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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ff --git a/.gitattributes b/.gitattributes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6833f05 --- /dev/null +++ b/.gitattributes @@ -0,0 +1,3 @@ +* text=auto +*.txt text +*.md text diff --git a/25328-0.txt b/25328-0.txt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752e948 --- /dev/null +++ b/25328-0.txt @@ -0,0 +1,2911 @@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Tou Peng Hsien Hua, by Aina Jushi +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 + +Title: Tou Peng Hsien Hua + +Author: Aina Jushi + +Commentator: Hsiu Mei Wang + +Release Date: May 5, 2008 [EBook #25328] + +Language: Chinese +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TOU PENG HSIEN HUA *** + + + + +Produced by Hsin Kuo + + + + +弁言 +吾鄉先輩詩人徐菊潭有《豆棚吟》一冊,其所詠古風、律絕諸篇,俱宇宙古今奇情快 +事,久矣膾炙人口,惜乎人遐世遠、湮沒無傳,至今高人韻士每到秋風豆熟之際,誦 +其一二聯句,令人神往。 +餘不嗜作詩,乃檢遺事可堪解頤者,偶列數則,以補豆棚之意;仍以菊潭詩一首弁之 +,詩曰:閑著西邊一草堂,熱天無地可乘涼。 +池塘六月由來淺,林木三年未得長。栽得豆苗堪作蔭,勝於亭榭反生香。晚風約有溪 +南叟,劇對蟬聲話夕陽。 + +第一則 介之推火封妒婦 +江南地土窪下,雖屬卑溫,一交四月便值黃霉節氣,五月六月就是三伏炎天,酷日當 +空;無論行道之人汗流浹背,頭額焦枯,即在家住的也吼得氣喘,無處存著。上等除 +了富室大家,涼亭水閣,搖扇乘涼,安閑自在;次等便是山僧野叟,散發披襟,逍遙 +於長鬆蔭樹之下,方可過得;那些中等小家無計布擺,只得二月中旬覓得幾株羊眼豆 +,種在屋前屋後閑空地邊,或拿幾株木頭、幾根竹竿搭個棚子,搓些草索,周圍結彩 +的相似。 +不半月間,那豆藤在地上長將起來,彎彎曲曲依傍竹木隨著棚子牽纏滿了,卻比造的 +涼亭反透氣涼快。那些人家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或拿根凳子,或掇張椅子,或鋪條 +涼蓆,隨高逐低坐在下面,搖著扇子,乘著風涼。鄉老們有說朝報的,有說新聞的, +有說故事的。除了這些,男人便說人家內眷,某老娘賢,某大娘妒,大分說賢的少, +說妒的多;那女人便說人家丈夫,某官人好,某漢子不好,大分愛丈夫的少,妒丈夫 +的多。可見『妒』之一字,男男女女日日在口裡提起、心裡轉動。如今我也不說別的 +,就把『妒』字說個暢炔,倒也不負這個搭豆棚的意思。你們且安心聽著。 +當日有幾個少年朋友同著幾個老成的人也坐在豆棚之下,右手拿著一把扇子,左手拿 +著不知甚麼閑書,看到鬧熱所在,有一首五言四句的詩,忽然把扇於在凳上一拍,叫 +將起來,便道:『說得太過!說得太過!』那老成人便立起身子道:『卻是為何?那 +少年便把書遞與他,一手指道:『他如何說「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猶未毒 +,最毒婦人心」?做待的人想是受了婦人閑氣,故意說得這樣利害。難道婦人的心比 +這二種惡物還毒些不成?』那老成人便接口說道:『你們後生小夥子不曾經受,不曾 +出門看見幾處,又不曾逢人說著幾個,如何肯信?即在下今年已及五旬年紀,寧可做 +個鰥夫,不敢娶個婆子。實實在江湖上看見許多,人頭上說將來又聽得許多,一處有 +一處的利害,一人有一人的狠毒,我也說不得許多。曾有一個好事的人,把古的妒婦 +心腸並近日間見的妒婦實跡備悉纂成一冊《妒鑒》,刻了書本,四處流傳。初意不過 +要這些男子看在眼裡,也好防備一番;又要女人看在肚裡,也好懲創一番。男男女女 +好過日子。這個功德卻比唐僧往西天取來的聖經還增十分好處。那曉得婦人一經看過 +,反道「妒」之一字從古流傳,應該有的。竟把那《妒鑒》上事跡看得平平常常,各 +人另要搜尋出一番意見,做得新新奇奇,又要那人在正本《妒鑒》之後刻一本「補遺 +」、二集、三集,乃在婦道中稱個表表豪傑,纔暢快他的意思哩!』又有一個老成人 +接口道:『這《妒鑒》上有的卻是現在結局的事,何足為奇?還有妒到千年萬載做了 +鬼、成了神纔是希罕的事。那少年聽見兩個老成人說得觔觔節節,就拱著手說道:『 +請教!請教!』那老成人說道:『這段書長著哩,你們須烹幾大壺極好的鬆蘿祘片、 +上細的龍井芽茶,再添上幾大盤精緻細料的點心,纔與你們說哩!』那少年們道:『 +不難不難,都是有的。只要說得真實,不要騙了點心、茶吃,隨口說些謊話哄弄我們 +。我們雖是年幼不曾讀書,也要質證他人方肯信哩!』那老成人不慌不忙,就把扇子 +折攏了放在凳角頭,立起身來,說道:『某年某月,我同幾個夥計販了藥材前往山東 +發賣。騎著驢子,隨了車馱,一程走到濟南府章邱縣臨濟鎮之南數里間,遇著一條大 +河。只見兩邊船隻、牲口,你來我往,你往我來,稠稠密密,都也不在心上。見有許 +多婦人,或有過去的,或有過來的。那丑頭怪腦的,隨他往來,得個平常;凡有一二 +分姿色的,到彼處卻不敢便就過去,一到那邊,都把兩鬢蓬蓬鬆鬆扯將下來,將幾根 +亂草插在髻上,又把破舊衣服換在身上,打扮得十分不像樣了,方敢走到河邊過渡。 +臨上船時,還將地上的浮土灰泥擦抹幾把,纔放心走上船,得個平平安安渡過河去。 +若是略象模樣婦人不肯毀容易服,渡到大河中間,風波陡作,捲起那醃腌臢臢的浪頭 +直進船內,把貨物潑濕,衣服穢污,或有時把那婦人隨風捲入水內,連人影也不見了 +。你道甚麼妖魔鬼怪在彼作如此的兇險惡孽?我俏俏在那左近飯店輕輕訪問。那裡人 +都要過渡,懼怕他的,不敢明白顯易說出他的來頭。只有一個老人家在那裡處蒙館的 +,說道:這個神道其來久矣。在唐時有個人做一篇《述異記》,說道:此河名叫妒婦 +津,乃是晉時朝代泰始年號中,一人姓劉名伯玉,有妻段氏名明光,其性妒忌;伯玉 +偶然飲了幾杯餓酒,不知不覺在段氏面前誦了曹子建的《洛神賦》幾句道:『其形也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鬆。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靗兮若流風之 +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之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之出淥波。穠纖得中,修 +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皜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 +峨,修眉聯娟,丹脣外朗,皜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瑰姿艷逸,儀靜體閑。 +柔情綽態,媚於語言。 +奇服曠世,骨象應圖。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 +軀。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蜘躕於山隅。 +讀至此,不覺把案上一拍,失口說道:『我生平若娶得這樣個標緻婦人,由你潑天的 +功名富貴要他什麼!吾一生心滿意足矣!』此乃是醉後無心說這兩句放肆的閑話,那 +知段氏聽了心中火起,就發話道:『君何看得水神的面目標緻就十二分尊重,當面把 +我奚落?若說水神的好處,我死何愁不為水神!』 +不曾說完,一溜煙竟走出門去。那伯玉那知就裡。不料段氏走到河濱,做個鷂子翻身 +之勢,望著深處從空一跳,就從水面沈下去了。伯玉慌得魂不附體,放聲大哭。急急 +喚人打撈,那有蹤影?整整哭了七日,喉乾嗓咽,一交跌倒朦朧暈去。只見段氏從水 +面上走近前來說道:『君家所喜水神,吾今得為神矣! +君須過此,吾將邀子為偕老焉!』言未畢,段氏即將手把伯玉衣袂一扯,似欲同入水 +狀,伯玉驚得魂飛天外,猛力一迸,忽然甦醒,乃是南柯一夢。伯玉勉強獨自回家。 +詎料段氏陰魂不散,日日在津口忽然作聲,忽時現形,只要伺候丈夫過津,希遂前約 +。不料伯玉心餒,終身不渡此津。故後來凡有美色婦人渡此津者,皆改妝易貌,然後 +得濟。不然就要興風作浪,行到河水中間便遭不測之虞了。』那些後生道:『這段氏 +好沒分曉,只該妒著自己丈夫,如何連別的女人也妒了?』又有個老者道:『這個學 +究說的乃是做了鬼還妒的事,適纔說成了神還妒的事,卻在那裡?』內中一個老者道 +:『待我來說個明白!那妒婦津天下卻有兩處,這山東的看來也還平常,如今說的纔 +是利害哩!』 +那後生輩聽見此說,一個個都站將起來,神情錯愕,問道:『這個卻在何處?』老者 +便道:『在山東對門山西晉地太原府綿縣地方。行到彼處未及十里,路上人娓娓說長 +說短,都是這津頭的舊事,我卻不信。看看行到津口,也有許多過往婦人妝村扮丑, +亦如山東的光景,也不為異。直到那大樹林下,露出一個半大的廟宇,我跳下牲口, +把韁繩、鞭子遞與驢夫,把衣袖扯將下來,整頓了一番,依著照牆背後轉到甬道上去 +。抬頭一看,也就把我唬了一驚:只見兩個螭頭直沖霄漢,四圍鷹爪高接雲煙;八寶 +妝成鴛鴦瓦脊耀得眼花,渾金鑄就饕餮門環閃人心怕。左邊立的朱髭赤發、火輪火馬 +,人都猜道祝融部下神兵;右邊站的青面獠牙、皂蓋玄旗,我卻認做瘟疫司中牙將。 +中間坐著一個碧眼高顴、紫色傴兜面孔、張著簸箕大的紅嘴,乃是個半老婦人,手持 +焦木短棍,惡狠狠橫踞在上;旁邊立著一個短小身材、傴僂苦楚形狀的男人,朝著左 +側神廚角裡,卻是為何?正待要問,那驢夫搖手道:「莫要開言,走罷走罷!」只得 +上驢行路。走了五六里,悄問再三,驢夫方說:「這個娘娘叫做石尤奶奶,旁邊漢子 +叫做介之推,直是秦漢以前列國分爭時節晉國人氏。只因晉獻公寵愛了一個驪姬,害 +了太子申生,又要害次子重耳。重耳無奈,只得奔逃外國求生。介之推乃是上大夫介 +立之子,年紀甫及二十,纔娶一妻,也是上大夫石吁之女,名曰石尤。兩個原生得風 +流標緻,過得似水如魚,真個才子佳人天生一對、蓋世無雙的了。卻為重耳猝然遭變 +,立刻起程;之推是東宮侍衛之臣,義不容緩,所以奮不顧身,一轡頭隨他走了,不 +曾回家說得明白。就是路中要央個熟人寄信回時,那重耳是晉國公子,隨行有五人: +一個是魏鮤,一個是狐偃,一個是顛頡,一個是趙衰,這個就是之推了。急切裡一時 +逃走,恐怕漏了消息驪姬知道,唆聳獻公登時興兵發馬,隨後追趕,不當穩便;都是 +改頭換面,襤襤褸褸,夜住曉行,甚是苦楚。石氏在家那曉得這段情節?只說:『正 +在恩愛之間,如何這冤家嚯地拋閃?想是有了外遇,頓然把我丟棄!』叫天搶地,忿 +恨一回,痛哭一回,咒詛一回,癡想一回,恨不得從半空中將之推一把頭揪在跟前, +生生的咬嚼下肚,方得快心遂意。不料一日一日,一年一年,胸中漸漸長起一塊刀砍 +不開、斧打不碎、堅凝如石一般,叫做妒塊。俗語說,女傍有石,石畔無皮,病入膏 +肓,再銷熔不得的了。那知之推乃是個忠誠苦節之臣,隨了重耳四遠八方,艱難險阻 +,無不嘗遍。一日逃到深山,七日不得火食,重耳一病幾危。 +隨行者雖有五人,獨有之推將股上肉割將下來,煎湯進與重耳食之,救得性命。不覺 +荏荏苒苒過了一十九年,重耳方得歸國,立為文公,興起霸來。後來那四個從龍之臣 +都補了大官受了厚祿,獨之推一人當日身雖隨著文公周行,那依戀妻子的心腸端然如 +舊。一返故國便到家中訪問原妻石氏下落,十餘年前早已搬在那綿竹山中去了,之推 +即往山中探訪消息。石氏方在家把泥塑一個丈夫,朝夕打罵得,不已,忽然相見,兩 +個顏色俱蒼,卻不認得,細說因由,方纔廝認,忽便震天動地假哭起來。之推把前情 +說了一番,那石氏便罵道:『負心賊!閃我多年,故把假言搪塞。』只是不信。少不 +得婦人家的舊規,手撾口咬、頭撞腳踢了一回。弄得之推好像敗陣傷亡,垂頭喪氣, +一言也不敢發,只指望待他氣過,溫存幾時,依舊要出山做官受職去的。那知石氏心 +毒得緊,原在家中整治得一條紅錦九股套索在衣箱內,取將出來,把之推扣頸縛住, +頃刻不離,一毫展動不得。 +說道:『我也不願金紫富貴,流浪天涯,只願在家兩兩相對,齏鹽苦守,還要補完我 +十九年的風流趣興,由那一班命運大的做官罷了。』之推既被拘係,上不能具疏奏聞 +朝廷,下不能寫書邀人勸解,在晉文公也不知之推在於何處。倒是同難五人中一人不 +見之推出山,朝廷又不問他下落,私心十分想慕,不肯甘心,造下一首四言鄙俚之句 +,貼於宮門,暗暗打動文公意思。詩曰:『有龍矯矯,頓失其所。五蛇從之,周流天 +下。 +龍飢乏食,一蛇割股。龍返於淵,安其壤土。四蛇入穴,皆有處所。一蛇無穴,號於 +中野。』一時間宮門傳誦,奏聞文公。 +文公惶愧不已,遂喚魏鮤遍訪之推下落。之推身已被係,安得出來?魏鮤是個武夫, +那裡耐煩終日各處搜求,況且綿竹之山七百里開闊,實難蹤跡。卻算計道:『我四下 +裡放起火來,燒得急了,怕他不奔將出來!』此時乃是初春天氣,山上草木尚是乾枯 +的,順著風勢教人舉火,一霎時漫天漫地卷將起來。那知之推看見四下火起,心知魏 +鮤訪求蹤跡,爭奈做了個藤纏螃蟹、草縛團魚,一時出頭不得。即使遇著魏鮤,磨滅 +得不成冠裳中人體面,一時忿恨在心,不如速死為快!因而乘著石氏睡熟,也就放一 +把無情火來。那火卻也利害,起初不過微煙裊裊,攪著石罅巒光,在山間住久的還不 +覺得。未幾,火勢透上樹枝,惹著鬆油柏節,因風煽火,火熾風狂,從空舒卷,就地 +亂滾將來。一霎時,百道金蛇昂頭擺尾,千群赤馬縱鬣長嘶。四壁廂嗶嗶叭叭之聲勝 +似元宵爆竹,半天裡騰騰閃閃之燄不減三月咸陽。逃出來的狐狸,跳不動的麂鹿,都 +成肉爛皮焦;叫不響的鴉鷹,飛不動的鸞鶴,盡是毛摧羽爍。此時石氏上天無路,入 +地無門,奔前不能,退後不得,漸漸四下緊逼將來,就把之推一把抱定說道:『此後 +再不妒了!』卻也悔之晚矣。那知石氏見火勢逼近,絕不著忙,只願與之推相抱相偎 +,毫無退悔,故此火勢雖狂,介子夫妻到底安然不動。略不多時,之推與石氏俱成灰 +燼。後來魏鮤搜山,看見兩個燒死屍骸,方曉得之推夫婦已自盡了。正要收取骸骨, +中間尚有一堆餘火未熄。魏鮤仔細上前看時,卻又不青不紅,不紫不綠,一團鬼火相 +似,真也奇異。忙教左右將那燒不過的樹枝撥開看時,乃是斗大一塊鵝卵石滾來滾去 +。那火光亦漸漸微了,石子中間卻又放出一道黑氣,上沖霄漢,風吹不斷。魏鮤同一 +伙人見得恁般作怪,即忙寫了一道本章,把此一塊寶貝進上文公,大略說之推高隱之 +士,不願公侯,自甘焚死。紀載他焚燒之時,正是清明節前一日。文公心中惻然,即 +便遣官設祭一壇,望空遙奠,又命下國中,人家門首俱要插柳為記,不許舉火,只許 +吃些隔夜冷食。至今傳下一個禁煙寒食的故事。 +那塊寶貝也只道甚麼活佛、神仙修煉成的金剛舍利子一樣,忙教後宮娘娘、妃嬪好好 +收藏。那知這物卻是禍胎,自從進宮之後,人人不睦,個個參差。後來文公省得此物 +在內作祟,無法解禳。 +直到週天王老庫中,請出后妃傳下來百鍊降魔破妒金剛寶錘,當中一下將來,打得粉 +花零碎,漫天塞地化作萬斛微塵,至今散在民間,這黑氣常時發現。此是外傳,不在 +話下。且說那石氏自經大火逼近之際,抱著耿耿英靈,從那烈燄之中一把扭定了介之 +推,走闖到上帝駕前,大聲訴說其從前心事。上帝心裡也曉得妒婦罪孽非輕,但守著 +丈夫一十九年,心頭積恨一時也便泯滅不得。適值有一班散花仙女又在殿前,懼憐他 +兩個夫婦都有不得已一片血誠,在生不曾受得文公所封綿上之田,死後也教他夫妻受 +了綿地血食。但是妒心到底不化,凡有過水的婦人,都不容他畫眉搽粉、大袖長衫, +俱要改換裝束。那男人到廟裡看的,也不許說石尤奶奶面目變得醜惡、生前過失。 +但有奉承奶奶幾句、數落之推幾句的,路上俱得平安順利。 +近日有個鄉間婦人,故意妝扮妖妖嬈嬈渡水而過,卻不見甚麼顯應。 +此是石奶奶偶然赴會他出,不及堤防,錯失的事。那知這婦人意氣揚揚,走到廟裡賣 +嘴弄脣,說道:『石奶奶如今也不靈了,我如此打扮,端的平安過了渡來。』說未畢 +口,那班手下的幫妒將帥火速報知,一霎時狂風大作,把那婦人平空吹入水裡淹死了 +。查得當日立廟時節,之推夫婦原是衣冠齊楚併肩坐的,為因這事平空把之推塑像忽 +然改向朝著左側坐了。地方不安,改塑正了,不久就坍。如今地方上人理會奶奶意思 +,故意塑了這個模樣。此段說話,卻不是成了神還要妒的故事麼? +至今那一鄉女人氣性極是粗暴,男人個個守法,不敢放肆一些。 +凡到津口,只見陰風慘慘,恨霧漫漫,都是石奶奶狠毒英靈障蔽定的。唐時有人到那 +裡送行吟詩,有『無將故人酒,不及石尤風』之句,也就是個證了。那幾個後生聽了 +嚷道:『大奇!大奇!方纔那首「青竹蛇兒」的詩可見說得不差,不差。』又有一個 +說道:『今日搭個豆棚,到是我們一個講學書院,天色將晚,各各回家,老丈明日倘 +再肯賜教,千萬早臨。晚生們當備壺酒相候,不似今日草草一茶已也。』 +總評《太平廣記》云:『婦人屬金,男子屬木,金剋木,故男受制於女也。』然則女 +妒男懼,乃先天稟來,不在化誨條例矣。 +雖然,子即以生剋推之,木生火,火能剋金;金生水,水又生木。則相剋相濟,又是 +男可制女妙事。故天下分受其氣,所以『妒』、『懼』得半,而理勢常平。艾衲道人 +《閑話》第一則就把『妒』字闡發,須知不是左袒婦人,為他增燄也。妒可名津,美 +婦易貌;鬱結成塊,後宮參差。此一種可鄙可惡景象,縷縷言之,人人切齒傷心,猶 +之經史中『內君子,外小人』。 +揣摩小人處,十分荼毒氣概;揣摩君子處,十分狼狽情形。究竟正氣常存,奇衷終餒 +,是良史先賢之一番大補救也。知此則《閑話》第一及妒婦,所謂詩首《關罘,書稱 +『矨降』可也。 + +第二則 范少伯水葬西施 +范少伯水葬西施俗語云:『酒逢知己千鍾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可見飲酒也要知己 +。若遇著不知己的,就是半杯也飲不下去;說話也怕不投機,若遇著投機,隨你說千 +說萬,都是耳躲順聽、心上喜歡,還只恐那個人三言兩語說完就掃興了。 +大凡有意思的高人,彼此相遇,說理談玄,一問一答,娓娓不倦;假使對著沒意思的 +,就如滿頭澆栗,一句也不入耳。倒是那四方怪事、日用常情,後生小子聞所未聞, +最是投機的了。 +昨日新搭的豆棚雖有些根苗枝葉長將起來,那豆藤還未延得滿,棚上尚有許多空處, +日色曬將下來,就如說故事的,說到要緊中間尚未說完,剩了許多空隙,終不爽快。 +如今不要把話說得煩了。再說那些後生,自昨日聽得許多妒話在肚裡,到家燈下紛紛 +的又向家人父子重說一遍。有的道是說評話造出來的,未肯真信,也有信道古來有這 +樣狠妒的婦人,也有半信半疑的,尚要處處問人,各自窮究。弄得幾個後生心窩潭裡 +、夢寐之中,顛顛倒倒,只等天亮就要往豆棚下聽說古話。 +那日色正中,人頭上還未走動。直待日色蹉西,有在市上做生意回來的,有在田地上 +做工閑空的,漸漸走到豆棚下,各佔一個空處坐下。不多時,老者也笑嘻嘻的走來, +說道:『眾位哥哥卻早在此,想是昨日約下,今朝又要說甚麼古話了。』 +後生俱欣欣然道:『老伯伯!昨日原許下的,我們今日備了酒餚,要聽你說好些話哩 +。但今日不要說那妒婦,弄得我們後生輩面上沒甚光輝,卻要說個女人才色兼全,又 +有德性,好好收成結果的,也讓我們男人燥一燥皮胃。』那老者把頭側了一側,說道 +:『天地間也沒有這十全的事,紅顏薄命,自古皆然。或者有色的未必有才,有才的 +未必有色,有色有才的未必有德,即使有才、有色、有德的,後來也未必就有好的結 +局。三皇以前遠不可考,只就三代夏、商、周而言,當在興時,看來雖有幾個賢聖之 +後,那纔、貌、德、色也不聞有全備之稱。及至亡國之時,每代出了個妖物,倒是纔 +色兼備的。』眾後生說:『那興夏禹王的是那一個?』老者道:『待我慢慢想來。記 +得禹王之父,名叫伯鯀,娶了有莘氏的女,名叫修己。看見天上流星貫昴,感孕而生 +了禹王於道之石紐鄉。那時洪水滔天,禹王娶了塗山氏做親,方得四日,因其父親治 +水無功,堯帝把他殺在羽山。虞舜保奏禹王纔能堪以治水,即便出門。在外過了一十 +三年,自家門首走過三次,並不道是家裡邊,進去看看妻子。 +那塗山氏也曉得丈夫之性孤古乖怪,也並不出門外來看看丈夫。 +不幾年間,洪水平定,堯帝賜禹王玄圭,告成其功。後來虞舜把天下亦讓與他,塗山 +氏做了皇后,豈不是個有才有德的?但當日也不曾有人說他怎的標緻,此正是賢聖之 +君在德不在貌也。 +後來傳了十六、七代,傳到履癸,是為帝桀。平生好勇,力敵萬人,兩手能伸鐵鉤; +貪虐荒淫,傷害百姓。曾去伐那諸侯。有施氏見桀王無道,無計可施,止有一女,名為妹喜,生得十分美貌,多才多技,堪 +以進獻。那桀王果然一見魂迷,無事不從,無言不聽。把百姓之財盡數搜索攏來,如 +水用去;將那珍饈百味堆將起來,肉山相似。造下許多美酒,傾在池中,可通船隻往 +來;兩邊的酒糟疊起成堤,人到上面可望十里。凡遊覽至此,上邊打一聲鼓,下邊人 +低頭叩到池中飲酒,就像牛吃水的相似,叫做牛飲,不下有三千餘人,妹喜方以為樂 +。如此淫縱,萬民嗟怨,虧殺成湯皇帝出來,把妹喜殺了,桀王放於南巢。如今江南 +廬州府巢縣地方,就是那無道之君結果處了。此是第一個女中妖物也。 +『夏王的天下傳到商時,商朝代代也有賢聖之後,只是平平常常,也無才德之顯。直 +傳到二十八代,生一個紂王出來。 +他天性聰明,作事敏捷,力氣勇猛可以抵對猛獸。說來的話都是意想不到的,如有人 +欲諫止他,就先曉得把言語搪塞在先,人卻開口不得。自己做了不好的事,他卻有無 +數巧言搪塞過了。 +終日興工動作,做那輿馬宮室之類,件件窮工極巧。就愛上一個諸侯有蘇氏之女,名 +喚妲己。寵幸異常,惟其所好,無不依從。當初夏桀無道做下的酒池肉林也就摹仿他 +做將起來。又叫宮中男女赤體而行淫污之事,隨地而做,也不怕觸犯天帝。宮中開了 +九市,長夜酣歌,沈湎不散,朝政不理,四方怨望。妲已看見人民恨他,威令不行, +乃重為刑闢,以火燒紅熨鬥叫人拿著,手就爛了;更立一銅柱,炭火逼紅,叫人抱柱 +,立刻焦枯,名為炮烙之刑。還有許多慘刻刑罰,卻難盡說。那紂王只要妲己喜歡, +那裡顧得後來?武王興兵伐紂,紂王自焚而死。 +假使妲己有這個美色,沒有這種惡纔,也不到得這地方,此又是一個有色有才的妖物 +證見了。那時武王之父文王是個聖人,就有一個母親后妃最是賢德。其纔又能內助, +並無妒心。文王姬妾甚多,生了百子,果然千古難得的。當日就有《關罘、《麟趾》 +之詩,誦他懿德。尚有人譏刺道:「此詩乃是周公所作,若是周婆決無此言。」這不 +是譏刺后妃,只為天下妒婦多了故作此語,越顯得后妃之賢不可及了。到後來周幽王 +時,又生出一個妖物,卻比夏商的更不相同,幾乎把周家八百年的社稷一時斷送了。 +這個妖物叫做褒姒。雖則是幽王之後,其來頭卻在五六百年前夏時就有種了。』眾後 +生道:『這個妖物果是奇怪,怎麼夏時就種這個禍胎在那裡呢?』老者道:『夏德衰 +了,褒姒之祖與夏同姓,那時變作二龍降於王庭,乃作人言,「我乃褒國之君也。」 +夏王怒而殺之,那龍口裡吐出些津沫來,就不見了。臣子見是龍吐出的,卻為奇異, +就盛在水桶之內,封錮在寶藏庫中。直到周厲王時,到庫中打開桶來看時,那津沫就 +地亂滾,直入宮中,撞到幼女身傍,就不見了。此女纔得十二三歲,有了娠孕。是時 +民間有個謠言道:『壓弧箕服,實亡周國。」後來鄉間一個男子手拿山桑之弓,一個 +婦人手拿草結之衣,上街來賣,市人見他應著重謠,就要報官,二人慌忙逃竄。適然 +撞著有孕的童女,生下一個女兒,棄於道傍。那對夫婦憐憫他,收養在懷,逃入褒國 +。後值褒君有罪係於獄中,遂將此女獻上。周王見他美貌,收在後官。舉止端莊,並 +不開口一笑。若論平常不肯笑的婦人,此是最尊重有德的了。那知這個不笑,卻是相 +關甚大,得他一笑,正是傾國傾城之笑,故此一時不能遽然啟齒。周幽王千方百計引 +誘著他,褒姒全然不動。那時周王國中有令,凡有外寇之警,舉起烽臺上號火為信, +都來救應。幽王無端卻放一把空火,各路諸侯來時,卻無寇警。 +褒姒見哄動諸侯撲了一空,不覺啞然一笑。後來犬戎入犯,兵臨城下,幽王著急,燒 +盡了烽臺上火,那諸侯只當戲耍,都不來了。幽王遂被犬戎所殺。卻不又是一個亡國 +的妖物麼?如此看來,纔全德備的婦人委實不大見有。』眾少年接口道:『亡國之妖 +顛倒朝綱,窮奢極欲,至今人說將來,個個痛恨,人人都是曉得的。昨日前村中做戲 +,我看了一本《浣紗記》,做出西施住居薴蘿山下,范大夫前訪後訪,內中唱出一句 +,說「江東百姓,全是賴卿卿」。可見越國復得興霸,那些文官武將全然無用,那西 +施倒是第一個功臣。後來看到同范大夫兩個泛湖而去,人都說他俱成了神仙。這個卻 +不是纔色俱備、又成功業、又有好好結果的麼?』老者道:『戲文雖則如此說,人卻 +另有一個意思。看見多少功成名遂的人遇著猜忌之王,不肯見機而去,如文種大夫, +畢竟為勾踐所殺。故此假說他成仙,不過要打動天地間富貴功名的人,處在盛滿之地 +,做個急流勇退的樣子,那有真正成仙的道理?我在一本野史上看見的卻又不同。 +說這西子住居若耶溪畔,本是一個村莊女子。那范大夫看見富貴家女人打扮,調脂弄 +粉,高髻宮妝,委實平時看得厭了。一日山行,忽然遇著淡雅新妝波俏女子,就道標 +緻之極。其實也只平常。又見他小門深巷許多丑頭怪腦的東施圍聚左右,獨有他年紀 +不大不小,舉止閑雅,又曉得幾句在行說話,怎麼范大夫不就動心?那曾見未室人的 +閨女就曉得與人施禮、與人說話? +說得投機,就分一縷所浣之紗贈作表記?又曉得甚麼惹害相思等語?一別三年,在別 +人也丟在腦後多時了,那知人也不去娶他,他也不曾嫁人,心裡遂害了一個癡心痛玻 +及至相逢,話到那國勢傾頹,靠他做事,他也就呆呆的跟他走了。可見平日他在山裡 +住著,原沒甚麼父母拘管得他,要與沒識熟的男子說話就說幾句,要隨沒下落的男子 +走路也就走了。 +一路行來,混混帳帳,到了越國。學了些吹彈欲舞,馬扁的伎倆,送入吳邦。吳王是 +個蘇州空頭,只要肉肉麻麻奉承幾句,那左右許多幫閑篾片,不上三分的就說十分, +不上五六分就說千古罕見的了。況且伯嚊嚭暗裡得了許多賄賂,他說好的,誰敢不加 +意幫襯?吳王沒主意的,眾人贊得昏了,自然一見留心,如得珍寶。古語云:「士為 +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那吳王既待你如此恩情,只該從中調停那越王歸國,兩 +不相犯。 +一面扶持吳王興些霸業,前不負越,後不負吳,這便真是千載奇傑女子。何苦先許身 +於范蠡,後又當做鵝酒送與吳王。弄得吳王不理朝政,今日遊獵,明日彩蓮,費了百 +姓貲財,造臺鑿池,東征西討,萬民皆怨。兵入內地,覷便抽身,把那個共枕同衾追 +歡買笑的知己拋在東洋大海。你道此心如何過得?希圖回到越國,趁著半老丰姿,還 +要逞出許多功勞,許多嬌愛,更要駕出越國夫人之上,受用不了。那知范大夫一腔心 +事也是僥倖成功。萬一夫差是個精細的人,不聽伯嚭邪言,信著伍員的好語,也不見 +得這個敗壞。又萬一暗裡圖謀,那勾踐一朝命短,十年生聚,十年教訓,雖有些工夫 +也不到得這樣圓成。況且陰謀詭秘,有許多不可告人的話頭;下賤卑污,有許多令人 +不忍見的光景。到那吳國殘破之日,范大夫年紀也有限了,恐怕西子回國又把舊日套 +子,斷送越國,又恐怕越王復興霸業猛然想起平日勾當,有些不光不明,被人笑話。 +況且范蠡出身,又是楚之三戶人氏,即今吳江縣地方,原自姑蘇屬縣。以吳之百姓為 +越之臣子,代謀吳國,在越則忠,在吳則逆。越王雖在流離顛沛之中,那臣子的本未 +、君臣的分際,卻從來是明白在心裡的。到了歸國時節,霸業復興,兵多糧足,別的 +俱不在心上。 +單單隻有這幾個謀國之臣懷著鬼胎,倘或猜忌之主,無心中有些觸犯,一朝追究,未 +免害了自己的身家。故此陡然發個念頭,尋了一個船隻,只說飄然物外,扁舟五湖遊 +玩去了。那五湖也只有七八百里開闊,難道人蹤跡不到的?後來人都說越王長頸烏喙 +,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安樂。那知范大夫句句說著自家本相,平日做官的時節,處 +處藏下些金銀寶貝,到後來假名隱姓,叫做陶朱公,「陶朱」者,「逃」其「誅」也 +。不幾年間,成了許多家貲,都是當年這些積蓄。難道他有甚麼指石為金手段麼?那 +許昧心腸,只有西子知道。西子未免妝妖做勢,逞吳國娘娘舊時氣質,籠絡著他。那 +范大夫心腸卻又與向日不同了:與其日後洩露,被越王追尋起來,不若依舊放出那謀 +國的手段,只說請西子起觀月色。西子晚妝纔罷,正待出來舉杯問月,憑弔千秋;不 +料范大夫有心算計,覷著冷處,出其不意,當胸一推,撲的一聲,直往水晶宮裡去了 +。正是:「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裡人。」』那後生道:『老伯說來差矣!那 +范大夫湖心中做的事,有誰作證?你卻說他如此?』老者道:『我也不是證見,我也 +不肯誣他。卻見《野艇新聞》有《范少伯水葬西施傳》,《杜柘林集》中有《洞庭君 +代西子上冤書》一段,俱是證見。至今吳地有西施灣、西施浜、西施香汗池、西施錦 +帆涇、泛月陂,水中有西子臂、西施舌、西施乳,都在水裡,卻不又是他的證見麼? +他若不葬在水裡,當時范大夫何必改名鴟夷子?鴟者,梟也。夷者,害也。西施一名 +夷光。害了西施,故名鴟夷。戰國時孟子也說西子蒙不潔,人皆掩鼻而過。就是葬在 +水裡,那不潔之名還洗不幹淨哩!』有一人道:『兄言之謬矣!從古來贊美西施的, +直把個天地間至妙絕佳的抗州一個西湖比他。蘇東坡題一首詩道:「水光瀲灩晴方好 +,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如此說來,難道東坡不如 +你的見識不成?』老者道:『這坡老看得西湖景致好了,沒得贊賞,偶然把個古來美 +色的婦人比方,其實不是贊賞西子。其中還有一個意思,至今還沒一個人參透這段道 +理:天下的湖陂草蕩,為儲蓄那萬山之水,處處年年,卻生長許多食物東西,或魚蝦 +、菱芡、草柴、藥材之類,就近的貧窮百姓靠他衣食著活。唯有西湖,就在杭州郡城 +之外,山明水秀,兩峰三竺高插雲端;裡外六橋,掩映桃柳;庵觀寺院及繞山靜室, +卻有千餘;酒摟臺榭,比鄰相接;畫船蕭鼓,晝夜無休。無論外路來的客商、仕宦, +到此處定要破費些花酒之資。 +那本地不務本業的游花浪子,不知在內嫖賭蕩費多多少少。一個杭州地方見得如花似 +錦,家家都是空虛。究其原來,都是西湖逼近郡城,每日人家子弟大大小小走到湖上 +,無不破費幾貫錢鈔。前人將西湖比西子者,正說著西湖無益於杭城,卻與西施具那 +傾國傾城之貌有害吳國意思一樣。如今人卻重了東坡的纔名,愛看了西湖景致,不曾 +參悟到這個所在故耳。只有一個推官胡來朝湖心寺柱上題一對聯,卻道破此意云:四 +季笙歌,尚有窮民悲夜月;六橋花柳,渾無隙地種桑麻。 +其餘題詠甚多,都是外處往來遊客暫時流寓,無非形容西湖佳妙之處,還要嫌憎那胡 +推官道學氣哩。還有個小小故事說與你們聽了。近日吳中有個士夫,宦游經過越地, +特特買舟選騎,直到薴蘿山邊。看見山明水秀,游觀不盡,便哼哼的做起詩來,贊得 +西子不知到甚麼天仙地位,還要尋個媒人選聘女子,依稀沾些西子風味回去。正在訪 +問,那知走出一個鄉老來,說得極妙:「你道西子是個國色天香,當初乃是敝地一個 +老大嫁不出門的滯貨,偶然成了虛名。若果然絕色奇姿,怎麼肯送到你下路受用!」 +那士夫一個沒趣,即刻起身去了。』眾後生拍手笑道:『這老老,倒有志氣佔高地步 +,也省得蘇州人譏笑不了。』 +正待走動,欲將蔬酒排下,吃個盡興。抬頭忽見天上烏雲西墜,似有『山雨欲來』之 +狀,俱各搶地拱手,稱謝而散。 +總評人知小說昉於唐人,不知其於漆園莊子、龍門史遷也。 +《莊子》一書寓言十九,大至鵾鵬,小及鶯鳩、鷦鷯之屬,散木鳴雁,可喻養生;解 +牛賙輪,無非妙義。甚至詼諧賢聖,談笑帝王,此漆園小說也。史遷刑腐著書,其中 +《本紀》、《世家》、《表》、《書》、《列傳》,固多正言宏論,燦若日星,大如 +江海,而內亦有遇物悲喜、調笑呻吟,不獨滑稽一傳也。如《封禪》,如《平準》, +如《酷吏》、《游俠》等篇,或為諷譏,或為嘲謔,令人肝脾、眉頰之間別有相入相 +化而不覺。蓋其心先以正史讀之,而不敢以小說加焉也。即竇田之相軋,何異傳奇? +而《句踐世家》後,附一段陶朱;莊生入楚喪子之事,明明小說耳。故曰小說不昉於 +唐人也。艾衲道人《閑話》二則日『水葬西施』,此真真唐突西施矣!然玩其序三代 +事,皆讀史者所習曉,卻蒼茫花簇,象新聞而不像舊本。至於西施正傳,乃不徑接著 +褒姒,反從他人說浣紗贊美西施,無心襯人,覼覼縷縷,將一千古美姝說得如鄉里村 +婦,絕世謀士,說得如積年教唆。三層翻駁,俱別起波紋,不似他則一口說竟。解『 +鴟夷』、解『夷光』、注西湖詩、談選女事,皆絕新絕奇,極靈極警,開人智蕊,發 +人慧光。雖漆園、龍門,何以如此!唐人不得而比之。 + +第三則 朝奉郎揮金倡霸 +朝奉郎揮金倡霸自那日風雨忽來,凝陰不散,落落停停,約有十來日纔見青天爽朗。 +那個種豆的人家走到棚下一看,卻見豆藤驟長,枝葉蓬鬆,細細將苗頭一一理直,都 +順著繩子,聽他向上而去,葉下有許多蚊蟲,也一一搜剔乾淨。那些鄰舍人家都在門 +外張張望望,嚷道:『天色纔晴就有人在豆棚下等說古話哩,我們就去。』不多時就 +有許多坐下,卻不見那說故事的老者。眾人道:『此老胸中卻也有限,想是沒得說了 +,趁著天陰下雨,今日未必來也。』內中一人道:『我昨日在一舍親處聽得一個故事 +,倒也好聽,只怕今日說了,你們明日又要我說。我沒得說了,你們就要把今日說那 +老者的說著我也。』 +眾人道:『也不必拘,只要肚裡有的便說,如當日東坡學士無事在家,逢人便要問些 +新聞,說些鬼話,明知是人說的謊話,他也當著謊話聽。不過養得自家心境靈變,其 +實不在人的說話也。』那人遂接口道:『我正說的就是蘇東坡。他生在宋朝仁宗時, +做了龍圖閣學士,自小聰明過人,凡觀古今書史,一目瞭然。看見時事紛更,權奸當 +道--如王安石「青苗」等事,也不嘗要把話譏刺他或做詩打動他。聰明尖酸處固自 +佔了先頭,那身家性命卻干係在九分九釐之上。倒不如嘿嘿癡癡、隨行逐隊依著仕路 +上畫個葫蘆,倒得個一路功名,前程遠大,順溜到底。可見蘇東坡只為這口不謹慎, +受了許多波吒。一日在家睏頓無聊之極,卻向壁上題下一首詩來,說道:「人家生子 +要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但願吾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就是這四句詩也是 +譏嘲當道公卿的話,卻是老蘇的舊病,不在話下。後來又有個老先生於仕途上不肯通 +融,屢遭罷斥,看見那聰明伶俐的做了大官,佔了便宜,也向壁上學那東坡題下四句 +道:「只因資稟欠聰明,卻被衣冠誤此生。但願我兒伶且俐,鑽天驀地到公卿。」此 +一首詩似與坡公翻案,然而譏誚當道亦與坡老相同,只好當個戲言。難道人家生的兒 +子聰明伶俐就是好的不成?也有生來不聰不竣不伶不俐,起初看來是個泥團肉塊,後 +來交了時運,一朝發作起來,做了掀天揭地事業、拜將封侯的。譬如三國時有個孔文 +舉,年方十歲,隨著父親到洛陽任所。那時有個司隸校尉李元禮,極有名頭,大官府 +要去見他,無論本官尊重,那門吏也十分裝腔作勢,一時難得通報。 +彼時文舉乃十歲小兒,大模大樣持了通家稱呼的名帖,來到李府門上,說道:「我是 +李府通家。」門吏看見小小聰俊孩兒,即與通報。後來李公接見,問道:「足下與我 +那裡通家?」那孔文舉不慌不忙,從容對道:「昔先人仲尼與尊公伯陽有師友相資之 +誼,在下與老先生就是奕世通家也。」許多賓客在座聽了,各各稱奇。彼時座中有個 +陳建,最後方來,李元禮將此言說與陳建,陳建便道:「小時雖則聰明,無不了了, +大來未必果佳。」文舉應聲說道:「看來老丈小時定是聰明,無不了了的了。」滿座 +之人俱各笑將起來,稱道:「如此聰明,異日不知至何地位!」那知這張利嘴人人忌 +刻,後因父親朋黨之禍,畢竟剪草除根了。 +可見小時聰明太露,乃是第一不妙的事。』如今再說一個小時懵懵懂懂,後來做出極 +大的功業,封了極大的爵位,纔是奇哩! +此人出在隋末唐初,正當四海鼎沸之際,姓汪名華。初時無名,只有小字興哥。祖居 +新安郡--如今叫做徽州府--績溪縣樂義鄉居祝彼處富家甚多,先朝有幾個財主, +助餉十萬,朝廷封他為朝奉郎,故此相敬,俱稱朝奉。 +卻說汪華未生時節,父親汪彥是個世代老實百姓,十五六歲跟了夥計學習江湖販賣生 +意。徽州風俗,原世樸實,往往來來只是布衣草履,徒步肩挑,真個是一文不捨,一 +文不用。做到十餘年,刻苦艱辛,也就積攢了數千兩本錢。到了五旬前後,把家貲打 +總盤算,不覺有了二十餘萬,大小夥計就有百十餘人。 +算帳完了,始初喜喜歡歡,舉杯把盞,飲至半酣,忽然淚下。 +眾夥計問其原故,那汪彥道:「我也不為著別的,只因向日無子,從南海普陀洛迦山 +求得一子,叫名興哥。看來面方耳大,也成個人形,其如呆呆癡癡,到了十五歲,格 +格喇喇指天劃地,一句說話也不明白,卻似啞子一般。遇著飲食,不論多少,好像肚 +內有熱爐熱灶,無有不納,豈不是個焦員外的令郎、胡永兒的丈夫?雖掙了潑天傢俬 +,也是一盤瞎帳。」說畢便淒悽慘慘、嗚嗚咽咽哭將起來。夥計中有那當心的上前勸 +慰寬心,有勸到揚州、蘇州再娶一妾,另生幾個好的;有拿酒復來相勸,猜拳行令的 +,都也不在話下。臨了來有個老成的夥計,走近前來,說道:「老朝奉,不消著忙, +明年小主十六歲了。徽州俗例,人到十六歲就要出門學做生意。我看小主雖則不大言 +語,心中也還有靈機,面貌上也有些福氣,不若撥出多少本錢,待我幫他出門學學乖 +,待他歷練幾年就不難了。」一面就與興哥說知,興哥也就把頭點了幾點。眾夥計盡 +道:「小朝奉心裡是明白的,不難!不難!」俱各散訖。』到了次年正月初一日,眾 +夥計會同拜年吃酒,中間老成的夥計也就說起小朝奉生意的事。 +汪彥道:「他年小性癡,且把三千兩到下路開個小典,教他坐在那裡看看罷了。」約 +定二月起身。 +言之未已,那興哥斯斯文文立起身來,卻明明白白說道:「我偌大傢俬,唯我一個承 +載,怎麼止把三千兩與我,就要叫找出門?卻是不夠!」眾盡駭異。連那老朝奉聽了 +也不覺快活起來,接口連聲說道:「果然奇了,也說的話公然不差!想是福至心靈了 +。」滿堂人俱各稱羨,只待二月初頭整備行李,拜別父母起身。汪彥占卜得往平江下 +路去好。那平江是個貨物馬頭,市井熱鬧,人煙湊集,開典鋪的甚多,那三千兩那裡 +得夠? +興哥開口說:「須得萬金方行,不然我依舊閉著口,坐在家裡。」那老朝奉也道:」 +他說得有理。」就湊足了一萬兩。未免照例備了些醃菜乾、豬油罐、炒豆瓶子,歡歡 +喜喜出了門。那老夥計已預先託人把鋪面房屋、招牌、架子、家夥什物俱已停當,揀 +了黃道吉日開張,掛得一面招牌。就有一個人拿著十個盒子進來,說道:「賀喜!賀 +喜!願小朝奉開典鋪,就趁了十對盒利錢,權且當銀十兩做個采頭。」小朝奉聽見說 +得快活,他道:「我也不要你的盒子,送你二十兩,酬你這個好意。」那夥計道:「 +小朝奉不可聽他!這是從來市井光棍打抽豐、討采頭,都是套子,不可與他!」小朝 +奉道:「第一次也讓我一個順利。」夥計就閉口了。不多時,又見一伙衣冠濟楚,捧 +著表禮走將進來,看名帖上整齊數來四十位,道是上下排鄰,聞得朝奉開當,各人備 +了一兩分資外,又添出五分,備了花紅糕酒,都來賀喜。 +那夥計們少不得請出興哥來做主人,眾鄰舍俱各唱喏稱賀,分賓坐了,奉茶而別。興 +哥回轉身,欣欣喜色,對眾夥計道:「怪不得老朝奉卜得此地開典好,就是這鄰舍高 +情卻難得的。」一面就把那封的分資扯開兩個,眾夥計上前把手按住道:「這是套禮 +,收不得的。過日備戲設席請他後就返璧了。」興哥道:「方纔二十兩出門,今就有 +四十兩進門,就是對合利錢佳兆,如何方纔當盒子的不要賞他!」說畢,仍舊把眾分 +一卷拿了進去。急得眾夥計沒些布擺,只是叫苦。少刻,喚一個小郎進去,興哥打開 +銀庫,揀出十兩一錠的銀子,齊齊整整封作四十封,一面換了衣服,備了名帖,走出 +鋪中,說:「我如今要答拜了。」眾道:「四十封銀為何?」興哥道:「陌生所在, +難得他們盛意,備禮答他。」眾夥計道:「只消費二十兩一席戲足夠了,如何要這許 +多?」興哥道:「你們只曉得小家子局面,既在他地方開鋪賺錢,就要結識地鄰,日 +後有些事情也得便宜。自古道,他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這十兩頭也只照歷來規例 +,亦未見得從厚。」言畢徑出門去,各家一一送了。那些鄰舍個個喜歡,人人快活, +稱道:「小朝奉是個大方。」那些夥計齊齊嘆氣跌腳,只好付之無可奈何。興哥拜完 +客,回到鋪中坐著,忽見一人牽著匹馬進門道:「在下是個馬販子,販了二十匹馬來 +,馬價都是百金一匹的。遇著行情遲鈍,眾馬嗷嗷,只得將一匹來寶鋪,當五十兩買 +料。賣出依舊加利奉贖。」興哥心中愛著駿馬,一眼看了就笑起來,那夥計道:「開 +口貨從來不當,出去!出去!」興哥道:「省會地面馬也是要用的,若不當與他,那 +四十九匹都餓死了,豈不可憐!」說畢就進裡邊去。那夥計越發回他,那馬販蜘躕半 +晌,只要候小朝奉出來討個下落。那知不多時,興哥捧出元寶兩錠,就招馬販進中門 +遞與他。馬販說:「當一錠夠了。」興哥說:「你辛苦來此,須要趁錢方好。如何百 +金的價止當五十兩?卻不折了本麼。快去!快去!」那馬販倒地四拜,稱謝恩主而去 +。眾夥計尚自不知,興哥又到鋪內坐定。又見一個窮人手拿鐵鍋一隻,夥計上帳當去 +三錢。纔出門去,興哥把頭一側,想道:「這個窮人家裡不過一隻鍋子,將來當了, +老婆在家如何煮飯?三錢銀值得恁麼?」便走出鋪來,提了鍋子出門就上了馬,一溜 +煙追去。畢竟尋著那個窮人還了他去。 +鋪中眾人沸沸的說起方纔當馬之事,又吃了一驚,只等興哥回,大白日裡就把當門關 +上,接著興哥到廳上。眾夥計一齊依次坐下,老夥計道:「小主人,你從幼未經出門 +,你的身命干係都在我們身上,就是一萬兩本錢也是在老朝奉面前包定加三利息來的 +。纔得一二日,如此顛顛倒倒,本錢倒失去了一大塊,將來怎麼算帳?」興哥道:「 +不難,不難。若說加三利息,你們眾人就提了三千兩去,餘下本錢聽我發揮罷了。你 +們眾夥計舊規俱已曉得,不過以舊抵新,移遠作近,在日用使費上扣刻些須,當官幫 +貼中開些虛帳,出入等頭銀水外過克一分,掛失票、留月分、出當包、討些酒錢,就 +是你們伎倆,這都不在我心上。你們要去就去,難道我迷失了路頭不成?」眾人被他 +數落,頓口無言。那老者諒來不可挽回,同眾人備細寫了稟帖,第二日就回徽州報信 +去了。興哥看見老者去了,心中不覺又鬆了一鬆。不久傳聞出去,那些鄰舍也都裝了 +套子,或有說官司連累、急急去救父母的,或有說錢糧拖欠、即刻去比卯救家屬的, +或有說父母疾病臨危、要去調治結果的,或有說修蓋廟宇、砌造橋樑,一時工錢要緊 +的。興哥一一都不要當頭,悉如來願,應手給散去了。不一月間,那一萬兩金錢俱化 +作莊周蝴蝶。正要尋同鄉親戚寫個會稟接來應手,那老朝奉風快的到來,進門前後一 +看,叫屈連聲,揪著興哥就打。興哥只是嘻嘻笑道:「人若不把錢財散去,老朝奉在 +家只消半間草屋,幾件布衣,數擔粗米,一罐豬油,就夠一生受用,何必艱難險阻, +一一搬到土窖中藏著,有何享用?」老朝奉聽了又氣又惱,晚年止得此子,也無可奈 +何。次日即收拾行李,退還房屋,一伙回家去了。就把興哥關閉一室,不許在外應酬 +。』不覺過了四五個月,不知那裡尋得五千青蚨,把家中做生意的夥計都送一百文, +按月要收二百文。眾人在他門下也就胡亂送些與他,不半年也就積起三萬上下。老朝 +奉知道,說「此子如今曉得生放利錢,比當初大不相同。」興哥只做不知,終日在私 +下盤放錢債。老朝奉一日道:「你既知積財當積的,何不再拿一萬出門去?」興哥道 +:「前番一萬胡亂散去,如今卻要多些,刻苦翻轉那一萬本來纔好。」老朝奉道:「 +說得有理。」問道:「依舊開當罷?」興哥道:「典鋪如今開的多了,不去做他。須 +得五萬之數,或進京販賣金珠,或江西澆造瓷器,或買福建海板,或置淮揚鹽引,相 +機而行,隨我活變。再不像前番占卜到平江府做的故事也!」老朝奉聽了,爽快就兌 +下五萬兩,選下八個家人,仔細包包裹裹,共有三十擔行李。興哥依舊騎著那馬,瀟 +瀟灑灑起身,同管家在路上商量得明州曬白鯗生意絕好,徑往明州進發。 +訪得浮橋外下塘街有幾家大財主經紀,可以安身,就在他家住下,安頓行李。那知這 +曬鯗生意三月中方得通行,興哥卻早到半月。下處甚是寂寞,帶了幾個家人且到洛迦 +山遊玩數日。一者進香,再者觀海,亦是暢事。那山上清淨道場並無俗客。次日單身 +步月而行,不覺信步一直到那釣鼇磯上,對著汪洋大海盤膝而坐。月色正中,海氣逼 +得衣袂生涼。正待回步,忽見磯邊樹林影裡走出一人來,興哥也道:「奇怪,奇怪! +」依舊坐下。 +那人將到面前,興哥看見,唬了一跳。看那人時,生得好生怪異:只見兩隻突眼,一 +部落腮。兩鬢蓬鬆,宛似鍾馗下界;雙眉倒豎,猶如羅漢西來。雄糾糾難束纏的氣岸 +,分明戲海神龍;意悠悠沒投奔的精神,逼肖失林餓虎。 +興哥上前將欲迎他,他卻高足闊步,全不相照,竟靠在一塊凌空奇峭石崖嘴上,大叫 +一聲道:「老天,難道我老劉就罷了不成?安得五萬金,成我一天大事也!」興哥聽 +見說得奇異,上前問道:「君家於此地要這五萬兩何用?」那漢把眼一橫道:「乳臭 +小子,那知我事!」興哥道:「我非乳臭,足下亦不免為田舍翁。看得五萬金恁難得 +也。」那漢一聞此言,便回身下拜道:「我誠小人,不識君家何以應我。倘能周旋, +明年此月此日,仍納於此地。還君十萬,不食言也。」興哥道:「去此不遠,我當為 +君謀之。」即相拉下船,隨從約有十五六人,一徑回到下處。請出主人,喚小郎們搬 +出行李,將五萬兩一一交付那漢收去。那漢道:「足下此馬無甚用處,一井付我馳去 +,異日仍以此馬還君。」興哥連忙解轡送他。兩人拱手而別,並無他言。 +主人與小郎在側看了,心目俱呆,不知甚麼來歷。 +主人只道是洋裡捕魚客人或是沿海衛所經紀,也都只在那曬鯗的生意上作想。問道: +「此君何姓何名?住居何處?」興哥道:「我也不知。」即便叫小郎們收拾回去。小 +郎道:「官人此來為何?」興哥道:「此番生意對本利錢,甚是省力爽快。」小郎也 +只得隨口含糊謝別主人,依著路回去。總來不及兩月,已到家裡。老朝奉問道:「甚 +麼生意回身得快?」且見行李輕鬆,吃了一驚。興哥道:「對年對月對本利錢,也是 +順利的了。」老朝奉仔細問其下落,並無一字回答。問及小郎,那小郎拿指頭指著道 +:「只去問他,我們一毫不知。」那老朝奉急得心躁,興哥且自意氣揚楊,指著前邊 +該造大廳,指著後邊該造大園,不癡不顛,說來的都是迂闊之論。老朝奉揪發亂打, +興哥嘻嘻道:「不要難為了十萬貫的財主,且自耐煩到了明年此時,若無本利到家再 +吵再鬧也未遲哩。」老朝奉只索忍氣吞聲,且自排遣過去。』不覺倏忽已到次年二月 +初邊,老朝奉便要催他起身,興哥道:「不消早去,只要此月、此日、此夜到那此地 +便了。」果然俟到邊際,興哥束裝前往。先一日已到彼處,暫借僧房歇下。到那晚上 +,依舊單身坐在釣鼇磯上。黃昏已過,二更悄然,將及三更,那樹影裡果見一人大踏 +步走上磯來,叫道:「思兄何在?」興哥向前相見,把臂道:「真信人也!去年所事 +如何?」那漢道:「多承恩兄慷慨施助,將這五萬銀子即在沿海地方分頭糴得糧食, +接濟六郡義師,方無脫巾之變。幸叨天庇,自去年四月起兵,所到之處,猶如破竹。 +今總計之,閩粵以及浙西已得三十郡縣,那海中倭夷島寇歸併百十餘處,令海中所稱 +海東天子劉琮即弟也。去年潛身上普陀窺探,亦因營中缺乏糧食,欲向洛迦僧房借些 +佈施,不料大大叢林也就荒涼這個模樣。敢問恩兄高姓大名?」興哥道:「山野鄙人 +,毫無施展,留此姓名為何?」劉琮道:「一言相許,五萬銜恩,屍以祝之,猶難為 +報。何姓名之見吝也?」興哥遂將姓名、住居一一道破。不料從旁扈從的人早已聞報 +,一面將十萬金錢差人送至徽州汪宅去矣。興哥一些不知,這是後話未題。且說劉琮 +邀了興哥,搬了行李,到得河口,艤舟相待。不一時間,到了大港,卻有數十彩鷁鱗 +次而集,旗幟央央,就有許多披甲荷戈的,整齊環列。 +劉琮扶了興哥過船,便令發擂鳴金,掛帆理幟,出洋而去。未及五更,大洋中數萬艨 +艟巨艦,桅燈炮火震地驚天,到了大船即喚出許多宮妝姬嬪,匍伏艙板之上,齊稱恩 +主,不減山呼。 +興哥也不自覺,如在雲夢之際。一面開筵設席,極盡水陸珍饈;一面列伍排營,曲盡 +威嚴陣勢。異方音樂,隊隊爭先;海外奇珍,時時奏獻。興哥整整住了十餘日,即欲 +辭歸。那劉琮苦苦相留,情難被袂,心知興哥不能再住,一邊備了船隻,逐程相送; +一邊捧出蓋世奇寶,舉以相贈。興哥眼也不看,一概固辭。劉琮道:「此非酬報恩兄 +之物,聊伸萬一之敬。今既不受,弟有錦囊三個,異日要緊之際開看便得。此時未可 +預洩其機也。」興哥再拜,受之而別。一路歸家,也不知劉琮將錢十萬早已送到家下 +,不題老朝奉喜得不了。』且說興哥依舊瀟瀟散散而回。老朝奉聞得興哥回來,舉家 +迎接。一門勢利都來道喜。興哥心已知之,絕不露一毫於顏色。 +那些積年夥計俱來備席接風,興哥也一家不領,每人卻送青蚨五萬文,以償日來相與 +之意。卻在後園造起百尺高臺,做那觀星望氣的勾當。耳邊廂聽得道路傳聞,說海東 +天子佔了某州某縣,漸漸逼近徽州,人頭上荒荒亂亂,俱作逃竄之計。興哥道:「此 +時事勢已急。」開一錦囊看時,如此如此。彼時隋朝既滅,唐主登基。興哥即便具了 +一道章疏投在節度使李冕衙門,求其代為申奏。自認團練義兵三千,不費朝廷一文一 +粒,保障一方,直待平定之後方受朝廷封賞。李節度正在求賢枯渴之際,得此一疏, +即便轉奏,奉了唐皇新旨,暫授南路總管之職,聽其便宜行事。興哥整師振旅,即使 +起行,駐師溫、睦之間。那些倭夷島寇不奉正朔,聽得義師初集,即便整兵秣馬,一 +擁前來,把那興哥全營密密層層圍得鐵桶相似。正在危急,再拆一個錦囊看時,他便 +營中立起十丈高竿一面黃旗,上書「海東十三路水陸全師都總管汪」。外邊這些島夷 +看見旗號,許多頭領即便把旗從左一招,兵分四路,左右前後屯扎住了。不多時西南 +角上一隊兵馬約有百十餘人,牽著白馬一匹,飛星相似,直奔前來。一人口稱「奉海 +東天子命令,特送白馬奉還恩主汪老爺的」。營中接應報去,即令先鋒出來接了來書 +,驗看明白,果是當初之馬。此馬渾身雪白,背上前後卻有黑斑二十四點,喚名葡萄 +雪,乃是一匹龍馬。始初當在鋪中,興哥原是愛上他的,卻叫不出他的名色。自從劉 +琮借去,一到海濱如魚得水,劉琮騎了他,到處成功。海東一帶地方都認得一條白龍 +現世,不但人人畏懼,就是萬馬見了亦個個攢蹄委鼠,無不懾服他的。 +興哥騎了此馬,那沿海地方都認做劉老爺領兵到來,處處擺圍迎接,俱應慇懃,不煩 +一矢,俱已貼然歸順。始初止得義兵三千,不及一載已就招徠有五萬之眾。俱是劉琮 +有令在先,要讓漳南十鎮報他做個絕世奇功。不料第三年間,天時亢旱,師次建南, +米價騰湧,至六兩一擔。人民洶洶,軍士嗷嗷,朝暮將有不測之變。興哥心急,又將 +一個錦囊拆看,卻也正為此著。 +即傳令沿海烽臺俱將白帶號旗掛起。海上哨探小卒不日報知劉琮,即便傳令速備糧米 +五百萬石,沿海前來接濟。軍民歡聲振地,一路太平。兵馬已抵漳南大鎮,建牙開府 +,大布雄威。節度藩鎮屢屢奏有奇功,不時頒有欽賞,官爵加封至吳國公,袞衣玉帶 +,賜尚方劍,便宜行事,不啻天子行為。正在熱鬧之際,一日劉琮連宗千號,直進南 +海小洋,要與吳國公相會。吳國公開營列隊,倍加整肅威嚴,一如前日劉琮相見故事 +。酒至三巡,劉琮即問:「恩兄自前歲出山,聞得尚未娶有尊嫂。若不相棄,舍妹年 +已及笄,情願送來,以備箕帚。」吳國公見說,遜謝不敢。劉琮決意再三,吳國公道 +:「婚姻大事,在家入告父母,身在海外當奏明朝廷方敢應允。但弟又有一說,既與 +吾兄結為姻親,方今聖天子正位之初,四海聞風向化。吾兄與其寄身海外,孰若歸奉 +王朔?在內不失純臣之節,在外不損薄海之威。 +朝廷不疑,海邦安枕,此亦立身揚名之大節也。」劉琮連聲允諾。即日齊集兩邊營內 +頭目,設備太牢大禮,歃血盟心,一面賫修降表,一面保奏投誠。此時正是大唐武德 +四年,天子御覽奏章,龍顏大喜,特旨差內翰官一員沿海宣揚德化,大頒欽賞,進爵 +封為越王,賜名汪華,命欽天監擇日完姻。劉氏封為安海郡君,金書鐵券世襲王爵, +追封五世。劉琮賜爵為平海王,永鎮海東。汪劉兩家世世婚姻不絕,直終唐代,克盡 +臣節,以為千秋美談。』眾人道:『今日這位朋友說這故事,更比尋常好聽。不意豆 +棚之下卻又添了一位談今說古、有意思的人也。』 +那人道:『在下幼年不曾讀書,也是道聽途說。遠年故事,其間朝代、官銜、地名、 +稱呼,不過隨口揪著,只要一時大家耳朵裡轟轟的好聽,若比那尋了幾個難字、一一 +盤駁鄉館先生,明日便不敢來奉教了。』眾人道:『太謙,太謙!尊兄口比懸河,言 +同勒石,胸中必多異聞異見,正要拱聽。』各各稱謝而去。 +總評讀此一則者,不可將愚魯、伶俐錯會意了,就把汪興哥看作兩截人。其所以呆癡 +啞巴,萬金散盡,正其所以保五州、封越國根基作用也。天下奇材大俠,胸徹萬有, +心中具不可窺測之思,觀人出尋常百倍之眼。一言一動,色色不欲猶人,況區區守錢 +之虜、賣菜之傭,錙銖討好,尤其所鄙薄而誹笑之也久矣。如隋末兵亂,世事可知, +不能為唐太宗,則為錢武肅。 +若虯髯海外,又是一著妙棋,彼固不屑為北面事人之輩者也。 +處此亂世,倘不克藏身,露出奇材大俠,非惟無可見長,抑且招禍。即五代歙人汪臺 +符,博學能文章。 +徐知誥出鎮建業,臺符上書陳利病,知誥奇之,宋齊丘嫉其纔,遣人誘臺符痛飲,推 +石城蚵皮磯下而死。此不能呆癡啞巴之驗也。篇中摹寫興哥舉動,極豪興、極快心之 +事,俱庸俗人所為懮愁嘆息焉者。孰知汪君等算然,掀天揭地,已如龜卜而燭照之矣 +。錦囊一段波瀾,固是著書人寬展機法耳。此則該演一部傳奇,以開世人盲眼,當拭 +目俟之。 + +第四則 藩伯子破產興家 +『陶淵明詩云:「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希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不論甚麼豆 +子,但要種他,須先開墾一塊熟地,好好將種子下在裡邊。他得了地氣,自然發生茂 +盛。望他成熟,也須日日清晨起來,把他根邊野草芟除淨盡,在地下不佔他的肥力, +天上不遮他的雨露,那豆自然有收成結果。譬如人生在襁褓中,要個正氣的父母教訓 +,沒有什麼忤逆不孝的樣子參雜他;稍長時,又要個正氣的弟兄扶持,也沒有什麼奸 +盜詐偽的引誘他,自然日漸只往那正路上做去。小時如此,大來必能成家立業,顯親 +揚名,一代如此,後來子孫必然悠久蕃盛,沒有起倒番覆,世世代代就稱為積善之家 +了。再沒有小時放闢邪侈,後來有收成結果的,也沒有祖宗行勢作惡,子孫得長遠受 +用的。 +古語云:「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分明見天地間陰陽造化俱有本根,積得一分陰鯫 +纔得一分享用,人若不說明白,那個曉得這個道理?今日大家閑聚在豆棚之下,也就 +不可把種豆的事等閑看過。』內中一人上前拱手道:『昨者尊兄說來的大有意思,今 +又說起,這般論頭也就不同了,請竟其說。』這位朋友反又謙讓一回,說道:『今日 +在下不說古的,倒說一回現在的,說過了也好等列位就近訪問,始知小弟之言不似那 +蘇東坡「姑妄言之、姑妄聽之」一類話也。且將幾句名公現成格言說在前邊當個話柄 +,眾位聽來也有個頭緒。你道那格言是何人的?乃是宋朝一位宰相姓司馬,名光,封 +為溫國公,人俱稱他做司馬溫公。曾有幾句垂訓說道:「積金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 +守;積書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讀;不如積陰德於冥冥之中,以為子孫長久之計。」 +他這幾句不是等閑說得出的,俱是閱歷人情,透徹世故,隨你聰明伶俐的人,逃不出 +他這幾句言語。譬如一個王孫公子,他家的金銀擁過北斗。後來子孫不知祖父創業艱 +難,只道家家都是有的,不當錢財,當費固費,不當費也費,繩鋸木斷,水滴石川, +只自日漸消磨,不久散失,如何守得他定?「子孫未必能守」正謂此也。又道:錢財 +易於耗散,囤在那裡惹人看想。功名富貴都是書香一脈發出來的,不如積下些千古奇 +書,子孫看了,一朝發跡,依舊起家;倒不比那積金的,又悠久穩實些?那知富貴之 +家享用太過,生的子孫長短不齊,聰明的領會得來,依舊得那書的受用;那愚蠢的生 +來與書相忤,不要說不去讀他,看見在面前就如眼中之釘,急急拔去纔好。 +或者一大部幾十套的,先零落了幾套;幾十本的,先損壞了幾本。或者內庫纂修,或 +者手抄秘錄,人所不經見的,也當尋常《兔園冊》、雜字本兒一樣,值十兩的不上二 +三,值二三兩的不消三五錢,也就耗散去了。 +又或被幫閑蔑片故意雜亂拆開,說道:「這書是不全的,只好做紙筋稱掉了。」他倒 +暗暗做幾遭收去,卻另輯成全部,賣了等段銀子。看將起來不惟不能讀,就是讀字半 +邊了,賣也未必能賣了。 +故此溫公只要勸人積些陰德,在於人所不知不覺之處,那天地鬼神按著算子,壓著定 +盤星,分分釐釐,全然不爽,或於人身,或於子孫,一代享用不盡的再及一代,十代 +享用不盡的再及生生世世,不斷頭的。只要看那積的陰鯫厚薄何如,再不錯了一人、 +誤了一人。此事向人如何說得明白?連自己也全然不知,或一代就有報應的,或有十 +餘代方有效驗的。總之冥冥中自成悠遠,不是那電光池影,霎時便過的事也。話亦不 +要說得長了,在下去年往北生意,行至山東青州府臨朐縣地方,信著牲口走到個村落 +去處。只見灌木叢陰之中,峻宇如雲,巍牆似雪,飛甍畫棟,峭閣危樓,連著碧沼清 +池,雕欄曲檻,令人應接不暇。那周圍膏腴千頃,牲畜成群,也都沒有數目。 +此時在下也因日色正中,炎暑酷烈,就在近處一個施茶庵內憩息片時。問著一個憎人 +:「此是何宅?」那僧人笑了一笑,兩頭看見沒人,答道:「此是敝檀越閻癡之宅。 +這些光景都是癡子自掙來的。」我道:「既癡怎能到這地位?」僧人道:「這話長哩 +。居士要知,請進裡邊坐下,吃些素齋,從容說來,倒也是一段佳活。」在下隨著長 +老進了齋堂,重複問訊,敘坐一回。奉茶將罷,僧人指著佛前疏頭,道:「此疏就是 +檀越大諱,姓閻名顯,今年五十三歲了。他父親名光鬥,是萬曆初年進士,少年科第 +,初為崑山知縣,行取吏科給事。資性敏捷,未經行取時節,做官倒也公道。自到了 +吏科,入於朋黨,挺身出頭,連上了兩三個利害本章。皇帝只將本章留中不發。那在 +外官兒人人懼怕,不論在朝在家,天下的貪酷官員送他書帕,一日不知多少。到後來 +年例轉了浙江方伯,放手一做,扣克錢糧,一年又不知多少。朝中也有看不過的,參 +了一本。他就瀟瀟灑灑回來林下。初時無子,也還有鬆動所在。自從得了癡子,只道 +掙的家當付託有人,那刻薄尖酸一日一日越發緊了。每日糾集許多游手好閑之徒,逐 +家打算。早早的起身到那田頭地腦,查理牛羊馬匹、地土工程。拿了一把小傘,立於 +要路所在,見有鄉間財主、放蕩兒郎,慌忙堆落笑容,溫存問候,邀人莊上吃頓小飯 +,就要送些銀子生放利息,或連疆接界的田地就要送價與他。莊客一面騙他寫了賣契 +,一文不與,日後遇著,早早避進去了。不五六年,地土房產添其十倍。公子到得十 +歲,那方伯公一朝仙逝去了。留的家當都是管家平分的平分、克落的竟克落了。平素 +那些親眷都是被他斲削的,在旁冷眼相覷,並無一人來管著他。夫人請了一位先生教 +他讀書,指望他進學,也好保守家當。那知文理不通,連那縣考也不能取一名。公子 +一般也曉得榮辱所關,拿了幾兩銀子央人送考,那親眷朋友正欲哄他,那有一人幫襯 +?不覺已到十七八歲,自己也覺有些忿悶。』 +一日改換衣裳,直到五六十里之外,仔細探聽自的家世如何如何。卻見三四人坐在樹 +下,一人嚷道:『閻布政這樣聲勢,如今卻也報應了!』公子聽聞此言,也就挨身坐 +在旁邊,徐徐問道:『閻鄉宦住在那裡?』那人道:『住在城裡。』公子道:『他家 +做官的雖死,卻也無甚報應去處。』那人道:『你年小不知。』 +把當初吞佔的聲勢、騙哄的局面、盤算的計較,每人說了許多。 +臨後一人說到傷心之處,恨不在地下挖那做官的起來,象伍子胥把那楚平王鞭屍三百 +纔快心滿意哩。那公子驚得心瞪目呆,往家急走。嘆氣道:『我父親如此為人,我輩 +將來無噍類矣!』 +一面喚了幾個管家,一面喚了許多莊頭,將那地土字號人戶一一開出,照名檢了文契 +,喚了一個蒼頭,自家騎匹蹇驢,挨家訪問,將文契一一交還,那人感謝不荊不半年 +,還人地土也就十分中去了五分。那些年遠無人的依舊留下。無心讀書,日逐就有許 +多幫閑篾片看得公子好著那一件,就著意逢迎個不了。 +一年之間,門下食客就有百餘人。跟隨莊戶拿鷹逐犬、打彈踢球、舞槍使棒的,不下 +二三百。一日天雨,在家無事,喚一評話先兒到來,叩了一首,手中擎著一尾鮫魚上 +獻,公子喚廚司收去不在話下。彼時五月天氣,東海鮫魚卻是時物,每一尾值錢千文 +。那先兒虔心覓得,指望打一個大大抽豐。卻見公子全不介意,心中十分委決不下, +說得幾句,便道:『公子,小人所奉之魚卻是致心覓來,此時趁鮮餐用方好。』公子 +又不理論,先兒又勉強說了幾句,又把那魚提起。公子即便封銀五兩賞賜先兒,又著 +人捧著一個大盒,叫那先兒且去。出門看時,卻有十餘尾鮫魚在內,纔見他家動用, +不是小人意見度量得的了。 +老夫人及娘子看見公子浪費不經,再三勸化,公子道:『家中所費值得恁的!清明時 +節南莊該我起社,你們上下內外人等乘著車子隨著驢馬來看鄉會,纔見我費得有致哩 +!』至日,夫人娘子果到莊上。公子早已喚人搭起十座高臺,選了二十班戲子,合作 +十班在那臺上。有愛聽南腔的,有愛聽北腔的,有愛看文戲的,有愛看武戲的,隨人 +聚集約有萬人。半本之間恐人腹枵散去,卻抬出青蚨三五十筐,喚人望空灑去。那些 +鄉人成團結塊就地搶拾,有跌倒的,有壓著的,有喧嚷的,有和哄的,拾來的錢都就 +那火食擔上吃個饜飽,謂之買春。那戲子出力,做到得意所在,就將綾錦手帕、蘇杭 +扇子擲將上去,以作纏頭之彩。他在中間四面臺上,頭戴逍遙巾,身披鶴氅,左右青 +衣捧茗、執拂,不住口笑嘻嘻,總要買春場上繳萬人個個得些歡心而去。不曉得他心 +事,卻說閻布政該有這個散子。那知公子之心,只因當日種了許多毒孽,只當向怫前 +拿些果品蔬菜,小小懺悔而已。夫人娘子見此光景,各各心中忿忿,趁早將些細軟之 +物藏之別室,以作後日章本。一日早上,正喚家人抱了氈包,持了名帖,上了油壁香 +車,出門拜客,卻見大門背後遮遮掩掩,欲前不前,欲止不止,公子道:『那大門外 +是甚麼人?』著人去看,只見一個秀士,頭戴折角歪巾,身穿敝衣,足踹草履,菜色 +鳩形,上下氣力兩不相接,一息奄奄,似將委填溝壑之狀。 +公子連忙下轎,著人扶將過來,一手攙扶,直到大廳之上。從容施禮,分賓而坐。公 +子就問道:『先生尊姓大號?有何賜教?』 +那人徐徐道『不才姓劉,今年二十三歲,府城益都縣庠生也。』袖中慢慢摸出一帖來,寫著『眷晚弟劉蕃頓首:拜』,公子接著道:『怎麼敢當晚字 +!』劉蕃道:『今因科考失利,染了一疾,遂爾伶仃,止有老母在家,餤粥不給。今 +日纔好舉步匍匐而來。 +聞先生意氣豪華,願投門下做個書記。也不敢有所奢望,只願隨從眾食客之後,派些 +小小執事,望得老母三餐周全,意願足矣!』公子道:『做門下之客皆菜傭屠狗之輩 +,何可以辱明公!今既扶恙而來,且在荒齋慈息數日,老伯母處,弟更設處便了。』 +一面喚小廝打掃書房,請劉相公住下,即備上等供給,小心伺候。 +此時也是劉蕃時運到來,亦是公子具眼能於風塵中識得豪傑,即喚家下老僕:『可備 +五百金,以三百為劉母壽,以二百為劉蕃覓一佳配。』不兩月間,劉蕃保養得白白胖 +胖。 +忽一日,南莊上人來報道:『昨夜三更時分有三五十人,明火執仗,打入莊門,將莊 +上當下客人布疋約有百十餘筒捆載而去。莊丁持械追趕上前,眾盜丟棄一半。有一個 +生得極長極大,膂力過人,只因天黑路迷,陷在古井之內,眾人協力擒拿在此,只候 +公子送官處治。』用命莊丁各各請賞,公子一一喚進,細細問個明白,即書小票,仰 +莊頭將奪回布疋照名給散,還免本丁租糧五石,散訖直到黃昏之際。然後帶那所獲之 +盜過來,將燈照看。公子忙道:『快快將他鬆了。取件衣服過來教他穿上;取些酒食 +,請他到後軒坐定。』那漢再三負慚,連稱:『不敢!』公子道:『如此好漢到我地 +方,我竟不能周旋,致使汝輩乾此不良之事,皆我罪也!看汝一貌堂堂,富貴只在旦 +晚,何不奈煩至此。』忙取白金三百兩,一盤托出,送與那漢。那漢惶愧伏地,不敢 +仰視。公子心內想道:『左右人多,恐有識認,未便承受。』連將左右叱退,婉言遜 +語勸化他:『從此做個好人,莫與此輩為伍。』也不去問他姓名,倒寫了懇切一書, +說是至親姓趙名完璧,薦到遼陽鐵嶺總兵李如鬆標下,做個聽用標官。當晚備了衣裝 +,要他收了銀子,俏悄送他出門。莊客一個不知,看見次日毫無動靜,纔曉得公子已 +經釋放,感嘆公子不了。再說劉蕃,自那日收留之後,得了如許盤費,家裡也就像個 +人家。候到八月初,大考場裡公然取出一名科舉,放榜中了第三名經魁。回來同了母 +親,上門正要拜謝公子,不料那日正值公子運退之時,忽然臥房中烈火沖天,黑煙蔽 +地,把前後屋宅化為灰燼。許多田地莊捨又被洪水泛濫,沖沒一空。人頭帳自也就隨 +著氣運討不上了。母親、妻子道他日常浪費,俱各自保,那裡顧戀一些?親戚朋友也 +都道他退運窮鬼,對面俱不相照。始初賣些驢馬牛羊,次則賣些殘缺家夥,再次將家 +中僮僕待他轉身取價,一日一日漸漸艱難。始初還道人到窮時,不過衣服襤褸,飲食 +粗糙,那知襤褸衣服、粗糙飲食俱不能夠,連那棲身之所也不便了。公子一朝落魄, +擎著兩行珠淚,徒步走上城來,意中覓兩個舊日知己。那知十投九空,前邊走去後邊 +便添許多指搠,道是此人今日合受此報!公子兩耳聽見,也只好置若罔聞。更苦無處 +棲身,有人指道:『城外十餘里有個土窖,不風不雨,上市來覓些飲食倒也順便。』 +公子也只得依說而行,就在土窖內安身住下。一般交個小運,遇著平日一個相知,偶 +然在彼經過,看見公子如此光景,身邊所帶之物傾囊而與,約有百十餘金。公子得手 +,次日就到舊處,租起一所大房,買些家夥什物,收拾幾個舊人,幫身服侍。那些蔑 +片小人依舊簇擁而來,將那股水兒不數月間一傾就涸,眾人倏忽走散。 +公子依舊到土窖受用去了不題。再說劉蕃中了舉人,那日同了母親上門拜謝,不料遇 +著火起沒處相會,只得怏怏而回。且去收拾行李,進京會試。不期聯捷中了進士,選 +了大名府推官。 +對月領了官憑,離京不遠就到了任。那大名府理刑廳轄著九個知縣,有名叫做十大閻 +王,從來錢糧易徵,刑名易結。推官、知縣,個個俱要行取,非科即道,最聰察軒昂 +的。劉蕃是個窮儒出身,極能體恤民情,除奸剔暴,不一月間,上司俱欽敬。 +一面遣了衙役,持了些須薄俸,接取母親到任。 +母親即日起程,將次到那大名府境上,即喚衙役尋一公館住下,不入境內。劉蕃心急 +,不省母親心中是何緣故。疾忙騎了一匹快馬走出境外迎接母親。雙膝跪下,請問不 +入境內,此時何意?母親開言道:『今日我兒做了推官,一門榮耀。想起兩年之前未 +見恩人閻公子之時,我與汝俱不免為溝中瘠矣!汝曾聞近日閻公子形狀否?今在土窖 +棲身,奄奄將斃,欲求汝當日傴僂謁見閻公子時光景,猶未得也。』劉蕃謝罪再三, +請母親入署,一面著人馳救恩人,夫人方肯登車。到了衙內,劉蕃即備俸銀及各縣借 +湊千兩之數,差人前往臨朐接請公子。那公子居在土窖,地方人卻也不知。只有一個 +老成朋友平日與公子極相契的,也因他浪費勸阻不聽,只得疏了。聞得有人請他,尋 +著衙役說道:『閻公子下落我卻知道。但一頓與他千金,他就迂而闊之起來了。我且 +往土窖,遠遠說到邊際,看他伎倆何如』那人到彼,早已尋著,道:『有一相知持百 +金覓汝,奉酬夙昔意誼,我特引來,汝將何以報我?』公子道:『此時錙銖勝如鉅萬 +,使果有此,我當以半相酬也!』那人道:『杜子春之伎倆猶昔,足下真道器也!汝 +當困厄,我不能助汝,而肯受汝之酬那!』因引衙役往見,一面為彼治裝,不數日間 +,意氣揚揚,竟到大名府刑廳來。劉蕃同著母親妻子出拜,公子亦拜,俱各忻忻。住 +下不及三年,劉蕃政聲茂著,行取吏部衙門,公子隨了進京。彼時都中功令尚寬,凡 +吏部衙門請托及斡旋者,一年六選,無不由公子經手,囊中所積不啻五六萬金。會見 +戶、工二部,開設新例,納銀三千,做了內閣中書。三年考滿,昇了湖廣常德府同知 +。適遇張居正閣老事敗,奉旨籍沒。上司委他監守,所得寶玩金銖不計其數。動了告 +病文書,竟歸林下。 +前後田地房產俱各平價交易,絕不相強。莊丁食客依舊如雨如雲,遇人接物無不豪爽 +。更有一樁異事:白蓮寇起,山東六府無不騷然,兵馬所過,郡縣一空。獨有青州府 +領兵總鎮乃是遼東寧遠伯標下出身,姓趙名完璧,自他領兵到來,即撥精兵一千駐防 +閻宅左右,一草一木無人敢動。故此各處州縣村落荒荒涼涼,獨此一莊氣色壯麗。若 +不是公子當日遷善改過,那父親的陰鯫,到此時也成一片灰燼了。公子今年五十三歲 +了,生有四子,俱已游癢。富貴功名,方興未艾。居土若肯住一日,小僧就同居士往 +拜閻老爺。 +會會也妙,閻老爺並沒一些紗帽氣質的。在下道:「行路之人不敢輕易謁見顯者。老 +師父肯與在下說知,流傳天下以資談柄,齒頰俱欣!」即便備了香儀三錢酬其齋供, +作禮而別。 +你道這段說話,不是遊戲學得來的,也費些須本錢的了。』眾人道:『我們豆棚之下 +說些故事,提起銀子就陋相了。』那人道:『不為要錢說的,只要眾人聽了該摹仿的 +就該摹仿,該懲創的就該懲創,不要虛度我這番佳話便是了。』眾人謝道:『尊兄說 +得是!尊兄說得是!』 +總評凡著小說,既要入人情中,又要出人意外,如水窮雲起,樹轉峰來。使閱者應接 +不暇,卻掩卷而思,不知後來一段路逕纔妙。如閻癡聞人說他父親如此,還人文契、 +土田,此人情中所有也,及其大敗一番,則人意中所無也。結納劉趙二人,或得其平 +常應援,此人情中所有也。至於火燒一空,安身土窖,乃得中書同知,家中兵燹晏然 +,此人意中所無也。散金積金而身享之;不讀書而功名勝於讀書,不恃祖、父陰德而 +自積陰德;又身受用之。較之溫公所訓更進數層矣!乃知極力能癡,大聰明於是乎出 +焉;極力善窮,大富貴於是乎顯焉。磨煉豪傑,只在筆尖舌鋒之間。艾衲可謂陶鑄化 +工矣。 + +第五則 小乞兒真心孝義 +人生天地間,口裡說一句活,耳裡聽一句話,也便與一生氣運休咎相關。只要認得理 +真,說得來,聽得進,便不差了。 +古語云:『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則與之化矣;與不善人居,如 +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矣。』譬如人立在府縣衙門前,耳邊擾擾攘攘 +,是是非非,肚裡就起了無限打算人的念頭。日漸習熟,胸中一字不通的,也就要代 +人寫些呈狀,包攬些事,管把一片善良念頭都變作一個毒蛇窠了。又譬如人走到庵堂 +廟宇,看見講經說法,念佛修齋,隨你平昔橫行惡煞也就退悔一分,日漸親近,不知 +不覺那些強梁霸道行藏化作清涼世界了。今日我們坐在豆棚之下,不要看做豆棚,當 +此煩囂之際,悠悠揚揚搖著扇子,無榮無辱,只當坐在西方極樂淨土,彼此心中一絲 +不掛。忽然一陣風來,那些豆花香氣撲人眉宇,直透肌骨,兼之說些古往今來世情閑 +話。 +莫把『閑』字看得錯了,唯是『閑』的時節,良心發現出來,一言懇切,最能感動。 +如今世界不平,人心叵測,那聰明伶俐的人,腹內讀的書史倒是機械變詐的本領,做 +了大官,到了高位,那一片孩提赤子初心全然斷滅,說來的話都是天地鬼神猜料不著 +,做來的事都在倫常圈子之外。倒是那不讀書的村鄙之夫,兩腳踏著實地,一心靠著 +蒼天,不認得周公、孔子,全在自家衾影夢寐之中,一心不苟,一事不差,倒顯得三 +代之直、秉彞之良在於此輩。仔細使人評論起來,那些踢空弄影豪傑,比為糞蛆還不 +及也。今日在下斗膽在眾位面前放肆,說個極卑極賤的人,倒做了人所難及的事。說 +來雖然一時污耳,想將起來到也有味。你道天下卑賤的是甚麼人?也不是菜傭酒保, +也不是屠狗椎埋,卻是卑田院裡一金心兒。請問諸兄,天下的乞兒,難道祖父生來、 +世代襲職就是叫化的不成?卻也有個來頭,這人姓吳名定,乃湖廣荊州府江陵縣人。 +他的祖叫做吳立,貢仕出身,為人氣質和平,遇人接物,無不以『吮字、『耐』字化 +導鄉人。那一鄉之人,俱尊從他的教誨,稱他為和靖先生。 +生有五子,四子俱已入膠癢,耕讀為活。只因晚年欠些主意,房中一個丫頭有些姿色 +,一時禁持不定,收在身邊,生下一子,長成六七歲,喚名吳賢。他的意念就與人大 +不相同,四位長兄也俱不放在心上。十餘歲,父親去世,那兄弟照股分居,吳賢也就 +隨了母親到自己莊上住了。 +請位先生教他攻習詩書,思量幹那正經勾當。到了十七八歲不得入學。忽一日仰天而 +嘆,說出一句駭人聞聽之言,道:『人生天地間,上不做玉皇大帝,下情願做卑田乞 +兒。若做個世上不沈不涪可有可無之人有何用處?不如死歸地府,另去託生,到也得 +個爽利!』此亦是吳賢一時忿激之談,那知屋簷三尺之上,玉帝偶爾遊行從此經過, +左右神司立刻奏聞。玉帝傳旨,即命注生、注死及盤查祿位。判官一齊俱到,查那吳 +賢有無陽壽祿籍。那判官接簿清查,內有一條寫著:荊州人吳賢,志大福輕,忘生怨 +讟,應行勾攝,抵作卑田。但他生平原無曖昧心腸,委身雖屬卑微,品地還他高潔。 +此是幽冥之事不題。 +且說吳賢在家說了這句妄話,不數日間,陽壽頓絕。妻子向有妊孕在身,到了十月滿 +足,生下遺腹一子,乳名定兒,後來即名吳定,面貌卻也清秀。年歲漸長,奈何家業 +日逐凋零,只因他命裡注定是個乞兒,如何橕架得住?到了二十餘歲,肩不能挑,手 +不能提,只得奉了母親往他鄉外府。不料母親雙目懼瞽,沿路攙扶乞食而去,家中叔 +伯弟兄毫不沾染,那些親戚,只曉得他傲物氣高,不想到別處乾這生涯。朝朝暮暮, +一路討來的,或酒或食,先奉母親夠了,方敢自食。忽然省得本年八月十五日乃是母 +親四十歲誕辰,定兒心裡十分懷念,力量卻是不加,日夜思索,竭力設處為母親慶個 +壽誕。其時楚中有個顯宦,官至二品,奉旨予告,馳驛還家。那年六月初旬,正是此 +公五十華辰,其母亦登七秩,卻在九月之杪。若論富貴聲勢,錦上添花,半年前便有 +親親戚戚,水陸雜陳,奇珍畢集,設席開筵,忙亂不了。那顯者道:『我母尚未稱觴 +,如何先敢受祝?況今已歸林下,凡百都要收斂。我且避居山間僧舍,斷酒除葷,拜 +經禮懺。雖不邀福,亦足收省身心,一大善事。』偶爾策杖潛行,忽聞鼗鼓之聲,出 +自林際,顯者驚道:『是親朋知我在此,張筵備席,率取音樂,以為我壽也!』心中 +疑惑。轉過山坡,只見幾株扶疏古木之下,一個瞽目老嫗坐於大石之上,一個乞兒牽 +著一隻黃犬,一手攜著食籃,隨將籃中破瓢、土碗同著零星委棄之物一一擺在面前, +然後手中持著一面鼗鼓,搖將起來。 +那黃犬亦隨著鼓韻在前跳舞不已。乞兒跪拜於下,高棒盆甌,口裡不知唱著甚麼歌兒 +,恭恭敬敬進將上去,曲盡歡心。那顯者從旁看了半日,卻是不解甚麼緣故。走向前 +來問道:『此嫗是汝之何人?』那定兒上前道:『尊官且請迴避。吾母今日千秋之辰 +,弗得驚動!』顯者笑道:『螬食之李,鼠蝕之瓜,釜底餘羹,瓶中濁酒,遂足為母 +壽乎?』定兒道:『官人謬矣!我雖讀書不深,古聖先賢之語亦嘗聞之。聖門有個曾 +子,養那父親曾晰,每日三餐,酒肉懼備,吃得醉飽之餘問道:「還有麼?」曾子連 +連應聲道:「有。」就是沒時,決答是有的。倘或父親要請別人,也立時設備。這教 +做養志之孝。到那曾元手裡,卻不解得這個意思。供養三餐之外,雖酒肉照常不缺, +若問說「還有麼」,那曾元就應道「沒了」,不是沒了,卻要留在下頓供養。這教做 +養體,如何稱得孝字?我輩雖用破瓢土碗,與那金鑲牙筋、寶嵌玉杯有何分別?就擺 +些濁醪殘餚,與那海味山珍又有何各樣?牽著黃犬,播著鼗鼓,唱著歌兒,舞蹈於前 +,便是虞廷百獸率舞,老萊戲彩斑衣,我也不讓過他!』顯者聽罷,連聲贊道:『有 +理!有理!』那瞽嫗在上問道:『是誰稱贊?快請過來奉一巨觴!』定兒遵了母命, +請過顯者。那顯者一時感動自己孝母之心,就不推託,竟盡歡一飲而荊遂對定兒道: +『見汝至誠純孝,何不隨我到府中,受用些安耽衣飯,度汝母親殘年,也免得朝夕離 +披匍匐之苦。』定兒搖手道:『不去不去!母親百歲之後,我日則沿門持缽,夜則依 +宿草廬,不離朝夕,宛若生前。若一入富貴之家,官人雖把我格外看待,那宅內豪僮 +悍婢能不輕賤吾母?今見富貴縉紳之家,一膺新命,雙親遠離。雖有憶念之心,關河 +阻隔,徒望白雲,一番悲嘆。不幸一朝見背,即有同僚當道,綾錦弔奠輓章,及朝廷 +踢有焚黃祭葬,優恤重典,也只好墓頂誇張,墳頭熱鬧。及至拜掃之餘,兒女歸家, +燈前笑語,狐狸塚上,向月哀鳴。那從古來種柏居廬,聞雷撲墓的孝子能有幾人?九 +泉之下,一滴難到口中,縱有黃金百萬,能買我母親生前一笑哉!』說得顯者熱鬧胸 +中,化作一團冰雪連底凍的相似,垂頭嘆息,尚要開言說些甚麼。 +定兒道:『吾母醉矣!』背負瞽嫗竟自去了。那顯者怏怏而回,不在話下。且說定兒 +背了母親回到舊日安身去處,照常乞飯。 +過了年餘,那母親也就故了。眾乞兒俱來相弔,歌著《薤露》之詞,掩埋在一空闊不 +礙之地。墳前左右也植了幾株松柏,結個草棚,便於藏身。日裡如常,乞食供奉三餐 +,整整三年,同於一日。那近處鄉村市上,捨北橋南,都道他是個孝子,人人起敬。 +況且遇著成熟之年,一方一境,那佈施供養的都搶著先頭,把定兒吃得肥肥胖胖,比 +那遊方僧鋪單打坐、人家輪流齋供的勝如十分。定兒心滿意足,也沒有別的奢念。 +一日遇著母親忌辰,清早起來備了些香燭,從人家討了些葷素東西,一直來到墳前擺 +下,將香燭點起,仍似生前模樣,把鼗鼓搖將起來,唱了許多歌兒,又哀哀慘慘哭了 +一回,把那供養的殘酒也就一一飲在肚裡。眼角乜斜,酒意漸漸湧上,一交放倒,就 +在墳上睡了一覺。醒來不覺日色蹉西,睜眼一看,信步便走。不上行有半里之程,要 +過一道斷頭小河,脫了破鞋,踏著水沙,將近對岸上涯所在,腳指頭忽然觸著,疼痛 +異常,只道撞了石頭。恐怕又撞了後來之人,帶著疼痛彎腰一摸,將欲丟棄道傍。原 +來不是石頭,拿起看時,卻是一個大大青布包袱。 +即便提到岸上樹陰之下,打開看時,卻是白屑屑、亮光光許多鬆紋雪花在內。定兒看 +了,點點頭道:『此不知何人所失,此時又不知如何懊恨,無處追尋。只怕那人性命 +未知如何了也!』 +仍舊包裹好了,天色將晚,一面將銀包俏悄埋在枯樹之下,就在左近廟宇廊下宿了一 +夜。早間討些早飯吃了,卻也不往別處去,依舊走到那斷頭河口、陰涼所在,癡癡對 +著那一泓清水,眼也不合,且等甚麼人來。那個所在是個背路,卻也過往的少。 +直待日已中時,只見一人披著頭,散開襟袖,失張失智,赤著兩腳下過河來。定兒道 +:『此必是也。』立起身走向前去,問著那人何往。那人看是乞兒,恐怕他化錢財逗 +留身子,一言不答,只往前奔。定兒道:『老兄如此慌張,莫不失了甚麼東西?』那 +人回身即問道:『你莫不拾得麼?』定兒道:『試說何物。』那人道:『在下出門三 +年,受了許多艱難辛苦,掙得幾兩銀子,近來聞得母親有病,心急行程,不料遺失中 +途。尊兄撿得,若有高懷,憐憫在下,情願將一半奉酬!』定兒道:『可有甚麼包裹 +的麼?』那人道:『是一個青布雙層夾包,千針百線紉捺成的。』定兒道:『正是, +正是。可隨我來。』走到枯樹之下,原封不動,雙手交還。那人打開,分了一半送與 +定兒。定兒道:『得此一半,何不全以匿之?』斷不肯受。那人跪謝再三,不覺路上 +行人聚了一堆,從旁看見推遜不已,定兒執意如初。眾人說:『送他二兩,當個酒資 +,難道你也不收?』 +定兒見眾人說得有理,勉強收了藏之懷中。個個嘆道:『乞丐下賤,如此高義,真真 +難得!』從此定兒的名頭,遠近也就尊重許多。又一日,聞得北山之下一個僧人募造 +白衣觀音寶閣,塑了金相,將要開光,無數善男信女拜經禮懺。一則隨喜,再則趕鬧 +佛會,也得幾日素飽。行到中途,望著茂林之間,聊且歇腳。只聞得竹筱叢裡忽有呻 +吟之聲,上前一看,卻見一個年紀幼小婦人,瘦骨如柴,形容枯槁,瞬息垂斃。定兒 +見了,唬了一驚,想道:『無人去處,何有此一物?莫非山魈木客,假扮前來,哄我 +入頭,打算我的性命?』又道:『既要哄我,如何作此羸之狀?也還是人,斷不是鬼 +,其中必有緣故。』復轉身上前細看,那婦人口裡也還說得話出。定兒問道:『你是 +何人,須要直言細說,我方救你。』那婦人徐徐道:『我是黃州麻城人家一個女子, +自愧不端,乃被負心薄倖誘我潛逃。不料所帶衣資盤纏殆盡,中途染了一病,旅店中 +住了幾時,欠下房錢,沒可布擺。那負心人昨夜把我背負至此拋棄荒林,不知去向。 +倘得恩人救援,死不忘恩!』定兒聽了這些說話,信是真的,也就扶掖起來,將他馱 +在背上,走到近處一座古廟之中,輕輕放下。一面尋些軟草攤放地上,教他睡得穩了 +。一面尋個半破砂鍋,拾些柴枝竹梗,煎些湯水小食,早晚接濟。送畢飲食,那定兒 +即便住在門外,另自宿歇,宛如賓客相似。不半月間,那婦人肌肉漸生,略堪步履, +願以身嫁。定兒道:『娘子差矣!汝雖是不端之婦,我自具救人之心。若乘人之危而 +利之,非義也!責人之報而私之,非仁也!這段念頭與我然不合,你自早晚調護身體 +,你的父母家鄉離此不遠,何不同你漸漸訪問,回家便了。』不數日間,就到了麻城 +。查問住居明白,那父母只得密密收下,感服異常,贈他盤費二兩。定兒固辭,勉強 +再三,只得收了藏之懷中,依舊乞食而去。偶然行到黃梅市上,看見一老者愁眉蹙額 +,攜著一子,約有十一二歲,頭上插一草標,口稱負了富室宿逋五金,願賣此子以償 +前債。走來走去,卻也不見有人喚動。定兒凝睛看了半晌,嘆口氣道:『富室豪門, +那裡在此些須五兩之負?畢竟鬻子以償,何忍心也!』因出懷中之金,謂其人道:『 +吾將為子往請。』因同見富翁。閽者入報,富翁道:『喚經手問其取足本利,還其原 +券是矣。見我何為?』閽者道:『又有一乞兒在外候見。』富者道:『是必拉取乞兒 +,將欲向我作無賴事也。』閽者道:『聞得乞兒持銀在外,代其償還。』富者疑心, +因出廳前。那負債者同著定兒立在階下。負債者道:『員外恩債,子母應償。但老病 +家貧,實無所抵,還求員外開恩寬限幾時。』富者道:『此話說已久矣!前許鬻兒償 +我,今見我何得又是前說?』定兒上前道:『員外家如猗頓,富比陶朱,五兩之負直 +太倉一粟耳,何必要人賣子以償?吾不忍見,我雖行乞道上,懷中積有四金,代彼償 +之,尚欠一兩,須望寬恩。若必不肯蠲除,我情願在貴地行乞,漸漸填補。』富者聽 +了大怒道:『分明此人將這四兩銀子挽他出來將我奚落,情實可恨!你是乞兒,安得 +懷中積貯四兩?我前日聞得莊子夜間被盜,失去糧銀四兩,此必無疑!速寫一呈送去 +黃梅縣裡,並那欠債老兒指作窩家,追贓正法,刺配他鄉,方平吾氣!』 +那些左右家人聽家主指揮,即刻寫成狀紙,將那二個人一條繩子縛雞相似,火速送到 +縣裡。彼時縣主乃是新選甲科,姓包名達,聰察異常,不肯徇情枉法,聞名的賽閻羅 +。 +將狀收進,即刻陞堂,把那前情一問。一邊卻是一人欠債賣子,一人仗義代償;一邊 +道是賊情原贓,執獲到官。正在踟躕,只見門外許多良耆裡老魚貫相似,一班約有三 +四十人跪向門外。 +縣主早已看見,俱喚進來。不待縣主開口,那些跪下之人口裡喊道:『一個義士,一 +個義士!眾百姓們俱目擊的,不可被那為富不仁的陷害了。』包大尹道:『我也不憑 +你們人多說的就信了,快退下去,待我一一問來。』先叫那欠債老子,將負債賣子原 +由說了一遍;又叫定兒將仗義代償,說話觸犯了員外情由說了一遍。包大尹詳情,道 +:『乞兒抄化之銀不過糠秕碎米,零星不多,如何有這四兩大塊銀子?』正欲動刑, +那眾人上前把定兒抱住,將當初還金、還婦兩段情節說得真真實實。大尹道:『也難 +憑信。若說還金、還婦得來之銀,此地相去不甚相遠。』兩處行文,不幾日都拘到案 +前。那失金之人與那失婦之人,說得鑿鑿有據。大尹先暗取四兩銀子,問那二人,那 +二人看看不認;復取那四兩銀子驗看,那兩人上前連聲道:『是!是!』將一包零碎 +之銀信手撮開兩處,上等子一稱,剛剛卻是二兩之數,一毫不差。 +大尹即將富者取出頭號大板,打了四十,發在監中,要問反誣之罪。富者再三求憐叩 +免,大尹姑息,於富者名下罰銀三百兩,旌賞定兒;那婦尚未嫁人,即斷為夫婦。 +後來生有三子,仍習書香一脈,至今稱為巨族。列位尊兄可信幽冥之事原不爽的?前 +邊說那判官簿上,注著吳賢名下出身雖屬卑微,品地還他高潔,今看得來一字不差。 +皆因吳賢無心說這兩句放肆之語,那知就落了這個輪迴,可見說話要謹慎的。我們今 +日在此說些果報之語,都是有益於身心學問的。若群居在豆棚之下,不知豆棚之上就 +有天帝玉皇過的,萬一說些淫邪之話,冥冥之中,我輩也就折罰不盡也。 +眾人合掌道:『真是佛菩薩之言,不錯不錯!』俱躬身唯唯作禮而退。 +總評儒者立說不同,要歸於全良心、敦本行而已。是篇天人感應在其中,親仁及物在 +其中,義利貞淫在其中。雖起先哲先儒,擁臯比,眾學徒,娓娓談道叩玄,亦不出良 +心大孝,辨明人禽之關而已。然則何以舉乞人也?蓋為上等人指示,則曰舜、曰文、 +曰曾、曰閔,及與下等人言,則舉一卑賤如乞人者,且行孝仗義如此,凡乞人以上俱 +可行孝仗義矣!人而不行孝仗義,是乞人不如云耳!冷水澆背,熱火燒心,煞令人唏 +噓感慨,寤寐永言,孝義之思油然生、勃然興矣。予尤喜定兒對顯者十數行,宛轉激 +切,見得仕宦人棄家而錦歸,雖道是顯親揚名,何如膝下依依,觴酒豆肉,為手舞足 +蹈之樂也!況普天下人子抱終天之恨者不少。覽此一則,能不拊膺浩嘆也哉! + +第六則 大和尚假意超昇 +是日也,天朗氣清,涼風洊至。只見棚上豆花開遍,中間卻有幾枝,結成蓓蓓蕾蕾相 +似許多豆莢。那些孩子看見嚷道:『好了,上邊結成豆了。』棚下就有人伸頭縮頸將 +要彩他。眾人道:『新生豆莢是難得的。』主人道:『待我彩他下來,先煮熟了。今 +日有人說得好故事的,就請他吃。』眾人道:『有理,有理。』棚下襬著一張椅子, +中間走出一個少年道:『今日待我坐在椅上,說個世情中有最不服人的一段話頭,叫 +列位聽了猛然想著也要痛恨起來。我想天上只有一個日月,東昇西墜,所以萬古長明 +;地上生物只有一個種子、一條本根,所以生生無荊至於人生天地間,偏偏有許多名 +目:君王是治天下的,臣子是輔佐君王的,百姓是耕種田地、養活萬民的,這叫做無 +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因此古聖先賢立個儒教,關係極大。剖判天地陰陽 +道理,正明人倫萬古綱常,教化文明,齊家治國平天下俱虧著他。這是天地正氣一脈 +,不可思議的了。 +又有一個道教,他也不過講些玄微之理,修養身心,延年益壽,這種類還也不多,且 +漫議論著他。獨有釋教,這個法門參雜得緊。自漢明帝十二年佛入中國,道是西方來 +了聖人。拈著一個「空」字立論,也不過勸化世人看得萬事皆空,六根清淨,養得心 +境玲瓏,毫無罣礙,原沒有甚麼果報輪迥之說。只因後來的人無端穿鑿,說出許多地 +獄天堂,就起了騙人章本。』只說這些和尚,我始初也道都是為生死事大,發願修行 +,乃是聰明上智之人勾當。那知其中不論賢愚好歹及奸盜詐偽之人,都因日常間走了 +盡頭路,天不容、地不載,沒奈何把這幾根頭剃下,頸上掛著串數珠,肩上褡著件褊 +衫,手裡拿個木魚,就道是個和尚,從前過惡,人也就恕他一分。看得這條頭路寬綽 +有餘,那無賴之徒逃竄入門,不覺一日一日逐漸多得緊了。沒處生衣食,或者截段竹 +頭,鑄口銅鐘,買根鎖條,城市上、鄉村中,天未曾亮,做生意的尚未走動,他便乒 +乒乓乓的敲得頭痛,叫得耳聾,指東話西。或是起建殿宇,修蓋鐘樓,裝塑金相,印 +請藏經,趁口胡嘲,騙錢騙米。就是這等,守著本分度此一生,也還罷了。那知竟有 +窮凶極惡,具那覆地翻天伎倆,只道他就是佛祖菩薩臨凡,致誠供養,末後做出事來 +,拖累人身家性命不保,以此連那好的也不信了。此是佛門變種敗類,我也不必說他 +。難道一派都是歹人不成?其中也有度世金仙,現身佛子,登壇說法,救拔沈迷。如 +達摩西來,生公說法,他卻在心性上參悟道理,點化世人,說兒句偈語,留幾句名言 +,千古人所不及,委實足以服人,歷代以來,希世有的。從來怫祖傳道的拂子,也不 +曾見他輕輕付與那個。如今這些孽畜卻另翻出一個局面,不論肚裡通也未通,只要粗 +粗認得幾字,叢林中覓幾本語錄,買幾本註疏,坐在金剛腳下練熟聲口,就假斯文結 +識幾個禪友,互相標榜,拜過幾個講師,或自立個宗派,道是幾年上某處大和尚付過 +拂的。 +悄悄走到外州他縣,窺見冷落所在一個破壞寺院,就聯絡地方上幾個佛總師婆,稱說 +某處來了善知識,看得此寺當興,或埋藏些古時碑版,偶然掘出,或裝誣本山伽藍, +在外顯靈,或灑些糖水,假名甘露,騙人之法百計千方。不半月間,那一方一境,愚 +夫愚婦,說得轟轟熱熱。略略有些錢糧,道:『我們備辦表禮,去清一位大和尚來。 +開期結制,那個不尷不尬的和尚也就糾合許多隨堂行者,公然裝模作樣,將別個叢林 +的作為,一一摹做。或央人討了巡檢司的告示,或結識冷鄉宦護法的名頭,抄了許多 +偈語,學些宗門棒喝;房廊下貼了幾張規條,齋堂前寫出長篇參語。那些來來往往, +看看一些也摸頭不著,便道:「大和尚學問深遠,一時領悟不來。」分明白日裡被他 +瞞過,這些愚人死也不知。』林中還有一件人所不曉得的,大凡大和尚到一處開堂, +各處住靜室的禪和子,日常間都是打成一片,其中花巧名目甚多,如:西堂、維那、 +首座、悅眾、書記、都講、堂主、侍者、監院,知客、知寓化主、點座、副寺、貼庫 +、行堂、殿主、值歲、值科、香燈、下院、知藏、知隨、鋪堂、巡照、總管、都管、 +知眾、知山、庫頭、萊頭、柴頭、田頭、飯頭、茶頭、園頭、火頭、水頭、圊頭。這 +些名目科派出來,寫下一張榜文,貼在茶寮卻也好看。到那登壇時節,細吹細打,兩 +邊排列許多僧眾,捧著香花燈燭,磕頭禮拜,妝點得不知怎樣尊重。及至開講,也不 +過將編成的講章念了一遍,那個解悟得來?又請了幾個廢棄的鄉宦、假高尚的孝廉、 +告老打罷的朋友,從旁護法,出身子做個招頭,暗地分些分例,鄉愚之人越發尊信得 +緊。如有那外方僧眾,有意思的要到壇前辯駁佛法,那些侍者齊來拿去,打得臭死。 +各處寺院遞了知單,認定面貌,不但走遍路頭不許安單,在那地方化碗飯吃也不得了 +。還有一個規矩,大殿緣簿上寫來佈施,及在外抄化錢糧,方歸常住;那道場上來的 +宰官、居士及婆婆媽媽的錢糧,都是大和尚隨來僧眾一併收貯,只待場期一畢,次日 +即照股分享,走得一個沒影,各自回去受用。常住欠了木料、油鹽、米帳,一些不管 +,請自支橕,再打聽得別處開期,又去生。你道這些和尚卻不比合夥的強盜又狠三分 +麼?』考得「大和尚」三字,乃是晉朝石勒的時節,有個佛圖澄,自己稱道。其實他 +是個聖僧,看那石勒皇帝就如海上鷗鳥一般;神通廣大,能知過去未來,儼然一尊燃 +燈古怫,自然動人欽敬。請問這些和尚《華嚴經》尚未念著,不過設局騙人是其本願 +,如何就便替稱為大和尚?時上有個笑話,卻是嘲那大和尚的。說有個相公,乘著一 +隻小船去訪那大和尚。進方丈茶話畢,作別起身。大和尚直送出來,到那水口,相公 +仍下小船,西邊日色曬來,相公脫下裙子掛著。大和尚道:「直看相公之船箬葉大了 +,小僧方敢進去。」那相公坐在船裡,也把遮的裙子揭開看那和尚。船已漸退,那管 +家道:「大和尚立在水口,望去止有七八寸長了,請相公放下裙子罷。」只因和尚叫 +得大了,所以嘲他,這是諢話。』 +卻又有一段閑話,乃是真真實實的。這話出在那湖廣德安府應山縣,與那河南信陽州 +交界地方,叫做恨這關。乃是一座陡峻高山,四面蔥籠樹木,雖是要道,行人過往稀 +疏。山岡之上有一古剎,也是唐、宋來的香火,誌書上叫名普明寺。寺內止有二三十 +眾僧人,都是茹葷飲酒的羅剎。不知邇來十五六年之間,卻坐化十餘位長老。四邊傳 +說,寺內風水原是聖地,所以禪師佛祖屢屢現身,各處佈施倒也年年接湊。不期一日 +有個採藥醫人到彼求宿,那僧人抵死不容,醫者只得乘月而行。走了一二十里,卻忘 +了一把鋤頭放在山門外石碑亭中,猛然省起,恐怕有人取去,只得跌身轉去,來到碑 +亭尋那鋤頭。只聽得牆內一人叫苦連天,口口叫道:『老爺們容我再活幾日,然後上 +座罷!』醫者覺得有些古怪,爬上牆頭,挽著樹枝,仔細一看,只見堂前燈光射出, +卻見幾個禿子把一老僧捆縛端正,將他扛上一個坐處,看不明白。 +那老僧殺豬般大叫數聲就不響了。醫者挨了一夜,到次日看甚動靜。到了天亮,只聽 +得佛堂鐘鼓齊鳴,佛號震天。道人出來說道:『了明禪師昨晚坐化了。』四邊分了齋 +帖,來了許多佛頭,正要開張做大法事。那醫者進去仔細一看,卻見一個愁慘之容, +面皮黃如菜葉,一些血色沒有。醫者乘著空隙,將手從那臀下一摸,只見滿手鮮血, +穀道中卻生一個根的模樣。醫者即到信陽州裡將這段情節一一報知。那知州夜有一夢 +,也見一個老僧渾身帶血,聲聲叫苦。知州省得,即便乘了快馬,領了鄉兵,將寺圍 +祝進到裡邊,叫住持出來相見,那住持道是大和尚,不肯出來,只有一個當家的迎接 +。州官問道:『昨日又坐化了一位禪師,特來頂禮。就便與他合缸造塔。』那當家也 +叩一首謝了。州官道:『寺內多少僧人?一一點過,都要施些襯錢。』那幾個如狼似 +虎的,俱出來低著頭兒、垂下雙手,聽州官點過上名,每個和尚俱叫鄉兵看守。一面 +叫手下請起坐化的僧人,看那手足是怎樣的。兩個鄉兵上前推移不動,用力一抬,那 +穀道中一個二尺長的鐵釘登時翻落,下邊缸裡卻有一桶鮮血。知州即將許多和尚綁縛 +了,帶到州內;再把僧房層層拆將進去,卻跑出十數個婦女來,大聲喊屈。知州喚皂 +隸一一帶過,問道:『你這幾個婦人在內幾時了?』婦人齊招道:『有三五年不等的 +,有本年的,都是這些和尚勾合光棍,在外詐作客商模樣,不論銀錢,只說娶親做夫 +妻回家過活的;那知逐漸騙到家鄉,忽一日託名探親,帶了直送到此處,藏於重牆複 +壁、深房曲室之中,天日也不得一見。也有近村人家十餘歲女兒在外閑耍,乘人不見 +抱來藏在其中,待得十二三歲就受用了。』 +州官問道:『這許多年怎麼沒有一人往州縣中首告?』那婦人道:『手下使用的道人 +,俱是平昔殺人做賊之輩,無處投奔,四下收拾進來。日常間也各各自有去路,騙來 +錢米平半均分,鄰近村中也俱日常沾些恩惠,故此內內外外沒有人與他作對。 +內中若有一人說些刁指之話,眾人也就登時結果殺了,所以到今,眾口一心絕無髮覺 +。』州官問道:『歷年來如何有這許多人坐化?』婦人招道:『俱是過往單身客人, +把他圈進裡面,不容脫身,先把蒙汗藥與他吃了,後將網子除下,綁縛了,曬在日中 +,額角與面目都黧黑了,然後把他頭齊眉剪下,扮作頭陀模樣;或將身子上下捆縛做 +跏趺坐法,餓了三五日,頭骨俱軟,衣袂之中灌上硫磺燄硝,扶在柴樓龕座之上,叫 +喚地方舊日做佛頭佛總的,謠言開去,四處俱來觀看,攢錢設供,造塔看經,不知騙 +了多多少少。也照舊規分頭派用,花費盡了,就要乾這活佛勾當。』州官正在查問之 +際,門子報道:『竹園內又掘出許多女人腳骨!』州官問道:『都是女人腳骨,為何 +!』一婦人道:『男人死了,枯骨都無用處。唯有新死女人,這雙腿骨血氣不散,將 +來鋸解碎了,加上水磨工夫,充作象牙□子,無人認得。每得厚利,寺中道人無處生 +錢鈔,每每打聽新死婦人,盜取來乾這勾當。腿骨用去,所以存的都是腳骨。』州官 +審得其情慘毒,每個和尚打了五十板,心窩裡加上一釘,登時命絕。 +備將情節申聞上司,一一將來,除個淨盡,並那普明寺一火焚之,卻是除了大害。這 +也是近日大和尚的故事。更有一段故事也是聞得來的。說是唐朝開元年間,河南懷慶 +府河內縣地方,開元寺有個僧人,法名死灰。這名就先奇了,生得相貌奇古,氣宇昂 +藏,博通經典,貫串百家;兼識天文地理,能知過去未來、生人壽數;做得幾句詩, +寫得幾家字,畫得幾筆畫,賽過海內名公,抹殺四方清客。四遠慕名來求見的,須備 +了出奇方物供養,送進禪堂,上了號簿,候了三日,纔出方丈見人一次。 +許多僧眾簇擁出來,昇在層臺高座之上。兩旁侍者提爐執佛,捧杖持瓶;面前擺的花 +尊燭檯,當中爐內焚起沈檀降速;內外香煙寶篆,結成華蓋相似,好不熱鬧。三聲雲 +板,纔許那問事的人依次上前跪下,方將要問的話頭一一說了。他在上面纔把那囫圇 +足四面光的話兒開示了幾句,即叫退下;再欲開言,就是攔頭一棒,打得發昏倒暈, +由你自去猜度。然後又輪到第二班的上去,也照前是個模樣,或說下幾句話頭,或留 +下幾行詩偈,一般也有撞著之處。也有病人上前,將病原說下一番,問他請方,他胸 +中難經脈訣、木草藥性,原是明白,也便寫些與人服去,卻有靈驗。不多時,四方之 +人說得長老活龍活現,連這長老也自不信自起來,公然道是活佛祖師出世來了。因此 +,四下錢糧,雲蒸霧集。重建叢林,前後山門殿宇,層層蓋造,天下除了四大名山, +也就數這開元寺了。誰料那年僕固懷恩反了,朝廷起兵發馬,要往征剿。河北地方乃 +是要地,設立藩鎮,領兵元帥點了李抱真。此公膂力過人,謀多智足,領了五萬人馬 +屯札河北,頗有紀律,不擾民間一草一木,各各相安,民間感激不啻父母。將那兵丁 +三日一操,五日一練,寸步不離營伍。李元帥聞得長老大名,到纔三日,即備許多佈 +施,執弟子之禮,前去拜他。長老接見,看得元帥尊重了他,他反拿腔做勢,要做那 +佛圖澄對那石勒的光景,十分傲慢。李元帥早已窺破這個和尚是個仗著資質做起來的 +,其實性地上的工夫,全無把捉,這也不在話下。那知這個和尚也是合該數荊那河北 +一帶地方遇了天時不湊,顆粒無收。朝廷月糧,壓欠七八個月,不來接濟,軍中洶洶 +,暗地謠言將有楚歌吹散八千之意。李元帥無計設處,只得去到寺中,稱說大和尚大 +有應變之才,合掌頂禮,跪在面前,虛心下意,請問和尚。那長老日常間,具那騙小 +人的伎倆卻是有餘。那兵馬呼吸待變,實實要湊處錢糧,將來支放,卻也一時窘定, +沒有甚麼計策答那元帥。其實李元帥胸中成算早已定之,只要宛宛說將進去,口口奉 +承大和尚長、大和尚短,卻使長老墮在計中,毫無知覺,纔有妙處。李元帥故意做那 +攢眉蹙額形容,停了一會,問道:『寺中常住錢糧,不知現有多少積貯?可以暫借目 +前救濟一兩月麼?』那和尚的心腸與伽藍菩薩一樣,生成拿進歡喜、拿出卻不中意, +說道:『近來常住不夠十日支橕,虧得小僧有些福緣,到那不足時節,就有人緊著送 +來,纔度得這些日子。若說有積聚多少,卻是沒有。』李元帥接口道:『如今我也不 +要借常住錢糧,有個算計,只求大和尚「福緣」二字,我弟子就有生路了。』長老聽 +說不借錢糧,只借『福緣』精神抖擻起十倍,問道:『如何?如何?』 +李元帥道:『弟子領著兵馬南征北討,處處走過,看來無如此地百姓好善的多。如今 +弟子到有一個粗念,欲杖著大和尚福緣,明日寺前出張榜文,說是弟子奉請大和尚開 +講華嚴法寶,並彈孔雀真經,聚集些善男信女,化些錢糧,也可將來答救一時,』長 +老道:『這個道場也動不得人頭,就是來也不多,如何得夠?』 +元帥道:『弟子還有計較。』附耳低言,如此如此。那長老笑了一笑,連忙點首。即 +於寺內寬敞所在,高搭起七層蓮臺,重重俱已遮蔽好了。 +外邊化些鬆柴,周圍疊起;臺下掘個地道,可容一人走得出來。直到了開期第一日, +講經完畢,大和尚開口說道:『大眾們須要速速用心理會,我在此也不久了,只待四 +十九日道場圓滿,我就要迴首西方去了。』那些善信聽見大和尚就要迴首,卻是異事 +。一時開動,四遠傳聞,那些佈施錢糧的堆山塞海而來李元帥密密著落幾個長老上了 +號籍,一一收貯在內。看看到那圓滿之期,人也晝夜不散。四圍鬆柴越發添得多了, +四面的人好像似看戲的,只等那時上臺,不知大和尚顯出怎麼活佛的神道、聖憎的證 +果。長老心事:『有那臺下的地道出路,只說外邊放起火來,我自有影身法兒。出了 +地道,日後隨了元帥,天涯海角受用不了。』那知元帥日常間一片機心,原是要算計 +那長老的。到了放火的時節,將那地道關閉緊了,長老方悟得元帥騙他,也說不得, +硬著身軀,不一時頓成灰燼。元帥在下至誠禮拜,就有附會的說道:『親見大和尚穿 +著大紅袈裟,五色祥雲,許多幢鏣寶蓋,接引西方去了。』次日,元帥又在火堆中放 +些細白石頭,都道撿得許多舍利子。元帥收去,即欲與死灰祖師造塔,這也就應著當 +初取法名識了。那方不論男女,都有佈施,不上一月,積了三十餘萬。元帥一一收去 +,充作兵餉,並無一人知覺。這也是一個大和尚超昇故事。若是這長老日常裡只是苦 +行焚修,不裝這個模樣,那李元帥也不來下此刻毒之著。後來說出這段情節,天下之 +人齊口稱快。『假使大和尚果能知得過去,未來,怎麼被人暗算到這地位?可見大和 +尚都是假鈔,人自癡迷,將自己血汗掙的錢財被他騙去。』眾人道:『如今大和尚挨 +肩擦背,委實太多,那能個個登壇、人人說法?近來人也有些厭薄,不大十分的與他 +。聚做一團,無有齋吃,只好一個頂著一個,猶如屋角頭的臭老鼠,扯長一串,拿個 +引磬,托著缽盂,沿街化食,單單學那釋迦乞食舍衛城中光景。這卻是大和尚做出來 +的下場頭也!』豆棚主人道:『仁兄此番說話,果然說得痛快。豆已煮熟,請兄一嘗 +何如?』 +總評舉世佞佛,孰砥狂瀾,有識者未嘗不心痛之。韓文公佛骨一諫,幾罹殺身之禍。 +然事不可止,而其表則傳,千古下讀之,正氣凜凜。及為京兆尹,六軍不敢犯法。指 +之曰,是尚欲燒佛骨者。噫嘻!闢佛之神亦威矣。今世無昌黎其人,所賴當事權者, +理諭而法禁之,猶不懲俗,乃復為之張其燄,何也? +夫彼以為咄嗟檀施,聊以懺悔罪孽而已。豈知上好下甚,勢所必然也。縱不能如北魏 +主毀佛祠數萬區,又不能如唐武宗驅兆者而盡發,第稍為戢抑,以正氣風之,庶可安 +四民、靜異端矣。 +此篇拈出李抱真處分死灰事,為當權引伸觸發之機,雖不必如此狠心辣手,所謂法乎 +上,僅得乎中。代佛家之示現忿怒,即其示現哀憫也。猶夫梵相獰異,正爾低眉垂手 +矣。讀者且未可作排擊大和尚觀,謂之昌黎《原道》文也可,謂之驅鱷魚文亦可。 + +第七則 首陽山叔齊變節 +昨日,自這後生朋友把那近日大和尚的陋相說得盡情透快,主人煮豆請他,約次日再 +來說些故事,另備點心奉請。那後生果然次日早早坐在棚下。內中一人道:『大和尚 +近來委實太多,惹人厭惡。但仁兄嘴尖舌快,太說得刻毒。我們終日吃素看經,邀人 +做會,勸人佈施,如今覺得再去開口也難,即使說得亂墜天花,人也不肯信了。今日 +不要你說這世情的話,我卻考你一考。昨日主人翁煮豆請你,何不今日把煮豆的故事 +說一個我們聽聽,也見你胸中本領,不是剿襲來的世情閑話也。』那後生仰天想了一 +想,道:『不難不難。古詩有云:「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 +太急。」此曹子建之詩。子建乃三國時魏王曹操之子。弟兄三人,伯曰曹丕,字子桓 +,仲曰曹彰,字子文,季曰曹植,字子建,乃是嫡親同胞所生。曹彰早已被曹丕毒藥 +鴆害了。子建高才,曹丕心又忌刻,說他的詩詞俱是宿構現成記誦來的。 +彼時偶然席上吃那豆子,就以豆子為題教他吟詩一首。子建剛剛走得七步,就把煮豆 +之詩朗朗吟出。五言四句,二十個字,其中滋味關著那弟兄相殘相妒之意,一一寫出 +。曹丕見他如此捷纔,心益妒忌。其如子建才學雖高,福氣甚薄,不多時也就死了。 +天下大統都是曹丕承接。可見纔與福都是前生定的,不必用那殘忍忌刻,徒傷了弟兄 +同氣之情。這是三國時事,偶因豆棚之下正及煮豆之時,就把豆的故事說到弟兄身上 +。其實天下的弟兄和睦的少、參商的多。 +三國前邊有個周朝。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周公旦,乃是個大聖人。武王去世,他輔 +著成王幼主坐了天下。周公攝行相事,真心實意為著成王,人人都是信的。獨有弟兄 +行中有個管叔,他雖是與周公同胞生將下來,那肚腸卻是天淵相隔。周公道是自家弟 +兄,心腹相托,叫他去監守著殷家子孫。那知管叔乘著監殷之舉,反糾合蔡叔、霍叔 +,捏造許多流言,說周公事權在握,不日之間將有謀叛之心,卻於孺子成王有大不利 +之事。 +周公在位,聽了這些不利之言,寢食不安。夢寐之間,心神不寧,也就不敢居於相位 +。當在商末之世,四方未服,朝廷京東適值起了一股人馬,在商說是義兵,在周道是 +頑民,周公也就借個東征題目,領了人馬坐鎮東京,正好避那流言之意。彼時流言四 +布,不知起於何人之口,周公也不忍疑心在管叔身上。 +後來成王看見管叔與蔡叔、霍叔都幫著商家武庚幹事,纔曉得乃是奸黨流言。況且打 +開金鄊櫃中,看見父親武王大病之時,周公曾納一冊,願以身代,方曉得周公心曲。 +青天白日,無一毫瞞昧難明之事。先日周公居東之時,大風大雨,走石飛砂,把郊外 +大樹盡行吹倒,或是連根拔了起來。是日成王迎請周公歸國,那處處吹倒之樹,仍舊 +不扶自起。此見天地鬼神亦為感動。若是當謗言未息之日,周公一朝身死,萬載千秋 +也不肯信。 +可見一個聖人,遇著幾個不好的弟兄也就受累不校此又是周時一個弟兄的故事。 +還有一個故事,經史上也不曾見有記載,偶見秦始皇焚燒未盡辭言野史中、卻有一段 +奇事,即在周朝未定之時,商朝既盡之日,有昆仲兩個,雖是同胞,卻有兩念,始雖 +相合,終乃相離。乃兄叫做伯夷,令弟叫做叔齊。他是商朝分封一國之君,祖為墨胎 +氏,父為孤竹君。夷、齊二人一母所生,原是情投意合,兄友弟敬的,只因伯夷生性 +孤僻,不肯通方,父親道他不近人情,沒有容人之量,立不得君位,承不得宗祧。將 +死之時,寫有遺命,道叔齊通些世故,諳練民情,要立叔齊為君。也是父命如此,那 +叔齊道:「立國立長,天下大義。父親雖有遺命,乃是臨終之亂命。」依舊遜那伯夷 +。那伯夷又道:「父親遺命如何改得?」你推我遜不已,相率而逃。把個國君之位看 +得棄如敝屣,卻以萬古綱常為重了。 +忽因商紂無道,武王興兵來伐。太公呂望領了軍馬前來,一路人民無不倒戈歸順,還 +拿著簞食壺漿,沿路恭迎。不消槍刀相殺,早已把天下定了。伯夷、叔齊看見天命、 +人心已去,思量欲號召舊日人民起個義師,以圖恢復,卻也並無一人響應,這叫做孤 +掌難鳴,只索付之無可奈何。彼時武王興師,文王去世,尚未安葬。夷、齊二人暗自 +商量道:「他是商家臣子,既要仗義執言,奪我商家天下把君都弒了。父死安葬為大 +,他為天下,葬父之事不題,最不孝了。把這段大義去責他,如何逃閃得去!」正商 +議間,那周家軍馬早已疾如風雨,大隊擁塞而來。夷、齊看得不可遲緩,當著路頭, +弟兄扣馬而諫道:「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這兩 +句話說將過去,說得武王開口不得。左右看見君王顏色不善,就要將刀砍去。剛得太 +公與武王並馬而馳。武王所行之師,乃是弔民伐罪之師。太公急把左右止住,心裡也 +知是夷、齊二人,不便明言,只說:「此義土也,不可動手。」急使人扶而去之、夷 +、齊只兩句話,雖然無濟於事,那天地則常倫理卻一手揭出,表於中天。那天下人心 +,曉得大義的,也就激得動了。其如紂王罪大惡極,人心盡去,把這兩句依舊如冰炭 +不同爐的。夷、齊見得如此,曉得都城村鎮,處處有周家兵守住,無可藏身。 +倘或將這有用之驅無端葬送,不若埋蹤匿跡,留著此身,或者待時而動也不可知。左 +思右算,只得鼓著一口義氣,悄悄出了都門,望著郊外一座大山投奔而去。』 +『此山喚名首陽,即今蒲州地面。山上有七八十里之遙,其中盤曲險峻,卻有千層。 +周圍曠野,何止一二百里?山上樹木稀疏,也無人家屋宇,只有玲瓏孤空巖穴可以藏 +身;山頭石罅,有些許薇蕨之苗,清芬葉嫩,可以充飢;澗底岩阿,有幾道飛瀑流泉 +,澄泓寒冽,可以解渴。夷、齊二人只得輸心貼意,住在山中。始初只得他弟兄二人 +,到也清閑自在。那城中市上的人也聽見夷、齊扣馬而諫,數語說得詞嚴義正,也便 +激動許多的人,或是商朝在籍的縉紳、告老的朋友,或是半尷不尬的假斯文、偽道學 +,言清行濁。這一班始初躲在靜僻所在,苟延性命,只怕人知;後來聞得某人投誠、 +某人出山,不說心中有些懼怕,又不說心中有些艷羨,卻表出自己許多清高意見,許 +多溪刻論頭。日子久了,又恐怕新朝的功令追逼將來,身家不當穩便。一邊打聽得夷 +、齊兄弟避往西山,也不覺你傳我,我傳你,號召那同心共志的走做一堆,淘淘陣陣 +,魚貫而入。猶如三春二月燒香的相似,都也走到西山裡面來了。』 +『且說山中樹木雖稀,那豺狼虎豹平日卻是多得緊的。始初見些人影,都在那草深樹 +密之處張牙露爪,做勢揚威,思量尋著幾個時衰命苦的開個大葷。後來卻見路上行人 +稠稠密密,那些孽畜也就疑心起來,只道來捉他們的,卻也不見網羅槍棒。 +正在躊躇未定之間,只見走出一個二三尺高、龐眉皜齒、白銀須老漢,立在山嘴邊叫 +道:「那些孽畜過來聽我吩咐:近日山中來了伯夷、叔齊二人,乃是賢人君子,不是 +下賤庸流。只為朝廷換了新主,不肯甘心臣服,卻為著千古義氣相率而來。 +汝輩須戢毛斂齒,匿跡藏形,不可胡行妄動!」那眾獸心裡恍然大悟,纔曉得如今天 +下不姓商了。因想道:「我輩雖係畜類,具有性靈,人既舊日屬之商家,我等物類也 +是踐商之土,茹商之毛,難道這段義氣只該夷、齊二人性天稟成,我輩這個心境就該 +頑冥不靈的麼?」只見虎豹把尾一擺,那些獾狗狐狸之屬,也俱鼓著一口義氣,齊往 +山上銜尾而進,望著夷、齊住處躬身曲體,垂頭斂足,懼象守戶之犬;睡在山凹石洞 +之中,全不想撲兔尋羊、追獐超鹿的勾當。後來山下之人,異言異服、奇形怪狀,一 +日兩日越覺多了。怕夷的念頭介然如石,終日徜徉嘯傲,拄杖而行,彩些薇蕨而食, +口裡也並不道個飢字。看見許多人來挨肩擦背,弄得一個首陽本來空洞之山,漸漸擠 +成市井。 +伯夷也還道:「天下尚義之人居多,猶是商朝一個好大機括。」不料叔齊眼界前看得 +不耐煩,肚腹中也枵得不耐煩,一日幡然動念道:「此來我好差矣!家兄伯夷乃是應 +襲君爵的國主,於千古倫理上大義看來,守著商家的祖功宗訓是應該的。那微子奔逃 +,比乾諫死,箕子佯狂,把那好題目的文章都做去了。我們雖是河山帶礪,休戚世封 +,不好嘿嘿蚩蚩,隨行逐隊,但我卻是孤竹君次子,又比長兄不同,原可躲閃得些。 +前日撞著大兵到來,不自揣量,幫著家兄,觸突了幾句狂言,幾乎性命不免,虧得軍 +中姜太公在內,原與家只東海北海大老一脈通家,稱為義士,扶棄道傍,纔得保全, +不然這條性命也當孤注一擲去了。如今大兵已過,眼見得商家局面不能瓦全。前日粗 +心浮氣,走上山來,只道山中惟我二人,也還算個千古數一數二的人品。誰料近來借 +名養傲者既多,而托隱求征者益復不少,滿山留得些不消耕種、不要納稅的薇蕨貲糧 +,又被那會起早佔頭籌的採取淨荊弄得一付面皮薄薄澆澆,好似曬乾癟的菜葉,幾條 +肋骨彎彎曲曲,又如破落戶的窗櫺。數日前也好挺著胸脯,裝著膀子,直撞橫行。怎 +奈何腰胯裡、肚皮中軟噹噹、空洞洞,委實支橕不過。猛然想起人生世間,所圖不過 +『名』『利』二字。我大兄有人稱他是聖的、賢的、清的、仁的、隘的,這也不枉了 +丈夫豪傑。或有人兼著我說,也不過是順口帶契的。若是我趁著他的面皮,隨著他的 +跟腳,即使成得名來,也要做個趁鬧幫閑的餓鬼。設或今朝起義,明日興師,萬一偶 +然腳蹋手滑,未免做了招災惹禍的都頭。如此算來,就像地上拾著甘蔗楂的,漸漸嚼 +來,越覺無味。今日回想,猶喜未遲。古人云:『與其身後享那空名,不老生前一杯 +熱酒。』此時大兄主意堅如金石,不可動搖,若是我說明別去,他也斷然不肯。不若 +今日乘著大兄後山采薇去了,扶著這條竹杖,攜著荊筐,慢慢的挨到山前,觀望觀望 +,若有一些空隙,就好走下山去。」』『彼時伯夷早已餓得七八分沈重,原不堤防著 +叔齊。叔齊卻是懷了二心多日,那下山的打扮先已裝備停當,就把竹杖、荊筐隨地搬 +下,身上穿著一件紫花佈道袍,頭上帶著一頂麻布孝巾,腳下踹一雙八耳麻鞋,纔與 +山中面貌各別,又與世俗不同。即使路上有人盤問,到底也不失移孝作忠的論頭。不 +說叔齊下山的話,且說那豺狼虎豹,自那日隨了夷、齊上山,畜生的心腸到是真真實 +實守在那裡,毫無異念。其中只有狐狸一種,善媚多疑,想也肚裡餓得慌了,忽然省 +悟道:「難道商家天下換了周朝,這山中濟濟蹌蹌的人都是尚著義氣、毫無改變念頭 +?只怕其中也有身騎兩頭馬、腳踏兩來船的,從中行奸弄巧。」一面就喚著幾個獐兒 +、鹿兒、猿兒、兔兒分頭四下哨探些風聲,打聽些響動,報與山君知道。或者捉個破 +綻,將些語言挑動,得他一個迴心轉意,我輩也就有肚飽之日了。商量停當,即便分 +頭仔細踹探。只見前山樹陰堆裡遮遮掩掩而來,那些打哨的早已窺見,閃在一邊。待 +他上前覿面看時,打扮雖新,形容不改,原來不是別人,就是前日為首上山的令弟叔 +齊大人。眾獸看見卻也嚇了一跳,上前一齊抓住,遂作人言道:「叔齊大人,今日打 +扮有些古怪,你莫不有甚麼改易的念頭?」叔齊道:「其實不敢相瞞!守到今日也執 +不得當時的論頭了。」眾獸道:「令兄何在?」叔齊道:「家兄是九死不渝的,我在 +下另有一番主意。昨日在山上正要尋見你們主人,說明這段道理,約齊了下山。不料 +在此地相會,就請到這山坡碎石頭上大家坐了,與你們說個爽快。就煩將此段情節轉 +達山君,一齊都有好處。」眾獸聽見叔齊說得圓活,心裡也便鬆了一鬆,就把衣服放 +了,道:「請教,請教。」叔齊道:「我們乃是商朝世冑子弟,家兄該襲君爵,原是 +與國同休的。如今尚義入山,不食周粟,是守著千古君臣大義,卻應該的。我為次子 +,名分不同,當以宗祠為重。 +前日雖則隨了人山,也不過幫襯家兄進山的意思。不日原要下山,他自行他的志,我 +自行我的事。不消說,我懊悔在山住這幾時。如眾位及山君之輩,既不同於人類,又 +不關係綱常,上天降生汝輩,只該殘忍慘毒,飲血茹毛,原以食人為事。當此鼎革之 +際,世人的前冤宿孽消弭不來,正當借重你們爪牙吞噬之威,肆此吼地驚天之勢,所 +謂應運而興,待時而動者也。 +為何也學了時人虛驕氣質,口似聖賢,心同盜蹠,半醒半醉,如夢如癡,都也聚在這 +裡,忍著腹枵,甘此淡薄,卻是錯到底了。你們速速將我這段議論與山君商酌,他自 +然恍然大悟。想了我這段好活,萬一日後世路上相逢,還要拜謝我哩!」眾獸聽了這 +一番說話,個個昂頭露齒,抖擻毛皮,攙天撲地,快活個不了。叔齊也就立起身拱手 +道:「你們卻去報與山君知也。」眾獸一齊跳起,火速星飛,都不見了。叔齊伸頭將 +左右前後周圍一看,道:「我叔齊真僥倖也!若不是這張利嘴滿口花言,幾根枯骨幾 +乎斷送在這一班口裡,還要憎慊癟蝨氣哩。」』叔齊從此放心樂意,踹著山坡,從容 +往山下走了二三十里,到一市鎮人煙湊集之處,只見人家門首俱供著香花燈燭,門上 +都寫貼「順民」二字。又見路上行人有騎騾馬的,有乘小轎的,有挑行李的,意氣揚 +揚,卻是為何?仔細從旁打聽,方知都是要往西方朝見新天子的。或是寫了幾款條陳 +去獻策的,或是敘著先朝舊職求起用的,或是將著幾篇歪文求徵聘的,或是營求保舉 +賢良方正的,紛紛奔走,絡繹不絕。叔齊見了這般熱鬧,不覺心裡又動了一個念頭道 +:「這些紛紛紜紜走動的,都是意氣昂昂,望著新朝揚眉吐氣,思量做那致君澤民的 +事業,只怕沒些憑據,沒些根腳,也便做不出來。我乃商朝世臣,眼見投誠的官兒都 +是我們十親九戚,雖然前日同家兄衝突了幾句閑話,料那做皇帝的人決不把我們錙銖 +計較。況且家兄居於北海之濱,曾受文王養老之典,我若在朝,也是一個民之重望, +比那些沒名目小家子騙官騙祿的,大不相同矣!」一邊行路,一邊思想。 +正在虛空橫擬之際,心下十分暄熱,抬頭一望,卻見五雲深處縹緲皇都。叔齊知道京 +城不遠,也就近城所在尋個小寓,暫且安身,料理出山之事。諸般停當,方敢行動。 +整整在那歇客店裡想了一夜。 +『次日正要到那都城內外覓著鄉親故舊,生些盤費,走不上一二里路,只見西北角上 +一陣黑雲推起,頃刻暗了半天,遠遠的轟轟烈烈,喧喧闐闐,如雷似電,隨著狂風捲 +地而來。 +叔齊也道是陣暴風疾雨陡然來的,正待要往樹林深處暫為躲避,那知到了面前,卻是 +一隊兵馬。黑旗黑幟、黑盔黑甲,許多兵將也都是黑袍、黑面的。叔齊見了,先已閃 +得神魂顛倒。不料當著面前大喊一聲道:「拿著一個大奸細也!」不由分說,卻把叔 +齊蒼鷹撲兔相似一索捆了,攢著許多刀斧手,解到營內。叔齊還道是周家兵馬,大聲 +喊道:」我是初出山來投誠報效的!」上邊傳令道:「既是投誠報效的,且把繩索鬆 +了!」叔齊神魂方定,抬頭一看,只見上面坐的都是焦頭爛額、有手沒腳、有頸無頭 +的一班陣上傷亡。中間一人道:「你出身投誠報效,有何本事?」叔齊也就相機隨口 +說道:「我久住山中,能知百草藥性,凡人疾病,立能起死回生。」眾傷亡聽見這話 +,正在負痛不過的時節,俱道:「你有藥,速速送上來,替我輩療治一治,隨你要做 +甚麼官都是便的。」言之未已,忽見左班刀斧手隊裡走出一人,上前將叔齊頭上戴的 +孝巾一把扯落,說道:「你既要做官,如何戴此不樣之物?就是做了官兒,人也要把 +你做匿喪不孝理論!」那右班又走出一個人來,把叔齊面孔仔細一認,大叫道:「這 +是孤竹君之子,伯夷之弟,叫做叔齊。近來臉嘴瘦削,卻就不認得了。」眾人上前齊 +聲道:「是,是。若論商家氣脈,到是與我們同心合志的。但是這樣衣冠打扮,又不 +見與他令兄同行,其中必有緣故。」中間坐的道:「近來人心奸巧,中藏難測,不可 +被他逞著這張利口嘴漏了去!」吩咐眾人帶去,正待仔細盤詰個明白。叔齊心裡纔省 +得這班人就是洛邑頑民了,不覺手忙腳亂,口裡尚打點幾句支吾的說話,袖中不覺脫 +落一張自己寫的投誠呈子稿兒。眾人拾起,從頭一念,大家拳頭巴掌雨點相似,打得 +頭破腦開。中間的罵道,「你世受商家的高爵厚祿,待你可謂不薄,何反蒙著面皮, +敗壞心術,就去出山做官!即使做了官兒,朝南坐在那邊,面皮上也覺有些慚愧! +況且新朝規矩,你扯著兩個空拳怎便有官兒到手?如此無行之輩,速速推出市曹,斬 +首示眾!」眾人把叔齊依舊捆縛,正要推出動手。且未說畢。』 +『只說前日眾獸得了叔齊這番說話,報與山君,山君省道:「有理,有理!我輩若忍 +餓困守山中,到做了逆天之事!」一個個磨牙礪齒,一個個奮鬣張威,都在山頭撼天 +振地,望著坡下一隊一隊踹踱而來。行到山下,適值撞著那些頑民營裡綁著叔齊押解 +前來,將次行刑之際。那前隊哨探的狐兔早已報與山君道:「前日勸我們出山的叔齊 +,前途有難。」那山君即傳令眾獸上前救應,卻被那頑民隊裡將弓箭刀槍緊緊布定。 +眾獸道:「拜上你家頭領!叔齊乃是我輩恩主,若要動手,須與我們山君講個明白。 +不然我們並力而來,你們亦未穩便!」不一時,那頑民的頭目與那獸類的山君,兩邊 +齊出陣前,俱各拱手通問一番。然後山君道:「叔齊大人乃我輩指迷恩主,今日正要 +奉上天功令,度世安民,刈除惡孽,肅清海宇,敷奏太平,你如何把他行害?」那頑 +民道:「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叔齊乃商朝世勛,他既上欺君父,下背兄長,是懷二 +心之人。我輩仗義興師,不幸彼蒼不佑,致使我輩倫落無依。然而一片忠誠天日可表 +,一腔熱血萬載難枯。今日幸得狹路相逢,若不剿除奸黨,任他衣紫腰金,天理何存 +?王綱何在?」兩邊俱各說得有理,不肯相讓。』 +『正在舌鋒未解之時,只見東南角上祥雲冉冉,幾陣香風,一派仙樂齊鳴;前有許多 +珍禽異獸跳躍翱翔,後有許多寶蓋幢幡飄靗飛舞;中間天神天將簇擁著龍車鳳輦而來 +,傳呼道:「前邊的畜生餓鬼俱各退避!」那頑民獸類也先打聽得來的神道乃是玉皇 +駕前第一位尊神,號為齊物主,澄世金仙。專司下界國祚興衰,生人福祿修短,並清 +算人世一切未完冤債等事。 +當今國運新舊交接之時,那勾索的與填還的正在歸結之際。兩邊頑民獸類與叔齊見了 +,一齊跪下,俱各訴說一番。齊物主遂將兩邊的說話仔細詳審,開口斷道:「眾生們 +見得天下有商周新舊之分,在我視之,一興一亡,就是人家生的兒子一樣,有何分別 +?譬如春夏之花謝了,便該秋冬之花開了,只要應著時令,便是不逆天條。若據頑民 +意見,開天闢地就是個商家到底不成,商之後不該有周,商之前不該有夏了。你們不 +識天時,妄生意念,東也起義,西也興師,卻與國君無補,徒害生靈! +況且爾輩所作所為,俱是骯髒齷齪之事,又不是那替天行道的真心,終甚麼用!若偏 +說爾輩不是把那千古君臣之義便頓然滅絕,也不成個世界。若爾輩這口怨氣不肯消除 +,我與爾輩培養,待清時做個開國元勛罷了。」眾頑民道:「我們事雖不成,也替商 +家略略吐氣。可恨叔齊背恩事仇,這等不忠不孝的人,如何容得!」齊物主道:「道 +隆則隆,道污則污,從來新朝的臣子,那一個不是先代的苗裔?該他出山同著物類生 +生殺殺,風雨雷霆,俱是應天順人,也不失個投明棄暗。」眾頑民道:「今天下塗炭 +極矣,難道上天亦好殺耶?」齊物主道:「生殺本是一理,生處備有殺機,殺處全有 +生機。爾輩當著場子,自不省得!」眾頑民聽了這番說話,個個點首。忽然虎豹散去 +,那頑民營伍響亮一聲,恍如天崩地裂。那一團黑雲、黑霧俱變作黃雲,逍遙四散, +滿地卻見青蓮萬朵,湧現空中。立起身來,卻是叔齊南柯一夢。省得齊物主這派論頭 +,自信此番出山卻是不差,待有功名到手,再往西山收拾家兄枯骨,未為晚也。』眾 +人道:『怪道四書上起初把伯夷叔齊併稱,後來讀到「逸民」這一章書後,就單說著 +一個伯夷了。其實是有來歷的,不是此兄鑿空之談。敬服敬服!』 +總評滿口詼諧,滿胸憤激。把世上假高尚與狗彘行的,委曲波瀾,層層寫出。其中有 +說盡處,又有餘地處,俱是冷眼奇懷,偶為發洩。若腐儒見說翻駁叔齊,便以為唐突 +西施矣。必須體貼他幻中之真,真中之幻。明明鼓勵忠義,提醒流俗,如煞看虎豹如 +何能言,天神如何出現,豈不是癡人說夢! + +第八則 空青石蔚子開盲 +昔日孔聖人有個弟子樊遲,曾向夫子請學為圃。那為圃之事,乃是鄉下人勾當,如何 +樊遲要去學他?這是樊遲諷勸夫子之意。看見夫子周流天下,道大莫容,不知究竟何 +似,不如尋個一丘一畝,種些瓜茄小菜,到也有個收成結果。若論地畝上收成,最多 +而有利者,除了瓜蔬之外,就是羊眼豆了。別的菜蔬都是就地生的,隨人踐踏也不計 +較。惟有此種在地下長將出來,纔得三四寸就要搭個高棚,任他意兒蔓延上去,方肯 +結實得多;若隨地拋棄,盡力長來,不過一二尺長也就黃枯乾癟死了。譬如世上的人 +,生來不是下品賤種,從幼就要好好滋培他,自然超出凡品;成就的局面也不淺陋。 +若處非其地,就是天生來異樣資質,其家不得溫飽,父母不令安閑,身體不得康健, +如何成就得來?此又另是豆棚上一樣比方了。昨日主人彩了許多豆莢,到市上換了果 +品,打點在棚下請那說書的吃。那知這些人都是鄉愚氣質,聽見請吃東西,恐怕輪流 +還席,大半一哄走了。止有十餘個人大雅坐在那裡,正經說過書的一個不在。 +卻有一位少年半斯不文,略略象些模樣,主人請過來坐,他也就便坐了。後來眾人上 +前道:『今日主人興致甚佳,不要被那班俗老掃盡了。』指著這位少年道:『看來今 +日別無人了,卻要借重尊兄,任意說一回故事點綴點綴!』那少年道:『在下雖是這 +個模樣,人道是宦門子弟,胸中畢竟有些學問,其實性子從小養驕,睜著兩隻亮光光 +眼睛,卻是一個瞎字不識。日常間人淘裡挨著身子聽人說些評話,即使學得幾句,只 +好向不在行的面前胡言亂道,潦草壓俗而已。今日若要我上場說那整段的書,萬萬不 +敢!』眾人道:『不管前朝後代、真的假的,只要說得熱鬧好聽便了。』少年道:『 +昨日房下叫我撿個日子,卻把曆日顛倒拿了,被人笑話。若今日說出些沒頭脫柄的故 +事,被側邊尖酸朋友嗅嗅鼻頭、瞻瞻眼睛做鬼臉、捉別字笑個不了,下遭連這個清涼 +所在坐也坐不成了。列位諒不是那浮薄之輩,若畢竟要說,沒奈何也只得獻醜。且說 +過,我是聽別人嘴裡說來的,即有差錯,你們只罵那人嚼蛆亂話罷了。』眾人道:『 +只是這個話柄也就圓活波瀾得緊,自然妙的。』少年道:『我上年到蘇州城裡北寺中 +間耍,聽得和尚打著鐃鈸說道:天地開闢以來,一代一代的皇帝都是一尊羅漢下界主 +持。唐虞時揖讓,湯武時征誅;後來列國紛爭,秦漢吞併,有以仁義得國的,有以奸 +雄得國的,其間千態萬狀,不可計數,總是那冥冥中一位羅漢作主。這也是個輪來苦 +差,推不去的。當初不知那個朝代交接之際,天上正在那裡撿取一位羅漢下界,內中 +卻有兩個羅漢,一尊叫做電光尊者,一尊叫做自在尊者,都不知塵世齷齪,爭著要行 +。往見燃燈古怫,求他作主。古怫道:「下界這一遭都是不可免的,只差個先後來去 +,我也沒個別法。只將我面前鐵樹二株,各人取一株去,種在東西山上。先開花的就 +去。」兩尊者俱各領命而行。電光尊者心裡急躁,看得西方背陰處好培植,即將樹種 +在西山。隨從的羅剎們道:「鐵樹須要用火去鍛鍊他就有花了。」頃刻移那萬丈火光 +中的烈燄,一霎時順風捲去。那花頓然迸發,卻是空花,眼前一晃就不見了。自在尊 +者心性從容,看得東方近著生氣,將樹種在東方,待他自然長大開花。卻候了許久, +纔發出一些萌芽,眼見得開花尚有幾時也。 +那古佛早已看見,道:「電光,你見識差了,只圖到手得快,卻是不長久的。既有花 +在先,你先去罷,自在且略緩些,也隨後就來了。」電光尊者即下塵凡,降生西牛賀 +洲,姓焦名薪,任著火性把一片世界如雷如電焚灼得東焦西烈。百姓如在洪爐沸湯之 +中,一刻難過。也是這個劫運該當如此,不在話下。』 +且說自在尊者,不慌不忙也隨即下了雲端,降生東勝神州,姓蔚名藍,生來性子極好 +清淨。一日正在山中放那調神養氣的工夫,那曉得焦薪行那些殘忍暴虐之政,處處禁 +受不得,積怨深怒。 +上達天庭,上帝震怒,即喚天神天將糾集風伯雨師、雷公電母,領著火輪火部一切神 +祗,從空豁喇一聲,霎時山崩地烈,拔木飛砂,連天拄也迸作兩截;世界人民物畜, +一半都被震烈飄揚,化作纖悉微塵,不知去向。那山中蔚藍也被唬得魂不附體,看見 +世界這場大變,不知甚麼緣故,竟往山外奔出命來。忽見天上五花迸裂,就像一座極 +大高山傾圮半邊,這半邊也象就倒下來的光景。雖有十分懼怕,卻也無處投奔,勉強 +看著腳下隨高逐低撿路而去。只見地上斗大一塊圓石,裡外通明,青翠可愛。蔚藍原 +是天生智慧的,曉得此石喚名空青。當初女姻氏煉石補天,不知費了多少爐錘煉得成 +的。今日天上脫將下來,也是千古奇緣。此石中間止有一泓清水,世間一切瞽目,金 +針蘸點,無不光明。緊緊抱在懷中,立願點開世人瞎眼,盡還光明,纔為正果。信步 +而行,不覺走到中州地面。漸漸琢開那塊青石,正欲普度人間黑暗地獄,逢著瞽目之 +人,一點就亮。 +不兩日間,四下瞽者俱已傳遍,來了許多,俱要求點。只見雲端裡現出一位金甲神人 +,大聲呼著蔚子道:「你卻違了天心也!」蔚子跪下就問其故。那神人道:「當今世 +時,乃是五百年天道循環輪著的大劫,就是上八洞神仙也難逃遁。這些世上盲子,都 +是前冤宿孽,應該受的,你如何一概與他點明?將上天折罰之條是不得行於人世了。 +速速藏過,日後自有用頭。不可濫用了!」 +言訖,漸漸雲掩攏來就不見了。蔚藍大仙省得上天之意,就把空青收拾好了,訪得陝 +西華山是天下名境,中有陳摶老祖,整整睡了千年,忽然醒了,能知世間過去未來之 +事,指點愚人吉凶禍福先機,人往叩之,無不響應。不若就往華山尋個靜室,皈依老 +祖,也好就近做那訪道修真之事,不在話下。』『且說中州有個先兒,--那地方稱 +瞎子,叫名先兒。這瞎子姓遲名先。有人說道:「你怎麼叫做遲先?」那瞎子道:「 +我不是先兒之先,卻另有個意思。如今的人眼明手快,捷足高才,遇著世事,如順風 +行船,不勞餘力。較之別人受了千辛萬苦橕持不來,他卻三腳兩步、早已走在人先, +佔了許多便宜。那知老天自有方寸,不肯偏枯曲庇著人,惟是那腳輕手快的,偏要平 +地上吃跌,畢竟到那十分狼狽地位,許久掙揣不起。倒不如我們慢慢的按著尺寸平平 +走去,人自看我蹭蹬步滯,不在心上。那知我到走在人的先頭,因此叫做遲先。」那 +人道:「你何苦閉著雙眼,終日嘿嘿癡癡坐在家裡?當此艷陽天氣,何不走在市上生 +幾貫錢來,買酒吃也好。」遲先道:「我也悶得極了,昨日獨自睡在冷草鋪上,聽得 +屋簷外桃柳枝上燕語鶯啼,叫得十分嬌媚。 +又聽得東邊賣花聲,西邊沽酒聲,兒歡女笑,成團結隊,或是上墳的,或是踏青的, +好不喧轟熱鬧。自恨前生不知作何罪孽,把我失卻雙眼,上前不得,退後不得,一個 +黑漆漆囫圇空影,不知何時踹得他破!昨日有人傳說,市上來了一個雲遊道人,手持 +空青,點開人許多雙瞽。偏我沒緣,急急尋他,又不知那裡去了。如今欲打聽個實信 +,四下找尋。那有眼的,如何肯扶掖我到前路去?今想一個道理在此,站在十字路口 +,等個同伴走過,先去撞他個頭昏腦暈,然後漸漸與他說入港去。」言之未畢,只聽 +得西邊巷裡咯支咯支的。明杖響處,卻有個先兒來也。遲先把個頭頸伸放在左臂膊上 +,仔細側著耳朵聽他將到面前,便把肩膊橫沖過,卻好把那先兒的太陽撞得十生九死 +、仰面一交跌在地下。那先兒手也憐俐,就把遲先左腿抱定,死也不放。少覺甦醒轉 +來,就把遲先腿上咬了兩口,罵道:「你又不是我的兒子,如何也學我把人亂撞!」 +一口氣連珠貫串,罵個不了。遲先連忙道:「得罪得罪!」那先兒右手一摸,方曉得 +也是同道中人。帶怒問道:「同在黑暗地獄中人,有何心事要緊,走得這般莽撞?」 +遲先道:「只怕對你說了,連你也莽撞起來。你不曉得市上有個仙人拿著空青,點開 +了許多瞎眼,因要尋他,如此性急。」那先兒道:「奇哉奇哉!我昨日耳邊又聞得華 +山頂上陳摶老祖千年睡醒,能言人過去未來現在禍福,往問者紛紛。因此我出門,也 +要覓個夥計前往一遭。今既與兄同病,自合與兄同調,不老就在此地盟心設誓,並膽 +同心,互相幫扶,一面去訪點眼仙人,一面上山拜問老祖,豈不一舉兩得?」遲先道 +:「極妙極妙!」那先兒道:「老兄高姓大名?」遲先就把取名遲先的話兒說了一遍 +,也贊道:「『遲』字上說出個『先』字來大有意理。」遲先道:「也要請教尊兄姓 +名?」那先兒道:「弟姓孔名明。」遲先道:「孔明是個後漢時劉先王的軍師。你如 +何盜竊先賢名姓?」孔明道:「我不是那三國的孔明,卻另有個取意。如今的人胡亂 +眼睛裡讀得幾行書,識得幾個字,就自負為才子;及至行的世事,或是下賤卑污,或 +是逆倫傷理;明不畏王章國法,暗不怕天地鬼神,竟如無知無識的禽獸一類。到不如 +我們一字不識,循著天理,依著人心,隨你古今是非、聖賢道理,都也口裡講說得出 +,心上理會得來,卻比孔夫子也還明白些,故此叫做孔明。」遲先道:「難得我與你 +一對兒合拍的。但是同行合伴前去,途中日子正長,也要彼此預先計較停當,譬如行 +商坐賈,也要對著本兒。如今我們出路的勾當,不過空著雙手本領賺錢,不知你我伎 +倆何如?不若尋個空處,大家將本事講論明白,試演一番,省得前途你推我諉,被人 +譏誚。」孔明道:「有理。尋個僻靜去處方好。」兩個挨查了半日,剛得一個冷落的 +廟宇。兩個走進廟裡,放了拐兒,朝著神道連唱數喏,相率坐下。遲先道:「我的本 +領多著哩,有個〔西江月〕說與你聽:『挑水擔泥做瓦,煽爐磨粉馱鹽。 +子平易課准如仙,鐵口人人羨羨。』」孔明道:「我的伎倆比你高貴哩,也有一個〔 +西江月〕:『品竹彈弦打鼓,說書唱曲皆能。祈神保福與禳星,牌譜棋經俱勝。』」 +遲先道:「我與你合了夥計,一路行去,不論高低貴賤都用得著,不怕前途沒處尋飯 +吃。但各人俱要放出本心來相處,一路有福同享,有苦同受,不要退悔。就是今日各 +出少許,在神聖前燒一陌紙,盟一明心,彼此各有個相信處。」孔明道:「妙妙!」 +兩個就各問了生年月日,孔明卻長遲先一歲,認做哥哥,先在肚兜內摸出十個錢來, +六個錢買塊豆腐,四個錢買了蠟燭。遲先身邊也取出錢十文,買一小瓶黃酒,又買一 +股線香。擺列端正,各各禱祝一番,立了一誓,拜了四拜方完。孔明即伸手悄悄的摸 +那酒瓶,私自喝了一口。遲先也去偷那豆腐,兩個以手觸手,登時便喉急嚷將起來。 +一個說「你偷來吃」,一個說「你先動手」,可笑兩個盟兄盟弟,登時就變轉臉來, +氣吼吼的俱要動手相打。惹動了地方兩個光棍,一個叫做油裡滑,一個叫做滑裡油, +立在旁邊看了許久,道:「兩個盲囚不知來歷,路上相逢,就要拜盟,一言不合,登 +時嚷鬧,到也是個近日好耍子的世情。我們趁他爭競之際,一個裝做官兒,一個扮作 +皂隸,拿他過來,問個明白,卻不好麼!」油裡滑即裝皂隸,開聲吆喝道:「不要嚷 +!」滑裡油道:「甚麼人喧嚷,快拿過來!」遲先、孔明信道真的,即便跪將過去, +說了一遍。官道:「這樣小事也來驚動上官。本待各打二十,問個罪名,罰幾兩銀子 +。憐你廢疾之人,各罰本領試演一出,饒你去罷!」遲先就請官兒的八字,皂隸的勾 +當,將子平易課推算了半晌;孔明也就把當時編就的李闖犯神京的故事說了一回,又 +把一日天的戲本唱了一出。弄得兩個脣乾舌燥,又磕了許多頭方纔釋放。遲先道:「 +此地怎麼有這位好老爺?若經別的衙門,這官司不知何時歸結?今又不動刑、不問罪 +,立刻發落,真難得的。這樣清廉的官,若在大府大縣裡,就該造一個極大的生祠了 +。」孔明道:「我與你依舊相好如初,天下拜弟兄的,打場官司也是常事。若不經這 +爭論一番,你我心事都未見得。今後把這齷齪心腸大家洗滌乾淨卻就好了。」兩個從 +此你敬我愛,一程一程,仗著伎藝趁些飯食。一路來,點空青的道人尚未尋著,不覺 +的已到華山腳下。進了山門,一步一拜到了山頂。那山上乃是仙家藏真修煉之處,山 +花果木、猿鶴禽魚都非人間所有,藥爐丹灶俱有仙童看守。那些求仙問福的雖有許多 +,也俱在彼靜心守候,直待老祖講道之際方去叩問。遲、孔二人虔心,不遠千里而來 +,巴不得立時討個下落回去,那裡等得,兩個忽然大哭起來。老祖念他心誠,吩咐仙 +童扮作採樵漢子,故意作難他道:「你們既要來此問仙,須把舊日肺腸先在山下洗刷 +淨盡,方好問道。何得粗心浮氣,剛剛來得就哭泣起來!」遲、孔二先心知自己不誠 +,求懇樵子領路走下山來,在那池邊將雙手掬水入口,噴漱不了。樵子道:「肺腸如 +何洗得淨的?我有小白石子數個,從口吞入,待他在內磨礪一番就乾淨了。」遲、孔 +二先如法吞下,不一時卻吐出許多腌臢血肉之類,頓覺心地空靈。樵子又每人與棗一 +枚食之,也竟不知飢餒。忽有一個仙童立在山頂稜峭崖嘴之上,招呼道:「兩俗子速 +上山來聽候吩咐!」遲、孔二先仍復匍匐而上,依著仙童之言,叩到老祖講席之下。 +高聲道:「小子罪孽深重,獲怒上天,削奪雙明,糊塗一世。今聞老祖睡足千年,覺 +開萬古,弟子虔心拜叩,求問生前有何惡孽,致使五行蹭蹬,一隙無明,受此迷離顛 +倒之苦?」老祖道:「二子遠來叩問,性靈中也就開了一線光明。那知你本來惡孽卻 +與常人不等,人身受病各有不齊,如聾者、跛者、蹩者、瘤者,不過一世二世。天資 +刻雹小佔便宜,或面是背非,或阻人善事,猶與倫常彞理之上不相關涉,乃有當身結 +束,或轉世承當,這一盤零星小帳也就勾銷盡了。若鑿去雙睛,沈淪白晝,這孽障更 +覺重些。今世界大矣,一雙腳走不盡;寶貝多矣,一雙手拿不完;滋味美矣,一個臭 +皮囊裝不滿。只因世人心雄意狠,走出娘懷,逞著聰明,要讀盡世間詩書;憑著氣力 +,要壓倒世間好漢。錢財到手,就想官兒;官兒到手,就想皇帝。若有一句言語隔礙 +,便想以暗箭驀地中傷;若有一個勢利可圖,便想個出妻獻子求媚。 +眼見得這些燄頭上根基都是財築起的,強梁的口嘴都是勢裝成的,雄威的體面都是黨 +結就的。遇著有識見的,到此地位,早早抽身跳出圈外;略不濟的,便是糞裡蛆蟲和 +身鑽入。你在前世兩隻眼睛早已盲矣,今世怎麼又肯把你一對眼睛?你若今世曉得自 +己罪孽非輕,急圖修省,後世還把你做明眼人看待;若癡迷錮塞,不肯回頭,那天條 +瞽目一款之外,更有泥犁不盡地獄之苦矣!」老祖說得痛切,那遲、孔二先仰天號咷 +大哭,覺得此生不得開眼看那光明世界,便要尋個陡險山崖,從空跳下,做個捨身之 +計。老祖道:「那『捨身』二字,不過喚醒愚人脫那『貪戀』二字,原不叫人將身跳 +下。爾輩既要開眼看那光明世界也不難的,我有個道友蔚藍大仙,現在西山茅茨庵, +可前往求他便了。」遲、孔二先叩謝而下不題。』 +『卻說蔚藍大仙,自那日來到華山與老祖終日講論,看得世界擾擾攘攘、東紛西裂, +尚無定所,觀那天星,該是他的氣候方肯出山。一路上訪著那孝子順孫、義夫節婦, +都已收載輪迴簿上,以待天運轉時應世而起,一用著他的。那一塊空青封錮好的,終 +日藏在枕下。忽見遲、孔二先仙童領著自東山一步一拜而來,到了面前,依舊是前日 +模樣,放聲大哭。蔚藍見了,心上就發出一點仁慈道:「既是老祖送來見我,我卻無 +別的說話,只有枕下那一點空青可救得你。」即往睡處取出那一塊石來,開了封皮, +將瞳神上每人蘸上一點,那四個眼珠子豁然而開,朝著蔚藍叩頭就拜。蔚藍道:「去 +暗還明乃是上天所主,只該拜謝上天罷了。但此乃是仙家所在,你塵俗之於速速下山 +,不可在此久祝」那遲、孔二光立在山頂從空一望,世界上紅塵碌碌、萬徑千溪都在 +目前,反又哭將起來道:「向來合著雙眼,只道世界上不知多少受用。如今開眼一看 +,方悟得都是空花陽燄,一些把捉不來。只樂得許多孽海冤山,劫中尋劫,到添入眼 +中無窮芒刺,反不如閉著眼的時節,到也得個清閑自在。 +弟子沒眼時到好走上山來,如今有了眼卻不肯走下山去。」蔚藍大仙被他哀求不過, +卻又說道:「此與塵世相隔,不時有天曹仙使往來宣召,爾輩不便容留。向日曾在彌 +勒大師處借得布袋一個,此中空空洞洞,可容三千大千世界,所培養者都是忠孝節義 +正氣一脈,日後應運而興,正可仗他扶持世界。爾輩乃上天刑餘之夫,不過碌碌等輩 +,又不便與正人君子同居,勉強另顯一個神通。」吩咐仙童往杜康處借一大埕,叫這 +二人投身入內。始初遲、孔二人看得埕口甚小,將頭近埕一望,只見埕內尚自寬大。 +兩個就和身鑽人,舉頭四顧,俱是平坡曠野,不見城廓宮室。趁著風和日暖,走到一 +個市上。覺得風俗甚醇,相與之人俱欣欣揖讓,和和藹藹,絕無喜怒愛憎之色。散誕 +開懷,脫帽露頂,或歌詩唱曲,或擲色猜枚,或張拳較力,或肆口詈人。彼此沒有戒 +心,爾我俱無仇恨。衣服不須布帛,飲食不須五穀。憨憨呼呼,天不知高,地不知厚 +。四時不知寒暑,朝夕不知晦明。要行即行,不知舟車驢馬;要睡便睡,不須牀席枕 +衾。與鳥獸魚鱉雜處而不覺;無痛癢疾病之相關。耕作不相為謀,租稅不來相逼。正 +所謂「壺中日月常如此,別有天地非人間」也。只叫那遲、孔二人坐在崑崙山頂,大 +著兩眼,看那電光尊者雷、風、雹、雨過那一陣,地面上把那些孽火劫灰拈得淨盡, +然後隨著自在尊者出來逍遙世道,安享太平之福也。』 +『此段說話實是玄虛,原不堪人耳,既承主人有興,又復承列位雅愛,冒昧而談。便 +好請教別位朋友,當個拋磚引玉之意。』 +眾人道:『承領高談,不覺兩脅風生,通體透快。乘著天氣涼爽,各且別去,今夜我 +等且到杜康埕裡世界安享一夜何如?』 +總評此則以瞽目說法,大是奇異。至後以酒終之,真是非非想矣。凡天下事到無可如 +何處,惟醉可以銷之,所以劉伶荷鍤、阮藉一醉六十日,俱高人達見,不徒沈醉曲櫱 +而已。艾納老人其亦別有萬言於斯乎? + +第九則 漁陽道劉健兒試馬 +金風一夕,繞地皆秋。萬木梢頭蕭蕭作響,各色草木臨著秋時,一種勃發生機俱已收 +斂。譬如天下人成過名、得過利的,到此時候也要退聽謝事了。只有扁豆一種,交到 +秋時,西風發起,那豆花越覺開得熱鬧,結的豆莢俱鼓釘相似,圓湛起來,卻與四五 +月間結的癟扁無肉者大不相同。俗語雲,『天上起了西北風,羊眼豆兒嫁老公』,也 +不過說他交秋時豆莢飽滿,漸漸到那收成結實留個種子,明年又好生。這幾時秋風起 +了,豆莢雖結得多,那人身上衣服漸單,肩背上也漸颯颯的冷逼攏來。那有家業的, +衣服整備,只要開箱籠取出穿上,登時溫暖。 +那些游手好閑的,風來風盡,雨來雨盡,瓶中尚無隔宿之米,身上那得禦寒之衣?四 +下裡沒處擺佈,未免就起一個無賴之想、不良之心。小意思,逞著自己一身伎倆做個 +掏摸,隨著造化,偷得或多或少,也有幾時口嘴肥甜,還圖個僥倖,不到那敗露之日 +。那大意思的,就去勾合了許多狐朋狗黨,歃血盟心,覓了些刀槍弓箭,聚在一處, +預先打聽得某家豪富,某家殷實,某家有備,某家無備,或乘月黑風雨之夜,或乘人 +家忙倦之時,帶著火草、軟梯,爬牆上屋,劈門挖洞,大聲發喊,逞著雄威,持著利 +刀,捉住財主活逼獻寶,口氣略鬆些,便綁縛起來,或將弓弦捎?,火燄炙烙,不論 +金珠緞匹、器皿衣服,裝拾包裹而去。倘遇外邊風聲緊急,即便放起火來,奪路而走 +,揀個僻靜所在,贓物照股均分,一時星散。這些勾當,全憑時運撞著為數。有劫得 +金銀寶貝的,有劫得破爛衣服的,也有用了許多氣力,一毫不曾拿得、反被殺傷捉獲 +的。一文錢不曾沾手,一碗麵不曾下肚,到問了已行而但得財,不論首從皆斬之律, +本等清清白白一個百姓,把這條性命骯骯髒髒葬送去了。這都是日常間不遵父母伯叔 +之教,不聽弟兄朋友之勸,終日遊花開賭,口嘴吃慣,身上穿慣,手裡用慣,氣質使 +慣,以至到這田地。 +難道祖、父生將下來限定乾這勾當不成?所以人家子弟從小時就要擇交,遇著憊懶的 +小廝,不可容他近身。難道小子就有甚麼行害著他?但是孩子家心性不要容他,習學 +慣了,也是防微杜漸之意。在下向在京師住了幾年,看見錦衣衛東廠,及京營捕盜衙 +門,管著禁城內外地方,奉旨嚴緝賊盜。屬著錦衣衛東廠的,叫做伙長儅頭,俱是千 +百戶官兒出身。屬在東西南北中五城兵馬司的,叫做番子手。逢著三六九日點限比較 +。若官府不甚緊急,那比較也是虛應故事。如地方失事,上邊官府嚴追,不消幾個日 +子,那盜賊一一捉將來了。卻象甕中捉鱉,手到拿來,不知甚麼神通。 +偶然相會一個番子,無心間請問著他,那番子到也口直,說道:『這強盜多沒有真的 +。近日拿來的都是我們日常間種就現成有的,所以上邊要緊,下邊就有。』在下一聞 +此言,不覺十分驚駭,道:『怎麼盜賊也象瓜兒菜兒種得就的?』那番子道:『我們 +京城裡夥伴不下萬人。日常裡伙長儅頭出些盤費,吩咐小番子三兩個一伙,或五六個 +一伙,走出京城四五百里之內外,到了村頭鎮腦,或大集大會所在,尋個庵堂寺觀居 +祝逢著賭場妓店,挨身進去,或幫嫖捉賭,大手花費,妝著光棍模樣,看得銀子全不 +在心。逢人就拜弟兄,娼妓就拜姊妹。自然有那不肖之子親近前來,日日酒肉,夜夜 +酣歌。遇著有錢的子弟,乘空就騙他的錢財;無錢的小夥就拐來做了龍陽,到處花費 +。看見他身邊沒了銀子,故意哄他輸了賭錢,人人與他吵打,然後伙中替他代應。自 +從得他應了銀子,只當這身子賣與他的一般,過了幾日變轉臉來,要他本利算還,卻 +無抵手。一邊就挽幾個積賊,暗地哄說銀財便利,手到拿來。不知不覺,勾到空閑之 +處,做了一帳兩帳,手便滑利,心便寬閑,吃得肥肥胖胖,也就像個好漢。設或比京 +城上甚處失事,比較得緊,即便暗地捉他頂缸。雖然贓物不對,說不得也冤屈了他。 +那些小夥子亦拚送這條性命,絕無怨心,所以綁在法場之上還要唱個歌兒。正經那大 +夥打劫人的本根老賊,到在家中安享,每月每季只要尋些分例進貢他們。若把本賊緝 +獲盡了,這班番子儅頭所靠何來?』這都是京城積年的流弊,惟有番子心裡知道,外 +邊人卻不曉得。如今在下再說一個少年,沒要緊聽信人一句說話,到底躲閃不過,把 +個性命輕輕送了。這人姓劉名豹,住在順天府遵化縣地方。父親叫做劉藎臣,萬曆庚 +子科舉人出身,初任淮安府山陽縣知縣。宦囊居積也有一二萬金。只因居官性子傲僻 +,臨民苛刻,冤死多人,後來昇了工部主事,吏部大科考察,處了貪酷,閑住在家。 +妻妾五人,止生此子。平素驕養壞了,到得十五六歲,父親風疾在家,起身不得,家 +中用度出入俱付此子經管。始初年紀不多,不過在家使些氣質,逞些公子威風,打大 +罵小,卻也沒甚破壞。不料交十九歲上,其父一命歸陰,嫡庶之母日常威服下的,不 +敢喘息。卻就有許多惡少拜結弟兄,誘嫖,誘賭。家中跟了僮僕一二十人,兼著幫身 +蔑片,將槽上馬騾就騎了三十來匹。或上京城,或到通灣,或到天津,處處自有那等 +吃白食、挨幫閑的朋友招接,哄著劉豹放手費錢。若只用在婊子門中到也有限,那知 +做了嫖客,就做賭客;若只自己輸錢也還有限,那知自己輸了,幫客又輸;若是幫客 +果然輸的,代他清償也還有限,那知自己真正輸了,那幫客假裝作輸,這就沒清頭、 +沒底止了。所以出門的時節,皮箱拜匣中帶了幾千兩銀子,不夠十餘日,潑撒精光面 +寫信回家拿來接濟,一面又等不得到手就將馬騾爛賤准折去了。可憐一個潑天的傢俬 +,不上三兩年間蕩廢淨荊嫡庶之母無計挽回,未幾兩年,俱氣死了。止存得僮僕三人 +,卻也終日挨飢受餒,別處逃生。剛剛剩得一個本身,流來蕩去,親眷朋友俱已深惡 +痛絕。一日,聞得薊鎮乃古漁陽地方,添設一個總督團練衙門,增了五六萬兵馬,人 +煙湊集,貨物俱齊,好不熱鬧。遵化與薊州相去止隔得七八十里,那劉豹思想起來, +本地並無一人憐惜,只當個客處他鄉一般。如今看看清晨至晚一碗稀粥也沒處搜尋, +不若忍著空肚慢慢的挨到州裡。或者有人推我向日情面,東邊西邊挨頓飽飯也不可知 +。思量已定,即刻抽身出了城門,望著西邊州裡大路迤逶而行。也是劉豹命該交運, +也是劉豹合該倒運。走不上二里多路,卻遇著一個熟識的人,乃是三五年前在天津衛 +城裡薛鴇子家的嫖客。身子生得長大,有些膂力,總督看他模樣雄雄糾糾,是個將材 +,又當用人之際,就賞他做個紅旗千總。各處招人,尚無頭緒,無心中坐在馬上,劈 +頭撞著,仔細看了一會。劉豹也覺有些熟識,把頭臉佯佯低著。那馬已走過了一段, +仍舊勒將轉來問道:『那走路的可是劉兄麼?』 +劉豹聽見,躲避不過,正在落寞之際,巴不得有人問他。他也便抬頭答道:『小子便 +是。』那人即跳下馬來,唱了一喏。問道:『劉兄,你如何到這田地?』劉豹道:『 +小子向日不才,淪落至此。』即問那人姓名,那人道:『你彼時豪華灑落,正是燄頭 +上富貴之人,原也不知我的姓名。小弟姓李,名英,號定山,山西太原府人。當年在 +天津薛老鴇家相會,不覺又五年了。看你光景象個支橕不來的,不若同我到薊州住下 +。若識得字,就在我營中做個字識,若有力氣,就在我營中補名月糧,寬住幾時,再 +與你漸漸圖個出身。只要悔改前邊過失,況且年紀不多,正是日出之光,守定程墨, +依著本分做去,將來未可料也!』即喚伴當將後邊一匹空馬叫他騎上,竟往薊州進發 +,跟到營裡住下。 +李千總即尋幾件衣服與他穿了,酒飯與他吃了。不上半月間,也就居移氣,養移體, +依舊成個精壯子弟模樣。那知這種人犯了漂流的命運,吃了飽飯便生出事來。遇著三 +朋四友扯去店上,大肆嚼作。始初人也憐他,不要還席。及至過了月餘,李千總把個 +空糧名字頂上,待得月糧到手,等不得天亮就去請人還席,不上半月都費去了。李千 +總道他有了月糧使用,別項衣食也就不來照管,卻仍舊窘迫得沒奈何。一日正睡在冷 +草鋪中,大聲嘆氣道:『我劉豹直恁荒涼得手裡一文也無,不如尋條繩子,做個懸樑 +的蘇秦;一把青鋒,做個烏江的楚霸,到也乾淨!』不料隔壁房裡也住著一個營裡家 +丁,叫名黃雄,遂接聲道:『老劉,老劉!莫要長吁短嘆,攪我睡頭。可過我房裡來 +,指引你一條好路。』劉豹信是好話,即便跳起身走將過去,聽他說些甚麼。黃雄道 +:『我看你又不矬,又不跛,又不聾,又不瞎,雖在這個營裡掛名月糧,那裡夠我們 +好漢子用度的? +一般我們當家丁,也只這些月糧。那早早晚晚的花費盡多,也還靠些別處來路,方得 +夠用。』劉豹聽了此言,卻是丈二長和尚,摸頭不著。再三請問,黃雄道:『你這癡 +人!何須細說,難道我們帶著純陽呂祖的指頭不成?只要臂膊上彎著一張弓,腰胯裡 +插著幾條箭,一馬跑去,隨你金珠財寶都有,任你浪費。 +只要投在營裡,依傍著將官的聲勢,就沒有人來稽查了。如今眼面前穿紅著綠、乘輿 +跨馬的,那個不是從此道中過來?』劉豹道:『我心裡早已有這意思,只是沒有這條 +腿,奈何?』黃雄道:『滿地是腿,那一處不尋條來?不難,不難。我的馬這幾日該 +操,卻是不空。中右營有個弟兄的馬尚未該操,卻是空的,待我說了你就好與他借騎 +。』劉豹耳躲裡聞了此言,心裡想道:『目前這班好漢果然囊中銀錢便意,衣服鮮明 +。若非從此道中來,卻是那裡來的?』一時也不敢認是好話,遽然應承,就與黃雄別 +道:『承老哥把這話開示我,我曉得乃是耍呆子的。 +萬一聽了這句沒來頭的話,設使那人依了做去,日後被你挾制著。倘不依你的性兒或 +是不滿你的心願,在人前露些不幹不淨的話頭,我這一生一世只好做你名下的貼戶也 +不夠了。不去,不去!』口裡雖把幾句乾淨話兒回覆,也是劉豹的賊星照了,一時發 +露的乖處。恐怕遽然應允乾這勾當,被人知道,不當穩便。口裡一邊說,腳下一邊走 +,仍舊歸在自己窩輔。把房門撲的一關,嘆口氣道:『我道你有甚麼好話說!卻原來 +是哄我的!』 +睡倒連聲嘆氣。黃雄又道:『癡小子,明明指你一條道路,不肯信我!只怕日後我們 +乾得勾當興頭,你又在旁看得眼熱,到反說三道四,漏泄風聲,那時你的性命就不保 +了。』劉豹又賣乖道:『老哥!你怎麼又把這幾句利害的話恐嚇著我?你也不是疑我 +的心腸轉來疑你,卻只是要哄我信這話兒,上那條路去。 +我有主意在肚裡,不要哄我!』說言未畢,天已大亮。即起身走到李將主宅內聽候指 +使去了。黃雄自言自語道:『這小子口裡雖如此說,心裡卻要做的,恐怕我日後挾制 +著他,到說這不做的假話。如今邊關上兵馬用得多了,處處行人俱帶著腰刀弓箭,一 +時落巧幹些勾當,卻也偶湊不著,正要勾合這小子上路,做個幫手,他又假惺惺說那 +白地上撇清的話!如今安心牢籠著他,畢竟誘他上這條路上。』過了半月有餘,又該 +領那月糧之際,劉豹指星望月:到手要做一件夾布箭衣,身面上也得光鮮。 +不料走到衙門鹿角邊撞著一個醉漢,姓朱名龍,綽號叫做紅臉老虎。平素最是無賴, +仗著有些氣力,晦氣的撞著他,定要破費幾錢。極不濟也要吃個醉飽方肯放手。這日 +劉豹候著本官尚未開門,不期被朱龍著實打一鶻膀。 +劉豹猛然驚起,也就還他一拳,嚷道:『你吃酒放在肚裡,如何把個臂膊?地打我一 +下?』那朱龍斜著眼睛看,道:『你這小子為何穿我袍子不還?』劉豹道:『我與你 +並無半面,此言從那裡說起?』眾人齊近前來折解,對著朱龍道:『想是你醉後誤認 +了人?』朱龍一口咬定不差。眾人俱曉得他的舊規,任他結扭做一堆,沒人勸解。少 +刻,只見黃雄走來道:『朱哥,這個後生是我的兄弟,千萬看我分上,放了手罷!』 +劉豹實要與他並力打鬧一場,到為黃雄說了這話,只得放手。旁邊又有幾個人將話兒 +矬著劉豹道:『你在營中吃糧,難道朱哥也不曾認得?適纔即有些得罪你處,你也不 +該就舉手回拳。雖朱哥不受你打,你也是得罪的了。』劉豹聽了這話愈加氣忿,卻不 +知眾人為何護庇著他。黃雄道:『劉兄弟,你不要動氣!如今好歹陪他一個禮兒,且 +到鋪中坐著。你快回去收拾幾錢銀子來,若一時不便,就是衣服到印子鋪裡押幾錢來 +亦可。』劉豹聽了此言,爽利口也不開,眼見得身無半文,憑他發付便了。 +黃雄道:『想你身邊沒得擺佈,不然把一月份糧,頂與別人,胡亂消繳罷了。』眾人 +俱如此說。劉豹是初入營頭的,不知其中有何忌諱。大家俱讓著他,沒奈何只得將月 +糧指名揭了六錢銀子與他,按日加一起利,不兩日間月糧屬之烏有。劉豹仔細打聽, +原來朱龍乃是本官的舅子,又是宗室出身,所以人人讓他一分。但是不尋別人,偏偏 +尋著劉豹,恰好又遇著黃雄解勸陪禮,這明是黃雄懷著歹心,故意使他顛倒破費,不 +容他身邊積攢一些。後來劉豹猜破,也就懷個念頭算計黃雄。日日晚頭到他房裡說話 +,早間同他出門,情意甚篤。一日黃雄感冒風寒,本官處告假在家,那馬放出城外吃 +草。劉豹覷個落空,只說『明日有弟兄央我到兵道衙門過隊,要借黃哥號衣鞋帶一用 +。』黃雄正在煩躁之際,就應允了,並那壁上掛的方箭撒袋也除在手裡。一面將鞍轡 +悄悄運出城外,不到天亮,就在城外把馬備上。一兩個轡頭,走了七八十里,到了三 +河縣邦均店地方,在個黑樹林裡閃著。不多時,只見一個骨瘦老者騎一匹大叫驢,身 +下坐著一個被囊,覺得有些沈重。 +劉豹認道是個鄉間財主,囊中有貨。一馬躍出,裝著西人聲氣喝道:『下來快送些盤 +纏與老子!』那老者不慌不忙,拿著鞭梢指道:『盤纏到也夠你用了。但我年紀七旬 +有餘,不要驚嚇,待我慢慢下了牲口,你自過來取去。我兩臂軟弱,實提不起來。』 +劉豹信是實言,果然在馬上側著身子向驢背取那被囊。不料老者一手做個千金下墜之 +勢,把他拉倒在地,鞭乾中抽出一把鋒利尖刀,指著罵道:『乳臭庸奴!老漢在漁陽 +道上往返五十餘年,不知結果多少毛賊!將視我為雞皮老翁可啖那!』言未畢,即欲 +將刀挖那兩眼,劉豹大聲哀告道:『小子有眼不識!原不敢作此行藏,只因八十老母 +抱病臨危,無計策救,勉強行之。 +不意冒瀆天威,乞求饒恕!』老漢道:『齷齪小子,不足污我之刀!只剁你兩指以警 +將來。』彼時劉豹正在危急之際,只見林內又一馬躍出。馬上坐著一位雄糾大漢,黑 +面紫髯,說道:『老翁處之非過,但他為著母病一語似屬可矜。若去兩指,則終身不 +復贖矣!』袖中出銀五兩為老漢壽,即請問老漢姓名。 +老漢以一笑謝之,不受其金,亦不言其姓名。止將營馬烙印馬尾刀割下來,馬亦負痛 +奔回原路,老漢上驢,昂然而去。劉豹起來拜謝大漢,大漢道:『我有空馬在後,你 +快犄上,少遲便有番役至矣。』劉豹著忙,坐了空馬緊緊隨著大漢而行。大漢道:『 +我輩馳騁於邯鄲道上,已念餘年。凡有舉動,必先從發腳處踹聽著實,窺其護從,尾 +其後者;沿途又有四五人扮作商旅,三十里一換,或五十里一換,同其歇宿,使之不 +疑;然後於中途一矢加之,無不應弦,拱手從命。若如此冒昧向前,未有不敗者也。 +今已到柏鄉縣,與漁陽隔絕千里,諒沒有人知覺。』 +遂引入一荒僻古寺佛座之下,取出元寶四錠、碎銀十兩與之潛歸。但云:『汝善藏之 +,母病尚可藥也。』劉豹脫下裡衣包裹好了。正待叩謝,清問姓名,大漢騎上馬,牽 +著空的,一溜煙不別而去。劉豹得了元寶,俏悄的變易做村莊下人,也不敢回到薊州 +居住,直到永平府遷安縣地方。始初代人耕種,過一二年漸漸置起田地。自知僥倖全 +身,改過前非,做個莊家百姓。 +就近娶了一妻,將就過活不題。卻說那營馬被老漢割去尾印,飛奔回營。邦均店地方 +得知此事,具一報單,各衙門登時知道。 +薊鎮總督即批守道查報。那老者拿了馬尾烙印也到道里報了。 +即時查出,乃是黃雄的馬。黃雄卻在病中,推個不知,只說劉豹借去騎的。那劉豹又 +拿不著,黃雄也推不去,只得代他認罪。 +申詳總督,把黃雄依律問罪,立刻梟示。這也是黃雄立心不善,反累其身的報應了。 +再說那劉豹避居遷安地方,做個守分百姓,也是改過自新的人,上天也該恕他一分。 +那知這年遇著大旱,苗地俱如龜背裂開,秋成無望。只要喚些長年漢子開墾一番,還 +有指望。不期人工忙促,沒處尋覓,忽然鎮上遇著十餘個鳳陽府點來築修邊牆的班軍 +完工回去,原是空閑身子。劉豹叫他趁工幾日,照例算錢,那一伙班軍也就應允。不 +兩日,地上開墾完了,都到家中等算工銀。 +劉豹一時手頭不湊,把廚灶下埋著當日剩下兩個元寶,悄悄乘著月夜掘出,將些炭火 +燒紅,鏨鑿開來。不意那些班軍聽見鏨銀的聲,爬起屋簷,望見大錠,眾人就起心擁 +將進去,一罟而取,不知去向。劉豹也只得嘆幾口氣,正所謂『得之易,失之易』也 +。不題。卻說班軍得了這兩大錠,喜喜欣欣從真保等府將到汴梁地方,眾人卻要照股 +分用。無計布擺,大膽走到鐵鋪鏨開,卻遇著一班捕役,挨身進去問道:『鑿開要虧 +折四五錢,何不到我鋪中換些碎銀,分使兩便?』眾人就攜了元寶,跟著捕人,走到 +一個大宅子內。接取元寶一看,認出字號,大聲叫道:『拿賊,拿賊!』倏忽走出二 +三十人,把這伙班軍鎖鏈起來。原來這元寶乃是三年前江西差官解的金花銀兩,在汴 +梁城外被大盜劫去,至今貽害地方官民,賠補未完。獄中雖捉了幾起大盜,卻不是這 +案內人犯。至今捕役監禁,三日一比,卻無原贓。今日錠上印鑿分明,有何疑案?一 +伙送到大梁守道衙門,那些班軍大聲喊冤道:『我們俱是築修邊牆班軍領來的鹽菜銀 +兩。』官道:『你們雖是班軍鹽菜錢糧,彼處零星分結,那有大錠的?況且這宗錢糧 +尚未解到,如何有得發出?』用起刑來,然後將那遷安劉豹家中劫來情節一一招出。 +守道就申文撫院,撫院即移文薊督衙門,差人登時押往河南質對。 +劉豹將從前試馬及大漢相贈之言從頭訴說,一一備入文內,沿途撥兵護解。行至順德 +府地方,忽然遇著大漢半醉單騎而來,劉豹上前泣訴始末。眾人聽了,就曉得是劫元 +寶的大盜,向來四下追緝,無處蹤跡著他。內中一人乖巧,滿口稱贊:『好個豪俠! +萍水相逢,能救人性命,反又贈他銀子。今日他自己運蹇,到此敗露。你這種高義甚 +是可敬!』眾人要請他店上敘情,大漢推託。一人乘其空隙,用力將那馬腿一砍,倒 +墜下地。一齊用力上前就把大漢綁了。地方人道:『你們雖拿住他,卻要謹慎。倘有 +風聲漏泄,不上三十里就有追騎搶奪,連你們性命亦不可保!』一人道:『我們有個 +處法,此賊害人多矣,不便遠解。若綁縛少鬆,就要脫去。將他顛倒綁在馬上,用小 +刀把他穀道錘割出來,再用繩子拴在樹上,把馬一鞭揮去,馬跑腸出,我們豈不放心 +快意!』眾道:『有理,有理!』如是而行,割下頭來,丟棄五六里之外,始終無人 +知覺。 +然後把劉豹解到汴梁,一一承認。問了不待時的死罪,方結這五六年劫鞘公案。那前 +邊錯拿的,已死過了一半,其餘因其無贓,盡行釋放。可見天地間非為之事,萬無沒 +有報應之理,劉豹少年盂浪,正當危急,忽遇李大漢片言排解,憐其母病一言,即贈 +之金,令其速遁。藏之五六年,廚灶之下,神鬼不知,可謂密矣。偏偏遇著鳳陽班軍 +,乃於夜半鏨銀聲一朝漏泄。李大漢二十年邯鄲道上惡孽多端,偏在救人施惠之際, +卻好途中遇著劉豹起解而來,畢命於群解之手。前邊黃雄設心不善,早受冤誅。天道 +報施之巧,真如芥子落在針孔,毫忽不差。可見人處於困窮之時,不可聽信歹人言語 +。一念之差,終身只在那條線上,任你乖巧伶俐,躲閃不過,只爭在遲早之間。天上 +算人,好似傀儡套子,撮弄很得好不花簇哩。眾人道:『我們坐在豆棚下,卻象立在 +圈子外頭,冷眼看那世情,不減桃源另一洞天也!』 +總評古來天下之亂,大半是盜賊起於飢寒。有牧民之責者,咸思量弭盜。鉛槧家揣摩 +窗下,誰不把弭盜尋些策料?也有說得是的,或剿襲前人,或按時創論,非不鑿鑿可 +聽。然問策答策,不過看做制科故事,孰肯舉行。及至探丸滿市,萑苻震驚,乃始束 +手無策。坐視其潰裂,而莫可誰何。甚至開門揖盜,降死比比,卻悔從來講求弭盜有 +何相干。嗟乎!此迂儒懈弛之禍也。到不如道人此則原委警切,可醒愚人,可悟強橫 +。大盜無不歐刀,王章猶然星日。真是一篇弭盜古論也! + +第 虎丘山賈清客聯盟 +《食物誌》云:扁豆二月下種,蔓生延纏,葉大如杯,圓而有尖;其花狀如小蛾,有 +翅尾之形,其莢凡十餘樣,或長,或圓,或如豬耳,或如刀鐮,或如龍爪,或如虎爪 +,種種不同。 +皆纍纍成枝,白露後結實繁衍。嫩時可充蔬食菜料,老則收子煮食。子有黑、白、赤 +、斑四色。惟白者可入藥料,其味甘溫無毒,主治和中下氣,補五臟,止嘔逆,消暑 +氣,暖脾胃,除溫熱,療霍亂泄痢不止,解河豚酒毒及一切草木之毒。只此一種,具 +此多功,如何人家不種他?還有一件妙處,天下瓜茄小萊有宜南不宜北的,宜東不宜 +西的,惟扁豆這種天下俱有。那豬耳、刀鐮、虎爪三種,生來厚實闊大,煮吃有味。 +惟龍爪一品,其形似乎厚實,其中卻自空的,望去表裡照見,吃去淡而無味,止生於 +蘇州地方,別處卻無。偶然說起,人也不信,今日我們閑話之際,如有解得這個原故 +,也好補在食物《本草》之內,備人參考。內一人道:『這也是照著地土風氣長就來 +的。 +天下人俱存厚道,所以長來的豆莢亦厚實有味。惟有蘇州風氣澆薄,人生的眉毛尚且 +說他空心,地上長的豆莢越發該空虛了。』 +眾人道:『姑蘇也是天下名邦,古來挺生豪傑,發祥甚多。理學名儒,接踵不少。怎 +見得他風氣澆薄?畢竟有幾件異乎常情、出人意想之事,向我們一一指說。倘遇著蘇 +州人嘴頭刻薄,我們也要整備在肚裡尖酸答他!』那人道:『蘇州風俗全是一團虛諱 +,一時也說不荊只就那拳頭大一座虎丘山,便有許多作怪。 +閶門外,山塘橋到虎丘名為七里,除了一半大小生意人家,過了半塘橋,那一帶沿河 +臨水住的,俱是靠著虎丘山上養活,不知多多少少扯空砑光的人。即使開著幾扇板門 +,賣些雜貨或是吃食,遠遠望去挨次鋪排,到也熱鬧齊整。仔細看來,俗語說得甚好 +:翰材院文章,武庫內刀槍,太醫院藥方,都是有名無實的。一半是騙外路的客料, +一半是哄孩子的東西。不要說別處人叫他空頭,就是本地有幾個士夫才子,當初也就 +做了幾首《竹枝詞》或是打油詩,數落得也覺有趣。我還記得兒首,從著半塘橋堍下 +那些小小人家,漸漸說到斟酌橋頭鋪面上去:路出山塘景漸佳,河橋楊柳暗藏鴉。欲 +知春色存多少,請看門前茉莉花。 +古董攤 +清幽雅致曲欄杆,物件多般擺作攤。內屋半間茶灶小,梅花竹笪避人看。 +清客店(並無他物,止有茶具爐瓶。手掌大一間房兒,卻又分作兩截,候人閑坐,兜 +攬嫖賭) +外邊開店內書房,茶具花盆小榻牀。香盒爐瓶排竹幾,單條半假董其昌。 +茶館(兼麵餅) +茶坊麵餅硬如磚,咸不鹹兮甜不甜。只有燕齊秦晉老,一盤完了一盤添。 +酒館(紅裙當壚) +酒店新開在半塘,當壚嬌樣晃娘娘。引來遊客多輕薄,半醉猶然索酒嘗。 +小菜店(種種俱是梅醬酸醋,易糖搗碎拌成) +虎丘攢盒最為低,好事猶稱此處奇。切碎搗齏人不識,不加酸醋定加飴。 +蹄肚麻酥 +向說麻酥虎阜山,又聞金肚壯而鮮。近來兩件都嘗遍,硬肚粗酥殺鬼饞。 +海味店 +蝦鯗先年出虎丘,風魚近日亦同侔。鯽魚醬出多風味,子鱭鰟皮用滾油。 +茶葉 +虎丘茶價重當時,真假從來不易知。只說本山其實妙,原來仍舊是天池。 +席店 +滿牀五尺共開機,老實張家是我哩。看定好個齊調換,等頭銀水要添些。 +花樹 +海棠謝了牡丹來,芍藥山鵑次第開。柴梗草根人不識,造些名目任人猜。 +盆景 +曲曲欄杆矮矮窗,折枝盆景繞迴廊。巧排幾塊宣州石,便說天然那哼生。 +黃熟香 +一箱黃熟盡虛胞,那樣分開那樣包。道是唵叭曾制過,未經燒著手先搔。 +時妓 +好女新興雅淡妝,散盤頭似油光。梳來時式雙飛鬢,滿頭茉莉夜來香。 +老妓 +塗朱抹粉污流斑,打扮蹺蹊說話彎。嫖客偭多幫襯少,扯扯拉拉虎丘山。 +私窠 +機房窠子半村妝,皂帕扳層露額光。古質似金珠似粟,後鷹喜鵲尾巴長。 +和尚 +三件僧家亦是常,賭錢吃酒養婆娘。近來交結衙門熟,蔑片行中又慣強。 +花蓬頭垢面赤空拳,藍縷衣衫露兩肩。茶棚酒店如梭串,哀求只說捨銅錢。 +老龍陽 +近來世道尚男風,奇醜村男賽老翁。油膩嘴頭三寸厚,賭錢場裡打蓬蓬。 +後生 +輕佻賣俏後生家,遍體綾羅網繡鞋。氈帽砑光齊欽壓,名公扇子汗巾揩。 +大腳嫂 +鄉間嫂子最蹺蹊,抹奶汗巾拖子須。敞袖白衫翻轉子,一雙大腳兩鯿魚。 +孝子(舉殯者多在山塘一帶,孝子無不醉歸) +堪嗟孝子吃黃湯,面似蒲東關大王。不是手中哭竹棒,幾乎跌倒在街坊。 +以上說的都是靠著虎丘山生意的,雖則馬扁居多,也還依傍著個影兒;養活家口,也 +還恕得他過。更有一班卻是浪裡浮萍、糞裡臭蛆相似,立便一堆,坐便一塊,不招而 +來,揮之不去,叫做老白賞。這個名色,我也不知當初因何取意。有的猜道,說這些 +人光著身子隨處插腳,不管人家山水、園亭、骨董、女客,不費一文,白白賞鑒的意 +思;一名蔑片,又叫忽板。這都是嫖行裡話頭。譬如嫖客,本領不濟的,望門流涕不 +得受用,靠著一條蔑片幫貼了方得進去,所以叫做「蔑片」。大老官嫖了表子,這些 +蔑片陪酒夜深,巷門關緊不便走動,就借一條板凳,一忽睡到天亮,所以叫做忽板。 +這都是時上舊話,不必提他。只想這一班做人家的,開門七件事,一毫沒些抵頭。早 +晨起來就到河口洗了面孔,隔夜留下三四個銅錢,買了幾朵茉莉花簽在頭上,戴上一 +個帽子,穿上一件千針百補的破衣出門去,任著十個腳指頭撞著為數。有好嫖的就同 +了去,撞寡門,覓私窠,騙小官,有好賭的就同去入賭場,或鋪牌,或擲色,件件皆 +能;極不濟也跟大老官背後撮些飛來頭,將來過活。閑話丟過,且說正文。』彼時正 +當五月端午之後,大老官纔看過龍船,人頭上不大走動。一班老白賞卻也閑淡得無聊 +,聚在山塘一帶所在,或虎丘二山門下茶館上、古董攤邊,好像折腿鷺鷥立在沙灘上 +的光景,眼巴巴只要望著幾個眼熟的走到。忽然大山門外走了幾個人來,前邊乃是一 +位相公,頭戴發片凌雲方巾,身穿官綠硬紗道袍,腳穿醬色挽雲緞鞋,手裡拿著螺鈿 +邊檀香重金扇子,年可三十上下,面方耳大,沿鬢短胡。後邊隨著四個戴一把抓帽兒 +、小袖箭衣的管家,俱拿著氈包、拜匣、扶手之類,搖搖擺擺踱上山來。眾白賞們道 +是個西北人,不甚留意。 +看他走到千人石上,周圍觀看,徑上天王殿去,對著彌勒佛像拜了四拜。有幾個油花 +和尚挾了疏簿上前打話,求他佈施。就上一條椽木上寫著:「山西平陽府信官馬纔捨 +銀十兩。」那些和尚即刻慇懃勢利起來,請馬爺方丈奉茶。馬纔道:「咱也不耐煩呷 +茶,有句話兒問你,這裡可有唱曲匠麼?」和尚語言不懂,便回道:「這裡沒有甚麼 +鯧魚醬。若要買玫瑰醬、梅花醬、蝦子鯗、橄欖脯,俱在城裡吳趨坊顧家舖子裡有。 +」馬纔道:「不是。咱今日河下覓了一個船兒,要尋個彈弦子撥琵琶唱曲子的。」和 +尚方懂得,打著官話道:「我們蘇州唱曲子的不叫做匠,凡出名掛招牌的叫做小唱, +不出名、蕩來蕩去的叫做清客。」馬纔道:「小唱咱知道的,卻不要他。只要那不掛 +招牌、蕩來蕩去的罷了。咱問你怎麼叫做『清客』?」和尚道:「虎丘,天下名山。 +客商仕宦聚集之處,往來遊玩作耍的人多,凡遇飲酒遊山時節,若沒有這伙空閑朋友 +相陪玩弄,卻也沒興。」馬纔道:「陪酒也算不得清,玩弄也算不得清。」和尚道: +「這班人單身寄食於人家,怎麼不叫客?大半無家無室、衣食不週的,怎麼不叫清? +」馬纔道:「咱今日要尋幾個相陪玩弄的,可有麼?」和尚道:「有,有。」疾忙在 +殿前門檻上往下一招,只見那五十三參礓礤上跑起三兩個來,道:「可是那位官兒要 +尋訪白賞朋友麼?我去!我去!」和尚道:「弗要亂竄,一伙做淘走去,憑渠揀罷哉 +。」這幾人都有個綽號,一個叫做油炸猢猻強捨,當日強夢橋之子。因他日常手零腳 +碎,坐不安閑,身材短小,故有此名。一個綽號叫做皮畫眉徐佛保,因他沒些竅頭, +大老官問他一句纔響一聲,沒人理他,就自家吃得頭紅面赤,鼾鼾的就睡著桌上。一 +個老的。叫做祝三星,年紀將已望七,面皮格縐,眼角眊,須鬢染得碧綠,腰背半似 +彎弓。他恃著是個先輩伯伯,卻佔著人的先頭。人也厭他,改他三星的號為三節。因 +他少年人物標緻,唱得清曲,串得好戲,人去邀他,裝腔做勢,卻要接他三次方來, +乃是「接請」之「接」。中年喉嗓秕啞,人皆嫌鄙。清明走到人家,推他不去,直到 +端午中秋方肯轉動,乃是「時節」之「節」。如今老景隳頹,人又另起他個笑話,說 +小時出身寒簿,乃是呂蒙正上截,中年離披不堪,乃是鄭元和中截,如今老朽龍鍾, +溝壑之料卻是蔡老員外下截,又是「竹節」之「節」。』和尚引了三人,馬纔見了喜 +之不勝,說道:「貴處多才之地,怎的把手一招,就有幾位來了?」眾白賞道:「晚 +生們乃無貝之才,還仗爺們有貝之才培植培植。」馬纔一手拉了強捨,將與和尚作別 +。強捨就把和尚一手扯定,向馬纔道:「馬爺既有興玩水登山、尋花問柳,斷斷少不 +得一位長老纔是勝會。今日相湊,乃是奇緣,難道就與馬爺別了不成?況且馬爺寫了 +佈施,你也該去領來投在櫃內,韋馱神前也要銷繳這個大諱。」馬纔道:「有理,有 +理。同行,同行。但我們還要尋個婊子,只怕長老有些便。」祝老道:「敝處這些人 +家,到是長老無甚忌諱,原走慣的,正所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了。」一邊嚼蛆 +,一邊已走到顧家園上。徐佛保道:「這是揚州新來燕賽官住在裡面,待我敲門進去 +。」裡面回道:「昨日滸墅關上幾個相公接去了。」又走到山塘橋韓家園上尋那吳老 +四。說「今日徐鄉宦設席,不便接見。」連走三四家,不見人影。馬纔便焦躁起來, +道:「些蹄子淫婦!分明見咱故意躲著,難道咱是吃人的麼!」眾白賞齊勸道,「馬 +爺勿要焦躁。敝處是個客商馬頭去處,來往人多。近來又添了營頭上人,吵鬧得慌, +婊子們存紮不定,止有這幾個婊子,委實不得空閑。」強捨道:「許老一就在這裡, +身段極介即溜,面孔也介花哨。 +馬爺與他相處極好,是介對結個哉。你們倍著馬爺橋上略坐一坐,待我先進去看一看 +。只怕此時還睡著哩。」卻不知老一早已梳洗停當,正在廚房下就著一個木盆洗腳, +連聲道:「不要進來。」強捨早已到了面前,吃了一驚道:「老一,我向來在你個邊 +走動,卻不曉得你生子一雙乾腳。」老一道:「小烏龜又來嚼蛆哉!那亨是雙乾腳? +」溜強捨道:「若勿是乾腳,那亨就浸漲子一盆?」老一撓起腳來,把水豁了強捨一 +臉。罵道:「臭連肩花娘,好意特特送個孤老把你,到弄出多呵水來!」老一道:「 +真個?」即便拭子腳,穿上鞋與那衫子,出來接著。 +歡天喜地,拂塵看座,連口喚茶,一番熱鬧。馬纔也不通名道姓,便開口道:「咱不 +吃那撞門寡茶,到就去船上呷酒罷。」眾白賞也就攙掇下了酒船。馬纔一邊就在腰下 +取出銀包,拿了一塊銀子遞與家人,叫買菜取酒。馬纔等不得,就要老一唱個曲子。 +老一道:「我們只會睡覺,那裡知道唱甚麼曲子?」祝三星道:「他的《哭皇天》、 +《山坡羊》、《銀絞絲》、《玉河郎》是此間第一無賽的了。」馬纔道:「你會唱, +怎說不會?想是初會面生麼。咱們自今日相知了,早上便要唱到晚,晚上還要唱到天 +亮哩。」眾白賞道:「別人不敢誇口,若是老一這個力量,卻是不讓人的。除了老一 +,蘇州也便沒第二個了。」老一被這幾個局得快活,也就直了喉嚨喊個不祝少間擺上 +一桌菜蔬:燒豬頭,爐牛肚,薰蹄踵,鹵煮雞,約有七八碗,大盤大塊,堆上許多。 +裝出幾壺燒酒,斟了幾巡,馬纔舉杯道:「請!」老一就一氣飲了數杯,佛保也就隨 +著照杯。強捨看見老一脫介家懷,就照老一做了幾個鬼臉,連篇的打起洞庭市語,嘰 +哩咕嚕,好似新來營頭朋友打番語的一般,弄得馬纔兩眼瞪天,不知甚麼來歷。那管 +家刻落了些東道使費,心裡忌怕主人算帳。懷著鬼胎,卻到主人耳邊一擦,說道:『 +這幾個蠻子罵老爺哩!」馬纔性氣勃發,將桌上一碗醬煮肥肉照著眾白賞頭臉一潑, +抽出拳頭乒乒亂打。徐佛保躲出船外,祝老老直僵僵靠著壁立,許老一油膩污了衣服 +,禿禿的哭個不了。強捨坐在老一上首,一時跑不脫身,一手按著桌角,口裡說道: +「大殺風景哉!」那管家又對主人道:「他還要打殺封君來。」馬纔越覺怒,提起腳 +凳打去。強捨拚命跑到艄上,卻往水中一跳就不見了。管家道:「老爺惹出人命來也 +。』馬纔也著急,到艄上問那船家,船家道:「無事,剛方隨風飄過對河去哉。」管 +家道:「怎麼不沈下去?」船家道:「個些人渾身是海螵蛸樣的,那亨肯沈呀。」此 +是一班白賞偶然出醜諢話,不題。 +再說一個老白賞叫做賈敬山,自幼隨著主人書房伴讀,文理雖未懂得,那一派文瘋卻 +也渾身學就。一日聽見徐佛保、祝三星受了一番狼藉,人頭上越發形容得不像人樣, +他就拉了十餘個老白賞朋友,齊行的相似,都到虎丘千人石上挨次坐了,創起一個論 +來道:「我哩個行業,說高原弗高,說低也弗低。 +昨日聞得個些小夥子們受了許多狼狽,多因技藝弗曾講習,竅竇弗介玲瓏,身分脫介 +寒賤,所以人多看得我哩脫介輕保如今我們也要象秀才們,自己尊重起來,結一個大 +社,燒介一陌盟心的紙。」眾白賞道:「請啥神道做個社主。」敬山說道:「吹簫唱 +曲,幫襯行中,別的也沒相干。想道當初只有個伍子胥吹簫乞食於吳市,傳了這個譜 +兒。伯嚭大夫掇臀捧屁,傳了這個身段。這卻是我輩開山始祖,我哩飲水不要忘了源 +頭。」眾人道:「弗可,弗可。伍子胥是個豪傑丈夫,伯嚭是個臭局個小人,弗好同 +坐。」敬山道:「我哩個生意,弗論高低,儕好同坐。 +得子時,就要充個豪傑;弗得時,囫圇是個臭局。神明是弗計較個。」眾白賞道:「 +伍於胥弗敢勞動,到換子鄭元和與我哩親切點罷!請問那亨打扮?」敬山道:「頭上 +戴頂過文。」眾人道:「那亨叫做過文?」敬山道:「我哩向來戴著鬃帽,卻坐弗出 +。若竟換子高巾闊服,人家見子儕做鬼臉。只戴一頂弗方弗扁個過文,大家儕弗覺著 +。身上穿介一件油綠玄青半新弗破個水田直裰,人看子也弗介簇簇,自也道弗介猖狂 +。腳上盡穿介宕口黃心草鞋,亦介斯文,弗當破費。路上相喚,儕叫老社盟兄;小一 +輩個,儕稱老社盟伯。見子大官府,儕稱公相;差點個便稱老先生。或在人家叫曲, +儕稱敝東尊館,學戲個小男,儕叫愚徒門生。弗拘啥人品物件都以仙人稱喚;撞著子 +管家大叔,總也叫他先生。」正在講論之際,只見前日打壞的強捨道:「河口來了兩 +隻卷艄二號坐船,上邊擺著深簷黃傘,想是過往仕宦,在此停泊。 +老伯伯走動走動,或者尋個線路幫帶幫帶。」敬山聽見,即便奔落山去。卻見船上打 +著扶手,主人頭上雲巾、山蠻道袍、大紅雲履,同著閶門蘘裡餛飩書鋪兩個鄉親,一 +路打著鄉談,走上山來。敬山悄悄挨著管家輕輕動問,纔知萬曆癸丑科進士,吉安府 +吉水人姓劉名謙,官至通政,告致回家。要在蘇州買些文玩古董,置些精巧物件,還 +要尋添幾個青秀小子、標緻丫頭,教習兩班戲子哩。敬山聽子,不覺顛頭簸腦,不要 +說面孔上增捏十七八個笑靨,就是骨節裡也都扭捏起來。連聲大叔長、先生短,乘個 +空隙就扯進棚子裡吃起茶來。又打聽此地那個年家,那個親戚,一一兜搭在心裡,轉 +身就到餛飩書鋪,求他轉薦,那人也就對劉公說了。劉公道:「你們在此做生意,端 +是客居,若用此輩,須要本地有身家的作個中保方好。」敬山得了口氣,卻道這個題 +目甚難,整整候了兩日,猶如熱鍋灶上螻蟻,扒不上來,硬骨頭裡蛆蟲鑽不進去。 +卻好管家同了閶門德盛號開緞鋪吳松泉--乃是舊日相與,為買貨批帳請來。又遇著 +劉公拜客未回,敬山乘著半面之識,一霎時熱鬧趨奉,求他鼎言推薦。那徽州人是好 +勝的,竟應承了。不多時,就同下船,一邊引見一邊極口稱揚道:「他技藝皆精,眼 +力高妙,不論書畫、銅窯、器皿,件件董入骨裡。真真實實,他就是一件骨董了。」 +劉公笑了一笑,叫書童卷箱內取那個花罇來與敬山賞鑒。那書童包袱尚未解開,敬山 +大聲喝采叫好。劉公道:「可是三代法物麼?」敬山道:「這件寶貝青綠俱全,在公 +相宅上收藏,極少也得十七八代了。」劉公笑道:「不是這個三代。」敬山即轉口道 +:「委實不曾見這三代器皿,晚生的眼睛只好兩代半,不多些的。」劉公又取一幅名 +公古筆畫的《雪裡梅花》出來與看,四下卻無名款圖書。敬山開口道:「此畫公相可 +認得是那個的?」劉公道:「宋元人的。不曾落款,到也不知。」敬山道:「不是宋 +元,卻是金朝張敞畫的。」劉公又笑一笑,道:「想是這書畫骨董足下不大留心。那 +宮商音律乃是究心的了。我要尋幾個小女子,教得戲的,可有麼?」敬山道:「有有 +。只是近年四鄉成熟,一時尋也費力。即便尋得有時,也弗得草草,面目腳手第一要 +緊,弗須說起。還要問渠爺娘曾出痘鴛也未,身上有唦暗疾,肚裡有啥脾氣,夜間要 +出尿否,喉音粗亮何如。爺娘弗肯割捨郟遠,只有晚生當日曾與幾位老先生經手幾個 +,後來出跳伶俐,收拾房中,生了公子,至今親戚往來。所以人家俱道晚生得托,有 +唦囡兒儕肯放心。 +公相不問,晚生也弗敢說,公相既要尋覓幾個,弗是晚生誇口,別人也勿敢應承。」 +劉公道:「正要借重。」敬山又問:「公相有幾時停泊?」劉公道:「這也不論時日 +,只要就緒方行。」一面就與鬆泉開了緞疋帳目,即便同敬山別了。敬山即去會了許 +多朋友,四處搜尋,卻也沒有頭路。沒奈何只得把個外甥女兒,同著鄰舍的小囡,哄 +說陪到虎丘頑耍,就引到船上。劉公看了道:「總之生、旦、淨、丑俱是用的,不必 +細看,只問多少身價。」敬山道:「如今成熟年歲,人家俱捨不得出身。聞得公相府 +內極肯優待,又是晚生居間,方肯領來。在當日只消念兩一個,如今須得四十兩方肯 +。」劉公道:「比當日加十兩罷。」敬山初意不過喚來搪塞,以為進身之計,那知劉 +公登時就發銀子。 +著管家同到吳松泉處立契成交。敬山心裡又轉了一念道:「即使立了文契,還要我領 +去教他。不若將計就計,且騙到手轉動轉動。」立刻寫了文契,收了價錢,連中人酒 +水也乾折了。並求鬆泉著個保押。敬山仍舊拿了銀子,走到船中稟道:「公相,女子 +雖然買下,他的父母還要做幾件衣服、鞋子與他,須在晚生身上,少待五六日。公相 +若要教戲,不若就在晚生家下。晚生雖在公相門下奔走,房下也是會教的。恐怕公相 +不肯放心,連銀子也留在公相處。」劉公道:「吳松老所舉斷然不差,就煩尊閫費心 +,容日總酬罷!」敬山欣然拿了銀子回去,一時花哄起來,不在話下。 +不料此輩鑽心極密,看見賈敬山謀身進去有些想頭,卻又走出一個顧清之來,也在船 +邊伸頭探腦。打聽得劉公差人去請醫生楊沖蓭來合藥,清之與沖蓭也有一面。一口氣 +即奔到楊家求其薦舉。沖一就與他同下船來。劉公接見,說了許多閑話,乘便就把清 +之贊揚起來。劉公也極藹然,留待午飯。劉公道:「昨日有個賈敬老來相會,我已托 +他覓了兩個女子,就留在他家教曲。尚有幾個小價,都不過十五六歲,如今也要叫他 +學唱,不知可教得否?」清之道:「十五六歲的孩子正是喉音開發之際,極不費力, +晚生斗膽效勞!」劉公道:「賈敬山曾相識否?」清之一邊看沖蓭在那邊寫方甚忙, +一邊低聲答道:「敬山雖係識認,晚生們從來不便與他同坐。」劉公道:「他人品差 +池,行止有甚不端麼?」清之舉手便把鼻子摸了一摸,手一做個勢子還道:「老爺所 +託他買的女子,也要留心查看要緊。」劉公也就把頭點了一點。沖蓭將藥方過來說了 +一遍。劉公平素極好男風,那幾個要教唱小子就是劉公的龍陽君。清之看見劉公照管 +得緊,也就要圖謀這館。佯佯的對沖蓭道:「晚生年紀不多,近來得了痿癥,人道俱 +絕。」劉公信道這話是真,即就托他教那幾個小子。一兩日間,把這小館就坐定了。 +一面就去尋著敬山要看女子,還要分他媒錢。敬山道:「是我在劉老爺處薦你教曲。 +」也要分他束脩。兩個鬼吵鬧了一常次日齊到劉公船上坐了一回。早飯已畢,就同隨 +了閶門外買些貨物;專諸巷裡買些玉器。 +兩邊面面相覷,背地裡仍舊伸了幾個指頭。各人悄地討了趁錢,各自心照去了。劉公 +抵暮赴席而回,坐著一隻小船。敬山悄悄渡船趕上,見了劉公開口指道:「今日小管 +家如何不帶出門? +若單留清之在船上,也要悄悄留心體訪。若引誘壞了身子,那喉音再不得亮了。」劉 +公卻是專心此道,極要吃醋的。自聽了敬山這句話,就動了覺察的念頭,只因他說陽 +道痿絕不去堤防。 +那日也是清之合當敗露,當著劉公午睡,不聽見小子唱響,悄地窺他。只見清之正當 +興發,挺著那件海狗腎的東西相似,頗稱雄猛,與小子幹那勾當。卻被劉公看見,即 +時喚出,將小子打了三十;把清之去了衣巾,一條草繩牽著脖子,只說偷盜銀杯,發 +張名帖送在縣裡。血比監追,打得伶伶仃仃。直待把自己十五六歲青秀兒子送進宅內 +,方准問了刺徒,發配京口驛擺站去訖。 +敬山自從拔去眼中之釘,卻也十分得意。凡有賣字畫、骨董物件的,俱要抽頭,先來 +與他說通,方成交易。就是討書求分上的,一要與他後手,管家小費一網包羅。就有 +幾個門生故舊走來,他也要插身奉陪,還要掉句歪文,讀些破句,惹人笑得鼻塌嘴歪 +。那知福過災生,蒼蒼之天,毒毒的偏要與此輩弄個花巧。不期敬山驟然騙了許多銀 +兩,不敢出手交與妻子,藏在牀下一酒罈內。連日得意,夫妻、女兒三口多吃了幾杯 +,一覺睡熟。卻被一個偷兒挖落門臼,就是臥房廚灶。周圍一摸,摸著牀下兩個酒甕 +。一個滿滿盛的是米,一個半空不空,上面壓著一塊大磚,中間不知何物,一手摸下 +,拿著就走。將要出門,神堂前一個香爐跌在馬桶上。響亮一聲,牀上夫妻兩個一覺 +驚醒,將壇口一摸,大叫起來,賊已去得遠了。正在喉急之際,劉公宅內催要兩個丫 +頭進去伏侍,急得敬山上天無路,人地無門。鄰舍街方娓娓傳說,前日丫頭原是指空 +騙的,銀子失去卻是真的。那管家不容寬縱,一直扭到船上說知原故。劉公大怒,即 +刻發了名帖,送到府裡追要丫頭。敬山兩隻空拳,泥也捏不成團,如何措手?追出原 +契,卻又著落保頭一一代償,仍說敬山拐帶子女。身在監中,敲撲不過,也只得將自 +己親女十二三歲,送到船內做了使女。也照顧清之一案,問了站徒,送到京口驛去。 +仍舊使他二人打個幫兒,在那南北馬頭送迎官長,也不枉老白賞靠著虎丘山得這一場 +結果。至今說起,留了一個笑聲。』 +總評蘇白賞佻達尖酸,雖屬趣行,害同虺蜴,乃人自知之而自迷之。則虎丘乃虎穴矣 +,何足為名山重也。艾衲偏游海內名山大川,每每留詩刻記,詠嘆其奇,何獨於姑蘇 +勝地,乃摘此一種不足揣摩之人?極意搜羅,恣口諧謔。凡白賞外一切陋習醜態、可 +笑可驚、可憐可鄙之形無不淋漓活現,如白賞諸入讀之,不知何如切齒也。雖然,艾 +衲言外自有深意存乎其間。 +畫鬼者令人生懼心,設阱者令人作避想。知之而不迷之,此輩人無處生活,則自返浮 +而樸,反偽為真。後之游虎丘者,別有高人逸士相與往還,雪月風花當更開一生面矣 +。雖日日遊虎丘也何傷! + +第十一則 黨都司死梟生首 +農家祝歲,必曰有秋。何以獨說一個『秋』字?春天耕種,不過萊、麥兩種,濟得多 +少?若到四五月,夏天耘耨時節,遇著天雨久澇,大水淹沒,或天晴亢旱,苗種乾枯 +,十分收拾便減五分也還好,趁著未立秋時另排苗秧,望那秋成結實。若到秋來,水 +大不退,旱久無雨,這便斷根絕命,沒得指望。所以豐年單單重一『秋』字。張河陽 +《田居詩》云:『日移亭午熱,雨打豆花涼。』寒山子《農家》詩云:『紫雲堆裡田 +禾足,白豆花開雁鶩忙。』為甚麼說著田家詩偏偏說到這種白豆上?這種豆一邊開花 +,一邊結實。此時初秋天氣,雨水調勻,只看豆棚花盛就是豐熟之年。可見這個豆棚 +也是關係著年歲的一行景物。當著此時,農莊家的工夫都已用就,只要看那田間如雲 +似錦,不日間『污邪滿車』、『穰穰滿家』是穩實的。大家坐在棚下,心事都安閑自 +在的了。若是荒亂之世,田地上都是蓬蒿野草,那裡還有甚麼豆棚?如今豆棚下連日 +說的都是太平無事的閑話,卻見世界承平久了,那些後生小子卻不曉得亂離兵火之苦 +。今日還請前日說書的老者來,要他將當日受那亂離苦楚從頭說一遍,也令這些後生 +小子手裡練習些技藝,心上經識些智著。萬一時年不熟轉到荒亂時,也還有些巴攔, +有些擔架。眾人道:『有理,有理。我們就去請那老者。』卻好那老者是個訓蒙教授 +,許久在館未回。這日乘著風涼,回家探望。眾人請來棚下坐定,就道:『老伯多時 +不在,覺得棚下甚是寂寞。雖有眾人說些故事,也不過博古通今的常話。老伯年齒高 +大,聞得當年曆過許多兵荒離亂之苦。要求把前事敘述一番,令小子們聽著,當此豐 +熟之際也不敢作踐了五穀,蕩壞了身軀。』老者道:『若說起當初光景,你們卻唬殺 +也!記得萬曆四十八年,遼東變起。泰昌一月短柞,轉了天啟登基,年紀尚小,癡癡 +呆呆,不知一些世事。天下募兵征餉,被魏太監將內帑弄得空空虛虛。彼時的吵鬧還 +在山海關外,內地尚自平靜。不料換了崇禎皇帝,他的命運越發比天啟更低。遇著天 +時不是連年亢旱,就是大水橫流;不是瘟疫時行,就是蝗蟲滿地。兼之賦性慳嗇,就 +有那不諳世務的科官,只圖逢迎上意,奏了一本,把天下驛夫馬錢糧盡行裁革。使那 +些游手無賴之徒絕了衣食,俱結黨成群,為起盜來。始初人也不多,不過做些響馬, +邀截客商,打村劫舍。後來上官知道,遣兵發馬,護衛地方。這些盜黨或嘯聚山林, +或團結水泊。那時若得一位有膽勇智謀的元戎出來招安,沒有在朝的官兒逼索他賄賂 +當道的上司,掣肘他事權,也還容易消滅的。不料國運將促,用了一個袁崇煥,使他 +經略遼東。先在朝廷前誇口說,五年之間便要奏功,住那策勛府第。 +後來收局不來,定計先把東江毛師殺了,留下千餘原往陝西去買馬的兵丁,聞得殺了 +主帥之信,無所依歸,就在中途變亂起來。四下飢民雲從霧集,成了莫大之勢。或東 +或西,沒有定止,叫名流賊。在先也還有幾個頭腦假仁仗義,騙著愚民。後來所到之 +處,勢如破竹。關中左右地土遼闊,各州府縣既無兵馬防守,又無山險可據,失了池 +村鎮,搶了牛馬頭畜。不論情輕情重,朝廷發下廠衛,緹騎捉去,就按律擬了重闢, +決不待時。 +那些守土之官權衡利害,不得不從了流賊,做個頭目快活幾時,即使有那官兵到來, +乾得甚事。那時偶然路上行走,卻聽得一人唱著一隻邊調曲兒,也就曉得天下萬民嗟 +怨,如毀如焚,恨不得一時就要天翻地覆,方遂那百姓的心願哩。他歌道:「老天爺 +,你年紀大,耳又聾來眼又花。你看不見人,聽不見話,殺人放火的享著榮華,吃素 +看經的活活餓殺。老天爺,你不會做天,你塌了罷!老天爺,你不會做天,你塌了罷 +!」四下起了營頭,枝派雖不記清,那名字綽號也還省得,如:大傻子劉通、王老虎 +王國權、老迴迴馬進孝、過天星徐世福、闖王高汝景、闖將李自成、沒遮攔閻洪、掃 +天王惠登相、平世王賀景、闖塌天韓國基、草天王賀一龍、混十萬劉國龍、活閻羅馬 +守應、一秤金牛成虎、虎拉海范世壽、賽金剛薛有功、紅狼劉希堯、巴山虎李園、草 +上飛徐世寶、紫金梁馮進孝、鬼子母董國賢、草裡眼孫仁、金翅鳥王國曜、曹操羅汝 +纔、九條龍郭大成、一斗谷孫承恩、獨腳虎劉興子、金錢豹柳夫成、莽張飛楊世威、 +蠍子塊白廣恩、八大王張獻忠、李公子李嚴、鄧天王鄧廷臣、閻王鼻劉越、雲裡虎張 +得功、三猴兒李超、老當家坤一魁。許多頭目在那沒有城池、鄉兵、寨堡的地方,兵 +馬一到,老小隨著俱行。憑著力氣,搶得驢馬,收得小子多的,就是管隊。凡四十歲 +以上,不論男婦一概殺了,只留十二三歲到二十四五歲上下的當作寶貝,或結義做弟 +兄,或拜認作父子。你道他營中為何不要那老成的?因他年紀大了,多有繫戀家小財 +產,恐生外心。惟是這些小夥子,奮著少年血氣,身家父母俱無罣礙,不知天高地厚 +。遇著打仗,不避利害,即使炮火打來,壞了前邊的,後邊的就湧上去。撞著堅厚城 +池,小子們拿著雲梯、遮陽、撓鉤、套索,搭著一個個扒頂而上。一日不破攻一日, +十日不破攻十日。日間一隊一隊更翻攻打,夜間又有一班專扒地洞的,在於城壕一二 +里外,用著卷地蜈蚣、穿山鐵甲,繞地而進,或到了一兩個空隙,加上炮火,一聲炸 +烈,登時城牆倒塌,一擁入城。城內人民殺戮之外,剩下小子都率領而去。始初破城 +,只擄財帛婆姨;後來賊首有令,凡牲口上帶銀五十兩、兩個婆姨者即行梟示。殘破 +地方拋棄的元寶不計其數。有那貪心的只好暗地埋藏,記認明白,希圖日後事平,掘 +取受用。誰知性命不保,那裡輪得你著?日久埋沒,聽人造化而已。 +所以彼時小子看得錢財如糞土一樣,只要搶些吃食、婆姨,狼藉一番。還有那忍心的 +,將有孕婦人暗猜肚中男女,剖看作樂。亦有刳割人的心肺,整串熏乾以備閑中下酒 +。更有極刑慘刻如活剝皮、鑿眼珠、割鼻子、剁手腕、刖腳指,煅煉人的法兒不知多 +少!只好粗枝大葉說些光景,叫人在太平時節想那亂離苦楚,凡事俱要修省退悔一番 +。前日有個客人從陝西、河南一路回到湖廣地方,遇著行人往往有割去鼻耳的,有剁 +去兩手的,見了好不寒心。後來見得多了,不甚希罕。更有一個受傷之人,說來人也 +不信。大凡人的耳目口鼻手足四肢有些殘缺,還不傷命;只那頸顱砍了,登時便死, +沒甚麼法兒補救得的。 +有個人卻在河南府洛陽縣地方荒村小鎮之上,偶然騎著牲口走到彼處,遇著疾風暴雨 +,無處躲閃,要借人家屋簷之下暫時避雨。不料大雨滂沱,到晚不住,只得要求人家 +屋內借宿。裡邊走出個老者道:「屋宇蝸小,不敢相留。須往前村二三十里方有歇店 +。」那客人因天色漸晚,不便趲程,看見老者家裡尚有側屋二間空閑閉著,再三相懇 +。那老者道:「側房雖是空的,客官借宿何難?此中有個舍弟在內,不便同居。」客 +人道:「既是令弟單身在內,有何不便?」老者道:「窮途相值也是奇緣,但你見了 +不要害怕。」客人道:「我也在江湖上走了一二十年,隨你甚麼尊官貴客、窮凶極惡 +之人,何處不遇?怎便到你宅上就害怕起來?」嘴裡一頭說,腳下一頭走。將及側門 +,老者輕輕叩了一聲,裡邊響動,把門閂拔脫,一手推開。客人隨著老者進內,猛然 +抬頭一看,只見門左側站著一個沒頭的人。那客人一見就大聲叫道:「不好,有鬼, +有鬼!」口尚張著,未曾合閉,兩腳也就倒下地去。老者連忙扶起道:「預先我已說 +明莫要害怕,你也口強說道不怕,如何便怕到這個地位?」那客人呆了半晌,問道: +「怎麼原故?」老者道:「你且坐定,待我慢慢說與你聽。」一手指著沒頭人道:「 +這個舍弟向在潼關賣布生理。前年被流賊一路追趕逃回,不料到家只離得三十里地面 +,卻被土賊從旁殺出,把舍弟一刀將頭砍落,倒在地上。夜間就有許多豺狼把死屍一 +半殘食。將次食到弟屍,那魂靈只聽得耳邊一聲喝道:『畜生快走!督陣功曹尚未查 +勘,如何就食!』少間卻見許多人馬簇擁而來,將陣上傷亡一一照名驗過。點到舍弟 +,簿上無名,換個簿子查看,乃是受傷不死,尚有陽壽四載。 +次日舍弟心上卻就明白起來,將手摸那頭時,只有一條頸骨挺出在外。是夜我尚躲在 +村中僻處,卻聽見有人叩門,乃是舍弟聲音。荒村中又無燈火,只得從黑影子裡扶進 +屋內。他就將前村遇害緣故說得明明白白,挨到天亮,見是沒頭的;卻原來與沒頭的 +說了半夜。始初也吃了一驚,只見身體尚暖,手足不僵,喉嚨管內唧唧有聲,將麵餬 +、米湯茶匙挑進,約及飽了便沒聲息,如此年餘。近來學得一件織席技藝,日日做來 +,賣些錢米,到也度過日子。」客人聽見說得明白,心下方安。畢竟是那脫惺忪,一 +夜不敢睡著,到底是個「怕」字。這也是古今來的奇事,說做活人不得,說做死人也 +不得。如今再說一個分明是死人,到做了活人的事。此事卻在陝西延安府安塞縣地方 +,姓黨名一元。生平性子剛直,膂力過人,家業也極豐足。地方上有那強梁霸道的人 +做那不公不法的事,他也就去剪除了他。 +凡有貧窮?難之人,他便捐費資財,立為提挈。遠近村坊俱感激他的義氣。一兩年, +處處仰慕他的聲名,不減太平莊上柴大官,鄆城縣的宋押司了。此時流寇尚未充斥, +州縣地方聞有賊警,鄉紳士庶俱各糾集莊丁,措辦月糧、器械,以為固守之計。 +上司又恐民間有那不軌之徒乘機生變,也就上了一本:凡流賊蠢動地方,俱要舉一智 +力兼備之人在郡城立為都統,州縣立為團練,村堡鎮寨立為防守;俱各從公選舉,若 +纔行不足的,也就不敢擔當。那時朝廷公令雖嚴,世風惡保有前程的做官,尚要費許 +多資財,若沒前程的百姓,夢也夢不見了。不料時下有團練之舉,人頭上也就當做真 +正官職一般。彼時公道在人,地方紳衿保甲齊聲推薦黨一元堪當此任。文書申上,撫 +按司道即便發落,黨一元也就承其職任。凡一應城守事務,調停設備,俱各得宜,不 +在話下。『卻說延安府清澗縣也有個團練,姓南名正中,乃是鄉紳子弟,家業富厚, +通縣稱為巨族。平日好弄槍棒,行些假仁仗義之事。只是心性好淫,見了人家美色婦 +女,卻便魂不附體,不論錢財,畢竟要弄到手方祝若論其素行,怎麼將團練舉他?因 +他平日專好結識市井無賴小民,地方村鎮稍有不平,便成群聚黨攪地翻天起來,依著 +他的行為方罷。故此地方上大大小小都是懼怕他的,背後起他一個綽號,叫做花花太 +歲。這個團練之職,除了此君,別人也不敢指望。 +一日吩咐人城外打掃演武廳,選了日子操練莊叮極早備了鮮明旗幟、鋒利刀槍,大吹 +大擂,擺列行五,一路整齊迎到教場內去。那些鄉民卻從來未曾經見,有在市上住的 +,預先請了親眷住在家裡,門前垂了簾兒,看那行兵耍子。不料南團練坐在馬上,舉 +頭望進簾內,見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團練即便勒住了馬,故意道:「前隊兵丁如 +何稀少?」忙叫營中字識取那冊來查點,吩咐地方速備圍屏公座,緊緊對著簾內。擺 +設停當,下馬坐定,叫那字識,逐名唱過。那團練一眼只射在簾內,做出許多身段賣 +弄風騷,到費了兩三個時辰纔到教場內去,也不過虛應故事,即便回衙。眠思夢想, +正沒尋個頭路,卻有門下一個伴當頭李三,綽號叫做鐵裡蛀蟲,曉得本官意思,即便 +摘了兩朵玫瑰花,故意走到本官前道:「小的偶在前街張鄉宦宅內彩來,一朵進獻老 +爺,一朵進上奶奶。「團練道:」三四位奶奶一朵怎夠?」李三道:「這花不能多得 +,老爺只好送得意的一位奶奶戴罷!」團練道:「有甚麼得意的!昨日我到看見一個 +十分得意,卻難得到手。」李三佯作不知,問道:「住在何處?」團練就把簾內住處 +說知。李三道:「小的曉得了這是本縣儒學齋長朱伯甫相公之妻黨氏,就是黨團練的 +妹子。如何能夠到手?」團練道:「你為我設一計策,重重賞你!」李三貪著重賞左 +思右算,想了一回道:「容小的三日後來回話。」團練便欣欣笑道「我心裡如熱鍋灶 +上螞蟻,恨不今日就來回說纔好!」李三隨口應著,即便走出宅門。打聽得朱伯甫平 +素好酒賭錢,李三就帶了幾十貫錢,尋到彼處,與他相賭。故意賣個撒漫,勾引著他 +同去見那團練,往來卻好是三日。團練正在懷想之際,李三先進去附耳低聲,如此如 +此。團練一見朱伯甫果然是個酒糟頭沒莑的朋友,即便留茶,稱贊了許多,道舍下少 +一位幕賓相公。立刻備了齊整聘禮,即日起館。午後排了極盛酒席,與他痛飲,直到 +五更。朱伯甫心中十分快活,次日即將聘禮送與李三作酬。住了三四日,朱伯甫卻要 +回家說知,也就要料理些安家糧食。團練道:「我知兄有內顧,早已著人送去。若不 +棄我武途出身,就今日與老兄結義,拜了兄弟,尊嫂即請到舍下同住,豈不兩便?」 +伯甫乃是糊塗糟鬼,即便應承,就叫李三到家與朱宅娘子說知。娘子道:『我前日在 +門首看見團練舉動輕輕狂狂,只怕到宅同住,卻是不便。不若我在城內舍親處覓間小 +房,與宅內相近些罷了。」李三見娘子如此說話,卻象有三分知覺的,若說得太緊, +不肯進城,卻不誤事?只得含糊應允。一面備了車兒裝載些要緊家夥,到城中親眷處 +住下。團練看得光景十分寬緩,即便同了朱伯甫過門邀請。說是通家盟弟兄嫂,必要 +請見。朱伯甫也攛掇娘子出來見了。團練假裝出十分老成恭敬,黨氏不覺墮其術中, +依他搬到宅內。供給周全,自不必說。卻就有些眉來眼去,黨氏也不在意。過了數日 +,李三卻遣妻子攜了酒盒,假以探望為由,吃酒中間露些風情說話。 +娘於聽得不甚耐煩,不言不語。李三妻子只道娘子有暗允之意,乘著酒意將團練思慕 +、設局穢來之意,一一說個詳悉。袖中拿出一枝金鑲碧玉搔頭、白玉同心結一枚遞與 +黨氏。黨氏心知是計,也不推辭,且留在手中做個指證。即喚丈夫出來,商量早早脫 +身。無如伯甫口嘴肥甜,一心信道團練是個好人,反把妻子罵個不賢不慧,生出事來 +。黨氏無計可施,只得寫了一書,將前後情節通知哥哥黨團練處。』『黨團練聞知此 +信,怒衝冠,心下想了一想道:「三日後新總督老爺到任,他必同我一處迎接。」乘 +著空隙,密密差了十數名伴當,帶了馬騾,相隔不過二百餘里,火速就到。進了南宅 +大門,門上牢子攔擋不住,直入花園之內,竟將娘於攙扶上馬。那酒徒朱伯甫尚在醉 +鄉,也不管他,竟自出門來了。宅內登時差人報與南團練知道,彼時就在接官亭上與 +黨團練爭嚷起來。同僚相勸尚未息口,李三一馬就跑到黨宅前後探聽娘子下落。南團 +練也不回家,帶了二三百個健丁,出其不意竟到黨宅把娘子搶了便行。黨團練路上聞 +知,即帶隨從不多兵丁,登時追去百里之外,狹路相湊,打了一仗。黨團練膽勇過人 +,反把南處人馬傷了許多。南團練無心搦戰,只抱著娘子先跑。娘於看見仍落賊手, +披顛狂,罵不絕口。轉到陡險山坡,將身亂迸,馬忽驚跳,南團練手腳略鬆,娘子墮 +落重崖。可憐一個如花似玉之人眼見得粉憔玉碎,南團練抱恨不已。黨團練知道妹子 +全節而死,即在督臺下馬放告之日,寫狀並朱伯甫一齊告准。督臺看見狀上情節,拍 +案大怒,立刻差了八個旗牌找拿。南團練自揣罪孽重大,對頭又狠,後來收拾不來。 +平日強橫霸道慣的,向來原有反叛之心,今朝攢促攏來無計可脫。那鐵裡蛀蟲又在傍 +十分挑激,遂開聲道:「反了罷!」那些手下兵丁似虎如狼的一哄,就起先把本縣知 +縣殺了,劫了庫藏,燒了城摟。一路逢人就殺,怕殺的一路就跟隨了許多。提督早已 +知道,點兵發馬,就把黨團練加昇都司,差他領了二千兵丁,上前撲剿。南團練十餘 +日間就擁了六七千人馬,雖則人眾,其實難民居多。日間放搶,夜間又怕官兵趕來, +晝夜不睡,卻都是疲倦的,怎當得黨都司奮勇當先?部下又是練熟人馬,一齊抄出小 +路,兩下撞著大砍一番,將南團練的兵馬殺了十之六七。負傷大敗,領了殘兵逃入深 +山躲避,整整餓了七日。不料李三起手之時,就將本城內所搶輜重帶了許多牛馬,前 +往流賊老迴迴營中,先已投順,做個家當在彼。聞得南團練被官兵殺敗躲在山中,即 +便請了五千賊黨,抬營前來接應。南團練得這救兵解了重圍,即投入賊營,做個前隊 +。』 +黨都司得了大捷,督臺甚是喜歡。正在休息之際,忽報賊兵已抵界上,仍復疾忙披掛 +,領兵應敵。只見有賊兵千餘在前誘敵,黨都司不知是計,奮力追上。轉過樹林深處 +,四面盡是砍倒樹枝塞著去路,急待迴軍,那賊兵漫山遍野而來。黨都司逞著雄威, +左沖右突,東擋西搪。雖則殺了多人,自巳牌殺到酉刻,終是氣力有盡,不料騫湊山 +凹之處,馬足一蹷墮落崖中。草窠裡伸出許多撓鉤,將黨都司綑困*縛而去。解到營 +內,正當老迴迴昇帳。遠遠望見解進,即便下位親解其縛,口口叫道:「哥哥,弟有 +罪了!」黨都司忠烈成性,怒目張牙,大聲罵道:「逆,逆賊!朝廷何負於你?如此 +跳樑,且又護庇淫惡之賊,無端擾害地方?大兵不日剿除,尚不知死!」張拳就打, +卻被兩邊牙爪上前擠祝黨都司回身一肘,幾個掀翻。老迴迴喝道:「左右與我依舊捆 +了,發到剝皮亭上,就差南團練細細擺佈他罷。」南團練得了這句,就像奉了聖旨一 +般,換了一件紅袍,吩咐手下襬了公座。兩班牢子大聲喝起堂來,將黨都司挽進營來 +,要他下跪,黨都司挺身罵不絕口。南團練故意搖搖擺擺,做那得意形狀,上前數數 +落落。黨都司將自己舌頭嚼得粉碎照臉噴去。南團練掩了面口,復去坐在位上,罵道 +:「你如此性烈,如今插翅難飛,少不得受我磨折。」言未了,那黨都司咽喉氣絕, +覺得怒氣尚然未平。左右報道:「黨都司已死,手足如冰。」南團練徐徐走近前來, +上下摸看,果然死了。忙叫左右備起幾桌酒席,請了許多弟兄,開懷吃個得勝之杯。 +一邊叫人將黨都司騎的馬攏將過來,扶他屍首坐在馬上,那口雁翎刀也插在他懷裡, +然後大吹大擂起來。南團練手持一杯,走到黨都司屍前罵道,「黨賊,你往日英雄何 +在?今日也死在我手!」將酒杯往他臉上一澆,依舊轉身將往上走。口中雖說,心下 +卻不堤防。不料那馬縱起身來,將領鬃一抖大嘶一聲,黨都司眉毛豎了幾豎,一手就 +把懷中所插之刀掣在手內。兩邊盡道:「黨都司活了!黨都司活了!」南團練急回頭 +看時,那雪亮的刀尖往上一幌,不覺南團練之頭早已落地。眾人吃了一諒,黨都司僵 +立之屍纔仆倒在地。那馬猛然一躍而起,沖出營門,正撞李三騎馬回來,卻當面一口 +把李三咬翻在地,心頭踢了幾踢,眼見李三已死,那馬跳了幾跳也就死了。眾人盡道 +:「忠臣義士之魂至死不變,說已死了尚且如此,英靈報了仇去。這個人比那死作厲 +鬼殺賊更爽快許多了。」老迴迴看見英魂如此猛烈,也就退兵而去。後來世界平盡, +屢屢顯靈,至今蓋個廟宇,香火不絕。起初說的是活人做死人的事,這回說的死人做 +活人的事。可見亂離之世異事頗多。 +彼時曾見過亂世的已被殺去,在世的未曾經見,所以淹沒,無人說及。只有在下還留 +得這殘喘,尚在豆棚之下閑話及此,亦非偶然。諸公們乘此安靜之時,急宜修省!』 +眾人聽罷,俱各凜然,慨嘆而散。 +總評人能居安思危,處治防亂,雖一旦變生不測,不至錯愕無支。明季流賊猖狂,肝 +腦塗地,顛連困苦之情,離奇駭異之狀,非身歷其境者,不能抵掌而談。至於姦淫、 +忠義,到底自有果報。如南團練以縱淫謀叛,黨都司以血戰被擒,邪正判然矣。不意 +狹路相逢,陷落仇人之手。小人得志,將欲抒宿恨以博新歡。誰知精靈閃爍,乘此扶 +屍數罪之時,即死斷生顱之舉,天之報施忠佞,果若是其不爽耶!乃知世間盡多奇突 +之事,人自作井底蛙耳。得此敘述精詳,一開世人聾瞽耳目。 + +第十二則 陳齋長論地談天 +天下事不論大小,若要不知,除非莫為。即如豆棚上生了幾個豆莢,或早或晚,彩些 +自吃;或多或少,賣些與人。不費工本,不佔地方,鄉莊人家其實便利,也是小小意 +思。只因向來沒人種他,不曉得搭起棚來可以避暑乘涼,可以聚人閑話。 +自從此地有了這個豆棚,說了許多故事,聽見的四下揚出名去,到了下午挨擠得人多 +,也就不減如庵觀寺院擺圓場掇桌兒說書的相似。昨日老者說到沒頭人還會織席、死 +的人還會殺人,聽見的越發稱道『奇怪之極』。回去睡在牀上,也還夢見許多敗陣傷 +亡、張牙舞爪、弄棒拖槍追趕前來,沒處躲閃。醒來雖則心裡十分驚恐,那聽說話的 +念頭卻又比往日更要緊些。此是豆棚下的人情,大率如此。不料這個說書的名頭,看 +看傳得遠了,忽然傳到城中一個人耳朵裡,聽見城外有人在那裡說故事,即便穿了一 +件道袍,戴上一頂方巾,遠遠走出城來,挨村問信。 +彼時從人頭上聽得不真,竟不提起豆棚的話,卻誤說了一個『竇朋友』在村中講書, +特來請教。東邊西邊挨村問過,那裡有人曉得?將次問到那村中前後,有一人笑道: +『先生差矣!此地並沒有姓「竇」的朋友會得講書,只有這邊村裡,偶然搭個豆棚, +聚些空閑朋友在那裡談今說古。都是鄉學究的見聞。何以瀆高賢聽!』那人卻也笑將 +起來,道:『我委實誤矣!』 +即便走到這邊村裡去,果然看見豆棚下有許多人坐著,他也便捱身進去。坐內一個人 +看見這人捱進棚來,隨即起身扯著一人附耳低言道:『此老乃城中住的一位齋長,姓 +陳名剛,字無欲,別號叫做陳無鬼。為人性氣剛方,議論偏拗。年紀五十餘歲,胸中 +無書不讀。聽他翻覆議論天地間道理,口如懸河一般,滔滔不竭,通國之人辯駁不過 +。不知那個勾引他到這鄉村裡來的?』 +道言未了,那齋長也就對面拱了一拱,開口道:『聞得這裡有一位大學問的朋友講論 +古往今來的道理,小弟不遠數十里特來求教!』眾人俱是面面相覷,不知甚麼來歷, +只有昨日說書的老者道:『小弟輩偶然乘著風涼說些閑話,都是耳目前的見聞、道路 +間的事實,不通經書,不入理路,就像念那「勸世文」一般的。幸而今日天氣還早, +諸友尚未來齊,萬一小弟不知先生到來,在此放肆胡說,只怕污了先生之耳,連清晨 +的早飯也要噴出來哩!』陳齋長道:『老仁翁言之太謙。小弟此來也不是好事,只因 +近來儒道式微,理學日晦,思想起來,此身既不能闡揚堯、舜、文、武之道於朝廷, +又不能承接周、程、張、朱之脈於吾黨,任天下邪教橫行,人心顛倒,將千古真儒的 +派,便淹沒無聞矣。』老者道:『今日幸荷先生降臨,亦生平難逢之會。先生如不棄 +老朽,請登上席,賜教一二,大開眾人茅塞,在先生具有救世婆心,想斷無所吝教! +』齋長聽老者這番說話,卻似挑動疥癩瘡窠一般,連聲道:『予豈好辯哉?亦不得已 +也。』 +對眾人將手一拱,竟到中央椅上坐了,道:『老仁翁要我從那裡說起?』眾人道:『 +從未有天地以來說起,何如?』齋長道:『未有天地以前,太空無窮之中渾然一氣, +乃為無極;無極之虛氣,即為太極之理氣;太極之理氣,即為天地之根罧。天地根罧 +化生人物,始初皆屬化生;一生之後,化生老少,形生者多。譬如草中生蟲,人身上 +生蝨,皆是化生。若無身上的汗氣、木中朽氣,那裡得這根罧?可見太極的理氣就是 +天地的根罧。 +或說來未必明白,取一張紙來畫一圖你們去看。』那時就有這些好事的後生取筆的去 +取筆,借硯的去借硯,擺列得在桌上。 +那齋長取過一張紙來,畫出一圖與眾人觀看:眾人道:『太極理氣怎麼就有陰陽、日 +月、星辰?』齋長道:『陽之精為日,陰之精為月。星辰浮運於天,俱以象顯。陰氣 +聚會於中為地,五行萬物承載於地,俱以形顯。譬如人鼻中氣息,出者發揚而溫,屬 +陽;入者收斂而寒,屬陰。陰凝聚於中,而水泥變化,五行皆備。陽浮動包羅於外, +運旋上下,形如雞蛋。地乃雞黃,浮奠於中而不動。天如雞青,運動於外而不已。天 +行常健,自無一息之停。隨氣運動,自成春、夏、秋、冬、風、雲、雷、雨,人物之 +化化生生,而世界乃全矣。天地靈秀之氣充溢滿足,自生聖人,以助造化所未備。故 +聖人與天地併稱者正謂此也。說來未必明白,再畫一圖你們細看。』隨又畫出一個圖 +來:眾人道:『天體輕清,那玉皇大帝在於何處?地體重濁,那閻王鬼獄又在何處? +』齋長道:『天體輕清,時時運行,豈容一物?物既不容,安能容神道居之?晝在上 +者,夜必隨時序而漸轉於下;夜在下者,晝必隨時序而漸轉於上。若有玉皇等神果在 +天宮,必因時刻運轉。難道神道也隨著倒轉來不成? +地體極厚,下皆水泥土石,重重積聚。若有閻王鬼獄,難道住在水泥土石之中不成? +』眾人道:『聖人與天地並立而為三。 +天地在,聖人亦該在。如何羲皇、堯、舜、孔子也就隨世而沒?』 +齋長道:『未生聖人之時,此理此氣在天地。既生聖人之後,此理此氣即在聖人。雖 +聖人壽老而終,那道德教化垂範萬世,與天地同其悠久,可見聖人之身雖沒,那理道 +依舊還之天地。天地常在,即聖人亦常在也。』眾人道:『孔子是個聖人,也還去請 +教那太上老君,想也是個怕死的緣故。』齋長道:『老子乃是個貪生的小人,其所立 +之論尚虛、尚無、尚柔。觀其訓弟子日:「觀吾舌,舌在,非以其柔耶?觀吾齒,齒 +亡,非以其剛耶?」天地生物,宜剛自剛,宜柔自柔。如使人口中牙齒皆象那舌根柔 +軟,連飯也不能吃了,何以生長於世?又如金有五色,有黃金,有白銀,有黑鐵,有 +銅錫。若說金銀性柔而貴,金銀不過打造首飾、器皿、物等類。在剛鐵,用於耕,則 +有粒食養命之功;用於廚,則有烹庖斷割之功;用於兵,則有安民御盜之功。其他難 +以盡述,總之為其剛而可用也。人之貪色者,必以柔而眷戀;貪財者,必以柔而彌縫 +;小人之徒,必以柔而趨利避害。假如女人性剛,誰敢調戲得他?火性至烈,誰敢玩 +弄得他?義經、易理尊重「剛」字,老子說個「柔」字,則已違悖聖經天道矣。且人 +生不過百年,老子貪生於百歲之外。 +又欲陽神不滅,以造化之氣。故其尚虛無者實欲貪其有也,尚柔者實欲勝其剛也。與 +天地正理不大相悖乎?』考得老子生於週末,即今河南府靈寶縣地方。其父名廣,乃 +鄉野貧人,幼與富家傭工,年過七十尚未有妻。其母亦鄉之愚婦,年過四十尚未有夫 +。偶在山中苟合,得了天地靈氣,懷胎八十個月。主人惡其胎久,不容于家,不得已 +走於曠野大李樹下,生下一白白眉之子。其母亦不知廣為何姓,遂指樹為姓;見其耳 +大,遂名李耳。世人見其發白,呼為老子。及長而為週天子看藏書,做個卑官,所以 +多知古事、古禮,故孔子有問禮問官之舉。 +及後來年老,見周室將亂,遂騎青牛西入函谷關,遇關尹名喜者師之,作《道德經》 +五千言於秦川銩稨縣。遂卒於此,其墓在焉。此老子之始終也。生前不能救周室之亂 +,又不建一毫功業於世,死後返為天上三清,豈有是哉!』眾人道:『佛子西來之教 +如何?』齋長道:『佛氏亦貪壽之小人。其說尚空,一切人道世事皆棄而不理,並欲 +絕滅其念慮,使心常空空無我。 +有耳目滅其視聽,使耳目常空。有口、體、手、足、陰陽之形,必盡制之不動,使百 +體常空。務要精、氣、神三者完足,會而為一,性靈不滅,常存於世。此以貪生貪有 +之心由真空而成其真實也。盜天地之精華,不肯還之天地,是天地間之大賊也,豈得 +謂之真空?考得佛未生之時,其母夢一大白象來夢中投生,自此懷胎。日日漸大,腹 +不能容,及生時裂其母腹,死而後生。 +此天生怪異之人,將亂宇宙,故先殺其母耳。世間惡物如梟鳥,如蠍子,如毒蛇,其 +生也,母必先死而後出。佛之生也,豈與惡類之相同乎?因其初生而先傷其母,世人 +乃設齋打醮,百方為母祈福,是佛之不保己母者反能保他人之母乎?又考得佛在西域 +為梵王國主,有美妻、美妾,稱為菩薩。金帛財寶極多,國雖殷富而地方狹小,氣勢 +甚弱。四鄰之國皆強橫暴虐,常常被他侵凌,佛國兵馬微小,不能抵敵,遂棄國而逃 +。沒奈何倡一修行好善之說,又立出許多四生六道、報應輪迴的榜樣,以愚弄四鄰。 +他的意思不過說道:「你等今世殺我人民,搶我財物,後世必轉變犬馬填還我的。」 +是以十二年間,四鄰果被愚惑,佛復歸國與妻子完聚。其國仍舊富強起來,子子孫孫 +方得保全。佛本以智術說個真空,反得了許多實利。他原不以術化我中國,只因中國 +聖人之教化不行,人的欲心勝了則惑心益勝,不敢向堯、舜、周公、孔子闡明道義, +惟向佛子祈求福澤。聖人教人無欲,教人遠鬼神,以盡人道之常。佛子惟知有已,把 +天下國家置之度外,以為苦海,而全不思議。自以為真空,而其實一些不能空,一味 +誘人貪欲,誘人妄求,違誤人道之正。 +總此求空之一念也。』眾人道:『四大皆空,陽神不滅,佛老之論,總無沾滯。不過 +存此真性,可以長生永命,亦天人之正理也。先生言之,何其僻歟?』齋長道:『老 +子貪生,壽過百歲,而又欲陽神不滅;佛子貪生,止活六十三歲,而乃要真性常存。 +世上人,壽數皆有定期,而佛老獨要長生;舉世死皆滅亡,而佛老獨要長存。此身之 +外,又說一個陽神之靈,又有一個真性之靈。故佛氏一身而有三像,老氏一身而分三 +清。分明地上一株柳樹,變一個柳精出來,洞裡一個狐狸,又變一個狐精出來。一個 +佛老,又能分身出世,豈不與樹木禽獸之成精作怪的有何分別?不惟如此,我還把佛 +老邪說、向來世人受其大惑、大亂,皆屬迷而不悟,我今歷歷指出,約有十件,你們 +細心領會著:一件,佛經舍利子之說。以此身為房舍,靈常存,世世輪迴。吃母之乳 +,如江水無窮,遂以父母為房舍,特借其房舍轉生。此則輕視親身,比之土木,啟天 +下萬世以不孝之罪。 +其滅天性一體之大惑,一可恨也。一件,佛經視此身為房舍,而不知愛惜。故求福利 +者,今生如不遂意,欲來生受用,乃因朝山進香捨身,投之千丈崖下,跌碎骨體。尤 +如蕩子與娼妓,淫男與狂童,情濃愛厚,一時不能割捨,遂同自縊投河者,往往有之 +。蓋謂今生不常相守,欲祈來生做夫妻也。此則信了轉身之謬,一旦輕棄此身。其妄 +自殺身之大惑,二可恨也。一件,世人視此身為房舍,而不知珍重,故信神奉佛的婦 +女被僧道奸徒欺哄,以為此身一客房耳,極不要緊。女體多與男相交,通龍脈,會佛 +根,今生陰形,來生必轉為男身。往往富室良家婦女,每被姦淫,甘喪廉恥而隱昧終 +身。此其淫亂閨門之大惑,三可恨也。一件,世人迷於前生報應之說,故強盜凶徒執 +刀奪人財物,曰:「你前世少我債負,我今來討!」或恃勢逼人之奸,或巧言誘人之 +淫,曰:「我與你原有宿緣,今世所以遇我。」其他種種惡積,皆可以藉口前生為解 +。又有那好學仙人煉丹養性,每被方士將銀盜去。此其陰助奸盜之大惑,四可恨也。 +一件,世人迷惑佛經,信其懺悔罪過。故奉佛者白晝百方為惡,無所不至,及夜間焚 +香誦經,祈免罪獲福;日日作惡,夜夜懺悔。 +甚者有一盜入午門樓上,及內官拿住,把他衣服剝開搜看,渾身皆是佛經。蓋彼酷信 +佛經免禍超脫,故穿在身上以作盜耳。 +此陷害世情之大惑,五可恨也。一件,世人迷惑於奉佛敬道,朝山進香。每月苦力攢 +錢積米,而父母凍餓,衣食不足,全不在心。又家家設立神龕供奉佛仙外神,而祖宗 +先代反無祠堂。 +此其滅親背租之大惑,六可恨也。一件,世人惑於清淨苦空之說,以為修仙學佛者必 +無妻子家產而後可,不知人乃血氣骨肉以成此身,豈是土木水石,豈無陰陽配合之欲 +?彼佛老雖倡清空之論,亦何曾無妻妾子孫財產?彼乃虛說這個箍圈,天下後世之人 +反實實遵行著他,終久戒守不定,仍舊那情慾妄動,無所不為:奸拐徒弟,哄誘良婦 +,甘心為禽獸而不恤。此敗壞廉恥之大惑,七可恨也。一件,佛老倡欺世異說,使後 +世人人迷於求福,不修人事。故前有賊兵圍了京都,君臣猶穿了戎馬之服,聽講老子 +、聽講佛法者不可勝數。不止於梁武帝餓死臺城,宋徽宗被擄沙漠,唐玄宗播遷蜀道 +。此其欺君誣國之大惑,八可恨也。一件,假佛老神術仙方,燒香聚眾。始令人照水 +盆,看見自己乃一貧病乞兒,後將家財罄捨;照見盆內男則王侯將相,女則皇后嬪妃 +冠裳玉之狀。久之起兵造反,屠城陷陣。如漢時張陵、張角;元時韓林兒、徐增壽; +及明時唐賽兒、趙古元、徐鴻儒等類,流毒天下,傷命數萬。 +雖綁在法場,那師師弟弟猶說「我等往西天去」,至死不悟。此其陷世斬殺之大惑, +九可恨也。一件,士農工商各修職業,無非接濟衣食居室之利,盡倫理教化之常,缺 +一不可。彼佛老倡修謬說,僧道姑尼四等,男女游手遊食,騙錢安享,做那淫逸不道 +之事。 +上逆天倫,下廢人事,消磨世間財物,與豬羊魚鱉相同。 +如達摩西來在嵩山面壁九年,安享世間衣食,以自修證。使天下人人皆面壁九年,則 +職業盡廢,誰人肯去耕織?衣食無所從出,則舉世之人皆凍餓死矣,豈是天地造化之 +正!況其修廟宇、貼金像、醮祭齋會,費財無窮。此其廢業蠹財之大惑,十可恨也。 +我乃聊舉十件,他類尤多,不可勝述。自此可以相推,彼佛老仙神果可以勸化愚俗, +我亦何苦舉此十件,說他許多違悖正經道理?但我自有生以來凡所聞見,皆其惑世誣 +民、蠹財亂倫之事,深可厭惡!諸君果能體察此情,則知我不得已之心,甚於孟子繼 +堯、舜、周、孔,以解豁三千年之惑矣!』眾人道:『如先生之說,佛老俱不足取, +則天堂、地獄、鬼神一道亦滅絕矣。』齋長道:『世俗之人醉生夢死,於神鬼之說沈 +溺而不可解,總起於貪利邀福之心,成其迷惑。佛老乘迷惑之見,假捏天堂、地獄、 +水府等神,及鬼怪人妖、長生錫福等事,騙人之財,惑人之心,亂人之倫,欲與堯、 +舜、周公、孔子之教爭立於世。說天上有玉皇仙官,如封神降雨,賞善罰惡,皆奉玉 +皇敕旨後行。《玉皇經》雲,西方有淨德國王,四十無子,寶月皇后與君同祈於三清 +老君。老君送一子,生即玉皇。《玄武經》雲,西方有淨樂國,國君無子,祈於老君 +。老君送一子,即玄武祖師。《佛經》雲,西方有淨善國,生太子名佛,娶妻耶陀氏 +,生子摩睺羅。後出家十二年,得道成佛。如此看來,釋氏之始,實生在周家七百年 +之後。古即是今,今即是古。今時之所無,豈古時之所有?如今查考西方皆腥臊羶臭 +之夷人,何得以「淨」字名之?今時所見並無三頭六臂、四眼八手之人,何得信其為 +天王神將?亦並無二百三百歲之人,何得信其為長生不老乎?』眾人道:『玉皇即上 +帝也。書上說,武丁夢上帝賜傅說,孟子說齋戒沐浴可祀上帝,明明的是有上帝矣。 +』齋長道:『唐虞之世,已惑於鬼神之說,就傳得有上帝之象。武丁好賢,極其誠篤 +,夢中見一個傅說的形貌,未曾知其名姓,遂畫形像訪而求之。如世上人不曾見生龍 +活鳳,夢寐中卻常見之,亦畫像中見過,故能形於夢寐。若說真有上帝,冕旒冠裳模 +樣,那黃帝方製衣裳,可見上帝乃在黃帝後所生,黃帝前卻不曾有上帝矣。 +若說黃帝前就有的,難道始初赤著身體、到黃帝時重複冠裳乎?所謂帝者,天地萬物 +之主宰也,故名之為帝。曰上帝者,自統體一太極者言也太極即上帝,有何形象可見 +?可以祀上帝者,即此心清淨可以對上天也。』眾人道:『地獄閻羅掌管生死,生時 +有鬼送他來,死時有鬼勾他去,受罪有鬼拷打他。 +人之為善,轉生富貴;物之為善,亦能轉生為人;人之為惡,轉為禽獸;物之為惡, +滅性靈。其說果否?』齋長道:『此戒訓愚俗之人則可,其實道理不然。彼男女交媾 +,父精母血聚而成胎,母腹中本自生生。若待有了胎,然後鬼魂來投,不知從孕婦口 +中投的、還從孕婦腰間投的?向來肚中血塊岌岌而動者又是何物?人有此身,必形與 +氣相合,而後知疼痛。今有半身不遂癱瘓之夫,火攻針刺尚不知痛,若人死後形氣相 +離,都化為飛塵、蕩為冷風矣,有何軀殻形質可以加其刀山、劍樹、油鍋、碓磨之刑 +?即使說黑罡風把惡人的既散之魂,依舊吹合攏來再受罪起,那陰司鬼判也沒這樣細 +細工夫。』眾人道:『閻王鬼判注人生時即注死期,一切妻子、富貴、窮通等項皆注 +定在簿上,不容改移。這卻有的麼?』齋長道:『《玄傳》上說妖魔吃人無數,玄武 +收之,人間方除得害。若果然吃人無數,則閻王處不曾注定人應死之數矣。若說注定 +妖魔該吃,此報應正當之法,玄武出力救之,反不是注定生死之說矣。又說八百歲的 +彭祖曾娶過妻七十二人。 +第七十二之妻將死之時問彭祖:「何故享壽太多,想不在閻王簿上麼?」彭祖曰:「 +我的姓名判官做了紙捻兒釘在簿上。」妻見閻王,閻王問道:「彭祖何妻之多?」妻 +對云:「他姓名做紙捻了。」閻王拆簿看之,方勾取彭祖而去。這樣看來,彭祖之妻 +也圂亂亂生的,閻王不曾注定。彭祖一生衣食窮通,不曾注定,別人的偏註定不成? +況孔、孟時世無紙書,俱以竹簡、木板為之,此地獄尚在水泥土石之下,那得有個簿 +籍藏這個紙捻?此說大荒唐矣!』眾人道:『城隍土地之神乃是處處有的,難道也有 +甚麼別說?』齋長道:『唐、虞之際尚無城池,夏、商以後方建城池以御盜賊。後人 +遂立城隍廟,祀城隍、土地,總稱地祗,是人與萬物之母也。分之在田土,謂其功生 +五穀,祀之為社神;在鄉村街市,謂其功能奠安,祀之為土地之神;在一家宅院,謂 +其功能承載,祀之為中霤之神;在一方山陵,謂其功出百貨,把之為山嶽之神;在城 +牆池濠,謂其有御盜捍患之功,故祀之為城隍之神,皆此一土耳。在人心中,無非飲 +水思源、感恩報德之意,豈可以前殿塑男,後殿塑女,在家又塑一老頭子之像?分明 +以人身之小形像輙敢誣在天地自然之正神也!此說更又唐矣。』眾人道:『城隍土地 +往往顯靈,實實有個人像活現出來,怎麼總說一個沒字?』齋長道:『顯靈者又有一 +種道理:世間忠義英雄烈士,或抱冤枉屈死,或無子早年猛死,其英靈之氣不散,多 +依神廟顯應。如元時殺了文天祥,明時殺了於忠肅,謂其為今之都城隍。天地間生為 +正人,死為正氣,正氣之靈為河嶽山川城隍等神,自然而然,不消敕封,不由人捏, +皆造化正理之妙運耳。其實山川土地本自個神靈,不可專指某人為某神也。』眾人道 +:『正人固是以氣為主,天地間盡有妖人異事顯將出來。我數年在中州,看見柳樹上 +生一二寸人形;江西地上、天上落下黑米;徐州天上落下人頭細豆,眼、目、口、鼻 +俱完全的。世間異事妖物信有之矣。』齋長道:『孔子不語「怪力亂神」,也曉得世 +間非常之變,間或有之,乃是災禍徵兆。聖人只道其常,不肯信此怪事,以啟人迷惑 +之端。若佛老專專以此嚇人,所以為邪道耳。如世界將變,或萬物將死於兵荒,故五 +行皆成妖怪,不獨柳樹、石塊、狐狸、猴子已也。在人只有正身修德以消化之耳。』 +眾人道:『妖術怪事,不是神仙也造作不出。明朝成化年間,河南偃師縣一個百姓名 +叫朱天寶死了,埋後三日,其妻三翠兒拿了些葷素酒食往去祭祀,走過高嶺,遇見一 +塊大石,高有二文,翠兒剛到石邊,忽然一聲響亮,山石崩倒,露出石匣一個。翠兒 +上前看時,石匣開著一縫,露出寶劍一口、妖書一本。翠兒悄悄持回,誦習數日,便 +知人家未來之事。鄉人稱為奇異,奉為佛母拜從的,不及一年,約有萬人。他有法術 +,田中苗葉吹氣變為刀槍,板凳變成虎豹,布圍變作城池。一日反亂起來,官兵剿捕 +,兩下殺傷甚多,方得拿獲。翠兒監禁在獄,不出三日,枷鎖繚肘俱在,翠兒不知去 +向。此等法術不是仙人具此神通,也不能有此靈異。』齋長道:『妖人亦神仙之類, +盜天地一種化工之巧,為此妖術,藏在山間。世運將變,人民應該遭劫,一旦付之妖 +人,助以為亂,彼時殺死、餓死、屈死的不可勝數。雖天地氣數所致,萬民生靈所遭 +,然自神仙作之,其逆天之罪難逃。信乎神仙非惟無益於世,而實有損於世者也。』 +眾人道:『金主渡揚子江,水不及馬腹,元太子北逃,至大河無船,空中獻一金橋渡 +河而去,非怪事乎?』齋長道:『天地造化之氣,不足者助之,有餘者損之。夏、商 +以前,人生極少,故天運多生聖賢,以生養萬民。至周家八百年太平以後,人生極多 +,則暴惡亦多,良善極少。天道惡惡人之多,故生好殺之人,彼爭此戰。 +如生白起,坑趙卒四十萬人;柳盜蹠橫行天下,壽終于家;助金主返江以亂中原,賜 +元太子金橋以存其後。原非天道無知,乃損其有餘故也。即如天意欲復漢業,故光武 +有冰堅可渡之異。 +天道窮則變通,怪異之事亦或有之,不可一概拘拘論也。』眾人道:『先生之言俱是 +窮源探本之論,大醒群迷。我輩聞所未聞,開盡從來茅塞。但佛老之教盈滿天地、浸 +灌人心久矣,先生一人獨持其說,排以斥之,《佛骨表》、《無鬼論》不足奇也。 +竊恐外道之羽翼居多,先生之脣舌有限,先生未必能為世人福,而世人實能為先生禍 +也!』齋長覺得眾人之論牢不可破,乃云:『日將暮矣,餘將返駕入城。』老者送過 +溪橋,回來對著豆棚主人道:『閑話之興,老夫始之。今四遠風聞,聚集日眾。方今 +官府禁約甚嚴,又且人心叵測,若盡如陳齋長之論,萬一外人不知,只說老夫在此搖 +脣鼓舌,倡發異端曲學,惑亂人心,則此一豆棚未免為將來釀禍之藪矣。今時當秋杪 +,霜氣逼人,豆梗亦將槁也。』眾人道:『老伯慮得深遠,極為持重。』不覺膀子靠 +去,柱腳一鬆,連棚帶柱一齊倒下。大家笑了一陣,主人折去竹木竿子,抱蔓而歸。 +眾人道:『可恨這老齋長執此迂腐之論,把世界上佛老鬼神之說掃得精光。我們搭豆 +棚,說閑話,要勸人吃齋念佛之興一些也沒了。』老者道:『天下事被此老迂僻之論 +敗壞者多矣,不獨此一豆棚也。』 +總評滔滔萬言,舉混沌滄桑、物情道理,自大入細,由粗及精,剖析無遺。雖起仲尼 +、老聃、釋迦三祖同堂而談,當亦少此貫串博綜也。且漢疏宋注止可對理學名懦,不 +能如此清辨空行,足使庸人野老沁心入耳。不寧惟是,即村婦頑童從旁聽之,亦有點 +頭會意處,真可聚石而說法矣。篇中闢佛老數條,是極力拒盶行放淫辭,一片苦心大 +力。艾衲所云『知我不得已之心,甚於孟子繼堯、舜、周、孔以解豁三千年之惑』, +豈不信哉!著書立言,皆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亦在乎後學之善讀。 +如不善讀,則王君介甫,以經術禍天下,所必然矣。 +即小說一則,奇如《水滸記》,而不善讀之,乃誤豪俠而為盜趣。如《西門傳》,而 +不善讀之,乃誤風流而為淫。其間警戒世人處,或在反面,或在夾縫,或極快極艷, +而慘傷寥落寓乎其中,世人一時不解也。此雖作者深意,俟人善讀,而吾以為不如明 +白簡易,隨讀隨解,棒喝悟道,止在片時,殊有關乎世道也。艾衲道人胸藏萬卷,口 +若懸河,下筆不休,拈義即透。凡詩集傳奇,剞劂而膾炙天下者,亦無數矣。邇當盛 +夏,謀所以銷之者,於是《豆棚閑話》不數日而成。爍石流金,人人雨汗,道人獨北 +窗高枕,揮筆構思。憶一聞,出一見,縱橫創闢,議論生風,獲心而肌骨俱涼,解頤 +而蘊隆不虐。凡讀乏者,無論其善與不善也,目之有以得乎目,耳之有以得乎耳。無 +一邪詞,無一盶說。凡經傳子史所闡發之未明者,覽此而或有所棖觸焉;凡父母師友 +所教之未諭者,聽此而或有所恍悟焉,則人人善讀之矣。則成十二先示人間。續有嘉 +言,此筆伊始。 + +敘 天空嘯鶴 +有艾衲先生者,當今之韻人,在古曰狂士。七步八叉,真擅萬身之才;一短二長,妙 +通三耳之智。一時咸呼為驚座,處眾洵可為脫囊。乃者驕鴿彌矜,懶龍好戲。賣不去 +一肚詩云子曰,無妨別顯神通;算將來許多社弟盟兄,何苦隨人鬼諢。況這猢猻隊子 +,斷難尋別弄之蛇;兼之狼狽生涯,豈還待守株之兔。收燕苓雞壅於藥裹,化嘻笑怒 +罵為文章。莽將二十一史掀翻,另數芝麻賬目;學說十八尊因果,尋思橄欖甜頭。那 +趲舊聞,便李代桃僵,不聲冤屈;倒顛成案,雖董帽薛戴,好像生成。止因蘇學士滿 +腹不平,惹得東方生長嘴發訕。看他解鈴妙手,真會虎背上筋斗一番;比之穿縷精心 +,可通蟻鬢邊連環九曲。忽啼忽笑,發深省處,勝海上人醫病仙方;曰是曰非,當下 +凜然,似竹林裡說法說偈。假使鼾呼宰我,正當謔浪,那思飯後伸腰?便是不笑閻羅 +,偶湊機緣,也向人前撫掌。遲遲晝永,真可下泉醞三升;習習風生,真得消雨茶一 +盞。謂餘不信,請展斯編。 + + + + +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Tou Peng Hsien Hua, by Aina Jushi + +*** END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TOU PENG HSIEN HUA *** + +***** This file should be named 25328-0.txt or 25328-0.zip ***** +This and all associated files of various formats will be found in: + http://www.gutenberg.org/2/5/3/2/25328/ + +Produced by Hsin Kuo + +Updated editions will replace the previous one--the old editions +will be renamed. + +Creating the works from public domain print editions means that no +one owns a United States copyright in these works, so the Foundation +(and you!) can copy and distribute it in the United States without +permission and without paying copyright royalt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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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distribution is +subject to the trademark license, especially commercial +redistribution. + + + +*** START: FULL LICENSE *** +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PLEASE READ THIS BEFORE YOU DISTRIBUTE OR USE THIS WORK + +To protect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mission of promoting the free +distribution of electronic works, by using or distributing this work +(or any other work associated in any way with the phrase "Project +Gutenberg"), you agree to comply with all the terms of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tm License (available with this file or online at +http://gutenberg.org/license). + + +Section 1. General Terms of Use and Redistributing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s + +1.A. By reading or using any p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tm +electronic work, you indicate that you have read, understand, agree to +and accept all the terms of this license and intellectual property +(trademark/copyright) agre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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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exists +because of the efforts of hundreds of volunteers and donations from +people in all walks of life. + +Volunteers and financial support to provide volunteers with the +assistance they need, is critical to reaching Project Gutenberg-tm's +goals and ensuring that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collection will +remain freely available for generations to come. In 2001,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was created to provide a secure +and permanent future for Project Gutenberg-tm and future generations. +To learn more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nd how your efforts and donations can help, see Sections 3 and 4 +and the Foundation web page at http://www.pglaf.org. + + +Section 3. Information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is a non profit +501(c)(3)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nd granted tax exempt status by 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The Foundation's EIN or feder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 is 64-6221541. Its 501(c)(3) letter is posted at +http://pglaf.org/fundraising.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re tax deductible to the full extent +permitted by U.S. federal laws and your state's laws. + +The Foundation's principal office is located at 4557 Melan Dr. S. +Fairbanks, AK, 99712., but its volunteers and employees are scattered +throughout numerous locations. Its business office is located at +809 North 1500 West, Salt Lake City, UT 84116, (801) 596-1887, email +business@pglaf.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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