星光閃爍不定,主有風。一、夏秋之交大風及有海沙雲起,謂之風潮,名曰「颶風」。此乃颶四方之風,有此風,必有霖霪大雨同作。一、凡風單日起,單日止;雙日起,雙日止。一、凡風起早晚和須防明日再多。一、有暴惡之風,盡日而沒。一、防夜起之風必毒。一、凡東風急,風急雲起,愈急必雨,起雨最難得晴。一、凡春風易於傳報,一日南風,必還一日北風。雖早有此風,向晚必靜。一、防南風尾、北風頭,南風愈吹愈急,北風吹起便大。一、春南夏北,有風必雨。一、云若炮車形起,主大風。一、雲起下散四野,滿目如煙如霧,名曰「風花」,主風起。一、云若魚鱗,不雨也風顛。一、凡雨陣自西北起者,必雲黑如潑墨,又必起作眉梁陣,主先大風雨,後雨急易晴。一、水際生靛青,主有風雨。一、秋天雲際若無風,則無雨。一、海燕忽成群而來,主風雨。烏肚雨,白肚風。一、海豬亂起,主大風。一、夜間聽九逍遙鳥叫,卜風雨,一聲風,二聲雨,三聲四聲斷風雨。一、蝦籠張得(魚+愇右)魚,主風水。一、水蛇蟠在蘆青高處,主水。高若干,漲若干。回頭望下,水即至,望上,稍慢。一、月盡無雨,則來月初必有大風雨。俗云「二十五六若無雨,初三四日莫行船」。「春有二十四番花信風」,「梅花風打頭,楝花風打末」。
+  逐月風忌
+  正月忌七八日風,乃北風也。二月忌初二北風。三月忌清明北風。五月忌雪至風,以正月下雪日為始,算至五月,乃一百二十日之內,主此風。六月十二日忌彭祖風,在前後三四日。七八月若有三日南風,必有北風報之。九月九日前後三四日內,忌九朝風。十月忌初五風,在前後三四日內。十一月冬至風。臘月二十三四,掃塵風。
+  浙東潮候
+  初一初二十三十四寅申長,巳亥平。
+  初三初四十五十六卯酉長,子午平。
+  初五初六十七十八辰戌長,丑未平。
+  初七初八十九二十巳亥長,寅申平。
+  初九初十廿一廿二子午長,卯酉平。
+  十一十二廿三廿四丑未長,辰戌平。
+  二十五二十六寅申長,巳亥平。
+  二十七二十八卯酉長,子午平。
+  二十九三十辰戌長,丑未平。
+  一、朝生為潮,夕生為汐,晦朔弦望潮汐應焉。故潮平於地下之中,而會於月。潮生於寅,則汐於申;潮生於巳而汐於亥。陰陽消長,不失其時,故曰:「潮信」。
+  戰船器用說
+  夫水戰於舟火攻,為第一籌,固然也。其火器之屬,種目最多,然可以應急用者甚少。何則?兩船相近,立見勝負,其諸器或有宜於用而制度繁巧,一時倉忙,不能如式擲放,致屢發而無用;或精巧宜用,而勢不能遍及一舟;或重贅而不能發及賊船,最不宜者,是見行火器,安藥線在口,如若候點入口,則發在我手,若方燃即擲,則擲下又為賊所救。又有所謂灰瓶者,內用石灰。蓋舟上惟利滑,使人不能立腳。一說用雞鴨卵擲下。或擲滑泥者尤可。今乃用灰瓶,是又澀賊之足而使之立牢也,不可不可。今屢試屢摘,合以眾情共愛而數用無異者,止有二種,一遠一近至矣足矣。愈淫巧繁多,愈無實用。記之,記之。一、舊用火藥傾下,此固長策。然又別用火器,或炭火,再傾擲,使之發藥,每每或連桶擲入水中,或被賊乘藥桶及伊舟,以水沃濕,亦皆未中肯綮,可以必發。所謂二種者,遠則只用飛天噴筒,近則只用埋火藥桶。至易至便,萬用無差。除此之外,所謂火箭神機、火磚噴筒之類,皆遠不及此。苟具此二種,則他種又皆不必用也。
+  埋火藥桶
+  桶蓋
+  用粗碗一個先將炭火三四塊用溫灰培於碗內不見,平放在藥面,以蓋蓋之。
+  此火藥半桶,鋪火磚四個、蒺藜一百個,切不可滿,若滿剛內實而擲下藥不泛火以出碗也。
+  右約賊船在遠,先將炭火燒紅,盆盛一處。約賊舟相近百十步,以火入粗碗,灰培;再俟賊近三二十步,以碗平放在藥桶內,蓋了。俟兩舟相逼,將桶平平擲下至賊船。桶被磕動,碗內火跌泛而出,與藥相埋,即發。時刻不失,較之別器克線不燃及線濕放早之病,皆可無矣。
+  滿天煙噴筒
+  截粗逕二寸竹布箍,用硝磺、砒霜、班毛、剛子、碙沙、膽礬、皂角、銅綠、川椒、半夏、燕糞、煙煤、石灰鬥、蘭草、草烏、水蓼、大蒜,得法分兩制度磁沙、玉田沙,炒毒係槍竿頭。順風燃火,則流淚噴涕,閉氣禁口。守城用,戰船隻用飛天噴筒,燒帆為第一妙器。此又不足用也,此乃各處見用兵船者。
+  飛天噴筒
+  硝黃、樟腦、松脂、雄黃、砒霜,以分兩法制打成餅。修合筒口餅兩邊取渠,一道用藥線拴之,下火藥一層,下餅一個,用送入推緊。可高十數丈,遠三 四十步,逕黏帆上如膠,立見帆燃莫救。此極妙萬分效策。
+  大蜂窠
+  築大炮紙糊百層,間布十層。內藏小炮,半入毒,半入火。又間小炮,入灰煤地竄頭帶火磁沙、炒毒鐵、蒺藜、糞汁、毒炒、包松脂、硫黃毒、人發角屑等件。此一火器,戰守攻取,水陸不可無者。奪心眩目,驚膽傷人,制宜精妙,此尤兵船第一火器。
+  火磚
+  用地鼠紙筒炮各安藥線,每五個排為一層。上下二節各二層,以薄篾橫束。合酒火藥松脂硫黃毒煙。用粗紙包裹成磚形,外用綿紙包糊,以油涂密。另於頭上開口,下竹筒以藥線,自竹個穿入。
+  火妖
+  紙薄拳大,內蕩松脂入毒火,外煮松脂、柏油、黃蠟,然火拋打煙燄蒺藜戳腳。利水戰、守城、俯擊、短戰。
+  火器之法,制度甚多,其實大同小異,皆不甚利於用,只此數種,盡其妙矣,故不繁載。至如弓射箭頭用火之類,又不如火箭。除水陸通用者,先附陸兵技藝之後;凡陸所不用,只可用於水者,故備於此。以上藥線各處制者,俱用一二尺長浮於外。每點擲之際,一擲閃風,其藥線便滅。或擲至別船,如賊見其尚長而拔之,或反擲我舟。今用子母銃藥線法,凡火器一件,其藥線之處,用細竹管一個,直插於腹內至底,藥線安於竹腹之內,待外點火燃線,已入竹管之內不見,方才擲下,則線在竹內,燃至竹底方透。火器擲下之時,則藥線在竹內燃,並無閃滅之事。且擲於賊舟,只見凝然一物,並不知點燃何處。就擲在水內,則線燃於腹,火氣衝於口,水為氣所逆,亦不能入,雖在水底,尤能燃放而後已。此極妙極驗,萬無一失者。其法附陸兵器藝之後,子母銃信是也。如要速燃,則不必纏盤,但止入竹管腹內亦可。
+
+--------------------------------------------------------------------------------
+
+第十八卷 商文毅決勝擒滿四
+
+
+    花則一名,種分三色:嫩紅、妖白、嬌黃。映清秋佳景,雨霽風涼。郊墟十里飄蘭麝,瀟
+  灑處旖旎非常。自然風韻,開時不惹蝶亂蜂忙。
+    攜酒獨挹蟾光。問花神何屬?離、兑中央。引騷人乘興,廣賦詩章。幾多才子爭攀折,
+  嫦娥道三種清香:狀元紅是,黃為榜眼,白探花郎。
+  這一隻詞兒是西湖詩僧仲殊賦桂花之作,調寄《金菊對芙蓉》,將三種桂花比著狀元、榜眼、探花三及第,然狀元居首,尤為難得,所以將紅色桂花為比,獨有中三元者,更難其人,宋朝卻有三個。那三個?
+  王曾 馮京 宋庠
+  這三個都是忠孝廉節、光明正大、建功立業、道高德重、學問淵源、真正不愧科名之人。我朝共有二人,一是南直隸池州貴池縣許觀,後複姓黃,字瀾伯,洪武爺二十四年辛未,御筆親賜狀元及第,官為禮部侍中,是個赤膽忠心之人,建文年間與兵部尚書齊泰、御史大夫練子寧、文學博士方孝儒一班兒忠心貫日之人,一同輔佐。不期永樂爺靖難兵起,黃觀草詔,極其詆斥。誰知永樂爺是北方玄武真君下降,每每出陣,便有龍神來助,十戰九贏,就到危難之時,定有龜、蛇二將從空顯靈救護。以此從北平直殺將過來,勢如破竹,無人抵敵。看看將近南京,事在危急存亡之間,建文爺慌張,草下詔書,命黃觀募兵上游,並督諸郡勤王,前來救駕。黃觀急急領詔而去,到得安慶地方,誰料靖難兵已打破了金川門。黃觀聞變,大聲痛哭,對人道:「吾妻翁氏德貞行淑,素有節操,斷不受辱。」即時招魂,葬於江上。明日,家中一人從京師奔來,說打破京城之日,翁夫人與二位小姐一家俱被象奴拿住,夫人脫頭上釵釧付與象奴,叫象奴去買酒肴。待象奴去後,夫人急急攜了二位小姐並合家十餘人口,一齊投在通濟門橋下而死。黃觀聞了痛哭道:「我道吾妻必然盡節而死,今果然矣。」後來永樂爺登了寶位,黃觀到得李陽河,被使臣一把拿住,要黃觀入朝面聖。黃觀徐徐對使臣道:「吾久失朝儀,今既入朝,必先演習禮文。」就把朝衣襆頭穿得端正,東向再拜,向著羅剎磯急流之中,踴身躍入河中。使臣大驚,急急把鉤子撈救,只鉤得金絲襆頭起來,只得把這頂金絲襆頭獻於永樂爺。永樂爺因前草詔詆斥之故,大加震怒,束草為黃觀之像,把這頂金絲襆頭戴在上面,碎剉其身,以示凌遲之意,抄沒其家,並及姻黨。因此把《登科錄》上削去了名姓,反刊第一甲一名韓克忠、第二名王恕、第三名焦勝,所以人不知黃觀中三元。過後三十年,清江縣尹龔守愚念其忠義,在黃觀舊居之地建祠堂祭祀,至今南京賽工橋側亦有翁夫人及二位小姐祠墓。看官,你道黃觀一家十餘口人盡忠盡節而死,這樣一個三元,豈不是為我明增氣、為朝廷出色的人麼?有詩為證:
+    闔門盡節從來少,若此三元事更奇。
+  -子為臣真大節,經天日月姓名垂。
+  又有詩為證:
+    靖難師來不可當,黃觀捧詔督勤王。
+    誰知大數皆前定,贏得聲名到處香。
+  這黃觀是國初第一個三元了。第二個便是商輅。國初科甲之盛無過於江西,所以當初有個口號道:「翰林多吉水,朝內半江西。」自商輅中三元之後,浙江科名遂盛於天下,江西也便不及。此是浙江山川氣運使然,非通小可之事。在下未入正回,且把兩個爭狀元的故事一說。兩個爭狀元的究竟都中了狀元,世上有這樣希奇的事!譬如別樣可以人力謀求,若是「狀元」二字為天下之福,聖主臨軒策士,御筆標紅,此時前生宿世種下之因,亦是神鬼護佑之事。兩個爭狀元究竟都做了狀元,那「狀元」二字卻就像在他荷包裡一般的東西,隨他意兒取將出來。可見人定勝天,有志竟成,富貴功名可以力取,何況其餘小事。在下做這一回小說,把來與有志人做個榜樣。
+  話說杭州錢塘縣一人姓李名旻,字子陽,號東崖,他原不是李家的子孫,他是於忠肅公之孫、於冕之子。於冕侍妾懷孕,正當忠肅公受難之時,舉家驚惶逃竄,於冕侍妾懷孕出逃,後來遂嫁於李家,生出李旻。李旻的父親是個窮人,李旻自幼讀書之日,每每出其大言要中「三元」,李旻母親亦每每幫助兒子,共有此志。成化十六年庚子,李旻考科舉,正試見遺。李旻擁住提學道轎子稟道:「宗師老大人,若不取李旻科舉,場中如何得有解元?」提學道立試果佳,遂取李旻科舉。錢塘縣學起送科舉之日,有五色鳥飛來,毛羽可愛,棲於明倫堂樑上。眾秀才群聚而觀之,並不驚懼。李旻胸中暗暗的道:「此是文明之兆,吾當中解元無疑。」遂賦詩自負:
+   彩翩翩世所稀,講堂飛上正相宜。
+    定應覽德來千仞,不但希恩借一枝。
+    羨爾能知鴻鵠志,催人同上鳳凰池。
+    解元魁選皆常事,更向天衢作羽儀。
+  果中解元。那第二名卻是紹興餘姚王陽明先生之父王華。那王華也是要中三元之人,因李旻中了解元,便氣忿不過,對李旻道:「子陽兄,我今年讓你中了解元,來科狀元準定是我小弟了,斷不敢奉讓。你今休得要上京會試。」李旻道:「明年狀元讓你,下科狀元又準定是我小弟了,便讓你做明年狀元罷。」說罷,彼此大笑。李旻果不進京會試,王華遂中了辛丑狀元。李旻大笑道:「王年兄的狀元是我讓與他做的,我若進京會試,這狀元如何到得他手裡?」癸卯冬天,李旻將進京會試。他一個朋友鎖懋堅,是西域人,長於詩賦,知李旻大才,自負不凡,有中狀元之志,做只詞兒餞行:調寄《正宮謁金門》,云:
+    人艤畫船,馬鞍上錦韉。催赴瓊林宴,塞鴻裡暮秋天。綠酒金杯勸。留意方深,離情漸遠,
+  到京廷中選。今秋是解元,來春是狀元,拜舞在金鑾殿!
+  李旻果中狀元,官拜翰林院修撰,後來做到南京吏部侍郎。那浙江志書上,載他做祭酒的時節,能振起師模,不負所學。住在吳山下,環堵蕭然,死之日家無餘財,是有德有品之人。那王華做到吏部尚書。兩人聲名人品,都可謂不愧科名者矣。有詩為證:
+    富貴可以力求,功名奪得頭籌。
+    說與有志男子,何須羨彼王侯!
+  話說那中三元的商輅,字弘載,號素庵,諡文毅,是浙江嚴州府淳安縣人。他的父親是嚴州府一個提控,住於公廨之中,在衙門數年,一味廣積陰德,力行善事,那舞文弄法的事,不要說不去造作,就是連夢也都不曾做,甘守清貧。他母親也是個立心平易之人,若是那沒天理枉法錢財,夫妻二人斷然不要。大抵在衙門中的人,都要揉曲作直,以是為非,以非為是,上瞞官府,下欺百姓,筆尖上活出活入,那錢財便就源源而來。商提控一味公直,不要那枉法的錢財,自然家道清貧。夫妻二人常對天禱告道:「我不願枉法錢財,但願生個好兒子足矣。」正是:
+    公庭裡面好修行,不受人間枉法錢。
+  話說淳安府一個人姓吉,排行第二,被仇家誣陷。那仇家廣有勢力,上下都用了錢鈔,將吉二下在牢裡,要置之死地。商提控憐吉二無辜,一力扶持出來,保全了性命。正是:
+    當權若不行方便,如入寶山空手回。
+  話說商提控救出了吉二,那吉二感恩無地,無力可報。一日,商提控從吉二門首走過,吉二一把拖住商提控衣袖,再不肯放,邀到家裡坐地吃茶,商提控苦辭不要。怎當得吉二抵死相留,吉二一邊走去買些酒肴回來,叫妻子孫氏整治。那孫氏頗有幾分顏色,吉二叉手不離方寸,對孫氏說道:「我感商提控之恩,無力可報。今日難得大恩人到此,我要出妻獻子,將他飲到夜深時分,你可出去陪宿一宵,以報他救我性命之恩,休嫌羞恥則個。」孫氏只得應允。安排酒肴端正,吉二搬將出來,請商提控吃。商提控甚是過意不去,一杯兩盞,漸漸飲到夜深時分,吉二托說出去沽酒,閃身出外,再不回來。商提控獨自一個,卻待起身,只見門背後閃出那個如花似玉的孫氏來,深深道個「萬福」。商提控吃了一驚,孫氏便開口道:「妾夫感恩,無地可報。今日難得大恩人到此,妾夫情願出妻獻子,叫奴家特地出來勸提控一杯酒,休嫌奴家醜陋則個。」說罷,便走將過來斟酒。商提控驚慌,急急抽身出外而去。回來對妻子說了,以後再不敢打從吉二門首經過。三日之後,夫妻二人都夢見本府城隍之神對他說道:「子累積陰功,廣行方便,上帝命我賜汝貴子,以大汝門戶。」就把手中一個孩兒送與他夫妻二人,遂騰雲而去。從此妻子懷孕,生下商輅,那時是永樂甲午二月二十五日。生下之時,滿室火光燭天,合衙門中人都見有火,盡來救應。太府亦見火光遍室,衙役稟說公廨失火,太府急急收拾緊急文書,一壁廂叫人救火,一壁廂叫人防守庫獄。頃刻間來報道:「並無火燭,只是商某家生下一個孩兒。」太府大驚道:「此子必然有異。」就吩咐左右道:「待此子滿月之日,可抱來一見。」滿月之日,商輅父親抱見太府。太府看他目秀眉清,神氣軒豁,啼聲響亮。太府抱在膝上,歡喜非常,對他父親道:「爾子上應天象,必非塵凡之器,他日必為朝廷大瑞,與國家增光者也,豈徒科名而已哉!爾好為看視教訓,待其成立,斷能大爾門戶也。」就命將黃涼傘罩送之而出。後來漸漸長大,讀書識字,便出口成章,一目數行,下筆磊磊驚人。宣德十年乙卯中解元,那時只得二十二歲。進京會試不中,李時勉做祭酒,一見商輅,便知他是個非常之人、公輔之器,異常敬重,就教他讀書於東廂之後。到正統九年乙丑會試中會元,廷試狀元及第,那時年三十二歲,官拜翰林之職。後來他父母都受了誥命,真是陰德之報。在下先將他父母的陰騭報應說過了,方才下文說商輅本身的立朝事業,為朝廷柱石,千載增光。有詩為證:
+    陰德昭昭報不差,三元兒子實堪誇。
+    山川靈異俱閒事,只是《心田》二字嘉!
+  不期己巳年,正統爺幼衝之年,誤聽王振之言,御駕親征韃虜也先,失陷於土木地方。敗報到來,滿朝文武驚惶無措。幸得兵部尚書於謙力主群議,請景泰爺監國,以安反側。商輅竭力輔佐於謙,共成此議。有個不知利害的徐珵,創為南遷之計。商輅與於謙,並內臣全英、興安共為唾斥,方才人心寧定。商輅因於謙在山西河南做了十九年巡撫,熟於兵機將略,凡事有老成見識,故事事聽他說話,遂協同於謙文武等臣,經略戰守。後來正統爺回朝,商輅奉命到居庸關迎接回來,居於南城。錦衣衛指揮盧忠上奏,妄說南城事體有不可知之變。景泰爺大怒,窮治不已。商輅對司禮監王誠說道:「盧忠本是個瘋子,豈可聽信他胡言亂語,壞了大體,傷骨肉之情。」王誠將此言稟與景泰,景泰爺方才大悟,將盧忠殺死。後來景泰又要易正統爺東宮,眾臣共議。商輅道:「此國家大事,有皇太后在上,臣下誰敢輕議?」景泰不聽商輅之言,畢竟易了東宮,升商輅兵部左侍郎兼左春坊大學士。景泰五年,禮部章綸、御史鐘同,因景泰爺所立東宮遘疾而死,遂上本要復立正統爺太子。景泰大怒,要將二臣置之死地。商輅力救,免得章綸一人。後景泰爺正月病重,商輅同閣老陳循議請復立正統爺太子,商輅遂於奏疏上增二語道:「陛下為宣宗章皇帝之子,當立宣宗章皇帝之孫。」正要明日奏進,不意石亨、徐有貞一干人;斲進南城,迎接正統爺復登寶位,遂將兵部尚書於謙誣致死地,深可痛惜。次日正統爺召商輅並閣老高谷到於便殿,慰安道:「朕在南宮,知爾二人心無偏向。如今正要用爾,宜用心辦事,且計議改元年號。」就命商輅草詔。石亨私自對商輅道:「今年赦文須一抹光,不須別具條款。」商輅道:「自有舊制,孰敢擅改?」石亨大怒,遂誣奏商輅,要與於謙一同處死。內臣興安要救商輅,乘機稟道:「當時此輩附和南遷,不省將置朝廷何地。如今恃著奪門之功,便敢如此大膽放肆。」正統爺方才解了怒氣,止削商輅官爵,原籍為民。商輅免得作無頭之鬼,歸來道:「今日之餘生,皆天之所賜也,怎敢干涉世事?」因此縱游於西湖兩山之間,終日杯酒賦詩,逍遙暢適。後來正統爺在宮中每每道:「商輅是朕所取三元,可惜置之閒地。」屢欲起用,怎當得左右排擠之人甚多,竟不起復,在林下十年。
+  成化爺登基,追念商輅當日之功,遣使臣驛召到京。那時還未有復職之命,朝見之日,方巾絲縧,青布圓領,自己稱道:「原籍為民臣商輅,行取到京陛見。」成化爺龍顏大喜,仍復原職,入內閣辦事。那時皇莊甚為民害,商輅奏道:「天子以天下為家,何以莊為?」後因地震,上疏乞休,不准所奏。一個御史林誠,又因星變,誣奏商輅不職,因說景泰間易儲之事,商輅因而求退。幸得成化爺是個聖主,不聽林誠之言,反加林誠之罪,遂批下旨意道:「朕用卿不疑,何恤人言?」商輅又恐傷了言官,有負聖主之意,隨上一本道:「臣嘗勸上優容言官,已荷嘉納。如修撰羅倫等,皆復收用。今因論臣而反責之,如公論何?」成化爺就從其言,仍復林誠之職。又召商輅到御榻前,勉慰再三,遂升為兵部尚書,仍兼學士,又改戶部尚書。十一年,兼文淵閣大學士。一日召見,議及景泰爺監國之事。商輅懇懇奏道:「昔景泰有社稷功,當復帝號。」興安遂流下淚來。成化爺亦流淚,因而遂復了帝號。後來成化爺深知於謙有保社稷之功,被石亨、曹吉祥冤枉而死,後石亨、曹吉祥俱以謀反誅死。於謙之子於冕上疏白父親冤枉。成化爺深憐其忠而復其官,賜祭。商輅遂作制辭道:
+    當國家之多難,保社稷以無虞;惟公道而自持,為機奸之所害。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
+  實憐其忠。
+  金英、興安讀了道:「唯吾與爾親見其事,深知其功,他人不能知也。於謙有靈,死亦瞑目矣。」天下因誦而稱之。自此之後,於謙之冤始大白於天下。
+  且不說商輅隨事有補袞之忠,再說嘉興府一個具經濟之才出色的人,這人姓項,名忠,字藎臣,諡襄毅,是正統七年進士,為刑部員外郎。隨正統爺親征,失陷土木,韃靼著他牧馬於沙場,剝去了衣服,胡服胡衣,囚首垢面,蓬頭跣足。項忠受這苦楚不過,騎了他一匹好馬,潛地逃歸,從間道而走,遠遠望見胡騎出沒,又恐被他拿去,只得晝伏夜行。爭奈不識路逕,望北斗南走,走過四夜,不知經了多少路程,連馬都走不動了。項忠自覺心下慌張,只得棄馬步行,漸漸走到一條死路,是插天的高山。這山名為石城山,團團似個城子一般,懸崖峭壁,有數千丈之高。項忠歎息道:「吾死於此地矣。走到天盡頭,卻怎生區處?」彷徨四顧,卻似有路可登,只得攀藤附木,一步步挨將上去,漸至山頂,周回一看,原來這山四圍都高,竟像城牆模樣,山頂寬平,可容數千人之多,獨中間有路一條可上。項忠看了形勢,暗暗道:「此地甚險,若屯數千人於其中,雖千軍萬馬不能攻也,但無水泉耳。」說罷,肚中饑渴之極,腳跟腫痛,行走不牢,一交跌倒在地。倚石歎息,看看垂死。恍惚之間,見一個金甲神人扶他起來道:「此爾異日發跡之地也。」說罷不見,但見一大塊物遺棄地下,項忠近前一看,卻是一大塊肉乾。項忠取而食之道:「怎生得一口泉水救命方好?」遙望見山下一股清泉,項忠一步步探將下來,走到泉水邊,吃了數口,方才神清氣爽道:「今番有命了。」那泉水離山有數里之遙,項忠暗暗的道:「若斷絕了這股泉水,此山之險,亦無所用之矣。」遂放開腳步逃命,共走了七夜,才到得宣府。關吏來報了御史張昊、巡撫羅亨信,傳令放進關內。進得關內,一交便跌倒地下,暈死多時,用姜湯灌下,方才甦醒,一步也走不起。看其腳下有刺蒺藜數百,羅亨信叫人與他拔去,拔了數日方才拔完,共有一升之數,滿腳紅腫,皮肉裂開,血流不止,病臥了三個多月,方才走得起,有詩為證:
+    吉人自有天相,臨危自有神扶。
+    若非功名不朽,准准死在窮途。
+  話說項忠自病好之後,漸漸做到都御史之職。那時陝西固原土韃滿四,聚眾作反。只因都指揮劉清、守備指揮馮杰二人剝削軍兵,又逼索各土韃賄物,各土韃怨恨入骨,滿四因此遂糾聚數千人作反,就屯據於石城地方。劉清領兵與戰,大敗虧輸而走。陝西鎮巡撫遣都指揮邢端、申澄率領各衛軍兵與戰,只一合,滿四將申澄殺於馬下,邢端率領軍兵逃回本陣,遠近震駭。朝廷差陝西巡撫都御史陳介、總兵寧遠伯任壽、寧夏總兵廣義伯吳琮、延綏都御史王銳、參將胡愷,各統所部軍兵會討。寧夏兵先到,陳介、吳琮二人不等延綏兵到,麾兵直搗石城。不期被滿四先伏數支兵在於石城遠處,等得寧夏兵到,先前一隊詐敗佯輸,誘引寧夏兵深入重地,數支兵一齊掩殺將來,眾兵勞困饑渴,大敗而走,殺死數千人,賊勢甚是猖獗。朝廷遣都督劉玉總兵、都御史項忠提督軍務,前來剿除滿四。項忠前次曾到石城,備知形勢險隘,只有坐困一法。遂分兵七路,恐有埋伏,一路斲削草木,燒之而進,使賊人不能伏兵,漸漸逼近賊巢,團團圍住,先鋒伏羌伯毛忠奮勇當先,登山仰攻,不期被賊人當頭飛下一個炮石而死。眾軍心慌,一齊退後。項忠就馬上把一個當先退後的千戶斬首示眾,眾軍方才紮得腳住。滿四見官軍退後,正欲乘機追殺,見官軍一齊扎住,號令嚴明,便不敢追殺過來。遠近聞得毛忠戰死,人心洶洶。兵部尚書道:「滿四驍勇,今屢次戰勝,倘與北虜連兵,則關、陝危矣。」遂交章請益兵赴援。朝廷遂遣撫寧侯朱勇領京兵四萬前往助戰。撫寧侯遂奏定賞格:如生擒賊首一人,與世襲指揮使,賞銀五百兩,數人共擒得者,賞亦如之。
+  不說朝廷要再差援兵救應,再說項忠備知賊巢只靠此一股泉水救命,必有重兵防守,遂差一支兵搖旗擂鼓,虛張聲勢,前來搦戰;卻另撥一支精兵伏於泉水左側,待守水口賊人出戰,就著這支精兵奪他水口。那守水口賊人聽得戰鼓齊鳴,一齊殺出,官兵略戰數合,便棄甲而逃,賊人漸漸追遠,追之不及,回歸水口,早被官兵大隊占住水口。賊人奮勇廝殺,怎當得項忠自領一隊勁兵而來,勢如風雨,賊人四散奔走,生擒活捉者不計其數,餘賊逃回石城山。項忠直逼賊巢,圍得鐵桶相似。滿四見官軍奪了水口,自覺心慌,幾番奮勇殺下山來要奪水口,怎當得項忠親自披著甲冑立於矢石之下,那矢石如雨點般射將下來,項忠身自督戰,再不退步。露宿六十餘日,先後共戰二十餘陣,自歎道:「奉命討賊,久無成功,死所甘心。」眾軍見項忠如此,人人鼓勇,個個爭先。
+  不說項忠在此與滿四苦死廝戰,且說朝廷差使臣來問項忠道:「事體何如?」項忠備細奏上一本。朝廷還不知勝負如何,命司禮監懷恩、許安、黃賜三人到閣下召兵部尚書計議道:「京軍決然要去救援。」內閣彭時是正統十三年狀元,甚有見識,同商輅一齊道:「前日賊若四出攻劫,誠可駭懼。今入山自保,我軍圍守甚固,不一兩月必然困窮成擒。況項忠自土木歸來之後,曾經石城山過,地理熟識,與他人懸斷者不同。今觀其奏疏,情理曲折,如指諸掌,定有成算,京軍何用再行?」兵部尚書因商輅不聽他言,忿忿的道:「項忠若敗,必斬一、二人,然後發兵去救。」眾官都不信商輅二人之言,恐未免有失。果然項忠一連圍睏了三月,水草都盡,人馬饑餓而死者不計其數。賊將有個楊虎狸,驍勇有謀,是滿四的謀主,見勢頭有些決撒,私走下山,到軍門投降。項忠便極意招安,就解身上金鉤為贈。楊虎狸感恩圖報,項忠教他擒滿四來獻。楊虎狸領命而去,果然誘滿四出戰。次日,項忠領兵當先,伏兵東山口,楊虎狸從賊巢中反殺起來,生擒滿四,餘黨潰散,斬首七千餘級,俘獲者不計其數。將滿四獻俘處死,文武百官方服商輅見識之高。果是:
+    運籌帷屋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  話說成化爺的嫡母慈懿太后錢氏崩了,那時生母太后在上,不欲將錢太后與正統爺合葬,遂命司禮監傳旨,命大臣另議葬所。眾臣都不敢發言,獨商輅與彭時兩個開口道:「此是一定之禮,無可別議。梓宮當合葬裕陵,神主當涪廟。」內監夏時道:「錢太娘娘無子,又有疾病,怎生好入山陵?只該另葬為是。」商輅、彭時兩個齊聲道:「太后母儀天下近三十年,為臣子者豈宜另議葬所。況且此事關係非小,一或乖禮,何以示天下後世乎?」夏時大聲道:「你們休得固執,此是太娘娘主意,怎敢抗違?」兩個又道:「雖是太后主意,臣子自當力爭,不可使上有失德。」夏時又大聲發話道:「你們抗違,只怕明日體面不好,休得懊悔!」說罷,忿忿而進,眾官都各面面失色,商輅二人道:「明日不可畏懼,斷要力爭。」次日,成化爺御文華殿,召內閣各官面諭道:「慈懿太后當如何?」彭時對道:「只合依正禮行,庶全聖孝。」成化爺道:「朕豈不知依正禮行是好,但與太后有礙,故令爾等合議,務要處得合宜。」商輅對道:「外議洶洶,若不合葬,則人心不服,且於聖德有損。雖聖母有言,亦不可從也。」成化爺半日不言語,良久方道:「合葬固是孝,若因此失聖母之心,亦豈得為孝乎?」商輅二人都道:「皇上大孝,當以先帝之心為心。昔先帝待慈懿太后始終如一,今若安厝於左而虛其右以待後來,而兩全其美矣。」後來者,指太后也。成化爺雖未應允,而玉色甚和,絕無怒容。二人又道:「臣等意未盡,欲具本言之,乞皇上再三申勸聖母,以終大事。」成化爺把頭略點了一點。這日晚間,商輅二人具奏備言:「祔葬涪廟,所以體先皇篤夫婦之懿,昭今上全子母之情,斷不可有異議。」又謂:「夫有出妻之禮,子無棄母之道,此事關係綱常,不可有失,貽萬世譏議。」辭極懇切。成化爺內批,仍欲別尋葬地。商輅遂同彭時並禮部尚書姚夔,率領百官伏文華門,號哭不起,聲聞於內。成化爺方才感動,太后亦悟,即傳旨宣諭道:
+    卿等昨者會議,大行慈懿皇太后合祔陵廟,固朕素志。但聖母有礙,事有相妨,未即俞允。
+  朕心終不自安,再三據禮祈請,聖慈開諭,特賜允諾。卿等其如前議施行,勿有所疑。故諭。
+  商輅、彭時與各官遂呼萬歲而退。看官,你道這一件大禮,若不是二位狀元宛轉力爭,可不是陷君父於有過之地麼?有詩為證:
+    朝廷大禮事非輕,慈懿娘娘合葬成。
+    全賴大臣調護力,方知聖主藉賢卿。
+  成化爺欲建玉皇祠於宮中,商輅又力言其非禮,再三勸戒,因而遂止。
+  時萬貴妃有寵。弘治爺是紀貴妃所生。紀貴妃懷孕之時,萬貴妃得知大怒,將紀貴妃百般凌虐,百般下藥,要打墮身孕。誰知弘治爺是個聖主,當有十八年天下,自有鬼神呵護,就像生鐵鑄母腹中的,怎生打墮得下?成化爺知萬貴妃妒忌,只得托言紀貴妃有病,出居安樂堂,假說紀貴妃生了痞塊,並非身孕,瞞過了萬貴妃。一壁廂卻暗暗叫門官照管,遂生下弘治爺。紀貴妃乳少,內監張敏使女侍以粉餌哺之,百般保護。後來萬貴妃生了一子,立為皇太子,未及一年,患痘而死。萬貴妃後來亦竟無身孕。那時弘治爺年長六歲,張敏因厚結萬貴妃王宮內監段英,乘機轉說,萬貴妃大驚道:「怎生不早教我知道?」遂具服進賀,厚賜紀貴妃,擇吉日召皇子入昭德宮,次日遷紀貴妃於永壽宮。中外各官一喜一懼,喜的是立太子,懼的是尚有不可知之事,要請皇太子與紀貴妃同處,才脫虎口;又恐反因此激變,事在兩難。商輅因獨對奏上道:
+    皇子聰明岐嶷,國本攸係,天下歸心。重以昭德宮貴妃撫育保護,恩逾己出;百官萬民皆
+ 貴妃賢哲,近代無比,此誠宗社無疆之福也。但外議皆謂皇子之母因病別居,久不得見,揆
+  之人情事體,誠為未順。伏望敕令就近居住,皇子仍令貴妃撫育,俾朝夕之間,便於接見。庶
+  得遂母子之至情,愜朝野之公論。
+  商輅這一本奏進,遂立為皇太子,方保無虞。有詩為證:
+  ∫朝弘治聖明君,誰是攜持保抱群?
+    內臣張敏外商輅,國本無虧天下聞。
+  後來紀貴妃薨了,商輅又引宋仁宗之母李宸妃故事,遂殯殮都如皇后之禮。十三年,升吏部尚書兼謹身殿大學士。那時汪直新坐西廠,威勢洶洶權同人主,害人無數,滿朝文武百官畏之如虎。巡邊之時,都御史盡戎裝披掛,直至二、三百里之外迎接,望塵跪伏,等候馬過,方才走起。若駐館驛之中,便換小帽一撒,趨走唯喏叩頭,無異奴婢。所以當時有謠道:「都憲叩頭如搗蒜,侍郎扯腿似燒蔥。」商輅遂奏汪直十罪,並奏百戶韋瑛、王英道:
+    陛下委聽斷於汪直之一人。而汪直者,轉寄耳目於群小。汪直之失,雖未為甚,而韋瑛、
+  王英同惡相濟,擅作威福。官校捉拿職官,事皆出於風聞,暮夜搜簡,無有駕帖;或將命婦剝
+  去衣服,用刑辱打,被害之家,有同抄紮。人心洶洶,各懷疑畏。如兵部尚書項忠當早期鼓響
+  伺候之時,汪直令校尉就左掖門下呼叫項忠不得入朝。朝罷,被校尉擁逼而去。其欺凌大臣如
+  此。使大小臣工各不安於其位,商賈不安於市,行旅不安於途,庶民不安於業,太平之世,豈
+  宜有此腹心之患?
+  成化爺看了這本大怒道:「用一內臣,怎生便係國家安危?」命司禮監懷恩傳旨責問。商輅正色答道:「朝臣無大小,有罪都該請旨收問。他敢擅抄紮三品以上京官。大同、宣府是京師北門,守備不可一日缺,他敢一日擅自擒械數人。南京根本重地,留守大臣他敢擅自收捕。諸近侍他敢擅自改易。此人不去,國家安乎危乎?」那懷恩是個大聖大賢之臣,知汪直倚勢作威,害人無數,遂將此言密密稟與成化爺。成化爺大悟,即將韋瑛、王英充軍,汪直革職到於南京而去。從此朝野肅清,天下太平,商輅、懷恩二臣之力也。
+  那懷恩果係大聖大賢之臣,千古罕見,妙處不能盡述。當時成化爺寵著一個僧人,名為繼曉,通於藥術。成化爺試其術有應效,遂賜予無算,恩寵無比。成化爺嘗以手撫其肩,繼曉即袖御手於衣袷間,見客止用一手為禮,因此恃恩放肆,無惡不作。忠臣刑部主事林俊要斬繼曉,奏妖僧繼曉猥挾邪術,惑亂聖聰。成化爺大怒,下林俊於獄中,要將殺死。懷恩叩首諍道:「自古未聞有殺諫官者。我洪武爺、永樂爺時大開言路,故底盛治。今欲殺諫臣,將失百官心,將失天下心,臣不敢奉詔。」成化爺大怒道:「汝與林俊合謀訕我,不然安  知宮中之事?」說罷,便將御硯擲將過去,懷恩以首承硯不中。成化爺又將御幾推僕於地,懷恩脫帽解帶,伏地號泣道:「臣不能事陛下矣。」成化爺命扶出東華門。懷恩叫人對鎮撫司典詔獄的道:「你們合謀傾害林俊,林俊若死了,你們亦不能獨生!」遂逕歸臥家中,道「中風矣」,不復起視事。成化爺心知其忠,命太醫救治,不時遣人看視,林俊方得不死。後林俊做到兵部尚書,剿平流賊有功,為當代名臣,皆懷恩力救之所致也。其愛護忠臣不顧性命如此。
+  後又有個章瑾,以寶石貢進,謀為錦衣衛鎮撫,命懷恩傳旨。懷恩道:「鎮撫掌天下之獄,武臣之極選也。奈何以貨得之?」成化爺怒道:「汝違我命乎?」懷恩道:「非敢違命,恐違法也。」成化爺只得命他人傳之。懷恩私自說道:「如外廷有人諫諍,吾言尚可行也。」那時俞子俊為兵部尚書,懷恩對他道:「汝當執奏,我從中贊之。」俞謝不敢。懷恩浩然歎息道:「我固知外廷之無人也。」其剛正守法如此。
+  時都御史王恕,屢屢上疏論事,言甚切直,不怕生死。懷恩歎道:「天下忠義,斯人而已。」懷恩亦知商輅是個鐵錚錚不怕死的好漢,遂深相敬重,朝廷大事,每每相計而行。凡所做的事,都是有利於朝廷、有益於生民之事。真「宮中府中,合為一體」也。商輅後加少保,馳驛而回,在林下逍遙共十餘年,活至七十三歲,無疾而終。後贈太傅。我朝賢相,稱商輅為第一,其餘都不能及。他在朝廷,筆下並不曾妄殺一人,所以子孫繁盛,亦是陰德之報。在朝唯與於謙、項忠、彭時、姚夔、林俊、王恕、金英、興安、懷恩、張敏數人相好,蓋忠臣識忠臣、好漢識好漢也。他兒子名良臣,做翰林侍講。商輅生平:二十二歲中解元,三十二歲中會元、狀元,三十四歲以修撰入閣,四十一歲卸兵部侍郎而回。回來十年,五十歲又入閣,六十歲做了少保而回。在內閣共十八年,回來又享了十餘年清福而死,道德聞望,一時並著,豈不是一代偉人!史官有詩贊道:
+    大節純忠是許觀,三元端不負三元。
+    三元更有商文毅,一代芳名萬古刊。
+
+--------------------------------------------------------------------------------
+
+第十九卷 俠女散財殉節
+
+
+    送暖偷寒起禍胎,壞家端的是奴才。
+    請看當日紅娘事,卻把鶯鶯哄得來。
+  這首詩是說壞法丫鬟之作。人家婦女不守閨門,多是丫鬟哄誘而成。這是人家最要防閒的了。又有粗使梅香亦為可笑,曾有詩道:
+    兩腳鏖糟拖破鞋,羅乖像甚細娘家?
+    手中托飯沿街吃,背上馱拿著處挨。
+    間壁借鹽常討碟,對門兜火不帶柴。
+    除灰換糞常拖拽,扯住油瓶撮撮篩。
+  這首詩是嘲人家鏖糟丫鬟之作,乃是常熟顧成章俚語,都用吳音湊合而成,句句形容酷笑。看官,你道人家這些丫鬟使女,不過是抹桌掃地、燒火添湯、疊被鋪牀,就是精緻的,在妝台旁服事梳頭洗面、弄粉調朱、貼翠拈花、打點繡牀針線、燒香薰被、剪燭薰煤、收拾衣服、掛起簾鉤,免不得像《牡丹亭記》道:「雞眼睛用嘴兒挑,馬子兒隨鼻兒倒」,這不十分湊趣的事,也時常要做一做。還有無廉恥丫鬟,像《琵琶記》上惜春姐道:「難守繡房中清冷無人,別尋一個佳偶。要去燒火凳上、壁角落裡偷閒養漢,做那不長進之事,或是私期逃走。」曾有劉禹錫《誚失婢》詩為證:
+    把鏡朝猶在,添香夜不歸。
+    鴛鴦拂瓦去,鸚鵡透籠飛。
+    不逐張公子,即隨劉武威。
+    新知正相樂,從此脫青衣。
+  話說宋時有個陸伯麟,其側室生下一子,那側室原是丫鬟出身。因是正妻無子,陸伯麟歡喜非常,做三朝彌月,好生熱鬧。他一個相好的朋友陸象翁戲做一首啟以賀道:
+    犯簾前禁,尋灶下盟。玉雖種於藍田,珠將還於合浦。移夜半鷺鷥之步,幾度驚惶;得天
+  上麒麟之兒,這回喝采。既可續詩書禮樂之脈,深嗅得油鹽醬醋之香。
+  看官,你道這首啟,豈不做得甚妙!臨了這句「深嗅得油鹽醬醋之香」,卻出於蘇東坡先生《詠婢》謔詞,有「揭起裙兒,一陣油鹽醬醋香」之句。蘇東坡之巧於嘲笑如此。在下要說一回俠女散財殉節的故事,千古所無,所以先把丫鬟這些好笑的說起。從來道三綹梳頭,兩截穿衣,大家婦人女子,尚且無遠大之識,何況這些粗使梅香,他曉得什麼道理、什麼節俠?從古來讀書通文理之人尚且不多幾個,你只看《西廂記》,那紅娘不過硬調文袋,牽枝帶葉說得幾句,怎如得漢時鄭康成家的女婢。那鄭康成風流冠世,家中女婢都教他讀書識字。一日,鄭康成怒一個丫鬟,把他曳去跪在泥中,又有一個丫鬟走來見了,就把《詩經》一句取笑道:「胡為乎泥中?」這個跪的丫鬟也回他《詩經》一句道:「薄言往訴。逢彼之怒。」這兩個丫鬟將《詩經》一問一答,這也是個風流妙事了,卻不比得晉中書令王珉之婢謝芳姿。那謝芳姿是王珉嫂嫂身邊丫鬟,王珉偷了這謝芳姿,與他情好甚篤。嫂嫂得知此事,將這謝芳姿日日鞭撻,打得謝芳姿痛苦難當,罰他蓬頭垢面,不容他修飾。這謝芳姿雖不修飾,那天生的玉容花貌並不改變,且素性長於詩歌,出口便成。王珉見這謝芳姿吃苦,甚是心酸。一日手中持著白團扇一把,就要謝芳姿作白團扇歌,謝芳姿隨口作歌以贈道:
+    團扇復團扇,許持自障面。
+    憔悴無復理,羞與郎相見!
+  你看這謝芳姿出口成章,寫出胸中之意,可不是千秋絕少的女子、天上瑞氣所鍾,生將出來,怎敢與粗使梅香一般看待?須要另眼相看,方不負上天生彼之意。所以元朝關漢卿才子曾續《北西廂》四出,他當時曾見人家一個出色聰明女子,做了從嫁女婢,關漢卿再三歎息道:「這樣一個聰明女子,做了從嫁女婢,就如一個才子,屈做了人家小廝一般,豈不是有天沒日頭之事?」意甚不捨,戲作一小令道:
+    鬢鴉臉霞,屈殺了將陪嫁,規模全似大人家,不在紅娘下。巧笑迎人,文談回話,真如解
+  語花。若咱得他,倒了蒲桃架。
+  就這關漢卿的詞兒看將起來,也不過是詩文標緻而已,不足為奇。還有一種出色女子,具大眼孔,與英雄豪傑一樣,尤為難得。
+ 日唐朝柳仲賢,官為僕射之職,一生豪爽,出鎮西川,嘗怒一個丫鬟,遂鬻於大校蓋巨源宅。這蓋巨源生性極其慳吝,一日臨街見賣絹之人,自己呼到面前,親自一匹匹打將開來,手自揣量厚薄,酬酢多少價錢。柳家丫鬟於窗縫中看見,心中甚有鄙賤之意,遂假作中風光景,失聲僕地。蓋巨源因見此婢中風,遂命送還這丫鬟。既到外舍,旁人問道:「你在柳府並無中風之病,今日如何忽有此疾?」這丫鬟徐徐答道:「我並無中風之病,我曾伏事柳家郎君,寬洪大度,一生豪爽,怎生今日可去伏事這賣絹牙郎?我心慚愧,所以假作中風,非真中風也。」柳仲賢知此婢有英雄之識,遂納為側室,生子亦有英雄之慨。看官,你道此婢不勝如謝芳姿數倍乎?
+  若強中更有強中手,與妃子盡節而死,更是千秋罕見、萬載難逢之事,名為田六出。這田六出是王進賢的侍兒,那王進賢是晉愍太子之妃。胡王石勒攻破洛陽,擄了王進賢,渡孟津河,要姦淫王進賢。那王進賢大罵道:「我皇太子婦、司徒公女,汝羌胡小子敢犯我乎?」言畢投河而死。田六出見妃主已死,便道:「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妃主為國而死,我為妃主而死,兩不相負。」言畢亦投河而死。這田六出數言,說得鐵錚錚一般,可不是個晉室的忠臣麼!
+  古來還有一人,更為巧妙,是周大夫之婢。那周大夫仕於周朝,久不回家,他妻子生性極淫,遂與鄰人通姦。周大夫一日回來,妻子恐怕事發,與姦夫暗暗計較端正,酒中放了毒藥,要藥死丈夫,教這丫鬟進酒。這丫鬟暗暗的道:「若進這盅藥酒,便殺了主父,若是對主父說明,便殺了主母。主父、主母都是一樣。」眉頭一縱,計上心來,故意失足跌了一交,將這藥酒潑翻在地。周大夫大怒,將這丫鬟笞了數十。妻子見這丫鬟潑翻了酒,其計不成,恐怕漏泄消息,遂因他事要活活笞死,以絕其口,這丫鬟寧可受死,再不肯說出。可憐幾次打得死而復生,畢竟不肯說出,以全主母之情。後來周大夫的兄弟細細得知情由,將一緣二故對周大夫說了,周大夫遂出了這淫婦。見這丫鬟全忠全孝,要納他為妾,那丫鬟立意不肯,便要自刎而亡。周大夫遂以厚幣嫁與他人為妻。噫!
+    巾幗有男子,衣冠多婦人。
+    賢哉大夫婢,一說一回春。
+  列位看官,你道強中更有強中手,丫鬟之中,尚有全忠全孝、頂天立地之人,何況鬚眉男子,可不自立,為古來丫鬟所笑?話說元朝年間,那時胡人入主中國之後,蒙古種類盡數散處中國,到處都有元人,又因在中國已久,盡染中國之習。那時杭州有偉兀氏,也是蒙古人,住於城東,其妻忽術娘子。忽術娘子身邊有個義女,名為朵那女。朵那女到了十三歲,忽術娘子見朵那女有些氣性,不比尋常這些齷齪不長進的丫鬟,忽術娘子遂另眼相看。丈夫偉兀郎君有個小廝叫做剝伶兒。這剝伶兒年十六歲,生得如美婦一般。偉兀郎君見剝伶兒生得標緻,遂為龍陽之寵,與他在書房裡同眠睡起。曾有《瑞鷓鴣》詞兒為證:
+    分桃斷袖絕嫌猜,翠被紅褌興不乖。洛浦乍賜新燕爾,巫山雲雨左風懷。手攜襄野便娟合,
+  背抱齊宮婉孌懷。玉樹庭前千載曲,隔江唱罷月籠階。
+  不說這偉兀郎君寵這剝伶兒,且說這朵那女漸漸長至一十六歲,生得如花似玉,容貌非凡。這剝伶兒見朵那女生得標緻,遂起姦淫之心,幾番將言語勾引朵那女。朵那女使著刮霜一副臉皮,再也不睬。剝伶兒在灶邊撞著了,要強姦朵那女。朵那女大怒,劈頭劈臉打將過去道:「你這該死的賊囚,瞎了眼,俺可是與你一類之人?瓜皮搭柳樹,你做了春夢,錯走了道兒。」千賊囚,萬賊囚,直罵到忽術娘子面前。
+  那忽術娘子正惱這剝伶兒奪了寵愛,又因他放肆無禮,叫到面前,將剝伶兒重重打了一百棍。那剝伶兒忿忿在心,要報一箭之仇,日日在偉兀郎君面前搬嘴弄舌,說是說非,指望偉兀郎君毒打這朵那女一頓,以報前日之仇。
+「兀郎君只因拐了剝伶兒,忽術娘子每每吃醋,今因剝伶兒有了此事,一發不好尋事頭傷著朵那女。見朵那女果然生得標緻,反有幾分看上之心。又見朵那女生性貞烈,不肯與剝伶兒做不長進之事,曉得不是廚房中雜伴瓜和菜之人,倒有心喜歡著朵那女的意思,思量夜間偷偷摸摸,做那前邊的詞兒道「移半夜鷺鷥之步,幾度驚惶」之事。一日與忽術娘子同睡,聽得忽術娘子睡熟,鼾鼾有聲,輕輕偷出被外,走將起來,要去摸那朵那女。
+  世上傳有偷丫鬟十景,說得最妙道:
+    野狐聽冰 老僧入定 金蟬脫殼 滄浪濯足
+    回龍顧祖 漁翁撒網 伯牙撫琴 啞子廝打
+    瞎貓偷雞 放炮回營
+  看官,你道這十景各有次序。始初「野狐聽冰」者,那北路冬天河水結冰,客商要在冰上行走,先要看野狐腳蹤,方才依那狐腳而走,萬無一失。蓋野狐之性極疑,一邊在冰上走,將耳細細聽著冰下,若下面稍有響聲,便不敢走。所以那偷丫鬟的,先審察妻子睡熟也不睡熟。若果睡熟了,輕輕披衣而起,坐將起來,就如老僧打坐一般,坐了一會,方才揭開那被,將身子鑽將出來,是名「金蟬脫殼」。然後坐在牀上,將兩足垂下,是名「滄浪濯足」。「滄浪濯足」之後,還恐怕妻子忽然睡醒,還要回轉頭來探聽消息,是名「回龍顧祖」。黑地摸天,用兩手相探而前,如「漁翁撒網」相似。不知那丫鬟睡在頭東頭西,如「伯牙撫琴」一般。鑽入丫鬟被內,扯扯拽拽,是名「啞子廝打」。廝打之後,則「瞎貓偷雞」,死不放矣。事完而歸,只得假坐於馬桶之上,以出恭為名,是名「放炮回營」。話說這夜偉兀郎君要來偷這朵那女,輕輕的走到朵那女睡處,「伯牙撫琴」之後,正要鑽身入朵那女被內,怎知這個朵那女是個尷尬之人,日日不脫衣裳而睡,卻又鐵心石腸,不近「風流」二字,並不要此等之事。若是一個略略知趣的,見家主來光顧,也便逆來順受了。誰料這朵那女是命犯孤辰寡宿的一般,一些趣也不知。偉兀郎君正要做「啞子廝打」故事,怎當得這朵那女不近道理,卻一聲喊叫起來,驚得這偉兀郎君登時退步,急急鑽身上牀。忽術娘子從睡中驚醒,偉兀郎君一場掃興。當時有老儒陳最良一流人做幾句《四書》文法取笑道:
+  「兀郎君曰:「娶妻如之何?寧媚於灶。」朵那女曰:「其猶穿逾之盜也與,難矣哉!」
+「兀郎君曰:「鑽穴隙相窺,古之人有行之者。」朵那女曰:「羞惡之心,如之何其可也!」
+  次日,忽術娘子悄悄審問朵那女道:「家主來尋你是好事,別人求之不得,你怎生反叫喊起來?」朵那女道:「俺心中不願作此等無廉恥之事,況且俺們也是父精母血所生,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地下長出來的、樹根頭塌出來的,怎生便做不得清清白白的好女人?定要把人做話把,說是灶腳根頭、燒火 凳上、壁角落裡不長進的齷齪貨。俺定要爭這一口氣便罷!」因此忽術娘子一發喜歡,如同親生之女一般看待。
+  後來偉兀郎君做了荊南太守,與家眷同到任所。這朵那女料理內外,整整有條,忽術娘子盡數托他。不意偉兀郎君害起一場病來,這朵那女日夜湯藥伏事,頃刻不離。患了一年症候,朵那女辛苦伏事了一年。郎君將死,對忽術娘子道:「朵那女甚是難得,可嫁她一個好丈夫。」說畢而死。朵那女日夜痛哭,直哭得吐血。剝伶兒見家主已死,恐主母算計前日之事,又見朵那女一應家事都是他料理,恐怕在主母面前添言送語,罪責非輕,席捲了些金珠衣飾之類,一道煙走了。忽術娘子同朵那女扶柩而歸,來於杭州守孝,不在話下。
+「兀郎君遺下一雙男女,忽術娘子照管自不必說,朵那女又分外愛護。忽術娘子見朵那女赤膽忠心,並無一毫差錯,遂把土庫鎖匙盡數交與朵那女照管,凡是金珠寶貨之類,一一點明交付。那偉兀氏原是大富之家,更兼做了一任荊南太守,連荊南的土地老兒和地皮一齊卷將回來,大的小的,粗的精的,盡都入其囊橐之中,便可開一個雜貨店相似。貪官污吏橫行如此,元朝安得不亡?有詩為證:
+    荊南太守實賢哉,和細和粗捲得來。
+    更有荊南老土地,一齊包裹也堪哀!
+  話說朵那女自從交付鎖匙之後,便睡在土庫門首,再也不離土庫這扇門。一日二更天氣,朵那女聽得牆邊有窸窸窣窣之聲,知是賊人掘牆而進,悄悄走起,招了兩個同伴的丫鬟,除下一扇大門放在牆洞邊,待那賊人鑽進一半身子,急忙把大門閘將下來,壓在這賊人身上,三個一齊著力,用力緊靠著那門,賊人動彈不得,一連掙了幾掙,竟被壓死。遂稟知主母,將燈火來一照,認得就是鄰舍張打狗。忽術娘子大驚道:「是鄰舍,怎生是好?」朵那女道:「俺有一計在此,叫做自收自放。」急忙取出一個大箱子,將這張打狗屍首放在箱子裡,外用一把鎖鎖上了,叫兩個小廝悄悄把這個箱子抬到張打狗門首,輕輕把他的門敲了幾下,竟自回家,悄悄閉門而睡,再不做聲。那張打狗的妻子名為狗婆,見門前敲門,知得是狗公回來,開門而瞧,不見狗公,只見一個大箱在門首,知是狗公所偷之物,覺得肥膩,急忙用力就像母夜叉孫二娘抱武鬆的一般,拖扯而進,悄悄放在牀下。過了兩日,不見狗公回家,心裡有些疑心;打開箱子來一瞧,見是狗公屍首,吃了一驚,不敢聲張,只得叫狗伙計悄悄扛到山中燒化了。果是有智婦人賽過男子。有詩為證:
+    朵那膽量實堪誇,計賽陳平 力有加。
+    若秉兵權持大纛,紅旗女將敢爭差。
+  話說朵那女用計除了此賊,連地方都得寧靜。此計真神鬼不知,做得伶伶俐俐,忽術娘子愈歎其奇。後來忽術娘子因苦痛丈夫,害了一場怯弱之病,接了許多醫人,再也醫不好。那些醫人並無天理之心,見那個醫人醫好了幾分,這個人走將來,便說那個醫人許多用藥不是之處,要自己一鼓而擒之,都將來塞在荷包裡;見那個人用暖藥,他偏用寒藥;見那個人用平藥,他偏用虎狼藥;不管病人死活,只要自己趁銀子。偉兀氏原是大富鄉宦之家,凡是醫人,無不垂涎,見他家來接,不勝欣幸之至。初始一個姓趙的來醫道:「我如今好造房子了。」又是一個姓錢的道:「我如今好婚男了。」又是一個姓孫的道:「我如今好嫁女了。」又是一個姓李的道:「我如今有棺材本了。」溫涼寒燥濕的藥一並並用,望聞問切一毫不知,君臣佐使全然不曉,王叔和的《脈訣》也不知是怎麼樣的,就是陳最良將《詩經》來按方用藥,「既見君子,云胡不瘳」,「之子於歸,言抹其馬」等方也全然不解。將這個忽術娘子弄得七顛八倒,一絲兩氣,漸漸危篤。這朵那女雖然聰明能事,卻不曾讀得女科《聖惠方》,勉強假充醫人不得。見病勢漸危,無可奈何,只得焚一炷香禱告天地,剪下一塊股肉下來,煎湯與娘子吃。那娘子已是幾日湯水不下咽,吃了這湯覺得有味,漸漸回生,果是誠心所感。有詩為證:
+    只見孝子刲股,那曾義女割肉?
+    朵那直恁忠心,一片精誠禱祝。
+  話說這朵那女割股煎湯,救好了主母,並不在主母面前露一毫影響,連忽術娘子也還只道是醫藥之效,用千金厚禮謝了趙、錢、孫、李四個醫人。那趙、錢、孫、李得了厚禮,自以為醫道之妙,揚揚得意,自不必說。
+  不覺光陰似箭,捻指間三年孝滿除靈,忽術娘子念郎君臨死之言,不可違背。那時朵那女已是二十三歲了。遂叫一個媒婆來,要與朵那女說親,嫁他一個好丈夫。雖然朵那女在家料理有餘,只當擎天的碧玉柱一般,忽術娘子甚是不捨得嫁他出去。爭奈這朵那女是個古怪之人,料得當日家主偷偷摸摸,尚且不肯承當,何況肯為以下之人,只當親生女兒一般,嫁他一個有體面的人去。正要叫人去尋媒婆來與他議親,朵那女得知了,堅執不要道:「俺生為偉兀氏家中之人,死為偉兀氏家中之鬼,斷不要嫁丈夫。況且家主已死,只得主母一人在家,正好陪伴終身,伏事主母,俺怎好拋撇而去?生則與主母同生,死則與主母同死。」發誓一生一世不願出嫁丈夫。忽術娘子道:「你既有主母之心,不願出嫁,我尋一個女婿入贅在家可好?」朵那女咬住牙管搖得頭落,只是不要丈夫。忽術娘子大笑道:「世上那裡有終身不願嫁丈夫的?俺眼裡沒有見。你休得說這話,誤了你終身大事。從來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這是中國的孔夫子制定之禮,況且那石二姐是個石女兒,他的母親還說道:『是人家有個上和下睦,偏你石二姐沒個夫唱婦隨。』少不得也請了個有口齒的媒人『信使可復』,許了個大鼻子的女婿『器欲難量』。前日你不願隨你家主,想是你見他鼻子不大,心裡有輕薄之意,俺如今不免尋一個大大鼻子就像回回國裡來的,與你作個對兒便罷。」朵那女堅執不願。忽術娘子道:「你休 得口硬心腸軟,一時失口,明日難守青春。一時變卦,猛可裡要尋丈夫起來,俺急地沒處尋個大鼻頭與你作對。」說罷,大笑不住。此事傳聞開去,有人做只曲兒嘲笑道:
+    朵那女,生性偏,怎生不結丈夫緣。莫不是石二姐,行不得方和便?故意是女將男換。若
+  果是有那件的東西也,這烈火乾柴怎地瞞?
+  話說朵那女立定主意,斷然不要丈夫。那年二十五歲,是至正壬辰年,杭州潮水不波。昔宋末海潮不波而宋亡,元末海潮不波而元亡,蓋杭州是鬧潮,不鬧是其大變也。那時元朝君臣,安於淫佚昏亂,全憑賄賂衙門人役為主,官也分,吏也分,四方冤苦,民情不得上聞,以致紅巾賊起,殺人如麻,都以白蓮教倡亂,蘄、黃徐壽輝的賊黨率領數千人,攻破了昱嶺關,直殺到餘杭縣。七月初十日,杭州承平日久,一毫武備俱無,怎生抵敵?兼城中人都無數日之糧,先自鼎沸起來,被賊人乘機攻破了杭州城。賊將一支兵屯於明慶寺,一支兵屯於北關門妙行寺,假稱彌勒佛出世,眩惑眾人。三平章定定逃往嘉興,郎中脫脫,逃往江南,獨有浙省參政樊執敬投於天水橋而死,寶哥與妻子同投於西湖而死。賊兵搶掠府庫金帛一空。杭州城中鼎沸,其禍甚是慘酷。劉伯溫先生有《悲杭城歌》為證:
+    觀音渡口天狗落,北關門外塵沙惡。
+    健兒披髮走如風,女哭男啼撼城郭。
+    憶昔江頭十五州,錢塘富庶稱第一。
+    高門畫戟擁雄藩,豔舞清歌樂終日。
+    割羶進酒皆俊郎,呵叱閒人氣驕逸。
+    一朝奔迸各西東,玉斝金杯散蓬蓽。
+    清都太微天聽高,虎略龍韜緘石室。
+    長風夜吹血腥入,吳山浙河慘蕭瑟。
+    城上陣雲凝不飛,獨客無聲淚交溢。
+  話說那亂賊殺入杭州城,沿家搶擄過去,搶到偉兀氏家中,忽術娘子正要逃走,恰被亂賊一把拿住,背剪地綁在庭柱上,將那雪花也似鋼刀,放在忽術娘子項脖之上,只待下刀。合家丫鬟小廝都驚得魂不附體,四散逃走。內中閃出那個鐵錚錚不怕死的朵那女,趕上前一把抱住主母身體,願以身代主母之死。果是:
+    歲寒知松柏,國亂顯忠臣。
+  朵那女口口聲聲對那亂賊道:「將軍到此,不過是要錢財,何苦殺人?家中寶貝珠玉,盡是俺家掌管,主母一毫不知。將軍若赦主母之死,俺領將軍到庫中,將金珠寶玉盡數獻與將軍。」那些亂賊都一齊道:「講得有理,講得有理。」把忽術娘子即忙解了繩索,押著朵那女。朵那女領了亂賊到於庫中,將金珠寶玉任憑亂賊搬搶。那些亂賊一邊搬搶,又有數人見朵那女生得標緻,要姦淫朵那女。朵那女就奪過一把刀來,對亂賊大罵道:「俺主貴為荊南太守,我發誓不嫁丈夫,不適他姓,以盡俺一生忠孝之心。況你是何等樣人,俺肯從你?寧可自死,決不受辱!」說罷,便將刀要自刎。亂賊驚異,又因得了重寶,遂放舍而去。亂賊出得門,朵那女涕泣跪告主母道:「一庫寶貨都教俺掌管,為救主母,只得棄了財寶,以救主母之命。俺既失了財寶,負了主母教俺掌管之意,俺有何面目活在世上?斷然今日要死了。」忽術娘子大叫道:「物輕人重,怎生要死?」急急要奪住他的刀,說時遲,那時快,朵那女已一刀自刎而死矣,鮮血淋漓,喉管俱斷。主母撫屍大哭不住,只得將好棺木盛殮。忽術娘子因吃了驚,又見朵那女殉節而亡,沒了這個心腹之人,好生痛苦,哭了一月,那怯弱病復發,遂吐血而亡。家中就將朵那女合葬於一處。義女殉節,他何曾讀《四書》上「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這兩句來,不知不覺率性而行,做將出來掀天揭地,真千古罕見之事,強似如今假讀書之人,受了朝廷大俸大祿,不肯仗節死難,做了負義賊臣,留與千古唾罵,看了這篇傳,豈不羞死。當時有詩一首,單贊此女妙處:
+    誰讀玄黃字,能知理道深。
+    守財殉死節,刲股吁天心。
+    頸拼萇弘血,心同伯氏箴。
+    千秋應未隕,豈與俗浮沉?
+
+--------------------------------------------------------------------------------
+
+第二十卷 巧妓佐夫成名
+
+
+    野狐變幻及奸臣,亦有銜冤墮落身。
+    謫降神仙並古佛,就中人品不同倫。
+  話說妓女之中,人品盡自不同,不可一律而論。第一句「野狐變幻及奸臣」,那野狐變幻是李師師,就是宋徽宗與他相好的。李師師是汴京名妓,容貌非常豔麗,果然是宋宮中三千粉黛、八百嬌娥,也比他不得標緻。秦少游曾有贈李師師的詞兒道:「看遍潁川花,不似師師好。」此詞傳播於宮禁之中,因此徽宗動念,不是從地道里走將出來,就是載李師師進宮,與他日逐盤桓淫戲。徽宗最喜道教,敬重一個道士林靈素,精通道法,能知天上地下、神仙鬼魅之事。一日雪天,在宮中與徽宗同在火爐邊向火,林靈素忽然聞得一陣異香襲人,驚起向空作禮道:「天上九華玉真仙子過。」少頃之間,卻是安妃走來。停了一會,林靈素聞得一陣狐臊臭,大驚道:「怎麼宮中有野狐精?」急起搜索,少頃之間,卻是李師師走來。林靈素大罵道:「怎生野狐精敢大膽在宮中作怪?」急忙取火爐中鐵火箸,要把李師師刺死。徽宗慌張,急忙抱住,不容下手。後來人方知李師師是野狐精,所以能媚人如此,所謂「野狐變幻」者此也。惠州曾有一個娼女,被天雷震死,身上有朱書一行字道:「李林甫以毒虐弄權,帝命震死,七世為牛九世娼。」所謂「奸臣」者此也。
+  第二句「亦有銜冤墮落身」,那銜冤的是玉通長老,在臨安竹林峰水月寺修行二十年,且是至誠。柳府尹只因玉通不來參謁,心中著惱,暗暗叫營妓紅蓮假裝寡婦,清明祭掃,挨進水月寺,要他坦腹磨臍。那玉通生平不曾見此物之面,怎生便熬得住?霎時間不覺磨出那好事來。柳府尹做首詩來嘲笑道:
+    水月禪師號玉通,十年不下竹林峰。
+    可憐數點菩提水,傾入紅蓮兩瓣中。
+  玉通見了,甚羞甚恨,道:「我好端端在此修行,何苦設計賺我,卻怎生饒得他過?」遂寫八句偈道:
+    自入禪門無罣礙,五十三年心自在。
+    只因一點念頭差,犯了如來淫色戒。
+    你使紅蓮破我戒,我欠紅蓮一宿債。
+  ∫身德行被你虧,你家門風被我壞。
+  寫罷,遂翻一個筋頭投入柳府尹渾家胞內,做個女兒,長大為娼,就名柳翠,居於抱劍營。但一靈不迷,性好佛法,極喜施捨,造橋萬鬆嶺下,名柳翠橋;鑿井營中,名柳翠井,感得道兄臯亭山月明和尚為說佛法因果、本來面目,柳翠言下大悟,遂沐浴端坐而化,歸骨臯亭山,所謂「銜冤」者此也。宋時有個妓女,聰明無比,名滿長安,口中時時出青蓮花之香。學士歐陽修道:「這女子前世定是誦《法華經》之人,只因一念之差,誤落風塵。那誦《法華經》者,口中方吐青蓮花香。」特召這個妓女來問道:「你曾誦《法華經》否?」妓女道:「不曾誦。」歐陽修即取一部《法華經》與他誦,誦過一遍之後,就背得出,果像平日慣誦之人。但投胎之時,一點色情不斷,誤墮風塵,所謂「墮落」者此也。
+  那「謫降神仙」是唐時女妓曹文姬,工於翰墨,為關中第一,號為「書仙」。凡求為伉儷者,先投詩一首,以待其自擇。那投詩之人,堆山積海而來,文姬只是不理。岷江有任生者,投首詩道:
+    玉皇殿上掌書仙,一點塵心謫九天。
+    莫怪濃香薰膩骨,霞衣曾惹御爐煙。
+ 姬得詩,大喜道:「他 知我來歷。」遂結為夫妻。五年後因歌送春詩,乃對任生道:「妾本上界司書仙,以情愛謫居人世,今當昇天,子宜偕行。」遂見朱衣吏持玉版而至道:「李長吉才子新撰《白玉樓記》,召汝書碑。」任生方悟文姬為天上仙女,遂同拜命,舉步騰雲而去,世因名此地為「升仙裡」。那「古佛」是  唐朝慶歷年間延州一個女妓,專與無賴貧窮之人交合,不接錢鈔,如此幾年而死。後來一個西域僧繞墓禮拜。眾人都笑道:「這是淫娼,怎生禮拜?」西域僧道:「此是捨身菩薩化身,因見貧窮無賴之人無力娶妻、無錢得嫖,所以化身為娼,以濟貧人之欲。」說罷,掘出骨頭來看,果是一具黃金鎖子骨,節節勾連。眾人大驚,遂建塔設齋,極其弘麗。
+  看官,你道妓女之中,種種不同如此。唐、宋、元都有官妓,我國初洪武爺時也有官妓,共建十六樓於南京:
+  來賓 重譯 清江 石城 鶴鳴 醉仙
+  樂民 集賢 謳歌 鼓腹 輕煙 淡粉
+  梅妍 翠柳 南市 北市
+  只因後來百官退朝之暇,都集於妓家,牙牌累累,懸於窗槅,終日喧嘩,政事廢弛,因此庶吉士解縉奏道:「官妓非人道所為,可禁絕之。」後都御史顧佐特上一疏,從此革去官妓。但娼妓之中,從來有能事之人,有男子做不來的,他偏做得。
+  話說嘉靖年間,京師有個女妓邵金寶,與口西戴綸相好。這戴綸後為京營參將,因與咸寧侯往來帶累,犯在獄中,將問成死罪。戴綸自分必死,況且家鄉有數千里之遠,若不死在刀下,少不得要死在獄中,遂取出囊中三千餘金,付與邵金寶道:「俺今下獄,生死不可知,你若有念俺之情,可將此三千金供給我,以盡俺生前之命罷。」邵金寶大哭,遂收了這三千金,暗暗計較道:「若只把這三千金將來供給,有何相干?須要救得他性命出,方才有益。」遂先把些銀子討了幾個標緻粉頭,將來賺錢。看見財主之人,便叫粉頭用計,大塊起發他的錢財,將來送與當事有勢力之人。凡是管得著戴綸並審問定罪之人,都將金銀財寶買囑其心,並左右前後獄中之人,要錢財的送與錢財,要酒食的贈以酒食,並無一毫吝惜之心,只要救得戴綸性命。若到審問之時,邵金寶不顧性命,隨你怎麼鞭撻交下,他也再不走開一步,情願與戴綸同死同生。一邊獄中供給戴綸,再無缺乏;一邊用金銀買上買下,交通關節。直到十年,方才救得戴綸性命,漸漸減輕罪犯,復補建昌游擊。邵金寶還剩得有四千多金,比十年前還多一千,盡數交與戴綸。那戴綸的妻子聽得邵金寶救出丈夫性命,仍做游擊將軍,好生感激,從家中來探望丈夫,請邵金寶坐在上面,叫左右丫鬟挽扶住了,不容邵金寶回禮,當下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八拜,對丈夫痛哭道:「丈夫受難,妾身有病不能力救。今邵氏替我救得,妾身甚是慚愧,怎生報得邵氏之恩?你當同邵氏到任所而去,妾自回歸。」遂大哭而去,邵氏再三挽留不得。戴綸遂與邵金寶同到任所。看官,你道這樣一個妓女,難道不是古來一個義俠麼?有詩為證:
+    解紛排難有侯嬴,金寶相傳義俠聲。
+    若使男兒能似此,史遷端的著高名。
+  這邵金寶不是西湖上人。話說西湖當日也有一個妓女,與邵金寶一樣有手段之人,出在宋高宗紹興年間。高宗南渡而來,裝點得西湖如花似錦,因帝王在此建都,四方商賈無不輻輳,一時瓦子勾欄之盛,殆不可言。內中單表一人曹妙哥,是個女中丈夫,真拳頭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馬,年登二十五歲,最喜看那《汧國李夫人傳》,道這李亞仙真有手段,那鄭元和失身落局,打了蓮花落,已到那無可奈何之地,他卻扶持丈夫起來,做了廷對第一人。若不是李亞仙激勵,那鄭元和准准做了卑田院乞兒,一牀草薦,便是他終身結果之場了。果是有智婦人勝如男子。這樣一個人,可不與我們爭氣!我若明日學得他,也不枉了做人一場。自此之後,常存此念。
+  有個吳爾知,是汴京人,來臨安做太學生,與曹妙哥相處了幾晚。曹妙哥見這人是個至誠的君子,不是虛花浮浪的小人,倒有心看上了他。爭奈這吳爾知是個窮酸,手裡甚是不濟,偶然高興走來,幾晚後便來不得了。曹妙哥心中甚是記念,叫招財去接了兩次。吳爾知手頭無物,再不敢上曹妙哥之門。三月初一日,曹妙哥一乘轎子抬到上天竺進香,進香已畢,跨出山門,恰好吳爾知同兩三個朋友在那裡遊戲。曹妙哥就招吳爾知過來,約定明日准來。說罷,曹妙哥自回。次日,吳爾知本不要去,因見曹妙哥親自約定日子,只得走到他家。曹妙哥出來見了道:「你怎生這般難請,莫不是有甚麼怪我來?」曹妙哥是個聰明之人,早已猜夠八分。吳爾知道:「沒有工夫走得出。」曹妙哥道:「沒有工夫,卻怎生又有工夫到天竺閒戲?你不必瞞我,我早已猜定了,總是客邊缺少盤費,恐到我這裡要壞錢鈔,所以不來。我要別人的錢鈔,斷不要你的錢鈔。銀子也要看幾等要,難道一概施行?我知你是窘乏之人,不必藏頭露尾。你自今以後竟在我這裡作寓,不要到廈處去,省得自己起鍋動灶,多費盤纏。」吳爾知被曹妙哥說著海底眼,又有這一段美意,便眉開眼笑起來。從這日起,就住於曹妙哥處。曹妙哥道:「你可曾娶妻?」吳爾知道:「家寒那得錢來娶妻?」曹妙哥道:「你這般貧窮,怎生度日?你可有甚麼技藝來?」吳爾知道:「我會得賭,喝紅叫綠,頗是在行。」曹妙哥道:「這便有計了。你既會得賭,我做個圈套在此,不免叫幾個慣在行之人,與你做成一路,勾引那少年財主子弟。少年財主子弟全不知民間疾苦,撒漫使錢。還有那貪官污吏做害民賊,刻剝小民的金銀,千百萬兩家私,都從那夾棍拶子、竹片枷鎖,終日敲打上來的,豈能安享受用?定然生出不肖子孫,嫖賭敗蕩。還有那衙門中人,舞文弄法,狐假虎威,嚇詐民財,逼人賣兒賣女,活嚼小民。還有那飛天光棍,裝成圈套,坑陷人命,無惡不作,積攢金銀。此等之人,決有報應,冤魂纏身,定生好嫖好賭的子孫,敗蕩家私,如湯澆雪一般費用,空裡得來巧裡去,就是我們不贏他的,少不得有人贏他的。杭州俗語道:「落得拾蠻子的用。」若有人來落場時,你休得說出真名姓,今日改姓張,明日改姓李,後日改姓錢,如此變幻,別人便識你不出。我將本錢與你,專看勢頭,若是骰子興旺,便出大注,若是那人得了采頭,先前贏去,須要讓他著實贏過,待後眾人一齊下手,管取一鼓而擒之。你若積攢得來,以為日後功名之資,何如?」吳爾知喜從天降,便拍手道:「精哉此計!吾當依計而行。」曹妙哥便去招那十個慣賭之人,來與吳爾知結為相知之契。那十個人都有諢名:
+  白嬴全 金來湊 趙一果 伍萬零 到我家
+  屈殺你 咱得牢 王無敵 宋五星 鎖不放
+  話說這曹妙哥畫出此計,把這十個人與吳爾知八拜為交,從此為始,招集那些少年財主子弟、貪官污吏子孫,做成圈套局賭。那吳爾知原是賭博在行之人,盆口精熟,又添了這十個好弟兄相幫,好不如意。看官,你道那些慣賭之人,見一個新落場不在行的財主,打個暗號,稱他為「酒」,道有一盅酒在此,可來吃,大家都一哄而來,吃這盅酒,定要把這一盅酒,飲得告乾千歲、一覆無滴,方才罷休。那怕千錢萬貫,一入此場,斷無回剩之理,定要做《四書》上一句道是「回也其庶乎,『屢空』二字。這一干人真是拆人家的太歲兇神,奉勸世人豈可親近!曾有賭博經為證:
+    賭博場中,以氣為主。要看盈虛消息之理,必熟背孤擊虛之情。三紅底下有鬼,斷要挪移;
+  劈頭就擲四開,終須變幻。世無長勝之理,鏖戰久而必輸;我有吞彼之氣,屢取贏而退步。銜
+  紅夾綠,須要手快眼明;大面狹骰,定乘戰酣人倦。色旺急乘機而進,少挫當謹守以熬。故知
+  止便爾無輸,苟貪多則戰自敗。若識盆中巧妙,定然一擲千金。
+  話說吳爾知得了這幾個幫手,賺了許多錢鈔,數年之間,何止三五千金,連幫手也賺了若干銀子,只吃虧了那些少年子弟。曹妙哥見積攢了這許多銀子,便笑對吳爾知道:「我當日道,若積攢得錢來,以為日後功名之資。」吳爾知道:「我這無名下將,胸中文學只得平常。《西遊記》中豬八戒道得好,『斯文斯文,肚裡空空』,我這空空之肚,只好假裝斯文體面,戴頂巾子,穿件盛服,假搖假擺,將就哄人過日。原是一塊精銅白鐵的假銀,沒有什麼程色,若到火上一燒,便就露出馬腳,怎生取得『功名』二字?」曹妙哥道:「你這秀才好傻,那《牡丹亭記》說得好,『韓子才雖是香火秀才,恰也有些談吐。』你怎麼滅自己的威風?你只道世上都是真的,不知世上大半多是假的。我自十三歲梳籠之後,今年二十五歲,共是十三個年頭,經過了多少舉人、進士、戴紗帽的官人,其中有得幾個真正飽學秀才、大通文理之人?若是文人才子,一發稀少。大概都是七上八下之人、文理中平之士。還有若干一竅不通之人,盡都僥倖中了舉人、進士而去,享榮華,受富貴。實有大通文理之人,學貫五經,才高七步,自恃有才,不肯屈志於人,好高使氣,不肯去營求鑽刺,反受饑寒寂寞之苦,到底不能成其一官。從來說,『一日賣得三擔假,三日賣不得一擔真。』況且如今試官,若像周丞相取那黃崇嘏做狀元,這樣的眼睛沒了。那《牡丹亭記》上道:『苗舜欽做試官,那眼睛是碧綠琉璃做的眼睛,若是見了明珠異寶,便就眼中出火,若是見了文章,眼裡從來沒有,怎生能辨得真假?』所以一味糊塗,七顛八倒,昏頭昏腦,好的看做不好,不好的反看做好。臨安謠言道:『有錢進士,沒眼試官。』這是真話。如今又是秦檜當權,正是昏天黑地之時,『天理人心』四字,一字也通沒有。你只看岳爺爺這般盡忠報國,赤膽包天,忠心貫日,南征北討,費了多少辛苦,被秦檜拿去風波亭,輕輕斷送了性命,連一家都死於非命,誰怕你那裡去叫了屈來?又不曾見半天裡一個霹靂,把秦檜來打死了。如今世道有什麼清頭、有什麼是非?俗語道:『混濁不分鰱共鯉。』當今賄賂公行,通同作弊,真個是有錢通神。只是有了『孔方兄』三字,天下通行,管甚有理沒理,有才沒才。你若有了錢財,沒理的變做有理,沒才的翻作有才,就是柳盜跖那般行徑、李林甫那般心腸,若是行了百千貫錢鈔,准准說他好如孔聖人、高過孟夫子,定要保舉他為德行的班頭、賢良方正的第一哩。世道至此,豈不可歎?你雖讀孔聖之書,那『孔聖』二字全然用他不著。隨你有意思之人,讀盡古今之書,識盡聖賢之事,不通時務,不會得奸盜詐偽,不過做個坐老齋頭、衫襟沒了後頭之腐儒而已,濟得甚事?你可曾曉得近來一個故事麼?」吳爾知道:「咱通不知道。」曹妙哥道:「近日有一個相士與一個算命的並一個裁縫,三人會做一處,共說如今世道變幻,難以賺錢,只好回家去。這兩個問這相士道:『你相面並不費錢,盡可度日,怎麼要回去?』相士道:『我先前在臨安,相法十不差一,如今世道不同,叫做時時變、局局遷,相十個倒走了九個。』這兩個道:『怎生走了九個?』相士道:『昔人方頭大面者決貴,今方頭大面之人不肯鑽刺,反受寂寞。只有尖頭尖嘴之人,他肯鑽刺,所以反貴。』那個算命的也道:『昔人以五行八字定貴賤,如今世上之人,只是一味財旺生官,所以我的說話竟不靈驗。』那個裁縫匠道:『昔做衣因時制宜,如今都不像當日了。即如細葛本不當用裡,他反要用裡,縐紗決要用裡,他偏不肯用裡;有理的變做無理,無理的變做有理,叫我怎生度日?』據這三個人看將起來,世道都是如此。況且如今世上戴紗帽的人分外要錢,若像當日包龍圖這樣的官,料得沒有。就是有幾個正氣的,也不能夠得徹底澄清。若除出了幾個好的之外,贓官污吏不一而足,衣冠之中盜賊頗多,終日在錢眼裡過日,若見了一個『錢』字,便身子軟做一堆,連一掙也掙不起。就像我們門戶人家老媽媽一般行徑,千奇百怪,起發人的錢財,有了錢便眉花眼笑,沒了錢便骨董了這張嘴。世上大頭巾人多則如此,所以如今『孔聖』二字,盡數置之高閣。若依那三十年前古法而行,一些也行不去,只要有錢,事事都好做。有《邯鄲記》曲為證:
+    有家兄打圓就方,非奴家數白論黃。少了他呵,紫閣金門路渺茫,上天梯有了他氣長。
+  從來道,家兄極有行止,若把金珠引動朝貴,那文章便字字珠玉矣。此時真是錢神有主、文運不靈之時。我如今先教你個打牆腳之法。」吳爾知道:「咱汴梁人氏,並不知道杭州的市語。怎生叫做『打牆腳』之法?」曹妙哥道:「譬如打牆,先把牆腳打得牢實端正後,方加上泥土磚瓦,這牆便不傾倒。如今你素無文名,若驟然中了一個進士,畢竟有人議論包彈著你。你可密密請一個大有意思之人做成詩文,將來裝在自己姓名之下,求個有名目的文人才子做他幾篇好序在於前面,不免稱之贊之、表之揚之,刻放書版,印將出去,或是送人,或是發賣,結交天下有名之人,並一應戴紗帽的官人,將此詩文為進見之資。若是見了人,一味謙恭,只是閉著那張鳥嘴,不要多說多道,露出馬腳。誰來考你一篇二篇文字,說你是個不通之人,等出了名之後,明日就是通了關節,中其進士,知道你是個文理大通之人,也沒人來議論包彈你了。你只看如今黃榜進士,不過窗下讀了這兩篇臭爛括帖文字,將來胡遮亂遮,熬衍成文,遇著采頭,僥倖成名,脫白掛綠,人人自以為才子,個個說我是文人,大搖大擺,誰人敢批點他『不濟』二字來。」吳爾知聽了這一篇話,如夢初醒,拍手大叫道:「精哉此計!」即便依計而行。
+    妙哥果妙哥,爾知真爾知。
+  話說吳爾知自得此法之後,凡是有名之士來到臨安科舉,或是觀風玩景來游西湖之人,吳爾知即時往拜,請以酒肴,送以詩文,臨行之時,又有贐禮奉贈。那些窮秀才眼孔甚小,見吳爾知如此慇懃禮貌,人人稱贊,個個傳揚。他又於烏紗象簡、勢官顯宦之處,掇臂奉屁,無所不至。因此名滿天下,都墮其術中而不悟。但見:
+    目中僅識得「趙錢孫李」,胸內唯知有「天地玄黃」。借他人之詩文張冠李戴,誇自己之
+  名姓吾著爾聞。終日送往迎來,驛丞官乃其班輩;一味肆筵設席,光祿寺是其弟兄。翻縉紳之
+  名,則曰某貴某賤;考時流之目,且云誰弱誰強。聞名士笑臉而迎,拜官人鞠躬而進。果是文
+  理直恁居人後,鑽刺應推第一先。
+  話說秦檜有個門客曹泳,是秦檜心腹,官為戶部侍郎。看官,你道曹泳怎生遭際秦檜,做到戶部侍郎?那曹泳始初是個監黃岩酒稅的官兒,秩滿到部注闕上省。秦檜押敕,見曹泳姓名大驚,即時召見,細細看了一遍道:「公乃檜之恩人也。」曹泳再三思想不起,不知所答。秦檜又道:「汝忘之耶?」曹泳道:「昏愚之甚,實不省在何處曾遭遇太師。」秦檜自走入室內,少頃之間,袖中取出一小冊子與曹泳觀看。首尾不記他事,但中間有字一行道:某年月日,得某人錢五千、曹泳秀才絹二匹。曹泳看了,方才想得起,原先秦檜未遇之時,甚是貧窮,曾做鄉學先生,鬱鬱不得志,做首詩道:
+    若得水田三百畝,這番不做猴猻王。
+  後來失了鄉館,連這猴猻王也做不成了,遂到處借貸,曾於一富家借錢,富家贈五千錢,秦檜要再求加,富家不肯。那時曹泳在這富家也做鄉學先生,見秦檜貧窮,借錢未足,遂探囊中得二匹絹贈道:「此吾束脩之餘也,今舉以贈子。」秦檜別後,竟不相聞。後來秦檜當國,威震天下,只道另有一個秦丞相,不意就是前番這個秦秀才也。曹泳方才說道:「不意太師乃能記憶微賤如此!」秦檜道:「公真長者。厚德久不報,若非今日,幾乎相忘。」因而接入中堂,款以酒食,極其隆重。次日,教他上書改易文資,日升月轉,不上三年之間,做到戶部侍郎,知臨安府。
+  那時曹泳為入幕之賓,說的就靈,道的就聽,凡丞相府一應事務,無不關白。曹泳門下又有一個陸士規,是曹泳的心腹,或是關節,或是要坑陷的人,陸士規三言兩語,曹泳盡聽。那時曹妙哥已討了兩個粉頭接腳,自己洗乾身子,與吳爾知做夫妻,養那夫人之體。一日,陸士規可可的來曹妙哥嫖他的粉頭,曹妙哥暗暗計較道:「吳爾知這功名准要在這個人身上。」遂極意奉承,自己費數百金在陸士規身上。凡陸士規要的東西,百依百隨,也不等他出口,凡事多先意而迎,陸士規感激無比。曹妙哥卻又一無所求,再不開口,陸士規甚是過意不去。一日,曹妙哥將吳爾知前日所刻詩文送與陸士規看,陸士規久聞其名,因而極口稱贊。曹妙哥道:「這人做得舉人、進士否?」陸士規道:「怎生做不得?高中無疑。」曹妙哥道:「實不相瞞,這是我的相知。不識貴人可能提挈得他否?」陸士規日常裡受了曹妙哥的恭敬,無處可酬,見是他的相知,即忙應道:「卑人可以預力,但須一見曹侍郎。待我將此詩文送與曹侍郎看,功名自然唾手。」曹妙哥就叫吳爾知來當面拜了。陸士規就領吳爾知去參見曹侍郎,先送明珠異寶、金銀彩幣共數千金為贄見之禮。曹泳收了禮出見,陸士規遂稱贊他許多好處,送詩文看了。曹泳便極口稱贊吳爾知的詩文,遂暗暗應允,就吩咐知貢舉的官兒與了他一個關節。辛酉、壬戌連捷登了進士,與秦檜兒子秦熺、姪秦昌時、秦昌齡做了同榜進士。那時曹泳要中秦檜的子姪,恐人議論,原要收拾些有名的人才於同榜之中,以示公道無私、科舉得人之意,適值陸士規薦這個宿有文名的人來,正中了曹泳之意。那秦檜又說曹泳得人,彼此稱贊不盡。看官,你道這妓女好巧,一個爛不濟的秀才,千方百計,使費金銀,買名刻集,騙了世上的人,便交通關節,白白拐了一個黃榜進士在於身上,可不是千古絕奇絕怪之事麼?吳爾知遂把《登科錄》上刊了曹氏之名。有詩為證:
+    十載寒窗未辛苦,九衢賭博作生涯。
+    八字生來憑財旺,建安七子未為嘉。
+    六月鵬搏雌風盛,身跨五馬極豪華。
+    四德更宜添智巧,三星准擬照琵琶。
+    二人同心營金榜,一天好事到烏紗。
+  話說吳爾知登了進士,選了伏羌縣尉,曹妙哥同到任所而去。轉眼間將近三年之期,乙丑春天。怎知路上行人口似碑,有人因見前次中了秦檜的子姪,心下不服,因搬演戲文中扮出兩個士子,推論今年知貢舉的該是那個。一個人開口道:「今年必是彭越。」一個人道:「怎生見得是彭越?」這個人道:「上科試官是韓信,信與彭越是一等人,所以知今歲是彭越。」那一個人道:「上科壬戌試官何曾是韓信?」這個人道:「上科試官若不是韓信,如何取得三秦?」眾人大驚。後來秦檜聞知大怒,將這一干人並在座飲酒之人,盡數置之死地。遂起大獄,殺戮忠良不計其數,凡是有譏議他的,不是刀下死,就是獄中亡,輕則刺配遠惡軍州,斷送性命。秦檜之勢愈大,遂起不臣之心。秦檜主持於內,曹泳奉行在外,其勢驚天動地。那時吳爾知已經轉官,曹妙哥見事勢漸漸有些不妥,恐日後有事累及,對丈夫道:「你本是個爛不濟的秀才,我勉強用計扶持,瞞心昧己,騙了天下人的眼目,僥倖戴了這頂烏紗。天下那裡得可以長久僥倖之理,日久必要敗露,況且以金銀買通關節,中舉中進士,此是莫大之罪。明有人非,陰有鬼責,犯天地之大忌,冒鬼神之真恨,冥冥之中,定要折福折壽。如今秦相之勢驚天動地,殺戮忠良,罪大惡極,明日必有大禍。況你出身在於曹泳門下,日後冰山之勢一倒,受累非輕。古人見機而作,不如休了這官,埋名隱姓,匿於他州外府,可免此難。休得戀這一官,明日為他受害!」吳爾知如夢初醒,拍手大叫道:「賢哉吾妻,精哉此計!」即便依計而行,假托有病,出了致仕文書,辭了上官,遂同夫人齎了些金銀細軟之物,改名換姓,就如范蠡載西子游五湖的光景,隱於他州外府終身,竟不知去向。果然,秦檜末年連高宗也在他掌握之中,奈何他不得。幸而岳爺有靈,把秦檜陰魂勾去,用鐵火箸插於脊骨之間,烈火燒其背,遂患背疽,如火一般熱,如盤子一般大,爛見肺腑,甚是危篤。曹泳卻又畫一計策,待高宗來視病之時出一札子,要把兒子秦熺代職。札子寫得端正,高宗來相府視病,秦檜被岳爺爺拿去,已不能言語,但於懷中取出札子,要把兒子秦熺代職。高宗看了,默然無言,出了府門,呼幹辦府事之人問道:「這札子誰人所為?」幹辦府事之人答道:「是曹泳。」秦檜死後,高宗遂把曹泳勒停,安置新州,陸士規置之死地。若當日曹妙哥不知機,吳爾知之禍斷難免矣。曾有古風一首,單道這婦人好處:
+    世道歪斜不可當,金銀聲價勝文章。
+    開元通寶真能事,變亂陰陽反故常。
+    賭博得財稱才子,亂灑珠璣到處揚。
+    懸知朝野公行賄,不惜金銀成斗量。
+    曹泳得賄通關節,謬說文章籌策良。
+    一旦白丁列金榜,三秦公子姓名張。
+    平康女士知機者,常恐冰山罹禍殃。
+    掛冠神武更名去,誰問世道變滄桑!
+--------------------------------------------------------------------------------
+
+第二十一卷 假鄰女誕生真子
+
+
+    古塚狐,妖且老,化為婦人顏色好。
+    頭變雲鬟面變妝,大尾曳作長紅裳。
+    徐徐行傍荒村路,日欲暮時人靜處。
+    或歌或舞或悲啼,翠眉不舉花顏低。
+    忽然一笑千萬態,見者十人八九迷。
+  這首詩是白樂天《古塚狐》歌,說古塚的妖狐,變作美貌婦人眩惑男子,其禍不可勝言。看官,你道這狐怎麼能變幻惑人?此物原是古時淫婦人所化,其名「紫紫」,化而為狐,亦自稱「阿紫」,在山谷之中,吸日月精華之氣,夜中擊尾出火,便就能成精作怪;在地下拾起死人髑髏,頂在頭上,望北斗禮拜,若髑髏不墜,便化形為美婦人。彩草葉以為衣,或歌或泣於路旁;又其媚態異常奪人,所以從來道「狐媚」,路人不知,往往著他道兒;又身上狐臊之氣,男人皆迷,但覺遍體芳香,若知他是野狐,便腥臊不堪聞矣。曾有一人走入深山古塚之間,忽見美女數十人,香聞數十步,都走將來,攜了這人的手,同入深僻之處。這一群美人拖的拖、扯的扯,要他淫媾。這人知道定非人類,念起《金剛經》來,忽然口中閃出一道金光,群美人踉蹌化為妖狐而走,但聞得腥臊之氣撲鼻,遂尋路而歸,免其患難。原來狐口中又有媚珠,迷人之時,將此媚珠吐出,其人昏迷,不知人事,便為彼迷惑。此物北方甚多,南方還少,所以道南方多鬼,北方多狐。狐千歲化為淫婦,百歲化為美女,為神巫,為丈夫,與女子交接,能知千里外事,即與天通,名為「通天狐」。昔日吳郡一人姓顧,名旃,與眾打獵深山,忽聞有人說話道:「咄咄,今年時運衰!」顧旃同眾人看視,並不見有人。眾人都驚異道:「深山之中,這是誰說話?」四下尋覓,見一古塚之中,坐著一個老人,面前有簿書一卷、硃筆硯一副,老人對書觀看,把手指一一掐過,若像算數之意,口裡不住歎息道:「今年時運衰,奸得女人甚少。」正在歎息,一隻獵犬聞得狐臊臭,唿喇一聲鑽入塚內,將老人一口咬殺,卻是一個野狐精。眾人趕入塚內,看其簿書,都是姦淫女人姓名,已經奸過的,硃筆勾頭,未經奸過的,還有數百名在上。眾人翻看,顧旃的女子名字已在上面,眾人女子亦數名在上,還有已經奸過的。眾人忿怒,將此野狐砍做肉泥,簿書即時燒燬,除此一害。你道這狐豈不可惡?
+  在下未入西湖上的故事,且說唐朝元和年間,青、齊地方一個許貞秀才,年登二十餘,未有妻房,為人磊落聰明,春榜動、選場開,收拾起琴劍書箱,帶了兩個僕從,上路行程,向長安進發。許貞平生性好放生,凡一應網罟之人捉捕狐兔,許貞一見便贖取而放之。不則一日,放捨物命也不知多少了。此時向長安進發,漸漸到於陝中。那陝中一個從事官,與許貞是金蘭契友,見許貞到來,不勝歡喜,安排酒筵暢飲。許貞再三要別,出得門來,看看日落西山,煙迷古道,一連行了十餘里,許貞大醉,就在馬上夢寐周公起來。那馬走得快,撲簌簌一聲響,許貞一個倒栽蔥,從馬上墜將下來,就在荒草地上放睡。一覺睡醒,掙起來一看,但見月影微茫,草木叢雜,竟不知是何處,連馬也通不見了。兩個僕從預先擔了行李望前奔走,也不知去了多路。許貞自言自語道:「四下無路,又無村店,倘遇虎狼,怎生是好?」只見月影之下一條小路,還有馬尿足跡,遂依路逕而去。
+  走得數里,忽然見甲第一區,甚是華麗,槐柳成行,許貞只得上前叩門。一個小僮出來,許貞說了緣故,並問道:「這是誰家宅子?」小僮道:「李員外宅子。」小僮就邀許貞進於客座之內。那客座極其清整,壁上名畫,桌上都是經史圖籍,坐榻茵褥也都華麗。小僮轉身進去,稟了李員外。員外出見,年五十餘,峨冠博帶,儀容文雅,與許貞相見,分賓主而坐。許貞道:「因與故人痛飲,不覺墜馬失路,願借一宿。」李員外鞠躬而敬道:「久慕高誼,天賜良會,請之尚不能來,今幸見臨,是老夫之幸也。」就叫小僮整理酒肴,霎時間擺列整齊,又叫守門人役四處追尋許相公僕馬,一壁廂與許貞談說,言語清妙,賓主甚是暢適。少刻,守門人役尋得僕馬都到,直飲到夜深而罷。次早,許貞辭別要行,李員外苦死強留,許貞感其厚意,又留一宿。明日始行。
+  到得京都,將及月餘,忽有人叩門,許貞開門出看,見一丈夫並僕從數人,稱進士獨孤沼來拜訪。許貞見了禮,獨孤沼道:「某在陝中,前日李員外談說足下妙處,非常之喜,他有愛女要與足下結姻。足下不論功名利與不利,明日還到陝中,就訪李員外,謝其雅意。」許貞甚喜。獨孤沼見許貞應了親事,出門作別而去。許貞不期下第,胸中鬱鬱不樂,收拾東歸,就到陝中訪李員外。李員外滿心歡喜,遂著獨孤沼為媒,成就了洞房花燭之事。許貞娶得妻子,標緻出群,甚是相得。
+  過了數月,許貞帶了妻子還歸青、齊,雙雙拜見父母。眾人見李氏標緻,都嘖嘖稱贊。從此與李員外家中往來,擔了酒肴美物,時時不絕。許貞素喜道教,每日清晨,便誦《黃庭內景經》一卷,李氏勸道:「你今好道,寧知當日秦皇、漢武乎?彼二人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竭天下之財以求神仙,終不能得,一個崩於沙丘,一個葬於茂陵。今君以一布衣思量求仙,何其迂遠耶!」許貞也不聽李氏之言,日日誦讀不輟。經三年之後,又上京求取功名,得中進士,授兗州參軍。許貞帶了李氏到任,數年罷官,仍歸齊、魯。又過了十餘年,李氏共生七子二女,雖然生了許多男女,標緻顏色,仍舊不減少年。許貞更覺歡喜,說他自有道術,所以顏色終久不變。許貞與他共做了二十餘年夫妻,恩愛有加。一日,忽然患起一場病來,再不得好。許貞極力延醫調治,莫想挽回得轉,漸漸垂危,執了許生之手,嗚咽流淚而告道:「妾自知死期已至,今忍恥以告,幸君哀憐寬宥,使妾盡言。」遂執手大哭不住。許生再三問其緣故,李氏只得實說道:「妾家族父母感君屢蒙救拔之德,無可恩報,遂以狐狸賤質奉配君子,今已二十餘年,未嘗有一毫罪過,報君之恩亦已盡矣。所生七子二女,是君骨血,並非異類,萬勿作踐。今日數盡,別君而去,願看二十年夫妻之情,不可以妾異類,便有厭棄之心,願全肢體,埋我土中,乃百生之賜也。」說罷大哭,淚如湧泉。許生驚惶無措,涕淚交下,夫妻相抱,哭了半日。李氏遂把被來蒙了頭面,轉背而臥,頃刻之間,忽然無聲。許生揭開被來一看,卻是一狐死於被中。許生感其情義,殯葬一如人禮。過了幾時,自己到於陝中訪李員外,但見荒蒿野草,墟墓累累而已。遍處訪問,並無李員外家眷,惆悵而歸。方知果是狐族,因屢次救其種類,所以特來報恩耳。過了年餘,九個兒女死了四個,屍骸亦都是人,這五個俱長大成人,承了宗祀。你道狐狸感德,變成婦人,與男人生子,這不是一件極異的事麼?然不是西湖上的事,如今說一個西湖上的事,與看官們一聽。
+    從來狐媚不可親,只為妖狐能損人。
+    試看搽脂畫粉者,紛紛盡是野狐身。
+  話說這個故事,出在元世祖登基之後,臨安海寧縣一個儒生,姓羅名哲字慧生,年登十八歲,父母雙亡,未有妻室,遂讀書於臨平山谷中,書室甚是幽雅。谷口有一方姓之家,係是世家,邸第宏麗,煙火稠密。羅慧生因是父母亡後服制未滿,又不好便議姻親,無人料理家事,遂隔十餘日回家去看視一次,催督小廝耕其田園。春日打從方家門首經過,垂楊夾道,門逕蕭疏,見一女子側身立於門首,生得如何?但見:
+    鬢染雙鴉,顏欺膩雪。湛湛秋水拂明眸,馥馥紅蕖襯兩頰。玉天仙子,隱映乎蟾宮;人世
+  王嬙,縹緲於鳳闕。就使老實漢,也要惹下牽腸割肚之債;何況嫩書生,怎不兜起鑽心徹骨之
+  情。
+  話說羅慧生看見了這個美貌女子,好生做作。那女子見這書生俊雅丰姿,也不免以目送情,似有兩下流連之意。忽然遠遠一起人將來,女子急移蓮步,閃身入去。羅慧生只得退步前奔,到得了書房之內,好生放心不下,害了幾日乾相思的病症。過得十餘之日,又要回去,這一次去,明明是要再見女子之面,飽看一回之意。不期三生有幸,果然走到門首,那美貌女子又立出在門首。今番比前次更自不同,因是見過一面之後,倍覺有情。見羅慧生來,把門閉其一扇,開其一扇,隱身門內,真如月殿嫦娥,隱隱躍躍於廣寒桂樹之間。惹得那羅慧生捉身不住,定睛看了許久,又不好立住腳跟,光溜溜只管看著,只得移步前行,回轉頭來又看了幾眼,揚揚而去,就像失魂的一般,走一步不要一步。羅慧生自從兩見嬌姿之後,攬了這個相思擔兒,日重一日,再三拋撇不下。有只《海棠春》詞兒為證:
+    越羅衣薄輕寒透,正畫閣風簾飄繡。無語小鶯慵,有恨垂楊瘦。
+    桃花人面應依舊,憶那日擎漿時候。添得暮愁牽,只為秋波溜。
+  話說羅慧生相思這女子時刻無休。這日到書館中伏枕而臥,一念不捨,遂夢至方氏門首,四顧無人,漸漸走至中庭,只見桃李滿逕,屋宇華麗,羅慧生也無心觀看景致,從東軒轉至深閨,恰好女子在房中刺繡,一見羅慧生便離卻繡牀,笑迎如舊相識。兩人低低說了幾句知心知趣的話兒,遂攜手入於蘭牀,成其雲雨之事。事畢,那女子好好送羅慧生到於門首,再三叮囑道:「夜間早來,勿使妾有倚門之望。」說罷,女子轉身進去,羅生緩步而回,到其書室,醒將轉來,卻是南柯一夢。羅慧生再三歎息道:「可惜是夢,若知是夢,我不回來,挨在女子房內,這夢不醒,便就是真了。多了這一醒,便覺是夢,甚為掃興。若以後做夢,我只是不回來,夢其如我何哉!」次日,羅慧生打點得念頭端正,到晚間上牀,果然又夢到女子之處。那女子比昨日更覺不同,房中滿焚沉速,其香氤氳異常,牀中鴦鴛枕褥都換得一新,笑對羅慧生道:「昨日郎君匆匆而去,妾好生放心不下,知郎君是有情之人,決然早來赴約,所以凡事預備。」就在房中取出酒果,與羅慧生對飲。飲得數杯,女子面如桃花,紅將起來。慧生淫心大動,就攙女子入於牀上。女子道:「郎君何須急遽如此?妾與君正有卜夜之歡,從來道『慢櫓搖船捉醉魚』,今日之謂矣。」羅慧生與女子解帶脫衣,衾枕之間,極盡淫樂。兩人就如顛狂的柳絮一般,綢繆了一夜,忽然金雞喔喔而叫,那女子急急推羅慧生起來道:「恐父母得知,受累不淺。」慧生只得踉蹌而歸,醒來甚是懊悔。做兩句道:
+    恨殺這雞兒叫,把好事斷送了。誰與我趕開這只雞兒也,直睡到日頭曉。
+    話說這羅慧生精神牢固,雖然夢中兩夜與女子交接,真元一毫也無漏泄。
+  這日晚間,黃昏將盡,羅慧生又思量去伏枕而臥,做個好夢。那時書館中僮僕俱已熟睡,忽聞得有叩門之聲,靜聽即止,少頃又叩,果然是:
+    敲彈翠竹窗櫳下,試展香魂去近他。
+  話說羅慧生聽得連叩數次,自起執燭開門。打一看時,不見萬事俱休,一見見了捉身不住。你道是誰?原來就是方家美女。怎生模樣?
+    淡妝素服,羞殺調脂傅粉之人;霧鬢雲鬟,嬌盡踽齒折腰之輩。弓鞋窄窄,三步不前,四
+  步不後,如風擺花枝;媚眼盈盈,一顧傾城,再顧傾國,似香縈蛺蝶。舉體有嫋娜態度,渾身
+  盡綽約丰神。
+  話說羅慧生見是方家美女,喜出望外,那女子一見了,反覺嬌羞,有退步欲走之狀。羅慧生夢中尚然尋他,何況女子親身下降,怎肯放舍?便上前深深作揖道:「難得小娘子深夜見臨,是小生三生有幸之事。怎生反欲瞥然而去?請進書房,細談衷曲何如?」女子只得含羞輕移蓮步,慢搖玉曳,緩步而入,深深向羅慧生道個萬福,每欲啟齒,又微笑不言。羅慧生見他嬌羞宛轉,欲言又止者數次,遂對他道:「既蒙小娘子枉顧,有話即說,何為再三隱忍?況此處夜靜人幽,正好說其衷曲。」那女子方才微微開口道:「前日郎君兩過荒舍,感君顧盼之情,不能自定,遂兩夜頻頻夢見。今伺父母睡熟,乘夜至此,欲與郎君夜話。又念桑中之奔,有玷於閨門,又恐郎君未鑒奴心,為郎君所外,所以既至而彷徨,欲言而隱忍也。」羅慧生道:「承小娘子不棄,感佩實深,何敢見外?況小娘子瑤台閬苑之仙女,小生乃一介之寒儒,將天比地,求之不得。小娘子既雲兩夜夢見,小生亦兩夜相逢。不唯登其堂而入其室,且同其衾而共其枕矣。兩人情重,所以見之夢寐,豈非五百年前結下之緣乎?又何言桑中之約耶!」女子道:「君有妻未曾?」羅慧生道:「小生因父母雙亡,尚在服制之中,所以還未曾議親。」女子道:「妾亦未曾許字誰家,深閨處女,豈肯向人輕結私期?郎君有心,若不棄陋質,異日勿使妾有一馬負二鞍之辱,但聘則為妻,奔則為妾,所以妾雖至而尚躊躇也。」羅慧生遂於爐中滿炷名香,摟過女子,雙雙拜倒,指天矢日,永不相舍,拜完,便欲同睡。女子道:「幸近君子清光,可不聞清韻乎?」羅慧生道:「小生幼牽舉業,其於詩句未盡所長,試強為之,幸勿笑哂。」遂提起筆來做一首道:
+    蟾宮此昔謫仙人,夜靜風生幽谷春。
+    勝會未逢先有夢,良情已洽更加真。
+    事如人合皆天合,莫遣真心幻愛心。
+    滿祝姮娥歸闕去,桂花好把一枝分。
+  羅慧生詩完,女子擊節歎息道:「真天才也,不負為君之妻矣。」羅慧生便邀他入帳共寢。女子道:「妾亦有句奉和,」也隨筆續一首道:
+    他時金屋貯佳人,不識淇園別有春。
+    坐後猶疑朱戶夢,燈前認取墨花真。
+    柳條始拂東風困,葵萼終堅赤日心。
+    先臘孤芳和靖見,清香更許屬誰分。
+  詩完,羅慧生再三歎道:「佳而且捷,豈非佳人也哉!」兩人淫興如狂,雙雙攜手,入於幃帳之中。這場風流,非通小可。但見:
+    怯怯嬌姿,未諳雲情雨意;纖纖弱質,那禁露折風吹。始初似稚柳籠煙,在若遠若近之際;
+  繼之如殘花著雨,在欲低欲墜之間。星眼微嗔,幾番開而復閉;柳腰乍轉,頃刻定而還搖。絮
+  絮叨叨,說的是知心知趣之話;翻翻覆覆,做的是快情快意之圖。
+  話說羅慧生與女子顛鸞倒鳳了一夜,那羅慧生就像吃了久戰不泄之丹,係了金槍不倒之藥的一般,再不泄漏,直到五鼓,方才興闌。女子不覺失聲叫道:「噫,五百年工夫,壞於今夕矣。」羅慧生問道:「怎麼緣故?」女子道:「君只道妾果是方氏女乎?」羅慧生道:「然則汝為誰家女子?」女子道:「妾非人也,乃深山之老狐也。妾煉形以求仙,始初吐故納新,晝伏深林以吸其氣,夜走高山之頂,吞月華,飲天露,繼則廣彩諸人之精以加益焉。凡彩男女之精,俱於夢寐之中得之,前見郎君與方氏女門首相會兩次,彼此俱屬有情,所以夜間特來幻惑君身,冀彩君之精,以助我修煉之資。不意君精牢固,夢寐之間,竟不可得。故復變成方氏女子,親身引誘。不意君精神強旺,堅閉已甚,適君之陽方施,而妾已不覺陰精漏溢。俗語道:『無梁不成,反輸一帖。』此之謂矣。今妾已懷娠,他日生子,則妾身死,而五百年苦身修煉之仙業毀矣,豈非天之絕我哉?」說罷,大哭不止。羅慧生亦覺噓欷。女子道:「妾與君誕生一子,亦是宿緣,勿以妾為異類而有厭穢之心。方家女子甚是賢惠有德,妾當托夢與彼父母,以成就君之姻事,異日方氏撫字我子,當如親兒也。」說罷,遂欲起身作別而去。又道:「去此十四月,明年十月矣。是月十五日巳候,妾當誕育子於靈隱山上之塔後。君幸念我今日之情,勿嫌異類,收瘞妾屍,葬於土中。此子是君之骨血,可為收取,付與方氏撫養成人。此子異時必成進士。進士錄中可書母名曰令狐氏。妾雖在九泉之下,亦感德也。至囑至囑。」說罷,大哭而去。羅慧生亦甚是不忍。
+  那狐精果然於夢中變成九天玄女,五色霞光燦爛,吩咐方氏父母道:「汝女與羅慧生有宿世之緣,應為夫婦,當有貴子降生,不得違吾法旨。」道罷,駕雲而去。方氏父母信以為真,只道是真正是九天玄女下降,怎敢有違?羅慧生隨叫媒人到方家議親,父母頗信夢中之言,一說一成,遂嫁與羅慧生,倒賠妝奩,極其華麗,合巹之夕,喜不可言。燈下細看女子模樣,宛似前日狐精一毫無二,慧生不甚驚異,將前緣後故,一一對女子說知。女子大怒道:「以吾深閨守禮之女,幾同桑間淫奔之婦,幸爾敗露,不然吾為妖狐所污,受累多矣。」慧生道:「妖狐雖有害於爾,亦有助於爾,為我結百年鸞鳳姻緣,亦非細事。況且說爾甚是賢惠有德,欲以己子奉托,亦豈可謂無情者哉?」女子方才釋然。正是:
+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  話說羅慧生與女子成親之後,甚是相得。女子果然賢惠有德,不虛妖狐之稱。不覺光陰似箭,看看到了明年,是日羅慧生急急到於西湖靈隱塔後,未至數步,果然聞得小兒啼聲,急走至前,但見鮮血淋漓,嬰兒啼哭於血中,一狐死其側。仍有一首詩題於紙上,墨漬猶新。那詩道:
+    君不見天地有成毀,萬物亦難留。我盼仙煉資人益,不道之人反吾收。我思蛻凡骨,凌駕
+  天衢游,滄桑與蓬島,來往應同休。此事於今良已矣,依然枯骨葬荒丘。五百精英萃一子,明
+  時卻預登瀛州。賢書標母令狐氏,贏得聲名遍九州。
+  羅慧生見之大哭,遂抱狐體埋葬於山後,抱了兒子而歸,與自己面貌一毫無二。果然方氏愛如己出,撫養成人長大,教他讀書,聰明無比,弱冠遂登科第,官至翰林學士。後亦敕葬其母,盡人子之道,春秋祭祀不絕,題其墓曰「精靈塚」。此係杭城老郎流傳。有詩為證:
+    假作精英幻慧生,有情有意笑相迎。
+    子生特欲標名姓,何事妖狐酷好名!
+--------------------------------------------------------------------------------
+
+第二十二卷 宿宮嬪情殢新人
+
+
+   日東坡好說鬼,我今說鬼亦如之。
+    青燈夜雨黃昏後,正是書齋說鬼時。
+  話說昔日括蒼有個儒士,頗好吟其詩句,一日遠出探望親眷,走到蔣家嶺過,忽然天上灑下一陣雨來,儒士口裡微微吟一句詩道:
+    山前山後雨蒙蒙。
+  吟得詩完,嶺旁忽然見一宅子中一個女子,極有顏色,隔簾做繡作,接口吟一句道:
+    才入桃源路便通。
+  儒士大以為異,又吟一句道:
+    偶向堂前逢繡女。
+  那女子在簾中,也接一句道:
+    豈知簾外有詩翁。
+  儒士又吟一句道:
+    三春楊柳家家綠。
+  女子也接一句道:
+    二月桃花處處紅。
+  儒士又吟道:
+    欲問今宵端的事。
+  那女子也吟道:
+    想來只在夢魂中。
+  儒士大喝道:「你莫不是鬼麼?」忽然宅子並女子一齊通不見了。儒士打一看時,但見一個孤塚,草木荒涼而已,驚得一身冷汗。自此之後,便不敢打從這條嶺上經過。
+  再說唐朝廣州押衙官崔慶成,轄香藥綱解於內庫。到於皇華驛舍,崔慶成不知這個館驛是個凶地,夜晚忽然見個美婦人走到面前,深深道個萬福,嬌聲細語的道:「妾今夜來見郎君,郎君畢竟疑心妾是個淫奔女子,不肯與妾成其婚姻之事。今日妾若捨棄郎君而去,好風良月,怎生虛度了韶光?妾心甚是牽掛。等待郎君再來,那時成其配偶,郎君切勿作負心人可也。」說罷,袖中取出一張紙來,送與崔慶成看,上面寫有十二個字:
+  川中狗 百姓眼 馬撲兒 御廚飯
+  崔慶成不解其意。那美婦人道:「君再來時,解說與妾聽便是。」說罷,輕移蓮步,裊裊婷婷而去。崔慶成情知是個鬼怪,不敢聲言,次早急急整頓了香藥綱,望前路進發。不則一月解到內庫,交割了公事,緩轡而回,仍舊經於此地,好生心驚膽戰,遂不敢宿於皇華驛舍,另覓民居借宿。到得黃昏後,想起前番婦人,暗暗的道:「妖精妖精,今番尋不著我矣。」胸中方才道罷,怎知那個妖精是有千里眼、順風耳的,就在屏風背後徐徐踱將出來,道個萬福道:「郎君別來數十日,教妾好生牽掛,魂夢不安,怎生不到妾跟前來,成其好事?卻要妾遠遠尋候,郎君真是薄情人也。十二字可曾解得出否?」崔慶成默然無言。那婦人叫聲:「青衣何在?」青衣應聲走出。婦人吩咐道:「速辦酒肴來,我與郎君成其親事。」青衣應聲而去。霎時間,青衣將著酒肴盤盞放在桌上,勸崔慶成飲酒。崔慶成就如泥塑木雕的一般,怎敢沾唇?那婦人放出千般嫋娜、萬種妖嬈之勢,撒妖撒癡,倒在懷裡,摟住崔慶成身體,定要行其雲雨之事,就像 《西遊記》中陷空山無底洞金鼻白毛老鼠精,強逼唐三藏成親一樣。崔慶成卻有老主意,斷然不肯。纏纏綿綿,直到四更時分,纏得那婦人怒起,寫一首詩道:
+    妖魄才魂自古靈,多情心膽似平生。
+    知君不是風流物,卻上幽原怨月明。
+  寫詩已罷,怒叫一聲:「眾鬼使何在?」屋角邊閃出百十個鬼使,或青或紅,或有角或無角,都是獠牙露嘴、奇形怪狀之相,一齊道:「俺娘子天上神仙,看這打脊魍魍、餛飩濁物,怎生有福消受俺娘子,俺娘子不如去休!」正是:
+    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無處下金鉤。
+  看那美人目如火星爆將出來,眾鬼使並青衣一齊簇擁而去,打滅了燈火,冷風徹骨逼人。崔慶成驚得魂不附體,幸而不傷性命。後來與宰相裴度說知此事,裴度詳此十二字道:「川中狗,蜀犬也,是個『獨』字。百姓眼,乃民目也,是『眠』字。馬撲兒,爪子也,是個『孤』字。御廚飯,官食也,是個『館』字,乃『獨眠孤館』四字,淫鬼求配之意。」崔慶成方悟。後來人再不敢經過此驛。果是:
+    精氣為物,遊魂為變。
+    夜中說鬼,如見其面。
+  話說天順中慶元縣,有個書生,姓鄒名師孟,字宗魯,年登二十一歲;丰姿秀雅,長於詩詞歌賦,博學高才,無所不能,無所不會,排行第六,人稱他為「鄒六郎」。素聞杭州山水之美、西湖之勝,遂帶僮僕二人到於杭州地方,寓居候潮門外,凡是勝跡名山、琳宮梵宇,無日不游、無日不玩,真真把一個西湖勝景,滿滿裝在胸中。游了一年有餘,不勝神情飛動,意氣鼓舞,異日做個山水閒人。又想會稽山水為天下第一奇觀,當日王羲之、謝安石酷愛山陰山水,又說「山陰道上應接不暇」,不知怎生妙處,但游西湖而不遊山陰,畢竟是件缺典。遂渡江而來,尋了寓處,終日往來於鏡湖、蘭亭、禹陵之間,真是「千岩競秀,萬壑爭流」,看不盡的勝跡名山。鄒師孟一日獨自一個信步往來,走入宋朝陵寢之地,不勝再三歎息道:「昔宋朝累代俱是寬仁愛民之主,並無失德,怎生遭楊璉真伽這個惡禿驢酷暴之禍,臭韃子恁般可恨,真是犬羊禽獸,深可痛恨!不知宋朝與他前世怎生結下冤仇,受此慘毒之苦。幸虧得唐義士救取,不然,三百餘年仁愛之君被此賊污穢,豈不可恨?」說罷,不勝恨恨。
+    偶然感慨前朝事,可勝噓欷憑弔深。
+  話說鄒師孟一邊想,一邊走,不知不覺漸漸走至一處。但見:
+    高山峻嶺,峭壁層巒。高山峻嶺,有遮天蔽日的大樹危鬆;峭壁層巒,有生雲起霧的奇峰
+  怪石。萬木欹斜偃蹇,似百千鬼魅伸出拿龍捉虎之形;千峰突兀崔嵬,如億萬修羅張開吞人啖
+  獸之口。藤蘿屈曲,蛟蛇蟠掛枝頭,好生怕恐;瀑布湍飛,雷霆震響岩下,怎不驚惶!鴉拍烏
+  啼,種種疑為伏魅,狐行兔竄,蕭蕭盡屬愁魂。
+  話說鄒師孟不知不覺漸漸走入這個險惡山林,好生驚恐,進前不可,退後不能,又無童僕隨身,又無樵人可問,只得信步而行。看看晚煙籠野,宿鳥歸巢,草木之中窣窣,又似有人行走之聲,一發驚恐起來,也不知是虎狼,也不知是鬼魅,頃刻之間,咫尺昏迷,不能進步,心中甚是懊悔。忽然見叢林之中隱隱有一點燈光,暗暗的道:「謝天地,此處有個人家,不免上前借宿一宵,再作區處。」望著這一點燈光,一逕走將上去,腳高步低,跌(足盍)蹭蹬,約莫走了半里路,忽然見個高門大第,這一點燈光從大門縫裡射將出來。鄒生近前仔細抬起頭來一看,門前蒼鬆翠柏,成行排列,石獅石虎,分列兩旁,好生齊整。鄒師孟輕輕把門叩上數聲,聽見呀地一聲,門開處走出一個青衣童子,大聲喝道:「你是何等樣之人,半夜三更在此叩門?」鄒師孟只得賠個小心,低聲下氣的道:「在下係遊山玩水之人,貪看景致,不覺夜深迷路,前不巴村,後不巴店,只得大膽仰叩潭府,借宿一宵。」那童子便轉口道:「既是遊山玩水之人,怎生得有房子頂在頭上走哩!但我是以下之人,作不得主,須進去稟過娘娘,方敢應承。」說畢,轉身進去,半晌出來道:「適才稟過娘娘,娘娘已允,請相公進內相見。」童子執燭前行領路,轉彎抹角,走過了幾處,都是畫棟雕樑,高堂大廈,竟似帝王家宮闕一般。到得中堂,但聞蘭麝馥鬱,玉珮丁當,堂上數個女童,簇擁著一個少年美貌婦人。鄒師孟抬起頭來一看,怎生模樣?但見:
+    形顏似玉,姿態如珠。烏鬢巧結雲鬟,峨然高髻;綠帔繡成鳳彩,豔爾宮裝。淡淡蛾眉,
+  新月初生可掬;盈盈星眼,秋水點注堪憐。金鳳斜飛,玉釵橫掛。太真何故再來塵苑?西子新
+  時降下瑤台。
+  那美人降階而迎,分賓主而坐。青衣女童捧過茶來,茶味甚是芳香。茶罷,美人開唇露漢署之香,啟齒出崑山之玉,悠悠的問道:「先生何處人氏?何故深夜見臨?」鄒師孟答道:「小生鄒師孟,係慶元縣人氏。生平宿耽山水之趣,因來貴地訪山陰道,貪觀景致,不覺日暮途窮,措身無地,特叩仙府,但宿一宵,實出唐突,萬勿見罪!」美人道:「耽山玩水,此是高人雅致。妾僻處深山,猿鶴為鄰,松柏為友。不意高賢深夜見臨,是妾之幸也,勿以深山荒僻鄙褻為罪。」鄒師孟再三致謝。美人就命侍女設酒肴款待,頃刻之間,酒筵羅列,肴饌芳香。鄒師孟饑餓了一日,酒到竟不辭讓,接杯便飲。美人見鄒生量高,就命侍女取過巨杯來相勸,那杯是黃金琢成,異寶鑲嵌,寶色輝煌,可容一升之酒。鄒生酒量頗高,一飲而盡。美人坐於下席,只用小杯相陪。叫二個美女唱曲,一穿錦繡彩衣,一穿杏紅花服,走將過來,手執牙板,緩揭歌喉,唱一曲以侑酒道:
+    金屋銀屏疇昔景,唱徹雞人眠未醒。故宮花草夜如年,塵掩鏡,笙歌靜,往日繁華都是夢。
+    天上曉星先破瞑,明滅孤燈隨隻影。翠眉雲鬢麝蘭塵,空歎省,成悲哽,無數落紅堆滿逕。
+  二美女歌完,美人蹙眉道:「勿歌此曲,徒增傷感。」不覺撲簌簌滴下幾點珠淚,落於衫袖之上。鄒師孟起坐問道:「卑人深夜唐突,過蒙雅愛,實出望外。不敢請問仙娥高姓,閥閱何郡,郎君何人,又不識何以傷感,乞道其詳。」美人含淚而言道:「妾本姓花,賤名春麗,臨安府人也,世居於此二百餘年。先夫趙(礻基),表字咸淳,與妾為夫婦,不幸十年而亡。妾今寡居在此,誓若有人能詠四季宮詞者,不論其門第高下,即與成婚。尋之數年,杳無其人。妾見先生丰姿秀麗,言詞典雅,既係耽山戀水之人,定有文人才子之筆,試為妾一吟何如?」鄒師孟道:「但恐鄙俚,有塵清聽耳。」那兩個侍女即時捧過一幅花箋,卻是鶯鳳金花箋紙,極其光彩華麗;捧過一枝筆來,又是墨玉管一枝;細看那墨,又是雙龍捧日,墨上有「龍香御制」四字,香氣噴溢,精光奪目;硯又是銅雀台瓦硯。鄒師孟見了種種稀奇之物,心花頓開,不覺技癢,即揮《春詞》一首道:
+    花開禁院日初晴,深鎖長門白晝清。
+    側倚銀屏春睡醒,綠楊枝上一聲鶯。
+  《夏詞》一首道:
+    荷風拂鬢鬢鬖髿,粉汗凝香沁臂紗。
+    宮禁日長人不到,笑將金彈擲榴花。
+  《秋詞》一首道:
+    桂吐清風滿鳳樓,細腰消瘦不禁愁。
+    朱門深閉金環冷,獨步樓台看女牛。
+  《冬詞》一首道:
+    金爐添炭燭搖紅,碎剪瓊瑤亂舞風。
+    紫禁孤眠長夜冷,自將錦被傍熏籠。
+  話說鄒師孟立刻題宮詞四首,文不加點,左右侍女都嘖嘖稱賞。花春麗不勝贊歎道:「詠出宮詞,若身處其地者,真才子也。即使李太白、李益二人操筆,想亦不過如此矣。妾今芳年無主,形影相依,幸遇君子才華出眾,風流文雅,妾不違昔日盟誓,願托終身。郎君亦不可異心,從此偕老,永效于飛,不知郎君不見棄否。」那鄒師孟是年少無妻之人,說到此處,便眉花眼笑,滿臉堆下笑來道:「小生湖海飄零之人,幸遇仙娥,不棄塵凡,願諧伉儷,是小生之幸,豈敢有負於仙娥乎?但恨鄙賤,不足以仰配金屋佳人耳。」說罷,彼此挑情,淫思如火。左右侍女急撤酒筵,忙整鸞衾鳳褥,兩人攜手入室。鄒師孟看不盡那房中繁華,金玉古玩器皿,遂解衣就寢,雲情雨意,兩相交會,口送丁香,腰擺楊柳。雲雨初完,美人就枕上詠詩一首道:
+    一別深宮幾度秋,妝台塵鎖不堪愁。
+    故園冷落凌波襪,塵世烘騰海屋籌。
+    陰伉儷諧陽伉儷,新風流是舊風流。
+    追思向日繁華地,盡付湘江水上漚。
+  那鄒師孟正在酣美之際,亦不詳他詩中之意,但與美人盡情取樂,竭盡生平之力奉承美人,美人亦樂此不為疲也。次日早起,美人就留鄒師孟住於院中,不令鄒生外出,行則同肩,寢則疊股,如鴛鴦一般,時刻不離。怎見得他倆人樂處?
+    鄒生年少無妻,今日乍嘗滋味,吃一頓,又要一頓。花氏青春缺偶,夜來拾得寶珠,彩一
+  顆,又要一顆。師孟豈肯孟師,猶如柳絮顛狂。春麗正當麗春,一任游蜂撲蝶。鄒生道:「看
+  汝風流性情,怎生硬熬得數年鳳離鴛只?」花氏道:「覷恁堅強力量,可惜虛做了半世鵠寡鸞
+  孤。」鄒生道:「倘元紅若在,可喜的更勝今宵。」花氏道:「雖含苞已破,現在的再留明日。」
+  說不盡那兩人恩愛之情。且說鄒師孟的兩個童僕,經日不見相公回來,好生著忙,四處抓尋,並不見一毫蹤影,遍問山人樵子,並無消息。只得各處貼下招子,也無影響。一連尋了三月,竟無動靜,連報信的通沒一個。兩人疑心落了虎狼之口,或被盜賊殺死,或死在山崖之間,只得痛哭收拾而歸,取路回慶元,報與家中父母知道。父母聞知,一哭幾死,無可奈何,只得招魂葬於山中。
+    渾如劉阮天台去,直至如今竟未歸。
+  不說他父母在家招魂之事,且說鄒師孟因遊山游出好處,無妻的忽然有了個妻子,且又生得絕世無雙。比如世上的人,無妻的要尋個妻子,千難萬難,就是破費了珠釵花朵、金銀彩幣,常常娶不出一個好妻子。如今鄒師孟不費一文錢,忽然得了個好妻子,又做起入贅女婿來,頭頂他的瓦,腳踏他的地,穿他的,吃他的,受用他的,睡的是牙牀錦帳,動用的都是金銀琉璃器皿,鄒師孟便樂而忘返,不覺將及一年有餘。忽然一日,花氏叫侍女安排酒肴,極其豐盛。鄒師孟道:「何故今日如此盛設?」花氏道:「燈前對酌,盡此一日之歡。」說完了這一句,不覺涕淚交下。鄒生大加詫異道:「深蒙不棄,俯賜姻緣,美人今日何出此言?莫不是小生有什麼得罪之處麼?」花氏道:「非也,妾本欲與郎君共期偕老,不料上天降罰,禍起蕭牆,今日盡此一歡,明朝便當永別。郎君速宜遠避,如其不然,禍且及君矣。」鄒生大驚,再三問其緣故,花氏只是不說,一味悲慟而已。鄒生再三與他拭淚,只是不解。雖然上牀雲雨,花氏只是歎息,連鄒生亦無意興。花氏吟詩一首道:
+    倚玉偎紅甫一年,團圓卻又不團圓。
+    怎消此夜將離恨,難續前生未了緣。
+    豔質將成蘭蕙吐,風流盡化綺羅煙。
+    誰知大數明朝盡,人力如何可勝天!
+  花氏吟一句,悲哭一句,直至天色微明。花氏急急起來,又與鄒生抱頭而哭。哭畢,天已大明,遂慌慌張張催促鄒生出外。鄒生不忍,尚有留戀之意,不肯出門。花氏道:「郎君速走,禍就來矣。」急急把鄒生推出門外,鄒生還立住著腳,不肯行走,花氏大聲叫道:「郎君速走,若少遲延,性命不免!」鄒生只得踉蹌而奔,不上半里之程,忽然陰雲四合,白晝有如黑夜。鄒生慌張,急急走入樹林中躲避。少頃之間,雷雨交作,霹靂數聲,火光遍天,已而雲收雨散。鄒生疑心,再往前村看視,並無華屋美人,但見樹林之中,有一古墓,被雷震壞,枯骨交加,髑髏震碎,遍流鮮血。鄒生驚得瞪目口呆,罔知所措。有詩為證:
+    狂風霹靂電交加,震碎骷髏可歎嗟。
+    華屋美人竟誰在,始知山鬼弄叉丫。
+  話說那鄒師孟見了,慌張之極,遂急走忙奔,依稀還認得舊路,尋路而歸於寓所。主人驚問道:「相公那裡去了這一年?尊管家一連尋了三月,不見下落,疑心被虎狼所傷,或死於盜賊之手,痛哭了一場,收拾回去久矣。相公怎生去了一年方回?」鄒生喘息少定,方才一一說出緣故,如此如此。主人驚道:「是了是了,此處相傳有花春麗,是宋度宗的嬪妃,其墓在此山之側。相公所遇,想是此鬼無疑。」鄒師孟想了一會道:「度宗姓趙,名(礻基),咸淳是當時年號,宋之陵寢都在此山。自宋朝咸淳年間至今,實是二百餘年,斷然是宮妃無疑。所以屋宇華麗,金碧輝煌,更兼服食器皿、文房四寶,都是帝王家物。但我在此一年有餘,恐家童奔回家去,錯報我已死,驚惶我父母,怎生是好?」遂急急走還故鄉。父母一見,只道是鬼,細細說出緣故,方知是真。後父母要為他娶妻,鄒師孟自受用了花春麗之後,世上一切美貌婦人,都看得不在眼裡,又感花氏之情,堅執不肯,時時縈其懷抱。後來父母亡過,鄒生亦無心戀家,看得世緣甚輕,遂修煉出家,雲遊各省,不知其所終。有詩為證:
+    死鬼戀生人,生人貪活鬼。
+    死鬼尚有情,無情不如鬼。
+--------------------------------------------------------------------------------
+
+第二十三卷 救金鯉海龍王報德
+
+
+    長憶西湖湖水上,盡日憑闌樓上望,三三兩兩鉤魚舟,島嶼正清秋。笛聲依約蘆花裡,白
+  鳥成行忽飛起。別來閒想整綸竿,思入水雲寒。
+  這是潘逍遙憶西湖《虞美人》詞。話說西湖之妙,更不必言,還有希奇古怪之事,以資聽聞。且說張生煮海一事做個頭回。話說當先有個張羽字伯騰,潮州人氏,在海邊石佛寺讀書。夜靜月明,無以消遣,將七弦琴撫弄一回。那時適值東海龍王第三個女兒名瓊蓮小姐,同梅香翠荷到海邊遊玩,聽得寺中彈琴之聲,甚是悠揚好聽,感動了瓊蓮小姐一片懷春之念,緩步而來,到於書窗之下,細看那張羽一表非俗,強似那水晶宮張牙舞爪、披鱗帶角之輩,便有心來親近,要與張羽結為夫妻。遂輕輕叩門三下,張羽出來開門,見了這麼一個絕世美人,輕盈嫋娜,貌若飛仙,先已魂消七分,急急叩問姓氏。只見那女子破朱唇一點,慢慢答道:「妾身龍氏三娘,小字瓊蓮,見秀才彈琴,因聽琴至此,敢問秀才高姓尊名?」那張羽喜之不勝,樂之有餘,一口氣的讀將出來,便道:「小生無妻。」瓊蓮小姐與翠荷都微微的笑將起來。張羽見他兩個笑,便道:「此是小生真實之話,休得取笑。敢問小娘子有夫無?若是無夫,不棄寒微,嫁了小生如何?」瓊蓮道:「奴家父母在堂,怎生自做得主?若是秀才不棄之時,須到親庭,問婚於父母。奴家有冰蠶織就鮫綃帕一方,權為信物。秀才執此為信,到八月中秋之日,到龍宮來,招你為婿。」說罷,將鮫綃手帕投與張羽,便撇然而去。張羽走到書房外細覓,並無蹤跡,但見手帕其白如雪,異香撲鼻,知非世間之物。卻又想道:「他在龍宮,怎生飛的去?適才心慌撩亂,不曾問得個細的。俺與他有塵凡之隔、水陸之分,畢竟怎麼緣故方才渡得到龍宮,與他相會,就如當日柳毅傳書到洞庭去,要尋大橘樹叩三下,方才進得洞庭宮殿。俺不曾問得瓊蓮小姐進龍宮之方,怎生是好?難道俺承他這般美意,與了信物,好撇了這頭親事不成?」走到海邊,想:「小姐既許了俺為妻,一定有個方兒,教俺進去。」遂一直的跟尋到沙門島,也不管是中秋不是中秋,預先思量通個信息。怎知走到海邊,但見波濤滾滾,白浪滔滔,並無小姐蹤跡,連翠荷也不見個影兒。你道那張羽好傻,終日在海邊叫天叫地的道:「瓊蓮小姐,你與俺鮫綃手帕,許俺為妻,叫俺中秋來成親,怎生不見影兒?小姐,你休得失信!」叫完又拜,拜完又叫,不則一日,這分明是癡想、妄想、呆想。怎知心堅石穿,虔誠拜禱之極,果然感動了一位神仙。這神仙是蓬島芝仙,正赴瑤池大會,打從半空中過,只聽得海岸邊有個傻秀才在那裡叫拜連天,哀哀怨怨,數數說說,蓬島芝仙哀其癡情,按下雲頭,與他三般法寶:
+    銀鍋一隻 金錢一文 鐵杓一把
+  蓬島芝仙吩咐張羽道:「可將鐵杓取海水舀在鍋兒裡,放金錢在水內,煎一分此海水去十丈,煎二分去二十丈,若煎乾了鍋兒,海水見底,龍王慌張,必然招你為婿也。」道罷,駕祥雲而去。張羽望空磕頭禮拜。有詩為證:
+    任他東海滾波濤,取水將來鍋內熬。
+    此是神仙真妙法,姻緣有分見多嬌。
+  話說張羽得了蓬島芝仙這三般法寶,便用三角石頭把鍋兒支起,將鐵杓舀取海水,放下金錢,下面燒起火來。只見火氣十分旺相,那海水滾沸起來,海水漸漸減少,把個水晶宮煎得像香水混堂一般熱,滿宮中口鼻生煙。慌得那蝦兵蟹將、鮫怪魚精只叫乾燥難過,連那《西遊記》內的奔波兒灞、灞波兒奔身上都燒得燎漿大泡。海龍王慌張,不知是什麼緣故,差巡海夜叉四圍探視,只見這個秀才在那裡滋滋的作用。巡海夜叉急忙問道:「你這秀才,俺龍宮與你沒甚冤仇,你怎生煎俺龍宮?」張羽道:「你宮中瓊蓮小姐來石佛寺聽琴,把鮫綃手帕贈俺,許俺中秋夜成親。你快些稟知龍王,招俺為婿便罷,若道半個不字,俺便煮乾這海,叫你一窩兒都是死。」巡海夜叉道:「你那裡得這幾件物事,在此興妖作怪?」張羽道:「俺蒙蓬島芝仙付與三件法寶,教俺如此作用。」巡海夜叉慌張,急忙奔入水晶宮稟知此事。龍王龍婆逼問瓊蓮小姐,小姐不敢做聲,梅香翠荷在旁,一一說了備細。龍王只得遣鱉相公、魚夫人為媒,迎接張羽做女婿。張羽遂收拾起這三般法寶,海水如舊,同入水晶宮。紅遮翠擁,高結彩樓,洞房花燭,成其夫婦之樂。遂有兩句口號流傳道:
+    石佛寺龍女聽琴,沙門島張生煮海。
+  話說元朝第一個才子,姓楊諱維禎,字廉夫,號鐵崖,又號鐵笛道人,是浙江紹興諸暨縣人。父親楊宏,母李氏,曾夢見月中一個金錢閃閃有光,墜懷而生。楊廉夫長大,胸中曾讀數千卷書,詩詞歌賦,落筆驚人,以此名聞天下,四方之士,慕名求見者,不計其數。得他片紙隻字,便以為寶,若到江東,不見得楊廉夫一面,即以為缺典。就是王公貴人,也沒這般貴重。姑蘇一個姓蔣的人家,敬重楊廉夫的才名,其兒子只得八歲,便以千金來聘楊廉夫去做先生,教兒子讀書。旁人都道:「你兒子只得八歲,如何要這個好先生來教書?若用了三五十兩銀子,請一個先生訓誨,未必無益,怎生要費千金請個天大的先生在家?不過是務名而已。從來有才之人,有名無實,那裡肯真真實實的訓誨?」那姓蔣的人道:「兄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家兒子初讀書起,就如小孩子初生出來吃開口乳一般,吃了這娘母的乳,便一生像這娘母光景。所以開口乳第一要吃得好,若開口乳吃得好時,畢竟到底無差。若以千金教子,異日兒子好時,豈止千金值錢?若是兒子不好,千金之費不過縱兒子數月嫖賭之用。千金不為過也。」眾人方以為是。姓蔣的人來請楊廉夫,楊廉夫道:「但能依我三件事便來,若不依這三事,決不來也。」即說三事道:
+    一不拘日課 二資行樂之費 三須十別墅以貯家人
+  楊廉夫說了這三事,蔣主人一一都依從,遂請楊廉夫到於吳淞書房居住。楊廉夫生性豪奢,不比窮秀才行徑,跟了數十個家人而去。主人恭敬楊廉夫如恭敬父母相似,凡有所欲,無不如意。若有四方之士來求見的,蔣主人即以美酒嘉肴款待,並無厭倦之心。凡是名勝之處,俱以名妓陪侍,飲酒作樂,縱楊廉夫嬉游頑耍。楊廉夫教學生亦不拘常格,只教他讀古書,並不教他習一毫括帖之學。如此三年,主人幾費萬金。
+  楊廉夫選刻詩集,那些慕名之士俱要挨身進來,求選一首在集內,以為光榮,都以金帛投贈,甚至跪而求選。楊廉夫亦斷然不肯徇情,以此人人大恨。楊廉夫一日出遊市上,見漁翁網一尾金色鯉魚,有三尺多長,不住潑潑刺刺的跳,遂以三百文錢贖而放之湖中,那金色鯉魚徘徊顧望久之,方才鱗豎鬣張而去。有詩為證:
+   命須當惜,金魚更可憐。
+    勸人宜買放,時有老龍焉。
+  話說那金色鯉魚之中,時有神龍變化,就如那孫思邈因救了金色鯉魚,後來遂證神仙之位。又有一個書生因井中打水,打上一尾金色魚,遂殺魚做羹醒酒,是夜忽天上降下一尊金甲神,立於庭中道:「上帝以子擅殺龍王,功名富貴壽算克減已盡。」書生因此遂死。楊廉夫救了這金色鯉魚,也不在話下,後自有應。
+  泰定年間,楊廉夫以《春秋》登進士第,做赤城知縣,後轉錢清、海鹽知縣,做到江西等處儒學提舉。但生性一味剛直,不肯苟且求合於人,兼之素有才子之名,一發人多忌刻,以此不得直伸其志。適值元末紅巾賊起,四方都有干戈,楊廉夫歎息道:「天下亂矣,做官何為?」遂棄官而歸。那時只得四十歲,遂遍遊天下名山勝景,登天目、霅溪、九龍山,涉洞庭縹緲七十二峰,東抵於海,登小金山,遍窮山水之趣。嘗說道:「天地間的山水,此是從來第一部活書,人不讀這部活書,卻去讀那幾句紙上的死書,怎生有益?」素愛西湖山水之美,挈妻子住於吳山之鐵崖嶺,遂號為「鐵崖」,人都稱為楊鐵崖先生。種綠萼梅數百株於其上,建層樓積書數萬卷,日日在西湖遊玩,無春無冬、無日無夜不窮西湖之趣,竟似西湖水仙一般。因賦《西湖竹枝詞》道:
+    蘇小門前花滿株,蘇公堤上女當罏。
+    南宮北使須到此,江南西湖天下無。
+    鹿頭湖船唱赧郎,船頭不宿野鴛鴦。
+  -郎歌舞為郎死,不惜真珠成斗量。
+    家住西湖新婦磯,勸郎不唱《金縷衣》。
+    琵琶元是韓朋木,彈得鴛鴦一處飛。
+    湖口樓船湖日陰,湖中斷橋湖水深。
+    樓船無柁是郎意,斷橋無柱是儂心。
+    病春日日可如何?起向西窗理琵琶。
+    見說枯槽能卜命,柳州巷口問來婆。
+    小小渡船如缺瓜,船中少婦《竹枝歌》。
+    歌聲唱入箜篌調,不遣狂夫橫渡河。
+    勸郎莫上南高峰,勸儂莫上北高峰。
+    南高峰雲北高雨,雲雨相催愁殺儂。
+    石新婦下水連空,飛來峰前山萬重。
+    不辭妾作望夫石,望郎或似飛來峰。
+    望郎一朝又一朝,信郎信似浙江潮。
+    浙江潮信有時失,臂上守宮無日消。
+  楊廉夫這《竹枝詞》傳播出去,一時文人才士倡和的共數百家之多。還有錢塘女士曹妙清、張妙淨,吳郡薛蘭英、惠英姐妹二人,都賦竹枝詞奉和,詩詞傾動天下,抄寫傳誦的紛紛,遂刻板成集,西湖因此紙價頓貴。
+    楊廉夫極有聲色之癖,嘗娶三妾,一名柳枝,一名桃花,一名杏花,
+  這三個妾都有姿色。他那姓蔣的門生也中了甲科,成其名士,因先生有
+  聲色之癖,常要買個絕世美人以備灑掃。恰好廣陵人攜一個美人來,姿
+  色無比,兼且長子詩詞,妙於歌舞,索價千金。那門人道:「此閨閣中
+  之鐘子期也,不買與先生卻買於誰?」遂以千金買之,送與楊廉夫為妾。
+  楊廉夫一看,與這三妾果自不同。但見:
+    目如秋水,色似明霞。兩鬢烏雲染成,雙靨桃花生就。口中含兩行白璧,唇上襯一點瓊瑛。
+    春筍纖纖,無情參玉版;金蓮窄窄,有意踏香塵。若耶人 遇若耶人,西湖子憐西湖子。
+  楊廉夫看這美人出色,因賦 《西湖竹枝詞》,就取名為「竹枝娘」。這竹枝娘伏事楊廉夫極其勤敏,與這三個柳枝、桃花、杏花甚是相得,又絕無一點專寵之念,因此這三個愛他如姐妹相似。竹枝詩詞之餘,又好做那奇巧女工,在手指上結成方錦,五色炫爛,眾人都以為奇。竹枝道:「這何足為奇?若是龍宮錦繡用冰蠶絲織成,水火不能壞也。」眾人道:「世上有此,亦為奇矣,況龍宮乎?」
+  楊廉夫精於音律,曾游洞庭山中。緱氏掘地得一塊古莫耶之鐵,鑄為笛,長一尺九寸,上鑄九竅,其聲非常清越。緱氏遂將此笛獻與楊廉夫,楊廉夫甚喜,因改號為「鐵笛道人」。每每夜靜月明吹將起來,真有穿雲裂石之聲。楊廉夫嘗對竹枝道:「爾亦能吹此笛否?」竹枝道:「妾雖能,然不敢吹。」楊廉夫道:「怎生不敢吹?」竹枝道:「妾聞笛有《君山古弄》,海可養,蛇龍可呼,不可輕易奏也。」廉夫道:「你既知《君山古弄》,必能奏此曲,試為我一奏,何如?」廉夫再三強之,竹枝只微笑而不言。從此載了這四個美姬到處遨遊,廉夫吹笛,四姬應聲而舞,風流之名徹於都下。他一個相好朋友葉居仲寄首詩道:
+   道西湖載酒還,飛瓊弱翠擁歸鞍。
+    可無私夢登金馬,剩有春聲到玉鑾。
+    異國頓消鄉井念,小堂新作畫圖看。
+    野人未納彭宣履,獨向清溪把釣竿。
+  只因楊廉夫負了冠世的才名,看人不在眼裡,凡是做那張打油詩句的人,楊廉夫都把他做奴僕一般看待。遂人人懷忿恨之心,個個起嫉妒之意,因他縱情聲酒,故意做首口號取笑他道:
+    竹枝柳枝桃杏花,吹彈歌舞撥琵琶。
+    可憐一代楊夫子,化作江南散樂家。
+  楊廉夫聞之,也全不在心上道:「此等人亦何足與語,只當驢鳴犬吠而已。」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竹枝伏侍楊廉夫已經十四年,異常聰明,異常小心,一旦無疾而終。死之日,有白氣一道從頂門而出,貫於碧空之間,久而方散。眾人都以為異,方知不是尋常之人。廉夫不勝歎息,遂葬於西湖之上。正是:
+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  話說竹枝死後已經三年,楊廉夫八月中秋因荷豔桂香,月光如洗,水天一色,遂倚闌吹笛而歌道:
+    小江清,大江清,美人不來生怨愁。吹笛水西流。
+  又歌道:
+    東飛烏,西飛烏,美人手弄雙明珠。幾見烏生雛。
+  楊廉夫歌畢,心中甚是不樂,想起竹枝死經三年,竟無知音之人,不覺悶上心來。忽然見一個青衣童子走上船來稟道:「恩主有請。」楊廉夫並不相識,問道:「怎 生稱為『恩主』,汝主還是何人?」童子道:「請恩主前行,便知端的。」童子在前引路,廉夫隨步而行。行至一處,竟如王者宮殿,門首都是錦衣花帽之人,童子先入宮門去稟。妾時間,鼓樂喧天,開門迎接,走出二位龍王來迎。怎生打扮?
+  頭戴通天之冠,身穿袞龍之袍,腰繫碧玉之帶,足踐步雲之履。話說這二位龍王鞠躬迎楊廉夫而入,口口聲聲稱:「大恩人有請。」楊廉夫不知所謂。走至正殿,抬起頭來一看,卻見「水晶宮」三字。二位龍王再拜謝道:「暫屈恩人至此,欲伸陳謝。」謝畢,遂遜楊廉夫坐於上席,二位龍王自分賓主而坐,那賓是東海龍王,主是西湖龍王。先是東海龍王作謝道:「吾乃東海龍王是也。二十年前,三小女變成金色鯉魚出遊,不意誤遭漁人之網,幾死非命,幸蒙恩人贖放。凡今日之餘生,皆恩人之所賜也。一家感德,無以為報,特遣小婢假作人間女子,伏侍十四年,少報萬一之德,以盡吾父子之情。本欲多侍數年,奈冥數已盡,只得取之而歸。今三小女年長,遂締婚於西湖龍王,為其子婦,今當於歸之期,是兩家兒女骨肉至情,皆出恩人垂救之餘,特屈恩人至此,少伸報謝之意。老夫子數年前,曾將恩人垂救之德,並一生宦跡,剛直不阿之志,具表奏聞昊天金闕玄穹高上帝。」即口誦表文道:
+    伏以德莫大於好生,行莫先於直氣。臣女魚服,誤入餘且之網,自分必死,無可回生,臣
+  舉家號慟,率屬悲憐。幸有好生君子、不忍高人楊維禎,解錢而贖命,釋死而就生,雖蟣蝨微
+  忱,不敢上塵天聽,而寸草銜結 ,思報洪恩,況維禎生當亂離之際,勁同百鍊之鋼,貞似千秋
+  之柏,一生宦跡可嘉,到處行藏不愧。伏乞特旨隆祐,以章下界好德之風。臣不勝惶恐之至。
+  東海龍王誦完表文,西湖龍王便道:「西湖自白樂天歸海山院,蘇東坡為上界奎星之後,這西湖便十分減色。今倖恩人稱揚贊歎,備極表章,作《竹枝詞》聳動天下,使西湖氣色為之一新。老夫管轄西湖,頗受榮施,山水有功,自當報 德。即會同敝親具表奏聞。」也口誦表文一通道:
+    伏以開濬泉源,利澤最溥,表章山水,功德彌長。臣管轄西湖,歷有年載。白樂天返海山
+  之駕,而湖水無光;迨坡仙登奎宿之躔,而山靈削色。茲有楊維禎者,錦心繡口,在其筆端。
+  山色湖光,儲其胸次。《竹枝詞》甫倡,四海摛同調之歌;桂楫輕搖,千里把偕游之侶。雖復
+ 裙歌扇,無玷聖明,乃至玉骨冰肌,倍增眉目。抉開鮫室寶,處處生光;探取驪龍珠,顆顆
+  欲舞。臣受恩非淺,感德彌深,特叩龍樓,仰祈鳳詔。
+  二處表文奏上玉帝,玉帝覽表,即命太白星官頒下詔書道:
+    覽表具省,下界楊維禎秉剛直之心,懷好生之德,表章西湖山水,厥功懋焉。敕所在六丁
+  侍衛,無染干戈,康強福履,以成高士。命終之日,敕署蓬萊都水監,以代陶弘景之職。欽哉!
+  二龍王誦定,即忙起賀,楊廉夫不勝感激稱謝。二龍王即命龍子龍女出來拜謝,鼓樂喧天,笙歌鼎沸。楊廉夫不肯受拜,二龍王命左右攙扶住了,定要受拜。楊廉夫無可奈何,只得受拜。卻見那龍子、龍女果是一對少年夫妻,光豔無比。龍女命侍女取出自己織的鮫綃二匹為贈,楊廉夫不肯受。東海龍王道:「此係小女自織之錦,卿表孝順之情。然是至寶,水火不能壞也。」廉夫方才肯受。龍子、龍女謝了,自入宮而去。一壁廂命排筵席,陸珠海珍,非常華盛,女樂交作,有《龍宮宴》詩為證:
+    龍宮之宴不尋常,水晶宮殿玳瑁梁。
+    明珠異寶錦綺張,黃金屋瓦白玉堂。
+    珊瑚之株七尺長,虹流霞繞光氣揚。
+    金爐馥鬱焚異香,錦瑟鸞笙歌鳳凰。
+    陳尊列俎氣芬芳,雲劈麟脯刲紅羊。
+    東海奇珍西海姜,瓊卮玉液羅酒漿。
+    長鯨巨蛟忙兩廂,左右嬪御盛明璫。
+    驚龍游鴻舞飛翔,中有一人美趨蹌,
+    細看卻是竹枝娘。
+  楊廉夫細看舞女中一人,宛似竹枝狀貌,卻不敢則聲。東海龍王道:「恩人識此人否?此即竹枝也。奈冥數當終,只得取之而歸,非老夫有吝也。」即命竹枝捧碧玉杯為壽。楊廉夫道:「汝死經三年,吾日夕憶念,今卻在此,汝亦憶念否?」竹枝道:「彼此俱然,但冥數有不可耳。」楊廉夫道:「汝既已死,如何又得在此?」竹枝道:「妾乃龍女也,龍能變化,前日脫身而來,非死也。明日開棺而看,便知端的。」說罷,觥籌交錯,筵宴已畢。二龍王仍命童子捧此鮫綃二匹,鼓樂鼎沸,送出宮殿拜別。楊廉夫到得船上,失足墜於水中,欠伸而醒,恍惚是南柯一夢。見鮫綃二匹在於桌上,腹中甚是飽脹,酒氣衝人,耳中隱隱聞得音樂之聲,二龍王言語光景,歷歷如在目前。知是身游水府,與夢寐不同。細看鮫綃上面,隱起龍鳳之形,試以水灑之,雲氣氤氳,以火試之,並不焦灼。方知真是神物,始信前日竹枝之言一字非虛,遂寶而藏之。後開竹枝棺木來看,果是一具空棺而已。
+  後來楊廉夫身體康強,肌膚光潤,並無一日之疾。八十餘歲,強健如少年之人,天下都稱之為神仙。所到之處,豪門巨室無不邀請。後張士誠占了浙西地方,慕楊廉夫才名,以厚幣來聘,使者催逼甚急。楊廉夫無可奈何,只得勉強上路。行到姑蘇,張士誠一見,待以上賓之禮。適值元朝賜張士誠以龍衣御酒,楊廉夫因飲御酒,作首詩道:
+    江南歲歲烽煙起,海上年年御酒來。
+    如此烽煙並御酒,老夫懷抱幾時開。
+  楊廉夫吟完此詩,張士誠默然,遂不強留。後我洪武爺削平了群雄,一統天下,徵聘楊廉夫。廉夫戴了一頂四四方方之巾來見。洪武問是何巾。楊廉夫對道:「這是四方平定巾。」洪武爺大悅,遂命士庶悉依其制,因欲賜之以官爵。楊廉夫以自己係元朝臣子,不肯臣仕,遂作《老婦吟》以見志。人說楊廉夫倔強,勸洪武爺何不殺之。洪武爺道:「老蠻子正欲吾成其名耳。」遂不殺而遣之。一時頗高其事,人因稱之為高士,學者稱之為鐵崖先生,整整活至八十九歲,恍惚之間見天使來召,並二龍王而來,遂無疾而終,合家俱聞天樂之聲從近而漸遠。死後那鮫綃二匹忽然失之。楊廉夫生平與劉伯溫、宋景濂二人最好。他一生著述有《四書一貫錄》、《五經鈐鍵》、《春秋透天關》、《禮經約》、《歷代史鉞補》、《三史綱目》、《富春人物志》、《麗則遺音》、《古樂府》、上皇帝書、勸忠詞、平鳴、瓊台、洞庭、雲間雅吟傳於世。後來才子聶大年有詩贊道:
+   章五色鳳凰雛,酒債詩豪膽氣粗。
+    白髮草《玄》楊子宅,紅妝檀板謝家湖。
+    金鉤夢遠星辰墜,鐵笛風寒海月孤。
+    知爾有靈應不死,滄桑更變問麻姑。
+--------------------------------------------------------------------------------
+
+第二十四卷 認回祿東嶽帝種須
+
+
+    德可通天地,誠能格鬼神。
+    但知行好事,何必問終身。
+  從古來只有陰騭之報一毫不差,果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不過在遲早之間。若不於其身,必於其子孫,冥冥之中,少不得定然還報,決無一筆抹殺之理。若是人命,更為不同,從來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救荒救亂救千萬人之性命乎?世上人只算小處,不算大處,豈不好笑?在下不免說一個故事引入正回。話說楚霸王烏江自刎之後,土人憐其英雄,遂立廟於江邊,甚是靈應,凡舟船往來,都要燒紙祭獻,方保平安,若不祭獻,便有覆溺之患。有一狂士過此,不信其說,不肯燒紙,未及半里,風波大作,檣櫓傾摧,狂士大怒,返舟登廟,大書一詩於壁道:
+    君不君兮臣不臣,緣何立廟在江濱?
+    平分天下曾嫌少,一陌黃錢值幾文?
+  題畢而行,竟無他故,祭獻之例,從此而息,至今往來者利焉。近有一個會戲謔之人,因做一段笑話以贖此事,說楚霸王見此詩亦怒,也答詩一首道:
+    楚不楚兮漢不漢,古今立廟在江畔。
+    平分天下曾嫌少,我偏是大處不算小處算。
+  這段笑話極說得妙。世人只顧目下,不顧終身,不肯行陰騭方便之事,枉自折了福德,折了官位,豈不是大處不算小處算乎?在下要說一回陰德格天的故事。且說兩件事,做個頭回。
+  話說唐朝丞相賈耽,是個希奇古怪之人,他原是神仙轉世,精通天文地理、鬼魅神奇之事。凡事未卜先知,所做的事,真有鬼神不測之妙。曾為滑州節度使。一日間,忽然叫左右去召守東門的兵卒來吩咐道:「明日午時,若有希奇古怪之人要進城門,斷然不可放他進城,定要著實打得他頭破血出,就是打死無妨。若放他進城,就中為禍不小。」賈丞相吩咐已畢,眾兵卒喏喏連聲而去。一路上商量道:「說甚麼希奇古怪之人,難道是三頭六臂的不成!」一個兵卒道:「世上那裡得有三頭六臂之人?不過是相貌希奇古怪,或是言語、衣服與尋常人不同便是。」又一個兵卒道:「只是午時來的,有些希奇古怪便是,除出午時,便不相干涉了。」眾人道:「只看午時。」次日,眾兵卒謹守東門,漸近午牌時分,眾兵卒目不轉睛,瞧著來往行人。只見遠遠的百步之外,兩個少年尼姑從東而來,指手畫腳。眾兵卒有些疑心,一眼瞧著兩個尼姑漸漸走近,臉上搽朱敷粉,舉目輕盈,笑容可掬,就如娼婦之狀,身上外邊穿著一領緇色道袍,內裡卻穿襯裡紅衣,連下面裙子也是紅色。眾兵卒一齊都道:「怎生世上有這樣兩個尷尬尼姑?這是個希奇古怪之人了。」眾兵卒團團圍攏,把這兩個尼姑打得鮮血直冒。尼姑叫苦連天,眾兵卒只是不放,直打得一個腦破,一個腳折,鮮血滿地。眾兵卒見他哀哀求告,只道是人,方才放手。那兩個尼姑,求得眾兵卒住了手,走出圈子,一個掩著打破的頭,一個拖著一條腿,瘸腳跛手,高高低低,亂踏步而逃。走得數十步,到一株樹邊,兩個尼姑鑽入草叢之中,忽然不見。眾兵卒大驚,急急趕到樹邊草裡,細細搜索,並不見影,急忙報知賈丞相。賈丞相道:「俺吩咐你打死無妨,你怎生放了他去?」眾兵卒都道:「小的們只道他是個人,因見他帶重傷,一時放去,怎知他是兩個妖怪。若早知是個妖怪時,小的們自然打死了。」賈丞相道:「你們都不知道,這是火妖,若一頓打死便無後患,今雖帶重傷而去,畢竟火災不免。」霎時間,東市失火,延燒有千餘家,眾人方知賈丞相之奇。這是一個火的故事。
+  還有一個火的故事。建康江寧縣廨之後,有個開酒店的王公,一生平直,再無一點欺心之事。若該一斗,准准與人一斗酒,若該一升,准准與人一升酒,並不手裡作法短少人的。又再不用那大鬥小秤,人都稱他為王老實。癸卯二月十五日黃昏之夜,店小二正要關門閉戶,忽見朱衣襆頭將軍數人,帶領一群人馬,走到門首下馬,大聲喝道:「可速開門,俺要在此歇馬。」店小二急忙走進對王老實說知此事。王老實出來迎接,那數個將軍已走進來矣。王老實甚是恭敬,就具酒食奉請,又將些酒食犒勞馬下。頃刻間,一群從人手裡拿了一大捆繩索,長千萬丈,又有幾十個人,手裡拿著木釘簽子百枚,走到朱衣將軍面前稟道:「請布圍。」朱衣將軍點頭應允。這些從人喏喏而出,都將木簽子釘在地下,又將繩索縛在上面,四圍係轉,凡街前街後、巷里巷外坊曲人家,並窩窩凹凹之處,盡數經了繩索。這些從人經完了,走來稟道:「繩索俱已經完,此店亦在圍中。」朱衣將軍數人議論道:「這王老實,一生無欺心之事,上帝所知,今又待俺們甚是恭敬,此一店可以單單饒恕。」眾將軍道:「若俺們不饒恕這一店,便不見天理公道之事了。可將此店移出圍外。」從人應允,急忙拔起木簽,解去繩索,將此店移出在圍外。朱衣將軍對王老實道:「以此相報。」說罷,都上馬如飛而去。王老實並店小二即時看那四圍釘的木簽並繩索都已不見,甚是驚駭。恰值夜巡官兒走來,看見酒店門開疑心,遂細細審問其故,王老實一一說知。夜巡官將此事稟與上官,上官說他妖言惑眾,遂將王老實監禁獄中。方才過得二日,建康大火,自朱雀橋西至鳳台山,凡前日繩索經係之處,盡數焚燒,單單留得王老實一個酒店,遂將王老實釋放。這又是一個火的故事了。
+  可見火起焚燒,真有鬼神。在下為何先說這兩個故事?只因世上的人無非一片私心,個個懷著損人利己之念。若是有些利的,便挺身上前,勉強承當。若著那蝨大的干係,他便退步,巴不得一肩推在別人身上。誰肯捨了自己前程萬里,認個罪犯?豈不是把別人的棺木抬在自己家裡哭?那一時那個不說他是癡呆漢子、懵懂郎君?誰知道上天自有眼睛,把那癡呆漢子偏弄做了智慧漢子,懵懂郎君偏變作個福壽郎君。奉勸世人便學癡呆懵懂些也不妨。這正是:
+    人算不如天算巧,天若加恩人不愚。
+  話說杭州多火,從來如此,只因民居稠密,磚牆最少,壁竹最多,所以杭州多火,共有五樣:
+    民居稠密,灶突連綿;板壁居多、磚垣特少;奉佛太盛,家作佛堂,徹夜燒燈,幢幡飄引;
+  夜飲無禁,童婢酣倦,燭燼亂拋;婦女嬌惰,篝籠失簡。
+  話說宋朝臨安建都以來,城中大火共二十一次,其最利害者五次。紹興二年五月大火,頃刻飛燔六七里,被災者一萬三千家。六年十二月又大火,被災者一萬餘家。嘉泰元年辛酉三月二十八日寶蓮山下大火,被災者五萬四千二百家,綿亙三十里,凡四晝夜乃滅;那時術者說「嘉」之文,如三十五萬口,「泰」之文,如三月二十八也;又都民市語,多舉「紅藕」二字,藕有二十八絲,紅者火也,讖語之驗如此。嘉泰四年甲子三月四日大火,被災者七千餘家,二晝夜乃滅。紹定二年辛卯大火,比辛酉年之火加五分之三,雖太廟亦不免,城市為之一空。
+  不說杭州多火,且說宋高宗末年,有一位賢宰相,姓周雙諱必大,字子允,廬陵人,後封益公,與唐朝宰相裴度一樣。看官,你道他怎生與裴度一樣,只因一件救人功德上積福,儼似香山還帶之意,遂立地登天,直做到宰相地位,巍巍相業,不減裴度。後來出鎮長沙,享清閒之福十有五年,自號「平園老叟」,又活像裴度綠野堂行樂之事。看官,你好生聽著。話說周必大的相貌,長身瘦面,臉上只得幾根光骨頭,嘴上並無一根髭須,身上又伶伶仃仃,就如一隻高腳鷺鷥一般。當時人人稱他為「周鷺鷥」,有四句口號嘲笑道:
+    周鷺鷥,嘴無髭,瘦臉鬼,長腳腿。
+  那周必大常自己照著鏡子,也知不是十分富貴之相。高宗紹興丙子年間,周必大舉進士,做臨安府和劑局門官。才做得一年,他那時的年紀將近五十歲,初生一子,尋個姚乳娘乳這個兒子。不意姚乳娘患起一場感寒症來,兒子沒得乳吃,晝夜啼哭,周必大甚是心焦,巴不得姚乳娘一時病好,特占一卦,那謠詞說得古怪道:
+    藥王蠲痾,財傷官磨。
+    困於六月,盍祈安和!
+  周必大占得這一爻,心中甚是不樂,已知姚乳娘是個不起之症。過得數日,姚乳娘果然嗚呼哀哉了。周必大見謠詞靈應,恐六月深有可憂之事,心中不住忐忐忑忑,擔著一把干係,日日謹慎。直守到六月三十日,周必大對同僚官道:「我前日占得謠詞,有『困於六月,盍祈安和』之句,心中甚是不寧,嘗恐有意外之變。如今已守到六月三十日,眼見得今日已過,災星退度,過了今晚,明日便是七月,准准不妨事矣。」同僚官道:「你忐忐忑忑了這一個月,真是寢不安席,食不甘味,一般好生提防。今日災星退度,俺們具一杯酒與你慶賀。」說罷,同僚官各出分金一封,置酒到周必大宅子中,開懷暢飲。
+  不說這壁廂飲酒作樂,且說周必大住居在樣沙坑,與間壁運屬王氏恰好是同梁合柱之居。那王家的妻子馬氏,馬氏的弟弟是馬舜韶,新升御史,其威勢非常之重。王家有了這個御史的舅舅,連王家的光景也與舊日不同起來了。從來道:
+    貧時垂首喪氣,貴來捧屁呵臀。
+  這王家倚托御史之勢,凡事張而大之,況且新升御史,正是諸親百眷掇臀捧屁之時,何況嫡嫡親親舅爺,王家怎敢怠慢了他?少不得接那舅爺來家,肆筵設席,鼓瑟吹笙,親親熱熱,恭恭敬敬,奉奉承承,以盡姐丈之情。惹得前前後後,左左右右之人,都來探頭探腦、東張西望,不免迂鄰舍之迂,闊鄰舍之闊,這都是世情如此,不則一家。恰好六月三十之日,那王家舅爺馬舜韶,扯起烏台旗號,穿著開口獬豸繡服,烏紗帽,皂朝靴,馬前一對對擺著那嚇人的頭踏,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來到王家探望姐姐與姐夫。姐夫因而設席款待,直飲到黃昏而散。周必大與同僚官知間壁王家有貴客,怎敢聲張?只得低聲而飲,只待馬舜韶去了,方才能夠暢飲。飲到三更天氣,同僚各官散去。怎知王家的丫鬟因日間伏事舅爺茶茶水水、酒酒飯飯,忙了一日,辛苦睡著,把燈插在壁上,那丫鬟放倒頭一覺睡去,兩個鼻子孔朝天,就象鐵匠扯風箱之聲,再也不醒。那燈火延在板壁之上,首先燒著周必大的宅子,一時間便延燒起來,刮刮雜雜,好生利害:
+    夫火者,稟南方丙丁之精,木生於火,禍發必克,燧人以之利物,火德將此持權。神名回
+  祿、祝融、宋無忌,部下有焱火使者、持火鈴將軍、捧火葫蘆童子、騎火龍火馬神官。天火非
+  凡火不燎,始初逼逼剝剝,繼則(火或)(火或)烘烘,骨都都煙迷宇宙,刮刺刺燄震乾坤,果
+  然勢如燎毛之輕,誠哉烈若紅爐之鑄,可想周郎赤壁,宛似項羽咸陽。
+  這一場火起,延燒數百家,周必大從睡夢裡醒來,急急救得家眷人口;衣服傢伙之類,燒得個罄盡。
+  那臨安帥韓仲通明知這火從王家燒起,因王家舅爺有御史之尊,誰敢惹他?俗語道:「欺軟怕硬,不敢捏石塊,只去捏豆腐。」便拿住周必大並鄰比五十餘人,單單除出王家。諸人盡數在獄中,奏行三省官勘會。周必大在獄中問獄吏道:「失火延燒,據律該問什麼罪?」獄吏道:「該問徒罪。」周必大道:「我將一身承當,以免五十鄰比之罪,我還該何等罪?」獄吏道:「不過除籍為民耳。」周必大歎息道:「人果可救,我何惜一官?況舍我一頂紗帽,以救五十餘人之罪,我亦情願。那謠詞上道『財傷官磨』,數已前定矣,怎生逃避?」獄吏道:「你這官人甚是好笑,世上只有推罪犯在別人身上的,那裡有自己去冒認罪犯的?如今世上那裡還有你這等一個古君子?便是點了火把,也沒處尋你這個人,怎生肯捨自己前程萬里,捉生替死,與他人頂缸受罪。」說罷,大笑不止。周必大認定主意,不肯變更,直至勘會之時,他自己一力承當,只說家中起火,並不干鄰比諸人之事。三省官都有出脫周必大之意,要坐在鄰比諸人身上,因見周必大自己一力承當,三省官無可奈何,只得將文案申奏朝廷。倒下旨意,削了周必大官爵,釋放五十餘人出獄。那五十餘人磕頭禮拜,謝天謝地,只叫:「救命王菩薩,願你福壽齊天,官居極品,位列三台,七子八婿。」周必大也付之不理。臨安府諸人,也有道周必大是千古罕見之人,怎生肯捨了自己前程,救人性命?卻不是佛菩薩轉世,日後斷然定有好處。也有道周必大是個呆鳥,怎生替人頂缸,做這樣呆事?也有道周必大是個極奸詐之人,借此沽名邀譽。總之,人心不同有如其面,不可以一律而論。有詩為證:
+    舍卻烏紗救別人,旁人相見未為真。
+    救人一念無虛假,必大何曾問細民?
+  話說周必大救了五十餘人之命,只因火起貼鄰,燒得寸草俱無,周必大只領得骨肉數口而出;又因削了官爵,安身無地,將就在臨安挨了五六個月,沒及奈何,只得思量寄居於丈人王彥光之處。他夫人王氏也是個賢惠之人。大抵婦人家並無遠大之識,只論目下。他夫人見丈夫冒認罪名,削去了官爵,也全不怨恨著丈夫,並無一言說丈夫做了這場呆事,反寬慰丈夫,遂同丈夫到父親家居住去。
+  不說周必大同夫人要到王家去住,且說那王彥光住在廣德,始初聞得女婿因救了鄰比五十餘人,冒認罪名削去了官爵,好生怨悵道:「半生辛苦,方才博得一個進士,怎生有這個呆子?世上的人,利則自受,害則推人,卻比別人顛倒轉來做了,豈不好笑殺人?好端端的一個官,正是前程萬里,不知要做到什麼地位方才休歇。就是他要休歇,我還兀自不肯休歇,不知自己何故自己作孽拋去了。明日清清冷冷,卻帶累我女兒受苦。世上只有要官做的人,再沒有有官自去削的人,可不是從古來第一個癡子麼?明日見這癡子時,好生奚落他一場。」那王彥光忿忿不已。不則一日,到於冬天,一日大雪,王彥光夜間得其一夢,夢見門前有許多黃巾力士在門前掃雪,王彥光問道:「怎生在我門前掃雪?」那些黃巾力士道:「明日丞相到此,掃雪奉迎。」說罷而醒。王彥光大驚異道:「不知明日有什麼人來,來的便是宰相也。」次日午時,恰好是女兒女婿來到。王彥光暗暗的吃個驚道:「難道這丞相就是這個癡子不成,世上可有癡子做丞相之理?況且除籍為民。俗語道『家無讀書子,官從何處來?』難道可有天上掉下來的現成丞相?大抵不是他,或是別人亦未可知。」這日到晚,並無一人。王彥光暗暗的道:「今日並無一人,只得這個癡子。這個夢有些古怪,准准要應在周必大身上了。我本要奚落他一場,今既如此,不好奚落得,只得翻轉臉來且奉承他一番,不要他明日做了丞相之時,笑我做蘇秦的哥嫂。我如今不免做個三叔公,再作理會。」果然翻轉臉來,歡容笑面,一味慰安,並無奚落之念,實有奉承之心。怎知王彥光的兒子王真通是個極勢利的小人,見姐夫削了官爵,好生輕薄,又見父親一味恭敬姐夫,便如眼中之釘一般,便道:「一個罷官之人,與庶民百姓一樣,直恁地恭敬,卻是為何?將我家的錢糧,去養著這個呆鳥做恁?」若是父親與周必大酒食吃,他便在旁努嘴努舌,斜眼撇角,冷言冷語,指指搠搠的道:「可是奉承這位尊官哩。」正是:
+    只有錦上添花,那曾雪中送炭。
+  話說王真通輕薄自不必說,那周必大在丈人家,轉眼間已過了數個年頭,那時已五十餘歲,高宗詔下開博學弘詞科。王彥光因夢中之事,勉強要周必大赴博學弘詞科。周必大道:「豈有已舉進士,失了進士,又欲奔赴博學弘詞科者乎?況此事久不料理,怎好冒冒失失而去?」王彥光再三催促起身,周必大只得勉強前至臨安。一日,夢到東嶽天齊聖帝之處,左右判官小鬼,牛頭馬面,列於兩旁,鬼使拿的罪人披枷帶鎖者不計其數。東嶽帝君冕旒端坐上面拷鬼,號叫之聲,所不忍聞。
+    東嶽天齊聖帝者,乃天地之孫,群靈之祖。巍巍功德,職掌四大部州;浩浩崇階,轄管三
+  天率屬。天道、地道、人道、鬼道,莫不由其變通;胎生、卵生、濕生、化生,一切憑其鼓鑄。
+  試看兩廊棚扒弔拷,無非是惡官惡吏、貪殘酷虐之小人;細察殿前剉磨燒舂,那有個為孝為忠、
+  仁慈樸實之君子?變驢的,變馬的,變豬的,變犬的,世上眾生,都受罪犯耿耿;化鶯的,化
+  燕的,化蜂的,化蝶的,花間四友,難逃業報昭昭。稱發竿絲忽無差,照膽鏡毫釐不爽。光明
+  正大者,盡從金銀橋化生;黑暗狡猾的,咸向惡水河墮落。重重地獄,都自人生;渺渺天堂,
+  悉憑心造。
+  話說周必大到了東嶽天齊聖帝之處,看見變牛變馬之人無數,但是十分之中倒有六七分是和尚,因吃了十方錢糧,不守戒律故也。又見牛頭鬼使勾到一人,卻是周必大同榜進士趙正卿。其人廣有錢財,遂好交結天下名士,原係一竅不通、文理乖謬之人,假裝體面,爛刻詩文,欺世盜名,花嘴利舌,後來僥倖中了進士,一味貪酷害民,欺壓善良,損人利己。周必大見是趙正卿,遂用心看視。只見東嶽帝君大聲震怒道:「趙正卿,汝在世上,並無陰德及於一民一物,妄尊自大,刻剝奸險,一味瞞心昧己。欺世盜名,假刻詩文,哄騙天下之人,障天下之眼目,不過藉這幾千萬臭錢誆騙世人。那世上無眼目之人被汝騙過,汝還能騙得我否?」遂叫數個鬼使將趙正卿綁於柱上,將雙眼一齊摳出;又將趙正卿劈破其腹,滾湯洗滌其腸。趙正卿號叫之聲甚是悽慘。東嶽帝君喝罵道:「汝一肚皮奸詐害人,人受汝之荼毒,苦不可言,亦知今日自己疼痛否?姦淫室女,破敗寡婦,罪大惡極而不可赦。欺世盜名,天下之人,皆為汝巧言利舌所騙,所不能騙者獨鬼神耳。盜取朝廷名器,恣汝胡為,以濟其不仁不義之念,朝廷官職豈為汝貪酷地耶?欺壓善良,損人利己,無惡不作。汝又假以崇信佛法為名,實於佛法一字不通,不過借佛門以為逃罪之計,還要去欺那佛菩薩,使人不信三寶,皆汝之故,其罪與誹謗三寶尤甚。」命押入「無間地獄」受罪,兼追其三子,斬絕後嗣。道罷,數個鬼使囚執而去。果是「千年鐵樹花開易,一入豐都出世難。」
+    欺世盜名瞞鬼魅,假依佛法念菩提。
+    難逃東嶽天齊聖,地獄無邊始慘淒。
+  東嶽帝君判斷趙正卿已畢,開口道:「周必大陰德通天,當為人間太平宰相,惜骨格窮酸,難登顯位。」即吩咐小鬼判官道:「可速與周必大種帝王須一部。」兩個判官小鬼即取一綹須過來,根根種在周必大嘴上。種須已畢,周必大欠伸而醒,嘴邊甚是疼痛,把手一摸,其兩腮都腫。那時周必大也生了些髭須,與當年沒髭須時不同,這一夜便添出許多髭須,黑而且勁,又長又有光彩。周必大暗暗驚異,並不說出。遂訪問趙正卿,果於是日死矣,其果報如此。看官,你道事有湊巧,物有固然,功名富貴,果是鬼神護祐,不由一毫人力計較。
+  那時周必大來到臨安,寓在一個孫班直家裡。這孫班直一日從外歸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小冊子。周必大偶然坐在門檻上,看見班直手裡這個小小冊子,便取來一看,卻是皇帝出來的駕前儀從鹵簿圖,器具名色一一寫在上面。周必大甚是得意,便將班直這個小小冊子細細抄錄,一一無遺。這也是偶然好耍子之事,豈知這富貴功名就在上面,真時來福湊也。
+  話說那時秦檜已死,高宗將已往之事盡數翻轉,命湯鵬知貢舉。湯鵬奉命考議,因高宗更化之始,試法極嚴,出的題目,可可是鹵簿圖。周必大記得爛熟,一字無差。湯鵬看這一卷考核精細,若有神助,遂取為首卷。周必大從此在翰林院九年,文章之名佈滿天下。高宗皇帝幾番要拜周必大為宰相,因他相貌長身瘦面,孤形野鶴,恐怕他福薄,做不得宰相,嘗燕坐歎息道:「好一個宰相,但可惜福薄耳。」旁邊走過一個老太監,徐徐奏道:「官家所慮,莫不是周必大乎?」高宗道:「你怎生便知是周必大?」老太監奏道:「臣見所畫先朝司馬光像,其相貌甚是清臞,亦如周必大之長身瘦面也。」高宗為之大笑,遂拜周必大為宰相,果然做了二十年太平宰相,就造相府在樣沙坑。那時督造相府的就是韓仲通,甚是慚愧,其恰好如此。後高宗傳位於孝宗,周必大與聞揖遜之盛,進少保,封為益國公。後來出鎮長沙,又享清閒之福。有個風鑒先生走到周必大府中,要見宰相。周必大自己出來。那周必大不好奢華,只穿布袍出來相見,那個風鑒先生道:「我要見你家宰相,誰要見你?」周必大道:「看我便是。」風鑒先生道:「休得取笑,豈有你這等一個人做得宰相?」周必大道:「難道我做不得宰相?」風鑒走近前來,把鬚髯一捋道:「此一部帝王須也。」周必大方才敬服。蓋當日東嶽帝君種須之事,周必大就在夫人面前也並不曾說出,今日風鑒識得是帝王須,恰好與東嶽種須之事相合,豈不是個異人?從來道,人臣得龍之一體,當為公相。曾公亮得龍之脊,王安石得龍之睛,周必大得龍之須,所以都做到宰相。後來周必大整整活至九十餘歲而死,諡文忠。兒子周綸也為筠州太守。陰德之報,一毫不差如此。有詩為證:
+    裴度香山能積德,益公認罪代窮民。
+  -人須放心田好,留取他年宰相身!
+--------------------------------------------------------------------------------
+
+第二十五卷 吳山頂上神仙
+
+
+    佛法曾經孔子傳,由餘石佛識前緣。
+    法蘭僧會通中國,洪昉禪師見帝天。
+  這一首詩第一句「佛法曾經孔子傳」是怎麼說?從來道,佛法自漢明帝始入中國。明帝夜夢金人飛空而至,乃大集群臣以占所夢。通事傅毅奏曰:「臣聞西域有神,其名曰佛,陛下所夢,將必是乎?」帝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使往天竺,尋訪佛法,於是釋摩騰始入中國,此漢地有沙門之始也。雖然如此,佛法不始於漢明帝。唯我孔聖人,前知千古,後知千古,已早知西方有佛矣。商太宰見孔子曰:「丘,聖者歟?」孔子曰:「聖則丘何敢?」商太宰曰:「三王,聖者歟?」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聖則丘弗知。」曰:「五帝,聖者歟?」孔子曰:「五帝善任仁義者,聖則丘弗知。」曰:「三皇,聖者歟?」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時者,聖則丘弗知。」商太宰大駭曰:「然則,孰者為聖?」孔子曰:「西方有聖人焉,不治而不亂,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蕩蕩乎民無能名焉。」據這說看將起來,西方聖人不是佛菩薩是誰?又道:「周穆王時,西極之國有化人來,入水火,貫金石,千變萬化,不可窮極,穆王敬之如神。」那化人便是文殊菩薩、目連尊者,二位來化,穆王從之。
+  第二句「由餘石佛識前緣」。秦穆公時,撫風獲一石佛,穆公不識,棄馬坊中,污穢此像。護法神嗔怒,令公染疾。公又夢游上帝,極被責罰,覺來問侍臣由餘。由餘答道:「臣聞周穆王有化人來此土,雲是佛神,穆王信之,於終南山造中天台,高千餘尺,基址現在。又於蒼頡台造神廟,名三會道場。公今所患,得非佛乎?」公聞大怖,語由餘曰:「吾近獲一石人,衣冠非今所制,棄之馬坊,得非此是佛神耶?」由餘往視之,對曰:「此真佛神也。」公取像澡浴,安清淨處,像遂放光。公又大怖,謂神嗔怒,宰三牲以祭之,護法神將三牲擎棄遠處。公又大怖,以問由餘,答曰:「臣聞佛清淨,不進酒肉,愛重物命,如護一子,所有供養,燒香而已;所可祭祀,餅果之屬。」公大悅,欲造佛像,並無工匠,又問由餘,答曰:「昔穆王造寺之側,應有工匠。」遂尋得一老人,姓王名安,年百八十,自云:「曾於三會道場見人造之,臣今年老,無力能作。所住村北,有兄弟四人,曾於道場內為諸匠執作,請追其造。」依言作之,成一銅像,相好圓備。公悅,大賞齎之。
+  第三句「法蘭僧會通中國。」那法蘭是中天竺人,漢明帝時與摩騰同來中國,共譯《四十二章經》等共五部,深知佛法。昔漢武帝穿昆明池以習水戰,池底掘出黑灰。武帝問東方朔,方朔答曰:「此非臣所能知,可問西域梵人。」那時並無西域梵人,直至明帝之時,法蘭至於中國,眾人將此事追問。法蘭道:「世界終盡,所謂天翻地覆之時,劫火洞燒,盡成灰土,此黑灰是也。」眾人方知東方朔之言信而有徵,那時東方朔已知有佛矣。那僧會原先是康居國人,因曰康僧會,世居天竺,後入中國。那時孫權已制江右,而佛法未行。僧會欲使道振江左,興立圖寺,乃杖錫東遊,以吳赤烏十年來於建業,營立茅茨,設像行道。吳國竟以為怪。有司奏曰:「有異人入境,自稱沙門,容服非常,事宜省察。」孫權曰:「昔漢明帝夢神,號稱為佛,彼之所事,豈其遺風耶?」即召康僧會詰問有何靈驗,作此怪事。僧會曰:「如來仙跡,忽逾千載,遺骨舍利,神曜無方。昔阿育王起塔及八萬四千。夫塔寺之興,以表遺化也。」孫權以為誇誕,乃謂會曰:「若能得舍利,當為造塔。苟其虛妄,國有常刑。」會請期七日,乃謂其屬曰:「法之興廢,在此一舉。今不至誠,後將何及。」乃共潔齋靜室,以銅瓶加於幾上,燒香禮請,七日期畢,寂然無應;更求二七,亦復無應。孫權曰:「此欺誑也。」將欲加罪。會更請三七日,遂以死誓。三七日暮,猶無所見,莫不震懼。既入五更,忽聞瓶中鏗然有聲,會自往視,果獲舍利。明旦,孫權自手執瓶,瀉於銅盤,舍利所衝,盤即破碎。孫權大驚曰:「真希有之瑞也。」會進而言曰:「舍利威神豈直光相而已哉?乃卻燒之火不能焚,金剛之杵不能碎。」權命試之,會更暗禱以祈威靈。乃置舍利於鐵砧磓上,使力士擊之,於是砧磓俱陷,舍利無損。權大嗟伏,即為建塔。以始有佛寺,故號「建初寺」。因此江左大興佛法。至孫皓即位,性極苛暴,廢棄淫祠,並欲壞此寺,詔會詰問。皓曰:「佛教所明,善惡報應,何者是耶?」會對曰:「夫明王以孝慈訓世,則赤烏翔而老人見;仁德育物,則醴泉湧而嘉苗出。善既有瑞,惡亦如之。故為惡於隱,鬼得而誅之;為惡於顯,人得而誅之。《易》稱『積善餘慶』,《詩》詠『求福不回』,雖儒典之格言,即佛教之明訓。」皓曰:「若然,則周、孔已明,何用佛教?」會曰:「周孔所言,略示近跡,至於釋教,則備極幽微。故行惡則有地獄長苦,修善則有天宮極樂,舉此以明勸沮,不亦大哉?」皓無以折其言。皓雖聞正法,而昏暴不減。後於地中得一金像,高數丈,皓使放不淨處,以小便澆之,共諸群臣笑以為樂,遂舉身大腫,陰處尤痛,呼叫徹天。太史占,言犯大神所為。因迎像置殿上,香湯洗數十遍,燒香懺悔,叩頭於地,自陳罪狀,方才痛止。遂遣使至寺,請會說法,皓即就會受五戒,旬日疾瘳。至晉,平西將軍趙誘,不信三寶,入此寺,謂諸道人曰:「久聞此塔屢放光明,吾不自睹,不足信也。」言訖,塔即出五色光明,照耀堂剎。趙誘肅然敬信,於寺東乃更立小塔焉。
+  第四句「洪昉禪師見帝天。」那洪昉戒律精嚴,一毫不苟,是一尊活羅漢,地獄天堂都請去講經。他於陝中建造一個龍光寺,又建病坊,養病者數百人,自行乞以救諸人。遠近道俗,歸者如云。一日清晨,忽有一夜叉至其前,左肩頭上負五色氈而言曰:「釋迦天王請師講《大涅槃經》。洪昉默然。夜叉遂挈繩牀置於左臂膊曰:「請禪師閉目。」因舉其左手,而伸其右足,倏忽之間,便道:「請禪師開目。」視之,已到天上善法堂矣。禪師即到天堂,那天光眩目,開之不得。天帝曰:「禪師可念彌勒佛。」禪師遂念之,於是目開不眩,然而人身卑小,仰視天形,不見其際。天帝又曰:「禪師又念彌勒佛,身形便大。」禪師如言念之,三念而身三長,遂與天帝一樣。天帝與諸天合掌作禮道:「弟子聞師善講《大涅槃經》為日久矣。今諸天欽仰,敬設道場,特請大師講經聽受。」禪師曰:「此事誠不為勞,但病坊之中,病者數百人都倚老僧為命,常行乞以給諸人之食。今若流連講經,人間動涉年月,恐病人餓死,不能如命。」天帝曰:「道場已成,斯願已久,固請大師,勿為辭也。」禪師不允,忽空中有大天人身,又長數倍,天帝敬起迎之。大天人言曰:「大梵天王有敕!」天帝撫然曰:「本欲留師講經,今梵天有敕不許。然師已至,豈不能暫開經卷,少講經旨,令天人信受。」昉許之。於是命左右進食,食器皆七寶,飲食香美異常。昉食畢,身上諸毛孔皆出異光,毛孔之中盡能觀見諸物,方悟天身騰妙也。既登高座,敷以天衣。那時善法堂中諸天數百千萬,兼四天王各領徒眾同會聽法,階下左右則有龍王、夜叉諸鬼神非人等,皆合掌而聽。禪師因開《涅槃經》,首講一紙餘,言詞典暢,備宣宗旨。天帝大稱贊功德,開經已畢,又令前夜叉送至寺。那時在天上不上頃刻之間,寺中失禪師已二十七日矣。那佛經上道:「善法堂在歡喜園,天帝都會,天王之正殿也。其堂七寶所作,四壁皆白銀,階下泉池交注,流渠映帶,其果木皆與樹行相直,寶樹花果,亦皆奇異。所有物類皆非世人所識。階下寶樹,行必相直,每相表裡,必有一泉夤緣枝間,自葉流下,水如乳 色,味如於乳,下注樹根,灑入渠中。諸天人飲樹本中泉,其溜下者眾鳥同飲。以黃金為地,地生軟草,其軟如綿。天人足履之沒至足,足舉後其地自平。其鳥數百千,色名無定相,入七寶林,即同其樹色。其天中物皆自然化生,若念食時,七寶器盛食即至。若念衣時,寶衣亦至。無日月光,一天人身上自有光明,逾於日月。要至遠處,飛空而行,如念即到。」洪昉禪師既睹其變,備言其見,乃請畫圖為屏風,凡二十四扇,觀者驚駭。禪師初到寺,毛孔之中盡能見物,既而弟子進食,食訖,毛孔皆閉如初。乃知人食天食,精粗之分如此。洪昉既盡出天中之相,人以為妖。時武則天在位,為人告之。則天命取其屏,兼召洪昉。洪昉即至,則天問之而不罪也,留昉宮中。則天手自造食,大申供養。留數月,則天謂昉曰:「禪師遂無一言教弟子乎?」昉不得已言曰:「貧道唯願陛下無多殺戮,大損果報。」則天敬信之。
+  列位看官,世上有一種迂腐不通之儒,專好謗佛,只因終身讀了這幾句臭爛文字,不曾讀三教古今浩渺之書,不曾見孔子之言,所以敢於放肆如此。只是眼界不大,胸中不濟,這也無怪其然。若說因果報應,尤為靈驗。當時赫連勃勃,畫佛於背,迫僧禮拜,天雷震死;子昌滅佛教,身死國滅。魏太武除僧毀寺,見弒人手。周武帝除佛法,次年晏駕,子夭國死。唐武宗去塔寺,亦以次年崩,無子。宋徽宗改佛為金仙,約僧留髮,遂為金人所擄。報應昭然,豈可不信?如隋文帝、唐太宗、宋太祖無不歸心於釋教,難道這幾位聰明神武的帝王,不如你這些臭爛腐儒不成?至如我洪武爺、永樂爺這二位聖人,尤與前代帝王不同,真是不世間出之帝,卻也尊信三寶,異常虔敬。
+  梁時寶志公禪師原是菩薩化身,他涅槃時作偈道:
+    若問江南事,江南事有馮:
+    乘雞登寶位,跨犬出金陵;
+    子建司南位,安仁秉夜燈;
+    東鄰家道闕,隨虎遇明興。
+  這八句偈是怎麼說?「江南事有馮」,馮者,諸馮也。聖人生諸,即朱,寓其姓也。酉屬雞,「乘雞」者,壓雞之上為戊申,太祖登極之年也;戊屬犬,即以其年幸汴梁,又明年為庚戌,是「跨犬」也。「司南位」,自南而北,抵於子位也。「秉夜燈」,元主夜遁,開建德門以去,建下為安、德為仁也。「東鄰」,指張士誠,闕者,滅也,滅士誠則取中原也。「隨虎」,金陵龍盤虎踞,神龍盤結而虎為之先,若隨其後也。「遇明興」,顯然是建國大號也。這八句偈,是我洪武爺之讖。寶志公族姓朱,塔於鍾山下,洪武爺卜其地為孝陵,欲遷寶志塚,卜之不受,乃曰:「假地之半,遷瘞微偏,當一日享爾一供。」乃得卜,發其坎,金棺銀槨。因函其骨,創造靈谷守衛之,建浮圖於函上,覆以無梁瓦殿,工費巨萬,仍易賜莊田三百六十所,日食其一,歲而周焉,以為永業,御制文樹碑紀績。一夕,霹靂震其碑,再樹再擊,乃曰:「志不欲為吾功耳。」乃寢不樹。有的說洪武爺就是那寶志公再世,了卻江南一大事因緣,所以沒示其兆,葬即其地,因此篤信佛法,弘護三寶,都是宿世之事。
+  那敬信三寶之事,宋景濂傳中已曾說明。永樂爺原是真武臨凡,篤信三寶,與洪武爺一樣。五年二月,曾命西僧尚師哈立麻,於靈谷寺中啟建法壇,薦祀洪武爺、馬皇后。尚師率天下僧伽舉揚普度大齋科十有四日,慶雲天花,甘雨甘露、舍利祥光、青鳥白鶴,連日畢集。一夕,檜柏生金花,遍於城都,金仙羅漢化現雲表,白象青獅,莊嚴妙相,天燈導引,幡蓋旋繞,種種不絕。又聞梵唄空樂自天而降,群臣上表稱賀。學士胡廣等獻《聖孝瑞應歌頌》。又有腐儒不通之人,說這是西僧的幻術;就有幻術,但可以幻他人,豈有永樂爺神武不殺之帝,可以術幻者乎?這等的說話,真是胡說亂道而已。後於十七年七月御制佛曲成,並刊佛經以傳。九月十二日,欽頒佛經至大報恩寺,當日夜本寺塔見舍利光如寶珠。十三日,現五色毫光,卿雲捧日,千佛、觀音、菩薩、羅漢妙相畢集。續頒佛曲至淮安給散,又見五色圓光,彩雲滿天,雲中見菩薩、羅漢、天花、寶塔、龍鳳獅象,又有紅鳥、白鶴盤旋飛繞。續又命尚書呂震、都御史王彰齎捧諸佛世尊、如來菩薩尊者稱歌曲,往陝西、河南頒給,神明協應,屢現卿雲圓光寶塔之祥,文武群臣上表稱賀。難道這也是幻術不成?就是幻術,只好幻一處,難道合天下四方都為幻術不成?總之,迂腐之人一字不通,又何足與言乎?大抵異人自有異事,聖帝自有聖征,真從古所無之事也。且不要說這二位聖人,就是二位聖母,都是佛菩薩臨凡。那《觀音經》上道:「應以婦女身得度者,即現婦女身而為說法。」馬皇后誠心好善,專一好救人性命,不知保全了多少生靈,難道不是現世救苦的大佛菩薩麼?永樂爺的徐皇后,親見觀世音菩薩,授《第一希有大功德經》,聖母親自作序,刊布流傳於世,我聖母豈有打誑語之理?
+    仁孝皇后夢感佛說第一希有大功德經序:永樂元年正月初八。
+    洪武三十一年春,正月朔旦,吾焚香靜坐閣中,閱古經典,心神凝定。忽有紫金光聚,彌
+  滿四週,恍惚若睡,夢見觀世音菩薩,於光中現大悲像,足躡千葉寶蓮花,手持七寶數珠,在
+♂前行,吾不覺乘翠雲軿,張五色寶蓋,珠幡寶幢,紛陳前迎,飄搖悠揚,莫知所底。少焉行
+  至一門,高敞弘麗,非人間有,黃金題額,曰:「耆闍崛境」。入門,群山環擁,翠色凝黛,
+  蒼崖丹壁,巉然峭削,嵌岩嶔崟,參差(山集)嶫。一溪縈回,盤繞山麓,沿溪曲折,數十餘里,溪
+  流澄湛,泓渟寒碧,洞見毫髮。瓊花瑤草,芝蘭芙蕖,牡丹芍藥,荼(上艹下縻)麗春,含滋發暉。路漸
+  窮,轉度一橋,墄以青金玻璃,硨榘白玉,有屋數十楹,覆於橋上,沉香為柱,旃檀為梁,
+  彩色繪畫,極其華美,上榜曰:「般若之橋。」黃金大書。橋長數十丈,其高稱是。度橋,紆
+  折數十里,遙見二峰靚秀,屹立相向,上摩雲霄。樹林蓊蔚,煙霞掩映。樓殿隱隱,迥出林杪。
+  更行數十里許,復見一門,其上題金字曰:「耆闍崛第一道場。」入門布路,皆琉璃黃金、珊
+  瑚瑪瑙,雜諸寶貝。叢篁茂樹,枝葉繁盛,婀娜敷榮,葳蕤蔽蔭,異葩奇卉,穠豔綽約。芬芳
+  條暢,嘉果美實,殷紅青紫,的爍下垂。孔雀鸚鵡,鵷鸞鴻鵠,飛舞鏘鳴,復有異鳥,音作梵
+  聲,清韻相和。路旁有廣池,湧出五色千葉蓮花,大如車輪,香氣浡浡。其下有鳧鷖雁鶩,鴛
+  鴦鷗鷺,(交鳥)(青鳥)(溪鳥)(涑鳥),游泳翱翔。漸至山半,有群女衣雜彩繒衣,分列兩行,前秉幡幢,後列鼓
+  吹,法樂具奏,韻鈞鏗鍧。青獅白象,蹌蹌率舞,香花童子,金盤彩籃,參獻徘徊。上至山頂,
+  觀世音導吾升七寶蓮台,台上宮殿巍峨,廊廡深邃,層樓疊閣,萬戶千門,金碧輝煌,華彩鮮
+  麗,雕甍繡闥,珠拱鏤楹,寶窗玲瓏,寶網羃歷,欄杆柱礎,皆羅眾寶,種種寶華。裝飾絢
+  麗,纓絡幡幢,璇璣錯落,天花輕盈,乍墜乍揚,異香馥鬱,薰蒸播溢,寶光凝聚,煌然炫爛,
+  成百千色。遠覽太空,浩無端倪,俯陵倒景,群山在下,睹茲勝妙,歎未曾有。「吾自念德本
+  菲薄,積何善因,而得至此。」觀世音微笑而言:「此佛說法菩提場。經恒河沙俱胝劫,無有
+  能至者。惟契如來道者,方得登此。后妃德稟至善,夙證菩提,妙登正覺,然今將遇大難,特
+-接引,以脫塵勞。如來常說第一希有大功德經,為諸經之冠,可以消弭眾災,誦持一年,精
+  意不懈,可得須陀洹果 ;二年,得斯陀含果;三年,得阿那含果;四年,得阿羅漢果;五年,
+  成菩薩道;六年,得成佛果。世人福德淺薄,歷劫未聞,后妃為天下母,福器深厚,覺性圓明,
+  妙堪付囑,以拔濟生靈。」乃以淨瓶甘露水,起灌吾頂。但覺身心清涼,萬慮俱寂,憶念明瞭,
+∞所遺忘。遂出經一卷,令吾隨口誦之,即第一希有大功德經也。吾誦一遍,大義粗通;誦二
+  遍,了然開悟;三遍,記憶無遺。觀世音言:「後十年更相會。」對吾猶若有所言,吾聳耳而
+  聽。忽聞宮中人聲,遽焉警寐,且喜且異。悚然歎曰:「此夢何其神耶!」亟取筆札,書所受
+  經咒,不遺一字。但覺口中有異香,閣中香氣氤氳,七日不散,天雨空花,三日乃止。由是日
+  夜持誦是經不輟。三十二年秋,難果作。皇上提兵禦侮於外,城中數受危困。吾持誦是經益力,
+  恬無怖畏。皇上承天地眷佑,神明協相,荷皇考太祖高皇帝、皇妣孝慈高皇后盛德大福之所垂
+  蔭,三十五年平定禍難,奠安宗社,撫臨大統。吾正位中宮,揆德薄能鮮,弗勝贊助,深惟昔
+  日夢感佛說第一希有大功德經,一字一句,皆具實理,奧義微妙,不可思議。蓋曠劫來人未得
+ ,佛以慈悲濟度,顯示密因,有待其時。三藏十二部之玄言,無非所以開群迷而宣正教,今
+  不敢自秘,用鋟梓廣施,為濟苦之津梁 ,覺途之捷徑,作廣大方便,利益世間。夫道不遠人,
+  人自離道,有志於學佛者,誠能於斯究竟妙旨,則心融萬法,了悟真乘,超般若於剎那,取泥
+  垣於彈指,脫離凡塵,即登正覺。姑述為序,翼贊流通,以示妙道於無窮焉。
+  在下這回說吳山頂上神仙,為何先把佛法說起?只因佛法深微,佛力廣大,所以先把佛教說起,以見人不可不尊信之意。我洪武、永樂二位聖人,原是三教宗師,不唯信佛,又且信仙。洪武爺御注《道德經》、永樂爺御制《列仙傳序》,難道不是三教的宗師麼?那時有周顛仙、張三丰、張金箔、冷啟敬,都是一時的仙人。話說吳山頂上,原有兩位神仙,一位神仙是丁野鶴,原係箍桶匠出身,住於裝駕橋北。只因一個相好的朋友一日暴疾死了,他便再三歎息道:「人生壽命如此迅速,人人都道壽命有六七十歲活,怎知這般一個鐵錚錚的漢子,從無疾病,卻驟然得病,便就付閻王陰府去了?好生利害!安知這場病不害到我身上?安知我的性命准准有六七十歲活?誰與你寫得這張包票?他也死得,我也死得,果然是石中之火、電中之光,有得幾時長久?不如拋此薄業,棄了家室,尋一個長生不老之方,自在受用,強如做個短命漢。」說罷,便就棄了箍桶生意,走到吳山瑞石山,禮拜徐弘道為師。那徐弘道號「洞陽子」,曾遇張紫陽仙人傳以修行之訣。張紫陽曾作《悟真篇》傳流於世,專以度人為事,曾住於吳山,因此就取名為「紫陽庵」。徐弘道傳了張紫陽修行之訣,得了道法,年八十三歲,沐浴更衣,書頌而化,有「不離本性即神仙」之語,丁野鶴傳了徐弘道的訣法,積年修行,人也不知他的本事。每月一下山,沿門誦經,受少許米,名為「月經」。然他並不多要米來積攢,不過只得官巷口杜氏數十家施主而已。一年,適當元宵之期,這杜氏數十家施主走到他庵中,佈施他齋糧,丁野鶴叫庵中人設齋款待這些施主。齋食已畢,眾施主都閒口說閒話道:「我們這裡燈不過如此,聞說蘇州燈景最盛,不知怎生樣盛的?」丁野鶴道:「你眾施主要看蘇州燈有何難?你們只要依我說,便好去看。」眾人都道:「丁師父你又來取笑,從來只有葉天師帶了唐明皇空中去看燈,難道又出你個丁天師不成?」丁野鶴道:「我有個縮地之法,昔日費長房神仙傳流縮地之法,千里萬里如在目前。我曾學得此法,你們只閉了目,但聞得呼呼風聲,切不可開目,若一開目,便墮下矣。」眾人都閉了目。丁野鶴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眾人果然都耳中聞得呼呼之風,頃刻之間,住了風聲,丁野鶴喝聲道:「開目!」眾人一齊開目,果在蘇州閶門之內,霎時間面前便不見了丁野鶴。丁野鶴即時翻身飛回,走到各施主家說道:「各施主都到蘇州去看燈去了,三更天氣,我仍舊同他們回來,不必記念。」各施主家都一一說了,仍舊從空飛到蘇州閶門,尋著了各施主,於燈景最盛之處看了一遍,又買了蘇州許多吃食之類,仍舊叫眾人閉了眼目而回。眾人回到家裡,各家都說道:「適丁 師父來說,你們都到蘇州看燈,可有此事?莫不是丁師父的鬼話?」眾人都道:「千真萬真。」家家都一一同如此說,眾人方知丁師父真是騰雲駕霧的神仙,人人吃驚,都道:「我們久相處一位活神仙,卻不知道,真是肉眼凡胎。」次日都備了禮物,願拜他為師,要學他那神仙法兒,道:「丁師父,你真是活神仙下降。怎生藏頭露尾,一向不與我們說知?我今願拜你為師,可傳我這神仙法兒。你還有什麼奇特之事,可做一做與我們看。」丁野鶴道:「我還會得化鶴。」眾人都道:「怎生化鶴?請做一做與我們看。」丁野鶴就將剪刀剪成數十隻紙鶴,口中唸唸有詞,吹口仙氣,叫聲「變」,都變成真鶴,盤旋飛舞,鳴叫滿空。眾人都一齊捕鶴,及至捕下,盡紙鶴也。丁野鶴乘鶴鳴人喧之際,即時抱膝坐化而去,眾人大驚。先數日前,曾寄一首偈與他妻子王氏,道:
+    懶散六十三,妙用無人識。
+    順逆兩俱忘,虛空鎖長寂。
+  始初他妻子王氏也還不信有神仙之事,及至丈夫變鶴坐化而去,方知丈夫真是神仙。遂到吳山之上,把丈夫真身用布漆漆了,端坐如生,終日香火供奉。自己取名王守素,也做了女道士,二十年不下吳山,亦成仙而去。薩天錫贈詩道:
+    不見遼東丁令威,舊游城郭昔人非。
+    鏡中人去青鸞老,華表山空白鶴歸。
+    石竹淚乾班雨在,玉簫聲斷彩雲飛。
+    洞門花落無人到,獨坐蒼苔補道衣。
+  據這般看將起來,吳山頂上也不止兩位神仙,那徐弘道、張紫陽、丁野鶴與王氏一脈淵源,共是四位神仙了。還有一位是冷啟敬。這冷啟敬是杭州人,名謙,父母夢見一位仙官騎著一隻仙鶴而來,入於室中,因而懷孕。生來果然仙風道骨,一塵不染。凡是成神仙的,必然兩鬢邊有秀骨插天,名為「山林骨起」,必是神仙之侶。冷啟敬既具了這神仙之相,便心心念念只思量去學那長生不老之方,後便於吳山火德廟做了黃冠。他原是仙官謫降,精於音律,凡是人所不知者,他無不究其精微。善於鼓琴,就是從來會得彈琴的那嵇叔夜也不足為奇。又善於繪畫,略略落筆,便有出塵之韻。他曾遇著一個胡日星,這胡日星是金華人,精於星算之木,知過去未來之事,見冷啟敬有仙風道骨之相,便道:「子神仙中人也。」便起一算,將來書於紙上道:
+  甲午年七月十三日午時,玄妙觀有呂洞賓下降,乃汝之師也。當傳汝道法。
+  冷啟敬藏了此書,切切記於心上不題。
+  且說那胡日星嘗推洪武爺之命當為天子。後洪武爺登極,遂召胡日星來,要與他官做,胡日星不要;予他金銀,他又不要。問欲何如,胡日星對道:「第欲求一符以遊行天下耳。」洪武爺遂題詩一首於扇上:
+    江南一老叟,腹內羅星斗。
+    許朕作君王,果應神仙口。
+    賜官官不要,賜金金不受。
+    持此一握扇,橫行天下走。
+  遂將御寶印於其上,從此遊行天下。數載回來,對妻子道:「我命要被殺死必然要覆命,死於京中。」妻子再三勸阻道:「既是要死,何不就死于家裡,怎生定要死於京中?」胡日星道:「數已前定,不可逃也。」遂到南京見洪武爺,洪武爺溫慰遣回。適都督藍玉克雲南而回。胡日星道:「公當封國公,但七日中,某與公同被難,數不可逃矣。」不數日,藍玉果封國公,極其驕傲,同列因奏其心懷不軌,臨刑自歎道:「早依胡日星不受封,或免此禍。」洪武爺召胡日星,問曾與藍玉推命否,答道:「曾言其禍在七日。」洪武爺又問道:「汝亦曾自推命否?」對道:「臣命終在今日酉時。」果於酉時戮死。死後數日,有人於三茅山見之,嬉游自如,方知他是兵解而去,非真死也。這是後話。
+  話說冷啟敬記了胡日星之言,果然到於甲午七月十三日清早,便於玄妙觀等候呂洞賓下降。日中午時,果然見一個全真走進玄妙觀來。但見:
+    身上穿一領百衲道袍,腰繫一條黃綿絲縧,腳下踹一雙多耳麻鞋,頭上包一頂九華仙巾。
+  飄飄鬚髯,是唐朝未及第的進士。灑灑儀容,係朝游北海暮蒼梧、三醉岳陽樓的神仙。
+  那呂純陽走入門來,見有芭蕉一株,就取案上之筆題詩於蕉葉上道:
+  $夜君山玩月回,西鄰小圃碧蓮開。
+    天風香霧蒼華冷,名籍因由問汝來。
+  又一詩道:
+    白雪紅鉛立聖胎,美金花要十分開。
+    好同子往瀛洲看,雲在青霄鶴未來。
+  呂純陽題詩完,冷啟敬即時走過去,跪在地下,叩首道:「弟子冷謙,願求我師道法。」呂純陽道:「子名列丹台,已登仙籍。我今日之來,亦專為傳道法於汝而來也。我師正陽子道:『汝兩口當傳兩點。』我遵師命而來此。今見一縷青氣,出於吳山頂上,果是汝有仙緣。」遂把修行秘密之訣、七返九還煉丹之法,並五假天遁劍法,一一傳授,化雲而去。冷啟敬得呂純陽傳授了口訣,遂依方修煉。怎見得煉丹妙處?
+    原夫金丹之法,本元產坤種乾,全要取坎填離。天根月窟,垢夬剝復循環;尾閭泥丸,艮
+  震屯蒙並用。汞龍鉛虎,節損漸漸有恒;白雪黃芽,開革井井相比。上鵲橋,下鵲橋,升的,
+  隨的,遁的,晉的,盡是為豐為益為賁。天應星,地應潮,否的,泰的,蠱的,萃的,都要為
+  解為豫為謙。若不是巽風吹動,兑澤和鳴,怎能夠未濟證成既濟,歸妹配作家人。要幾番師旅
+  交加,睽涣互訟,方才得小畜改換大畜。同人根乎大有履著中孚無妄,變化做姹女嬰兒。戊己
+  庚申,參觀其大小過;晦朔弦望;全需乎噬嗑頤。頂聚三花,何曾困蹇。元朝五氣,妙在咸臨。
+  煉精還氣,豈有明夷之差;煉氣還神,久矣大壯之化。
+  冷啟敬自煉成金丹之後,便就出幽入冥,飛行變化,分形出神,無不巧妙。那時冷啟敬已得了仙道,便有那一班仙人與他往來,就是那張金箔、張三丰。怎麼叫做張金箔?他原是山西平陽府人。山西並不曉得造金箔之法,張氏走到杭州,學了造金箔之法回去,因此就出名為「張金箔」。張金箔曾遇異人授以秘法,極駭聽聞。一日,有一老道人來見張金箔道:「我也有些小法術,要把與你一看,明日當遣小童來迎。」明日果有二童子來,各騎著一條龍,又手裡牽著一條龍,請張金箔騎。張金箔騎上之時,那條龍甚不伏騎。童子取出一條皮鞭,將龍鞭了數十下,方才馴伏。三人一同騎了乘空而行,到一高山茅庵之中,三人下了龍背,走入庵門,寂然無人。走入深處,方見昨日老道人坐於匡牀之上,雙足倚於壁間,離道人一丈之路。道人道:「老夫久將雙足卸下,蓋不涉塵世久矣。今特為汝下榻。」遂把手招那雙足,雙足彳彳亍亍自走到道人牀前,湊在道人膝上,道人方才下牀,與張敘賓主之禮。禮畢,老道人命童子烹茶。童子烹茶而來,走到面前,身上無頭。張金箔吃了一驚。老道人道:「這童兒全然無禮,有佳客在此,怎生自家只圖安便,連頭也不戴在頸子上,像什麼模樣?可快去戴了這個頭來。」童子遂把手去頸子上摸了幾摸,方才身子上鑽出頭來,那頭卻又朝著背後而生。老道人道:「不必如此。可照依朝轉。」童子方把手去將頭搓將轉來,張金箔甚是吃驚。供茶已畢,老道人命童子屠龍作饌。童子走到灶下,牽出一條龍來,張牙舞爪,縛在柱上。童子把刀一揮揮去,斷龍之首。龍連蜷蜿蜒,久之方死。張金箔心下好生慌張。那童子就像殺鱔魚的一般,遂剖其腹,光耀奪目,滿庭鮮血。童子將龍肉煮熟,放在桌上,五色光彩爛然。道人舉起箸子,請張金箔吃。張金箔疑心,不敢下箸。道人大嚼數盤,餘外的童子收拾去吃了。從此各談道法,賭鬥長技。張金箔怎生鬥得道人的法過?遂留張金箔在茅庵中一連住了數月,得了道人許多奇異法術。將辭別而歸,忽起大風一陣,播土揚塵,不能開目,及至風息開目,道人與茅庵、童子,都一齊不見矣。四圍打一看時,都是平沙荒草,更不知是何地方。遠遠訪問,乃是大同郊外。張金箔大驚,不知是何等仙人,作此怪事,只得徒步二旬而歸。歸來其法愈奇,嘗與人游河上,見魚游泳水中,那人道:「此魚可得作饌麼?」張問道:「你要幾尾?」那人限了尾數。張就丸土投於水中,須臾,魚浮水面,如數而得。遂到杭州,與冷啟敬相處,閒時二人鬥法玩耍,張將唾沫吐於水中,變成金色鯉魚一尾;冷將唾沫吐於水中,變成大水獺吃那鯉魚。張於冬日極寒之時,口中吐出赤氣一口,滿室如火一般炎熱;冷亦於冬日取胡桃一枚擲去,變作霹靂之聲,人人驚異。如此鬥法,不一而足。
+  後洪武爺聞張金箔之名,召至京中,問有何術,回言答道:「臣無他術,但能於水中頃刻開蓮花,及瓶中出五色云為戲笑耳。」洪武爺就命為之。張於袖中取出一個鐵瓶,注水,書五道符投於其中,用火四炙,瓶中氣蒸蒸而出,漸漸結成五色彩雲,佈滿於殿庭之上。又將蓮子一把在手,請洪武爺登金水橋觀蓮花,遂將蓮子撒於金水河中,霎時荷花競發,菡萏交映,香風撲鼻,滿金水河中盡是荷花。張復剪紙為舟,放於水面,變成彩蓮舟。張拿舟而登其上,奏道:「臣能為吳歌。」遂舉棹河中,往來間,復見張妻子、童婢都在舟中,張口唱彩蓮歌道:
+    荷葉荷花本異香,香風馥馥映池塘。
+    煙深花滿無人識,飛入荷花是故鄉。
+  歌兒唱完了,那妻子、童婢俱更迭而歌,情景如在仙境一般。洪武爺大悅,久之,歌聲漸遠,狂風驟起,人、舟與荷花一時不見,洪武爺甚以為異焉。有詩為證:
+    道人傳法並屠龍,金水河中顯異蹤。
+    此等仙人真怪事,就中難識亦難逢。
+  只因洪武爺原是位聖人,所以諸佛菩薩、聖僧、神仙,都來擁護他,一則輔佐太平,一則簸弄神通,以見二教不可磨滅之意。昔日孔子手植檜樹曰:「後世有聖人,檜其生乎?」從來檜樹不生一枝,直至我洪武爺降生,檜樹方生一枝。可見我洪武爺是孔聖人之所授記者也,所以種種政事,超出古帝王之上,所以仙、佛二教,都來擁護。那仙人原有周顛仙,已曾說過。還有張三丰,一名玄玄,不知是何處人。洪武初,入武當山修煉,魁偉美髯,寒暑一衲,或處窮寂,或游市井,浩浩自如,旁若無人。時人稱之為「張邋遢」。有問之者,終日不答一語。或與論三教經書,則吐詞滾滾,都本於道德忠孝之經,凡過去未來,一一皆知。所啖升斗都盡,或數月不食,並無餓容,登山其行如飛,或冬日臥在雪中,齁鼾如常時。既入武當,往來於天柱、五龍、南岩、紫霄諸名勝。曾賦揚州瓊花詩道:
+    瓊枝玉樹屬仙家,未識人間有此花。
+    清致不沾凡雨露,高標猶帶古煙霞。
+    歷年既久何曾老,舉世無雙莫浪誇。
+    便欲載回天上去,擬從博望 借靈槎 。
+  張三丰聞知冷啟敬,特來吳山相訪,二人見了甚是相得,各以道法相證。兩人俱靜坐一室之中,都從頂門出神,到福建彩荔枝而回。冷啟敬嘗畫一幅《蓬萊仙弈圖》,張三丰題詩其上。後來別了冷啟敬,竟不知何往。冷啟敬嘗靜坐出神,見海中一船將覆,船中人呼號求救,冷遂飛一道符,差伍子胥往救,船得不覆。曾有一個道士,八月中秋月色甚好,他便背了冷啟敬自去賞月,冷飛一道符,變成一片黑雲遮之。一日,路行求茶於一老嫗,老嫗道:「我洗了衣裳,要趁日色曬衣,那裡有工夫燒茶?」仍口裡罵道:「賊道!好不達時務。」冷啟敬道:「我教你再忙一忙。」才走過數武,驟然灑下一陣雨,老嫗所曬之衣盡數濕透。但只是老嫗家有雨,鄰家並無一點雨也。其年杭州亢旱,禾稻將壞,各處禱雨不應,百姓憂惶。冷啟敬自寫一道表文,申奏上帝,願減自己壽命三年,祈一場雨澤,以救百萬生靈。將表文焚化,登壇作法,踏罡步鬥,敲起令牌,念了木郎、雷神二咒數遍,大呼風伯方道彰、雷公江赫衝,速速行雲降雨,救吾百姓。那風伯方道彰、雷公江赫衝呼呼一陣風響,應命而來,稟道:「上帝惡杭州百姓好為奢侈,作踐五穀,暴殄天物,殺生害命,奸狡賊猾,大鬥小秤,瞞心昧己,作孽之人甚多,以此將四處水泉盡行封閉,要將百姓餓死。今覽吾師章奏誠懇,敕下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差我等並五方行雨龍王,即刻興雲布雨。」說罷,那雷公、電母、龍王一齊發作,這場雨非同小可。但見:
+    濃雲似墨,大雨如傾。雷聲響時,唿喇喇震開萬層地軸,電光生處,金閃閃飛出千丈火蛇。
+ 爪張牙,鱗甲中藏成江海;雷轟電掣,煙霧裡簇出蛟龍。天河水倒掛半空,錢塘江移來下地。這一場雨過處,到處田禾俱足,救了這百萬生靈。
+  那時第一個開國元勛青田劉伯溫先生,與冷啟敬相好,時常以道術互相參訂。冷啟敬嘗於月下彈琴,琴聲清雅,真是出塵之音,與俗工大不相同。劉伯溫遂賦詩為贈,以贊其妙。洪武爺四年,厭元朝樂章淫亂鄙俚,失了古聖賢之元音,意欲變更其制,問劉伯溫道:「誰人明於音律,可當此任?」劉伯溫道:「臣浙江杭州有黃冠冷謙,隱於吳山頂上,其人精於音律,可辦此事。」洪武爺就召冷謙為太常協律郎之職,並命尚書詹同、陶凱共理樂章。冷謙承命,改定九奏樂章:
+  《本太初》《仰天明》《民初生》《品物亨》《御六龍》
+  《泰階平》《君德成》《聖道成》《樂清寧》
+  冷謙更定了樂章,把五音六律之制盡數考訂,分毫不差,率領一班協音律之人,奏於殿庭之間,果然有虞舜當年百獸率舞、鳳凰來儀之意。天顏大悅曰:「禮以導敬,樂以宣和,不敬不和,何以為治?元時古樂俱廢,唯淫詞麗曲,更迭唱和,又將胡虜之聲,與正音相雜,甚者以古先帝王祀典神祗,飾為舞隊,諧戲殿庭,殊非所以導中和、崇治體也。今卿等所制樂章,頗協音律,不失元音,有渾噩和平廣大之意。自今一切流雜喧(讠堯)淫褻之樂,悉屏去之。」冷謙承命而退。因此冷謙在京,得日日與劉伯溫談笑。劉伯溫賦《吳山泉石歌》以贈之:
+    君不見吳山削成三百尺,上有流泉髮蒼石。冷卿以之調七弦,龍出太陰風動天。初聞滑滑
+  響林莽,悄若玄霄鬼神語。玲然穿崖達幽谷,竽籟颼颼振喬木。永懷帝子來瀟湘,瑤環瓊佩千
+  鳴璫。女夷鼓歌交甫舞,月上九嶷鳴鳳凰。還思媧皇補穹碧,排抉銀河通積石,咸池瀉浪入重
+  溟,玉井冰斯相戛擊。三門既鑿龍池高,三十六鱗騰夜濤,豐隆咆哮震威怒,鯨魚揵尾驚蒲
+  牢。倏然神怪歸寂寞,殷殷餘音在寥廓,鮫人淵客起相顧,江白山青煙漠漠。伯牙骨朽今幾年,
+  叔夜《廣陵》無續弦。絕倫之藝不常有,得心應手非人傳。憶昔識子時,西州正繁華,筍笛沸
+  晨暮,兜離僸(亻末)爭矜誇。子獨徜徉泉石裡,長石鬆蔭淨書幾。取琴為我彈一曲,似掬滄浪洗塵
+  耳。否往泰來逢聖明,有虞製作超莖英,和聲協律子能事,罔俾夔摯專其名。
+  不說劉伯溫贈他詩歌,贊他妙處。且說他一個相好的朋友姓孫名智,自幼與冷謙鄰居,長大又與他同堂讀書,爭奈徹骨貧窮,無可為計。因見冷謙徵聘做了協律郎之職,想窮官兒好如富百姓,俗語道:「肚饑思量冷碧粥。」走到南京來見冷謙,指望他周濟。冷謙道:「你此來差矣。你不合相處了個姓冷的朋友,只好冷氣逼人,怎生教我熱得來?如今又做了這冷官,手裡又終日弄的是冰冷的樂器,到底是個冷人,雖有熱心腸,無所用之,有得多少俸祿好資助你?」孫智道:「如今『肚饑思量冷碧粥』,沒極奈何走來見你,隨你怎麼周濟周濟。」冷謙被他逼不過,道:「我有一個神仙妙法在此,為你只得將來一用。我今指你一個去處,切勿多取,只略略拿些金銀之類以濟困窮便罷,休得貪多,以誤大事。」孫智連聲的道:「決不多取。」冷謙遂作起神仙妙法,於壁上畫一門,又畫一隻仙鶴守著門,口中唸唸有詞,念畢,叫孫智竟自敲門。門忽呀然大開,孫智走將進去,見金銀珠寶到處充滿,原來是朝廷內庫。孫智一生一世何曾見這許多金銀珠寶,取了銀,又要金,取了金,又要明珠異寶。恨不得把這一庫金銀珠寶盡數都搬了回去,反弄得沒法起來,思量道:「珠寶不可取。」遂把金銀滿滿藏了一身,仍從門中走出,那門便撲的一聲關上,孫智仍舊立於畫壁之下。冷謙見他取得金銀太多,怨悵道:「我教你少取些,你怎生取得多了,恐為太上知道,譴責非輕。」孫智道:「我也只此一次了。」冷謙道:「這是犯法之事,誰許你再做第二次?」說罷,孫智欣欣而去。怎知孫智進庫取寶之時,袖中有引子一張,寫有姓名在上,孫智只管搬取金銀,心慌撩亂,那曾照料到此?竟將這張引子遺失庫內,連孫智也一毫不知。
+  後來庫官進庫查盤,見庫中失了金銀,卻拾得這張引子,即時奏上。洪武爺差校尉將孫智拿去,孫智一一招出冷謙之故,並拿冷謙審問,冷謙將到御前,對校尉道:「我今日決然死矣,但口渴極,若得一口水以救我之渴,恩德非輕。」說罷,一個校尉尋得一個瓶子,汲了一瓶水與冷謙吃,冷謙一邊吃水,一邊將呂純陽所傳天遁之法默默念咒,把瓶子放在地下,先將左足插入瓶中,校尉道:「你做些什麼?」冷謙道:「變個戲法與你們瞧一瞧。」又將右足插入瓶中,漸漸插進腰邊,校尉叫聲「作怪」,恐他連身子鑽入,便一把抱住,怎知這冷謙是個蹊蹺作怪之法,隨你怎麼抱住,那身子便似澆油的一般,甚是滑溜,漸漸縮小,連身鑽進。校尉慌張之極,見冷謙鑽入瓶中,瞧瓶裡時,其身子不過數寸之長。校尉大叫道:「冷謙,你怎生變做個小人兒鑽進瓶裡,可怎生去見駕?」冷謙在瓶裡應道:「我一年也不出來了。」校尉甚是慌張,那瓶子不過尺餘高,伸一隻手進去摸,莫想摸得著,就如孫行者做的戲法一般。及至伸出手來瞧時,只叫得苦,連影子也通不見了。校尉大哭道:「冷謙,你怎生害我?你如今逃走了去,叫我怎生去見駕?我二人必然為你死了。」說畢,只聽得瓶子裡嚶嚶說道:「你二人不必心慌,我決不害你。你可竟將此瓶到御前,我在瓶裡答應便是。」說罷,二人方才放心,捧了此瓶到御前稟道:「冷謙拿到。」洪武爺大怒道:「叫你拿冷謙來,怎生拿這瓶子來?」二校尉稟道:「冷謙在瓶子裡。」洪武爺大異道:「怎麼在瓶子裡?」二校尉把前事一一稟明,洪武爺不信,試問一聲道:「冷謙何在?」瓶子裡果然答應道:「臣冷謙有。」洪武爺道:「卿出來見朕,朕今赦汝之罪。」冷謙在瓶裡答應道:「臣有罪,不敢出見。」洪武爺又道:「朕已赦卿之罪,不必藏身瓶內,卿可出來一見。」冷謙又應道:「臣有罪,不敢出見。」洪武爺命取瓶子上來,一看,瓶內並無蹤影,一問一答,其應如響。洪武爺再三要冷謙出來,冷謙只是答應「臣有罪,不敢出見。」洪武爺大怒,將此瓶擊碎,亦無蹤影,就地拾起一片問道:「冷謙!」這一片就答應道:「臣冷謙有。」又問道:「卿可出來見朕。」這一片又答道:「臣有罪,不敢出見。」另拾一片來問,亦是如此,片片都應,終不知其所在,真神仙奇異之事。
+    風吹林葉,葉葉都風;月印千江,江江成月。瓶非藏身之地,身入瓶中,身乃變化之軀,
+    瓶通身外。我蠢則物物俱蠢,身靈則處處通靈。左元放之變化無方,許真君之神奇更異。
+  話說冷謙用神仙法隱遁而去,在遁法中名為「瓶遁」,頃刻之間,已遁去數千百里矣。洪武爺心中暗暗道:「這明明是漢朝之東方朔。昔日東方朔以歲星,十八年侍於武帝,而武帝不知。朕今亦如之矣。朕還要與他談些變化之方,怎麼就去了?」遂差人來到杭州,細細探訪,竟無蹤跡,後又遍天下行檄物色,竟不可得。
+  直到洪武爺末年,冷謙知殺運將臨,北方真武蕩魔天尊應運將登寶位,遂以道法傳授程濟。那程濟是朝邑人。程濟得冷謙傳授道法之後,日日練習。他有一個好朋友高翔,好厲名節,終日要死忠死孝。見程濟作此術法,教他不要練習此事。程濟道:「子不識時務,天下正要多事,不多幾時,北方便有兵起,不可不預先練習,以救日後之急。俗語道『閒時學得忙時用』。」高翔道:「如今天下正是太平之時,怎說此話?」程濟道:「此非子之所能知也,汝亦當練習吾之法術以避難。」高翔道:「我願為忠臣也。」程濟道:「我願為智士耳。」程濟練成了法術,奇異不可勝言。後高翔為御史,程濟為岳池教諭。那岳池去朝邑數千里,程濟從空中飛來飛去,早晨到岳池去理事,晚間仍回朝邑。建文初年,熒惑守心。程濟上書道:「北方兵起,期在明年。」朝廷大怒,說他妖言惑眾,要將他殺死。程濟仰面大叫道:「陛下且囚臣於獄中,至期無兵,殺臣未晚也。」逐囚程濟於獄中。程濟雖在獄中,卻仍舊從空中飛來飛去。後永樂爺靖難兵起,人方知程濟之奇,遂赦出為翰林編修,充軍師,護諸將北行。徐州之捷,諸將立碑以敘戰功,凡統軍官盡數刻名於其上。程濟一夜私自備了祭禮,悄悄走到碑下,披髮仗劍,祭碑而回,人不知他什麼緣故。後永樂爺統兵到於徐州,見碑大怒,叫左右取鐵錘捶碎此碑,正捶得一二捶,便喚住道:「不要捶了,把碑上人名抄寫來我看。」後登了寶位,將碑上所刻人名按名誅戮,無一人得脫者,獨有程濟姓名,正當捶碎之處,得免於難。
+  那時建文又發兵出戰,出兵之日,忽有一個道人高聲歌於市上道:
+    莫逐燕,逐燕自高飛,高飛上帝畿。
+  眾人看這道人,卻是協律郎冷謙。眾人喧嘩道:「冷神仙,冷神仙!」說畢,便忽然不見,果然師出大敗。到壬午年六月十三日,永樂爺圍了南京,事在危急。程濟占驗氣色,見城中黑氣如羊,或如馬形。從氣霧中下,漸漸入城,大驚道:「此天狗下,食血之凶兆也,城即刻破矣。」急忙入宮對建文爺道:「城即刻將破,天數已定,無可為計,唯有出城逃難耳。」霎時間,已破了金川門,建文爺放火燒宮。當下有個鐵錚錚不怕死的內臣,情願以身代建文爺之死,穿戴了建文爺冠服,將身躍入火中而死。程濟急召主錄僧溥洽為建文爺剃髮,程濟自扮作道人,從隧道逃難而出。先一日,神樂觀道士夜被洪武爺差校尉拿去,見洪武爺紅袍坐於殿上,大聲吩咐道:「明日午時,皇長孫有難,汝可急急艤船以待。若不聽朕言,朕砍汝萬段死矣。」道士恍惚如見,醒來驚得魂不附體,急急艤船等待。到於午時,果然建文爺同程濟君臣二人從隧道內逃出,得船渡了,逃得性命。從此一同行走,每遇險難,程濟便將法術隱遁而去,或追兵將至,便以符畫地變成江河,兵不能過;或變成樹林草木遮蔽,或以法術變幻建文之相,或老或小,使人認不出真形;或到深山遠野,無飯得吃,程濟就從空飛行,尋飯而來。永樂爺後知建文不曾焚死,遂差官密訪,程濟都預先得知,用法遁去。那時他好友高翔果然盡忠而死,誅了三族,成就了他忠臣之願。程濟果然做了智士,相從建文四十年。那時已是正統庚午年了。程濟知建文難期已滿,勸建文歸朝。建文遂依其所說,走到雲南布政使堂上,南向而立道:「吾即建文帝也。彼已傳四朝,事既定矣。我今年老,特懷首丘之念,故欲歸耳。妝等可為奏聞。」因袖中出一詩道:
+    流落江湖四十秋,歸來不覺雪盈頭。
+    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漢無情水自流。
+    長樂宮中雲影暗,昭陽殿裡雨聲愁。
+    新蒲細柳年年綠,野老吞聲哭未休!
+  藩臣因奏送至京。那時舊人俱死,無從辨其真偽。獨有舊人太監吳亮尚在,建文見了吳亮道:「汝吳亮也。」吳亮答道:「不是。」建文道:「你怎生不是?我昔御便殿食子鵝,棄一塊肉在地,你手執酒壺,遂狗舑之。怎生不是?」吳亮遂伏地大哭,不能仰視,復命畢,自縊而死。遂取入西內佛堂供養之,程濟見建文爺取進了西內,事君之忠已畢,遂隱身而去,竟不知其所終。有詩為證:
+    冷謙道法實奇哉,鑽入瓶中不出來。
+    程濟傳之輔少主,艱難險阻共危災。
+--------------------------------------------------------------------------------
+
+第二十六卷 會稽道中義士
+
+
+    金輪夜半北方起,炎精未墜光先死。
+    青衣去作行酒人,泥馬來為失鄉鬼。
+    江頭宮殿列巑岏,湖上笙歌列燕安。
+    魚羹自從五嫂乞,殘酒卻笑儒生酸。
+    格天閣上燒銀燭,申王計就蘄王逐。
+    累世內禪諱言兵,中興之功罪難贖。
+    開邊釁動終倒戈,師臣函首去求和。
+    木綿庵下新鬼哭,誤國重逢賈八哥。
+    琉璃作花禁珠翠,上馬裙輕淚妝媚。
+    朔風吹塵笳鼓鳴,天自山崩海潮避。
+    興亡往事與誰論,亭亭白塔鎮愁魂。
+   有棲霞嶺頭樹,至今人說岳王墳。
+  這一首詩是錢塘瞿宗吉賦宋朝《故宮歎》,備述宋朝南渡以來之事,結末句道「唯有棲霞嶺頭樹,至今人說岳王墳」,可見一朝宮殿不免日後有黍離之悲,獨是忠臣義士千古不朽。從來國家有成有敗,有興有亡,此是一定之理,全要忠臣義士竭力扶持。古語道「歲寒知松柏,國亂顯忠臣」,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不論有官無官、有祿無祿,那一個不該與朝廷出力,那一個不該與王家爭氣?從來亡國唯有宋朝最慘,但三百年忠厚愛民,畢竟得忠臣義士之報。
+  話說宋朝到德佑年間,大事已去,無可奈何,一時死節之臣,如文天祥、汪立信、張世杰、陸秀夫、謝枋得、李庭芝、姜才、陳文龍、高應鬆、家鉉翁等,這都是有爵有位、戴紗帽的官人,所謂「樂人之樂者憂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這是不必說的了。獨有無官無祿、赤心報國,尤為難得,所以千秋不朽、萬載傳名。
+  話說宋朝末年,恭宗只得六歲,元兵打破了獨鬆關,到了臯亭山,次於湖州墅,丙子二年三月,元伯顏入臨安,以少帝、皇太后、謝全兩後、福王與芮等北去,庶僚、三學諸生、內侍等盡皆從行,獨有一個慷慨死義之人,一門死節,為宋朝爭一口氣。你道這人是誰?姓徐,諱應鑣,字巨翁,衢州江山縣人,是個太學是,平生讀聖賢孔孟之書,懷忠臣孝子之志。他有兩男一女,長名徐琦,是個鄉貢士;次名徐嵩;女名元娘,都是赤膽忠心之人。徐應鑣見少帝三宮北去,好生忿恨道:「堂堂天朝,怎生以犬羊為君;難道我國家並無一個忠義死節之臣?」對兩男一女道:「我一家父子,斷不可不死以盡我報國之心。」兩男一女無不歡喜應允。那時太學是岳飛的第宅,中有岳飛之祠。徐應鑣具酒肴奠於岳飛祠道:「天不佑宋,社稷為墟,應鑣以死報國,誓不與諸生降虜。」遂作祭文,有「魂魄累王,作配神主,與王英靈,永永無斁」之語。又作詩道:
+    二男並一女,隨我上梯云。
+  兒子琦亦賦詩以自誓。祭畢,遂以酒肉分與諸僕痛飲,待諸僕飯醉不知人事,急率兩男一女入經德齋,登梯雲樓,把各房書冊周圍佈滿,縱火自焚,那火刮刮雜雜地燒將起來。一個小僕不醉,聽得火起,急急走到樓下穴窗窺視,見父子四人端坐於烈火之中,如泥塑的一般,一毫不動。小僕慌張,急叫諸僕一齊壞壁而入,撲滅了火。徐應鑣求死不得,只得與子女走出,倉卒莫知所之,遂四人一同投井中而死。諸僕急救,已都死矣,僵立瞪目,儼然如生。諸僕為具棺殮殯於西湖金牛僧舍。益王立於福州,知其忠節,遂贈朝奉郎秘閣修撰。後十年,同捨生五十餘人,收其屍葬方家峪,諡「正節先生」。皇明正德間為建祠,賜號「忠節」,吏部虞德園先生作《忠節錄序》。看官,你道這徐應鑣不曾做宋朝之官,食宋朝之祿,只做得個太學生,只因自己為宋家臣子,不忍降元,情願合門死節,豈不是天地正氣之所鍾、世上的奇男子麼?
+  還有一個忠臣是東莞縣民,姓熊名飛,因自己是宋朝百姓,志圖恢復,遂破散家資,召募兵士勤王,投在制置大使趙鼎帳下,奮力大戰,復了韶、廣二州。不意韶州守將劉自立以城降元,熊飛遂率手下兵士巷戰,怎當得元兵勢大,熊飛戰敗,赴水而死。這又是一個忠臣了。看官,你道這熊飛不過是個庶民百姓,知君臣之大義,情願力戰而死,豈不可敬?有詩為證:
+    胡虜南來不可當,忠臣力戰挽斜陽。
+    應鑣死節高千古,說與今人做主張。
+  後來崖山之敗,陸秀夫抱了祥興帝於懷,把一匹絹束為一體,仍以黃金係於腰間,恐屍首浮起被元兵所辱,遂赴海而死。那時御舟上有白鷴一隻,見了奮翼悲鳴,同籠墜於海中而死。看官,你道禽鳥之微,尚且有君臣之義、故主之思,怎麼人在世上可以不如禽鳥乎?
+  話說元朝真是犬羊禽獸之俗,最喜西番僧,每每以宮中美人賜與西僧,名為供養。那時有西僧嗣占妙高曾統兵殺戰,因而元世祖恩寵異常,言無不從。還有一個黨類楊璉真伽,這個惡禿驢尤為利害。你道他怎生樣惡處?
+    沒爺娘生長惡太歲,性似虎狼;不血肉產成鬼夜叉,毒如蛇蠍。銅鈴大的兩眼,只好放火
+  殺人;鐵帚硬般雙眉,一味咬心嚼肉。見了金珠美玉,赤津津口角涎流,竟是黃泥岡劫槓的晁
+  天王、赤發鬼;撞著美婦佳人,熱騰騰淫心注射,活像瓦罐寺行兇的丘小乙、崔道成。就是魯
+  智深終久難近,假饒青面獸畢竟還輪。
+  話說這楊璉真伽非常之惡,那元世祖偏生聽信他的說話。元世祖不信道教,說只有《道德經》是老子親筆,其餘都是說謊之經,遂詔天下,除《道德經》外,其餘說謊道經,盡行燒燬,道士受佛經者為僧,不為僧者娶妻為民。遂封楊璉真伽這個惡禿驢為江南釋教都總統,住於永福寺。那楊禿受封之後,一發無惡不作,凡是道士,盡要他削去頭髮,改作和尚,如有不遵依的,就拿來棚扒弔拷,加以刑法。一應道觀改作寺院,共恢復佛寺三十餘所,棄道為僧的共七八百人,都把道冠兒掛在永福寺帝師殿梁間。但見:
+    有發變成無髮,毛頭忽換光頭。推倒三清像,真個是苦也天尊;脫下七星衣,叫不得急如
+  律令。星冠法服,永福寺樑上高懸;咒水書符,四聖觀壁間拋卻。乍戴僧帽,還疑頭上要加冠;
+  初念如來,不覺口裡稱太上。至心朝禮,木魚中敲出雷經;皈依南無,跪拜時誤踏罡鬥。
+  可憐那些道士,兩頭奔走無路,只得紛紛削髮為僧。時當犬羊混濁之朝,連那元始天尊也無可奈何,只得付之一聲長歎而已。鑑湖天長觀一個道士削髮為僧,將觀獻於楊禿驢,寫張詞狀道:
+    賀知章倚托史彌遠聲勢,將寺改觀,乞復原日寺額。
+  這道士是故意呆那楊禿驢之意,楊禿一毫不知其意,竟從其請。人人笑倒,個個嘴歪。楊禿又將飛來峰玲瓏剔透奇異的石峰盡都鑿成佛像,丑頭怪腦,甚是可惡,山靈有知,無不叫屈。王元章有詩道:
+    白石皆成佛,蒼頭半是僧。
+  又將自己身形鑿於其上,直到皇明嘉靖年間,二十二年二月,杭州知府福清陳仕賢訪知其事,將這禿驢的形像鑿斷了這顆驢頭,以示梟斬之意,人人稱快。這是後話。
+  話說楊禿驢生性兇惡,人稱之為「楊如虎」,姦淫婦女,無所不至。見小戶人家女子花轎做親,他竟著門下四五十禿驢或百餘人,手執器械,搶擄而來,縱意姦淫;自己姦淫之後,便分散與小禿驢姦淫。造一個快活台,凡是姦淫婦女之時,都搶到這快活台上,剝得赤條條地,小禿驢三五成群,將不便之處用力拆開,腰間取出禿驢之頭,斬關而入,不論幼小女子當得起當不起,橫行直撞,鮮血淋漓,弄得死而復甦。縱意姦淫之後,又要將銀子來取贖,若是顏色好的,定要三五十金或百金,方與他贖去,若不與他銀子,他便放在快活台上終年受用,或販賣與他人為娼妓。受害之家,人人欲食其肉。只因那時是犬羊禽獸之時,誰與他講論得個「理」字,有屈也沒處叫。元朝臊羯狗之可恨如此,所以不滿百年就失了天下,這是報應。後人有口號道:
+    元朝好佛喜西番,宮女分將禿飽餐。
+    元朝之君皆僧種,更有幾個真兒孫?
+  不說楊禿驢奸惡,且說自恭宗少帝北去之後,江頭宮殿,元朝有司官封鎖而去。到次年,民間失火,飛燼及其宮室,焚毀都盡。宋朝高、孝、光、寧、理、度六帝陵寢在紹興蕭山,楊禿驢專好掘那古時墳墓以取金寶。一個天長寺和尚聞禿驢是閩人,要奉承那楊禿,遂把這座天長寺獻與楊禿。原來天長寺是魏獻靖王功德院,楊禿掘起魏獻靖王之墓,其中珍寶甚多,楊禿取得心滿意足,遂起發掘宋朝陵寢之心。又有演福寺一個澤禿驢是剡縣人,逢迎這個楊禿,一力贊成其事。先教泰寧寺幾個禿驢宗愷、宗允等,詐說楊侍郎、汪安撫二家侵了陵地,因而楊禿嗾出嗣占妙高上疏,要發掘宋朝陵寢,送與丞相桑哥表裡為奸。桑哥矯制准奏,楊禿驢遂統領四五百名夜叉、羅剎一般的惡禿驢,到於蕭山發掘陵寢,劫取寶玉,焚燒屍骸,所不忍言。遂將骨殖拋於草莽之間,是夜西山數十里都聞鬼哭神號之聲,好生悽慘,人人無不下淚。列位看官,你道這惡禿驢可恨也不可恨!宋朝三百餘年,皇帝個個忠厚愛民,並無一位殘忍刻剝之君,與你有何宿世冤仇,直恁如此?就是一個平常人,尚且不可發其墳墓,有靈有感,何況一代帝王,豈無報應?那時天怨於上,人怨於下,明有人非,陰有鬼責,十八層地獄萬萬劫不得翻身,若是饒過了這賊禿,可不是皇天瞎了眼睛?這報應的事在後說明。
+  當時早感動了一位義士,果是歲寒知松柏,國亂顯忠臣。這位義士誠然是:
+    救駕的廉頗,報仇的豫讓 。
+  這位義士是誰?姓唐,單諱個「珏」字,字玉潛,是會稽山陰人。生性至孝,家事極貧,父親先亡,只得母親在堂。他教授數個村學生,將這些束脩之資供母親朝夕之費。未有妻子,性喜讀書。那時年三十二歲,是至元二十二年八月,楊禿驢作此惡逆之事,唐玉潛聞之,放聲大哭道:「我生為宋朝之民,死為宋朝之鬼。況我國朝三百餘年,忠厚愛民,並無失德,只因天運已去,社稷丘墟,蓋曆數使然。今日陵寢,被賊禿髮掘,我堂堂天朝受辱於犬羊禽獸,忠臣義士便當剖血刺心,以報我國之仇。我雖不食宋朝之祿,不沾宋朝之寵,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那一個不是朝廷的臣子?我若安坐而不救,坐視六帝骨殖拋擲於草莽之間,我心何忍?我定要將六陵帝後骨殖盡數收藏,以盡我忠義之念,雖死亦甘心也。」又自己忖量道:「這事重大,非一人之所能為,必須得幾個同心合志之人方才可做,然而非錢不行。」遂把家間衣被銅錫器皿之類,變賣得十數兩銀子。他有一個好朋友林德陽,字景熙,是宋朝太學生,也是個赤膽忠心之人。唐玉潛密密與他說要收藏陵骨之事,林景熙道:「我正有此心,不意吾兄不約而同,可見忠義之念人人如此。」遂助數十兩銀子,又約了一個朋友鄭樸翁,也助數十兩銀子,共有百金之數。遂斲文木為櫃,黃絹為囊,要盛陵骨。一壁廂料理端正,一壁廂又去尋得數個少年有義氣之人,遂殺雞宰鵝,安排酒席,請這幾個少年來飲酒。但見:
+    酒席豐隆,肴膳齊整。奇珍異果,不比窮措大口中嚼出角徵宮商。美酒嘉肴,豈是村教授
+  案頭列著青黃碧綠。破塘嫩筍,滿盤堆著玉簪;蕭山櫻桃,兩案凝成琥珀。
+  話說眾少年見酒席恁般齊整,都道:「唐先生,怎生今日酒這般盛?」唐玉潛道:「有事相煩。」說罷,便大杯將來奉勸,吃到將次酒闌之時,眾少年都道:「唐先生有恁事相煩?說了再吃。」唐玉潛便放聲大哭起來,眾少年盡都吃驚,正不知什麼緣故。林景熙並鄭樸翁都一齊下淚,眾少年一發慌張。唐玉潛哭畢,跪拜於地,眾人也一齊跪下,久之方起,才將要收陵骨之事,細細說了一遍。眾少年都一齊應允道:「這事何難!但楊禿驢其勢甚是兇惡,明日沒了骨殖,他難道不要查數?」唐玉潛道:「如今楊禿髮掘枯骨甚多,將他人的骨殖移來此處,一副還他一副,便是誰辨得真假?」眾人齊聲道:「是」。唐玉潛因眾人應允,又斟酒奉勸,眾人都感唐玉潛忠義之心,一力承當。次日夜間,唐玉潛同眾人悄悄將他人骨殖移來陵上,一副還他一副,遂將六帝、諸後之骨盡藏於木櫃之中,黃絹包裹,各櫃上一一寫得明白:某陵某陵。唐玉潛將骨殖收完,次日遂渡過錢塘江,走到宋舊宮長朝殿基之下,掘深數丈,將六陵骨殖依次排列而葬。葬畢,種冬青樹一株於其上,以為表識。次日,為文設祭而拜,拜畢回家,仍大排酒席,請眾少年痛飲,又出白金為贈。三人各拜謝,諸位少年再三罰誓,不許泄漏,遂痛飲而散。
+  你道世上有這等湊巧的事,方才葬得七日,可恨那楊禿驢取了那些假骨殖,只道是真,又和些別樣枯骨將來胡亂雜在一處,葬於宋故宮內,造個寶塔鎮壓於上,名曰「鎮南」,又名「白塔」,又建五寺於其地:
+    報國寺 興元寺 般若寺 仙林寺 尊勝寺
+  那報國寺就是宋朝垂拱殿,興化寺就是芙蓉殿,般若寺就是和寧門,仙林寺就是延和殿,尊勝寺就是福寧殿。其塔如壺瓶之形俗稱「一壺塔」,堊飾如雪一般,故名「白塔」。杭州士民百姓見楊禿將塔壓鎮,家家無不痛哭流涕,悲憤之極,不能仰視,只道是真骨殖,不知六帝龍鳳之骨早被唐義士遷葬,一毫無恙也。果然是宋朝「忠厚愛民」之報,若少遲七日便無救矣,亦是帝王之靈。那時造塔寺之時,唐玉潛只道有傷於所葬之處,胸中懷著鬼胎,悄悄走來看視,與造塔寺之處相去甚遠,並無一毫妨礙,心中暗暗甚是歡喜,兼冬青樹更  加茂盛,愈覺心安而去。
+  且說那楊禿驢只道鬼神無知,恣意發掘,怎知那報應一毫無差。當時楊禿劫取珍寶之時,只取玲寶,其餘金錢俱為屍氣所蝕,如鋼鐵一般,眾禿都棄而不取,往往為村民所得,或有遺簪棄珥,村民拾得,不是病就是死,以此盡數還歸壙中,此以見帝王之有靈也。楊禿掘高宗屍首之時,那演福寺澤禿驢,把腳在高宗首上踏了一腳,便有奇痛一點起於腳心,非常疼痛,一步也走不動,遂攙扶而去。從此兩腳潰爛,血肉淋漓,臭穢不堪,漸漸爛見骨,十指節節墮落,終日終夜號叫,一年而死。死的時節口口聲聲道:「我被宋朝皇帝拿去,滾湯泡腳孤拐,終日剖心刺血,受苦不過。」人人聞之,無不暢快。這是澤禿驢的報應了。那天長寺的聞禿驢倚楊禿之勢,白奪鄉民田產不計其數,仇家忿恨之極,聚集多人打得血肉狼藉,屍骸粉碎而死。這是聞禿驢的報應了。那泰寧寺宗愷、宗允與楊禿驢分贓不勻,宗愷、宗允腰藏利斧,乘著酒醉,一時大怒,將楊禿當頭一斧,腦漿直冒,紅的白的一齊流出,驢頭碎裂而死,又將屍首劈做數十段,就像《水滸傳》上李逵喬捉鬼的一般,砍得個暢快,二禿亦自刎而死。這是三禿驢的報應了。那楊禿驢未曾吃殺之前,所造鎮南塔三次霹靂大震,最後乃焚其金裹之尖頂,盡數打壞,蓋上天痛惡之也。楊禿死後,群小禿驢將楊禿碎劈死的屍首淋淋漓漓盛於棺木之內,埋葬於永福寺後地上,亦有三次霹靂大震,盡碎其骨如泥,人人稱快。數個惡禿驢不上數年,盡數相繼而亡,報應之妙如此。果是:
+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  話說楊禿驢等死了,除了一方大害,人人向空作禮,舉酒慶賀。唐玉潛見楊禿驢受報而死,方才了完報國之心,又同前日眾少年到陵上祭奠,告道:「臣等犬馬之意盡矣。」那時冬青樹分外發生,青青可愛,眾人無不喜悅。唐玉潛遂賦《冬青樹行》道:
+    冬青花,不可折,南風吹涼積香雪。
+    遙遙翠蓋萬年枝,上有鳳巢下龍穴。
+    君不見,犬之年、羊之月,霹靂一聲天地裂。
+  林景熙賦詩一首道:
+    馬垂問(骨堯)形,南面欲起語。
+    野麇尚純束,何物敢盜取?
+    餘花恰飄蕩,白日哀后土。
+    六合忽怪事,蛻龍掛茅宇。
+    老天鑒區區,千載護風雨。
+  鄭樸翁賦詩四首道:
+    珠忘忽震蛟龍睡,軒弊寧忘犬馬情?
+    親拾寒瓊出幽草,四山風雨鬼神驚。
+    一杯自築珠宮土,雙匣親傳竺國經。
+    只有春風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
+    昭陵玉匣走天涯,金粟堆寒起暮鴉。
+    水到蘭亭轉嗚咽,不知真帖落誰家。
+    珠鳧玉雁又成埃,班竹臨江首重回。
+    猶懷年時寒食節,天家一騎奉香來。
+  三人詩賦完。每歌一首,則痛飲數杯。自此之後,每到春秋二節便來祭奠,真宋室之忠臣也。
+  次年上元,唐玉潛出外觀燈而回,忽然見門外兩個黃衣吏人手指文書一紙道:「皇帝有請。」唐玉潛隨著吏人而走,走至一處,宮殿巍巍,黃衣吏領唐玉潛進於宮殿之中,立於丹墀之下,見冕旒之主坐在殿上,數十餘黃袍貴人走下殿來迎接道:「藉君掩骸,恩德深厚,今有以報。」遂揖唐玉潛而上,唐玉潛升階而進到於殿上,冕旒之主開口道:「朕乃宋太祖也,朕子孫三百餘年,世代以忠厚愛民為主,雖間有失德,亦未嘗為殘忍刻剝之事。今氣運已絕,此是天數。朕與元朝亦非世仇,渠聽奸惡楊禿驢之言,發掘陵寢,朕之子孫亦有何罪而受此慘毒?朕斷不與之干休。今已訴之上帝,上帝許朕報仇,將命婁金星下降,以取其天下。渠作此惡孽,亦自短其國祚,冥報昭昭,定不相舍。楊禿諸賊罪大惡極,雖受戮於陽世,未足報其萬一。朕今追取諸禿之魂在此,已極剖心刺血、燒烹銼磨之苦。朕加罪已畢,然後到冥司受阿鼻之獄也。汝命中實窶且貧,兼之無妻無子,今忠義動天,為上帝所知,帝命賜汝伉儷子三人,田三頃。林、鄭二人與汝同心合德,為此義舉,帝亦賜以康寧溫飽、子孫繁衍之報。餘人亦各有加厚之處,因汝諸人都係忠義立心,不願為元朝臣子,食元朝之祿,因此亦不以元朝污穢之祿位賜汝也。」說罷,唐玉潛拜謝,降階而出,仍命黃衣吏領回。回到家裡,蓋已死去半日矣,醒來歷歷如見。當時楊禿未死之前,瞞得鐵桶相似,楊禿死後,人方才得知有唐玉潛埋陵骨之事,人人無不感歎,稱其忠義焉。後有一個袁治中為子求師,有人將唐玉潛薦去。袁治中將唐玉潛置諸賓館,也不知他就是埋陵骨之人。一日問道:「吾渡江聞有唐義士埋宋諸陵骨,先生莫不是其宗族否?」左右指唐玉潛道:「即此是也。」袁治中大驚。原來袁治中素慕唐義士之名,如轟雷灌耳,恨不曾識面,聞埋陵骨就是此人,不覺驚駭,拱手道:「先生真義士,古豫讓不能過也。吾久仰義士之名,恨不一見,誰知就是先生乎!」便拽過一張交椅,扯唐玉潛過來,叫僕從三四人,勉強一把抱住了唐玉潛於交椅之上,北面而坐,而親自納頭四拜焉。自此禮敬有加,情款益篤,如敬神明一般相待。聞知唐玉潛家徒四壁,惻然嗟歎,對人道:「世上有如此義士,而貧窮如此者乎?此天下人之罪也。吾當料理使有妻有田。」不上數月之間,此二事盡數與唐玉潛料理得端正,與他娶了一個極賢慧的妻子,是舊家兒女;又與他買了三百畝肥田,都是袁治中的銀子,並不費唐玉潛一文錢。後來果生三丈夫子。凡夢中宋太祖之所許,無一不合。其林、鄭諸人報應,亦無一毫差錯,真義士之報也。越中既稱唐玉潛,又稱袁治中,人因名之為「雙義」焉。當時有人贊道:
+    從來忠義報無差,唐珏埋陵志更嘉。
+    一片丹心貫日月,爭教福祿不交加。
+  又有人道:
+    楊禿諸賊無好死,玉潛瘞骨福交加。
+    更有諸君能好義,姓名千載播天涯。
+  又有恨楊禿詩道:
+    一朝帝王福非輕,自有神靈護聖明。
+    賊禿自行還自受,劈頭爛足更燒烹。
+--------------------------------------------------------------------------------
+
+第二十七卷 灑雪堂巧結良緣
+
+
+    傾國名姝,出塵才子,真個佳麗。魚水因緣,鸞鳳契合,事如人意。貝闕煙花,龍宮風月,
+  謾詫傳書柳毅,想傳奇、又添一段,勾欄裡做《還魂記》。稀稀罕罕,奇奇怪怪,湊得完完備
+  備。夢葉神言,婚諧腹偶,兩姓非容易。牙牀兒上,繡衾兒裡,渾似牡丹雙蒂。問這番、怎如
+  前度,一般滋味?
+  這只詞兒調寄《永遇樂》。話說元朝延佑初年,有個魏巫臣,是襄陽人,官為江浙行省參政,夫人蕭氏,封郢國夫人。共生三子:大者魏鸑,次者魏鷟,三名魏鵬。這魏鵬生於浙江公廨之中,魏巫臣因與錢塘賈平章相好,平章之妻邢國莫夫人亦與蕭夫人相好,同時兩位夫人懷著身孕,彼此指腹為婚。分娩之時,魏家生下男兒,名為魏鵬;賈家生下女子,名為娉娉。不期魏巫臣患起一場病來,死於任所,蕭夫人只得抱了魏鵬,並大子魏鸑、次子魏鷟,扶柩而歸於襄陽,遂與莫夫人再三訂了婚姻之約,兩個相哭而別。賈平章同莫夫人直送至水口,方才分別。蕭夫人一路扶柩而回,漸漸到于家庭之間,發回了一應衙門人役,將丈夫棺木埋葬於祖墳之側,三年守孝,自不必說。
+  不覺魏鵬漸漸長大,年登十八,取字寓言。聰明智慧,熟於經史,三場得手,不料有才無命,至正間不第,心中甚是鬱悶。蕭夫人恐其成疾,遂對他說道:「錢塘乃父親做官之處,此時名師夙儒,多是你父親考取的門生,你可到彼訪一明師相從,好友相處,庶幾有成。況錢塘山水秀麗,妙不可言,可以開豁心胸,不必在此悶悶。」說罷,袖中取出一封書來道:「你到錢塘,當先訪故賈平章邢國莫夫人,把我這封書送與。我內中自有要緊說話,不可拆開。」吩咐已畢,遂取出送莫夫人的禮物交付。魏鵬領了母親書儀,暗暗的道:「母親書中不知有何等要緊說話在內,叫我不要拆開,我且私自拆開來一看何如?」那書上道:
+    自別芳容,不覺又十五年矣。光陰迅速,有如此乎!憶昔日在錢塘之時,杯酒笑談,何日
+  不同?豈期好事多磨,先參政棄世,苦不可言。妾從別後,無日不憶念夫人,不知夫人亦念妾
+  否乎?後知先平章亦復喪逝,彼此痛苦,想同之也。恨雁杳魚沉,無從弔奠耳。別後定鐘蘭桂
+  ,鵬兒長大,頗事詩書,今秋下第,鬱鬱不樂。遂命遊學貴鄉,幸指點一明師相從,使彼學業
+  有成,為幸為感。令愛想聰慧非常,深嫻四德,諒不負指腹為婚之約。今兩家兒女俱已長成,
+  不知何日可諧婚期?敬此候問夫人起居,兼致菲儀數十種,聊表千里鵝毛之意,萬勿鄙棄。邢
+  國夫人妝次不宣。妾魏門蕭氏斂衽拜。
+『鵬看了書,大喜道:「原來我與賈小姐有指腹為婚之約,但不知人才何如,聰明何如,可配得我否?」遂叫小僕青山,收拾了琴劍書箱,一路而來,到於杭州地面,就在北關門邊老嫗家做了寓所。次日出遊,遏訪故人無在者,唯見湖山佳麗,清景滿前,車馬喧門,笙歌盈耳。魏鵬看了,遂賦《滿庭芳》一闋以紀勝,題於紙窗之上。其詞曰:
+    天下雄藩,浙江名郡,自來唯說錢塘。水清山秀,人物異尋常。多少朱門甲第,鬧叢裡、
+  爭沸絲簧。少年客,謾攜綠綺,到處鼓鳳《求凰》。
+    徘徊應自笑,功名未就,紅葉誰將?且不須惆悵,柳嫩花芳。又道藍橋路近,願今生一飲
+  瓊漿。那時節、雲英覷了,歡喜殺裴航。
+  話說魏鵬寫完此詞,邊嫗人走來見了道:「這是相公作耶?」魏鵬不應。邊嫗人道:「相公又見老婦不是知音之人。大凡樂府蘊藉為先,此詞雖佳,還欠娬媚。周美成、秦少游、黃山谷諸人當不如此。」魏鵬聞了大驚,細細詢問邊嫗人來歷,方知他原是達睦丞相的寵姬,丞相薨後,出嫁民間,如今年已五十八歲,通曉詩書音律,善於談笑刺繡,多往來於達官家,為女子之師,人都稱他為「邊孺人」。魏鵬問道:「當日丞相與我先公參政並賈平章都是同輩人矣。」邊嫗人方知他是魏巫臣之子,便道:「大好大好。」因此酒肴宴飲。酒席之間,魏鵬細細問參政舊日同僚各官,邊嫗人道:「都無矣,只有賈氏一門在此。」魏鵬道:「老母有書要達賈府,敢求孺人先容。」邊孺人許諾。魏鵬遂問平章棄世之後,莫夫人健否,小姐何如。邊孺人道:「夫人甚是康健。一子名麟,字靈昭;小姐名娉娉,字雲華,母親夢孔雀銜牡丹蕊於懷中而生,貌若天仙,填詞度曲,精妙入神,李易安、朱淑真之等輩也。莫夫人自幼命老婦教讀,老婦自以為不如也。夫人家中富貴氣象,不滅平章在日光景。」魏鵬見說小姐如此之妙,不覺神魂俱動,就要邊孺人到賈府去。
+  這壁廂邊孺人正要起身,莫夫人因見邊孺人長久不來,恰好叫丫鬟春鴻到邊孺人家裡來。邊孺人就同春鴻到賈府去見了夫人,說及魏家郎君,領蕭夫人致書之意。莫夫人吃驚道:「正在此想念,恰好到此,可速速為我召來。」就著春鴻來請,魏鵬隨步而往。到於賈府門首,春鴻先進通報,隨後就著二個青衣出來引導,到於重堂。莫夫人服命服而出,立於堂中,魏鵬再拜。夫人道:「魏郎幾時到此?」魏鵬道:「來此數日,未敢斗膽進見。」夫人道:「通家至契,一來便當相見。」坐罷,夫人道:「記得別時尚在懷抱,今如此長成矣。」遂問蕭夫人並鸑、鷟二兄安否何如,魏鵬一一對答。夫人又說舊日之事,如在目前,但不提起指腹為婚之事。魏鵬甚是疑心,遂叫小僕青山解開書囊,取出母親之書,並禮物數十種送上。夫人拆開書,從頭看了,納入袖中,收了禮物,並不發一言。頃間一童子出拜,生得甚秀。夫人道:「小兒名麟兒也,今十二歲矣,與太夫人別後所生。」叫春鴻接小姐出來相見。須臾,邊孺人領二丫鬟擁一女子從繡簾中出,魏鵬見了欲避,夫人道:「小女子也,通家相見不妨。」小姐深深道了「萬福」,魏鵬答禮。小姐就坐於夫人之側,邊孺人也來坐了。魏鵬略略偷眼覷那小姐,果然貌若天仙,有西子之容、昭君之色。魏鵬見了,就如失魂的一般,不敢多看,即忙起身辭別。夫人留道:「先平章與先參政情同骨肉,尊堂與老身亦如姊妹,別後魚沉雁杳,絕不聞信息,恐此生無相見之期。今日得見郎君,老懷喜慰,怎便辭別?」魏鵬只得坐下。夫人密密叫小姐進去整理酒筵,不一時間,酒筵齊備,水陸畢陳。夫人命兒子與小姐同坐,更迭勸酒。夫人對小姐道:「魏郎長如你三月,自今以後,既是通家,當以兄妹稱呼。」魏鵬聞得「兄妹」二字,驚得面色如土,就像《西廂記》說的光景,卻又不敢作不悅之色,只得勉強假作歡笑。夫人又命小姐再三勸酒,魏鵬終以「兄妹」二字飲酒不下。小姐見魏郎不飲,便對夫人道:「魏家哥哥想是不飲小杯,當以大杯奉敬何如?」魏郎道:「小杯尚且不能飲,何況大杯?」小姐道:「如不飲小杯,便以大杯敬也。」魏郎見小姐奉勸,只得一飲而盡。夫人笑對邊孺人道:「郎君既在你家,怎生不早來說?該罰一杯。」邊孺人笑而飲之。飲罷,魏郎告退。夫人道:「魏郎不必到邊孺人處去,只在寒舍安下便是。」魏郎假稱不敢。夫人道:「豈有通家骨肉之情,不在寒舍安下之理?」一壁廂叫家僕脫歡、小蒼頭宜童引魏郎到於前堂外東廂房止宿,一壁廂叫人到邊孺人家取行李。魏郎到於東廂房內,但見屏幃牀褥、書幾浴盆、筆硯琴棋,無一不備。魏郎雖以「兄妹」二字不樂,但遇此傾城之色,眉梢眼底,大有滋味,況且又住在此,盡可親而近之,後來必有好處。因賦《風入鬆》一詞,醉書於粉壁之上:
+    碧城十二瞰湖邊,山水更清妍。此邦自古繁華地,風光好,終日歌弦。蘇小宅邊桃李,坡
+  公堤上人煙。綺窗羅幕鎖蟬娟,咫尺遠如天。紅娘不寄張生信,西廂事,只恐虛傳。怎及青銅
+  明鏡,鑄來便得團圓。
+  不說魏郎思想賈雲華,且說賈雲華進到內室,好生牽掛魏郎,便叫丫鬟朱櫻道:「你去看魏家哥哥可曾睡否?」朱櫻出來看了,回覆道:「魏家哥哥題首詩在壁上,我隔窗看不出,明日起早,待他不曾出房,將詩抄來與小姐看看是何等樣詩句。」看官,你道朱櫻怎生曉得,原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朱櫻日日伏侍小姐,繡牀之暇,讀書識字,此竅頗通。次日果然起早,將此詞抄與小姐看。小姐看了暗笑,便取了雙鸞霞箋一幅,磨得墨濃,蘸得筆飽,也和一首付與朱櫻。朱櫻將來送與魏郎道:「小姐致意哥哥,有書奉達。」魏郎拆開來一看,也是一首  《風入鬆》詞,道:
+    玉人家在漢江邊,才貌及春妍。天教吩咐風流態,好才調,會管能弦。文采胸中星斗,詞
+  華筆底雲煙。藍田新鋸璧娟娟,日暖絢晴天。廣寒宮闕應須到,《霓裳曲》一笑親傳。好向嫦
+  娥借問,冰輪怎不教圓?
+『郎看了,笑得眼睛沒縫,方知邊孺人之稱贊一字非虛,見他賦情深厚,不忍釋手,遂珍藏於書笈之中,再三作謝,朱櫻自去。朱櫻方才轉身,夫人著宜童來請到中堂道:「郎君奉尊堂之命,遠來遊學,不可蹉跎時日。此處有個何先生,大有學問之人,門下學生相從者甚多。郎君如從他讀書,大有進益。贄見之禮,吾已備辦在此矣。」魏郎雖然口裡應允,他心中全念著賈雲華,將「功名」二字竟拋在東洋大海裡去了,還有什麼「詩云子曰、之乎者也」!見夫人強逼他去從先生,這也是不湊趣之事,竟像小孩子上學堂的一般,心裡有不欲之意。沒奈何,只得承命而去,然也不過應名故事而已,那真心倒全副都在賈雲華身上。但念夫人意思雖甚慇懃,供給雖甚整齊,爭奈再不提起姻事,「妹妹哥 哥」畢竟不妥,不知日後還可有婚姻之期否。遂走到吳山上伍相國祠中,虔誠祈一夢兆,得神報云:
+    灑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見姮娥。
+『郎醒來,再三推詳不得,只得將來放過一邊。一日,偶與朋友出遊西湖,賈雲華因魏郎不在,同朱櫻悄悄走到書房之內,細細看魏郎窗上所題之詞,甚是嘖嘖稱贊。一時高興,也題絕句二首於臥屏之上:
+    淨幾明窗絕點塵,聖賢長日與相親。
+   房瀟灑無餘物,惟有牙籤伴玉人。
+  又一絕句道:
+    花柳芳菲二月時,名園剩有牡丹枝。
+    風流杜牧還知否,莫恨尋春去較遲。
+  話說魏郎抵暮歸來,見了此詩,深自懊悔不得相見,隨筆和二首題於花箋之上,道:
+    冰肌玉骨出風塵,隔水盈盈不可親。
+    留下數聯珠與玉,憑將吩咐有情人。
+  又一絕句道:
+    小桃才到試花時,不放深紅便滿枝。
+    只為易開還易謝,東君有意故教遲。
+『郎寫完此詩,無便寄去。恰好春鴻攜一壺茶來道:「夫人聞西湖歸來,恐為酒困,特烹新龍井茶在此解渴。」魏郎見春鴻甚是體態輕盈,乘著一時酒興,便一把摟抱過來道:「小姐既認我為哥哥,你認我為夫何如?」春鴻變色不肯,道:「夫人嚴肅,又恐小姐知道嗔怪。」魏郎道:「小姐固無妨也。」春鴻再三掙扯不脫,也是及時之年,假意推辭,見魏郎上緊,也便逆來順受了。正是:
+    偶然倉卒相親,也當春風一度。
+『郎事完,再三撫息道:「吾有一詩奉小姐,可為我持去。」春鴻比前更覺親熱,連聲應允,即時持去,付與小姐看了,納入袖中,吩咐春鴻切勿漏泄。方才說罷,夫人著朱櫻來請道:「莫家哥哥到。」賈雲華走出相見,是外兄莫有壬來探望。夫人設宴相待,魏郎同宴。夫人因久別有壬,且悲且喜,姑姪勸酬,不覺至醉,筵畢各散。夫人早睡,獨小姐率領丫鬟收拾器皿、鎖閉門戶。朱櫻持燭伴小姐出來照料,見魏郎獨立,驚道:「哥哥怎生還不去睡?」魏郎道:「口渴求茶。」小姐命朱櫻去取茶,魏郎見朱櫻去了,便道:「我有一言相告,母親為我婚姻,艱難水陸,千里遠來,今夫人並無一語說及婚姻之事,但稱為『兄妹』,怎生是好?」賈雲華默然不言。適朱櫻捧茶而至,賈雲華親遞與魏郎。魏郎謝道:「何煩親遞?」賈雲華道:「愛兄敬兄,禮宜如此。」魏郎漸漸挨身過來,賈雲華退立數步道:「今夕夜深,哥哥且返室,來宵有話再說。」遂道了萬福而退。次日,夫人中酒不能起,晚間小姐果然私走出來,到於東廂房,見魏郎道了萬福,閒話片時,見壁上琴道:「哥哥精於此耶?」魏郎道:「十四五時即究心於此。聞小姐此藝最精,小生先鼓一曲,拋磚引玉何如?」就除下壁上這張天風環佩琴來,鼓《關雎》一曲以動其心。小姐道:「吟猱綽注,一一皆精,但取聲太巧,下指略輕耳。」魏郎甚服其言,便請小姐試鼓一曲。雲華鼓《雉朝飛》一曲以答。魏郎道:「指法極妙,但此曲未免有淫豔之聲。」雲華道:「無妻之人,其詞哀苦,何淫豔之有?」魏郎道:「若非牧犢子之妻,安能造此妙乎?」雲華無言,但微笑而已。此夕言談稍洽,甚有情趣。忽夫人睡醒,呼小姐要人參湯。小姐急去,魏郎茫然自失,枕上賦 《如夢令》詞一曲道:
+    明月好風良夜,夢楚王台下。雲散雨收難成,佳會又為虛話。誤也,誤也,青著眼兒乾罷。
+  次日魏郎起早,進問夫人安否,出來早到清凝閣少坐,內室無人。那時雲華正坐閣前低頭著繡鞋,其雙彎甚是纖小。魏郎閃身戶外窺視,卻被小丫鬟福福看見,急急報與小姐。小姐大怒,要對夫人說知。魏郎惶恐道:「適才到夫人處問安,迷路至此,兄妹之情,何忍便大怒耶?」小姐道:「男子無故不入中堂,怎生好直造內室?倘被他人窺見,成何體面!自今以後,切勿如此!」魏郎連連謝過不已。小姐笑道:「警戒哥哥下次耳,何勞深謝。」魏郎方知雲華之狡猾也。
+  夫人一日遣春鴻捧茶與魏郎飲,魏郎又乘機得與春鴻再續前好,便求告春鴻道:「你怎生做個方便則個?」春鴻道:「你與小姐原有指腹為婚之約,況且郎才女貌,自然相得。我有白綾汗巾一條在此,哥哥,你寫一首情詞在上,看小姐怎生發付,便見分曉。」魏郎道:「言之有理。」即忙提起筆來做首詩道:
+    鮫綃元自出龍宮,長在佳人玉手中。
+    留待洞房花燭夜,海棠枝上試新紅。
+  詩題畢,付與春鴻。春鴻前走,魏郎隨後,走至柏泛堂,小姐正在那裡倚檻玩庭前新柳,因誦辛稼軒詞道:「莫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魏郎遽前撫其背道:「我更斷腸也。」小姐道:「狂生又來耶?」魏郎道:「不得不如此耳。」小姐命春鴻去取茶,春鴻故意將汗巾墜於地下。小姐拾起看了,怒道:「何無忌憚如此?」魏郎道:「我與你原自不同,指腹為婚,神明共鑒。不期夫人以『兄妹』相稱,竟有背盟之意,全賴你無棄我之心,方可諧百年之眷。今你又漠然如土木相似,絕無哀憐之意,我來此兩月,終日相對,真眼飽肚中饑也。若再如此數月,我決然一命休矣。你何忍心如此!」小姐聞言歎息道:「哥哥之言差矣,我豈土木之人,指腹為婚,此是何等樣盟誓!今母親並不提起『婚姻』二字,反以『兄妹』相稱,定因兄是異鄉之人,不肯將奴家嫁與哥哥。奴家自見哥哥以來,忘食忘寢,好生牽腸割肚,比兄之情更倍。但以異日得諧秦晉,終身為箕帚之妾,偕老百年,乃妾之願。若草草苟合,妾心決不願也。」魏郎道:「說得好自在話兒,若必待六禮告成,則我將為塚中之人矣。」小姐聞之,心在狐疑之間,忽夫人見召,魏郎慌張而出。
+  次日,小姐著春鴻將一紙付與魏郎,魏郎拆開來看了,內一詩道:
+    春光九十恐無多,如此良宵莫浪過。
+    寄與風流攀桂客,直教今夕見姮娥。
+『郎見了,歡喜不勝,舉手向天作謝。磨槍備劍,預作準備,巴不得登時日落西山,頃刻撞鐘發擂。爭奈何先生處一個不湊趣的朋友金在熔走來探望,強拉魏郎到湖上妓家秀梅處飲酒。魏郎假推有疾,那金在熔不顧死活,一把拖出,魏郎只得隨了他去。到了秀梅之處,秀梅見魏郎風姿典雅,大杯奉著魏郎。魏郎一心牽掛著小姐,只是不飲,怎當得秀梅捉住亂灌,一連灌了數杯,魏郎大醉如泥,出得秀梅之門,一步一跌而回。走入東廂房門,便一交睡倒在石欄杆地上。那時月明,小姐乘夫人睡熟,悄悄走出閨門來赴約,不意魏郎酣寢,酒氣逼人,呼之不醒,乃悵然入室,取筆書絕句一首於幾上道:
+    暮雨朝雲少定蹤,空勞神女下巫峰。
+    襄王自是無情者,醉臥月明花影中。
+  題畢而進。天明酒醒,魏郎見幾上這首詩,懊恨無及。自恨為妓秀梅所誤,賡韻和一首道:
+    飄飄浪跡與萍蹤,誤入蓬萊第幾峰。
+    凡骨未仙塵俗在,罡風吹落醉鄉中。
+『郎懊恨之極,再無便可乘。適值平章忌辰,夫人往西鄰姚恭恕長者家附薦佛事,以邀冥福,做三晝夜功德。夫人出門,吩咐小姐料理家事,鎖閉門戶。說罷,出門而去。
+  說話的,你道這夫人好生疏虞,怎生放著兩個孤男寡女在家,可不是自開他一個婚媾的門戶了!只因這小姐少年老成,一毫不苟言、不苟笑,閨門嚴肅,整整有條,中門之外,未嘗移步,因此並不疑心到這件事上,然畢竟是疏虞之處。夫人方才出門,那魏郎就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一刻也蹲坐不牢,乘機闖入繡房,要做雲雨之事。小姐恐為丫鬟等所知,不成體面,斷然不肯道:「百年之事在此一旦,豈得草草?妾晚間當明燭啟門,焚香以俟。」魏郎應允。至暮,小姐吩咐眾僕道:「夫人不在,汝等各宜小心火燭早睡,男人不許擅入中堂,女人不許出外。」眾人莫不拱聽。又調開朱櫻、春鴻另睡一處。朱櫻、春鴻,也知小姐之意,各人走開,讓他方便。魏郎更餘天氣躡步而進,從柏泛堂後轉過橫樓,有兩條路,不知何路可達。正在遲疑之間,忽然異香一陣撲鼻而來,魏郎尋香而往,但見綠窗半啟,絳燭高燒,香氣氤氳之中,立著那位仙子,上服紫羅衫,下著翠文裙,自拈沉香放於金雀尾爐中。聞得魏郎步履聲,出戶而迎,延入室內,室內怎麼光景:
+    室中安黑漆羅鈿屏風牀,紅羅圈金雜彩繡帳。牀左有一剔紅矮幾,幾上盛繡鞋二雙,彎彎
+  如蓮瓣,仍以錦帕覆其上;右有銅絲梅花籠,懸收香鳥一隻。東壁上掛二喬並肩圖,西壁掛美
+  人梳頭歌。壁上犀皮韋相對,一放筆硯文房具,一放妝奩梳掠具。小花瓶插海棠一枝,花箋數
+  幅,玉鎮紙一枚。對房則藕絲吊窗,下作船軒,軒外繚以彩牆。牆內疊石為台,上種牡丹數本。
+  桂花異草,叢錯相間。距台二尺許,磚甃一方池,池中金魚數十尾,護階草籠罩其上。
+  說不盡那室中精緻。魏郎那有閒心觀玩,便推小姐入於彩帳之內,笑解羅衣,態有餘妍,半推半就,花心才折,桃浪已翻,嬌聲宛轉,甚覺不堪。事畢,以白綾帕拂拭道:「真可為『海棠枝上試新紅』也。」小姐道:「賤妾陋軀,今日為兄所破,甚覺慚愧。因原有指腹為婚之約,願以今日之事,始終如一,偕老百年,毋使妾異日為章台之柳,則萬幸矣。倘不如願,當墜樓赴水以死,斷不違背盟言也。」魏郎道:「今日之事,死生以之,不必過慮。」遂於枕上口占《糖多令》一闋以贈道:
+    深院鎖幽芳,三星照洞房。驀然間、得效鸞凰。燭下訴情猶未了,開繡帳,解衣裳。新柳
+〈舒黃,枝柔那耐霜?耳畔低聲頻付囑,偕老事,好商量。
+  小姐亦依韻酬一闋道:
+    少小惜紅芳,文君在繡房。幸相如賦就《求凰》。此夕偶諧雲雨事,桃浪起,濕衣裳。從
+  此退蜂黃,芙蓉愁見霜。海誓山盟休忘卻,兩下裡,細思量。
+  從此往來頻數,無夕不歡。只有朱櫻未曾到手,魏郎恐怕他漏泄了這段春光,也把他摸上了。從此三人同心,只瞞得老夫人。況且老夫人老眼昏花,十分照料不著,更兼日在佛閣之內誦經念佛,落得這一雙兩好,且自快心樂意。
+  不期光陰易過,夏暑將殘,蕭夫人及二兄書來催回鄉試,彼此好生傷歎。魏郎道:「我要這『功名』二字何用?」小姐道:「『功名』二字,亦不可少,倘你去得了駟馬高車而來,我母親勢利,或者將奴家嫁你,亦未可知。」次日,夫人備酒筵餞行,小姐亦在座上。晚間待夫人睡熟,走出來與魏郎送別。好生淒楚,絮絮叨叨,淚珠滿臉。魏郎再三慰安道:「切勿悲啼,好自保重。」小姐道:「兄途中謹慎,早早到家,有便再來,勿為長往。妾醜陋之身,乃兄之身也,幸念舊盟。」說罷而別。次日遂叫春鴻送出青苧絲履一雙、綾襪一緉為贈,並書一封道:
+    薄命妾娉再拜寓言兄前:娉薄命,不得奉侍左右為久計。今馬首欲東,無可相贐,手制粗
+  鞋一雙、綾襪一緉,聊表微意,庶履步所至,猶妾之在足下也。悠悠心事,書不盡言。伏楮
+  緘詞,涕淚交下。不具。
+『郎覽畢,墮淚而已,遂鎖於書笈之中。一邊收拾起身,把日前窗上所題詩句盡數塗抹。一路回去,凡道中風晨月夕,水色山光,觸目傷心。到家之日,已將入試之時,遂同二兄進場。他一心只思量著賈雲華小姐,那裡有心相去做什麼文字,隨手寫去,平平常常,絕無一毫意味,恨不得寫一篇「相思經」在內,有什麼好文字做將出來?怎知自己極不得意文字,那試官偏生得意,昏了眼睛,歪了肚皮,橫了筆管,只顧圈圈點點起來。二兄用心敲打之文,反落榜後。果是:
+    著意栽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蔭。
+『鵬領了高薦,勢利場中,賀客填門,沒一個不稱贊他文字之妙,說如此錦繡之文,自然高中。魏鵬自己心上明白,暗暗付之一笑而已。同年相約上京會試,魏郎托病不赴,只思到杭州以踐宿約,怎當得母親、二兄不容,催逼起身,魏郎不得已恨恨而去。會場中也不過隨手寫去,做篇應名故事之文。偏生應名故事之文,瞎眼試官得意,又圈圈點點起來,說他文字穩穩噹噹,不犯忌諱,不傷筋動骨,是平正舉業之文,竟中高第。廷試又在甲榜,擢應舉翰林文字。魏郎雖然得了清要之官,爭奈一心想著雲華,情願補外官,遂改江浙儒學副提舉,甚是得意。歸到襄陽,拜了母、兄,逕付錢塘,需次待闕。首具袍笏拜夫人於堂,夫人叫兒子靈昭,並小姐出來拜見,魏郎見了小姐,兩目相視,悲喜交集,卻又不敢多看。夫人對小姐道:「魏兄高第顯官,人間盛事,汝既是妹,當以一杯致賀。」小姐遂酌酒相勸,極歡而罷。夫人道:「幸未上官,仍舊寓此可也。」這一句說話,單單搔著了魏郎胸中之念,好生暢快。才到得一二日,又是朱櫻、春鴻二人做線,引了魏郎直入洞房深處,再續前盟,終日鸞顛鳳倒,連朱櫻、春鴻二人一齊都弄得個暢哉。
+  一日,後園池中有並蒂荷花二朵,一紅一白。夫人因有此瑞,遂置酒池上,命魏郎、靈昭、小姐三人賞荷花,且對靈昭道:「並蒂荷花是人世之大瑞,莫不是你今秋文戰得捷之兆?可賦一詩以見志。魏郎如不棄亦請賦一首。」二人俱賦一首,夫人稱贊魏郎,要小姐也賦一首。小姐遂口占《聲聲慢》一詞,魏郎看了道:「風流俊媚,真女相如也。」小姐連稱不敢而散。魏郎愈加珍重,遂為《夏景閨情》十首,以寄雲華道:
+    香閨曉起淚痕多,倦理青絲髮一窩。
+    十八雲鬟梳掠遍,更將鸞鏡照秋波。
+    侍女新傾盥麵湯,輕裝雪腕立牙牀。
+    都將隔宿殘脂粉,洗在金盆徹底香。
+    紅綿拭鏡照窗紗,畫就雙蛾八字斜。
+    蓮步輕移何處去?階前笑折石榴花。
+    深院無人刺繡慵,閒階自理鳳仙叢。
+    銀盆細搗青青葉,染就春蔥指甲紅。
+    薰風無路入珠簾,三尺冰綃怕汗黏。
+    低喚小鬟推繡戶,雙彎自濯玉纖纖。
+    愛唱紅蓮白藕詞,玲瓏七竅逗冰姿。
+    只緣味好令人羨,花未開時已有絲。
+    雪為容貌玉為神,不遣風塵浣此身。
+    顧影自憐還自歎,新妝好好為何人?
+    月滿鴻溝信有期,暫拋殘錦下鳴機。
+    後園紅藕花深處,密地偷來自浣衣。
+    明月嬋娟照畫堂,深深再拜訴衷腸。
+    怕人不敢高聲語,盡是慇懃一炷香。
+    闊幅羅裙六葉裁,好懷知為阿誰開?
+  ÷生不帶風流性,辜負當年玉鏡台。
+『郎與小姐終日暗地取樂,爭奈好事多磨;樂極悲生,忽蕭夫人訃音到。魏郎痛哭,自不必說,一邊要回家去丁憂,思量一去三年,就裡變更不一,急急要說定了小姐親事,遂浼邊孺人轉說道:「昔日魏郎與小姐兩家指腹為婚,一言已定,千古不易,前日蕭夫人書來,專為兩家兒女長大,特來求請婚期。從來聖人道:『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天地鬼神,斷不可欺。今魏郎既已登第,與小姐宜為配偶,一個相公,一個夫人,恰是天生地長的一般。如今蕭夫人雖死,盟言終在。魏郎要回家守制,一去三年,願夫人不棄前盟,將小姐配與,回家守制。如其不然,一言約定,待彼三年服滿而來成親亦可。夫人以為何如?」夫人道:「我非違棄前盟,奈山遙水遠,異鄉不便。我只此一女,時刻不見,尚且思念,若嫁他鄉,終年不得一見,寧死不忍。前日蕭夫人書來,我難以回答,在魏郎面前,亦絕口不談及此事,只以兄妹之禮相見,今魏郎高科,宦途升轉,必要攜去,我老人家怎生割捨?況我年老,光陰有限,在我膝下有得幾時?不如嫁與本處之人,可以朝朝夕夕相見,不消費我老人家懸念。況且魏郎年少登科,自有佳人作配,魏郎不愁無妻,我卻愁無女也,煩孺人為我委曲辭之可也。」邊孺人對魏郎說了,驚得魏郎面色如土,只得跪告邊孺人道:「指腹為婚,更與冰人月老議親之事不同。夫人豈以母親已死,便欲棄盟誓耶?望孺人為我再三一言,不忘結草銜環報。」邊孺人只得又對夫人再三勸解,夫人執意不回。魏郎大哭道:「死生從此別矣。」只得收拾起身。一邊小姐得知這個消息,哭得死而復生,幾番要尋自盡,被春鴻二人苦勸,走出相別。哭得兩目紅腫,聲音嗚咽,一句也說不出,連春鴻二人都哽塞不住。小姐停了一會,方才出聲道:「平日與兄一日不見,尚且難堪,何況守制三年、遠離千里?既不諧伉儷,從此便為路人。吾兄節哀順變;保全金玉之軀,服闋上官,別議佳偶,宗祧為重,勿久鰥居。妾自命薄,不能與兄長為夫婦,但既以身與兄,豈能異日復事他人?妾以死自誓而已,勿以妾為深念。」次日,乃破匣中鸞鏡,斷所彈琴上冰弦,並前時手帕,付與魏郎。果是:
+    情到不堪回首處,一齊吩咐與東風。
+『郎接了,置於行李之中。夫人置酒餞別,命小姐出送。小姐哭得兩目紅腫,出來不得,托言有疾。魏郎亦不願雲華出來,愈增傷感,垂淚而去。
+  不說魏郎歸到襄陽守制。且說靈昭是年果中浙江鄉試,明年連捷春榜,授陝西咸寧知縣,遂同母親、姐姐上任。那雲華自別魏郎之後,終日飲恨,染成一病,柳憔花悴,玉減香消,好生悽慘。況且一路上道途辛苦,到縣數十日,奄奄將死。夫人慌張,不知致病之由,將春鴻細細審問,方知是為著魏郎之故,懊恨無及,早知如此,何不配與魏郎,屈斷送了這塊心頭之肉。只得好言勸解道:「待你病好,斷然嫁與魏郎罷了。」怎知病入膏肓,已無可救之法,果然是《牡丹亭記》道:
+  怕樹頭樹尾,不到的五更風。和俺小墳邊立斷腸碑一統,怎能夠月落重生燈再紅!不數日,竟一病而亡了。夫人痛哭,自不必說,靈昭把小姐棺木權厝於開元寺僧舍,期任滿載歸。
+  適值縣有大盜,逃到襄陽,官遣康鏵到彼捕盜。春鴻遂出小姐所作之詩,遺命叫人寄去與魏郎,遂乘便付與康鏵。靈昭得知,拆開來一看,乃集唐詩成七言絕句十首,與魏郎為永訣之詞也。夫人看了道:「人都為他死了,生前既違其志,死後豈可又背其言乎?」遂命寄去。魏郎接了康鏵寄來之詩,拆開來一看,其詩道:
+    兩行情淚雨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
+    倚柱尋思倍懊恨,寂寥燈下不勝愁。
+    相見時難別亦難,寒潮惟帶夕陽還。
+  '蟬金雁皆零落,離別煙波傷玉顏。
+    倚闌無語倍傷情,鄉思撩人撥不平。
+    寂寞閒庭春又晚,杏花零落過清明。
+    自從消瘦減容光,雲雨巫山枉斷腸。
+    獨宿孤房淚如雨,秋宵只為一人長。
+    紗窗日落漸黃昏,春夢無心只似云。
+    萬里關山音信斷,將身何處更逢君。
+    一身憔悴對花眠,零落殘魂倍黯然。
+    人面不知何處去,悠悠生死別經年。
+    真成薄命久尋思,宛轉蛾眉能幾時?
+    漢水楚雲千萬里,留君不住益淒其。
+    魂歸冥漠魄歸泉,卻恨青娥誤少年。
+    三尺孤墳何處是?每逢寒食亦潸然。
+   換星移幾度秋,鳥啼花落水空流。
+    人間何事堪惆悵,貴賤同歸土一丘。
+    一封書寄數行啼,莫動哀吟易悽慘。
+    古往今來只如此,幾多紅粉委黃泥。
+『郎看了,得知凶信,哭得死而復生,遂設位祭奠,仰天誓道:「子既為我捐生,我又何忍相負。惟有終身不娶,以慰芳魂耳。」作祭文道:
+   呼!天地既判,即分陰陽;夫婦假合,人道之常。從一而終,是謂賢良;二三其德,是
+  曰淫荒。昔我參政,暨先平章,僚友之好,金蘭其芳;施及壽母,與餘先堂,義若姊妹,閨門
+  頡頏。適同有妊,天啟厥祥,指腹為誓,好音瑯瑯。乃生君我,二父繼亡。君留浙水,我返荊
+  襄,彼此闊別,各天一方。日月流邁,逾十五霜,千里跋涉,訪君錢塘。佩服慈訓,初言是將,
+  冀遂曩約,得偕姬姜。姻緣淺薄,遂墮荒唐,一斥不復,竟爾參商。嗚呼!君為我死,我為君
+  傷!天高地厚,莫訴衷腸。玉容月貌,死在誰旁?斷弦破鏡,零落無光,人非物是,徒有涕滂。
+  悄悄寒夜,隆隆朝陽,佳人何在?令德難忘。何以招子?誰為巫陽?何以慰子?鰥居空房!庶
+  幾斯語,聞於泉壤。峴山鬱鬱,漢水湯湯,山傾水竭,此恨未央!嗚呼小姐!來舉予觴。尚饗。
+  不覺光陰似箭,轉眼間已經服滿赴都,恰好升陝西儒學正提舉,階奉議大夫。那時賈靈昭尚未滿任,魏郎方得相見,升堂拜母,而夫人益老矣。彼此相見,不勝悲感,春鴻、朱櫻益增傷歎。魏郎問小姐殯宮所在,即往慟哭,以手拍棺叫道:「雲華知魏寓言在此乎?想你精靈未散,何不再生以副我之望耶?」慟哭而回。是夕宿於公署,似夢非夢,彷彿見雲華走來,魏郎忘記他已死,便一把摟住。雲華道:「郎君勿得如此!妾死後,陰府以我無過,命入金華宮掌箋奏之任,今又以郎君不娶之義,以為有義,不可使先參政盛德無後,將命我還魂,而屋舍已壞。今欲借屍還魂,尚未有便,數在冬末,方可遂懷,那時才得團圓也。」說畢,忽然乘風飛去。魏郎驚覺,但見淡月浸簾,冷風拂面,四顧淒然而已。遂成《疏簾淡月》詞一闋道:
+    溶溶皓月,從前歲別來,幾回圓缺?何處淒涼,怕近暮秋時節!花顏一去終成訣,灑西風,
+  淚流如血!美人何在?忍看殘鏡,忍看殘殃!
+    忽今夕夢裡,陡然相見,手攜肩接。微啟朱唇,耳畔低聲兒說:冥君許我還魂也,教我同
+  心羅帶重結。醒來驚怪,還疑又信,枕寒燈滅。
+『郎到任,不覺已到冬天。有長安丞宋子璧,一個女子,姿容絕世,忽然暴死,但心頭甚暖,不忍殯殮。三日之後,忽然重活起來,不認父母,道:「我乃賈平章之女,名娉娉,字雲華,是咸寧縣賈靈昭之姊,死已二年,陰司以我數當還魂,今借汝女之屍,其實非汝女也。」父母見他聲音不類,言語不同,細細盤問,那女子定要到咸寧縣見母親、哥哥,父母留他不住。那咸寧縣與長安公廨恰好相鄰,只得把女子抬到縣宇,女子逕走進拜見夫人、哥哥,備細說還魂之事。夫人與哥哥聽他言語聲音、舉止態度,無一不像,呼叫春鴻、朱櫻,並索前日所遺留之物,都一毫不差,方信果是還魂無疑。宋子璧與妻陳氏不肯捨這個女子,定要載他回去。女子大怒道:「身雖是你女兒身體,魂是賈雲華之魂,與你有何相干?妄認他人女為女耶?」宋夫婦無計,只得歎息而回。夫人道:「此天意也。」即報與魏郎。魏郎即告訴夫人夢中之事,於是再締前盟,重行吉禮。魏郎親迎,夫人往送,春鴻、朱櫻都隨小姐而來。
+    一女變為二女,舊人改作新人。
+  宋子璧夫妻一同往送,方知其女名為「月娥」。提舉廨宇後堂舊有匾額名「灑雪堂」,蓋取李太白詩「清風灑蘭雪」之義,為前任提舉取去,今無矣。方悟當日伍相祠中夢兆,上句指成婚之地,下句指其妻之名。魏郎遂遍告座上諸人,知神言之驗。此事喧傳關中,莫不歎異。魏郎與月娥產三子,都為顯官。魏郎仕為太禧宗禋院使兵部尚書,年八十三卒。月娥封郡國夫人,壽七十九而沒。平昔吟詠賡和之詩共千餘篇,題曰  《唱隨集》。有詩為證:
+    《還魂記》載賈雲華,盡擬《嬌紅》意未嘉。
+    刪取煩言除剿襲,清歌一曲葉琵琶。
+--------------------------------------------------------------------------------
+
+第二十八卷 天台匠誤招樂趣
+
+
+    夫人在兮若冰雪,夫人去兮仙跡滅。
+    可怪如今學道人,羅裙帶上同心結。
+  當日江西臨川地方,有座仙觀,名曰「魏壇」,是女仙魏夫人經游之地。這座觀裡,聚集著許多女道姑。世上有得幾個真正修行的女人?終日焚香擊磬, 踏罡禮鬥,沒有滋味。又道是古來仙女定成雙,遂漸漸生起塵凡之念,不免風前月下,遇著後生男兒,風流羽客,少年才子,「無欲以觀其妙,有欲以觀其竅」,像石道姑說韶陽小道姑道:「你昨日遊到柳秀才房兒裡去,是竅是妙?」他既有了這「竅妙」二字,還說什麼星冠羽衣、東嶽夫人、南斗真妃。那魏壇觀中這些女道姑要尋人配對坎離、抽添水火,傳幾個仙種在於世上,誰肯寂寂寞寞守在這觀中?比如那梅花觀中石道姑,自說水清石見,無半點暇疵,唯其石的,所以能如此,若是水的,斷難免矣。所以宋朝陳虛中為臨川太守,親見這些女道姑不長進,往往要做那「竅妙」二字,因作此詩以譏誚之。又有宋朝一個得道的洪覺范禪師,見一個女道姑年紀後生,心性不大老實,不守那道家三清規矩,遂做首詞兒取笑他道:
+    十指嫩抽春筍,纖纖玉軟紅柔。人前欲展強嬌羞,微露雲衣霓袖。
+    最好洞天春晚,《黃庭》卷罷清幽。無心無計奈閒愁,試捻花枝頻嗅。
+  話說唐朝咸通年間,西京有個女道士魚玄機,字幼微,原是補闕官李億的姬妾,極其得意。後來李億死了,遂出家於咸宜觀中。雖然如此,那時只得三十餘歲,原是風流生性,俗語道:「寧可沒了有,不可有了沒。」免不得舊性發作,況且熟讀《道德經》那句「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要在那玄牝門裡做工夫,不住的一出一入,用之不勤,方才合那「竅妙」二字。因是詩才高俊,不肯與那一種帶道冠兒的騷道士往來,專一與文人才子私通,把一座咸宜觀竟改做了高唐雲雨之觀。不念那《黃庭》、《道德》之經,只念的是陰陽交媾、文武抽添、按摩導引、開關通竅之經。所以在觀裡做的詩句,都是風月之詞,做得甚妙:
+    綺陌春望遠,遙徽秋興多。
+    慇懃不得語,紅淚一雙流。
+    雲情自鬱爭同夢,仙貌長芳又勝花。
+    蕙蘭銷歇歸春圃,楊柳東西絆客舟。
+  那詩句之妙,果是清俊。他身邊有個女童,名為綠翹,頗有幾分顏色。一日,魚玄機在施主人家做法事祈禱,有個秀才來相訪。那秀才是與魚玄機極相好之人,綠翹因魚玄機不在,回覆了去。魚玄機法事畢了回來,疑心那秀才與綠翹偷情,做了替身,甚是吃醋。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將星冠除下,羽衣脫去,拿了一條鞭子,把綠翹剝得赤條條的,渾身上下打了數百皮鞭而死,埋在後園樹木之下。後來事發,監禁獄中,還做首《相思》詩道:
+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  那日常裡與他做「竅妙」之人,都來替他說人情,要出脫他。爭奈京兆尹溫璋執法不容,將魚玄機償了綠翹性命。
+  看官,你道這魚玄機既出了家,做了女道士,卻又凡心不斷,吃醋拈酸,爭風殺人,這樣出家的,可不與出家人打嘴頭子麼?這一回是說尼姑作孽之事,奉勸世上男子將自己妻子好好放在家間,做個清清白白、端端正正的閨門,有何不好?何苦縱容他到尼庵去,不乾不淨。說話的好笑,世上有好有歹,難道尼庵都是不好的麼?其中盡有修行學道之人,不可一概而論。說便是這樣說,畢竟不好的多如好的。況且那不守戒行的誰肯說自己不好?假至誠假老實,甜言蜜語,哄騙婦人。更兼他直入內房深處,毫無迴避,不唯「竅」己之「竅」、「妙」己之「妙」還要「竅」人之「竅」、「妙」人之「妙」。那些婦人女子心粗,誤信了他至誠老實,終日到於尼庵燒香念佛,往往著了道兒。還有的男貪女色、女愛男情,幽期密約,不得到手,走去尼庵私赴了月下佳期,男子漢癡呆懵懂,一毫不知。所以道三姑六婆不可進門,何況親自下降,終日往於尼庵,怎生得不做出事來?何如安坐家間,免了這個臭名為妙。大抵婦女好入尼庵,定有姦淫之事,世人不可不察,莫怪小子多口。總之要世上男子婦人做個清白的好人,不要踹在這個渾水裡。倘得挽回世風,就罵我小子口孽造罪,我也情願受了,不獨小子,古人曾有詩痛戒道:
+    尼庵不可進,進之多失身。
+    盡有姦淫子,借此媾婚姻。
+    其中置窟宅,黑暗深隱淪,
+    或伏淫僧輩,或伏少年人。
+    待爾沉酣後,兇暴來相親,
+    恣意極淫毒,名節等飛塵。
+    傳語世上婦,何苦喪其真,
+    莫怪我多口,請君細咨詢。
+  且說兩個故事,都在尼庵裡做出事來,說與看官們知道。當時有個阮三官,是個少年之人,精於音律,吹得好簫。因是元宵佳節,別人看燈散了,他獨在月下吹簫一曲,早驚動了斜對門陳太尉的一位小姐。那小姐正在及時之年,一連聽了數日,便起無恥之心,思量要與阮三官結巫山雲雨之好,除下手上一個金鑲寶石的戒指兒來,叫丫鬟送與阮三官,以為表記。喚阮三官進來,以目送情。正要開口說話,忽然陳太尉喝道而回,阮三官驚慌而出,從此短歎長吁,害了相思病症。他兩個相好的朋友見他手上帶著這個金戒指兒,細細審問來歷。這兩個朋友要救阮三官性命,遂把阮三官這個戒指兒除去,思量要在這戒指上做針線。兩個走到陳太尉門首探聽,見有一個王尼姑出入其門,因而走入尼庵,與他兩錠銀子,懇告王尼姑,要他成就此段姻緣。尼姑見了大銀,即便應允。假以望太尉奶奶為名,乘便走入小姐臥房內解手,伸手去取粗紙之時,故意露出這個戒指兒來。小姐驚問,尼姑說阮三官害病之故,要小姐來庵中燒香,假以要睡為名,私相會合。兩邊約得端正,先將阮三官藏於庵中窩凹之處。陳奶奶與小姐同來,彼此成就了此事。不意阮三官久病之人,雲雨方濃,脫陽而死。小姐驚慌無措,急忙把阮三官屍首推落於裡壁而去。誰知一度雲雨之後,小姐便懷了身孕,肚兒日漸高大起來。父母驚異,審出來歷,懊悔到尼庵去做出醜事,然已無可奈何矣。列位看官,就這件事看將起來,你道這尼庵該去也不該去?
+  還有一個狄氏,是貴家宅眷,生得美貌無比,名動京師。一個滕生,見狄氏這般美貌,魂飛天外,思量要貪圖狄氏。訪得狄氏與個尼姑慧澄相好,滕生乘狄氏丈夫不在家之時,遂費了若干金銀佈施慧澄,因而與慧澄計較,要奸騙這狄氏。適值狄氏托慧澄要買好珠,滕生取了一串好珠付與慧澄,故意減少些價錢,以取狄氏之歡,遂設計在慧澄庵中,吃滕生騙上了手,兩個成就了姦淫之事。後狄氏丈夫回家,訪知風聲,禁住了狄氏,不容他到慧澄庵中去。狄氏心心念念,記掛著滕生,遂鬱鬱而死。列位看官,再將這件故事看將起來,你道尼庵該去也不該去?有詩為證:
+    阮三喪命在尼庵,滕狄姦淫藉佛龕。
+    好笑世上癡男子,縱容妻子去喃喃。
+  話說杭州三天竺飛來峰之下,有一座集福講寺,當時弘麗,兩山無比,曾有三池九井、月桂亭、金波池,還有宋理宗御容一軸、燕游圖一軸。怎見得妙處?曾有詩為證:
+    半生三宿此招提,眼底交遊更有誰?
+    顧愷謾留金粟影,杜陵忍賦《玉華》詩。
+    旋烹紫筍猶含籜,自摘青茶未展旗。
+    聽徹洞簫清不寐,月明正照古鬆枝。
+  看官,你道這座集福講寺是何代建造?話說宋朝自高宗南渡以來,歷傳光宗、孝宗、寧宗,傳到理宗皇帝,共是五代。這理宗坐了四十一年天下,改了八個年號:
+    寶慶 紹定 端平 嘉熙 淳佑 寶佑 開慶 景定
+  這理宗起於側微,始初因史彌遠有擁立之功,百務都聽史彌遠處分,後來史彌遠死了,方親理朝事。端平初年,勵精為治,聽信儒者真德秀、魏了翁之言,時號「小元祐」。後來在位日久,嬖寵日盛,倡優傀儡皆入禁中,內裡寵著一位閻貴妃,外有佞臣丁大全、馬天驥,表裡為奸,時有無名子題八字於朝門之上道:
+    閻馬丁當,國勢將亡。
+  理宗大怒,著京兆尹遍處緝訪,不得其人。
+  看官,你道這閻貴妃是何處人?他是鄞縣人,生得體態輕盈,明豔絕倫,真是西子復生、楊妃再出,三宮六院,為之奪寵。淳佑十一年,閻貴妃遂建造這座集福講寺為功德院,那寺額都是理宗御書,巧麗冠於諸剎。敕建之日,內司分買材木,凡是郡縣,無不受累。內司奉了理宗旨意,生事作惡,無所不為,望見樹木的影兒,都去斲伐。不論樹大樹小,斲伐一空,誰敢道一個「不」字,鞭笞追逮,竟至雞犬不寧。不要說是庶民百姓,就是勛臣元輔之墓,都不能保全;子孫無可奈何,只得對墳墓慟哭而已。有人作詩譏諷道:
+    合抱長林臥壑深,於今唯恨不空林。
+    誰知廣廈千斤斧,斲盡人間孝子心。
+  後來閻貴妃之恩寵日甚一日,奉行之人其惡越凶,就是御前五山亦所不逮。凡是淨慈、靈隱、天竺等處,若有一顆大樹,只當是一顆禍祟一般,左右之家都受其累,定要拆屋坏牆,破家蕩產,方才罷休。內司監督甚是利害,一日,忽於法堂鼓上得大字一聯道:
+    淨慈靈隱三天竺,不及閻妃好面皮。
+  內司稟了理宗,理宗大怒,行下天府緝捕其人,竟不可得。那時服役的工匠若少緩時刻,便枷鎖責罰,受累不淺。整整的造了三年,方得完工。
+  內中有個張漆匠,是天台人,終日在於寺中,灰麻油漆,膠礬顏料,日日辛苦不了。偶於春夜出外洗浴回來,肩上搭了一條浴巾,那時將近黃昏時候,星月昏暗,忽然撞著一個老嫗。那老嫗問這張漆匠道:「你是何等樣之人?到何處去?」張漆匠道:「我就是集福寺做工之人,今晚洗了浴回來。」老嫗道:「我有一件事要勞動你,有錢重重相謝。」那張漆匠喜的是個錢字,便道:「老人家有什麼事要勞動我?我是個漆匠,只會得油漆門戶家火什物等件,其餘不會。」老嫗道:「我家裡 有些家火要油漆,你來得正好。」張漆匠道:「我沒有得閒工夫,內司牢子日日在此監督,好生利害,若遲了時刻,便要責罰,誰敢怠慢?如何得有閒工夫與你油漆家火?」老嫗道:「不要你目下來做,只要你如今同我走到家裡看一看家火,要買多少顏料膠礬,估價定了,待你有工夫的時節接你來做就是。工錢比他人加厚便是,不必推辭。」張漆匠連忙接應道:「這個說得有理,我只恐內司催督,不是我不要趁錢。」說罷,跟著老嫗便走,走了幾個轉彎,老嫗拖了張漆匠的手,走進一個小門之中,並無一點燈光,黑魆魆的。張漆匠跟了老嫗而走,把手摸著兩邊,但覺都是布幃遮護,腳高步低,張漆匠有些疑心,問這老嫗道:「這是什麼所在?要我到此。」老嫗道:「休得多言,自有好處。」張漆匠越發疑心道:「有何好處?」老嫗道:「不要只管絮絮叨叨,包你定有好處,若沒有好處,我也不領你進來了。」一邊說,一邊腳下摸摸索索,已不知走過了多少彎彎曲曲之處。正是:
+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  話說這張漆匠跟了老嫗走入黑暗地獄之中,不知東西南北,轉彎抹角走了好一會,方才走到一間室中。老嫗道:「你在此坐著,略等一等不妨。」老嫗進去,不見出來。張漆匠黑天摸地,心下慌張道:「不知是恁緣故,叫我到此?又不知此處是什麼所在?」委決不下。少頃,見暗中隱隱一點燈光射來,從遠而近,漸漸走至面前。張漆匠打一看時,但見:
+    頭上戴一頂青布搭頭,身上穿一件緇色道袍,腳下僧鞋僧襪,俗名師姑,經上道是「優婆
+  夷」。只道他是佛門弟子,誰知是壞法的祖師。
+  話說點著燈火出來的不是別人,卻是一個半老年紀的尼姑,手裡拿著一個燭台。方才照見室中都用青布遮護,遮得不通風,還有或青或赤之衣四圍遮蔽,竟不知是何地。張漆匠心下慌張,問這尼姑道:「師父,這是什麼所在,叫我進來?」尼姑把一隻手搖著道:「莫要做聲,自有好處。」張漆匠便不敢開口,卻似丈二長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尼姑拿著燭台先走,叫張漆匠隨後進來。轉彎抹角又走了數處,方才走到一間密室之中。張漆匠四圍打一看時,但見:
+    酒筵羅列,肴膳交陳。酒筵羅列,擺著器皿金銀;肴膳交陳,烹成芬芳魚肉。雖不能烹龍
+  炮鳳,請得過勝客嘉賓。
+  話說那張漆匠一見桌上擺列酒筵,非常齊整,兼之金銀酒器,室中陳設之物,都不是中等以下人家所有。張漆匠甚是心驚,一喜一懼:喜的是生平做了一世漆匠,眼睛裡並不曾見此富貴之景;懼的是我是何等樣人,今日驟然到於此地,不知做出什麼事來,恐不免有些干係,卻又不敢問這尼姑是什麼緣故。那尼姑卻叫這張漆匠:「你且坐地。」尼姑吩咐了這張漆匠,自持燭而去。去了一會,領出一個婦人來。張漆匠打一看時,但見:
+    朱唇一點紅,翠眉二道綠。三寸窄金蓮,四體俱不俗。身材是五長,心性縱六欲。七情乃
+  嗜淫,八字生何毒。尋夫到九街,十度還嫌促。
+  話說張漆匠見這婦人出來,生得容貌非常,美如天仙一般,只是不帶冠兒,不十分妝飾,就如平常一樣打扮,走來坐於酒席之上。張漆匠見了這個美人,甚是吃驚,不敢近前。尼姑再三叫這張漆匠坐於酒席之上,與美人對面而坐。那張漆匠依尼姑所說,也只得坐了。尼姑坐於美人之下,又叫那老嫗也來坐於桌橫,卻是老嫗斟酒。張漆匠雖然與美人對面而坐,自知貴賤不敵,不敢十分多看那個美人,美人卻又再不言語。張漆匠酒量甚好,酒到便一飲而盡,一連大杯飲過二十餘杯。老嫗卻不多斟,恐怕誤了大事,要留著他全副精神用在那件事上。老嫗進內裡不住搬出肴饌來,共飲了半日。尼姑道:「這時候將近二鼓矣,娘娘請睡了罷。」美人不則聲。張漆匠暗暗自忖道:「我身邊並無一文錢,這個光景,明明是要我在這裡宿歇的意思了。明日清早起來,倘要我的錢鈔,怎生是好?事不三思,必有後悔。」遂悄悄對這尼姑道:「我是個貧窮之人,身邊並無一文錢,怎生好在此地?」尼姑「咄」的一聲喝道:「你人也不識,誰是要你錢的人?明日反有得錢與你。」張漆匠方才放下了心,便膽大起來。老嫗拿湯水出來與張漆匠淨手腳,張漆匠道:「適才已洗過浴了。」老嫗道:「與花枝般貴人同睡,必須再三潔淨,休得粗糙!」張漆匠只得又淨了一番手腳,又取麵湯來潔淨了口齒。尼姑方領張漆匠到於內室牀邊,揭起羅帳,那被褥華麗,都是綾錦,異香撲鼻。尼姑笑嘻嘻地對張漆匠道:「你好造化,不知前世怎生念佛修行,今日得遇這位美人受用。」張漆匠不敢則聲。尼姑推這位美人上牀,又笑嘻嘻地拿了燈出外,反鎖上了門而去。那張漆匠似做夢的一般,暗暗的道聲:「怪異!怎生今日有這樣造化之事?」鑽入被內,那被異常之香,遂問這美人道:「娘娘是何等樣人?怎生好與小人同睡?」那美人只是不言不語。張漆匠見美人不應,也不敢再加細問,伸手去那美人身上一摸,其光滑如玉一般,只覺得自己皮肉粗糙。也管不得,遂騰身上去,極盡雲雨之樂。怎見得妙處?
+    一個是閨閣佳人,一個是天台漆匠。閨閣佳人,肌香體細,如玉又如綿;天台漆匠,皮粗
+  肉糙,又蠢又極笨。那佳人是能征慣戰之將,好像扈三娘馬上雙飛刀;這漆匠是後生足力之人,
+  宛然唐尉遲軍前三奪搠。那佳人吞吐有法,這漆匠鹵莽多能。雖然人品不相當,一番鏖戰也堪
+  敵。
+  話說那張漆匠不費一文錢鈔,無故而遇著這個美人,好生僥倖,放出平生之力,就像油漆家火的一般,打了又磨,磨了又打,粗做了又細做,膠礬顏料,塗了又刷,刷了又畫,如扳主顧的相似。不住的手忙腳亂,真個是捨命陪君子上落,一夜不曾放空,一夜不曾合眼。那美人也頗頗容受得起,並不推辭,手到奉承,上下兩處俱開口而受之,整整的弄了一夜。果然是:
+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  不覺已是五更天氣,集福寺鐘聲發動。張漆匠還要再興雲雨,只聽得門外有人走來開鎖,推進門來,不拿燈燭,仍舊是昨晚尼姑之聲,走到牀邊,急急喚張漆匠走起。張漆匠只得穿了衣服起身,那尼姑黑暗之中遞兩貫錢與張漆匠道:「拿去買酒吃,可速速出去。」仍舊叫昨晚老嫗領出。張漆匠跟了老嫗,也摸著布壁而行,彎彎曲曲行了幾處,送出一門,又不是昨晚進來的門戶。老嫗道:「從此到街上數里之路,可到工作之處。」說罷,老嫗便轉身閉門進去。張漆匠黑暗之中認不得仔細,一步步摸將出來,摸了半日,走了數里之路,漸漸天明。仔細想那出來之路,已如夢寐一般,一毫都記不出。漸漸走到街上,到集福講寺還有二里之路,遂拿了這兩貫錢隨步回寺。監工的因張漆匠來遲,要加責罰,張漆匠只得細細稟以晚間之事。監工的叫人在數里內外遍處蹤跡,竟不得入門出門之路。
+  此時傳滿了寺中,眾人三五成群聚說。有的說道是妖怪鬼魅,有的說道是神仙下降。中間一個老成有見識的道:「據我看將起來,也不是什麼神仙,也不是什麼妖怪鬼魅,定是人家無廉恥的婦人,或是人家姬妾,因丈夫出外,淫心動盪,難以消遣;或是無子,要借種生子,不論高低貴賤,扯拽將來湊數。不過是這兩樣,若不是無恥好淫的婦人,就是為固寵之計,思量借種生子。這個既是尼姑來做馬泊六,這定是尼庵之中。恐人認得道路出,所以都將布幃四圍遮蔽,把人認不出。況且這婦人一夜並不言不語,難道是啞子?若說出言語,恐人聽得,所以一夜竟不言語。況且晚間是尼姑拿燈照引進去,關門上鎖,五鼓又是尼姑開鎖來喚,不是尼庵是什麼去處?這婦人在自己家中耳目眾多,難以偷閒養漢,假以燒香念佛看經為名,住於尼庵之中,做這般勾當,或是自己香火院亦未可知。只要有錢,通同了尼姑,瞞過了家中丈夫、眾多耳目,卻不是件最隱秀最方便的事麼?」說罷,眾人都拍掌大笑道:「此事千真萬真。」
+  只見門檻上坐著一個賣鹽之人,聽了此語,笑起來道:「此事果然千真萬真。」眾人都道:「怎見得便是千真萬真?」那賣鹽的道:「我是五年前經過之事。」眾人聽了都道:「怎生是你經過之事?」那賣鹽的立起身來,對眾人指指點點,一五一十的說道:「我五年前挑鹽販賣,一日遇著一個尼姑,有五十餘歲,問我買鹽道:『我庵里正要鹽用,你可隨我到庵中,我要買你這一擔鹽醃菜。』說罷,我便隨了他去。到於庵中,稱了斤數,他分外又多加我幾分銀子,又道我路遠,留我酒飯,甚是齊整。庵中又走出幾位少年的尼姑來,都是二十餘歲之人,且是生得標緻,青的是發,白的是肉,光頭滑面,衣上都薰得鬆子、沉速之香。遂留我在庵中權宿一宵。我見他意思有些古怪,料得自己頗有精神,也頗頗對付得過,不愁怎的,遂大膽宿於庵中。吃了酒飯,先是老尼與我同睡,事完之後,少年尼姑輪流而來,共是五個,一夜輪流上下,並不曾歇。獨有老尼姑更為利害,真是色中餓鬼,就如餓虎攢羊的一般,不住把身子湊將上來。次日早起,安排酒飯,請我吃了,又與我數兩銀子做本錢,叫我可時時擔鹽到庵中來,又叫我切莫到外邊傳說。吩咐已了,送我下山。誰知弄了一夜,精神枯竭,挑了空鹽籮下山,頭暈眼花,不住的身子要打(足龍)踵。勉強的挨到家裡,跌到牀上,再動不得。從此整整病了三個月,把這數兩銀子贖藥調理完了,方才走得起。至今望見尼姑影兒,魂夢也怕,若再走這條路,便性命斷送在他手裡了。」這正是:
+    雲遊道士青山去,日出師姑白水來。
+  話說這賣鹽的說罷,一個人問道:「這庵在什麼所在?」賣鹽的道:「我對你說了,只恐你這兩根骨頭,不夠埋在他那眼孔兒裡!留你這條性命,再吃碗薄粥飯罷。休去尋死!」說罷,內中一個人道:「這尼姑果不可去惹他,真個利害。曾有一個遊方和尚,慣會彩陰補陽,養得這龜兒都成活的一般,會得吹燈吸酒,自以為舉世無敵。後來遇著一個尼姑,那尼姑卻慣會彩陽補陰。兩個撞著了,卻不道棋逢敵手,將遇良才,兩個都要爭雄比試。先是和尚試起,拿一大盆火酒,把陽物取出來,七八寸之長,如薛敖曹剝兔之形,龜眼如圓眼核大,放陽物於大盆之內,如飲酒的一般,漸漸吸盡。隨後尼姑取一個洗浴盆,傾火酒於內,滿滿一盆,然後脫得赤條條的坐於盆內。那陰物竟如藥碾之形,吐開一張血盆大口,骨都都的將這一大盆火酒一吞一吐,一氣吸盡,面上並無一點之紅。和尚見了,驚得魂不附體,不敢與尼姑比試,抱頭鼠竄而逃,真強中又有強中手也。」眾人都拍掌大笑道:「利害利害,不知怎生學得這般方法?」其中一個老成人知因識果的,不住歎息道:「甚麼彩陰補陽,彩陽補陰!佛門弟子不守三皈五戒,破壞佛法,做了佛門的魔頭。你不見佛經上道:『袈裟誤袈裟,永劫墮阿鼻』,獨有此罪,高過於須彌山,隨你怎麼樣懺悔,這罪孽可也再懺不去。兩個造了這阿鼻之業,永劫不得翻身。佛菩薩在那裡痛哭流涕,金剛韋馱在那裡摩拳擦杵,他還全然不醒,說甚麼強中又有強中手!」眾人聞此言,都合掌當胸,向佛作禮,道聲「罪過」,遂一哄而散。此事傳滿了杭州,人人都當新聞傳說。所以當時饒州有個少年尼姑,不守清規,與一個士人姓張的私偷,竟嫁了他。鄉士戴宗吉作首詩嘲笑道:
+    短髮蓬鬆綠未勻,袈裟脫卻著紅裙。
+    於今嫁與張郎去,贏得僧敲月下門。
+--------------------------------------------------------------------------------
+
+第二十九卷 祖統制顯靈救駕
+
+
+    漢江北瀉,下長淮,洗盡胸中今古。樓櫓橫波征雁遠,誰見魚龍夜舞?鸚鵡洲雲,鳳凰池
+  月,付與沙頭鷺。功名何處?年年唯見春暮。
+    非不豪似周瑜,橫如黃祖,亦隨秋風度。野草閒花無限數,渺在西山南浦。黃鶴樓人,赤
+ 年事,江漢庭前露。浮萍無據,水天幾度朝暮!
+  這一首詞兒調寄《念奴嬌》,是白玉蟾武昌懷古之作。世上富貴功名,都是草頭之露、石中之火,霎時便過,只看南北兩峰、西湖清水,不知磨滅過了 多少英雄!何況頭上戴得一頂紗帽,腰邊攢得幾分臭錢,便要裝腔做勢,挺起肚子,大搖小擺,倚強凌弱,好高使氣,不知有得幾時風光、幾時長久!還是做個好人,懷正直忠義之氣,光明磊落之心,生則為人,死則為神,千古不朽,萬載傳名,天下的人那一個不仰賴他!連後代帝王也還靠著他英靈。比著「紗帽錢財」四字,還是那個風光,那個長久?就是戴紗帽、趁錢財的人,還要在他手裡罰去變豬變狗、變牛變馬,填還人世之債。在下這一回說「祖統制顯靈救駕」,未入正回,在下因世上人不知道金龍四大王的出跡之處,略表白一回,多少是好。
+  話說這位大王姓謝,單諱一個緒字,是晉朝太傅謝安次子琰之裔也。住於台州,一生忠孝大節,謝太后是他親族。那時金虜猖狂,其勢無可奈何,謝太后又被奸臣賈似道所制。謝緒以親戚之故,不勝憤恨,遂建望雲亭於金龍山頂,讀書其中。後甲戌秋天,霖雨大作,天目山崩,洪水泛溢,臨安百姓溺死者無數。謝緒破散家資,賑濟貧窮,死者都與葬埋,因對眾人涕泣道:「天目山乃臨安之主山,天目山崩,此宋亡之兆也。」後果元伯顏丞相破了臨安,少帝出降,謝太后隨北虜而去。謝緒哭聲震天的道:「生不能報朝廷,死當奮勇以滅胡虜。」臨終作詩自悼道:「立志平夷尚未酬。」賦此詩完,即投水而死。水勢洶湧,高丈許,有若龍鬥之狀,屍立水中,一毫不動,顏色如生,人無不歎異焉。
+  到元朝末年,托夢於鄉人道:「胡虜亂華,吾在九泉之下,恨入骨髓,今幸有聖主矣。但看黃河北徙,此吾報仇之時也。汝輩當歸新君,明年春天呂梁之戰,吾當率領陰兵助陣,以雪吾百年之恨。」到丙午春日,黃河果然北徙,眾人無不以為奇。九月,我洪武爺取了杭州。丁未二月,傅友德與元兵大戰呂梁,見金甲神人在空中躍馬橫槊,陰兵助陣,旗上明明有「謝公之神」四字,元兵驚慌,大敗而逃。從此時時見其形狀,直殺到元順帝棄了大都,逃於漠北。後永樂爺議海運不便,復修漕運。他又竭力暗中護祐,凡是河流淤塞之處,便力為開通,舟船將覆溺之時,便力為拯救,神靈顯赫,聲叫聲應。嘉靖中奉敕建廟在魚台縣。隆慶中,遣兵部侍郎萬恭致祭,封「金龍四大王」。看官,你道這位大王死了百年,不忘故主之思,畢竟報仇雪恥,盡數把這些臊羯狗驅逐而去,輔祐我皇家,你道可敬也不可敬!比「紗帽錢財」四字果是何如?
+  在下再說一個奇異古怪的事。話說唐朝元和年間,常州義興縣一個人,姓吳名堪,少喪父母,並無兄弟,家道貧窮,無力娶妻,秉性忠直,一毫不肯苟 且,做了本縣一個吏員,一味小心,再不做那欺心瞞昧之事,不肯趁那枉法的錢財。衙門中一班伙計,見吳堪生性古撇,不入和講,起他個綽號叫做「拗牛兒吳堪」。又見不肯趁錢,都取笑他道:「你在衙門中一清如水,朝廷知你是個廉吏,異日定來聘你為官。」因此又取名為「待聘吳堪」。吳堪被朋友如此嘲笑,他只是立心不改,一味至誠老實。家住於荊溪,那荊溪中水極是潔淨,吳堪生性愛惜這水,常於門前以物遮護,再不污穢。晚間從縣衙回來,臨水看視,自得其得。
+  一日,從縣衙回來,見水邊一個白螺,大如二三斤之數,吳堪見這個白螺大得奇異,拾將回來,養于家中水缸之內,吳堪每日清早起來,梳洗已畢,便至誠誦一卷《金剛經》,方進縣衙理事。至晚間回家,見桌上飲食酒肴之類,都安排得端端正正,熱氣騰騰,就像方才安排完的一般。吳堪見了心驚道:「難得隔壁鄰母張三娘這片好心,可憐見吳堪隻身獨自,夜晚歸家,無人炊爨,卻便替我安排端正,難得他老人家如此費心。」這夜吃了酒飯,上牀便睡,次日自到縣堂去辦事。晚間回家,飲食酒肴之類又早安排端正,一連十餘日都是如此。吳堪心中甚是過意不去。次日誦《金剛經》之後,便走到鄰母張三娘處,再三作謝道:「難得老母直如此費心,教吳堪怎生消受得起?」那張三娘呵呵大笑道:「吳官人瞞心昧己,自己家中私自娶了娘子,也不叫老身吃杯喜酒,卻如此藏頭露尾,反來作謝老身,明是奚落老身。就是不公不法,收留迷失子女為妻,料道瞞貼鄰近舍眼不得,卻怎生故意如此?」那吳堪聽了這張母的話,好似丈二長的和尚摸不著一毫頭腦,答應道:「張母,你怎生說這等的話?念吳堪一生至誠老實,不會弔謊,甚麼『家中自娶了娘子,不叫老身吃杯喜酒』這句話,吳堪一毫也理會不出。」張三娘又笑道:「明人不做暗事,你日常裡委實不弔謊,今日卻怎生弔謊?現在房中藏了一位小娘子,特瞞著老身,反來作諢!」吳堪道:「念吳堪不是這般藏頭露尾之人,有什麼房中藏了一位小娘子,這小娘子從何而來?就有小娘子,怎生瞞著張母?況我一身貧窮,那得錢來娶妻?」張三娘又道:「吳官人,你不須瞞我。你這十來日內每日出門之後,老身便聽得房中有響動之聲。老身只道是偷盜之人,走到壁縫裡瞧時,見一位小娘子,十七八歲,生得容貌無雙,撩衣捲袖,在廚下吹火煮飯,酒肴完備,便走進房中,再不見出來。這不是你新娶的娘子,卻來瞞誰?」吳堪大叫怪異道:「莫不是張母眼花!」張三娘道:「老身一連見了七八日,難道都是眼花?」吳堪詫異道:「奇哉怪事!莫不是那裡逃走出來的迷失女子,怎生悄悄藏在我家中,做將出來?這干係非淺,卻不道是知法犯法!」急急轉身走入家中,細細搜索,不見一毫蹤影,暗暗道:「畢竟是張母眼花,這女從何而來?且試一試看,委是有無?」遂假說到縣裡去,仍舊把門上鎖,悄悄走入張母宅中,暗暗道:「今日我不到縣裡去,且躲在這裡瞧一瞧。」張三娘連聲道「是」。吳堪坐在壁縫邊,不住瞧著家裡,瞧了多時,漸漸將晚,只聽得房中有窸窣之聲,果然見一位小娘子從房中走出,婷婷裊裊,貌似天仙,不長不矮,雅淡梳妝,走到廚下,撩衣捲袖,吹火煮飯。吳堪清清瞧見,暗暗指與張母道:「奇哉怪事!」急忙轉身,走到自己門首,悄悄把門開了鎖,驀地推將進去,竟到廚下。那女子正在那裡淘米,見了吳堪,躲閃不得,放下了雙袖,深深道個「萬福」。吳堪連忙答禮道:「小娘子從何而來?怎生在寒家做炊爨之事?」那小娘子徐徐答應道:「妾非人間人也。上帝因官人一生忠直,不做一毫苟且之事,不趁一毫枉法之財,力勤吏職,至心誦經,又能敬護泉源,特命妾嫁君以供炊爨之事,托身白螺以顯其奇。官人切勿疑心,此是上帝之命也。」吳堪大叫道:「奇哉怪事!念吳堪是一介小人,有何德行上通於天,蒙天帝如此見憐,折殺小人。小人如此敢受?」那小娘子道:「此是帝命,休得固執。」吳堪信其老實,就請過張母來,當下備了些花燭,拜謝了天地,成其夫婦之禮。一夜恩愛,自不必說。次日吳堪自到縣衙辦事,小娘子自在家間做針指女工。
+  自此之後,一人傳兩,兩人傳三,都道拗牛兒吳堪得了個絕色的妻子,遂鼎沸了一個義興縣,沒一個不來張頭望頸,探頭探腦來瞧。此事傳聞到知縣相公耳朵裡去,那個知縣相公卻是個搽花臉之官,一味貪財好色。知得吳堪有個絕色的妻子,便不顧禮義,要圖謀他的妻子起來,要把這吳堪以非理相加。爭奈吳堪自入衙門,並無過犯贓私,奈何他不得。知縣心生一計,一日出早堂,吩咐吳堪身上要取三件物。那三件?
+  第一件升大雞蛋 第二件有毛蝦蟆 第三件鬼臂膊一隻
+  知縣吩咐道:「晚堂交納。如無此三物,靠挺三十板!」吳堪做聲不得,暗暗叫苦道:「這三件走遍天下,那裡去討?卻不是孫行者道『半空中老鴉屁,王母娘娘搽臉粉,玉皇戴破的頭巾』麼?」出得衙門,眼淚汪汪,一步不要一步。走到家間,見了妻子放聲大哭道:「我今日死矣!」妻子道:「莫不是知縣相公責罰你來?」吳堪搖頭,道其緣故。那妻子笑嘻嘻的道:「這三件何難?若是別家沒有,妾家果有這三件。如今就到家間去取了來,官人晚堂交納,休得啼哭!」吳堪收了眼淚,妻子出門而去。不知那裡去了半日,取了這三件異物而來,付與吳堪。吳堪將來盛了,晚堂交納。知縣見了,果是這三件,暗暗詫異道:「俺明係故意難他,將來重重責罰他三十,待他悟了俺的主意,就將這個絕色妻子獻與俺,俺便千休萬休。如今他卻拿了這三件來,難道俺便放過了你不成?俺定要將你妻子屬了俺便罷!」想了一晚,次日早間出堂,又吩咐道:「今日晚堂要一物,蝸鬥一枚,晚堂交納。如無此物,靠挺三十。」吩咐已了,吳堪又做聲不得,回到家間,又放聲大哭。妻子道:「敢是知縣相公出難題目,又要些什麼來?」吳堪道:「昨日感得賢妻交納了這三件,今日晚堂又要交納什麼『蝸鬥』一枚。我生平也不知道什麼叫做『蝸鬥』。」那妻子又笑嘻嘻的道:「這蝸鬥別家沒有,妾家果有蝸鬥一枚。如今就到家間去取了來,晚堂交納,休得啼哭。」吳堪收了眼淚,妻子不知那裡又去了半日,牽了一隻獸來。吳堪一看,卻似一隻黃犬之狀,與犬一般樣大。妻子道:「這是蝸鬥。」吳堪道:「這是黃犬,怎生叫做『蝸鬥』?」妻子道:「果是蝸鬥,妾怎敢欺著官人?」吳堪道:「此物有何用處?」妻子道:「此物能食火,食火之後,放出糞來也是火。若知縣相公要責罰你時,你連叫『蝸鬥救我』三聲,管情無事。」
+♀堪依妻子之言,牽了這只犬獻與知縣。知縣大怒道:「俺叫你取蝸鬥,你卻牽了一隻黃犬來胡亂搪塞,深為可惡。此物要他何用!」吳堪道:「這蝸鬥會得食火,食火之後,放出糞來也是火。」知縣拍案大怒道:「若不會食火,靠挺三十板。」吩咐衙役將炭火燒紅,投在黃犬面前,黃犬取而食之,如食粥飯相似,炭火食完,放出糞來都成通紅火塊。知縣又拍案大怒道:「俺叫你取蝸鬥,不曾叫你取黃犬,就是食火糞火,有何妙處?胡亂將來搪塞!」一邊叫皂隸掃火,一邊叫皂隸扳翻吳堪在地,要加刑罰。吳堪連叫「蝸鬥救我」三聲。那蝸斗大吼一聲,驚天動地,堂上知縣、兩旁眾多人役一時(足顛)僕在地;吼聲未了,口內吐出火光高數十丈,煙燄漲天,把縣堂牆屋燒起,知縣妻子老小一家走投沒路,頃刻之間盡被燒死。火燄罩滿了一城,火光之中都見吳堪並妻子坐於火光之上,冉冉昇天而去。眾人大驚,後來遂把縣遷於西數步,今之城是也。有詩為證:
+  ♀堪忠直不欺,感得天仙下降。
+    知縣貪財好色,害得闔門遭喪。
+  看官,你道吳堪忠直不欺,連玉帝也把個仙女嫁他,升了天界。可見人在世上,只是一味做個好人,自有好處。如今說一個正直為神的與列看官一聽。
+  話說宋太祖朝,這位神道姓祖,單諱一個「域」字,字真夫,曾為殿前統制官,先前原是閩人,後來徙於明州奉化之鬆溪。這真夫生將出來便聰明智慧,正直無私。長大成人,一心忠孝大節,好讀古書。後來漸學武藝,有百步穿楊之妙,十八般件件精通,遂有文武經濟之才。少年之時,曾在人家園中讀書,內中有一個韓慧娘,其夫出外做生意,一去十年不回。這韓慧娘只得二十八歲,正在後生之時,房中清冷,甚是難守。又值春天豔陽之際,花紅柳綠,事事關心。果然是早晨裡只聽疏辣辣寒風吹散了一簾柳絮,晌午間只見淅零零細雨打壞了滿樹梨花,一霎時囀幾對黃鸝,猛可地叫幾聲杜宇,不免傷春,好生愁悶。有《望海潮》詞為證:
+    側寒斜雨,微燈薄霧,匆匆過了元宵。簾影護風,盆池見日,青青柳葉柔條。碧草皺裙腰。
+  正晝長煙暖,蜂困鶯嬌。望處淒迷,半篙綠水斜橋。孫郎病酒無聊,記烏絲酬語,碧玉風標。
+  新燕又雙,蘭心漸吐,佳期趁取花朝。心事轉迢迢。但夢隨人遠,心與山遙,誤了芳音,小窗
+  斜日到芭蕉。
+  話說這韓慧娘因丈夫外出十年,見此春光明媚,百鳥都有和鳴之意,甚是動心。若是這韓慧娘是個醜陋的便罷,只因這韓娘好生美貌,如花枝般顏色,紅紅白白,真有出群之姿。日日對鏡,見了自己形容,不住暗暗的喝采道:「可惜奴家這般顏色,這般年紀,錯嫁了這個做生意行中的人,一去十年不歸。今日這般好春光,都錯斷送了,豈不可惜!人生有得幾個十年,人家都有個丈夫在家,偏奴家盼丈夫就像忘了妻子的一般,教奴家終日眼巴巴盼望,怎生得到?」果是:
+    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
+    朝朝江口望,錯認幾人船。
+  若是這韓娘是個貧窮的,朝來愁柴,暮來愁米,日日啼哭過日,那有心情思著那事?偏是這韓娘家道殷實,身穿綾錦,口厭肥甘,滿頭珠翠,越打扮得一天丰韻。從來道:「家寬出少年」,韓娘雖然二十八歲,只當二十以內之人,愈覺後生。一則是飽暖思淫欲,一片春心,怎生按捺得住,漸漸害下一場傷春之病。
+    春,春。景豔,情新。朝雨後,好花晨。獨坐無伴,與誰為親?看取簷前色,羞觀鏡裡身。
+  春睡懨懨不醒,芳心蹙蹙增顰。無情無意難度日,輕寒輕暖恨生嗔!
+  話說這韓慧娘害了傷春之病,好生難過,長吁短歎,悶悶不樂。想起園中讀書之人,堂堂一表,年少無妻,正是醫奴家傷春病的一帖好藥,卻不強如吃那黃芩、山梔那苦辣辣的藥。遂時時步入後園,閒遊耍子,看水折花,打鶯捉蝶,不住在那花叢之中穿東過西,步蒼苔,印弓鞋,笑嘻嘻,花簇簇,般般耍子,等候那祖小官出來,思量要與他兩個親而熱之,愛而惜之,趨而近之,摟而抱之,權做夫妻。怎知那祖小官是天生的一尊活神道,鐵石心腸,那裡曉得「邪淫」二字,雖然年紀後生,卻倒像陳最良說的「六十來歲並不曾曉得傷個春。」那韓娘屢入後園,幾番與祖小官相遇,他便放出妖嬈態度,笑容可掬,走近前來,以目送情,如笑如迎,大有勾引之意。祖小官見了,只是低著頭,再也不瞧一瞧,若是狹路相逢,就把身子踅轉。韓娘偏生走攏一步,挨肩擦背,祖小官只是不理。韓娘幾番見祖小官如此,暗暗道:「他年紀幼小,不曾嘗著其中滋味,所以不來兜攬奴家。難道見奴家這般顏色全不動念?我自今以後越打扮得標緻,越妝飾得華麗,下些著實工夫去勾引他,看他怎生躲避?奴家嘗見世上的人,外面假裝老實,其中盡多奸詐,有的始初老實,見色不好,後來放倒旗槍,竟至無色不好,就像講道學先生相似。祖小官外面雖則如此,安知不是講道學的一派,休的信他老實!」從此之後,淫心愈覺蕩漾。一日晚間,吃了一二斤酒,酒興發作,便膽大起來。從古道:
+    茶為春博士,酒是色媒人。
+  話說韓慧娘這晚多吃了幾杯酒,一時酒興發作,淫情勃勃,按捺不住,假以取燈為名,竟閃入祖小官書房之中,要與祖小官雲雨。祖小官變了面皮,勃然大怒道:「汝為婦人,不識廉恥,夤夜走入書房,思欲作此破敗倫理、傷壞風俗之事,我祖域生平誓不為苟且行止。況汝自有丈夫,今日羞人答答壞了身體,明日怎生見汝丈夫之面?好好出去,不然我便叫喊起來,汝終身之廉恥喪矣。」說罷,把韓慧娘連推而出。偏生韓娘金蓮甚小,踏著門檻一絆,幾乎跌了一交。羞得滿面通紅,好生慚愧,只得緩步歸房,極是掃興。真叫做乘興而來,敗興而去,有詩為證:
+    深夜出蘭房,淫奔心欲狂。
+    祖生痛呵叱,羞恥實難當。
+  話說這祖真夫卻了這韓慧娘的淫奔,次日就收拾書箱,搬移他處讀書。祖真夫搬移三日,韓慧娘的丈夫剛剛回來,韓娘口中不說,心下甚是慚愧,暗暗道:「若不是祖小官鐵石心腸,我生平之名節喪於一旦,怎生見我丈夫?」暗暗感激不盡。從此再不發一毫邪淫之念,保了他一生節操。這是莫大的陰騭,天地神鬼都知。
+  後來祖真夫曾於金陵旅店之中,遇著一個曹龍江,是越州人氏。祖真夫因他是鄉里,又因曹龍江是個心直口快之人,與他甚是相得。曹龍江雖做生意,幼年也曾業儒,因父母亡後家道零替,只得拋了書本,出外學做生意。祖真夫遇著了他,日夕談笑不倦。不意曹龍江在寓中染了一場傷寒症,祖真夫親自與他煎藥調理,灌湯灌藥,就如親骨肉一般。旁邊人都道:「這傷寒症是個時病,善能纏染。若是親骨肉,這是該的了;你又不是他親,又不是他眷,何苦如此?倘或纏染,為害不淺。況且你不過是與他一面之識,怎生擔著這干係?」祖真夫道:「我與他雖是一面之識,一則是同鄉里之情,一則是同讀書之人。古人一言相得,便生死相托,況在旅店相處已經數十日,他今患病,我便棄而去之,於心何忍?未病而相交,一病而棄去,我斷不忍為也。若是時病纏染,此亦天數矣。」說罷,眾人都無不暗暗笑祖真夫之愚。真夫憑人笑話,只是一心調理,再無厭倦之心,便是屙屎溺尿,也不嫌其臭穢。曹龍江漸漸病到二十四日,甚是危急,流涕對祖真夫道:「我與仁兄不過是一面之識,承仁兄如此調理,竟如嫡親骨肉一般,此恩德天高地厚,萬世難報。我今將死,有一言奉告:我牀下有白銀五百兩,願仁兄將我殯殮之餘,兄得其半,將一半付與家間老妻,我有一男一女,願仁兄好為看管。但死作他鄉之鬼,妻子不能一面,雖死亦不瞑目也。」說罷,便哽咽而去了,果然雙目炯炯,再也不瞑。祖真夫再三把手去摸他的眼眶道:「四海之內,皆為兄弟。我斷不負今日之言,吾兄聽我此言,便可瞑目,切勿記念。」說畢,喉中隱隱有聲,便雙目緊緊閉去。祖真夫痛哭了一場,遂與他買了棺木盛殮了,揀一塊朝南向日之地,權厝於上,就把曹龍江的銀子原封不動將來悄悄埋於棺木之下,一毫不露蹤影。葬埋已畢,急急趕到越州,報與他家知道。遂率領了他的兒子同到金陵,發起棺木,並前日所藏銀子帳目,原封不動,交與他的兒子。那兒子只得十五歲,一毫世事不知,祖真夫又同他扶柩而歸。妻子感恩無盡,號泣拜謝。祖真夫不受其拜,竟拂袖而歸。有詩為證:
+    旅邸相逢非至親,一言相托便為真。
+    封金藏墓誠千古,勝似當年管鮑人!
+  後來祖真夫做了殿前統制官,就把曹龍江的兒子舉薦他為官,把他女子也擇一個好人家嫁了,真千古義氣人也。
+  但祖真夫性氣一味剛直,再不肯阿諛曲從於人,凡遇冤枉不平、貪官污吏,他便暴雷也叫將起來,要與之廝挺。常常拍著一口寶刀大叫道:「寶刀哥,汝是我之知己,我若有些不是,你便殺了我罷。」後來性氣太直,人世上畢竟難容,以此官星不顯,歸到田間,專一以濟人利物為心。常常說道:「我見做官的人,不過做了這篇括帖策論,騙了一個黃榜進士,一味只是做害民賊。掘地皮,將這些民脂民膏回來,造高堂大廈,買妖姬美妾,廣置莊園,以為姬妾逸游之地,收畜龍陽、戲子、女樂,何曾有一毫為國為民之心!還要詐害地方鄰里,奪人田產,倚勢欺人,這樣的人,狗也不值!」所以他每遇饑荒之歲,便自己發出米糧以救饑餓之人。又搭造篷廠,煮粥於十字路口,使饑者都來就食。又恐怕饑餓過火之人,一頓吃上十餘碗,反害了性命,只許吃三五碗便住,吃三五碗之後,又要他暫時行走數步,以消腹中之食,行走之後,方許再吃。費了一片心,方得饑餓之人無患。如此設法救饑,不知救活了多多少少百姓。如有死者,又與他葬埋骸骨。鄉里之中,如有倚勢欺人或不便百姓之事,他便對府縣官員說,定要革去了不便之事,鋤強扶弱,斷不許有錢有勢之人得以害民。裡中如有婚喪不能成禮之人,都周之以財帛。人家子弟貧窮不能讀書者,立一個義學,請一個先生在內,終日教這些子弟。凡遇人,只勸人以「孝悌忠信」四字。祖真夫後來無疾而終。終之日,鄰里見他門首車馬、旌旗、甲兵之人甚多,只道他那裡赴任去做官。次日方知其死,沒一個不磕頭禮拜,號淘痛哭,如喪考妣一般。
+  皇佑二年,鄉人感其恩德,遂建造廟宇在忠義鄉之福慶裡。凡祈禱者無有不應。若是有病的祈禱,即時病癒;有火起的祈禱,即時返風滅火。種種靈效,不可勝言。元佑年間,一個鄧琪,一個徐寶,泛舟海外,不意狂風驟起,黑雲如墨一般,簸浪掀天,舟中之人幾為魚鱉。鄧琪、徐寶只是望空祈禱,大叫:「祖統制救命。」只聽得半空中應了一聲,忽然見一塊斗大的火從桅上墜將下來,狂風頓息,黑雲如洗。起視所在,已在祖統制廟下矣,遂救了這一船人的性命。
+  話分兩頭,且說一件前定事。話說宋徽宗皇帝聽信宣和六賊,害盡天下蒼生,以致金兵打破了汴京,徽、欽二帝被金韃子搶擄而去。幸得高宗不在圍中,逃了性命。那高宗始初在潛邸之時,曾遇著一個道士徐神翁,有未卜先知之術。高宗甚是禮敬,徐神翁臨別之時獻首詩道:
+    牡礪灘頭一艇橫,夕陽西去待潮生。
+    與君不負登臨約,同上金鼇背上行。
+  高宗看了這首詩,不知詩中之意。不意遇著金韃子之難,高宗急走忙奔,避於海島。一日船到了章安鎮地方,把船泊在沙灘之上,以避晚潮,問船夫道:「這是什麼灘?」船夫稟道:「這是牡礪灘。」高宗遙望前面有一閣甚是巍峨,問居民道:「前面是什麼閣?」居民稟道:「此是金鼇閣。」高宗遂走到閣上一遊。見壁上有詩一首,其字甚大,墨痕如新,就是徐神翁昔年所獻之詩。高宗毛骨悚然,方知事皆前定,遂沿海而行。高宗御舟到於崎頭,金兵探聽得消息,提兵數千沿海追來。將近御舟,喊聲動地,旗鼓喧天。高宗驚惶無措,正在危急之間,金兵忽然見紅旗數萬蔽於海上,旗上都有「祖師」二字,金兵知是埋伏之兵,恐遭毒手,登時撥轉船頭,吹風胡哨而去。高宗見金兵將到,甚是慌張,忽然見金兵撥轉船頭而去,不知是何緣故,有此僥倖,心中測摸不出。是夜睡於舟中,夢見一紅袍金甲將軍,腰懸弓矢,手執寶刀,跪於帳下自稱道:「臣太祖時殿前統制祖域也。上帝以臣能守忠孝大節,封臣為神,以救災捍害。今陛下有難,臣統陰兵數萬特來救駕。」高宗夢中點頭許他道:「朕明日便當加封官爵。」那尊神道叩謝而去。次日,高宗感其功德,問領海舟張公裕道其神異,遂敕封為「文惠侯」,賜廟額為「景祐廟」。把像都塑過了,蟒袍玉帶,極其莊嚴,豬羊祭祀。後高宗經苗、劉二賊之難,二賊正要下手,祖統制現出真形,腰懸弓矢,手執寶刀,殺氣騰騰,立於帳前。苗、劉二賊驚懼而遁。
+  從此到元大德十二年,明州瘟疫競起,死者枕藉,百姓不堪其苦。祖統制附神在人身上,教百姓盡飲廟內小井中之水,飲者瘟疫即時而愈。次年瘟疫又來,居民都見祖統制率領陰兵與瘟疫之鬼大戰,瘟疫之鬼戰敗而逃,竟保平安。一年蝗蟲蔽天,官府捕捉蝗蟲,日日限定鬥斛,不及數的便加責罰。居民苦不可言,遂到廟中泣訴,霎時間,大風呼呼數陣,蝗蟲飛積廟前,其高數丈,並不飛動。居民遂盡數搬去輸與官府,得免其責罰,餘外蝗蟲自投海水而死。至正十一年,海盜群起,將來搶擄。祖統制顯靈,大風揚沙,咫尺不能辨視,海盜盡迷失道路而退。過了幾時,海盜又來,搶擄民財,竟無所得,海盜大怒,要放火燒燬其廟。走到廟邊,聞得廟裡有弦誦之聲,海盜驚駭,相顧而不敢犯;才出廟門,又見金盔金甲、青臉獠牙陰兵數百,從廟中一直殺將出來。海盜慌張,自相蹂踐而死,從此再不敢犯其地方。二十二年,又有妖蝴蝶大如巴鬥,螫著身體,即時昏暈而死,死者無數。百姓遂事之如神明,把這個妖蝴蝶迎到廟中,香花燈燭;供養虔誠,若少不虔誠,便立刻螫死。祖統制附身在太保身上,把手撲而死之,從此百姓平安。地方耆老卓在明等將此事奏聞,元朝遂敕封「昭烈侯」。
+  至我洪武爺登基,以為凡神之封爵宜命於天,非人所敢與,海內諸神一概都用本色稱呼。遂詔禮部易祖統制為「故義士祖公之神」。看官,你道這位神道可不與金龍四大王一樣麼!宋景濂學士有詩贊道:
+    鑾輿狩南濟大川,追者十萬犬羊羶。
+    身率以君將樓船,赤幟塞島虜愕然。
+    璽書褒忠禮彌虔,坐秉躬珪冠貂蟬。
+    癘鬼跳踉民告癲,以藥投井飲輒痊。
+    飛蝗蔽野禍大田,神氣一噓舞翩翩。
+    如蛾赴火積成山,立使凶歲為有年。
+    海盜操矛口垂涎,揚沙撲面懾以還。
+    巨蝶為妖大如鳶,家趨巷祭陳豆籩。
+    以掌擊之民害蠲,疾害不作福祐綿。
+    公名不朽同坤乾。
+ 
+--------------------------------------------------------------------------------
+
+第三十卷 馬神仙騎龍昇天
+
+
+    太乙初分何處尋?空留曆數變人心。
+    九天日月移朝暮,萬里山川換古今。
+    風動水光吞遠嶠,雨添嵐氣沒高林。
+    秦皇謾作驅山計,滄海茫茫轉更深。
+  這首詩是神仙馬自然題杭州秦望山之作。這山在杭州府東南,秦始皇曾登此望海。在下且未說馬自然的出處,先說葉神仙的故事。那葉神仙名法善,字道玄,是浙江處州鬆陽縣人。曾游於括蒼白馬山,石室內遇著三個神人,都帶著錦冠,穿著錦衣,對葉法善道:「我奉太上之命,以密旨告子。子本太極紫微左仙卿,以校錄不勤,謫於人世,速宜立功濟人,輔佐國家,功成行滿,當復舊任。」遂以「正一三五之法」傳授,說畢,三神人騰空而去。
+  葉法善自受此法之後,神通廣大,變化不測,出有入無,坐見萬里,擒妖捉怪,降龍伏虎,無所不能。蜀川張尉的妻子死而再生,與張尉復為夫婦。葉法善歎息道:「這是屍媚之疾,若不早除,張尉死矣。吾當救取。」遂書符一道焚化,那張尉的妻子即時變作一團黑氣而去,張尉方得無恙。宰相姚崇之女患病而死,姚崇甚是鐘念,痛哭不捨,聞得葉法善有起死回生之術,遂懇求葉法善。法善先書朱符一道,未見還魂。後書黑符一道,女子即時甦醒道:「已到鬼門關上,被鬼使剛催進關,見數個仙官執簡而至,鬼使還不肯放。後得太乙真人下降,鬼使驚慌,釋放而回。」姚崇方知葉法善之奇,感謝不盡。那時錢塘江有巨蜃為祟,興風作浪害人。葉法善投一道符於江中,見數個神人擁著雷霆霹靂,把這巨蜃斬為兩段,從此江波清靜,並無患害。
+  葉法善厭世上塵凡,請符請法者終日紛紛不絕,遂入洪州西山養性存神。景龍四年辛亥三月九日,前番那括蒼三個神人又降,傳太上的命道:「汝當輔我睿宗及開元聖帝,未可隱跡山岩,以曠委任。」言畢,騰空而去。那時二帝未立,廟號年號都已先知了。其年八月,果有聖旨征葉法善進京,凡吉凶動靜,預先奏聞。
+  吐蕃外國遣使者進一個寶函,層層封好,奏道:「此寶函請陛下自開,中有機密重事,勿令他人知覺。」朝廷默然,葉法善奏道:「這是凶函,請陛下勿開,可令蕃使自開。」玄宗即令蕃使自開,果然中間藏著毒弩,蕃使一開,函中弩發,果中蕃使而死。玄宗大驚,遂授葉法善銀青光祿大夫鴻臚卿、越國公,住於上陽宮觀。
+  正月上元之後,玄宗道:「何處燈景最盛?」葉法善道:「西涼府燈最盛。」玄宗道:「卿何從知之?」葉法善道:「臣適在西涼府觀燈而回。」玄宗道:「西涼府去此其遙,往返怎生如此之速?」法善道:「臣行道法,千里如在目前。」玄宗道:「朕可去否?」法善道:「可去,但閉目與臣同行,即可去也。」玄宗閉目,但聞得耳邊呼呼之風,頃刻到地。法善道:「陛下可開目矣。」玄宗縱觀燈景,果然最盛。三市六街觀玩了半日,君臣二人同入酒店飲酒。玄宗遂以鏤鐵如意質酒。出了店門,仍舊閉目而回。次日命人到西涼府酒店取鏤鐵如意,後果然取回。玄宗方知是真。
+  八月中秋,月色甚佳,玄宗道:「可到得天上看月否?」法善道:「去得。」遂於階前化出一條白玉橋,君臣二人同登,漸漸近於月宮,見桂樹婆娑,月宮中有金書「廣寒清虛之府」六字,有數個嫦娥素衣吹《紫雲曲》,舞《霓裳羽衣》之舞。玄宗精於音律,遂盡記其曲。至半夜,葉法善道:「可歸矣。」時月光如晝,玄宗意欲吹笛,那時玉笛在寢殿中,葉法善向空長嘯一聲,玉笛即應聲而至。玄宗遂於橋上吹笛一曲,看那下界地方,正是潞州城。玄宗探袖中金錢數文投於城中,遂緩步而歸。到得宮中,那白玉橋便隨步而隱。旬日,潞州奏,八月中秋有天樂臨城,兼獲金錢數文上進。玄宗視之,果自己之金錢也。遂把《紫雲曲》、《霓裳羽衣舞》流傳於世。
+  葉法善一日請燕國公張說飲酒,並無他客。法善道:「此處有個曲處士,久隱山林,性頗謹訥,極善飲酒,招他來同來飲何如?」張說道:「最好。」即時請到曲處士。張說看那曲處士時,其形不及三尺,腰大數圍,坐於下席,拜揖之禮亦甚魯樸。酒到面前,便一飲而盡,再不推遜,卻不知倒了多少的酒。葉法善忽然拔出劍來,指著曲處士道:「汝曾無高談廣論,一味飲酒,這樣沉湎的人,要他何用!」一劍砍將過去,乃一個大的酒榼而已。張說大笑而散。
+  那時玄宗宮中供敬著張果老。那張果老出入每每騎著一匹紙驢兒,要騎之時,噴一口水,便變成真驢子;不騎之時,仍舊是張紙,折疊將來藏在箱中。玄宗疑心他是神仙,道:「若果是神仙,吃了野葛汁也不死。」便將野葛汁傾在酒內與張果老吃。張果老一吃下口,便道:「此酒非佳品也。」把鏡子將牙齒一照,那牙齒已是通黑了。袖中取出鐵如意把牙齒個個擊落,又取出一包白藥,將來敷在牙根上。睡了一會,走起來把鏡子一照,滿口中另生了一口新牙齒了。玄宗甚是疑心他的年紀,教視鬼魅的視張果老,也視不出他多少年紀。那時有個邢和璞,也是個神仙,精於算法,凡是神仙鬼魅,把算子一算,便知他多少年代。玄宗命邢和璞算張果老,不知怎麼卻再算不出。葉法善道:「只有臣知他出處,但臣一說,臣即死矣。」玄宗定要葉法善說他出處。葉法善道:「臣死之後,望陛下屈九五之尊,哀告求救,臣方敢說。」玄宗應允。葉法善方才開口道:「張果老乃混沌初開時一個白蝙蝠精也。」說罷,便九竅流血而死。玄宗大驚,哀告張果老求救。張果老道:「小兒多嘴,救他做甚!」玄宗再三懇告,張果老用水一噴,葉法善方活。
+  那時有個李北海太守,做得好文章,寫得好字。葉法善為其祖葉國重求李北海做篇碑文,其文已完,並要他寫字,李北海不肯。葉法善遂具紙筆,夜遣神將追攝其魂寫字,與日間所寫之字一毫無差。李北海驚駭,世間謂之「追魂碑」。
+  顯慶年間奉命修黃箓齋醮於天台山,打從廣陵經過,明日將渡瓜洲,江邊船夫預先整集船隻伺候。那時正是春晚,浦漵晴暖,月色甚明。水波之中,忽然鑽出二個老叟,一黃一白,坐於沙上,向水中大叫「冥兒」數聲。只見水波中又鑽出一個垂髫的童子,衣無沾濕。這黃白二叟吩咐道:「可取棋盤與蓆子來。」童子入水,取了棋盤與蓆子來,布在沙上。黃白二叟道:「若是贏的,明日便吃那個北邊來的道士。」兩個說罷大笑,方才下子。下了一會,那個穿白的老叟拍手大笑道:「你輸了,明日那個道士該是我口中之食,你不要奪我的美味。」說罷,兩人大笑,取了棋盤蓆子,一齊跳入波心。江邊之人無一個不見,曉得是個吃人的怪物,個個慌張道:「聞說葉天師慣會降妖捉怪,明日便是張天師吃鬼迷也。」次日清早,便有內官馳馬先到,督催船夫。船夫就把此事稟知內官,內官害怕,說與葉法善。法善笑道:「竟自開船,不必憂慮。」船夫只得開船,擔上一把干係。開得一箭之地,狂風大作,波浪如山,船中人都懼怕。葉法善書一道符,叫人走出船頭,投在江中,頃刻便就風平浪靜,安然無恙渡過了江。吩咐船夫道:「可聚集漁戶在那蘆葦邊沙灘上打網,決有異常大魚可得。」漁戶依言,一網打將下去,果然得一個大白魚,數丈之長,頭腦上有刀痕一大條,腦脂流出。眾人方悟就是昨夜白衣老叟作怪,被神將擊死者也。
+  葉法善在天台之東數年,五月一日,忽有老人號哭求救道:「我東海龍王也,天帝命我主八海之寶,一千年一換,若無失脫,便超登仙品。我今已守了九百七十年,有一妖僧逞其幻法,住在海峰,日夜禁咒,積三十年矣。其法將成,海水如雲卷在天半。五月五日,海將竭矣。統天鎮海之寶,上帝制靈之物,決為妖僧所取,小神受責非輕。五日午時,乞賜丹符垂救。」至期,葉法善飛丹符往救,海水復舊,妖僧羞愧,赴海水而死。龍王遂輦明珠、寶貝來報,葉法善道:「村野之中,要珠寶何用?但此崖石之上,去水甚遠,能致一泉即惠也。」是夕只聽得風雨之聲,次日繞山麓四面成一道石渠,泉水流注,終冬不竭,人稱之為「天師泉」。有詩為證:
+    神仙有妙用,談笑見奇功。
+    能救天人禍,下及水晶宮。
+  在下這一回小說,兩回做一回說。首先說了葉法善,如今說馬自然。這位神仙單諱一個「湘」字,是錢塘人。他世代都為小吏,馬自然獨不肯為吏,好讀書賦詩做文章。及至長大,又專好學神仙一派法術。早喪父母,只得哥嫂二人。他哥哥也在縣裡做吏,馬自然勸哥哥道:「衙門中錢不是好賺的,都是歪擺佈沒天理趁來的,怎生明日得消受?人趁錢財來,不過是為著子孫,若趁了沒天理的財,反折罰了子孫。不如出衙門本分營生,若是命裡該有錢財,少不得定有,何苦在衙門?倘是失時脫節犯了刑法,連性命也不由我做主,那時悔之遲矣。」哥哥道:「吾弟之言,甚是有理。但公庭裡面亦好修行,從來有四句道:『人言公門不可入,我道公門好修行。若將曲直無顛倒,腳底蓮花步步生。』如有冤枉的,我便與他出脫;不好的人,我便不肯輕放了他。我決不去趁那沒天理的錢財。」果是:
+    當權若不行方便,如入寶山空手回。
+  馬自然道:「哥哥如此,便是子孫之福。」又對嫂嫂勸哥哥在衙門中行方便之事,休得狐假虎威,倚勢欺人,只顧錢財,不顧天理。後來馬自然學道心堅,定要出外參訪,遂別了哥嫂,遍遊天下。聞得葉法善道法神妙,遂到長安參拜葉法善為師。葉法善一見,知他山林骨起,具神仙之相,遂傳馬自然以煉丹之法並「六丁玉女」之術。那六丁玉女?
+    丁卯玉女,名文伯,字仁高。
+    丁丑玉女,名文公,字仁貴。
+    丁亥玉女,名文通,字仁和。
+    丁酉玉女,名升通,字仁恭。
+    丁巳玉女,名庭卿,字仁敬。
+  葉法善道:「汝在山中修煉此法,若是六丁玉女,鼻上有黃珠一顆;若鼻上無此珠,便是山精鬼怪來試汝,不可信也。修煉之時,定有妖魔嬈亂左右,或是龍虎諸神咆哮躑躅,亦不可有畏懼之心,或有頂天立地天神手持槍刀來刺汝之心,汝一心修煉,不為所動,諸景即時消滅。」
+  馬自然受了此法,入深山修煉金丹並役使六丁。初時修煉之日,安了八卦,配了坎離。夜靜更深,忽有美女一人,衣服華麗,緩步而前,手持名花,異常馥鬱,笑容可掬,走到馬自然面前。這美人生得如何?有《西江月》為證:
+    秋水妝成眼目,硃砂點就紅唇。一天丰韻俏佳人,好對金蓮三寸。
+    手執異花馥鬱,衣飄翠帶輕塵。數聲歌管笑相聞,走到跟前廝混。
+  馬自然暗暗道:「昔日許真君門下學道之人,共有三千,許真君難分真假,遂把炭變成三千美人去迷這些學人。學人道心不堅,都被炭鬼所迷,次日走到許真君面前,衣上都染了黑炭之跡,不染炭跡者只得三人。諸學人羞愧而散,後來只此三人成道,可見此一關最難打破,若打得破此關,修仙便也容易。仙人道得好:
+    『子有三般精氣神,方能修之可長存。』
+  今乃夜靜更深,此美人從何而來,此真炭鬼之類也。況鼻上又無黃珠,斷是小鬼壞我道法無疑。」遂大聲喝道:「吾入山修  道,秉性堅貞,生死尚且置之度外,何況粉骨骷髏?汝是何等邪魔外道,敢來亂吾正法?」那美人還是笑嘻嘻的不肯退步,卻又鶯聲燕語吟首詩道:
+    謫居蓬島別瑤池,春媚煙花有所思。
+  -愛君心能潔白,願操箕帚奉庭幃。
+  馬自然大怒,拔起手中七星寶劍,望美人劈頭砍將過去,遂化清風一陣而散。曾有呂純陽先生詩道:
+    六幅紅裙繞地繃,就中顯設陷人坑。
+    多少王侯遭此喪,留得先生獨自醒。
+  馬自然方才喝退得這個妖怪,又見青龍騰躍,白虎咆哮,好不怕人。馬自然識破了,寂然不動。那龍虎盤旋了半日,見馬自然不睬,也便寂然而去。少頃之間,只見風雨獵獵之聲,好是倒天關、塌地軸的一般震響,吹得根根毫毛都直豎起來。一陣冷風過處,就中閃出一尊妖魔。怎生模樣?有《西江月》為證:
+    惡狠妖魔鬼怪,頂天立地猙獰。三頭六臂騁威靈,一見登時喪命。
+    紅眼圓睜如電,朱須骨肉崚嶒。一聲哮吼過雷霆,震得天昏地瞑。
+  那馬自然見了這般一個惡魔,暗暗道:「我只怕適才那個美人軟纏,有些纏他不過,你這般一個硬漢,我怕你怎的?」憑他把那六隻手中兵器並舉,刀來槍刺,火燒雷打,馬自然全然不動一念。過了一會,那惡魔弄得沒興沒頭,也只得去了。少頃之間,又只見閻羅天子帶領一群牛頭馬面鬼卒,手執鋼叉、鐵索、枷鎖之類,口口聲聲道:「馬賊道這廝罪大惡極,卻在這裡興妖作怪,可拿他去落油鍋。」那些牛頭馬面紛紛的走將攏來,要把鐵索套在頭上。馬自然憑他嚕唣,也只是不動。忽然間,見太上老君在面前「咄」的一喝,那閻羅天子並眾鬼使,都走得沒影。馬自然從此煉就了金丹,六丁侍衛,變成了一個神仙之體,再無損傷。果是《丹經》上道:
+    從此變成乾健體,潛藏飛躍總由心。
+  話說馬自然煉就了丹法,那降龍伏虎之事,與葉天師都差不多,在下也不必再說。但馬自然極有一種戲法,最為好笑。曾醉墮於湖州霅溪之中,眾人只道他已死。過了一日,只見他從水裡走將起來,衣不沾濕,又坐於水面上說道:「適才項羽接我吃酒,遂吃得大醉,所以來遲。」溪邊之人觀者甚多,只見他酒氣衝人,面色甚紅。又時時把拳頭塞入鼻孔之中,你道那鼻孔有得多少大,可不是孫行者的鼻孔,撞著賽太歲的沙,摸兩塊鵝卵石塞住鼻孔之意。馬自然把拳頭塞將進去,又取將出來,拳頭又不見小,鼻子又不見大,仍舊是好端端的鼻孔。他若把手指著溪水,那溪水便逆流上去,滔滔不住,歇了手指,那溪水便如舊了。若指著柳樹,那柳樹便隨溪水來去,就像活的一般,住了手指,柳樹仍在依舊之處。若指那大橋,大橋就分開做二段,眾人都走不得,住了手指,仍是一條石橋,又並無一毫斷的痕跡。口中吃著飯,把那飯糝噴將出來,顆顆都變成蜜蜂亂飛,薨薨有聲,飛入口中,又仍是飯糝。
+  馬自然往婺州過,他的母姨娘已死。後來在靈座之中說起言語,就像活的一樣,日日要兒子媳婦供給飲食,若少有怠慢,便罵大罵小,或是吩咐兒子鞭笞奴婢,兒子不敢不依。馬自然將到之日,那姨娘已知,便吩咐門上人道:「明日馬家外甥來,切不可放他進來見我。這小兒忒利害,他有些要歪廝纏。」馬自然到了門首,門上人不肯放進,馬自然問其緣故,大笑道:「這姨娘不是真的,是個妖精假變的,所以怕得見我。你們休得被他騙了,待我進去便見分曉。」那些門上人日日受了鞭打,心里正有些著惱,聽得這話,便放他進去。馬自然不由他分說,竟闖到靈座下作揖道:「外甥特來拜見姨娘,姨娘怎麼死了又會得顯靈,會得說話,會得料理家中事體?」說罷,靈座中並不見則聲。馬自然道:「姨娘日日說話,今日怎麼見了外甥倒不說話?姨娘若不說話,外甥終日也不去。」靈座中方才歎息了一聲道:「今日見外甥來,心中甚是悲苦,所以不言不語。」說罷,便哭將起來,果是姨娘的聲音,一毫無二。那兒子、媳婦也便一齊哭將起來。馬自然又問道:「姨娘怎生得還魂轉來,又在陽世?」姨娘道:「陰府因我陽壽未盡,所以放我轉來。我因兒子、媳婦年紀尚小,所以日日在此料理。」馬自然道:「姨娘既會得說話,何不現出形貌,把我外甥一見,以慰我之情。」姨娘道:「陰陽各別,怎生好現得形貌見你?」馬自然道:「不必現出全身,或露頭臉,或露一手,等我外甥見見便是。」姨娘再三不肯。馬自然道:「若姨娘不肯見我,我便住在這裡一年,一定要見一面方才罷休。」姨娘被馬自然催逼不過,只得從靈座中伸出一隻手來,果是姨娘的手,一毫無二。兒子、媳婦又哭將起來。馬自然便一把捏住,那姨娘大叫:「外甥無禮。」馬自然捏住手著實撲了幾撲,一扯扯將出來,卻是一個白面老狐,遂撲死在地。可不是《西遊記》內金角怪、銀角怪的壓龍洞中老奶奶麼?有詩為證:
+    壓龍洞中老奶奶,靈座當中老姨娘。
+  〞有妖狐能狡獪,好抬香轎坐中堂。
+  話說馬自然除了這個老狐精,後游於常州。那時宰相馬植謫官為常州刺史,素聞馬自然之名,遂請相見,認為同宗。馬自然道:「世為杭州小吏,如何得有貴族?」其不肯攀高認貴如此。一日,在馬植席上,把磁器盛土種瓜,頃刻間引蔓生花結實,眾賓取而食之,其香美異常。他把手在身上並襪上四圍一摸,只見索瑯瑯的銅錢滾得滿地,就把這些銅錢撒在井裡,少頃叫聲「出來」,那些銅錢一個個都從井底飛將出來,若有人搶他銅錢,私自放在袖裡的,轉眼間摸索,一個也通沒有了。人羨慕他的道:「我若得馬神仙這隻手,摸將出來,千千萬萬,終日在錢堆裡過日,便不愁貧窮了。」馬自然大笑道:「錢財都自有分限,若不是你的錢財,便一文也不可強求。」馬植道:「此城中甚多耗鼠,把文書都咬壞了,甚是可惡。」馬自然遂書一符帖在南壁之下,把箸敲著盤子,長嘯數聲,鼠便成群聚攏,走到符下俯伏不動。馬自然遂呼一個大鼠到階前吩咐道:「汝這孽畜,只尋覓些食吃便罷,怎生咬壞了相公之書,可作急出城而去。」大鼠如叩首狀,群鼠都一齊叩首,回轉身成群作隊出城而去,城中遂無鼠患。
+  馬自然曾同一個道士王知微、弟子王延叟三人,南游越州,走到洞岩禪院。那時和尚三百人都在那齋堂內一齊吃齋,見這三個道人走進門來,三百和尚並沒一個來睬著,只把三碗飯拋在三個道人面前,如待乞丐之意。馬自然暗暗的道:「釋、道二教雖然不同,我與你都是一樣之人;僧來看佛面,道不得個『道來看太上老君面』麼?直如此輕薄我道教,可恨可恨。我不免取笑他一場,也知我道教之妙,不可受他的輕薄,被他作賤了去,說我道教無人。」馬自然遂顆粒不沾,那王知微、王延叟卻吃飯,馬自然對二人道:「你們快快吃完了飯走路,休得在此停留。」王知微二人見說,遂放下飯碗,急急出門。那時三百個和尚都還未曾吃完。馬自然出得院門,又催促二人快走,不可停留。二人都不知其故,「敢問怎生忙忙急急行走?」馬自然道:「自有妙處,走到前路便知分曉。」馬自然急急去店中買了幾個燒餅吃了,與二人上路,腳不停地,飛走如云。走到諸暨縣南店中投宿,那時已離禪院七十里路了。三人吃了夜飯,上牀便睡。
+  不說他三人在店中投宿,且說那禪院從這三個道人出門之後,變出一個蹺蹊作怪的事。怎見得?
+    三百個僧,有如泥塑;六百隻腿,就似木雕。渾身綁縛交加,遍體枷杻做就,人人都似面
+  壁漢,個個齊學坐禪僧。
+  可憐那三百個和尚就像釘在地上的一般,一動也動不動,不言不語,如醉如癡,竟似杭州西湖淨慈寺殿內泥塑的五百尊阿羅漢無異。幸有兩個和尚手裡做著活,未曾吃飯,以此不曾著手。看了這一堂和尚,只叫得苦,知道是適才怠慢了那三個道士之故,是他們用的法術。急忙出門,要追著這三個磕頭謝罪,求他救解。怎知這三個已去得遠了。兩個和尚只得不顧性命望前追趕,逢人便問道:「曾見三個道士麼?」路上人道:「去得遠了。」兩個和尚叫苦不迭道:「怎生救得這三百個?」不住脫脫的哭,直趕到夜深,才趕得著,敲著店門問道:「裡面可有三個道士麼?」店中答應道聲「有」,兩個和尚叫聲「救命」,店主人開得門。兩個和尚一步一拜拜到牀前,跪在地下大哭道:「日間實是不識尊師,有失恭敬,如今院中三百個和尚至今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一步也動不得,萬乞吾師哀憐救解則個。」馬自然只是齁睡,再也不則聲。王知微、王延叟二人大笑,方知是馬自然用的定身法。兩個和尚見二人大笑,一發慌張,發急的磕頭禮拜。馬自然方才開口道:「我與你同是出家之人,雖然教門各別,也該見人恭敬,怎生如此輕薄?難道我道家便不如你釋家不成!你既好輕薄,便受些輕薄的虧也不為過。如今也奈何得夠了,你們二位回去,斷然動得,不必疑心。」和尚遂拜謝而去,星夜趕回,進得院門,果然解了法術,都走得起。有詩為證:
+  -人切莫太心高,心若高時受惱蒿。
+    怠慢他人人怠慢,此間相去僅分毫。
+  再說馬自然一路南行,那時正值春天,見一家園中菘菜甚好,馬自然問園主人要化數株菜將來吃。那園主人不唯不肯,反臭罵了一頓「賊道」、「狗道」,喃喃的罵個不了。馬自然微微而笑,走到前路,叫王知微匣裡取出紙筆,王知微道:「園主人不與我們菘菜也是小事,就是被他罵一頓,我們道家只得忍耐,難道取出紙筆,要寫狀子告他不成?」馬自然道:「不是告他,做個戲法取笑他一取笑。」遂於紙上畫一隻白鷺,用水一噴,變成真白鷺一隻,飛入他菜畦之中,長一嘴,短一嘴,啄那菘菜。園主人趕來,那白鷺便飛起,略略走開,又飛下啄個不了。這園主人跑來跑去,連腳也跑酸。馬自然又畫一隻小哈巴狗兒,用水一噴,也變成一隻真哈巴狗兒,趕那白鷺,白鷺亂飛,狗兒亂跑,把幾畦好菘菜盡數踏壞。園主人疑心是這道士緣故,恐怕又作什麼法術害他,只得走到前路哀哀求告。馬自然道:「我不是要你的菜,只是做個戲法取笑一場耳。」遂呼那只白鷺、哈巴狗兒投入懷中。及至看那地上之菜,又是好端端的,一株無損。
+  後來游到霍洞山,入長溪縣界,夜間投宿。那店主人道:「店中人多,並無宿處。道人若有本事在壁上睡,便好相留。」那時已昏黑,王知微料前途並無可宿,只得落於此店之中。馬自然道:「只你們有了宿處便罷,莫要管我。」遂把身子一跳,以一隻腳掛在樑上,倒頭而睡。店主人夜裡起來尋火,見了大驚道:「樑上尚且睡得,何況壁上?」馬自然遂把身子走進壁裡,再不出來,歇了半會,方才從壁裡走出來。店主人大驚,方才拜謝,遂移他三人入內室淨處安宿。天明起來,店主人見其奇異,正要款連,面前已不見了馬自然。王知微二人只得出了店門,前行數里,各處尋覓,只見馬自然已在前途等候了。遂自霍洞山回到永康縣東天寶觀駐泊。觀中有大枯鬆一株,馬自然道:「此鬆已三千年,今夕即當化為石也。」果然夜間風雨大作,就化為石,鬆文猶在。
+  馬自然善於醫病,凡有疾病之人求他醫治,但以竹柱杖打其痛處,其病即愈。腹內之病,以杖指之,口吹杖頭,腹中便如雷鳴,數年之病,即時便愈。或有腰駝腳折之人,拄杖而來,馬自然以竹杖打之,叫那人放開了杖,應手伸展,真神效也。凡病好之人齎錢帛來送,馬自然堅執不受。那人哀求不過,只得略受些須,就分散與貧窮孤苦之人,道:「我神仙家要錢財何用!從來沒有貪財的神仙。修行之人專以濟人利物為第一功德,就是物命尚且要救,何況人乎!若遇網罟人捕魚鱉、飛禽、走獸之屬,但至心誦『南無多寶如來』,捕者終日無所獲,則功德大矣。人能於緩急生死之間、爭鬥之際,三言兩語與人解紛息訟,使人能保全其性命,功德最大。若是至親骨肉,尤當為之調停,不可因而離間,傷其天性。」嘗對馬植道:「你們做官的人,一發要存陰騭,筆尖上功德非輕,斷不可任一己之喜怒、一時之喜怒,尤不可聽信小人之言,要細細體察下情。若以是為非、以非為是,害人非淺,冥冥之中定有報應,遠在兒孫近在身。嘗見做官的子孫后代不昌,或生出不肖的子孫,好嫖好賭,破敗家事,毀壞祖宗的聲名,或是斬絕後嗣,都是枉法得錢之報。若是人命強盜,非同小可,斷不可輕用夾棍拶子。從來道『捶楚之下,何求不得』,屈打成招,妄害平人,那冤魂在九泉之下,少不得要報仇索命,就是一世、二世、三世、五世,到底定不相饒。若不是真正人命強盜,斷不可輕下在牢獄之中,使他受無窮的苦楚。嘗言道『若知牢獄苦,便發菩提心』,那牢頭獄卒,就是牛頭馬面一般凶狠,誰管你生死,只是有錢者生,無錢者死。做官的人那裡得知備細,真個是『有天沒日頭』的所在。若是刑罰略輕得一分,則民受無窮之福。做官府的只是念及冤對,念及自己兒孫,便斷不作惡也。總之,衙門人之言不可輕信,他那張利嘴橫說豎說,變幻不測,其中事體,騰那走趲,藏頭露尾,飛燒詐害,捉生替死,或是倒提年月,洗補文書,只要得了『孔方兄』,他便無所不為。真有鬼神不測之機,就似我神仙家做戲法兒也沒他那般巧妙。做官府的都是讀書之人,那裡識得其中情弊。他又通同作弊,朋黨為奸,只要瞞得你這一人,有何難事?還有積年書吏,真是老奸巨猾,還要把官府置之掌握之中。兼他子子孫孫生長在衙門裡,奸盜詐偽之事從胎裡帶來,所以在衙門中人忠直的少,欺詐者多。我家世代為小吏,所以備知這些弊端,我今發願不肯為吏,棄家學道,到處濟人利物為事,功成行滿,自當上昇天界。《丹經》上道:『人欲地仙,當立三百善;欲天仙,當立千二百善。』又人身上有三屍之神,上屍名『彭倨』,在人頭中,使人好嗜慾;中屍名『彭質』,在人腹中,使人貪財好喜怒,濁亂真氣;下屍名『彭矯』,使人愛衣服,耽酒好色。三屍為人之大害,常以庚申之日,以人之罪惡,上告天帝,欲絕人生籍,減人祿命,令人速死,此屍便得作鬼,自放縱遊行,饗人祭祀。又月晦之夜,灶神姓張,名禪,字子郭,一名隗,亦上告無帝,說人罪惡,大者奪紀,紀者,三百日也;小者奪算,算者,三日也。昔許真君為旌陽令,一以濟人利物為心。若有貧窮之人,出不起錢糧的,他便以煉就金銀攝入彼所耕墾之地,使彼無錢糧之累。後又斬蛟救人,到處廣積陰功,以淨名忠孝之書傳世,後來遂一家四十餘口拔宅飛升,雞飛天上,犬吠雲中,遂證真君之位。你們做官的肯行陰騭方便之事,比我們道家尤為容易。」說罷,馬植深服其言。自此之後,力為好官。馬自然因時年荒歉,山中之人沒得飯吃,奄奄將死,遂傳一個避難大道丸以救其死。
+    黑豆一升,去皮;貫仲、甘草各一兩,茯苓、蒼朮、砂仁各五錢,銼碎,用水五盞,同豆
+  熬煎。文武得中,直至水盡。去藥,取豆搗如泥,作芡實大,磁罐盛封。每嚼一丸,可以服食
+  松柏並百草,甘甜與進飯糧同。食之並無毒害,可以度荒年。
+  傳此一法,救活之人甚多。有因食松柏而竟得長生不死者。
+  入嶺南,見嶺南蠱毒害人,遂傳此法:
+    凡在外飲食,先默誦七遍,則其毒不行。咒曰:姑蘇琢,摩耶琢,吾知蠱毒生四角。父是
+  穹窿穹,母是舍耶女,眷屬百千萬,吾今悉知汝,摩訶薩摩訶。如飲食上有蜘蛛絲,便莫吃。
+  又法:每遇所到之處,念藥王萬福七遍,亦可辟之。又一法:明礬生末,夾好茶,水調,解百
+  毒。又一法:大甘草節,以真麻油浸,年歲愈多愈妙,取甘草嚼,或水煎服,神效。並治蟲蛇
+  諸毒。
+  自此嶺南無蠱毒之害。
+  又傳一喉閉之法甚妙:
+    喉閉飲食不下者,用真正鴨嘴膽礬研細,以釅醋調灌下咽,即大吐去膠痰頓愈。
+  又因杭州多火災,遂傳辟火三方,道:
+    回風息火之術,其法用緋紅絹帛,五尺至一丈皆可,剪作幡形,懸竹竿上,當風火中投之,
+  風回火息矣。猝急無幡,只以緋紅衣服懸竿上,投當風火中,亦可。火起之際,或急拆府州縣
+  牌匾,投當風火中,亦能回風息火。又凡府州縣城及人家,九月內,於戍地掘坎深三尺,或九
+  尺以上,埋炭九斤,或九十斤、九百斤,火庫於戍,自無火災。
+  杭州人用其法者,多無火災。又傳辟兵咒,道:
+    唵,阿游阿噠,利野婆訶。每日清晨,誦一百二十遍,可以辟兵。又神仙辟五兵冠軍武威
+  丸,能辟疾疫百病、虎狼蛇毒。凡白刃兵戈盜賊,一切凶害,不能近身。雄黃二兩,雌黃二兩,
+  礬石二兩半,燒過,鬼箭削去外皮,螢火一兩,用夜光木代之亦可,白蒺藜一兩,鐵槌柄一兩
+  半,煅灶中灰一兩,羖羊角一兩半,燒焦黑,各為末,如細粉,以雞子黃並赤雄雞冠上血和為
+  丸,如杏仁、尖樣三角,絳囊盛五丸帶左臂上,從軍者繫腰間,居家懸當門上,一切盜賊兇惡
+  兵自解去。
+  又傳開井救瞽目之方,道:
+    唐壽州刺史張士平夫婦雙瞽,日日祈天,忽有一書生,為渠開井,汲新水洗目,即時並愈。
+ 之曰:「吾太白星官也。」昇天而去,遂傳開井之法。其要以子午年,用五月酉戌、十一月
+  卯辰;丑未年,用六月戊亥、十二月辰巳;寅申年,用七月亥子、正月巳午;卯酉年,用八月
+  子丑、二月午未;辰戍年,用九月申未、三月寅丑;己亥年,用十月申酉、四月寅卯,取其方
+』年時效。
+  又傳破木匠造房魘鎮之法,道:
+    凡木匠造房魘鎮之法,極其靈驗。破之之術,於造房完日,用楊柳枝四圍灑水,口念木郎
+  咒曰:「木郎木郎,一去何方。為者自受,作者自殃。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繞宅念
+  轉,則魘鎮再不靈矣。」
+  又傳浴兒免痘之法,道:
+    除夕黃昏時,用大烏魚一尾,小者二三尾煮湯,浴兒,遍身七竅俱到。不可嫌腥,以清水
+  洗去也。若不信,但留一手或一足不洗,遇出痘時,則未洗處偏多也。又一法:以冬至日收烏
+  魚掛乾,俟兒落地時浴之。
+  馬自然嘗對人道:「人斷不可食牛肉,瘟疫之鬼每以歲除夜行瘟,若不食牛肉,則善神守護,瘟疫之鬼必不敢入其門。我嘗見不食牛肉之家,雖天行時疫,四圍傳染,此家曾不受害。如入瘟疫之家,男子病則立其牀尾,婦人病則立其牀首,便不傳染。先以自己唾沫涂於鼻下隔孔之中,或以雄黃為末,用水調涂其鼻,或以舌抵上腭閉氣,則不染邪氣。不可謀財,如起念,必招之。」又常以雞鳴時存四海神名三七遍曰東海神阿明,南海神祝良,西海神巨乘,北海神禺強,辟百邪惡鬼,令人不病疫。每入病人室,存心念三遍,口勿誦也。又說道:「人決不可向北方尿屎唾罵,蓋天神天將都在北方,犯者魁罡之神責之,其罪非輕。」又說道:「人不可不著《太上感應篇》,若是惡口兩舌,造言生事,好說人家閨門私事,鬼神之所深惡,斷要減福減壽。總之光明正大,便是陽明天上之人,若是刻剝奸險,便是陰暗酆都之鬼。天堂地獄,只在面前。」又嘗對修行的人說道:「入山修道,當持明鏡九寸以上,則山精鬼怪不敢近人。那山精鬼怪能變為人形,以眩惑人目。若將明鏡一試便見真形。入山口念『儀方』二字,不怕蛇蟲;念『儀康』二字,不怕虎狼;念『林兵』二字,不怕百邪。入山至山腳,先退數十步方上山,山精無敢犯。入山將後衣裾折三指,挾於腰,蛇蟲不敢近。山中子日,忽有人來自稱為『社君』的,便是鼠精;稱『神人』的,便是伏翼精。丑日稱『書生』的,便是牛精。寅日稱『虞吏』的,是虎精;稱『當路君』的,是狼精;稱『令長』的,是老狸精。卯日稱『丈人』的,是兔精;稱『東王父』的,是麋精;稱『西王母』的,是鹿精。辰日稱『雨師』的,是龍精;稱『河伯』的,是魚精;稱『無腸公子』的,是蟹精。巳日稱『寡人』的,是社中蛇精;稱『時君』的,是龜精。午日稱『三公』的,是馬精;稱『仙人』的,是老樹精。未日稱『主人』的,是羊精;稱『吏』的,是獐精。申日稱『人君』的,是猴精;稱『九卿』的,是猿精。酉日稱『將軍』的,是雞精;稱『捕賊』的,是雉精。戌日稱『人姓字』的,是犬精;稱『成陽公』的,是狐精。亥日稱『婦人』的,金玉之精;稱『神君』的,是豬精。但知其物名,便不能為害。又有山精如鼓,赤色,一足,其名曰『暉』,知而呼之,便不敢犯人。又或如人,長九尺,衣裘戴笠,名曰『金累』,或如龍而五色,赤角,名曰『飛』,『飛』又曰『飛龍』,以名呼之,即不敢為害。山中見大蛇,頭戴冠幘者,名曰『升鄉』,呼之即吉。山中有大樹能說話者,非樹能語也,其精名曰『雲陽』,呼之則吉。山中夜見火光者,皆久久枯樹之精,勿怪也。甲子之神名曰『弓隆』,呼之入水不溺。甲戌之神名曰『執明』,呼之入火不燒。船神名曰『馮耳』,下船三呼其名,除百忌。凡渡江河,朱書『禹』字,佩之吉。寫『土』字於手心,下船無恐怖。」其說修仙之法甚多,不能悉記。
+  馬自然凡遊山水宮觀,多好題詩句於其上。後來回到杭州,適值哥哥不在,馬自然對嫂嫂道:「我今回來,要與哥哥分住,我要住在東園。」嫂嫂道:「小叔怎說這話?多年出外遊方,今日回來,正好與哥哥同住,怎說這分居的話?」馬自然道:「哥哥今日回家麼?」嫂嫂道:「明日方回。」馬自然道:「 我特來要見哥哥一面,哥哥明日方回。今日日子好,我等不得哥哥回家,我就要出門去了。」嫂嫂道:「多年不見,等哥哥明日回家見一見去也好。」馬自然道:「我等不得了。」說罷,便閉目而死了。嫂嫂大驚。次日,哥哥回來見了,大哭道:「吾弟回來要住在東園,是要我葬他在東園之意。但他勸我在衙門中做陰騭方便,我果依其說。他自己修行,本要長生,今反速死,只得三十五歲。難道世上有這樣的短命神仙?日日說昇天,今日倒入地矣。」遂痛哭了一場,葬埋於東園之內。
+  馬自然死後數年,那時是唐大中十年,東川奏,劍州梓桐縣有一道士騎著一條白龍昇天。昇天之時,對眾人道:「我浙江馬自然也。眾人努力修行,廣積陰功,人人都可昇天。」宣宗皇帝因此頒下敕書,命浙西道驗視埋葬之處屍首有無。浙西道親到葬所,發起棺木來一看,並無屍骸,只有青竹杖一根而已,浙西道回奏。宣宗又命浙西道並視葉法善葬處何如,也發起來驗視,又只得寶劍一口、履鞋一雙而已。方知二位神仙都是屍解而去,非真死也。後來馬自然兄嫂也都成了道,連那馬植也都做了仙官。有詩為證:
+    試看當年馬自然,修行功滿上昇天。
+    人人有個修行路,不可蹉跎度歲年。
+--------------------------------------------------------------------------------
+
+第三十一卷 忠孝萃一門
+
+
+  -子死孝,為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嶽氣分,士無全節;君臣義缺。誰負剛腸?罵賊睢
+  陽,愛君許遠,留得聲名萬古香!後來者,無二公之操,百鍊之剛。嗟哉人生翕欻雲亡,好烈
+  烈轟轟做一場!使當時賣國,甘心降虜,受人唾罵,安得流芳?古廟幽沉,遺容儼雅,枯木寒
+  鴉幾夕陽。郵亭下,有奸雄過此,仔細思量!
+  這一隻詞兒名《沁園春》,是宋朝忠臣文天祥題雙忠廟張巡、許遠之作。文天祥盡忠宋室,力戰勤王,爭奈天不佑宋,崖山舟覆。天祥被擒,誓不降元,十二月情願一刀受斬於燕京柴市,南向再拜而死。夫人歐陽氏亦自刎而亡。天祥三子:道生,佛生、環生,先死於顛沛道途之間,遂遺命以弟璧之子叔子為嗣子。他弟璧後竟歸附於元朝。當時有人作詩歎息道:
+    江南見說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
+    可惜梅花有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
+  那叔子名升,到皇慶中也仕元,為集賢學士,奉使贑州,死於道路。當時也有人作詩歎息道:
+    地下修文同父子,人間讀史各君臣。
+  看官,你道文天詳盡忠宋朝而死,他兄弟兒子偏生仕於元朝,只怕集賢學士這頂封君紗帽,文天祥未必要戴。話說文天祥受死之時,大風揚沙,天地盡晦,咫尺不辨,城門晝閉。自此連日陰晦,宮中皆秉燭而行,群臣入朝,亦爇炬前導。元世祖問張真人,方知是文曲星下降,甚是懊悔。遂贈文天祥特進金紫光祿大夫、太保、中書平章政事、廬陵郡公,諡「忠武」。命王積翁書神主,灑掃柴市,設壇祭祀。丞相孛羅行初奠禮,忽狂風旋地而起,吹沙滾石,不能啟目,俄卷其神主於雲霄中,轟轟隱隱,雷鳴如怨惡之聲,天色愈暗。元世祖悟其意不欲受本朝之官,乃改前宋少保、右丞相、信國公,天果開霽。這般看將起來,兒子這頂封君紗帽,他不是踏碎,就是丟在糞坑裡,斷然不要戴的了。但一家父子骨肉心事不同如此,信乎一門死節之難也。
+  小子這一回要說個一門忠孝之人,做個後來榜樣。且未入正回,話說文安縣一個人,姓王名珣,家道甚貧,苦於裡役,只生一子,名喚王原,尚在襁褓。王珣被裡役受累不過,對妻張氏道:「吾獨自一身,支撐門戶不來,家中雖有薄田數十畝,反被裡役受累,吃苦不過。我要出外逃難,你母子二人在家守著薄田,辛苦度日,我今出去,切勿記念。」張氏苦留不得,王禕飄然出門而去,並不說到何處去。可憐張氏煢煢一人,守著兒子過活,不覺已經二十個年頭。王原問母親道:「我父親存亡何如?」母親道:「你父親只因家窮,不能過活,竟不顧我母子,棄家避差,今已二十年矣。」說罷,放聲大哭,涕下如雨。王原大叫大哭,死而復生。及冠,娶妻段氏方才一月,跪告母親要去尋父。母親道:「你去尋父,這是孝心,但父親出外之時,並不說到何處去,今經二十年,並無音耗,何處去尋?」王原仰天大哭道:「我無父親,何以為人?」斷然要尋回來方才罷休,遂與母親哭別而去。但茫茫世界,海角天涯,從那一處尋起?王原一點孝心,只要尋父,那裡管天南地北萬國九州,只是一心向前而去。先到涿鹿,尋了幾時,轉而東行,尋到山東地方,共是數年。他日不成日,夜不成夜,饑不知食,寒不知衣,無刻不是思親之念。一日到田橫島,那時日已斜西,海中颶風掀天揭地,遂投宿於土神祠中。王原叩首神前,哭訴緣由,求神明指示尋親之路。夜間得其一夢,夢走入古廟,正是日午,見廊下一僧煮飯;王原就而乞食,那僧與他一盂飯道:「這是莎米飯,其味甚苦,我與你澆一杯肉汁。」澆完道:「如來如來,來好去好。」忽然祠門「呀」地一聲推開,方才夢醒。只見一個白髮老人手攜一條柱杖,進來問道:「你是何人,來此做些什麼?」王原跪拜,哭訴以尋親之事,並告以夢中之話。那老人道:「日午是南方之位也;莎草根是附子也,附子者,父子也;把肉汁澆飯上者,是父子膾也;如來者,佛也。可急去,當於山寺中求之。」說畢,便忽然不見。王原知是神明指示,向空禮拜,遂依其言到清源,渡淇水,晝行夜禱,走了數月,入於輝縣。縣有輝山,訪得山中有一夢覺寺。王原聞了這寺名,不覺有些心動起來,遂乘著一天大雪,不顧寒冷,夜造其寺,宿於門外。那寺中有個住持,名為法林,是個久修行得道之人。夜中打坐入定之時,觀見門外有孝子尋親,天明之時,即命一個行童開門訪問道:「少年是何方人氏,何為雪夜來此?」王原道:「文安人,為尋父親而來。」行童道:「曾識父親面貌麼?」王原道:「不曾識得面貌。」行童領他進去,到了禪堂,參了住持。住持贊道:「賢哉孝子,可與他早飯吃。」誰知他父親王珣果然在此寺中做火工道人,正在那廚房裡煮早飯。住持便喚過王珣來問道:「你認得這少年麼?」王珣道:「素不相識。」住持道:「他是文安人,你也是文安人,即同鄉里,何不一問?」王禕細細審問,果是父子,相抱大哭。那王珣絕無回來之意,道「我拋家撇子,已經二十餘年,有何面目回家再見汝母親之面?終為輝山下鬼矣!」王原磕頭流血,牽住父親之衣死也不放。住持勸道:「汝可回歸,以盡孝子之心。況原係佛力,豈可不遵!」住持一邊勸行,一邊命取常住錢送行,又口占七言詩為贈:
+    豐乾豈是好饒舌?我佛如來非偶爾。
+   日曾聞呂尚之,明時罕見王君子。
+    借留衣缽種前緣,但笑懶牛鞭不起。
+    歸家日誦《法華經》,苦惱眾生今有此。
+  王珣只得拜別了住持,同兒子回到文安,那時王禕年已六十四矣。王原感佛力護佑,終日誦《法華經》以報德。王原後生六男、十五孫、二十二個曾孫,俱業耕讀,人無不稱其孝感焉。有詩贊道:
+    王原孝子實堪哀,走向輝山尋父回。
+    自是孝心能感動,如來如來果如來!
+  如今說一個一門忠孝的與列位看官們一聽。話說金華府義烏縣,一名「烏傷」,只因一個孝子顏烏,父親死了,顏烏負土築墳,群烏都銜土來助,口脗皆傷,遂以名縣。可見孝道之妙如此。那義烏縣生出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姓王,單諱一個「禕」字,字子充,自幼秀爽奇敏,及至長大,長身山立,氣度瑰瑋。一生以忠孝為心,聖賢為學,從翰林學士黃溍讀書。那黃溍是元朝極有文才之人,也是義烏人,極稱贊王禕有不群之才。戊子之年,王禕見元朝政亂,國事日非,漸有危亡之意,君臣淫佚,全不修省,貪官污吏,無處不是。王禕心中氣忿不過,做成一封書,備細說時事日非,怎生當變更,怎生當防閒,恐有不測之變。說得歷歷可見,共有七八千言之多,上於右丞相別兒怯不花。那別兒怯不花胸中何曾通一竅,眼前何曾識一字,見王禕上書,大怒,說這書生甚是狂妄可惡,朝廷那裡少你這個書生這幾句瘋話?遂把書擲之於地。幸而翰林學士危素是個通文理之人,知王禕甚有見識,遂立薦王禕為官。爭奈別兒怯不花這個蠢材,只是不肯。王禕遂隱於青巖山,著書自樂。誰知不上數年,果然干戈四起,群雄紛紛割據,盡應了王禕書上之言。元順帝雖下詔罪己,而事已不可為矣。正是:
+    不聽好人言,必有悽惶淚。
+  話說那時四方紛紛反亂,紅巾賊殺人如麻,民不聊生,我洪武爺避兵濠城,遂有安天下、救生民之志,收納豪傑。那時猛將如雲,謀臣如雨,遂起兵取了滁州、和陽、太平、金陵、鎮江等處,應天順人。天兵所到之處,席捲如飛,乘勝謀取浙東,遂克了婺州,就是如今的金華府,擒了元治書帖木烈思等,下令軍中無得侵暴。洪武爺撫定了婺州,於城樓上立大旗二面,親書對聯道:
+    山河奄有中華地,日月重開一統天。
+  就這對聯看將起來,我大明一統氣象見於此矣。遂一以收羅賢才為意,大將胡大海遂薦青田劉基、浦江宋濂、龍泉章溢、麗水葉琛,洪武爺以白金文幣徵聘。那時李文忠守金華,訪得王禕是個有意思的人,即以奏聞。洪武爺亦以白金文幣徵聘。王禕見了道:「方今元祚垂盡,四方鼎沸,豪傑之士,勢不獨安。夫有勇略者乃可馭雄才,有奇識者然後能知奇士。閣下欲掃除僭亂,平定天下,非收攬英雄難與成功。」洪武爺大喜,即署中書省椽,每商略機務,無不當意。洪武爺稱為子充而不名,其得聖眷如此。有詩為證:
+    元朝丞相棄賢才,流落多年未是災。
+    一遇聖明天子貴,草茅聲價重如雷。
+  話說王禕遭際了聖天子,言聽計從,因命彩故實為四言詩授太子。後平了江西,遂進《平江西頌》。洪武爺大喜道:「吾固知浙東有二儒,卿與宋濂耳。學問之博,卿不如濂;才思之雄,濂不如卿。」遂授江西儒學提舉司。丙午,升同知南昌府,收羅賢士,搜除奸蠹,南昌大治。賜黃銀帶以寵之。王禕因刑罰太嚴,恩威不測,遂上疏道:
+    臣聞自古帝王定天下成大業者,必祈天永命,以為萬世無疆之計。所以祈之者,在乎修德
+  而已。君德既修,則天眷自有不能已者。人君修德之要有二:忠厚以存心,寬大以為政。二者,
+  君德之大端也。是故周家以忠厚開國,故能垂八百年之基;漢室以寬大為政,故能成四百年之
+  基。簡冊所載,不可誣也。夫人君莫先於法天道,莫急於順人心。上天以生物為心,故春夏以
+  長養之,秋冬以收藏之,皆所以生物也。其間雷霆霜雪,有時而搏擊,有時而肅殺,然皆暫而
+  不常。向使雷霆霜雪無時而不有焉,則上天生物之心息矣,臣願陛下知法天道也。夫民待君以
+-生,故人君視民之休戚,必若己之休戚。誠以君民同一體耳,取之有節,則民生遂而得其所。
+  今浙西既平,租稅既廣,科斂之當減,猶有可議者,臣願陛下之順人心也。法天道,順人心,
+  則存於心者自然忠厚,施於政者自然廣大,祈天永命之道,未有越此者也。洪武爺嘉納其言,只因要革元朝姑息之政,行「亂國用重典」之法,刑罰太重,致干天和。到庚申五月甲午日,雷震謹身殿,洪武爺親見霹靂火光,自空中下,繞宮而追。洪武爺乃再拜道:「上帝赦臣,臣赦天下。」雷始昇天而去。洪武爺方憶王禕之言有征,遂下大赦之詔於天下,這是後話。
+  始初修《元史》,命王禕、宋濂為總裁官,遂征山林隱逸之士共十六人。
+    汪克寬 胡翰 宋僖 陶凱
+    陳 基 趙增 曾魯 高啟
+    張文海 黃箎 趙汸 傅恕
+    王錡  傅著 謝懲 徐尊生
+  命這十六人為纂修官,開局於天界寺中。王禕史事擅長,刪煩削穢,日夜辛苦。一日口渴之甚,對宋景濂道:「得昨上所賜梨漿,可以解吾之渴矣。」內官聞之,稟了洪武爺,即命賜之。其體悉臣子如此,真聖主也。有詩為證:
+    聖主如天萬物春,梨漿解渴賜文臣。
+    酸寒得遇君王寵,敢愛區區七尺身!
+  話說王禕修成了《元史》,遂拜翰林待制、同知制誥、兼國史院編修官。自此天恩日重,召對殿廷,必賜以坐,從容宴笑,與家人父子一樣。
+  那時天下一統,獨有雲南為故元遺孽梁王把匝刺瓦爾密所據,恃著險遠,尚未臣服。洪武爺要起兵征剿,念其險遠,遂遣王禕招諭道:「今天下一統,俱以臣服,獨雲南未奉正朔。今欲起兵征剿,念雲南百萬生靈,恐傷於鋒鏑。今遣卿至雲南,為朕作陸贄,說彼來降,免雲南生民塗炭可也。」王禕對道:「天命所在,誰敢抗違?臣奉陛下威德,示以利害,彼必俯首歸順。若倔強不從,興師未晚。」洪武爺遂命參政吳雲同往。王禕那時有子王紳,年方十三歲,穎敏過人,忠孝出於天性。宋景濂一見便奇之,道:「王子充有子矣。」王紳見父親奉使雲南,好生依依不捨,送父親出門,便放聲慟哭,數日不止,旁人無不稱其至性。
+  不說王紳思念父親,且說王禕奉著聖旨,同吳雲出使雲南。那吳雲是宜興人,字友雲,生性敏達,善於詞賦,與王禕同是赤膽忠心、鐵錚錚不怕死的好漢。同著左右隨從人等,從湖廣一路而去,免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於雲南地面,見了梁王,面諭道:「我皇上聰明神聖,隆辟大業,作君萬邦,皆天理人心之所歸。今天下一統,莫不臣服,惟爾有眾,僻在西南,久阻聲教,故遣使者來諭意。今能只若明命,亟奉版圖歸順,則尺地一民,安堵如故,高爵厚祿,身名俱全。奈何以一隅為中國抗哉?」王禕說罷,梁王不聽,送王禕於館驛安歇,禮意甚是疏簡。王禕對吳雲道:「我等奉詔遠來,要掉三寸之舌,使彼歸順。今彼倔強,不肯聽從,我等亦何顏歸國!朝廷大事,在此一舉,明日須以力爭,便當致性命於度外矣。」二人計議已定。數日之後,復面諭梁王道:「予等將命遠來,非為身謀。朝廷以雲南百萬生靈,不欲殲於鋒刃耳。曾不聞元綱解紐,陳友諒據於荊湖,張士誠據於吳會,陳友定據於閩廣,明玉珍據於全蜀,天兵下征,不四五年,悉膏鐵鉞。惟爾元君北走已死,擴廓帖木兒之屬或降或竄,曾無用武之地。不煩一刃,而天下大定。當是時,先服者賞,後者戮及宗族。乃今自料勇悍強獷孰愈陳、張?土地甲兵孰愈中國?度德量義孰愈天朝?天之所廢,誰能興之!不然,皇上命將,將龍驤百萬,會戰於昆明池,爾如魚游釜中,不亡何待?那時悔之晚矣。」王禕、吳雲這一席話,說得慷慨激烈,聲色俱厲。梁王君臣彼此面面廝覷,都有降順之意。遂遷王禕二人於別館,厚其禮貌,君臣計議,正思量為投順之事。適值元太子自立沙漠,遣使者脫脫到雲南來征糧,又欲連兵相為犄角之勢以拒我。脫脫知梁王有歸順我國之意,要殺王禕二人以絕其念。梁王尚在兩可之間,遂把王禕、吳雲二人悄悄藏於民居。脫脫知道,大罵梁王,梁王不得已,請出王禕、吳雲與脫脫相見。脫脫左右俱帶刀侍立,欲屈王禕二人。二人知不免,遂大罵道:「天絕汝元命,我朝應天順人,以代汝國。汝如爝火餘燼,安敢與我日月爭光耶!我將命遠來,豈為汝屈,有死而已!」對梁王道:「汝今殺我,大兵旦夕至,爾國為齏粉,那時悔之晚矣。」說罷,二人遂大罵而死,時洪武六年十二月也。史官有詩贊道:
+    王禕忠心不可當,吳雲矢志赴雲陽。
+    梁王倔強誠何益?看取天兵到即亡!
+  話說王禕、吳雲罵賊而死,左右隨去之人,盡為刀下之鬼。只因路遠,中國不知信息。直至三年不還,洪武爺命人探訪,方知王禕、吳雲罵賊而死,不勝嗟歎。他兒子王紳時年十六歲,聞知父親死於雲南,哭得死而復生,從此以後,蔬食長齋,更不茹葷血。洪武爺因梁王殺了我使臣,從此大怒,遂有下雲南之意。九年,因命穎川侯傅友德巡行川蜀、永寧、雅、播等處,修葺城池關梁,兵威大振。於是金築、普定、中坪、乾溪等寨土夷都相率投降。至十四年九月,遂命穎川侯傅友德為征南將軍,永昌侯藍玉、西平侯沭英為征南副將軍,列侯吳復、金朝興、仇成、張龍、王弼、都督張銓等率領精兵三十萬往討雲南。洪武爺面諭傅友德三將軍道:「梁王倔強不臣,殺我使臣,深可痛恨。今命卿等往討其罪。但云南僻在遐方,行師之際,當知其山川險易,以窺進取。朕嘗覽輿地圖,咨詢眾人,得其扼塞。取之之計,當自永寧先遣驍將別將一軍以向烏撒,大軍繼自辰、沅以入普定,分據要害,乃進兵曲靖;那曲靖乃云南之咽喉,彼必並力於此,以抗我師,審察形勢,出奇制勝,正在於此。攻破了曲靖,三將軍以一人提兵向烏撒應永寧之兵,大軍直搗雲南,彼此牽制,破之必矣。雲南既克,宜分兵逕趨大理,先聲已振,勢將瓦解,其餘部落,可遣人招諭也。」傅友德等頓首受命。洪武爺乃親灑宸翰賦詩寵贈道:
+    大將南征膽氣豪,腰懸秋水呂虔刀。
+    雷鳴甲胃乾坤靜,風動旌旗日月高。
+    世上麒麟真有種,穴中螻蟻竟何逃。
+    大標銅柱歸來日,庭院春深聽伯勞。
+  傅友德等謝恩而出。出師之日,洪武爺親到龍江關餞行,旌旗蔽江而上,好生雄壯。曾有古風一首贊道:
+    大明天子降天兵,掃除胡虜萬國平。
+    燕冀臣妾詎敢爭?秦豫荊蜀俯首迎,
+    若崩厥角褫冠纓。雲南僻遠妄崢嶸,
+    擅奮螳臂昧死生,殺我使臣只取烹。
+    戈甲耀日爍旗旌,士飽馬騰軍聲轟,
+    貔貅虓虎雷霆驚。泰山壓卵問罪征,
+    滇南不日要欹傾。
+  話說傅友德統領三十萬雄兵來征雲南,二十日到了湖廣,遂撥五萬精兵付與都督胡海洋、郭英、陳桓等從四川永寧向烏撒,自領大軍浩浩蕩蕩從辰、沅、貴州進發。十一月進攻普安,只一陣便擒了土酋安瓚羅鬼,那苗蠻仡佬等聞知天兵威武,都望風投降。乘機攻破了普安,席捲而來,勢如風雨,直抵曲靖。那梁王把匝刺瓦密得知天兵一到,所向無敵,滿朝文武百官驚得面如土色,君臣懊悔當日殺了二位使臣,致有此禍。司徒平章達裡麻道:「如今悔之無及,從來道:『水來土壓,兵至將迎』,且商議抵敵之計。」梁王只得差精兵十餘萬著達裡麻前來迎戰。達裡麻統了精兵屯於曲靖,西平侯沭英道:「他道我萬里遠來,不敢驟然深入。我出其不意,一戰可擒也。」傅友德遂叫三軍倍道而進,將到白石江,忽大霧四塞。傅友德乘霧而進直到江口,霎時間霧霽,則已兩軍相望矣。達裡麻見了大驚,以為神兵從天而下,身子不顫自搖,魂膽都怯。達裡麻列陣在南面,我兵列陣在北面。傅友德用沭英之謀,悄悄著一支兵從下流而渡,出其陣後,吹銅角、多張旗幟為疑兵於山谷間,這邊故意搖旗吶喊,假作渡江之勢。達裡麻刀槍弓箭如林的一般列在江口,不提防陣後閃出一支兵來,旗幟遍滿山谷,銅角亂鳴,達裡麻心下慌張,急撥陣後一支兵迎敵。軍心先亂,陣腳亂動,一時紮不住。傅友德命識水軍士手持長牌遮箭,乘機而渡,矢石炮銃齊發,喊聲震動天地。友德自領敢死之士搗其中堅,殺得他大敗虧輸。達裡麻生擒活捉而來,死者不可勝計,屍橫十餘里,生擒二萬餘人。傅友德巧妙之極,把這二萬餘人盡數釋放回去,土夷見諸人回來,歡聲滿路,自此之後,解甲拋戈,爭先投順。友德自領一支兵擊烏撒,分遣沭英領兵攻打雲南。梁王自達裡麻出兵之後,不知勝負如何,好生心焦,遂夜夜夢見王禕、吳雲二人立在面前索命,心下甚是慌張之極。達裡麻敗報一到,梁王驚得手足無措,遂棄城而逃走到滇池島中,先把嬪妃縊死,自飲毒藥,不死,只得又投水而死。滿城百姓爭先走到金馬山,焚香迎拜王師。沭英入城,秋毫無犯,斬了梁王首級,收梁王金印並官府符信圖籍,撫安居民,時十二月二十四日也。自出師至此,只得百日而雲南平矣,真天兵也。有詩為證:
+    殺我忠臣計甚憨,天兵洶湧下雲南。
+    沭英友德輸奇計,百日功成定笑談。
+  話說沭英、藍玉攻破了雲南,傅友德擊破烏撒,會同胡海洋、郭英、陳桓等擊平東川烏蒙芒部,斬首三萬餘級,餘蠻威畏,盡數歸順,雲南悉平。捷書一到,洪武爺大喜。那時王禕兒子王紳,蜀王聞其賢,禮聘去教授蜀郡。王紳日日痛哭,父親骸骨未返丘隴,好生悽愴。今聞我兵平了雲南,斬了梁王首級,報了父親之仇,遂要到雲南去尋取父親骸骨而回,啟請蜀王知道,自到雲南而去。見了傅友德,慟哭不止。傅友德訪問王禕屍骸當日埋於何處,左右道:「埋在地藏寺北。」王紳遂一步一哭而去,哭到地藏寺,祭奠已畢,然後發掘,但見:
+    茫茫衰草,泛泛黃沙。茫茫衰草,掩覆著一片忠魂,泛泛黃沙,蓋藏著多少白骨!老幼盡
+-荒野鬼,八九年酒飯何澆?貴賤同作一坑塵,一生世英靈誰語?骷骸滿地,知他是何姓何名;
+  腐骨交加,誰識得是彼是我。
+  那王禕死後已經九個年頭,當日並隨行人等都死於此地,還有彼國亂骸成群堆積,不知那一具屍骸是王禕的骨殖。王紳痛苦之極,無計可施,只得將指頭刺血而滴,日夜睡於其地,將滴過的移在一處。十指刺盡,幾於無血可滴,身體羸瘦,有如鬼形,十分之中,不上滴得三分。旁人都解勸道:「若要都滴過,你身上有多少血?恐身體不可保,亦將埋於此地矣。」王紳執意不回道:「吾死於此地,亦所甘心。父子一處死,吾之願也。」孝心虔誠之極。夜夢父親星冠霞帔,羽衣雲履,左右二童子執著幡節侍衛,道:「上帝憐吾不辱君命,盡忠罵賊而死,今隸在孝弟明王部下,位列仙官,吾之骨殖在大石塊之下。努力忠孝,則吾死之日,猶生之年,不必痛苦。」說畢而醒。次日尋至石塊下,果有骨殖一具,一毫無損,一滴就入。王紳捧了此骨,仰天一號,死而復生。雲南人無不稱其孝感,都稱為王孝子。有詩為證:
+    萬里尋親覓亂骸,刺將指血漸排挨。
+    忠臣孝子千秋事,試看遺編淚滿懷。
+  話說王紳尋著了父親骸骨,用棺木盛了,每食必祭,從萬里而回,葬於墳墓之上。每發聲一號,則山中百鳥為之助其淒惻,人人無不下淚。後為國子博士。建文元年,王紳上言父死節狀道:
+  陛下首隆孝治,而明詔又有旌表節義之條,正微臣得展情事之時,先臣志節獲旌之日也。
+  遂下翰林定議,特贈王禕翰林院學士、奉節大夫,諡「文節」。開國以來,文臣有諡,自王禕始也。後又改諡「忠文」;吳雲贈刑部尚書,諡「忠節」,並立祠於雲南,皆王紳之力也。王紳有子王稌,也是個孝子。王紳痛念父親,食不兼味,王稌遵父之志,子孫相承,數十年不變。父母沒,三年酒肉不入口。王稌從方孝孺讀書,靖難之後,嘗欲與方孝孺表姪鄭珣至聚寶門外,負其骸骨歸葬不可得,係於獄中。永樂爺念王禕之忠,特宥其罪。且欲用王禕。王禕辭疾,終其身讀書青巖山下。三代忠孝,真前古之所難也。有詩為贊:
+    非忠無君,非孝無親。
+    王禕子孫,能子能臣。
+    凜如日月,千古不湮。
+    山高水深,勖我後人。
+--------------------------------------------------------------------------------
+
+第三十二卷 薰蕕不同器
+
+
+    漢朝博物東方朔,淹貫經書張茂先。
+    第七車人知浴女,傒囊元緒恪知焉。
+  從來我孔夫子極其博物,無所不知,次則鄭國子產,稱為博物君子。漢朝有東方朔,他原是神仙,所以奇奇怪怪之事無不知道。漢武帝之時,外國有獻獨足鶴者,東方朔道:「此非獨足鶴也,《山海經》之所謂『畢鸞』也。」武帝一日宴於未央宮,忽聞有人說話道:「老臣冒死自訴。」但聞其聲,不見其形,尋覓良久,樑上見一老翁長八九寸,面目頳皺,鬚髮皓白,柱杖僂步,甚是老耄。武帝道:「叟何姓名,居於何處,有何病苦而來訴朕?」老翁緣柱而下,放杖稽首,默而不言,因仰頭視殿,俯指帝足,忽然不見。帝召東方朔問之,方朔道:「此名為『藻廉』,乃水木之精也。夏巢幽林,冬潛深河,陛下頻年造宮殿,斬伐其居,故來訴耳。仰頭看殿而俯指陛下足者,足於此也。願陛下宮殿足於此也。」武帝因此停止工役,後幸匏子河,見前老翁及數人絳衣素帶,各執樂器,為帝奏樂作歌。又獻帝一紫螺殼,其中有物,狀如牛脂。帝問道:「此是何物?」老翁道:「東方生知之。」帝曰:「可更以珍異見貽。」老翁命取洞穴之寶,一人投於淵底,得一大珠,逕數寸,明耀絕世。老翁等遂隱,帝問方朔:「紫螺殼中何物?」方朔道:「是蛟龍之髓,以傅面,令人好顏色,又女人在孕,服之產之必易。」後果有難產者,試之立效;以塗面,果然悅澤。帝問:「此珠何以名洞穴?」方朔道:「河底有一穴,深數百丈,中有赤蚌,蚌生珠,因名洞穴。」武帝幸甘泉宮,經過長平坂,見有蟲如盤覆於地,色如生肝,頭目口鼻皆具。問於東方朔,方朔道:「此蟲之名為『怪哉』,昔時將無罪之人拘係,仰首歎恨道『怪哉怪哉』,是怨憤之氣感動上天所生也。此地必秦獄處。」即按地圖,果如其言。帝又問:「何以消之?」對道:「積憂者得酒而解,以酒數鬥浸之當消。」於是取蟲置於酒中,果然消化。
+  晉朝尚書張華。字茂先,性好讀書,徙居之時,載書三十乘。博物洽聞,世無與比。武庫中封閉甚密,其中忽然有只雉雞,晉帝甚以為異。張華道:「武庫之中安得有雉?此必蛇所化也。蛇能化雉。」試觀雉側,果有蛇蛻,方知是蛇所化。吳郡臨平山崩,出一石鼓,捶之無聲。帝以問張華,張華道:「可取蜀中桐木刻為魚形,叩之則鳴矣。」於是如其言,果聲聞數里。陸機嘗餉張華以魚鮓,那時賓客滿座,張華髮器便道:「此龍肉也。」眾人都未之信。張華道:「汝輩不信,試以苦酒濯之,必有奇異。」果澆以苦酒,便有五色光起。陸機遂問鮓主:「此魚何自而來?」鮓主道:「此魚非從水中得來,園中茅積之下,忽然得一白魚,形質異常,因以做鮓,見其味美,遂以相獻。」眾人方知其果龍所化也。張華望見鬥牛之間嘗有紫氣,知是寶劍之精上達於天。察其氣在豫章之豐城獄中,遂補雷煥為豐城令。雷煥到豐城掘獄屋基,入地四丈,得一石函,光芒射人,中有雙劍,並刻題一曰「龍泉」,一曰「太阿」,其夕鬥牛間氣遂不復見。雷煥留一劍自佩,以一劍送與張華。張華細看劍文,知有二劍,寫書與雷煥道:
+    詳觀劍文,乃乾將也,莫邪何復不至?雖然,天生神物,終當複合。
+  雷煥看書,方知張華之不可欺也。後張華死,兩劍都化為龍而飛去。有一種燃石,出瑞州高安縣,色黃白而疏理,水灌之則熱,置鼎於其上,可以熱物。雷煥入洛,持以示張華,華道:「此燃石也。」晉惠帝時,有人得鳥毛,長三丈,以示張華。張華慘然不樂道:「此海鳧毛也,出則天下大亂。」洛下山上有一洞穴,其深無底,有一婦人要謀死丈夫,將丈夫推墮此穴之中。其人自分必死,行走數里,漸漸明亮,其路漸大,別是一個洞天。見有宮殿人物,共是九處,其人如神仙之狀,身長數丈,衣羽衣,至最後所到之處,見仙人在樹下奕棋。此人饑餓,告訴以仙人墮落之故,並說腹饑求食之意。仙人指庭中柏樹下一大羊,其羊大如人間之羊,令跪於地,捋羊之須,每一捋得珠一顆,三捋共得三珠,教這人將這第三顆珠吃了,餘二珠仙人收取。這人服珠之後,便覺不饑,仙人另指一穴,命其尋穴而出,卻是交州地方。人問張華,華道:「此地仙九館仙人也,仙人為九館大夫。大羊非羊也,名為『癡龍』。第一珠食之壽與天齊,第二珠食之延年,第三珠食之不饑而已。」其博物如此。
+  那知浴女的是張寬。漢武帝時,張寬為侍中,從漢武帝祀甘泉,行至渭橋。武帝見一女人浴於渭水之中,其乳長至七尺,武帝怪而問之。女人道:「後第七車中張侍中知我。」言畢不見。那時張寬在第七車中,對道:「此天星主祭祀者,齋戒不潔,則女人星見。」武帝甚以為奇,而心服焉。
+  那識傒囊的是吳國諸葛恪。諸葛恪同僚屬出獵於駒驪山,在句容縣東北,見有物如小兒,伸手引人。諸葛恪令人移去故地,即時而死。僚屬問此是何物,恪道:「此事在《白澤圖》,曰:『兩山之間,有精如小兒,名曰傒囊』也。」那時有人入山,見一大龜逕尺,其人擔之而歸,欲獻與吳王。夜宿於越裡,泊船於桑樹下,將龜縛於船頭之上。夜半桑樹忽作人言,呼那龜的名號道:「元緒元緒,你何為在此?」龜也口吐人言道:「我被無知之人拿來拘係,方要獻與吳王,有烹煮之苦。雖然如此,就盡南山之薪,其如我何哉!」桑樹道:「你雖然如此,但諸葛恪博物,必致相苦,倘求與我一樣之徒來奈何你,你卻怎生逃避?」龜也稱桑樹的名號道:「子明子明,勿要多說,恐禍及於你也。」桑樹遂寂然而止。其人一一聽得,大驚,將龜獻於吳王。吳王果命煮之,焚柴萬車,龜活如故。吳王問諸葛恪,恪道:「煮以老桑樹乃熟,須得千年之桑方可。」獻龜之人遂說夜間桑樹化作人言,與龜一對一答之故。吳王就叫獻龜之人砍那株說話的桑樹來,果然一煮便爛。至今烹龜必用桑樹,野人遂呼龜為「元緒」焉。所以當時道:
+    老龜煮不爛,貽禍於枯桑。
+  看官,在下這一回怎生說這幾個博物君子起頭?只因唐朝兩個臣子都是杭州人,都一般博物洽聞,與古人一樣。只是一個極忠,一個極佞;一個流芳百世,一個遺臭萬年;人品心術天地懸隔,所以這一回說個「薰蕕不同器」。那薰是香草,蕕是臭草;薰比君子,蕕比小人。看官,你道那薰是何人?是褚遂良。蕕是何人?是許敬宗。
+  先說褚遂良那位君子,他是杭州錢塘人,字登善。父親褚亮,與杜如晦等十八人並為學士,號「十八學士登瀛洲」者此也。官至散騎常侍,唐太宗甚是親倚,封陽翟縣侯,告老于家。遂良自少懷忠孝之心,博涉文史,工於隸楷,初學虞世南,晚造王羲之的妙處,累遷起居郎侍書,唐太宗精於字學,常歎息道:「虞世南為字中之聖,今世南已死,無可與論書者。」魏征奏道:「唯有褚遂良可與論書。」及見褚遂良之書,大加驚異,以為不減虞世南也,優待異常。唐太宗酷好王羲之的帖,千方百計購求得來,有的說真,有的說假,真假莫辨。褚遂良細細看了,一緣二故論其所出,一毫無差。
+  後遷諫議大夫。那時太宗遣大將李靖連那頡利可汗都擒了來,自陰山北至大漠,一望無人,九夷八蠻無不歸順。太宗大喜,遂請上皇置酒未央宮,上皇命頡利可汗起舞,又命南蠻酋長馮智戴詠詩,已而笑曰:「胡越一家,自古未有也。」太宗奉觴上壽,因而賦詩道:
+    雪恥酬百王,除凶報千古。
+  自此之後,志得意滿,便要封禪泰山。適有星孛之變,褚遂良進諫道:「此必天意有未合者,乞更緩之。」太宗悟而止。
+  遷起居注,太宗道:「卿記起居,人主可得觀之乎?」遂良道:「今之起居,即古之左右史也,善惡必記,庶幾人君不敢為非,未聞自取而觀之也。」太宗道:「朕有不善,卿亦記之耶?」遂良道:「臣職當載筆,不敢不記。」太宗一日又道:「昔舜造漆器,諫者十餘人,此何足諫?」遂良對道:「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將以金玉為之。忠臣愛君,必防其漸,若禍亂已成,無所復諫矣。」太宗深歎美之。
+  十八年,太宗要親征高麗,道:「蓋蘇文殺其君,殘虐其民,今又違詔命,朕當親討其罪。」遂良奏道:「陛下指揮則中原清宴,顧盼則四夷讋服,威望大矣。今乃渡海遠征小夷,萬一蹉跌,傷威失望,更興忿兵,則安危難測矣。」乃上疏切諫,太宗不聽。因要遂良同在軍中議論,恐褚亮年老不捨其子,遂手詔褚亮道:
+    疇日 師旅,卿未嘗不在中。今朕薄伐、卿已老、俯仰歲月,我勞如何!以遂良行,想君不
+  惜一子於朕耳。善居加食。
+  褚亮頓首而謝,太宗因同遂良而行,每每於軍中計議征伐大事,並論古今學問。遂良胸中如傾江倒海而出,辯論不窮,太宗大喜。征遼而回,褚亮年老,因念子而死矣。遂良慟哭,太宗道:「此朕陷爾於不義也。」遂贈褚亮為太常卿,恩禮加等,敕陪葬於昭陵。遂良因父親念己而死,三年廬墓,不飲葷血,極其悲苦。太宗念其純孝,道:「此孝子也,必忠臣哉。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朕安能捨之而復求忠臣乎?」服滿之日,授太子賓客,進黃門侍郎。
+  時有飛雉數數集於宮中。太宗問道:「此是何祥也?」遂良道:「昔秦文公時,有童子二人化為雌雄二雉,雌者鳴於陳倉,雄者鳴於南陽。一童子曰:『得雄者王,得雌者伯』。文公得其雌,遂伯諸侯,始為寶雞祠;漢光武得其雄,遂起南陽,廣有四海。陛下本封於秦,故雌雄並見,以告明德。」太宗大悅道:「人之立身,不可以無學,遂良所謂多識君子哉!」後殿庭之中,忽見殘獐一腳,細視之,乃是獸食之餘。詢問宿衛之人,莫知所以來。太宗驚異,遂良道:「昨暮乃狼星值日耳,不足怪也。」太宗歎服。有人得鼠如豹文,熒熒光澤,太宗不識,以問臣,莫群能知者。遂良道:「此鼮鼠也。」太宗道:「何以知之?」遂良道:「見《爾雅》。」試按秘書,果如其說。人無不稱其博學焉。
+  那時太子承乾既廢,魏王泰侍於太宗之側,太宗許立為太子。次日,因謂大臣道:「昨日泰投我懷中云:『臣今日始得為陛下子,此臣更生之日也。臣惟有一子,百年之後,臣當殺之而傳國與晉王。』朕聞其語甚憐之。」遂良奏道:「陛下失言矣,安有為天下主而殺其愛子,以其國授晉王者乎?陛下昔以承乾為嗣,復寵愛泰,嫡庶不明,故紛紛至此。若必立泰,非別置晉王不可。」太宗大悟泣下,道:「我不能。」就詔國舅長孫無忌、房玄齡、李勣與遂良等定策,立晉王為皇太子。一言之下,國本不搖,皆遂良之力也。拜褚遂良為中書令。
+  太宗寢疾,召遂良、長孫無忌二人到御榻前吩咐道:「漢武帝寄霍光,劉備托諸葛亮,朕佳兒佳婦,今委卿二人矣。太子仁孝,其盡誠輔之!」謂太子道:「無忌、遂良在朝,汝不必憂也。」因命遂良草詔立晉王為帝,是為高宗。高宗即位,封遂良為河南縣公,進郡公。無忌與遂良在朝,同心輔政,高宗亦恭己以聽,政治頗好。怎當得一個惡人在朝攪亂世界。有分教:乾坤翻覆,變成濁亂之朝;陰陽錯行,化為污穢之地。女主作朝間道,唐室悚懼恐惶。把一個唐朝天下輕輕的斷送了。果是:
+    善人一心為善,惡人只是作惡。
+    同是父精母血,怎生這般差錯?
+  這惡人是許敬宗,字延族,杭州新城人,隋朝禮部尚書許善心之子。敬宗廣讀詩書,善於作文,只是心性有些古而怪之。怎生古怪?
+    金木水火土,個個皆同;禮智信義仁,字字獨少。讀聖賢之書,精盜賊之事。開口處堯舜
+  周孔,夢寐時共鯀苗驩。不孝不忠,從來性格造就;為奸為惡,一味天巧生成。筆尖頭能舞能
+  飛,都是殺人的公案;眉毛上一操一縱,無非刺心的箭刀。暗地騰那,幾回要奪純陽劍,心中
+  惡煞,終日思斲釋迦頭。
+  話說那許敬宗的父親許善心,虞世南的哥哥虞世基,因隋朝之亂,同被李密拿去,都要殺死。虞世南見哥哥要殺,情願以身代哥哥之死,許敬宗見父親要殺,他也不顧父親,只是一味磕頭,自己求活而已。李密將二人殺死,虞世南不顧死活,一肩負了哥哥屍首將來埋葬,許敬宗棄了父親屍首,竟自逃回。其不孝可恨如此。當時內史舍人封德彝在賊中親見二人之事,不勝歎息,所以做兩句口號道:
+    世基被戮,世南匍匐以請代;
+    善心之死,敬宗舞蹈以求生。
+  許敬宗聞之,遂恨封德彝切骨。太宗貞觀年間,除敬宗為著作郎兼修國史。敬宗是個不肖之人,做了著作郎,不勝欣幸之至,揚揚自得,腆起肚子,頭搖尾擺的對人道:「仕宦若不做著作郎,無以成立門戶。我心裡要做此官,這官便就隨我心願而來,可見有福之人事事如意,若是他人怎生能夠?」人無不笑之。太宗駐蹕破山賊,命敬宗馬前草詔,愛其文詞華麗,從此專掌誥令,一發揚揚得意,將人看不在眼裡。高宗即位,遷禮部尚書。
+  敬宗的第二個兒子娶尉遲敬德的孫女,許敬宗奉承敬德公無所不至。太宗嘗以《威風賦》賜長孫無忌,敬宗修國史便移在尉遲敬德身上,道帝以《威風賦》賜尉遲敬德,其說謊如此。高宗幸長安城,按蹕徘徊,視故區處,問侍臣道:「秦漢以來,幾君建都於此?」敬宗道:「秦都咸陽,漢惠帝始城之。其後苻堅、姚萇、宇文周居之。」高宗復問漢武帝開昆明池實自何年,敬宗道:「元狩三年,將伐昆明夷,故開此池以習戰耳。」高宗見其博學,遂詔敬宗為弘文館學士,討論古宮室故區,具條奏聞。高宗至東都,到於濮陽,問竇德玄道:「濮陽謂之『帝丘』,何也?」德玄不知來歷,對答不出。敬宗自後躍馬而前對道:「臣能知之。昔帝顓頊始居此地以王天下,因顓頊所居,故曰『帝丘』。高宗稱善。敬宗退而揚揚得意道:「大臣不可無學問。竇德玄不能對,吾甚恥之。」其小器矜誇如此。性喜錢財,若見了那金銀珠寶,便不顧禮義廉恥,一味強要。若是個財主,就不論他高低貴賤,娼優隸卒,都如兄若弟的一般相待;若是至親忽然貧窮,他便睬也不睬一睬,連飯也沒得一碗與他吃。只因貪財之極,連親生女兒也都不顧,嫁與蠻酋馮盎之子。馮盎下了千萬貫的聘禮,指望許敬宗的陪嫁。誰知敬宗只收聘禮,並無妝奩,女兒出嫁之時,只得隨身衣服,痛哭出門而已。馮盎因此有言,遂為有司劾奏,說:「大臣不當與蠻夷結親,況婚姻論財,夷虜之道。今許敬宗多私所聘,為蠻夷所輕,非懷遠之道。」許敬宗隨人談論,只是老著面皮並無羞恥之意,只當把這個女兒賣與外國便罷。這是他第一個女兒了。第二個女兒又將來嫁與錢九隴的兒子。那錢九隴原是高宗牽馬隸奴,他也不論貴賤、門第、骨氣,只是收了百千萬貫聘禮,又無陪嫁。其貪財不顧廉恥如此。有詩為證:
+    見了金銀珠寶,不論貴賤高低。
+    果然人中夷虜,隨他兒女號啕。
+  不說敬宗的無恥,且說那武則天皇后出身。武則天初生之夕,雌雞皆鳴,生的龍瞳鳳頸,右手中指有黑毫左旋如黑子,引之可長尺餘,機敏奸惡無比。十四歲在太宗宮中選為才人,賜號「武媚娘」,侍太宗寢席共十三年。那無道的高宗與隋煬帝一樣,為太子時入侍太宗之疾,見武媚娘而悅之,遂即東廂烝焉。太宗崩,武媚娘與諸嬪御都削髮為比丘尼,高宗既即位,立王氏為皇后。王皇后久無子,蕭淑妃有寵,王皇后甚是嫉妒。太宗忌日,高宗詣寺行香,武媚娘見高宗而大哭。高宗心中甚動,王皇后得知,暗暗教武媚娘長髮納之後宮,要奪蕭淑妃之寵。武媚初入宮之時,屈體以事王皇后,王皇后極其稱贊,後遂大幸,拜為「昭儀」。王後與蕭妃之寵都衰,因而共譖武媚娘,高宗只是不信。武媚娘生女,適王皇后來宮,憐而弄之。你道武媚娘好惡!俟王皇后出宮,就把此女掐殺,仍舊放在被下。高宗進宮,武媚娘佯為歡笑之意,及至揭起被來,女已死矣。高宗大驚,問左右,左右道:「皇后適來此。」武媚娘即悲咽而不言。高宗那知此意,即大怒道:「後殺吾女,往常與蕭妃讒譖,今又如此耶!」武媚因細數其罪。高宗遂立意要廢皇后,又恐大臣不從,乃與武媚同幸長孫無忌之第,酣飲極歡,拜無忌寵姬子三人都為朝散大夫,又載金寶繒錦一車以賜無忌。高宗因從容說皇后無子,要立武昭儀之意。無忌正色而不對,高宗與武昭儀都不悅而罷。怎當得誤國賊臣許敬宗,逢迎高宗要立武昭儀,高宗意遂決。
+  一日退朝,內臣傳旨召長孫無忌、李勣、於志寧、褚遂良進內殿。遂良與眾官商議道:「今日之召,多為宮中。」或謂無忌當先諫。遂良道:「不可,太尉國之元舅,有不如意,使上有棄親之譏。」又謂李勣上之所重,當進諫。遂良道:「亦不可,司空國之元勛,有不如意,使上有棄功臣之嫌。吾奉遺詔受顧托之命,今日若不以死爭,何以下見先帝?」同進於內殿,高宗顧無忌道:「罪莫大於絕嗣,皇后無子,武昭儀有子,今欲立昭儀為後,何如?」遂良奏道:「皇后本名家子,先帝為陛下娶之,臨崩執陛下手謂臣曰:『朕佳兒佳婦,今以付卿。』且德音猶在陛下耳,何遽忘之?皇后無他過,不可廢也。」高宗不悅而罷。明日又召進官,遂良道:「陛下必欲改為皇后,請更擇貴姓,何必武昭儀?且武昭儀昔日經事先帝,在宮中一十三年,眾所共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今立昭儀為後,萬代之後謂陛下為何如!願留三思。」高宗甚是羞慚,滿面通紅。遂良將笏置於殿階,叩頭流血道:「臣今忤陛下意,罪當死,還陛下笏,乞放歸田裡。」高宗大怒,命左右扶出。武昭儀在簾中大呼道:「何不撲殺此獠?」無忌道:「遂良受先朝顧命,有罪不可加刑。」於志寧不敢言。侍中韓瑗因間奏事,泣涕極諫,高宗都不納。他日李勣入見,高宗私自問道:「朕欲立武昭儀為後,遂良固執以為不可,遂良既顧命大臣,事當且己乎?」李勣道:「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高宗大悅,因不顧廉恥,不顧人言,決欲立武昭儀為後。許敬宗見李勣有先入之言,暗暗的道:「這一篇好文字,卻被李勣做去,我便沒得做了。不趁此時著實一幫,誰知我胸中這一段忠孝之心?我若今日不說,便道我與褚遂良是一般樣無見識之人了。」便慷慨大呼於朝堂道:「世上一個田舍翁,若多收了十斛麥,便欲易婦。況天子立一後,與諸人何干,而妄生議論如此?」武昭儀聞之大悅,命左右賜許敬宗金銀錦繡一車。即日貶遂良為潭州都督。許敬宗從中吩咐,不許遂良稽遲,即日就道。侍中韓瑗見貶了遂良,心中不忿道:「遂良是先朝顧命之臣,吾不可以不諫。」遂上疏為遂良訟冤道:
+    遂良體國忘家,風霜其操,鐵石其心,社稷之舊臣,陛下之賢佐。無罪斥去,內外咸嗟。
+  願鑒無辜,稍寬非罪!
+  高宗不聽其言,遂立武昭儀為後,廢王皇后、蕭淑妃為庶人。
+'昭儀立後,便就放出狠手,把王皇后、蕭妃二人囚於別院,又斷去了手足,投酒甕中而死。蕭妃將死,恨極發願道:「我願世世為貓,武氏世世為鼠,我扼其喉,永遠不放足矣。」武後聞之,宮中再不畜貓。許敬宗遂請削後家官爵,武後大喜,遂以敬宗兼太子賓客,進中書令。許敬宗做著了這一篇文字,果然得了便宜,還要奉承武後,又誣奏褚遂良與韓瑗潛謀不軌。武後就貶韓瑗為振州刺史,褚遂良為愛州刺史。韓瑗先死於道。褚遂良在愛州歲餘,武後差人殺死,時六十三歲,籍沒其家。遂良有二子褚彥甫、褚衝甫在於愛州,亦被殺死焉。
+    忠臣奮不顧身,只是流芳千載!
+  話說敬宗用計害了褚遂良一家,又誣奏長孫無忌謀反。高宗道:「朕之元舅,將若之何!朕不忍加刑於無忌。」敬宗奏道:「漢文帝,漢之賢主也,其舅薄昭止坐殺人,帝使公卿哭而殺之,後世不以為非。今無忌謀危社稷,其罪與昭不可同年而語,陛下少更遷延,臣恐變生肘腋,悔無及矣。」高宗聽信其言,竟不引問,詔削無忌官爵,黔州安置,後竟殺死,籍沒其家。賊臣之一網打盡,可恨如此。
+  高宗始初見武後能屈體奉順,故不顧廉恥,排群議而立之為後。那武後得志之後,便極其放肆,無惡不作,連高宗一毫也動不得,無可奈何,不勝忿忿。上官儀窺見高宗之意,悄悄奏道:「後專恣之極,請廢之何如?」高宗大悅,即命上官儀草詔。左右報知此事,奔告武後。武後急走到高宗面前自訴,高宗懼怕之極,不敢聲言,只得道:「我初無此心,皆上官儀教我也。」武後大怒,即時追出詔書,扯得粉碎,遂叫那只狗一般慣會咬人的許敬宗,誣奏上官儀與太子忠謀大逆,將上官儀殺死,太子忠賜死。高宗眼睜睜的看上官儀、太子忠殺了,並不敢則一則聲。朝士流貶者甚多,從此滿朝之上,都箝口結舌,不敢道一個「不」字。後來武後竟代唐朝天下,殺害唐朝宗室子孫殆盡,改國號為「周」,自稱「則天金輪皇帝」。此從古所無之事,皆賊臣之誤國也。使滿朝皆褚遂良,亦無可如何矣。有瞿宗吉《題則天故內》詩為證:
+    堪恨當年武媚娘,手持唐璽坐明堂;
+    不思仙李方三葉,卻愛蓮花似六郎。
+    廢苑荊榛來雉兔,故宮禾黍沒牛羊;
+    尚餘數仞頹垣在,遙對龍門山色蒼。
+  不說武則天後竟代了唐朝天下,且說那誤國賊臣許敬宗,自殺死多人之後,人人畏之如虎,勢燄通天。武則天日有賜、月有賞,恩寵無比。杭州人因他害了褚遂良一家,無不忿恨,無不笑罵。許敬宗道:「我只圖自己的功名富貴,管人笑罵做甚!」從來道:
+    笑罵由他笑罵,好官自我為之。
+  許敬宗自己揚揚得意,富貴已極,遂多買姬妾,日日取樂,造連樓數百間,飛樓畫閣,緲然出於雲漢之間。又置駿馬百匹,命諸姬各騎駿馬在連樓上馳走,以此為樂。年紀漸老,心性不甚防閒,姬妾往往與人通好,他也全不在心上。所以當時杭州人嘲笑道:
+    最是五更留不住,向人頭畔著衣裳。
+  敬宗又寵一個丫鬟,名為柔花,正妻死後,就把柔花立為繼室。他長子名許昂,不忿柔花做了繼室,思量要烝淫柔花,使他聲張不起;柔花年紀後生,又不忿伴這老子,況且原是極淫濫的一個丫鬟,那裡便肯收心。見許昂年紀後生,心中也有幾分看相許昂之意,不時將眉眼言語來勾引許昂,正中許昂之意。兩人一拍就上,就與高宗、武媚娘事一樣。一日,二人正在烝淫之時,卻被敬宗撞見了,大怒之極,將兒子奏於高宗,斥之嶺外,直至多年方才表還,人人無不知此醜事。杭州人因此稱之為「賊臣老龜」,其報應之妙不爽如此,八十一歲而死,真賊臣老龜也,所當以桑樹煮之者耳。太常博士袁思古議道:「許敬宗生平不忠不孝,閨門污穢,人倫不齒。棄子於遠方,嫁女於蠻夷,無一可取。」遂諡曰「繆」,人無不快心焉。褚遂良至德宗之時,知其忠直,追贈太尉。曾孫褚璆亦有祖上之風,拜監察御史裡行。先天中,突厥圍北庭,詔璆持節監督諸將破之,遷侍御史,拜禮部員外郎。至今杭州人因其忠直,所居之地遂稱為「褚堂」。地以人重如此,至今香火不絕。若說到許敬宗,便人人厭穢,個個吐口涎沫,凡姓許者,不敢認敬宗為祖上焉。有詩為證:
+    再拜遺詞念昔賢,忠臣為國豈徒然。
+    敬宗遺臭甘千古,說與來人何學焉。
+--------------------------------------------------------------------------------
+
+第三十三卷 周城隍辨冤斷案
+
+
+    肅肅清風獬豸衣,一生守法並無違。
+    丹墀拜罷寒威徹,萬古千秋烈日輝。
+  從來只有冤獄難斷,俗語道:「宋朝閻羅包老,曾斷七十二件無頭事。」我朝也有一人與閻羅包老一樣。在下未入正回,先說一件事,幾乎枉冤。奉勸世上做官的不可輕忽,人命關天,非同小可,切須仔細,果是死者不可復生,若屈殺了他,九泉之下,死不瞑目,畢竟有報。
+  話說萬曆丙戌年,京師有一劉婦人,先前與一個羅長官通姦,鄰里都知此事。後來囉長官有事出外,竟不相往來。劉婦人的丈夫在外傭工,經年不回。這劉婦人是個極淫之人,見丈夫經年不回,欲心如火一般,羅長官又長久不來,好生難過,遂取胡蘿蔔一根如陽物長大者,放在被窩之中,每到夜間,先將蘿蔔潤之以唾沫,插入陰門之內,一出一入以為樂。心心念念想著羅長官,到那樂極之處,口裡咿咿呀呀只管哼著「達達羅長官」。每夜如此哼羅長官不絕聲,鄰人都聽得,只道羅長官又來仍修舊好,那裡得知,這個羅長官不是那個羅長官。有個江虎棍,一向看上這劉婦人,又見此婦與羅長官通姦,屢屢要來踹渾水。此婦再三不從,江虎棍甚恨,道:「你既與羅長官通姦,怎生不肯與俺通姦,難道俺不如羅長官?」常要殺這兩個姦夫奸婦,以泄胸中之忿。一日,這劉婦人的丈夫傭工回來,帶了些傭工錢而回,買了些燒刀子,吃了上牀而臥。雲雨之後,鼾鼾睡去。江虎棍在門邊竊聽,不聞得哼羅長官之聲,也不知道他的真正丈夫歸來,暗暗的道:「這騷根子夜夜哼羅長官,今夜不哼,想是羅長官不在,定是獨睡,俺挨進求奸,如再不允,先殺了這騷根子,後再殺羅長官未遲。」想了一會,回到家,取了尖刀一把,潛身跳入這婦人宅內,聽得有兩人鼻息鼾睡之聲,江虎棍認定是羅長官,大怒之甚,拔出刀來,連殺二人而去。次日巡城御史拘左右鄰里審問夫婦被殺之故,鄰人一齊都道:「先前此婦原與羅長官通姦,近日這婦人每夜呼羅長官,然但聞其呼羅長官,並沒有見羅長官的蹤跡。今日夫婦一齊殺死,或是羅長官妒奸之故,亦未可知。」御史就拿羅長官來究問,不容分辯,竟問成死罪。羅長官哀訴道:「日前委有姦情,近來有事,絕不相往來,已隔了七年餘矣,怎生還有這殺死之事?」御史道:「鄰人都說這婦人每夜呼羅長官,不是你是誰?」羅長官竟辯不得,問成妒殺之罪,秋後處決。臨刑之時,羅長官大聲喊叫,極口稱冤,官府暫免行刑。這日江虎棍見要處決羅長官,心中有些不安,走到市上,看著這羅長官將殺,暗暗嗟歎不已。不知不覺,天理昭昭,走回對妻子道:「世間有多少冤枉事!俺殺了人,反將羅長官抵罪,真是捉生替死。」妻子問道:「是怎麼緣故,你怎生殺了這男女?」江虎棍將始末根由一一說出。不意他這妻子也與一個人通姦,那日姦夫正走進門,與他妻子行奸,正在得意之際,不意江虎棍回來,姦夫慌張躲入暗處。江虎棍說話之時,被這姦夫一一聽得明白。這姦夫正要擺佈這個江虎棍,驅除了他,便與他妻子一窩一被,安心受用。今日可可的落在他手裡,便與他妻子計較端正,要乘此機會斷送了江虎棍,做永遠夫妻,遂教他妻子到官出首此事。江虎棍活人活證,怎生抵賴?一一招承,遂一刀決了,方才出脫了羅長官之罪。果是:
+    近奸近殺古無訛,惡人自有惡人磨。
+  小子單說這一件事,可見折獄之難,不知古來冤枉了多少!看官,你道浙江城隍爺爺姓甚名誰?這尊神原是廣東南海人,姓周,單諱一個「新」字,初舉鄉薦,為御史彈劾敢言,貴戚畏懼,與宋朝包拯是一樣之人。那包拯生平再不好笑,人以其笑比之黃河清,又道:「關節不到,有閻羅包老。」所以人稱之為「閻羅包老」。我朝這尊活神道人都稱他為「冷面寒鐵周公」。永樂爺亦知其名,命他巡按福建及永順、保河,凡所奏請,無有不從,後擢雲南按察使,又改浙江按察使。
+  不說這尊活神道來做官,且說浙江金華府有個冤枉的人係於獄中,這人名王可久,家中頗有田產。王可久收了些貨物,到福建漳州做生意,他一個伙計卻去下海。時海禁甚嚴,那伙計貪圖海外利息,指望一倍趁十倍。正到海邊,不期被巡兵拿住,下在獄中。那些牢頭獄卒叫他妄扳平人,以為詐害之端,遂連王可久也監禁在獄中受苦,一連七年不得回來。王可久的妻子耿氏,年紀後生,甚有顏色,見丈夫一連七年不回,心中焦躁,聞得市上有個楊乾夫,會得推命,就走到楊乾夫家,將丈夫八字推算。楊乾知得王可久七年不回,見這耿氏又生得標緻,並無兒女牽纏、伯叔主張,況且廣有田產,一邊推算,便起奸謀之心,假意驚慌道:「這個八字,是十惡大敗之命。據前歲流年看將起來,日犯歲君,又無吉星救護,死已三年矣,還算什麼來?」這耿氏聽得說丈夫死了,便掉下淚來。楊乾夫又勸住道:「且莫要哭,恐一時心粗,看差了亦未可知。將這八字放在這裡,待我慢慢細細加意與你推算,隔數日來討實信。」耿氏便手上除下一個金戒指來,送與楊乾夫道:「勞先生細細與奴家丈夫推算則個。」說罷自去。隔了數日,耿氏走來討實信。楊乾夫不住歎息道:「我始初只道推算不細,還有差錯之處,一連幾日,細細與你查流年、月建度數,並無一毫生氣。寅申相衝,太歲當頭,准准在前年七月間死矣。如今這兩個流年,都是入木之運,久已作塚中枯骨了。但不知娘子命運如何,待在下再與你細推,便知分曉。」耿氏說了八字,楊乾夫算道:「娘子這八字大好,不是前夫的對頭。但前年七月間喪門、白虎星動,必生刑傷剋夫之禍,又無兒女,若肯再嫁,倒有收成結果。今年紅鸞、天喜弔照,必主有招夫之喜。」耿氏見說,大動其心而去。楊乾夫自此之後,每夜深之時,悄悄走到耿氏牆門之外假裝鬼叫,或拋擲磚瓦以驚懼耿氏,耿氏果然心慌。一邊就叫心腹媒人到耿氏處說親。耿氏只道丈夫果死,將錯就錯,嫁了這楊乾夫。楊乾夫又精於房中之術異常,與耿氏恣為淫樂,耿氏甚喜。楊乾夫中了耿氏之意,便把他家產盡數占而有之。王可久十年受累,方才放回,身邊並無一文,叫化而回。走到家裡,妻子、田產已並屬別人了,訪問是楊乾夫娶去。只得走到他門首探訪信息,恰好耿氏在於門首。王可久衣衫百結,況獄中監禁多年,其人如鬼一般模樣,連耿氏也十分認不出了。王可久見了自己妻子,正哭訴其事。楊乾夫一見,將王可久毒打一頓,筋骨俱傷,反說他泛海漏網,竟將他告府。你道楊乾夫好狠,就將王可久前時家中積下的錢財費了數百金買上買下,盡數用透了。王可久一句也辯不得,問成泛海之罪,下在獄中,就要暗暗安排死他。幸而天可憐見,這尊活神道來,已知這件冤枉之事,急提這一干人犯來審。一一審出真情,將楊乾夫即時打死,其作法書吏並強媒一並問罪,耿氏知情不救,杖賣,其田產悉判歸王可久。若周爺遲來數日,王可久已為獄中冤鬼矣。即日逐去了這個胡涂知府,從此紀法肅然。
+  他初來浙江之時,道上忽有蒼蠅數千,薨薨的飛到他馬前,再趕不去。他道定有冤枉,叫皂隸跟著這蒼蠅,看集於何處,遂就地掘將起來,得一個死屍,卻是死不多幾日的屍首,身邊只有一個小小木布記在上。周爺叫把這個小木布記解下,帶到任上,悄悄叫人到市上去買布,看布上有這個記號的,即便拿來,細細審問,道:「你這布是誰人發賣與你的?」那店主人轉轉說出,遂將那人拿來一審,果是打劫布商之人。追出原贓,召布商家領去。家中方才得知死於劫賊之手,將劫賊問成死罪。
+  一徽客,到於富陽道旁,見一黏鳥鵲之人,竿上縛著二鵲,二鵲見徽客不住悲鳴,有求救之意。徽客甚是哀憐,把二分銀子付於黏竿之人,買此二鵲放生。徽客不老成,一邊打開銀包之時,其中銀兩甚多,散碎者不計其數,當被驢夫瞧見,遂起謀害之心。走至將晚幽僻之處,從驢上推將下來,用石塊打死,埋於道旁,取其銀包而去,竟無人知其事。怎知那二鵲感放生之恩,一直飛到按察使堂上。周爺正在坐堂之時,那二鵲直飛到案桌邊悲鳴不已,似有訴冤之意。皂隸趕起,又飛將下來,其聲甚是悲哀。周爺吩咐二鵲道:「汝莫不有冤枉之事伸訴?如果有冤枉,可飛到案桌之上鳴叫數聲。二鵲果然飛到案桌上鳴叫數聲,頭顛尾顛。周爺又吩咐二鵲道:「果有冤枉,吾命皂隸隨汝去。」就叫一個皂隸隨二鵲而去。二鵲果然通靈,一路飛鳴,似有招呼之意,直到富陽謀死處飛將下來,立於土堆之上,鳴噪不住。皂隸扒開土來一看,果有一個謀死屍首,頭腦打碎,身邊卻有馬鞭子一條。皂隸取了這條馬鞭來報與周爺。周爺夜間睡去,見一人披頭散髮跪而哭道:「小人的冤家非桃非杏,非坐非行,望爺爺詳察。」說罷而去。次日坐堂,想這一條馬鞭定是驢夫謀死失落之物,即命富陽縣盡將驢夫報名查數。富陽縣將驢夫名數送來,中有李立名字。周爺見了悟道:「非桃非杏,非坐非行,非『李立』而何?」登時把李立拿來。李立見了周爺,不打自招承,果係謀死。追出原銀,已用去一半,問成死罪;徽客屍首著親屬埋葬。有詩為證:
+    二鵲感恩知報冤,急來堂上亂鳴喧。
+    若無此位靈神道,誰洗千年怨鬼魂?
+  話說當年艮山門外,有座翠峰寺,是五代時建造,去城甚遠。其中和尚多是不守本分之僧,雖然削去頭髮,其實廣有田園桑地,養豬養羊,養雞養鴨,看蠶殺繭,畜魚做酒,竟是一個俗家便是,只是夜間少一個標緻婦人伴宿。從來道:「飽暖思淫欲。」這些和尚日日吃了安閒茶飯,又將肥肉大酒將養得肥肥胖胖,園裡有的是嫩筍,將來煮狗肉吃。像魯智深說得好:「團魚腹又大,肥了好吃。狗肉俺也吃。說甚麼『善哉』?」雖然如此,卻沒有魯智深這種心直口快之性。這些和尚只因祖代傳流,並不信因果報應之事,吃葷酒慣了,只道是佛門中的本等。不說自己不學好,倒怨悵父母將來把在寺中,清清冷冷,夜間沒有妻子受用。有詩為證:
+    僧家只合受清貧,若果贏餘損自身。
+    何不看經並念佛,貪他葷酒受沉淪!
+  就中有兩個小和尚,尤為不好,一發是個色中餓鬼,一個叫做妙高,一個叫做慧朗。
+  不說這兩個不好,且說村中一個婦人霍四娘,丈夫務農為生。霍四娘年紀二十八歲,頗有幾分顏色。一日要回娘家去,因娘家住得頗遠,不免起早梳洗,穿了衣服走路。因起得太早,況且是鄉村野地,路上無人行走,霍四娘一路行走,不覺倦將上來,打從這寺前經過,且到山門前略略坐地。這霍四娘千不合、萬不合,單身獨自坐在山門前。你道這冷清清之處,可是你標緻婦人的坐處麼?恰好這兩個冤家出來,劈頭撞著,看見他標緻,暗暗道:「我的老婆來矣。」便假作恭敬上前道:「大娘請到裡面奉茶。」霍四娘道:「不消得。」兩個和尚道:「大娘到那裡去?」霍四娘道:「到娘家去。」兩個道:「大娘恁般去得早!」霍四娘道:「路途遙遠。」兩個道:「既是路途遙遠,怎生不進小寺奉一杯茶去,接一接力?」霍四娘道:「就要起身。」說罷,便要移步。兩個不捨得,見路上並無行人,便一把抱住,拖扯而進,要強姦這霍四娘。霍四娘不從,大罵「該死禿驢」,罵不絕聲。兩個和尚大怒之極,把廚刀登時殺死,將屍首埋在一株大冬青樹之下,更無人知覺,連本寺和尚也不知道。因寺中寬大,各房住開,這房做事,那房並不知道。況且起早,誰疑心有這件事來?冤魂不散,自有天理。一日周爺坐堂,忽然旋風一陣,將一片大樹葉直吹到堂上案桌邊,繞而不散,其風寒冷徹骨,隱隱聞得旋風中有悲哭之聲,甚是悽慘。周爺道:「必有冤枉。」叫左右看視此葉,都道城中並無此大葉,只有艮山門外翠峰寺有此一株大冬青樹,去城甚遠。周爺悟道:「此必寺僧殺人埋其下,冤魂來報我也。」即時帶了多人,來到翠峰寺大冬青樹下發掘,不上掘得數尺,掘出婦人屍首,尚是新殺死的。周爺將和尚一一審過,審到這兩個和尚,滿面通紅,身子不搖自顫,一一招出殺死情由。先打八十,問成死罪。細搜寺中,豬羊雞鴨成群,房房都是酒池肉林。大怒之極,將每個和尚各責三十,押還原籍,將寺盡行拆毀,田產俱沒入官,變賣以濟貧民。有詩為證:
+    豬羊雞鴨鬧成群,釋氏魔頭此是君。
+    更有兩名淫色鬼,活將婦女殺之云。
+  又有一個做經紀之人,名石仰塘,出外多年生意,趁得二百兩銀子。未曾到家,看見天色將暮,恐自己孤身被人謀害,在晏公廟走過,悄悄將來藏在香爐底下。夜深歸去,敲開了門,妻子見了道:「出外多年,趁得多少銀子?」石仰塘道:「趁得二百兩,我要拿回來,看天色已晚,孤身拿了這二百兩銀子,恐有失所,我將來悄悄藏在晏公廟石香爐底下,並無人得知,明日清早去取來。」說罷,吃了夜飯,上牀而睡。次日清早,到晏公廟石香爐底下一摸,只叫得苦,不知低高。原來被人知覺,早已替他拿去了。石仰塘只得到周爺處具告,訴說前由。周爺道:「你放銀子之時,黑暗中可有人瞧見?」石仰塘道:「並無一人。」周爺道:「你可與誰說來?」石仰塘道:「只回家與妻子說,並無他人知道。」周爺笑道:「定是你妻子與人通姦,被姦夫聽得,先取去了。」即拿妻子來當堂審間,果係與人通姦。其日石仰塘回時,姦夫慌張,躲入牀下,石仰塘說時,姦夫一一聽得明白。石仰塘走出外面,妻子乘機放姦夫從後門逃走,那姦夫就走到晏公廟,香爐底下取了這二百兩銀子,欣欣而去。果是:
+    隔牆須有耳,牀下豈無人?
+  遂問以淫婦姦夫之罪,追出原銀。尚未出脫。
+  又有一個杭府中獄囚,已經多年,忽然訐告鄉民范典曾與同盜。周爺知是詐,遂叫范典到官,細細審問。范典稱冤不已,道:「與盜曾不識面,如何得有同伙之事?」周爺深知其受誣,遂叫范典穿了皂隸衣服、頭巾,立於庭下,叫皂隸卻穿了范典的衣服,跪於庭中,叫他不要則聲。驟然出其不意,取出這個獄囚來與這假范典同跪一處。周爺問道:「你告他同盜,他卻不服。」獄囚看了這假范典道:「你與我同盜,今日如何抵賴?」假范典低著頭,只不則聲。周爺又故意問道:「莫非不是他!」獄囚又看了一遍道:「怎生不是他?他叫做范典,住在某處,某年與小的同做伙計,某年月日同盜某家,分贓多少,某月日又盜某家,分贓多少。小的與他同做數年伙計,怎生不是他?」說得一發鑿鑿可據。周爺笑道:「你與范典初不相識,將我皂隸指成同伙,其間必有主使之人。」用起刑法,果是一個糧長與范典有仇,買盜妄扳。周爺大怒,遂將二人打死。自此之後,再無獄囚妄扳平民之害。有詩為證:
+    獄囚往往害平民,必有冤家主使人。
+    此等奸頑須細察,莫將假盜認為真。
+  話說湖州一個百姓洪二,腰了重資,要到蘇州置辦貨物,到湖州發賣,叫了一隻船。洪二在船中等候小廝,久而不至,梢公王七見洪二行囊沉重,獨自一個在船,小廝又不來,況且地僻無人看見,遂起謀害之心。把洪二一聳推落水中而死,把這行囊提了回去,反走到洪二家裡敲門問道:「怎麼這時還不下船?」洪二妻子吃一驚道:「去了半日了。」王七道:「我道這時候怎生還不下船,定是又到別處去了。」霎時間,只見小廝走回道:「我到船中去,並不見主人,不知到那裡去了,又不見行李。」妻子道:「他拿了行李,自然到船中去,難道有閒工夫到別處去?」王七道:「我因等不見官人下船,只得走來尋官人下船。」彼此爭論不已,竟無下落。告官追尋,彼此互推,杳無影響。告在周爺手裡,周爺看王七之相甚是兇惡,密問洪二妻子道:「船家初來問時,怎麼的說話?」洪二妻子道:「丈夫將行李去了多時,船家來敲門,門還未開,便叫道:『娘子,怎麼官人還不下船來?』」周爺又拘洪二兩鄰來問道:「你可曾聽得王七敲門時怎麼的說話?」兩人都道:「聽得王七敲門道:『娘子,怎麼官人還不下船來?』」周爺拍案大罵道:「洪二,是你殺死了,你已是招承了,怎敢胡賴?」王七還強辯。周爺道:「你明知官人不在家,所以敲門開口稱娘子,若不是你謀死,怎麼門還未開,你不先問官人,開口便叫娘子?不是你謀死是誰謀死?」王七被說著海底眼,神魂都攝,滿臉通紅,渾身自顫起來,一發知得是他謀死。遂一一招承,追出洪二行李,一一無差,問成死罪。有詩為證:
+    從來折獄古為難,聲色言詞要細看。
+    若把心思頻察取,可無冤獄漫相奸。
+  有兩人爭雨傘的,打將起來。張三道:「是我的。」李四道:「是我的。」兩人爭論不決。周爺便將傘劈破,各得一半,暗暗叫人尾其後。張三道:「我始初要把你二分銀子,你乾淨得了二分銀子有何不好?如今連這二分銀子都沒了。」李四道:「原是我的傘,怎生強搶我的!」遂把張三拿進,責罰二十,仍照數買傘與李四。
+  又有二人爭牛,彼此不決。周爺大怒:「將此牛入官,令人牽去。」一人默默無言。一人喧忿,爭之不已。周爺即判與喧忿之人,道:「此必爾之牛也,所以發極忿爭;此牛原與彼無與,所以默默無言。」即責治其人。其發奸摘伏之妙,種種如此,不能盡述。
+  那時衙門中有個積年老書手,名為莫老虎,專一把持官府,窺伺上官之意,舞文弄法,教唆詞訟,無所不至。周爺訪其過惡多端,害人無數,家私有百萬之富,凡衙門中人無不與之通同作弊。周爺道:「此東南之蠹藪也。衙蠹不除,則良民不得其生。」遂先將莫老虎斃之獄中,變賣其家私,糴谷於各府縣倉中,以備荒年之賑濟。凡衙門中積年作惡皂快書手,該充軍的充軍,該徒罪的徒罪,一毫不恕。自此之後,良民各安生理,浙江一省刑政肅清,皆周爺之力也。周爺嘗道:「若要天下太平,必去貪官。貪官害民,必有羽翼,所謂官得其三,吏得其七也。欲去貪官,先清衙門中人役,所以待此輩不恕。」
+  那時有錢塘知縣葉宗行,是松江人,做官極其清正,再不肯奉承上司,周爺甚是敬重。後來葉宗行死了,周爺自為文手書以祭之,蓋重其清廉,且將以風各官也。每巡屬縣,常微服,觸縣官之怒,收係獄中,與囚人說話。遂知一縣疾苦,明日所屬官往迎,乃自獄中出,縣官恐懼伏謝,竟以罪去。因此諸郡縣吏,聞風股栗,莫敢貪污。始初入境之時,有暴虎為害,甚是傷人。周爺自為文禱於城隍之神,那虎自走到按察司堂下伏而不動,遂命左右格殺之。有詩為證:
+    周新德政,服及猛虎。
+    今之城隍,昔之崔府。
+  同僚一日饋以鵝炙,懸於室中。後有饋者指示之。周爺原是貧家,夫妻俱種田為生,及同官內晏,各盛飾,惟周爺夫人荊釵裙布以往,竟與田婦一樣,盛飾者甚是慚愧,更為澹素,其風節如此。所以當時周憲使之名震於天下,雖三尺童子莫不稱其美焉。那時錦衣尉指揮紀綱有寵,使千戶到浙江來緝事,作威受賂,害民無比。周新將來痛打了一頓,千戶即時進京哭訴於紀綱,紀綱奏周新專擅捕治,永樂爺差官校拿周新至殿前,周新抗聲陳說千戶之罪,且道:「按察使行事與在內都察院同,陛下所詔也。臣奉詔擒奸惡,奈何罪臣?臣死且不憾!」其聲甚是不屈,永樂爺大怒,命殺之。周新臨刑大呼道:「生為直臣,其死當為直鬼。」是夕太史奏文星墜,永樂爺悟其冤枉,甚是懊悔,即將千戶置之死地,以償其命。顧問左右侍臣道:「新何處人?」侍臣對道:「廣東人。」永樂爺遂再三歎息道:「廣東有此好人,枉殺之矣。」悼惜者久之。自後嘗見形於朝。一日,忽見一人紅袍立日中,永樂爺大聲呵叱,遂對道:「臣浙江按察使周新也。奉上帝命,以臣為忠直,為浙江城隍之神,為陛下治奸臣貪吏。」言訖,忽然不見。永樂爺遂再三歎息。後來周新附體在浙江城隍廟前的人道:「吾原是按察使周新,上帝以吾忠直,封吾為城隍神。可另塑吾面貌,吾生日是五月十七也。」眾人見其威靈顯赫,遂一新其廟貌,移舊城隍像於羊市裡。有詩為證:
+    威靈顯赫是城隍,未死威靈即有光。
+    直臣直鬼無二直,總之一直便非常。
+  又有詩贊道:
+    於謙死作北都神,周新死作浙江神。
+    人生自古誰無死,死後仍為萬古身!
+--------------------------------------------------------------------------------
+
+第三十四卷 胡少保平倭戰功
+
+
+  附緊要海防說並救荒良法數種
+    東海小明王,溫台作戰場。
+    虎頭人最苦,結局在錢塘。
+  這四句是嘉靖初年杭州的謠言。從來謠言是天上熒惑星精下降,化為小兒,倡布謠言。始初人不解其意,後便句句應驗。「東海小明王」者,徐海作亂於東海,稱「小明王」也。「溫台作戰場」者,那時倭亂,溫、台無不殘破也。「虎頭人最苦」者,應募之人多處州,「處」字是「虎」字 頭也,其殺死尤多。「結局在錢塘」者,賊首王直被胡少保擒來斬於錢塘市也。
+  話說嘉靖三十一年起,沿海倭夷焚劫作亂,七省生靈被其荼毒,到處屍骸滿地,兒啼女哭,東奔西竄,好不悽慘。直到三十六年十一月被胡少保用盡千方百計、身經百十餘戰,剪滅了倭奴,救了七省百姓,你道這功大也不大!如今現現成成享太平之福,怎知他當日勘定禍患之難,不知費了多少的心血!後來鳥盡弓藏,蒙吏議而死,說他日費鬥金。看官,那《孫武子》上道:「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又說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征戰之事,怎生銖銖較量,論得錢糧?又說他是奸臣嚴嵩之黨。從來道,未有權臣在內,而大將能立功於外者,所以岳飛終死於秦檜之手,究竟成不得大功。英雄豪傑任一件大事在身上,要做得完完全全,沒奈何做那嫂溺叔援之事,只得卑躬屈體於權臣之門,正要諒他那一種不得已的苦心,隱忍以就功名,怎麼絮絮叨叨,只管求全責備!願世上人大著眼睛,寬著肚腸,將就些兒罷了,等後來人也好任事。有詩為證:
+    鳥盡弓藏最可憐,到頭終有惡因緣。
+    掃除七省封疆亂,聽我高歌佐酒筵。
+  這一回事體繁多,看官牢記話頭。話說那倡亂東南騷擾七省的是誰?姓王名直,號五峰,徽州歙縣人,少時有無賴潑撒之氣,後年漸大,足智多謀,極肯施捨,因此人肯崇信他。相處一班惡少,葉宗滿、徐惟學、謝和、方廷助等,都是花拳繡腿,好剛使氣,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之人。王直一日說道:「如今都是紗帽財主的世界,沒有我們的世界!我們受了冤枉,那裡去叫屈?況且糊塗貪贓的官府多,清廉愛百姓的官府少。他中了一個進士,受了朝廷多少恩惠,大俸大祿享用了,還只是一味貪贓,不肯做好人,一味害民,不肯行公道。所以梁山泊那一班好漢,專一殺的是貪官污吏。我們何如到海外去,逍遙歡哉之為樂也呵!」眾人都拍掌笑道:「此言甚是有理。」因此大動其心。王直因問母親汪嫗人道:「我生之時,可有些異兆麼?」汪嫗人道:「有異兆。生你之時,夢大星入懷,旁邊有個峨冠的大叫道:『此弧矢星也。』已而大雪,草木皆冰。」王直歡哉樂也的笑道:「天星入懷,斷非凡胎。草木皆冰,冰者,兵象也,上天要把兵書戰策與我哩!」因而遂起邪謀。
+  嘉靖十九年,遂與葉宗滿這一班兒到廣東海邊打造大船,帶硝黃、絲綿違禁等物,抵日本、暹羅、西洋諸國,往來互市者五六年,海路透熟,日與沿海奸民通同市賣,積金銀無數。只因極有信行,凡是貨物,好的說好,歹的說歹,並無欺騙之意。又約某日付貨,某日交錢,並不遲延。以此倭奴信服,夷島歸心,都稱為「五峰船主」。王直因漸漸勢大,遂招聚亡命之徒徐海、陳東、葉明等做將官頭領,傾資勾引倭奴門多郎,次郎、四助、四郎等做了部落。又有從子王汝賢、義子王滶做了心腹。從此兵權日盛,威行海外,呼來喝去,無不如意。那時廣東有一伙海賊陳四盼,自為一黨,王直與他有仇,遂用計殺了陳四盼這一黨,因而聲言:「我宣諭本朝,請開互市。」官府不許他開互市,只叫將官饋米百石以為犒賞之資。王直大怒,大驚官府,將米投之海中,遂激怒眾倭奴道:「俺請開互市,彼此公平交易,都有利息,並不擾害你中國。你不許俺開互市,是絕俺們生意。俺們不免殺入中國搶擄罷。」眾倭奴一齊歡哉樂也。踴躍從命。
+  三十一年二月,王直遂吩咐倭奴殺入定海關,自己提大兵泊在烈港,去定海水程數十里。沿海亡命之徒,見倭奴作亂,盡來從附,從此倭船遍海為患。是年四月,攻破遊仙寨,百戶秦彪戰死。又寇溫州,破台州黃岩縣,殺掠極慘,苦不可言,東南震動。三十二年四月,倭犯杭州,指揮吳懋宣率領僧兵戰於赭山,盡被殺死。又陷昌國城,百戶陳表戰死。從此倭船至直隸、蘇、鬆等處,登岸殺掠。參將俞大猷率領舟師數千,圍王直於烈港,王直以火箭突圍而走,從此怨中國益深,又看得官兵不在眼裡。遂打造大海船聯舫,方一百二十步,每船可容二千人。柵木為城,為樓櫓四門,城上可以跑馬往來,屯聚在薩摩洲的鬆浦津,稱為「京城」,自稱為「徽王」,分佈各頭目控制要害之地,共有幾處:
+    豐前 豐後 築前 築後
+    肥前 肥後 薩摩 日向
+    大隅 九州 前平 馬肥
+    飛蘭 鳥淵 沉馬 美美
+    花腳踏 太津村 何馬 屈沙
+    他家是 卒之毛兒 空居止
+    通明 巨甲 廟裡 日高
+  共有三十六島,都是他部下,聽其指揮。遂分兵四面殺掠,攻陷臨山城。六月, 寇嘉興、海鹽、澉浦、乍浦、直隸、上海、淞江、嘉定、青村、南匯、金山衛、蘇州、崑山、太倉、崇明等處,或聚或散,出沒不常,凡吳越之地,經過村落市井,昔稱人物阜繁,積聚殷富之處,盡被焚劫。那時承平日久,武備都無,到處陷害,屍骸遍地,哭聲震天。倭奴左右跳躍,殺人如麻,姦淫婦女,煙燄漲天,所過盡為赤地。柘林、八團等處都作賊巢。三十三年二月,又分兵入掠,賊從赭山、錢塘至曹娥,涉三江、瀝海、餘姚,直走定海之王家團。復有一支盤據普陀山,焚劫海鹽、龍王塘、乍浦、長沙灣、嘉興、嘉善等處。又有一支攻崑山、蘇州、松江等城。既又奔蕭山,分寇臨山、瀝海、上虞,轉攻嘉興。官兵與賊戰於孟家堰,指揮李元律、千戶薛虞、宋應蘭戰死。又賊四十餘人突入百家山,百戶趙軒、梁喻戰死。又寇沈家河、智扣山、黃灣等處,都司周應禎戰死。又寇蒲門、壯士所,乘舟遁出金山洋,突入鬆門關,薄於靈門、台州。又賊二百餘人登自海門港,直攻台州、仙居、新昌、嵊縣,屯於紹興柯橋村。又賊二千餘人,焚劫嘉善,廣西領兵百戶賴榮華戰死。三十四年正月,領兵僉事任環與賊戰於吳松江彩掬港,殺賊二百餘人,被他埋伏一支兵殺來,我兵敗了一陣。四月,賊眾四千攻圍金山城,寇常熟。
+  且說海上一支最盛的賊兵是徐海,混名「明山和尚」,自稱為「小明王」,原是徐惟學的姪子。先前徐惟學把徐海做當頭,當在大隅州夷人之處,借錢使用。後來徐惟學到廣東南岙,被守備指揮殺了,大隅州夷人問徐海取討原銀。徐海道:「待俺搶擄來還你便是。」遂同倭酋辛五郎聚舟結黨,多至數萬人,入南京、浙西諸路,屯據柘林、乍浦。率數千人,水陸並進,聲言先攻嘉興,次及杭州。那時無兵可恃,軍民洶洶,好生慌張。
+    雖然兵勢多洶湧,幸有持危勘亂人。
+  這勘定禍亂之人姓胡,雙諱「宗憲」,號梅林,乃徽州之績溪人也。嘉靖戊戌年進士。其人有倜儻之才,英雄之氣,機變百出,胸藏韜略,智諳孫、吳。初作餘姚知縣,朝廷知其有才,即欽取為浙江監察御史。那時胡公正巡浙東台、溫諸郡,見了這報,連日夜到於嘉興地方。適倭奴從嘉善殺來,迤邐近城外,城中百姓震恐。胡公道:「兵法攻謀為上,角力為下,況且如今無兵,何以處之?」因暗暗取酒百餘瓶,將泥頭鑽通,放毒藥於酒中,仍舊塞好,載了兩船,選有膽量機警、走得快的兵士假扮解官,解酒賜軍。船頭上掛了號牌,故意載到賊人所過之處,見賊人殺來,即忙解去冠帶逃走。賊人遂不疑心,走報倭酋。倭酋正在口渴之際,見了此酒,都歡哉樂也的笑。打開泥頭,一陣馨香撲鼻,遂開懷放量而飲之,卻不是《水滸傳》道「倒也,倒也」!胡公又命村市酒家,都放了毒藥,償以酒價;民家所有之米,浸以藥水,潛地逃去。賊人爭先飲酒,取米煮飯,食者都死。四五停中死了一停。雖然如此,爭奈賊人甚多,我兵甚寡,兼且每每戰敗之餘,人心畏懼。適值宣慰司彭藎臣領土兵數千到,甚是雄壯可用。胡公恐其恃勇輕進,有犯禁忌,叫人對彭藎臣說道:「賊人甚是狡猾,但可用智,不可力敵;最善於埋伏,且知分合之勢,我兵常為其所誘。宜分奇正左右翼擊,防其衝圍,切須仔細。」彭藎臣不聽胡公之言,到於石塘灣,兩軍相接,彭藎臣恃勇輕進,果被伏兵殺敗,墮賊之計,始大懊悔,遂有潰志,遠近震駭,眾人失望。胡公道:「如此則我處無兵,其事立敗矣。」遂親到軍營宣諭慰安道:「勝敗兵家之常,何足介意?你因不知地利,誤中賊計。我聞賊人頭目多死,眾無統領,況久不得食息,此必敗之道,甚不足畏。」胡公見苗兵多無衣甲器械,遂命各當鋪出舊衣頒給,又賜錢帛牛酒飲食,又叫各工打造器械,特懸重賞。苗兵感激思奮。胡公見苗兵可用,遂指畫石塘地形曲折,吩咐道:「你把兵分為三隊,一隊為前鋒,從塘路進;一隊為奇兵,伏於道左;一隊為水兵在船,環列道右,防其奔逸,都在前鋒數里之後。前鋒迎敵,詐敗佯輸而走,走到伏兵之處,放炮一聲,伏兵盡起,三面合圍剿賊,無有不勝之理。」仍令土人引導,彭藎臣一聽胡公之計,賊果大敗而逃,逃到平望。又別有苗兵一支屯在平望,適值總督張經從松江兼程而來,又永順宣慰彭翼南復從泖湖西來;胡公得知兩路有兵,遂檄參將盧鏜與總兵俞大猷統浙直狼土兵,躬穿甲冑,親自激勵,馳馬趨出,四面合圍,軍聲大振。賊人大敗,逃還王江涇,被我兵斬倭首三千餘級,溺水死者不計其數,因改名為「滅倭涇」。蓋前此以來戰輸者心膽俱喪,只道倭奴如鬼神一般不可犯。自此之後,方知賊甚可殺,人人有鬥志矣。此初出茅廬第一功也。
+  餘外敗殘倭賊,一支走崇德到省城,一支寇蘇州、常熟,都是內地奸民為之嚮導。常熟知縣王鐵與致仕參政錢泮被殺;又攻圍江陰,連月不解,府援兵不至,知縣錢鏐死之;又寇唐行鎮,游擊將軍周璠戰死。又有賊九十三人自錢塘白沙灣入奉化仇村,經金峨突七里店,寧波百戶葉紳戰死;從寧波走定海崇丘鄉,又到鄞江橋,歷小溪、樟村,寧波千戶韓綱戰死。又走通明壩,渡曹娥江,時御史錢鯨便道還慈溪,被賊殺死。慈溪無城,知縣負印而走,殺鄉宦副使王熔、知府錢煥、焚劫士民,極其慘毒。又過蕭山,渡錢塘,入富陽、嚴州,寇徽州之績溪,參將盧鏜以勁兵出油口溪扼住。賊奔太平府,渡彩石江,逼南京城下,京營把總朱襄、蔣陛被殺,城門晝閉。賊又東掠蘇州,到處焚劫。朝廷遂把總督張經拿進京去,因胡宗憲有才略可大任,遂進都御史提督軍務。
+  胡公到任八日,聞幕府麾下募卒只得三千人,又俱老弱之人,原舊所征四川、湖廣、山東、河南諸兵又罷去所恃緩急者,唯容美土兵千人及參將宗禮所領河朔兵八百人而已。南北諸倭共有萬數之多,眾寡不敵。胡公細細想道:「賊人進退縱橫,都按兵法,決然是王直坐中軍帳調撥人馬無疑。如今騷擾的都是王直部落,畢竟要著人到王直處說他投降中國,封以官爵,然後離散他的黨羽,漸漸可擒也。」計議已定,先前曾把王直的母親、妻子監禁金華府獄中,如今便即時放出,與以好衣食,把他好宅子居住。遂上本請朝廷移諭日本國王,要他禁戢部落,其實察王直消息也。朝廷從其請。胡公遂選兩個能言舌辯的秀才,一名蔣洲,一名陳可願,充為市舶提舉官以行。胡公授密計於兩個秀才道:「王直越在海外,難與他角勝於舟楫之間,要須誘而出之,使虎失其負嵎之勢,乃可成擒耳。」又說道:「王直南面稱孤,身不履戰陣,而時遣部落侵軼我邊疆,是直常操其逸,而以勞疲中國也。要須宣佈皇靈,攜其黨羽,則王直勢孤,自不能容,然後勸之滅賊立功,以保親屬,此上策也。」蔣洲二人領計而行。這兩個生員不比南安府學生員陳最良腐儒沒用。有分教:
+    海外國王做了一字齊肩王,徽州王直做了法場上王直。蕩平三十六島烽煙,掃除三十六年
+  血跡。
+  有《牡丹亭記》曲為證:
+    兵如鐵桶,一使在其中。將折簡,去和戎,你志誠打的賊兒通。雖然寇盜奸雄,他也相機
+  而動。你這書生正好做傳書用。仗恩台一字長城,借寒儒八面威風。
+  不說這兩個生員正要起身。軍中拿到一個倭酋董二,細細審問,果盡是王直調撥,不出胡公所料。朝廷知胡宗憲灼見禍本,降璽書褒勞,遂命胡宗憲總制七省,將滅賊之事盡以委之。另升阮鶚為浙江都御史,協力剿賊。御史金浙、陶承學上本請立賞格,有能主設奇謀生擒王直者,封伯爵,賞萬金。詔從其說。三十四年十一月,兩生員到於五島,遇王直義子王滶,說道移諭日本國王之事。王滶道:「怎生要去見國王?這裡有一位徽王,是三十六島之尊。只要他去傳諭便是,見國王有何益哉!」明日,果然王直到客館來,見這兩位生員。這王直怎生打扮?
+    頭上戴一頂束髮飛魚冠,身上穿一件窄袖絳龍袍,腰間係一條怪獸五絲碧玉鉤,腳下蹬一
+  雙海馬四縫烏皮靴。左日月,右五星,或畫鈈瓶花勝之形,或書左輪右輪之字。寶刀如霜雪,
+  羽扇似宮旗。果然海外草頭王,真是中國惡羅剎。
+  王直出來相見,左右帶刀簇擁之人甚多,真有海外國王氣象。分賓主而坐,坐定,序說鄉曲之情,次後便開口道:「總督公與足下同鄉里,今特遣我二人來,敬問足下風波無恙否?」王直謝道:「我乃海外逋臣,何足掛齒?今蒙總督公念鄉里之情,遠來問訊,感謝感謝!」蔣洲道:「總督公說,足下稱雄海曲,何等雄偉,卻怎生公為盜賊之行?」王直怒道:「總督公之言差矣。我為國家驅盜,怎生反說我為盜?」蔣洲二人齊聲道:「足下招集亡命,糾合倭夷,殺人搶擄,就如坐地分贓一般。即使足下未必如此,然為天子外臣,自當為天子捍衛沿海封疆,以見足下忠義之心。今任部落殺人搶擄,騷擾中國,足下即非為盜,不可不謂之縱盜也。」王直方才語塞。陳可願道:「總督公念同里之情,不然統領數十萬雄兵,益以鎮溪麻寮大刺士兵數萬,揚帆而來,足下欲以區區彈丸小島與之抗衡,何異奮螳螂之臂以當車轍也。」蔣洲道:「總督公推心置腹,任人不疑,將足下太夫人、尊閫夫人俱拔出於獄中,待以非常之隆禮,美衣好食,供給華美,則總督公以同鄉里之心可知矣。何不乘此時立功以自贖,保全妻子,此轉禍為福之上策也。」王直省悟,大動其心。始初王直聞母親、妻子被殺,心甚忿忿,每欲入犯金華,以報母妻之仇。如今聽得蔣洲三人說母親、妻子活到現在,心中遂歡哉樂也,因有渡海之謀。就與部下心腹計議,謝和等道:「今日之事,豈可便去?俺這裡差一個至親到那邊效力,以堅其心。待那邊不疑,然後全師繼進,方成事體。不然,他便看得俺們不在心上了。」王直歡哉樂也的笑道:「妙算妙算。」遂假以宣諭別島為名,留蔣洲在島,先叫葉宗滿、王汝賢、王滶同陳可願到於寧波。
+  先是陳可願進見,胡公一一問了備細,方才葉宗滿等進見,道:「王直情願歸順中國,今宣諭別島未回,所以先遣葉宗滿等投降,情願替國家出力。成功之後,他無所望,只願年年進貢,歲歲來朝,開海市通商賈而已。」胡公道:「開市之事何難,吾當奏請。」遂上本乞通海市,朝廷許之。胡公大喜道:「虜在吾掌中矣。」先前曾有零星小賊百餘人,屯於舟山為亂,胡公遂遣葉宗滿協同官兵剿賊。葉宗滿初來,要立頭功,耀武揚威,把這百馀人殺盡。胡公上本稱功犒勞,葉宗滿、王滶等大笑道:「這何足為功?若吾父至,當取金印如斗大也。」胡公大加稱賞。
+  三十五年三月,徐海統精兵萬餘人逼乍浦城,登岸焚舟,令人死戰。又招柘林賊陳東所部數千人並力攻乍浦城,聲息甚急。胡公故意與王滶計議道:「你能與我殺此賊否。」王滶始初殺這百餘人不過是假獻慇懃之意,那徐海正是同伙心腹,怎生肯殺?便道:「這事我做不來,要我父親來方好。」遂留夏正、童華、邵岳輔、王汝賢在軍門自以招父親為名,與葉宗滿開帆而去。王滶去後,忽探事人來報,說徐海要分兵掠江淮,截住救兵,徐海自要屯據乍浦,下杭州,席捲蘇、湖,以窺南京。胡公遂分遣兵屯於澉浦、海鹽之間,為犄角之勢,自引兵到塘棲。徐海聞得新總督就是前日巡按,大有智謀,曾在王江涇被他戰敗,心裡有些忌憚,遂罷乍浦之圍,不敢復窺杭州。遂略峽石,到皂林,出烏鎮而來。胡公度蘇、湖之間,唯鶯湖為四戰之地,遂檄河朔兵自嘉興入駐勝墩,又以吳江水兵當其前,湖州水兵在其後,胡公自引麾下募卒及容美土兵縱橫擊殺。賊人大敗而走。又戰,又大敗而走。賊人大怒,都鼓噪而來,浙江都御史阮鶚見勢洶湧,遂乘小舟入保桐鄉。參將宗禮、霍貫道是河朔第一驍將,能征慣戰之人,大呼「殺賊」力戰,矢炮如雨,無不一以當百,殺賊數百。宗禮、貫道二將軍各手刃十餘人,徐海中炮而去。貫道對宗禮歎息道:「再得火藥數鬥,便可以了此賊矣。」賊知火藥俱無,復來戰,貫道、宗禮遂力戰而死,眾兵大敗,賊人乘勝圍了桐鄉。
+  那時胡公領兵將到崇德,聞得此報,出涕道:「河朔之兵既敗,此處甚危。賊既圍桐鄉,倘分兵來攻崇德,兩處都圍,怎生策應?」遂急回省城,調各路官兵去救桐鄉。一邊計議道:「王直與徐海相為唇齒,王直既已投順,徐海獨不可說他投順乎?」又遣陳可願生員到徐海營中道:「王直既已遣子來投順,朝廷已赦其罪犯矣,公何不乘此時解甲自謝,投順中國,異日名標青史。不然,恐日後不可保也。」徐海果聽其言,叫一個酋長過來說:「情願投順中國,願解桐鄉之圍,只要多少貨物,送與別個倭酋,勸他解圍。」胡公就以銀牌衣幣之類,極其繁盛,賜與來酋。一邊將金銀交付,一邊叫軍士都刀出鞘、弓上弦,層層圍攏,擺了密札札的干戈,盔甲鮮明,耀武揚威,以見其盛。酋長得了這若干貨物而去,又見兵強將勇,好生利害,心裡有些忌憚,一一與徐海說知,勸他投順。徐海另叫一個酋長來謝,胡公亦如此禮待。那酋長心裡亦有忌憚之意,徐海方才死心塌地情願投順。獨陳東疑心徐海得了胡公貨物,不肯解圍。徐海再三勸他解圍,陳東只是不肯,以此兩個有些不和。徐海勸陳東不轉,遂自到桐鄉城下,招呼城上的人道:「我已聽總督胡爺之命,解圍而去,獨東門這一支,是陳東統領,他不聽吾言,不肯解圍,你們可自用心提防。」說罷,解了桐鄉之圍,吹風胡哨而去。陳東一邊做造樓櫓,用撞竿撞城,幾乎撞壞。幸得一人獻計,做就極粗壯綿索,等撞竿來時,把綿索垂下,牽挽而上斬之,那撞竿都用不著。又叫鐵匠熔成鐵汁,灌於城下,賊人盡皆焦爛而死,不敢近城。陳東連日夜攻城不破,又見徐海解圍而去,算得單絲不成線、孤掌豈能鳴,只得也解圍而去。都御史阮鶚方才脫得重圍,時五月二十三日也。
+  方才解得重圍,忽探事人來報,上海賊寇萬餘,要從吳淞江而來,將到嘉善地方。胡公計議道:「倘徐海與上海賊寇又合為一,怎生區處?狼子野心,未可盡信。況且他前日焚舟死戰,縱使要到海外去,已無舟可渡,何如多賞他些金帛,要他剿殺上海這一支賊寇,等他搶了那些船隻,方才可以渡海而去。」遂著人多齎金帛賞勞徐海,要他如此而行。徐海見了金帛,果然歡哉樂也,大動其心。就統領部下各酋預先走到朱涇,大殺一陣,斬首數千,上海賊慌張,連夜逃走,徐海以此不曾奪得那些船隻。上海賊正要逃走出海,被胡公預先差參將俞大猷暗伏一支精兵於海口,殺得個罄盡。原來倭酋交戰之時,左手持著長刀殺戰,卻不甚利便,其右手短刀甚利,官兵與他交戰,只用心對付他左手長刀,卻不去提防他右手短刀,所以雖用心對他長刀之時,而右手暗暗掣出短刀,人頭已落地矣。胡公細細訪知此弊,卻叫軍士專一用心對付他右手短刀,因此得利。自此便有殺手之處,所以殺得罄盡。徐海得知這個消息,心中甚是感激胡公,又見他兵強將勇,難與爭鋒,一發的死心塌地情願歸順,遂把自己所戴飛魚冠並海獸皮甲、名劍數十種稀奇之物,獻與胡公,遣弟徐洪來隨侍。
+  胡公訪得徐海部下一個書記葉麻,最是狡猾,若不先除去,恐敗大事。兵家莫妙於用間,又訪得徐海帳中一個壓寨夫人王翠翹,原是山東妓女,姿色絕世,善於歌舞,被徐海搶來做了壓寨夫人,極是寵愛,言聽計從,就像當日李全的妻子楊媽媽一般,同坐於中軍帳中。還有一個妓女名綠珠,也是搶來做壓寨夫人,雖比不得王翠翹的寵愛,卻也能添言送語。胡公卻要在這兩個女人身上做那離間的妙法,著一個原係王翠翹識熟之人,前日曾被徐海搶去,徐海吩咐砍頭,王翠翹在於座上認得是舊時熟識之人,忙叫「刀下留人」, 救其性命。因此胡公就著這個人去,齎了許多金銀財寶、珠花彩幣、奇巧簪花錦繡之類,送與王翠翹、綠珠二人,要他二人在徐海面前添言送語,說葉麻、陳東二人不可信用,恐誤大事,當縛送胡爺軍前,以見投順真切之心。徐海果是枕邊之言一說就聽。從來道:
+    隨你乖如鬼,也吃洗腳水。
+  話說徐海聽信王翠翹二美人之言,便綁縛葉麻送與胡公。胡公大喜,厚加金銀賞賜,又要他綁縛陳東來獻。那陳東是薩摩王兄弟帳下的書記,徐海難以綁獻,還在孤疑之間。胡公心生一計,獄中取出葉麻來待以酒食,假以恩義結他,教他詐寫一封書付與陳東,要陳東暗地用計殺害徐海。這一封書卻不明明付與陳東,故意將來泄漏於徐海。徐海拆來看了,怒氣沖天,恨陳東入骨,將這封書把與王翠翹看。王翠翹一發添言送語,故意激怒徐海,徐海大怒,從此決要騙陳東來綁縛獻與胡公。
+  那時嘉靖爺見海賊荼毒生靈,連年不已,自虔禱於齋壇之中,又著工部尚書趙文華提督軍務,統領涿州、保定、河間及河南、山東、徐、沛等兵南來殺賊。浩浩蕩蕩,殺奔前來,斬獲甚多,兵威大振。趙文華要同胡公一齊進剿,胡公已知徐海十分之中倒有九分要殺陳東之意,若一齊進剿,恐兩人仍舊同心合力,反為不美,待他從容圖了陳東,再殺徐海,未為遲也。趙文華遂停住進擊之兵,一邊就遣前日胡公所遣游說之人,吩咐道:「你與我去宣諭徐海,他連年入犯中國,侵我邊疆,罪不容於死。今朝廷命我統二十萬雄兵,要來剿滅,若不綁縛陳東,斬千餘首級來獻,教我怎生回奏朝廷?若果如此,我與督府胡爺上本赦其罪犯。不然,雄兵二十萬,四面剿殺,將盡為齏粉,那時悔之晚矣。」這使人到徐海營中,將趙尚書話說了一遍,徐海甚是恐懼,遂取出搶擄來的金珠貨物一二千金之數,送與薩摩王兄弟,只說要請陳東代署書記。陳東一來,徐海連夜綁縛了獻與胡公。胡公大喜,賞賜非常。
+  自徐海獻了葉麻,如今又獻了陳東,從此各酋長洶洶,心下不服。徐海見各酋長心懷不服,從此不敢回到巢穴,恐各酋長乘機剿殺;若要搶掠船隻出海,又恐官兵在海口截住廝殺,不容出海;欲要列營仍拒官兵,想既投順中國,怎生又好變更?事在兩難之際,日與王翠翹商議。那王翠翹是忠於我國之人,不比李全的楊媽媽,宋朝封了討金娘娘,還要去做海賊。學他范蠡載西施故事,力勸丈夫一心投順中國,休得二心三意,把前功盡棄。胡公也知徐海事在兩難,又著人說他道:「我要寬你之罪,爭奈趙尚書說你連年搶劫,殺掠居民,罪大惡極。須要建功立業,替我出力,斬千餘首級來謝,趙爺方才可以奏本封你官爵。」徐海思量背又背不得,逃又逃不得,王翠翹又日日催他投順,沒極奈保,只得設一計道:「我於十七日引眾倭酋出海,你官兵伏在乍浦城中,不要走漏消息。我離乍浦城半里,列成陣勢,假號召眾人,搶到海船之上,我自執大旗一面,麾將起來。官兵在乍浦城中放起號炮,從城中搶將出來,兩邊夾擊,包你一戰成功。」約得端正,果然十七日,徐海引了各酋長離乍浦城半里之路,擺成陣勢。各處倭奴都趨到海邊,爭先搶擄船隻,果然徐海手執大旗一面,麾將起來。官兵在城上望見號旗麾動,即便放起號炮,開了城門,乘機殺出。那時倭奴都爭先走到海岸,官兵從後面一齊掩殺過去,出其不意,殺了他數百人,沒水死者不計其數,官兵得勝而回。徐海用計勾引官兵,暗暗襲殺了這一陣,自以為莫大之功,叫人來說,願率領部下各酋長到轅門投降。胡公應允,約定八月初二日來轅門投降。
+  那時胡公統兵在平湖城中。你道徐海好狡,約定八月初二日,他卻暗暗算計,恐怕這日有變,預先一日率領倭酋五六百人,都是戎裝披掛,戴甲持刀,擺列在平湖城外,軍勢極其雄壯,自己率領百餘倭酋,甲冑而入平湖城中以求款,胡公道:「受降如受敵,此非輕易之事。」遂叫兵士林立於轅門內外,方才大開轅門,放徐海等百餘人進來參見。徐海俯伏丹墀之下,叩首謝罪。胡公大聲吩咐道:「你不守王法,騷擾沿海居民,罪大惡極,今既內附,朝廷盡赦汝等之罪,當與朝廷出力,慎勿再為惡逆也。」徐海叩首稱:「天皇爺爺,死罪死罪。」遂賜銀牌彩緞犒勞,徐海百餘人叩首而出。胡公見徐海不依日期而來,又甲冑而進,曉得他明是狼子野心,若不剿除,終為後患。只是手下尚有千餘人,甚是狡猾,難以驅除。況且永保之兵尚未調到,只得隱忍,叫徐海自擇一個便地屯紮。徐海看得沈家莊寬闊,甚可屯紮。那時是八月八日,胡公又恐肘腋之間一時生變,難以撲滅,遂星夜著人催促永保這一支兵來。又恐徐海疑心,時時將金銀酒食犒勞。遂與趙文華計議道:「吾聞善用兵者莫妙於用間,待其自相殘殺,可以不勞而定。如今陳東之黨,本與徐海不和,只因事迫,所以合而為一。若彼二人同心,非我之利也。今沈家莊有東西兩處,中隔一條大河,如叫他分為兩處屯開,彼此參差,久之自然有變生於其間。我因其變而圖之,省多少氣力!」計議端正,果是:
+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裡捉金烏。
+  話說胡公與趙文華計議妙策,就著人宣諭徐海,叫徐海自己屯於東沈家莊,陳東一支屯於西沈家莊。徐海不知是計,盡依胡公之說,彼此分屯開了。那時永保這支兵已取到。胡公見永保兵到,心中膽壯,便日日算計思量要圖這徐海。恰好徐海送二百金於胡公要買酒米,胡公乘機暗將慢發毒藥藏於酒米之中,送與徐海;又獄中取出陳東來,待以恩禮,叫陳東詐寫一封書付與其黨道:「海已約官兵夾剿汝輩矣,汝輩須好生防備,休得有失。」陳東之黨得了這一封書,各人吃了一驚,都做準備。那時是八月二十五日,陳東之黨遂夜夜埋伏幾個巡哨之人,在於東沈家莊側,探聽消息。那時徐海心中頗覺疑懼,也恐陳東之黨暗暗來圖,遂著兩個酋長一個背了王翠翹、一個背了綠珠,悄悄從小海而走,要托付於胡公,以見托妻獻子,決無二心之理。誰知兩個酋長背了王翠翹、綠珠二人出來正走,卻被伏路巡哨之人窺見,登時報於陳東之黨。陳東之黨大驚,就勒兵前來,邀奪了王翠翹、綠珠二人;到於徐海之莊,大喊道:「你瞞俺們做得好事,你要殺俺們,俺們難道只是自死,大家同死罷!」正是:
+    金風未動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  說罷,便拈槍來刺徐海。徐海急急躲時,腿上中了一槍。眾賊大亂起來,喊聲大舉,互相殺傷。官兵報了消息,胡公親自穿了甲冑,率領官兵四面合圍攏來,保靖兵當先,河朔兵繼後。胡公厲聲叱永保兵奮勇殺人,令各兵人持一束火放火焚燒,銃炮如雷,矢石如雨一般射將進去。徐海走投沒路,只得投河而死,並陳東之黨數千人盡為刀下之鬼。其中還有被毒酒藥死的,遍身烏黑,就如黑鬼模樣,共有三四百人。永保兵拿住王翠翹二人,問他徐海在於何處,王翠翹指河中道:「已死於此矣。」永保兵就河中撈起徐海屍首,斬其驢頭,獻與胡公,胡公將來號令。果是:
+    喜孜孜馬敲金鐙響,笑吟吟人唱凱歌回。
+  話說胡公斬了徐海、陳東這兩支賊,這日大賞三軍,犒勞有加,轅門擺設酒筵,大吹大擂,共宴文武將吏。因王翠翹二人用計除了徐海,是大有功之人,這日就著王翠翹二人侑酒。胡公開懷暢飲,飲得大醉,遂戲將王翠翹摟抱懷中為亂。這日便滿座喧嘩,不成規矩。次日胡公酒醒,甚是懊侮,遂把王翠翹指與帳下一個軍官配他。那軍官叩頭謝恩,領了王翠翹到於船上。王翠翹再三歎息道:「自恨平生命薄,墮落煙花,又被徐海擄去。徐海雖是賊人,他卻以心腹待我,未曾有失。我為國家,只得用計騙了他,是我負徐海,不是徐海有負於我也。我既負了徐海,今日豈能復做軍官之妻子乎?」說罷,便投入水中而死。軍官來稟了胡公,胡公不勝歎息,遂把綠珠另配了一人。
+  再說那徐海部下倭酋辛五郎,見徐海已死,遂率領餘黨,乘舟逃到烈港。胡公差一支兵急去邀截,俘斬三百餘人。辛五郎正要投海而死,被官兵一撓鉤搭住,綁縛了來。胡公命與葉麻、陳東等同囚到京師,獻俘告廟,碎剉其屍梟示。叛臣逆賊,到此一場春夢,又何苦而為之乎!果是:
+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  話說胡公用計誅了徐海這一伙逆賊,恐形跡彰露,變了王直之心,遂將王汝賢等極其撫視,如同嫡親兒子一般,對葉宗滿的兄弟都厚加禮遇,時常與彼同榻而寢,使彼無一毫疑忌之心。又時時對將吏道:「王直與徐海不同,他從來不曾侵我邊疆,原非反賊。但是他倔強,不一來見我,若來見我,我定有以全之也。」王直聞得此言,說胡公是個條直爽快之人,可以欺瞞,不若乘機渡海,以全親屬。況且徐海敗沒之事,王直尚然不知,便道:「我若去見他時,他待得我好便罷,若待得我不好,或不肯全我親屬,我仍舊與徐海為犄角之勢,自有救援,怕他怎的!」遂放大了膽,決意渡海而來。先遣前番來的生員蔣洲回來報了信息。胡公大喜。王直遂著王滶、葉宗滿等統領大小海船,銳卒千餘,蜂擁而來,執無印表文,詐稱豐洲王入貢。先把海船泊於岑港,據形勝之地。四圍分佈已定,王直與謝和、方廷助這一班兒多年作惡之人慷慨登舟,灑酒誓眾道:「我昔年泊船烈港之戰,被俞大猷領一支兵來圍我,幸以火箭突圍而走,如今泊船在此,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須要謹守提防,休的挫了銳氣。」吩咐已畢,眾倭酋喏喏連聲。胡公曉得俞大猷曾與他有烈港之戰,恐生不測,便預先把俞大猷這支兵調到金山去了,遂命總兵盧鏜代其任。那盧總兵舊曾與王滶同在舟山飲酒,撫循倭酋,極其體恤,眾倭酋都與之相好。所以王直坦然不疑,只是日聚眾倭酋,磨刀備劍,砍伐竹木,為開市之計,且索母親、妻子,要求官爵做指揮而已。胡公心中已有定算,便一概應允,仍上疏以安其心。朝廷已知王直為釜中游魚,智力俱非胡宗憲之敵,遂降下詔書道:
+    王直既稱投順,卻挾倭同來,以市買為詞。胡宗憲可相機設謀擒剿,不許疏虞。致墮賊計。
+  胡公奉了這紙詔書,卻暗暗藏過,不露一毫蹤影,遂到寧波地方,親自與之對敵。秘密調遣兵將,遂著參將戚繼光、張四維等統領一班能征慣戰之將,保靖、河朔、永保等處之兵,四面遠遠埋伏。凡水陸要害之處,星羅棋佈,刀槍戈戟,成林布列,圍得水泄不通,鴉鳥難飛。方著夏正等數人到於王直營中,以死說他道:「你要保全家屬,開市求官,這是極大之事,難道不到轅門去親自納款投降,可有安坐而得的道理麼?俗語道『脫了褲兒放屁』,怎生得有如此自在之事?若是帶甲陳兵在此,說道,『我來納款』,誰人肯信?今你有大兵千餘在此,你到轅門去參見,總督胡爺敢留得你住麼?況且死生有命,命裡該死,戰也要死,降也要死,總之一樣都是死,若死於戰,不如還死於降。降還有可生之機,不如降的為妙!」王直聽了此言,甚是不悅。
+  不說這邊夏正說他投降,且說胡公好計,因王滶、葉宗滿來見,便與他一同臥起,極其相好。遂假以眾將官請戰的書,共有十餘篇之多,都放在案上,故意隱隱露將出來與王滶看。王滶暗暗看了,甚是吃驚。一日晚間,胡公假裝大醉睡去,夢中說話道:「我要活你,所以止住他們,不許他們擅自進兵。你若再不來見我,休得怨我也。」說罷,含含糊糊,大吐滿牀。王滶與葉宗滿都一齊聽得,恐怕胡公發兵進剿,遂悄悄寫了一封密書,暗暗付與王直。王直終是疑心,不肯前來。胡公又叫他的兒子王澄齧指血寫書與他父親道:
+    軍門數年恩養我輩,惟願汝一見,使軍門有辭於朝廷,即許眷屬相聚。汝來,軍門決不留
+  汝;藉令不來,能保必勝乎?空害一家人耳。男澄頓首百拜齧血書。
+  胡公又叫邵岳輔、童華等往來游說。王直心中只是狐疑,不肯前來。胡公見王直執戀岑港,已逾五十日,察其神情,終是觀望,未肯來見,只得開關揚帆,一面分調軍兵,四圍進兵。王直細細叫人探視,見四面官兵圍得鐵桶一般,插翅難飛,又知徐海、陳東俱已敗沒,孤立無倚,只得來見。因歎息道:「昔漢高祖見項羽鴻門,怎當得王者不死?縱使胡公騙我,我自有天命,他怎奈何得我!」遂差酋長來傳說道:「兵不可一日無將,部兵無統,要得王滶來營中管領。」胡公秘密計議道:「海上諸賊,只有王直狡猾多智,習於兵戰,且得眾倭酋之心,最為難制,其餘都如鼠子一般,不足為慮,以一犬易一虎,有何不可?」遂遣王滶起身。胡公又極其禮待,稱贊他許多好處,杯酒餞行。又贈以許多金銀彩幣寶物之類,王滶甚是感激。到於岑港,遂將胡公腹心相待之意說了一遍。王直放心,遂將部落交付與王滶,自己輕身而來見,時嘉靖三十六年十一月也。胡公一見大怒,便將王直綁縛,拿付按察司獄中,遂同巡按週斯盛並三司各官定罪道:
+    王直始以射利之心,違明禁而下海,繼忘中華之義,入番國以為奸。勾引倭夷,比年攻劫,
+  海宇震動,東南繹騷。雖稱悔禍以來歸,仍欲挾倭以求市。上有乾乎國禁,下貽毒於生靈,惡
+  貫滔天,神人共怒,問擬斬罪,猶有餘辜!
+  這一本奏上,不日倒下聖旨,將王直斬首,梟示海濱,妻子給功臣之家為奴,王汝賢、葉宗滿等俱從末減,邊遠充軍。可憐倔強海賊,終作無頭之鬼,亦何苦而為此乎?正是:
+    從前作過事,今日一齊來。
+  話說胡公梟了海賊王直之頭,那些海上餘賊,聞知這個消息,驚得魂不附體。果然蛇無頭而不行,鳥無翅而不飛,都一齊亂竄起來,紛紛逃走性命,奔聚於山谷之間。胡公親督官兵,四下裡搜剿,不上一年,殺得個乾淨,蕩平了沿海數十年之患。後來平江西的袁三,平福建的山寇,平廣西的張璉,所到之處,如湯澆雪一般,立刻成功。只因功高權重,人人嫉妒,蒙吏議拿進京師,削了籍,死於獄中,人人歎息。後來萬曆爺二十一年間,兵科給事朱鳳翔慨歎道:「於忠肅之功,功在社稷,子孫雖爵之侯伯,亦未為過。胡宗憲之功,功在東南,子孫亦宜優恤。」遂將於忠肅同胡宗憲奏上一本,其中論胡宗憲道:
+    嘉靖時奸民外比,島夷內訌,東南蓋岌岌也。先臣少保胡宗憲,以監察御史出而定亂,使
+  數省生靈獲免塗炭,其功亦豈尋常耶!他如平袁三於江西,平山寇於福建,平張璉於廣西,皆
+  其餘事勿論。時當王直桀騖,諸酋各擁數萬,分道抄掠,督、撫、總兵皆以僨事論罪,朝廷
+  懸萬金伯爵之賞,向微宗憲悉力蕩平,則堤防不固,勢且滔天。今黃童野叟,謂國家財賦,仰
+  給東南,而東南之安堵無恙,七省之轉輸不絕,九重之南顧無憂者,則宗憲之功,不可誣也。
+  宗憲雖視於謙少遜,然以駕馭風霆之才,吞吐滄溟之氣,攬英雄,廣間諜,訓技擊,習水戰,
+  凡諸備禦,罔不週至,故能鏟數十年盤結之倭,拯六七省焚劫之難。歷陣大戰以百十計,捕獲
+  俘斬以千萬計,此其功豈易易者!若乃高踞謾罵,揮擲千金,以囉一世之俊傑;折節貴人,調
+  和中外,以期滅虜而朝食 。此正良工茹荼 ,心知其苦,口不能言者,而竟以此詿吏議。吁!
+  亦可悲矣!蓋於謙之功,功在宗社;宗憲之功,功在東南。於謙之品,白玉無瑕;宗憲之品,
+  瑕瑜不掩。然視之猥瑣齷齪,以金繒為上策,一切苟且冀幸者,相去逕庭。臨事而思禦侮之臣,
+  安得起若人於九原而底定之也!肅皇帝曰:「朕若罪宗憲,後日誰與國家任事!」莊皇帝復其
+  原官賜祭,迨我皇上,又全與祭葬,是宗憲之勤勞,皇祖知之,皇考知之,皇上亦知之矣。宗
+  憲遭酷吏殘破之後,廬舍丘墟,子孫孱弱,吳越士民談及於此,每扼腕而不平。伏望將胡宗憲
+  功次仍加優敘,補以諡蔭,此亦激勸人心之一機也。
+  朝廷降下旨意,授胡宗憲後裔世襲錦衣衛指揮同知。今杭州吳山下忠慶巷內建有「報功祠」,亦不朽之香火也。當日山陰才子徐文長先生有詩為證:
+    量兼滄海涵諸島,身作長城障一方。
+    詎止芳名流簡策,還將偉績著旂常。
+  今將要緊海防開列於後:
+    倭奴入寇,隨風所之。東北風猛,則由薩摩或五島至大小琉球;而仍視風之變,北多則犯
+  廣東,東多則犯福建。彭湖島分船,或之泉州等處,或之梅花所、長樂縣等處。若正東風猛,
+  則必從五島,歷天堂官渡水而視風之便,東北多則至烏沙門分(舟宗),或過韭山海閘門而犯溫州,
+  或由舟山之南而犯定海,經大貓洋入金塘蛟門。犯象山奉化,由東西廚北湖頭渡。犯昌國,入
+  石浦明。犯台州,入桃渚、海門、鬆門諸港。正東風多,則至李西岙下陳錢分(舟宗),或由洋山之
+  南而犯臨觀,過漁陽山、兩頭洞三姑山入檉浦則犯紹興之臨山、三山,過霍山洋五島,列表平
+  石則犯寧波之龍山、觀海。犯錢塘,過大小衢、徐山,入鱉子門、赭山,薄省城。或由洋山之
+  北而犯青村、南匯,過馬跡潭而西。犯太倉,過馬跡潭而西北。或過南沙而入大江。過茶山,
+  入瞭月嘴,涉谷櫝山、而犯瓜、儀、常、鎮。若在大洋、而風倏東南也,則犯維揚、登萊。過
+  步州洋亂沙,入鹽城口則淮安、入廟灣港則犯揚州,再越而北則犯入登萊。若在五島門洋而南
+  風方猛,則趨遼、陽、天津。大抵倭船之來,在清明之後,多東北風且積久不變。過五月,風
+  自南來,不利於行矣。重陽後,風亦有東北者。過十月,風自西北來,亦非所利。故防海者,
+  以三四月為大汛,九十月為小汛,蓋有備而無患也。謹按:我洪武爺最惡倭奴,嘗欲命將出師,
+  剿滅其國,倭奴遂畏威服罪,進金葉表文投降,始赦其罪。然而海禁最嚴,今奸商嗜利,閔不
+》死,競以違禁等物至彼販賣,深可痛恨。近日竟有以《大明一統志》及《武備志》渡海求利
+  者,罪不容於死。此等奸商即宜梟示海濱,雖加以赤族之誅,不為過也。當事者其知之。
+  今將救荒良法數種開後:讀者廣為流傳,真大功德事也。
+    區田圖
+    辟谷方  又傳寫方   又服蒼朮方
+    山谷救荒法  避難止小兒啼法
+    區田法
+●本書謂湯有七年之旱,伊尹作區田,教民糞□負水澆稼。按舊說,地一畝闊一十五步,每步五尺,計七十五尺。每一行占地一尺五寸,該分五十行,長十六步,計八十尺。該分五十三行,長闊相折。通二千六百五十區。空一行,種一行,於所種行內,隔一區,種一區。除隔空外,可種六十二區。每區深一尺,用熟糞一升,與區土相和,布穀勻覆,以手按實令土種相著。苗出,看稀稠存留,鋤不厭頻。旱則澆灌;結子時,鋤土深壅其根,以防大風搖擺。每區可收谷一斗,每畝可收六十二石。今人學種,可減半計。其區當於閒時旋旋掘下。區種之法,本為御旱,如山原地土高仰,歲歲如此種蓻,則可常熟,唯近家瀕水為上。其種不必牛犁,但鍬钁墾斸,又便貧難。大率一家五口,可種一畝,已自足食。家口多者,隨數增加。男子兼作,婦人童稚,量力分工,各務精勤。糞治得法,澆灌以時,用省而功倍,田少而收多,實救貧之捷法,備荒之要務也,名伊尹井田圖。常見一守教民行之,每地三五畝周之以垣  ,垣下樹桑,中穿一井,溝渠四達,桔槔俱備,嘉谷嘉□,種植中滿,一夫一婦,盡力灌溉,雖遇凶年,而數口之家,可以無饑,不癒於流亡轉死乎!
+  辟谷方
+  此方出於晉惠帝時,黃門侍郎劉景先遇太白山隱士所傳,曾見石本,後人用之多驗。今錄於此:晉惠帝永寧二年,黃門侍郎劉景先表奏,臣遇太白山隱士,傳濟饑辟谷仙方。上進,言臣家大小七十餘口,更不食別物,惟水一色。若不如斯,臣一家甘受刑戮。今將真方鏤板廣傳。見下:
+  大豆五斗,淘洗淨,蒸三遍,去皮。又用大麻子三斗,浸一宿,漉出蒸三遍,令口閉。疑作開。右二味,豆黃搗為末,麻仁亦細搗,漸下豆黃同搗,令勻,作團子如拳大,入甑內蒸。從初更進火,蒸至夜半子時住火,直至寅時出甑,午時曬乾,搗為末,乾服之,以飽為度,不得食一切物。第一頓得七日不饑,第二頓得四十九日不饑,第三頓得三百日不饑,第四頓得二千四百日不饑,更不服,永不饑也。不問老少,但依法服之,令人強壯,容貌紅白,永不憔悴。渴即研大麻子湯飲之,轉更滋潤臟腑。若要重吃物,用葵子三合許,未煎冷服取下,其藥如金色,任吃諸物,並無所損。前知隨州永順,教民用之有驗,序其首尾,勒石於漢陽軍大別山太平興國寺。
+  又:傳寫方
+  用黑豆五斗,淘淨,蒸三遍曬乾,去皮,細末。秋麻子三升,溫浸一宿,去皮,曬乾為細末。細糯米三升,做粥熟,和搗前二味為劑。右件三味,合搗如拳大,入甑中蒸一宿。從一更發火,蒸至寅時日出,方才取出甑,曬至日午令乾,再搗為末。用小棗五斗,煮去皮核。同前三味為劑,如拳頭大,再入甑中蒸一夜。服之一飽為度。如渴者,淘麻子水飲之,便更滋潤臟腑。芝麻汁無無字誤白湯,亦得少飲。不得別食一切物。
+  又:服蒼朮方
+  用蒼朮一斤,好白芝麻香油半斤。右件將術用白米泔浸一宿,取出,切成片子,前香油炒令熟。用瓶盛取,每日空心服一撮,用冷水湯嚥下。大能壯氣駐顏色,闢邪,又能行履。饑即服之。
+  山谷救荒法
+  黑豆一升,貫仲一斤。右貫仲細剉,與豆相拌,斟酌著水,慢火煮熟,去貫仲,日乾翻覆,展盡餘汁。空心日啖五七粒,食松柏草木枝葉,皆有味,可飽。
+  避難止小兒啼法
+  綿為小球,隨兒大小為之。以甘草煎濃汁,或熟棗膏漬過,有甜味。隨身帶之,臨時以唾津潤透,置兒口中,過則去之。
+
+
+
+
+
+
+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Si Hu Er Ji, by Jhou Ji
+
+*** END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SI HU ER JI ***
+
+***** This file should be named 25392-0.txt or 25392-0.zip *****
+This and all associated files of various formats will be found in:
+ https://www.gutenberg.org/2/5/3/9/25392/
+
+Produced by Liu Meng-tien
+
+Updated editions will replace the previous one--the old editions
+will be renamed.
+
+Creating the works from public domain print editions means that no
+one owns a United States copyright in these works, so the Foundation
+(and you!) can copy and distribute it in the United States without
+permission and without paying copyright royalties. Special rules,
+set forth in the General Terms of Use part of this license, apply to
+copying and distributing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to
+protect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concept and trademark. Project
+Gutenberg is a registered trademark, and may not be used if you
+charge for the eBooks, unless you receive specific permission. If you
+do not charge anything for copies of this eBook, complying with the
+rules is very easy. You may use this eBook for nearly any purpose
+such as creation of derivative works, reports, performances and
+research. They may be modified and printed and given away--you may do
+practically ANYTHING with public domain eBooks. Redistribution is
+subject to the trademark license, especially commercial
+redistribution.
+
+
+
+*** START: FULL LICENSE ***
+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PLEASE READ THIS BEFORE YOU DISTRIBUTE OR USE THIS WORK
+
+To protect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mission of promoting the free
+distribution of electronic works, by using or distributing this work
+(or any other work associated in any way with the phrase "Project
+Gutenberg"), you agree to comply with all the terms of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tm License (available with this file or online at
+https://gutenberg.org/license).
+
+
+Section 1. General Terms of Use and Redistributing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
+1.A. By reading or using any p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 you indicate that you have read, understand, agree to
+and accept all the terms of this license and intellectual property
+(trademark/copyright) agreement. If you do not agree to abide by all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you must cease using and return or destroy
+all copies of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in your possession.
+If you paid a fee for obtaining a copy of or access to a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 and you do not agree to be bound by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you may obtain a refund from the person or
+entity to whom you paid the fee as set forth in paragraph 1.E.8.
+
+1.B. "Project Gutenberg" is a registered trademark. It may only be
+used on or associated in any way with an electronic work by people who
+agree to be bound by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There are a few
+things that you can do with most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even without complying with the full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See
+paragraph 1.C below. There are a lot of things you can do with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if you follow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and help preserve free future access to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See paragraph 1.E below.
+
+1.C.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the Foundation"
+or PGLAF), owns a compilation copyright in the collection of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Nearly all the individual works in the
+collection are in the public domain in the United States. If an
+individual work is in the public domain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you are
+loca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we do not claim a right to prevent you from
+copying, distributing, performing, displaying or creating derivative
+works based on the work as long as all references to Project Gutenberg
+are removed. Of course, we hope that you will support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mission of promoting free access to electronic works by
+freely sharing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s in compliance with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for keeping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name associated with
+the work. You can easily comply with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by
+keeping this work in the same format with its attached full Project
+Gutenberg-tm License when you share it without charge with others.
+
+1.D. The copyright laws of the place where you are located also govern
+what you can do with this work. Copyright laws in most countries are in
+a constant state of change. If you are outside the United States,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in addition to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before downloading, copying, displaying, performing, distributing or
+creating derivative works based on this work or any other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 The Foundation makes no representations concerning
+the copyright status of any work in any country outside the United
+States.
+
+1.E. Unless you have removed all references to Project Gutenberg:
+
+1.E.1. The following sentence, with active links to, or other immediate
+access to,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tm License must appear prominently
+whenever any copy of a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 (any work on which the
+phrase "Project Gutenberg" appears, or with which the phrase "Project
+Gutenberg" is associated) is accessed, displayed, performed, viewed,
+copied or distributed:
+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
+1.E.2. If an individual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 is derived
+from the public domain (does not contain a notice indicating that it is
+posted with permission of the copyright holder), the work can be copied
+and distributed to anyone in the United States without paying any fees
+or charges. If you are redistributing or providing access to a work
+with the phrase "Project Gutenberg" associated with or appearing on the
+work, you must comply either with the requirements of paragraphs 1.E.1
+through 1.E.7 or obtain permission for the use of the work and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trademark as set forth in paragraphs 1.E.8 or
+1.E.9.
+
+1.E.3. If an individual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 is posted
+with the permission of the copyright holder, your use and distribution
+must comply with both paragraphs 1.E.1 through 1.E.7 and any additional
+terms imposed by the copyright holder. Additional terms will be linked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License for all works posted with the
+permission of the copyright holder found at the beginning of this work.
+
+1.E.4. Do not unlink or detach or remove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tm
+License terms from this work, or any files containing a part of this
+work or any other work associated with Project Gutenberg-tm.
+
+1.E.5. Do not copy, display, perform, distribute or redistribute this
+electronic work, or any part of this electronic work, without
+prominently displaying the sentence set forth in paragraph 1.E.1 with
+active links or immediate access to the full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License.
+
+1.E.6. You may convert to and distribute this work in any binary,
+compressed, marked up, nonproprietary or proprietary form, including any
+word processing or hypertext form. However, if you provide access to or
+distribute copies of a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 in a format other than
+"Plain Vanilla ASCII" or other format used in the official version
+posted on the official Project Gutenberg-tm web site (www.gutenberg.org),
+you must, at no additional cost, fee or expense to the user, provide a
+copy, a means of exporting a copy, or a means of obtaining a copy upon
+request, of the work in its original "Plain Vanilla ASCII" or other
+form. Any alternate format must include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tm
+License as specified in paragraph 1.E.1.
+
+1.E.7. Do not charge a fee for access to, viewing, displaying,
+performing, copying or distributing any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s
+unless you comply with paragraph 1.E.8 or 1.E.9.
+
+1.E.8. You may charge a reasonable fee for copies of or providing
+access to or distributing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provided
+that
+
+- You pay a royalty fee of 20% of the gross profits you derive from
+ the use of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s calculated using the method
+ you already use to calculate your applicable taxes. The fee is
+ owed to the owner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trademark, but he
+ has agreed to donate royalties under this paragraph to the
+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Royalty payments
+ must be paid within 60 days following each date on which you
+ prepare (or are legally required to prepare) your periodic tax
+ returns. Royalty payments should be clearly marked as such and
+ sent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t the
+ address specified in Section 4, "Information about donations to
+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 You provide a full refund of any money paid by a user who notifies
+ you in writing (or by e-mail) within 30 days of receipt that s/he
+ does not agree to the terms of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tm
+ License. You must require such a user to return or
+ destroy all copies of the works possessed in a physical medium
+ and discontinue all use of and all access to other copies of
+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s.
+
+- You provide, in accordance with paragraph 1.F.3, a full refund of any
+ money paid for a work or a replacement copy, if a defect in the
+ electronic work is discovered and reported to you within 90 days
+ of receipt of the work.
+
+- You comply with all other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for free
+ distribution of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s.
+
+1.E.9. If you wish to charge a fee or distribute a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 or group of works on different terms than are set
+forth in this agreement, you must obtain permission in writing from
+both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nd Michael
+Hart, the owner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trademark. Contact the
+Foundation as set forth in Section 3 below.
+
+1.F.
+
+1.F.1. Project Gutenberg volunteers and employees expend considerable
+effort to identify, do copyright research on, transcribe and proofread
+public domain works in creating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collection. Despite these efforts,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and the medium on which they may be stored, may contain
+"Defects," such as, but not limited to, incomplete, inaccurate or
+corrupt data, transcription errors, a copyright or other intellectual
+property infringement, a defective or damaged disk or other medium, a
+computer virus, or computer codes that damage or cannot be read by
+your equipment.
+
+1.F.2. LIMITED WARRANTY, DISCLAIMER OF DAMAGES - Except for the "Right
+of Replacement or Refund" described in paragraph 1.F.3,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the owner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trademark, and any other party distributing a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 under this agreement, disclaim all
+liability to you for damages, costs and expenses, including legal
+fees. YOU AGREE THAT YOU HAVE NO REMEDIES FOR NEGLIGENCE, STRICT
+LIABILITY, BREACH OF WARRANTY OR BREACH OF CONTRACT EXCEPT THOSE
+PROVIDED IN PARAGRAPH F3. YOU AGREE THAT THE FOUNDATION, THE
+TRADEMARK OWNER, AND ANY DISTRIBUTOR UNDER THIS AGREEMENT WILL NOT BE
+LIABLE TO YOU FOR ACTUAL, DIRECT, INDIRECT, CONSEQUENTIAL, PUNITIVE OR
+INCIDENTAL DAMAGES EVEN IF YOU GIVE NOTICE OF THE POSSIBILITY OF SUCH
+DAMAGE.
+
+1.F.3. LIMITED RIGHT OF REPLACEMENT OR REFUND - If you discover a
+defect in this electronic work within 90 days of receiving it, you can
+receive a refund of the money (if any) you paid for it by sending a
+written explanation to the person you received the work from. If you
+received the work on a physical medium, you must return the medium with
+your written explanation. The person or entity that provided you with
+the defective work may elect to provide a replacement copy in lieu of a
+refund. If you received the work electronically, the person or entity
+providing it to you may choose to give you a second opportunity to
+receive the work electronically in lieu of a refund. If the second copy
+is also defective, you may demand a refund in writing without further
+opportunities to fix the problem.
+
+1.F.4. Except for the limited right of replacement or refund set forth
+in paragraph 1.F.3, this work is provided to you 'AS-IS' WITH NO OTHER
+WARRANTIES OF ANY KIND, EXPRESS OR IMPLIED, INCLUDING BUT NOT LIMITED TO
+WARRANTIES OF MERCHANTIBILITY OR FITNESS FOR ANY PURPOSE.
+
+1.F.5. Some states do not allow disclaimers of certain implied
+warranties or the exclusion or limitation of certain types of damages.
+If any disclaimer or limitation set forth in this agreement violates the
+law of the state applicable to this agreement, the agreement shall be
+interpreted to make the maximum disclaimer or limitation permitted by
+the applicable state law. The invalidity or unenforceability of any
+provision of this agreement shall not void the remaining provisions.
+
+1.F.6. INDEMNITY - You agree to indemnify and hold the Foundation, the
+trademark owner, any agent or employee of the Foundation, anyone
+providing copies of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in accordance
+with this agreement, and any volunteers associated with the production,
+promotion and distribution of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harmless from all liability, costs and expenses, including legal fees,
+that arise directly or indirectly from any of the following which you do
+or cause to occur: (a) distribution of this or any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 (b) alteration, modification, or additions or deletions to any
+Project Gutenberg-tm work, and (c) any Defect you cause.
+
+
+Section 2. Information about the Mission of Project Gutenberg-tm
+
+Project Gutenberg-tm is synonymous with the free distribution of
+electronic works in formats readable by the widest variety of computers
+including obsolete, old, middle-aged and new computers. It exists
+because of the efforts of hundreds of volunteers and donations from
+people in all walks of life.
+
+Volunteers and financial support to provide volunteers with the
+assistance they need, is critical to reaching Project Gutenberg-tm's
+goals and ensuring that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collection will
+remain freely available for generations to come. In 2001,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was created to provide a secure
+and permanent future for Project Gutenberg-tm and future generations.
+To learn more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nd how your efforts and donations can help, see Sections 3 and 4
+and the Foundation web page at https://www.pglaf.org.
+
+
+Section 3. Information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is a non profit
+501(c)(3)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nd granted tax exempt status by 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The Foundation's EIN or feder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 is 64-6221541. Its 501(c)(3) letter is posted at
+https://pglaf.org/fundraising.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re tax deductible to the full extent
+permitted by U.S. federal laws and your state's laws.
+
+The Foundation's principal office is located at 4557 Melan Dr. S.
+Fairbanks, AK, 99712., but its volunteers and employees are scattered
+throughout numerous locations. Its business office is located at
+809 North 1500 West, Salt Lake City, UT 84116, (801) 596-1887, email
+business@pglaf.org. Email contact links and up to date contact
+information can be found at the Foundation's web site and official
+page at https://pglaf.org
+
+For additional contact information:
+ Dr. Gregory B. Newby
+ Chief Executive and Director
+ gbnewby@pglaf.org
+
+
+Section 4. Information about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Project Gutenberg-tm depends upon and cannot survive without wide
+spread public support and donations to carry out its mission of
+increasing the number of public domain and licensed works that can be
+freely distributed in machine readable form accessible by the widest
+array of equipment including outdated equipment. Many small donations
+($1 to $5,000) are particularly important to maintaining tax exempt
+status with the IRS.
+
+The Foundation is committed to complying with the laws regulating
+charities and charitable donations in all 50 states of the United
+States. Compliance requirements are not uniform and it takes a
+considerable effort, much paperwork and many fees to meet and keep up
+with these requirements. We do not solicit donations in locations
+where we have not received written confirmation of compliance. To
+SEND DONATIONS or determine the status of compliance for any
+particular state visit https://pglaf.org
+
+While we cannot and do not solicit contributions from states where we
+have not met the solicitation requirements, we know of no prohibition
+against accepting unsolicited donations from donors in such states who
+approach us with offers to donate.
+
+International donations are gratefully accepted, but we cannot make
+any statements concerning tax treatment of donations received from
+outside the United States. U.S. laws alone swamp our small staff.
+
+Please check the Project Gutenberg Web pages for current donation
+methods and addresses. Donations are accepted in a number of other
+ways including including checks, online payments and credit card
+donations. To donate, please visit: https://pglaf.org/donate
+
+
+Section 5. General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
+Professor Michael S. Hart was the originator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concept of a library of electronic works that could be freely shared
+with anyone. For thirty years, he produced and distributed Project
+Gutenberg-tm eBooks with only a loose network of volunteer support.
+
+
+Project Gutenberg-tm eBooks are often created from several printed
+editions, all of which are confirmed as Public Domain in the U.S.
+unless a copyright notice is included. Thus, we do not necessarily
+keep eBooks in compliance with any particular paper edition.
+
+
+Most people start at our Web site which has the main PG search facility:
+
+ https://www.gutenberg.org
+
+This Web site includes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tm,
+including how to make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how to help produce our new eBooks, and how to
+subscribe to our email newsletter to hear about new eBooks.
diff --git a/25392-0.zip b/25392-0.zip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505eb75
--- /dev/null
+++ b/25392-0.zip
Binary files differ
diff --git a/LICENSE.txt b/LICENSE.txt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6312041
--- /dev/null
+++ b/LICENSE.txt
@@ -0,0 +1,11 @@
+This eBook, including all associated images, markup, improvements,
+metadata, and any other content or labor, has been confirmed to be
+in the PUBLIC DOMAIN IN THE UNITED STATES.
+
+Procedures for determining public domain status are described in
+the "Copyright How-To" at https://www.gutenberg.org.
+
+No investigation has been made concerning possible copyrights in
+jurisdictions other than the United States. Anyone seeking to utilize
+this eBook outside of the United States should confirm copyright
+status under the laws that apply to them.
diff --git a/README.md b/README.md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a67e067
--- /dev/null
+++ b/README.md
@@ -0,0 +1,2 @@
+Project Gutenberg (https://www.gutenberg.org) public repository for
+eBook #25392 (https://www.gutenberg.org/ebooks/253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