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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 | Roger Frank <rfrank@pglaf.org> | 2025-10-15 02:16:19 -07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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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 + +Title: Huan Xi Yuan Jia + +Author: Xi Hu Yu Yin Ren + +Release Date: May 2, 2008 [EBook #25286] + +Language: Chinese +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HUAN XI YUAN JIA *** + + + + +Produced by Jie-Ning Li + + + + +第一回 花二娘巧智認情郎 + + + 世事從來不自由,千般思愛一時仇。 + 情人誰肯因情死,先結冤家後聚頭。 + 這四句詩,祇為世人脫不得酒色財氣這四件事,所以做出不好事來。且說個祇好酒不好色的人,他生長在松江府華亭縣,八團內川沙地方。他父親名叫花遇春,年將半百,單生得此子,夫妻二人十分歡喜。 + 長成六歲,上學攻書,取名花林,生得甚不聰明,苦了先生,費盡許多力氣,讀了三年,書史一句不曾記得。不想到了十歲外,同了幾個學生,朝夕玩耍。父親雖嚴,那裏曾怕;先生雖教,那裏肯聽。他父親見他不像成器的了,想到這般頑子不能成器,倒不如歇了學,待他長成時,與他些本錢,做些生意也罷。因此送了先生些束修,竟不讀書了。 + 後來,一發拘束不定了。他母親與丈夫商議道:「孩兒不肖,年已長成,終日閑遊,不能轉頭。不若娶一房媳婦與他,或者拘留得住,那時勸他務些生業,也未可知。」遇春道:「我心正欲如此,事不宜遲。」即時就去尋了媒婆。 + 那媒婆肚裏都有單帳的,卻說:「幾家女子,曰某家某家可好麼?」遇春聽了道:「這幾家倒也都使得,但不知誰是姻緣,須當對神卜問,吉者便成。」別了媒婆,竟投卜肆。佔得徐家女子倒是姻緣。餘非吉兆。「也罷,用了徐家。」又見媒人,央他去說。原來此女,幼年父母俱亡,並無親族,倒在姑娘家裏養成。姑夫又死了。人嫌他無娘教訓的女兒,故此十八歲尚未有人來定,恰好媒人去說。這徐氏姑娘又與他相隔不遠,向來曉得花家事情,有田地房屋的人家,但不知兒子近日如何。自古媒人口,無量斗。未免贊助些好話起來。那徐氏信了,即時出了八字。因此花家選日成親少不得備成六禮,迎娶過門。請集諸親,拜堂合巹。揭起方巾花扇,諸人俱看新娘生得如何,但見: + 秋水盈盈兩眼,春山淡淡雙蛾。金蓮小巧襪淩波,嫩臉風彈得破。脣似櫻 + 桃紅綻,鳥絲巧挽雲螺。皆疑月殿墜嫦娥,祇少天香玉兔。諸人一見,果然生得美貌,無不十分稱好,一夜花燭酒筵,天明方散。未免三朝滿月,整治酒席,這也不題。 + 好笑這花林,娶了這般一個花枝般的渾家,尚兀自疏雲懶雨,竟不合偏向鄉裏著腳。過了幾時,仍向街坊上結交了一個不才肖的單身光棍,姓李名二白,年紀有三十歲了,專一好賭錢爛飲,誘人家兒子,哄他錢鈔使用。這花林又著他哄騙了,回家將妻子的衣飾暗地偷去花費。不想他妻子,一日尋起衣飾,沒了許多,明知丈夫偷去化費了,稟明了公婆。還存得幾件衣物,送與婆婆藏了。公婆二人聞知,好生氣惱。恨成一病,兩口懨懨。俱上床了。好個媳婦,早晚殷勤服侍,並無怨心。央鄰請醫,服藥調治,那裏醫得好。這花林猶如陌路一般,又去要妻子的衣飾,見沒得與他,幾次發起酒瘋,把妻兒驚得半死。 + 且說李二白見花林的物件沒了,甚是冷淡。他便又去尋一個書生,姓任名龍,年紀未上二十。他父親在日,是個三考出身,後來做了一任典史,趁得千金。不期父母亡過,止存老母、童僕在家。妻子雖定,尚未成親,故此自己往城外攻書。曾與李二白在親戚家中會酒,有一面之交。 + 一日,途中不期相遇,敘了寒溫,恰好又遇著花林,各敘名姓。李二白一把扯了兩個,竟至酒樓上做一個薄薄東道:請著任龍,席上猜三道:五,甜言密語,十分著意。這任龍是個小官心性,一時間又上了他的鉤子。次日,就拉了花李二人酒肆答席。三人契同道:合,竟不去唸著之乎者也了,終日思飲索食。這花林又是個好酒之徒,故終日親近了這酒肉弟兄,竟不想著柴米夫妻。 + 他父母一日重一日,那裏醫治得好,遇春一命嗚呼。花林又不在家,央了鄰家,四處尋覓方得回來。未見哭了幾聲。三朝頭七,這倒虧了任李二人相幫。入棺出殯,治喪料理。不料母親病重,相繼而亡。自然又忙了一番,方纔清淨。餘剩得些衣衫首飾,妻子又難收管,盡將去買酒吃食,使費起來。這番沒了父母,竟在家中和鬨了,那李二白生出主意道:「我們雖異姓骨肉,必要患難相扶。須結拜為弟兄,庶可齊心協力。我年紀癡長,叨做長史。花弟居二,任弟居三。你二位意下何?」二人同聲道:「正該如此。」三個吃了些香灰酒,從此穿房入戶,李二喚徐氏叫二娘,任三叫二娘做二嫂,與同胞兄弟一般兒親熱。這李二見花二娘生得美貌,十分愛慕。每席間將眼角傳情,花二娘並不理帳他。丈夫雖然不在行,也看不得這村人上眼。任三官青年俊雅,舉止風流,二娘十分有意,常將笑臉迎他。任三官雖然曉得,極慕二娘標致。祇因花二氣性太剛,倘有些風聲反為不妙,所以欲而不敢。 + 一日,花二在家,買了一些酒餚,著妻子廚下安排。自己同李、任在外廂吃酒。談話中間,酒覺寒了,任三道:「酒冷了,我去暖了拿來。」即便收了冷酒,竟至廚下取酒來暖。不想花二娘私房吃了幾杯酒,那臉兒如雪映紅梅,坐在灶下炊火煮魚。 + 三官要取火暖酒,見二娘坐在灶下,便叫:「二嫂,你可放開些,待我來取一火兒。」花二娘心兒裏有些帶邪的了,聽著這話,佯疑起來,帶著笑罵道:「小油花甚麼說話,來討我便宜麼?」任三官暗想道:「這話無心說的,倒想邪了。」便把二娘看一看,見他微微笑眼,臉帶微紅,一時間慾火起了。大著膽,帶著笑,將身捱到凳上同坐。二娘把身子一讓,被三官並坐了。任三便將雙手去捧過臉來,二娘微微而笑。便回身摟抱,吐過舌尖,親了一下。任三道:「自從一見,想你到今。不料,你這般有趣的,怎生與你得一會,便死甘心。」二娘道:「何難,你既有心,可出去將二哥灌得大醉,你同李二同去,我打發開二哥睡了,你傍晚再來。遂你之心,可麼?」三官道:「多感美情。祇要開門等我,萬萬不可失信。」二娘微笑點首。連忙把冷酒換了一壺熱的,並煮魚拿到外廂,一齊又吃。三官有心,將大碗酒把花二灌得東倒西歪。天色將晚,李二道:「三官去罷。」三官故意相幫收拾碗盞進內,與二娘又叮囑一番,方出來與李二同去。 + 二娘扶了花二上樓,與他脫衣睡倒。二娘重下樓,收拾已畢,出去掩上大門,恰好任三又到,二娘遂拴上門道:「可輕走些。」扯了任三的手,走到內軒道:「你坐在此,待我上樓看他一看便來。」任三道:「何必又去。」一手摟住二娘推在凳上,兩下雲雨起來。任三官比花二大不相同,一來標致,二來知趣,二娘十分得趣。怎見得: + 色膽如天,不顧隔牆有耳。慾心似火,那管隙戶人窺。初似渴龍噴井,後如餓虎擒羊。嘖嘖有聲,鐵漢聽時心也亂,吁吁微氣,泥神看處也魂消。緊緊相偎難罷手,輕輕耳畔俏聲高。 + 花二娘從做親已來,不知道這般有趣。任三見他知趣,放出氣力,兩個時辰方纔罷手,未免收拾整衣。二娘道:「我不想此事這般有趣,今朝方嘗得這般滋味。但願常常聚首方好。祇是可奈李二這廝,每每把眼調情,我不理他。不可將今番事泄漏些風聲與他。那時花二得知了,你我俱活不成的。」三官道:「蒙親嫂不棄,感恩無地,我怎肯賣俏行奸,天地亦難容我。」二娘道:「但不知幾時又得聚會?」任三道:「自古郎如有心,那怕山高水深。」二娘道:「今夜與你同眠方可,料亦不能。夜已將深,不如且別,再圖後會罷。」任三道:「既如此,再與你好一會兒去,」正待再整鸞佩,不想,花二睡醒叫二娘拿茶。二人吃了一驚,忙回道:「我拿來了。」悄悄送著三官出去,拴好大門,送茶與花二吃了。花二道:「你怎麼還不來睡?」二娘回道:「收拾方完,如今睡也。」 + 閑話休題。次早花二又去尋著李二同覓任三官。恰好任三官在家,便隨口兒說:「昨晚有一表親京中初回,今日老母著我去望他。想轉得來時,天色必晚了。聞知今日海邊,有一班妓女上臺扮戲,可惜不得工夫去看。」花二道:「李二哥,三官望親,我與你去看戲如何?」李二道:「倘然沒戲,空走這多路途何苦!」花二道:「我有一個舊親住在海邊,若無戲看,酒是有得吃的,去去何妨?」李二聽見說個酒字,道:「既如此,早早別了罷。」三人一鬨而散。 + 不說花李二人被任三哄去。且說三官又到家中,取了些銀子,著一小廝喚名文助隨了,賣辦些酒食,拿到花家門首。這小廝認了花家門徑,著他先去,不可說與奶奶知道。自己叩門而入,見了二娘笑道:「他二人方纔被我哄到海邊去了,一來往有三十餘里路程,到得家中,天已暗了。我今備得些酒果在此,且與你盤桓一日。」二娘道:「如此極好。」把門掩上。三官炊火,二娘當廚,不時間都已完備。二娘道:「我二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倘你哥哥一時回家來,也未可知。若被遇見,如何是好?向日公婆後邊建有臥室一間,終日關閉到今日,且是僻靜清潔。我想起來,到那時飲酒歡會,料他即回也不知道你道好麼?」任三聽說,歡喜之極,即時往後邊。開門一看,裏邊床帳桌椅,件件端正,打掃得且是潔靜。壁上有詩一首道: + 軒居容膝足盤桓,斗室其如地位寬。 + 壺裏有天通碧漢,世間無地隔塵寰。 + 誰人得似陶元亮,我輩終慚管幼安。 + 心境坦然無窒礙,座中祇好著蒲團。 + 看罷,即將酒餚果品擺下。兩人並肩而坐。你一杯,我一盞,歡容笑口,媚眼調情。自古道:「花為茶博士,酒是色媒人。」調得火滾,摟坐一堆,就在床上取樂起來。這一番與昨晚不同,怎見得不同?祇見: + 雨撥雲撩,重整藍橋之會。星期月約,幸逢巫楚之緣。一個年少書生,久遭無婦之鰥,初遇佳人,好似投膠在漆,一個青春蕩婦,向守有夫之寡,喜逢情種,渾如伴蜜於糖。也不嘗欺香翠幌,也不管掙斷羅裳。正是: + 雨將雲兵起戰場,花營錦陣佈旗槍。 + 手忙腳亂高低敵,舌劍脣刀吞吐忙。 + 兩人歡樂之極,滿心足意而罷。整著殘餚,歡飲一番。二娘道:「樂不可極。如今天已未牌了,你且回去,後會不難了。」三官道:「有理。祇要你我同心,管取天長地久。」言罷作別,竟自出門去了。 + 不移時,花二已回。二娘暗暗道:「早是有些主意,若遲一步,定然撞見了。」自此,任三官便不與花李二人日日相共了,張著空兒便與二娘偷樂。若花二不時歸家,他便躲入後房避了。故此兩不撞見。祇是李二又少了一個大老官,甚是沒興,常常撞到花家裏來尋花二。 + 一日,花二不在家,門不掩上的,便撞入內軒,問道:「二哥可在家麼?」二娘在內道:「不在。」李二聽了這嬌滴滴之聲音,淫心萌動。常有此心,奈花二礙眼,今聽得不在家中,便走進裏面道:「二娘見禮了。」二娘答禮道:「伯伯外邊請坐。」李二笑道:「二娘,向時兄弟在家,我倒常在裏邊坐著。幸得今日兄弟不在,怎生到打發外邊去坐!二娘,你這般一個標致人兒,怎生說出這般不知趣的話來?」二娘正著色道:「伯伯差了。我男人不在,理當外坐,怎生倒胡說起來!」李二動了心火,大膽跑過去要摟,早被二娘一閃,倒往外邊跑了出來,一張臉紅漲了大怒。恰好花二撞回,看見二娘面有怒色,忙問道:「你為何著惱?」二娘尚未回答,李二聽見說話,闖將出來。花二一見,滿肚皮疑心起來。二娘走了進去,花二問道:「李二哥,為著甚事,二娘著惱?」李二道:「我因乏興,尋你走走,來問二娘,二娘說你不在。我疑二娘哄我,故意假說。因此到裏面望一望,不想二娘嗔我,故此著惱。」花二是個耳軟的直人,竟不疑著甚的,也不去問妻子,便對李二道:「二哥,婦人家心性,不要責他。和你街上走一走去罷。」兩人又去了,直到二更時分方回。二娘見他酒醉的了,欲待要說起,恐他性子發作,連累自身,不是耍的。祇得耐著不言。 + 到次早,見花二不問起來,不敢開口。李二從此不十分敢來尋花二了。花二也常常不在家,倒便宜了任三官。日間不須說起,至於花二更深不回,常伴二娘。便是花二回來,亦都醉的。二娘伏侍去睡,也再不想尋起二娘作些勾當,故此二娘倒得與三官十分暢快。三官或在花家房裏過夜,或接連三日五日不出門,與花二、李二竟自斷絕了往來。李二心中好悶,想道:「花家婦人,不像個貞靜的,少不得終有奸謀破綻,待我慢慢看著。若還有些破綻,定不饒他!」因此常常在花家前後探聽。 + 恰好一日,遠遠望見任三走進花家而來,他連忙在對門裁縫店內看著。祇見任三竟自推門進去了。有一個時辰,尚不見出來,李二連忙走到花家門首一望,不見些兒動靜。把門扯了一扯,又是拴的。他便想道:「多分花二哥在家裏。敢是留他吃酒,故此不出來了。」便把門敲上兩下。祇見二娘出來問道:「是那一個敲門?」李二道:「是我,來尋二哥講話。」二娘答道:「不在家。」李二想道:「多分是婦人怪人,故意回的,不免說破他。」便道:「既二官不在家,三官怎麼在裏面這半日還不出來?」二娘道:「你見鬼了,任三官多時不到我家來了,誰見來的?」李二道:「我親眼見他來的,你還說不在!」二娘怒道:「這等你進來尋。」便出來把門開了。李二想道:「古怪,難道我真見了鬼不成?豈有此理!」便大著步往裏進,四周一看,並無蹤影。他再也不想有後房的,便飛跑上樓去看。那有三官影兒,倒沒趣了,飛走下樓閣往外就跑。被二娘千忘八,萬奴才,罵得一個不住。 + 不期花二歸家,見二娘罵人,問道:「你在此罵誰?」二娘道:「你相交的好友,甚麼拈香!這狗才十分無禮,前番你不在家,他竟入內室調戲著我。我走了出來,恰好你回來,你親眼見的。他今日又來戲我,我罵將起來,方纔走去。這般惡獸,還要相交他怎的!」花二登時大怒起來,罵道:「這個人面首心強盜,我前番卻被他瞞了,你怎麼不說!今日又這般可惡。殺這強盜,方消我恨。」竟上樓取了床頭利刀,下樓趕去。二娘一把扯住,忙道:「不可太莽,若是你妻子失身與他,方纔可殺。自古捉奸見雙,你竟把他殺了,官司怎肯干休!以後與他絕了交便罷了,何苦如此。」花二的耳朵綿軟的,被妻子一說,甚覺有理,想一想,撇下刀說:「便宜了他,幸喜我渾家不是這般人。若是不貞潔的,豈不被他玷辱,被人恥笑!」二娘背地裏笑了一聲,向廚下取了些酒菜道:「不用忙了,快來吃一杯兒去睡了罷。這樣小人,容忍他些。」花二悶悶的吃了幾杯,竟自上樓睡了。 + 二娘又取些酒菜,往後房來,與任三吃。將李二之事,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道:「如何是好?」三官道:「我若如今出去,倘被他看見,倒不好了。我不如在此過夜,到明日早早梳洗,坐在外邊,祇說尋二哥說話,與他同出門去,方可無礙。」二娘道:「這話倒甚是有理。祇是此番去,你且慢些來。李二畢竟探聽,倘有差池,怎生是好?」三官道:「我家有個小廝,名喚文助,認得你家的。我使他常來打聽消息便了。」二娘道:「你明日拉了二哥到你家,請他吃幾杯酒兒。著文助斟酒,待他識熟了面,然後著他送些小意思與我們。如此假意相厚,方好常常往來。」三官道:「此計必須如此方可。」兩人同吃些酒兒,未免做些風月事情,方上樓去。 + 次早三官起來,早已梳洗。先把大門開了,坐在外廂叫:「二哥在麼?」二娘在內假應一聲,上樓說與丈夫,道:「任三叔尋你。想他許久不來,莫非李二央他來釋非?切不可又去與那強盜來相交了。」花二連忙梳洗下樓,與任三施禮道:「三官為何一向少會?」三官道:「小弟因宗師發牌縣考,一向學業荒疏,故此到館中搬火,久失親近。今日家中有一小事而回,特特來望兄。不知一向納福麼?」花二說:「托庇賢弟,你會見李二麼?」任三道:「如今正要同兄去望他。」花二道:「不必說起這畜生。」將前件云云之事,一一說了一遍。三官假意怒道:「自古說得好,朋友妻不可嬉。怎生下得這樣心腸!既如此,我也不去望他了。明日小弟倘娶了弟婦,他未免也來輕薄,豈不聞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二哥,既然如此,也不必惱了,兄同小弟到家散悶如何?」 + 花二同了三官到家裏,祇見堂上有人說話。把眼一看,恰是一個說親的媒人,與任三官配的親,為女家催完親事,等緊要過門。他母親道:「又未擇日,尚未催妝。須由我家料理停當,方可完姻,怎麼女家反這般催促?」花二、任三聽了,一齊笑著見禮。少不得整酒款待媒人,花二相陪。 + 三人直飲到紅日西斜,別了任家出門。花二與媒人一路同行,花二便問道:「媒翁先生,為何女家十分上緊,是何主意?」媒人笑而不答。花二道:「莫非是人家窮,催他做親,好受些財禮使用麼?」媒人道:「他家姓張,乃是個三考出身,做了三任官。去年陞了王府典膳回來的,家約有數萬金,那得會窮!」花二想了道:「奇了,這等畢竟為何?」媒人問道:「兄與任家官人相厚的麼?」花二道:「意氣相投,情同骨肉。」媒人道:「這等,兄說的話,必定肯聽的了,府上在何處?」花二道:「就在前面。」媒人道:「有事相議。必須到府上方可實言。」兩人到了花家,分了賓主,二娘點茶吃了。花二又問起原由。媒人道:「見兄老誠,自然是口謹的,纔與兄議。萬萬不可與外人知之。」花二道:「老丈見教,斷不敢言。」媒人道:「任官人定的女子,年紀二十歲。閨中不謹,腹中有了利錢。他父親往京中去了。是他令堂悄地央人接親,要我及早催他過門,以免露醜。許我十兩銀子相謝。我方纔見說不來,心中煩悶,想此也必須得花兄暗地贊助。若得早娶,願將所謝之銀均分。」花二心下暗暗想了道:「領教,領教。」媒人道:「千萬言語謹密些。」花二道:「不須吩咐。」媒人道:「尚有未盡之言。奈天色晚了,欲求同行幾步,方可悉告。」花二同出門去了。 + 二娘在門後,初然聽了此人說任官人三個字。他便半步不移,細細聽了前後說話,暗暗嘆息道:「淫人妻女,妻女淫人。天之不遠,信不誣矣。」他又想道:「丈夫倘去相勸,畢婚之後,無甚說話方好,倘三郎識出差池,叫此女如何做人?必然尋死,豈不可惜,若不勸丈夫管他,倘此女父親回來,看出光景,將女兒斷送性命,也未可知。也罷,且待他回來再作商議。」祇因花二娘起了一點好心,他家香火六神後來救他一命,這是後話。 + 且說花二歸家,二娘道:「方纔之說,我已盡知,你的意下如何?」花二道:「娘子,這件事不難,我勸三官將計就計,省事些娶了過門。我又有酒吃,又有五兩銀子。有何難哉?」二娘曉得他耳朵綿軟的,道:「丈夫差矣!你若去說得聽也好,萬一不聽,你豈不壞了好朋友的面情?這五兩銀子,也有用了的日子,況未必有無。我想人生在世,當為人排難分憂。今任三妻子之憂,那任三憂愁一般,當拔刀相助,水火不避,纔是丈夫所為。你若聽,我倒有一計較在此。」花二道:「賢妻有何妙計,何不為我說之。」二娘道:「方纔媒人所言,肚兒高將起來。想不過是三四個月的光景。何不贖一服通經散,下了此胎,有何不可?」花二道:「此計雖好,怎生樣一個計較贖與他吃?」二娘道:「不難,明日將我抬到他家,揚言我是任家內親,央告我來說話,他家自然不疑。畢竟他母親出來接我,我悄俏將此言與他母親一說,自然妥當。」花二道:「好便好,祇是先要破費藥金。」二娘道:「癡子!若是妥當,那十兩銀子都是你的。」花二聽了,拍掌大笑:「好計,好計!」 + 次日早起,打點了藥金,竟往生藥輔中贖了一服下藥,又去喚了一乘轎子與二娘坐了,竟抬至張典膳家中。奶奶迎進,敘了寒溫,吃罷了茶。奶奶問道:「尊姓?」二娘道:「奴是花林妻子,有事相告,敢借內房講話。」奶奶引了進房坐定,二娘命眾女使俱出外邊,方附奶奶之耳,如此如此說了一番。那奶奶面皮紅了又紅,千恩萬謝,感激無地。一面整酒,一面連忙熱了好酒,到女兒房裏。通知了此話,把藥服了。一時間一陣肚疼,骨碌碌滾將下來,都是血塊,後來落下一陣東西,在馬桶內了。奶奶道:「謝天謝地,多感祖宗有幸,逢著花二娘這個救星。」歡歡喜喜安頓女兒睡了。連忙去房中見了二娘,謝了又謝。將酒就擺在房內,三杯五盞。二娘起身告辭,奶奶再三苦留不住,開箱取了一封銀子,一對金釵,-雙尺頭、一枝金簪,送與二娘道:「些須孝敬,休嫌菲薄。地久天長,報恩有日,幸匆見怪!」二娘千恩萬謝,上轎而歸。 + 天色已晚,花二見妻子歸家,打發了轎夫,進內忙問事體如何。二娘把日間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將他送的物件,把與丈夫看了,喜得那花二滿地滾跳,道:「我明日與任三官說知,還要他的酒吃。」二娘道:「你忘了,這是陰騭事情,所以去救他。若與三官說知,可不又害了那女子!」花二道:「正是。幾乎錯了,還是賢妻有些見識,緊緊記在心中,再不說了。」二娘以後與任三官這般情厚,把此事再不漏泄。 + 話分兩頭,且說李二自從那日見了任三,又尋不著,又被他妻子罵了一場,心中不忿。一日,走到花家對鄰一個周裁縫家門口坐下,那周裁縫道:「李官人,想是來尋花官人麼?」李二道:「正是。」周裁縫道:「今早出去了。」李二道:「師父,你曾見任三官,這一向到花家裏來麼?」那周裁縫極口快的,便道:「他是不出門的主顧,怎麼倒來問我?」李二道:「我前日分明見他進去,多時不見出來。進去了一番,又不見影,反受了一肚皮臭氣,心內不甘。你若曉得這頭路,我斷不負你。」那周裁縫是個口尖舌快的人,他道:「我這幾時不管人間事,若是十年前生性,早早教他做出來了。」李二道:「周師父,你若肯幫我做事,我當奉酬白金五兩。」周裁縫聽見說許了五兩銀子,就歡喜起來,忙道:「若要如此,必須生個計較。此事一不做、二不休,不是取笑的。先與他丈夫說知,一齊捉奸,方免無事。」李二道:「可恨淫婦,必在丈夫面前罵言說我,花二故此久不上門,今雖欲通言,奈無由得計。」裁縫笑道:「花二官是酒徒,扯到店上吃酒,中間三言兩語,激起性子了,自然妥當。他若不聽你,你卻教他問我,我自搬他一場是非,自然信了。」李二道:「你這幾日不出去做,生活方好。」裁縫道:「祇有一個張家,要去完他首尾。看早晚去完了,祇坐在這裏等著便了。」 + 李二計議已定。次日懷些酒資,恰好撞著花二,倒身一揖。花二假意還禮,眼看別處。李二道:「哥哥凡事三思。自古道:若聽一面說,便見相離別。我有許多為你心腹話,不曾與你說罷了。」花二本待不理他,又聽他說有心腹話,祇得道:「有何話,快說來!」李二見他答話,連忙扯了竟上酒樓。將酒篩下一盞,送與花二。花二祇得吃了,也回送李二一盞,道:「有話快說。」李二道:「且慢些,說將來,恐你酒也吃不下了。」花二一發疑心,祇得又吃了幾盞道:「大丈夫說話不明由,如鈍劍傷人。說明了,倒吃得酒下。」李二故意欲言不言。花二道:「罷,你既不道:我也不吃了,去罷。」李二道:「說來恐你不信,反嗔怪我。」花二道:「我不怪你。」李二道:「也罷,說與你知,怪不怪憑你便是。那任三,這幾時你曾會他麼?」花二道:「數日前,他館中回來,我到他家中去吃酒了。」李二默然。又說道:「哥,前日二娘罵我這日,任三到你家來,二娘把他藏在家裏。被我知道:了,要進去搜捉。因此二娘急了,反罵將起來的。你是個大丈夫,不可被婦人騙了。」花二想了又想,我妻子好端正的,怎歪說起這般說話,便道:「你既知道那日任三是在我家,就該直說了是。今據你此言,他兩人一定有奸了。此事不是當耍的,可直直說來我聽。」李二道:「說也沒幹。我親眼見他進去多時,不見出來,所以要搜。若是假說,天誅地滅。你若再不信,去問你鄰居周裁縫便是。」花二說道:「是了,想此事有些因。多時不見他,想是那日躲在我家過夜,被你知覺。恐你埋伏捉住,不好出門,反說來尋我,同我出門方可掩人耳目。是了,是了,再不必言,必定事真矣。除非殺了二人,方消我恨。」李二道:「且禁聲。事倘不成,反為不美。還須定計,方可除之,」花二忙問何計較,李二道:「計較倒有,祇是不可又被二娘識破,反受其害。」花二道:「不妨不妨,我自然謹密就是了。」李二道:「事不宜遲,你可今晚揚言,假說明早要往府城去,有何事理。一面去約任三到家裏說話。不可等他來,你可先出門去。他若來見你不在家,自然又留過夜待我與你探聽,如在時報你知道你卻回家下手便了。」花二道:「是了,且別著,明日再會。」李二道:「萬不可泄漏。」花二說:「不須吩咐了。」 + 竟到門首,恰好裁縫在家,叫道:「周師父,有一句話出來問你。」那老周見了花林,便心照了,忙說:「有何見教?想是要我裁衣麼?」花二道:「你不可瞞我。我這件事,也料難瞞你,那任三之事,你可曾見來麼?」老周道:「大官人,我老人家不管這等閑事,此乃陰騭之事。罪過,罪過。露水夫妻,乃前世定的,祇要自己謹慎些兒就是了,何必問我。」花二聽了這幾句話,實在是了。道聲請了,便回家,扯開了門,倒假意兒全無惱色道:「我明日要往府城中去,可與我打點著,備些酒菜。」二娘道:「你去何幹?」花二道:「去尋一個人講話。」二娘暗暗歡喜不題。 + 且說那李二說這場是非,自己心中猜道:「花二回去,必然去問周裁縫。不免隨步兒走到裁縫門首一問。」老周看見了李二,連忙走將出來,將花二問的情由敘了一遍道:「十分相信了。」又問李二道:「何計捉他?」李二道:「一面花二祇說出路,一面反教任三到家說話。倘或走來見花二不在,自然又上鉤了。那時,我與他探聽,果然如此,去報老花。管取雙雙都做無頭之鬼,方稱我心也。」老周道:「前言不可失信。」李二道:「這些小事,不須吩咐。」竟去了。 + 且說次日花二起來,對妻子道:「我今就要府中去。我想前日擾了任三官,今日順便安排些小菜兒,添著幾味,請他來答席。我如今去約他,他若來遲,你就陪他吃了便是。」二娘滿心歡喜道:「哪有我陪之理。」花二假意買些物件,一面見了李二,約定今日看任三動靜,先將那把利刀交與李二收看。一面自去見了任三,約他下午到家說話,不題。 + 且說周裁縫被張典膳家家人再三催做衣服,坐定逼他起身,算來不能延推,祇得去做。須臾,奶奶出來道:「師父為何事不來,擔擱到如今?」這老周叫聲道:「奶奶,祇因窮忙,誤了奶奶的事。今日我對門鄰舍花家,有天大一樁事,我要在家裏看看的。被管家逼不過,祇得走了來。」奶奶聽他說出花家兩字,問道:「莫非是那花林家裏麼?」老周道:「正是,奶奶為何又曉得?」奶奶道:「他家與我有親。今日他家有何大事,可對我說。」老周道:「既是令親,不便說得。」奶奶道:「不妨,有話快說。」老周原是個口快的人,見逼得緊,料想畢竟難以隱瞞。便道:「莫怪了我,實對你說,他妻子二娘生得妖嬈標致,與一個任三官相好,搭上了。」奶奶道:「那任三官在何方?是甚麼人?」老周道:「他父親做任典史官是的。」奶奶著緊道:「他兩個敢做出此事來了麼?」道:「走長久了,花林有一朋友,名叫李二,要去踏渾水,二娘不肯,後來被他撞破了。昨日,與花林說知,今日李二定計,假說花林往府城中去,反約任三來家,料然二娘留他過夜。今晚雙雙定做無頭之鬼矣。」張家奶奶道:「你緣何曉得?」道:「李二與我極厚,他說與我,叫我相幫他動手,故此曉得。」 + 那奶奶聽了這番言語,三腳兩步,竟入女兒房中,一五一十,盡情說了一遍。女兒道:「如何可救得他方好。」奶奶道:「且不可響,我親去與二娘說知,救他一命,報他前日之恩。一面著家人騎馬速到任家,說與任三官,今日切不可往花家去,有人要害你性命。坐在家中,不出門,可保無事。」女兒道:「娘既自去,還用速些方好。」即時喚了女轎,飛也似抬到花家。轎夫叩門,二娘聽見門響,祇說是任三官到了,開門一看,恰是張奶奶,又驚又喜,忙忙施禮。稱謝了一番道:「花官人在那裏?」二娘道:「為府城裏有事,出門去不多時。」奶奶想道:「此事是真的了。」 + 二娘道:「奶奶裏面請坐。」二人軒子裏坐下。那奶奶悄悄的在二娘耳畔說了一遍,驚得二娘面如土色,牙關打戰,呆了一會,倒身拜謝:「此事若非奶奶來說,必遭毒手。」奶奶道:「一來答報前恩,二來救小婿一命。」二娘感激不盡,就將請三官酒食擺將出來,請奶奶吃了幾杯,辭別去了。 + 任三官在家,正打扮得齊齊整整的出門。未及幾步,祇見張家的人慌慌忙忙扯住了。附耳低言說了一回。三官大驚失色,沉吟一會,道:「知道了。」打發張家之人進了內吃飯。自家回身坐在書房裏想:「我不去,諒二娘無害。不免寫一封字,著文助拿了,祇說有事不及領酒。花二見時,必不生疑心。」即時封好,文助拿了,竟至花家投下。二娘阻當道:「叫三爺切不可來。」按下不題。 + 且說李二留花林在家飲酒,祇等任三上鉤。李二心下不定,不知任三去也不曾。走到任家,問一個老管家道:「老官,你三爺往花家吃酒,可曾去了麼?」那管家便信口兒道:「去了。」李二見說,歡天喜地走回與花林道:「任三已到你家去了。」花林咬牙切齒道:「可恨,可恨!」李二勸著,大碗而吃道:「多吃些,好動手。」不覺天色將晚,花林提刀便走。李二道:「且慢去,待我去探聽,或在你家樓上,或在後軒,走去一刀了事。倘然捉不住,被他走了,反被他笑。你可坐在此,再慢慢吃兩碗,我去看了動靜來回你。」 + 且說二娘心下思量,沒有漢子怕他怎的。祇是可恨李二,他幫我丈夫害我性命,想他必然先來探聽。我有道理在此!正是: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先將燈火點起,放在灶上。又去把大門半掩著,自己坐在中門,暗地裏專等李二來。 + 不想李二把門一推,卻好半掩的,一直悄悄走至中門探聽。二娘認定果是李二,便叫道:「三郎這邊來。」把李二一把摟定,便去扯他褲子。李二一時渾了,慾火難禁,想道:「日常要與他如此,不能上手,不如竟認做任三,快活一番再說。」兩個在軒子內弄將起來,弄得李二快活,想道:「我且弄完了回去復花林,說任三不來,且再理會。留下此婦,再圖久遠。」那二娘故意弄妖作勢,李二十分得趣。 + 且說花林等得不奈煩了,想道:「為何不見來?想是撞著任賊,廝鬧起來。倘被此賊走了去,怎生氣得他過!」提刀在手,一口氣走至門首。見門開的,竟往裏走。二娘一心兒聽著,聽得腳步響,知是花林來了,便大叫:「四鄰人等,有人見我丈夫不在家,在此強奸我。快快走來捉他。」李二聽見要走,被二娘緊緊拘定,那裏動得。花林為人極莽,上前摸著奸夫,一把頭髮抽住,不由分說,一刀便砍,頭已下地。花二又來捉二娘,被二娘早取門拴在手,花二不題防,被二娘將刀撲地一打,那刀早已墮地,二娘忙忙早把刀向小屋上一撩,那刀不知那裏去了。花二道:「淫婦,休得撒野。我聞知任賊向來與你通好,今日特來殺汝。今奸夫現死,你何敢無禮!」上前來捉,被二娘將拴照手一下,叫聲呵唷,疼死我也,道:「了不得,決不干休。」二娘罵道:「癡蠢東西,世上祇有和奸殺妻子。我在此叫喊,你為丈夫的,幫我拿他方是道理。怎麼殺了強奸的人,又要殺我。世有此理麼!」花林罵道:「休得油嘴。李二說你二人和奸已久。想是今日知我來殺,你故此反叫強奸,思留生命。休想饒你。」二娘道:「怪不了你要尋事,我怎得知。任三叔是個讀書人,那有此心。」花林道:「還要油嘴,一個任賊,現殺死在地,還這般可惡。」二娘道:「蠢東西,方纔李二進門。他道:「二娘,向來慕你姿容,相求幾次,今日從我,救你一死;若不相從,你命休矣。」說罷,把我牽倒在此。我堅執不從,被他就強奸了。叫得口乾。那得人來救我!你殺的是李二,怎說是任三!」花林走到屍旁,取燈相照。把頭提起,仔細一看,吃了一驚。竟連忙撒在地下,道:「是了,幾次奸你不遂,故生此計。方纔狠留住我。他自先來行奸。他想我決未來,放心行事。想皇天有眼,自作自受。且問你,任三今日幾時去的?」二娘道:「他不曾來。你出門不多時,著一小廝,拿一封字兒道:寄與你看。」即將這封字,遞與花林。花林洗靜了手,燈下拆開一看,上寫著: + 荷蒙寵召,本當拜領。聞兄往府公幹,恐誤尊駕,心領盛情,容後面謝。不盡。 + 弟任三頓首 + 花二看罷道:「原來不至我家,李二又與我說來了,一發情弊顯然了,殺得好!險些兒誤了你一條性命。」二娘冷笑道:「指奸不為奸,撒手不為奸,捉賊見贓,捉奸見雙。好沒來頭,為何殺得我!祇是這死屍,看你如何發放!」花林想了一會道:「拿一條口袋,將來袋起。馱去丟在李二家中。況他並無甚人往來,那裏知道是我家殺的。祇要瞞得外邊鄰舍方好。」二娘道:「今日周裁縫閉著門,間壁王阿爹往女兒家去了。這邊張家,下鄉差使,阿媽也不在家。我方纔這般大叫,都不在,所以被他好了。如今想都不曾回,趁早裝了送去。」先將地灑上清水,洗得潔潔靜靜,相幫花林背上了肩,一氣走,竟到李二門首,把門推開,將屍首倒出就走,把袋撒在官河內。 + 到家,祇見二娘倚門相候。花二道:「為何站在此間?」二娘道:「裏面坐著,有些怕人。」花二道:「不妨,怕他做甚。」取火來打了一個醋炭,整起酒來對吃,上床倒取樂一番。 + 二娘從此收了心。與花二道:「我姑娘年已老了,獨自無人。不若接來,家下相伴著我。免得你心猜疑。」花二道:「有理。我今立志不去遊手好閑了。將前日張家送的物件,變換作了本錢,做了生意過活。」二娘喜道:「這般纔是。」任三官也收了心。竟擇日娶了妻子,夫妻和順,再不想去到花家閑走了,不必提起。 + 且說那口快的老周在張家做得衣服完成,回時已將黃昏。往李二門首經過,想道:「不知此事如何了,若是停當之時,取他的五兩頭。」不免推推門看,見門是開的。原來已回家了。一頭叫,一頭往內走。絆著屍首,跌在屍上,把手摸著是人,怎生睡在地上?又濕淥的,想是吃醉了吐的,不若今晚且回,明日來取便了。扒得起來,身上跌爛濕。把門帶上了,一步步走回來。將鎖匙開了,進門也無燈火,竟自上床睡了。 + 且說次日,那李二鄰居有好事的,叫道:「李二哥,日高三丈,還未開門。」信手一推,見身首異處,大吃一驚,叫道:「地方不好了,不知李二被何人殺死在此。」不時間,哄動了許多人。地方總甲看道:「莫忙,現有血跡在此,大家都走不開。一步步挨尋將去,看在何處地方,必有分曉。」眾人一齊跟尋血路,直走到周裁縫門首便沒了。看他門是閉的,眾人亂敲亂打。驚得老周跳起床來,披了衣服,下床開門一看,眾人見他滿衣是血,都一聲喊道:「是了,是了!」登時推的推,扭的扭,竟到華亭縣稟了太爺。那知縣未免三推六問。那老人家又那裏受得刑起,死去還魂押入牢中,做著一樁疑獄。一面著地方里甲,即同收屍回報。後來周裁縫死在牢中,拖出去丟在萬人坑內,未免豬拖狗扯。祇因舌尖口快,又貪著五兩銀子,竟要害人性命,合受此報。花二娘命該刀下身亡,祇因救了任三的妻子,起了這點好心,故使奶奶答救了這條性命。正是: + 心好祇好,心惡祇惡。仔細看來,上天不錯。 + 總評: + 自古多才之女,偏多淫縱之風。愚昧之夫,乃至妻綱乖戾,機事不密,害即隨之。身殞溝中者,易言是非也。交臂相逢,便成魚水。香偷玉竊者,兩心相照也。生來不是風流骨,也希蝶浪。李二之學步邯鄲,祇因財帛點動人心。亦冀狼貪,周裁縫之妄登壟斷。花二娘出奇制勝,智者不及,蓋救人者還自救。李二自冒險危身,愚者不為。殺人者還自殺,天網恢恢,報應不爽。致於花林改行生理,徐氏打疊邪淫,任三斷絕恩愛急流勇退,若三人者,從情癡內得已覺之靈機,於苦海中識回頭之彼岸。較之今日蠅趨蟻附,戀戀於勢利之場者,大相遠矣。 + +第二回 吳千里兩世諧佳麗 + + 英雄赳赳冠時髦,三十年前學六韜。 + 銅柱津頭懷馬援,玉門關外老班超。 + 金貂閃爍簪纓貴,竹帛光榮汗馬勞。 + 聖代祇今多雨露,圓花新賜錦宮袍。 + 這八句詩,單說萬歷三十年間,叛賊楊應龍作反。可憐遇賊人家無不受害,致使人離財散,家室一空。拿著精壯男子,抵沖頭陣,少年艷冶婦女,擄在帳中,恣意取樂。也不管縉紳宅眷,不分良賤人家,一概混淫。痛恨之極,正是: + 寧為太平犬,莫作亂世人。 + 那時各路發兵征剿,楊應龍難敵,一時自刎而亡,餘眾殺的殺、走的走,盡皆散了。這各路軍兵不免回歸。那本處鄉紳,現任官府,治酒請著各路將軍,感他保守有功,有詩為證: + 北垣新閣拜龍驤,獨立營門劍有光。 + 雕拔夜雲知御苑,馬隨青帝踏花香。 + 諸番悉靜三邊戍,六國平來兩鬢霜。 + 歸去朝端如有問,肯令王翦在頻陽。這些兵士們,一個個歡天喜地,正是: + 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 哪一個身邊,沒有幾十兩銀子帶回?恨不能插翅兒飛到家裏。其中也有陣亡的,也有搠傷帶病的。其時浙江省內有一兵士,姓吳名勝,字千里,乃金華府義烏縣人。年紀方交二十歲,氣力頗有十分,當時別了父母,隨了主師出征。得勝還家,十分之喜。他便收收拾拾行糧坐糧、犒賞衣甲等銀也有數十兩,他心中想道:「且喜積下許多銀子,歸家完婚,使費一應足了。」又想道:「戰場上陣亡許多夥伴,身邊俱有金銀,不若待我探取歸家,慢慢受用。正是見物不取,失之千里,」遂將行李安了客店,自己竟往沙場盡力搜尋。竟得了千餘之數。連忙置辦一付羅擔,將金銀滿裝,獨自挑了而行。免不得一路盤詰征士,腰牌照驗,誰敢留難。每日,曉行夜住,不止一日已到江西新城縣地方。 + 天色已晚,並無客店,心下著忙。雖然身上有些氣力,路中恐有強人,寡不敵眾,如何是好。他便心生一計,將這擔銀子拖到一個深草叢中藏了,插標為記,空身向前,尋覓客店。行了半里路程,方見些兒燈火。上前一看,是個人家。 + 吳勝見了,即便叩門。祇見裏邊拿了燈火問道:「是誰叩門?」開門出來,吳勝一見主人是個五十多歲的人,也便道:「長者見禮了。」那主人慌忙放下燈,回禮道:「不敢。」請進了門道:「黃昏到來,有何見諭?」吳勝道:「不該暮夜唐突,容求登堂奉稟。」 + 主人拴上大門,取了燈引至堂上,分賓主坐定。吳勝說:「在下是浙江金華府義烏縣人,姓吳名勝,賤號千里。祇因楊應龍作亂,有力投軍,隨師征剿。幸喜平賊還家,一路上多趕了些路程,天色晚了,沒處相尋客店。若是長者近處有歇宿人家,煩為指引。若是沒有,大膽借宿一宵,自當奉謝。請問長者高姓尊名?」陳棟見他身雖武士,口卻能文,答道:「不佞姓陳名棟,本地人氏。此地宿店盡有,何苦又去黑夜相尋,不嫌草榻,權宿一宵。祇是不知大駕至,有失款待。」即時吩咐家下,快備現成酒飯。吳勝感激不盡,看那主人十分忠厚的了,便道:「府上有尊價借一位。在下有些物件藏在草中,恐路有小人,暫置一處。今觀長者高誼,不若挑在高居,以免一宵記念。」陳棟道:「何不早說。」連忙叫小二快來。小二應了一聲立在堂前。陳棟道:「快拿了火把,同這位長官往前面村落,一擔物件,可代他挑了來。」 + 小二即時點著火炬,隨了吳勝。竟至彼處認標,挑著回來,一路兒擔重,歇了又歇,道:「是何寶物,如此沉重?莫非是金銀麼?」吳勝道:「也有些兒在內,待挑至府上,自然謝你。」小二想道:「多分是個強人無疑,不然為何有如此重的金銀。」道:「客官,你作何生意趁這許多財物?」吳勝道:「我身充行伍積攢下的。」小二道:「家有何親戚?」吳勝說:「父母在堂,妻小未婚。」 + 不覺閑話之間,已到陳宅,叩門挑進放下。陳棟置酒於西首小房,接了吳勝坐下。那小二把主人扯了一扯,到了外邊,說到:「這人不是好人,分明是個強盜!」陳棟驚問道:「怎見得?」小二道:「方纔一擔,都是金銀,挑得我兩肩腫痛。若是放了他去,前面做出事來,反要害了我家。不若今夜結果了他,取了他許多財寶,倒是乾淨。」陳棟道:「人來投住,怎麼起得此心。」小二道:「不可沒了主意,後來懊悔遲了。況且他是殺人放火來的,我們處置他,不過是替天行道:有何罪過?」這是: + 我本無心求寶貴,那知富貴逼人來。 + 陳棟初時一個好人,被小二說了一番,也沒主意,「據你之言,怎生的害得他生命?」小二道:「他目今現有一把利刀。祇要灌得他醉了,我自斷送,不要你老人家費心便了。」陳棟道:「阿彌陀佛,隨你罷。」 + 重至小房陪著坐了,吳勝道:「方纔見尊價與長者言久,莫非內客為在下攪擾見怪麼?」陳棟道:「吳先生見差了!小使與老夫說,此客乃富家子弟,不可怠慢他,要去殺雞宰鵝。我道:夜已深了,有心不在忙,待至明日,竭誠來請便了。所以言語良久,有失奉陪,休得見疑!」吳勝感激不盡。 + 那小二燙了熱酒,祇顧勸飲,一碗未了,又上一碗。吳勝辛苦多時的人了,那裏支撐得住,不覺的大醉,就靠在桌上,須臾鼻息如雷。小二便抱他困在床上,推了幾推,全然不動。小二把酒篩上幾碗,流水而吃,去擔中取了那把尖刀,放在燈後,又吃個長流水。酒已醉,膽已大。去把吳勝一推,動也不動,連忙解開他身上衣服,把繩捆定。陳棟躲入屏後。小二持刀在手,照著心窩,著實一刺,進內五寸。那吳勝在床上一跳,滾下床來亂跌,被小二盡力按著,看看氣絕,手足冰冷。正是: + 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 + 陳棟道:「阿彌陀佛,便饒也罷。」小二笑道:「分上講遲了。」 + 去拿一把鋤頭,道:「待我埋了他,免得暴露屍骸,是罪過的。」陳棟拿了燈籠,小二馱了屍首,走到對面盤山腳下。掘了一個土坑,把一條草席,裹了屍首,放在坑裏,把土填平了。 + 歸家取出擔來,俱是布袱的銀子,約有二千餘兩,陳棟夫妻一時間富貴起來。自想今日之事,多虧小二,況且年過半百,並無男女,就把小二認做親兒,娶了一房美貌的媳婦。家下收租囤米,放債買田,不須三個年頭,家私已積半萬。鄉民稱他為員外,稱妻子為夫人,他一門大小,好不快活。真個牛馬成群,僮僕作隊。 + 一日,員外乘馬往東莊取債。適逢農事正殷,靜爾觀之,有詞證曰: + 東郊農事已興,北郭春人恆聚。荒村破屋,無不動其犁鋤。沐雨櫛風,亦相從於耒耜。陌上堪驅秧馬,路旁逢駕糞車。攤飯莊丁,投足便眠野草;饋漿田婦,滿頭盡插山花。桔槔月下相聞,襏襫雨中共語。往來裏巷,少有閑人。嬉笑溝涂,皆非生客。土鼓喧迎歲序,瓦盤數長兒孫。一人耕,九人食,樂且無飢,五母雞,二母彘,老不失肉,貴金不如貴粟,騎馬爭如騎牛。又如未盤杜酒,同井相遺。野曲山歌,鄰墟互答。家籍上農之戶,子舉力田之科。如京如坻,納稼以供王稅,不蝗不旱,洗腆以奉親顏。驗工力之怠勤,較收成之豐勤。作為春酒,介眉壽千萬年,勞彼歲工,誦豳風於七月。付藏風雅,俗是陶唐。難更四序忙閑,豈識一生悲戚。笑他服賈終年祇擁風波,何似躬耕,每飯不離妻子。豈不為田家樂乎? + 員外觀之,好生快活。取了租戶十兩租息,吃了午飯,騎馬而回。 + 往一溪邊行過,那馬見了溪水,住了雙蹄,吃個不住。員外騎在馬上,恐防跌下溪去,把馬帶在岸邊下了馬,將他掛在近水柳樹上,憑他自吃。自己走到前邊一個人家,恰好有條板凳放在門外。員外見了,把扇兒扇上一番,去了浮塵倒身坐下。祇見裏邊走出一個小娃子,有三歲上下光景,見了員外,笑嬉嬉走到身邊,倒在懷裏。看了員外,叫道:「爹呀,爹呀。」祇顧叫。員外大喜道:「怪哉,看這小小人家,倒生得這個乖兒子。」連忙袖中去摸取幾枚棗子,竟把與他。娃子接了便吃,再不肯走開。員外摸看他頭兒叫道:「乖兒,大來是有福的。」 + 正在那裏閑話。原來這娃子父親喚作何立,在鄉間磨豆腐賣的。恰好溪中淘豆回來,看見陳棟坐在他門首,叫道:「員外何事?貴人踏賤地,難得,難得!」員外道:「這娃子是你何人?」何立說:「是小犬。」員外道:「好乖!幾歲了,曾出過痘子麼?」何立道:「三歲了,上年冬底,出過花兒了。因此母親半月前,生得一個兄弟還睡在床裏,沒人管他,自家要耍兒。」員外道:「這等斷乳的了。我今日且回,另日來與你講話。」說罷,立起身要走。那娃子一把扯著了,大哭起來,那裏肯放。陳棟雙手抱起道:「乖乖,前世一定與你有緣分的。」娃子一把摟定員外脖子,便不哭了。陳棟道:「何兄,你看娃子這般苦楚,我若去後,倘他又哭,我心不忍,你肯過繼與我為子麼?」何立歡喜道:「祇是沒福,受員外家當,我怎生不肯!」員外道:「你雖然肯了,恐他母娘難捨。」何立道:「他一身尚未知吉兇,得員外收留,萬分之喜了,那有不肯之理!」員外道:「你進去問一聲,看是如何。」何立進內與妻子說了一番,那妻子初然實是難捨,聽得丈夫說他有萬金家事,並無親生兒女,日後都是我們的,方纔允諾。何立出來道:「員外,山妻深感盛情,待他身體好了,上門拜謝。」員外歡喜,把手入袖中,取出一個紙包來,乃東莊取的十兩銀子,送與何立道:「偶有白金十兩,送與令正賣果子吃,待令正安康了,我著人奉請你二位到舍,另有厚贈。」將娃子遞與何立道:「抱回進去,別了母親。」那娃子一把摟住脖子,那裏肯放。何立道:「員外不消得,少不得到府上,就有相見之日的。」一面去與員外解了馬,牽到門首。員外抱著娃子,立在凳上。何立相扶上馬,道聲請了,那馬飛跨去了。 + 頃刻之間,到了家下,抱著娃子走入堂中。安人出來,驚問道:「哪裏來這個清秀娃子?」員外從頭說了一回,一家兒道:「大分的生有緣法,故此一見,便難捨了。」這娃子到了陳家,再也不哭,祇在地下嘻笑。 + 不覺又將一個月光景,員外知何娘子已好,著安童到何家接他夫妻二人,帶了親生小兒子到家。請了諸親各眷,東舍西鄰,整治酒席,請著多人,把兒子抱出堂前,求年長親友取一學名。各人見了,道:清秀佳兒,無不稱賞。內中一長者道:「有這般一個兒子,難道中不得個狀元!就取名陳三元罷。」大家齊聲叫好,一齊上席飲酒,更深方散。留何立就居於西首小房內住下,不題。 + 不覺光陰又是一年多了。正是那三伏天氣,好炎熱。祇見: + 炎天若甑,赤地如燒。比鄰有竹,尋常竟住何妨;長日閉門,寂寞獨眠亦爽。既而涼生殿角,銀甲彈乎琵琶;雨過池塘,繡衣掛子蘿薜。平泉醒酒之石,長安結錦之棚,莫不留朱李於金盤,浮甘瓜於玉井。華筵高敞,貧家半載之糧。綠樹深沉,酷暑六壬之散。換賣半床清夢,探支八月涼風。不知策疲馬於風塵,果因何事?戴峨冠而阿從,抑屬何情。又如碎日漾蓮,邊陰在戶,掃地能令心淨,折蓮易伴人情。一頓事休,一酣情足。機關不設,渾如結夏頭陀,盥櫛都忘,可稱逃名懶漢。扇搖白羽,歇用碧筒。試看千古戰爭,總歸閑話,不至奔勞疾病,便是尊生。是以喜見閑人,憚聞俗事。眾皆罷去,松梢老卻蟾蜍,我獨多情,階上聽殘蜻蜓。晝望青山而坐,夜乘籃輿而歸。但惜禾苗,無日不思陰雨;更愁親友,此時尚在炎方。正是農夫心裏如湯滾,公子王孫把扇搖。 + 果然好熱!那陳員外早早洗了一個澡,吃了些涼酒,向南窗臥榻上睡一睡,獨自一個,不覺大酣起來。那三元在地下耍了,獨自個一步步的走到床前。聽了酣聲,嘻嘻的笑,手中拿著一把小小裁紙利刀兒,見員外肚皮歇歇的動,三元把手在上邊蒲蒲摸摸,把刀在臍眼上搠了又搠,搠得員外睡夢中覺得肚上癢,祇說是蚊蟲之類來咬他,把自己之手,在肚皮重打一下,那刀已進肚腹,叫聲:「阿喲,不好了」,亂滾下床來,驚得三元哭將起來。 + 一家人方纔聽見,一齊走來。祇見員外跌在地下,氣已將絕,肝臍中流出血來。大家看時,見一把小刀柄在肚上。速速取出,腸已斷了。安人哭將起來,何立夫妻、小二夫妻、家中使女,一齊放聲大哭。但不知何人下此毒手,拿著他死也不饒他。安人道:「不可猜疑,我昨夜夢見那年吳勝長官,拿一把小刀,望員外肚上一刺,把我驚將醒來,恰是一夢。」小二聽了,心知冤枉,道:「冤冤相報,不必哭了。」即時置了棺木,一應喪儀,俱照鄉紳家行事。把小二、三元做了孝子,七七誦經,出殯埋葬。 + 三年服滿,三元已長成七歲了。送上學堂攻書。幾年之間,把四書五經俱讀完了。到了十五歲,諸子百家,通鑒性理,爛熟如流,文章下筆生花,把新生兄弟教訓得文理大通閑空時,在空地上輪槍舞棒,與人較力。他又生得長成,梳了髮,戴了巾,與同學往來,質氣與小二大不相同。小二說話,出口便俗,三元人前常自笑他。小二懷恨在心,常吃酒醉下,便在房中把三元罵個不了。這三元在個書館中,那裏知道。 + 一日,小二又吃醉了,在房中罵:「小畜生,不記得爹娘磨水的時節,窮得一貧如洗。如今把你一家受用,你道這家私是那裏來的!虧了我當初謀得這兩千銀子,掙起的家私。若再無禮,我把你小畜生,照當時十五年前,斷送了吳勝的手段,照心一刀把你埋於盤山腳下,湊作一對。看你這家私,分得我的麼!」小二妻子道:「甚麼說話!小叔是個好人,你為何事吃醉了,便把他來醒酒!豈不聞:酒中不語真君子,財上分明大大夫。」 + 不想次子在房外聽見,速忙說與父母。何立夫妻聽他罵得古怪,便細細的記得,一字不忘。至次日,到三元館中,教他至無人密地,一五一十說了一遍。三元沉吟許久,對父親道:「此話祇做不知,我自有道理。」何立先回,三元心生一計,竟至安人房中問安,就悄悄兒的說:「孩兒夜來得一夢,甚是古怪。夢見一人口稱吳勝,十五年前被小二對心一刀將屍首埋於盤山腳下,未曾托生。要孩兒與他誦經超撥。他又說,若不依我,禍及全家。此事不知有無,何不為兒細說。」那安人聽了這番說話,道:「兒,句句真的。」便從根至尾說了一遍,道:「原不是員外主意,都是小二行的事。員外死的這一夜,我也夢見冤魂,刺了一下死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鬼是有的,孩兒不可不信。」 + 三元聽說道:「母親且請寬懷,孩兒自有主意。」三元回到書房,悶悶昏昏,沉吟不語。想了一會,原來小二是兇人,我若不早防,後遭毒手,悔時遲矣。況非我親枝骨肉,原係家童,我就與吳勝報仇,也是一樁快事。除是經官,方可除此兇惡。口中道:「吳將軍,陰靈護我,與你報此一樁大仇,使我生得個法兒,方可行事。欲待告官,又無對證,誰做原告?」又沉吟一會,便笑將起來道:「且打個沒頭官司,驚他一驚,也可出氣。」便提起筆來寫道: + 告狀冤魂吳勝,係浙江義烏縣人。在生身為兵士,於萬歷年間,隨征楊應龍,得勝還家,路經本縣盤山對門陳小二家投歇,窺金二千餘兩,頓起兇心,將酒灌醉,夜深持刀殺死,屍埋盤山腳下。一十五年,枯骨難歸故土,父母妻兒,倚門號泣。共憤因財而陷命,獨悲異地之孤魂。懇乞天臺,嚴差拘惡,陳小二跟同鄰裏人等,親提一鞠。探屍有無,人人堪證,除剪兇暴,正法典刑,生死感恩。上告。 + 一時間寫完了,看了又看,道:「必然要準。倘掘出屍首,做定大罪了。」又想道:「罷!這樣惡人留他在家,養虎害身了。祇是無人去告,怎麼好。」又道:「待我悄地走到縣前,見景生情便了。」恰好撞見一個常到陳家來催錢糧的差人,此人也姓陳,一個字也不識得的。三元想道:正好,叫道:「陳牌,有一紙催糧呈子,勞你一遞。容謝!」差人道:「小相公,謝倒不必。若準了,就與在下效勞便是。」三元道:「這般一發妙了。」恰好投文牌出來,差人投在裏面去了。三元竟回書房讀書。 + 且說知縣次日升堂,把一紙呈子上面標著: + 此狀鬼使神差,該縣火速行牌。 + 去拘兇身小二,同鄰驗取屍骸。 + 限定午時聽音,差人不許延捱。 + 若是徇情賣放,辦了棺木進來。 + 那刑房見了,即研香墨,忙展鈞牌。便把八句一字不更,寫了年月,當堂簽了交付差人。兩公差聽了這般言語,接了牌,飛也似跑到陳家門首。見一個人立在門外,差人道:「請問一聲,貴村有個姓陳的麼?」小二道:「我這裏哪個還敢姓陳,祇有我家了。有何話說?」差人道:「有些錢糧,要他完一完,特來尋他。」小二道:「這般小事,何用大驚小怪。」差人道:「錢糧不多,比較得緊,故此動問。」小二道:「該多少。」差人道:「他府上有個小二官,悉知細底。」小二道:「我便是陳二爹了。」差人見說,一把扭住,一個取出麻繩,夾脖子一套,鎖住了。小二罵:「可惡得緊,這錢糧我手上不知完過了多少,並不見這般厲害差人。」那公人也不答他,登時叫起地方道:「陳小二殺人,今奉本縣太爺鈞牌,著地方里甲,同至盤山腳下,驗取屍首有無,要同去回話。」那排鄰地方聽說這話,吃了一驚,道:「有這般奇事!」小二驚得面如土色,言語一句也說不出了。三元在房中聽見,走出來看,何立一把扯定道:「你不可出去。」三元道:「他自作自受,與我何干?況家無二犯,不必多心。」竟出門前。見眾人都往盤山腳下,說不知那一塊地上埋著。問小二,祇不做聲。眾人亂罵起來:「你倒殺人,俺們在此陪工夫。還不快說!我們私下先打他一頓,再去見差人說話。他若不說,待我拿去夾他的孤拐,自然說了。」小二見如此光景,料隱匿不得了,道:「不干我事,都是我老官存日做的事,不過在這一搭兒地上。」眾人見指了所在,鋤頭鐵鍬,一齊動手,掘二尺不上,土泥見了草屑。又去一層土泥,有一卷草席。內中一個膽大後生,去把草席打開,內有個屍死人。一個番轉,面色朝天。神色不動半毫。各人口稱異事,祇少一口氣兒,面貌竟像三元一般無二。眾人道:「既有屍首,且不可動。依先掩在土中,稟過太爺,怎生發放。」內中著幾個人看守,恐有疏虞,取責不便,差人帶了小二,地方竟到縣中。 + 早堂未散,一齊跪下稟明。縣官道:「好奇異,果是冤魂告狀。」便叫:「小二,你謀財害命,理當梟斬。」小二道:「青天老爺,與小人一些也沒干涉,俱是老父存日,做了事情。」縣官道:「鬼魂獨告你,並無你父親名字,還要抵賴!取夾棍與我夾起來。「正是: + 由你人心似鐵,怎當官法如爐。 + 那小二是個極蠻蠢不怕死的賴皮,一夾將攏來,便殺豬一般叫將起來,泣道:「老爺不須夾了,待小人替父親認了個罪名罷。」縣官道:「畫招。」著陳家出燒埋銀十兩八錢,跟同地方賣了棺木,遂把小二重責三十板,上了枷押人牢中。餘眾皆出衙門。誰人不說好個太爺,真是個轉世包龍圖,斷出這一樁沒頭的事來。 + 三元同眾回家取了十兩八錢銀子,公同買了棺木。多餘銀子,又做幾件衣被鞋襪各項物件,央了幾個不怕死的藝人,重新抬出,與他穿上新衣,放人棺內,就埋在原處。三元整了三牲酒餚果品紙綻,拜獻了吳勝,收到家中。請著地方原差,一眾鄰舍,謝上差人,酒罷散去。 + 小二妻子哭哭啼啼,道:無人送飯,哭個不止。三元道:「二嫂,你不須啼哭。二哥成了獄,有官飯吃。我方纔拿了三兩銀子,挽差人寄去與他使用,不必記念。此是冤魂不散,特來討命,故有此事。或者後來問得明白,出了罪名,亦未可知。你且寬心。」二嫂見他這般說話,住了淚痕。三元又去安慰陳老安人:「事皆前定,不必愁煩。我自常寄銀子與他使用,毋煩記念。」這也不題。 + 且說盤山村有一人家,兒子患了邪症,醫不能效,是著鬼一般。在家中跳來跳去,父母把他鎖在冷房,求神卜問全無分曉。林中有一術士能召神仙,悉知過去未來之事。一家齋戒致誠,接了術士,演起法來。請得呂祖降壇,寫出此子患了風邪,入了心經,故有此症。隨寫仙方,幾品藥餌吃下,即時痊可。三元聞知,與家中說了道:「一齊齋沐了,明日接了術士回家,請仙卜問全門禍福。」家中一齊歡喜。 + 到次日在家點起香燭,列於後園靜室。請了術士一同拜禱,燒了幾道符,須臾盤中仙乩亂動。一家跪在地下道:「求大仙書名。」乩上寫道: + 我那會曉談天,我也懶參神。我不戴進賢冠,我不愛西子妍。我不受禮法苛,我不喜俗人憐。散髮荷花長林下,有時箕踞王公前。誰知白也詩無敵,清平調裏教人言。為受人間青紫累,不得長安市上眠。則如今意氣依舊翩翩,須知世上有榮枯,洞前碧草自芊芊。回憶少年事,何故苦留連。羞殺了玉兒捧硯,羞殺了名妓持箋。跣足科頭寒松側,浪足跡飄篷雲水邊。袖裏《黃庭經》兩卷,石上王喬藥一丸。諸真自我為後雋,狂夫放曠誰敢先。沽一盞,幾千年,金莖玉露春饒足,囊中不愁無酒錢。失了筆墨債,尚惹風月緣。最喜是詩酒,頭痛殺談玄。莫笑李白心太癖,人生若個地行仙。 + 篷萊散吏李太白書。 + 大家方知是李太白大仙下壇,一齊下拜。三元忙吩咐開陳年花露酒奉獻。乩上寫道: + 陳三元聽判。汝前世乃浙江金華府義烏縣人,名喚吳勝,身充行伍,隨征楊應龍。祇合取了本等之銀,歸家完婚,孝敬父母方是。一時間起了念頭,往陣亡諸士身邊,搜取銀兩,起了貪心,陰魂暗怒。所以投到此間,借陳二之兇,消眾魂之恨。陳棟因此致富,將你借何立妻腹,轉世承召陳門,還你本利。陳棟不合從謀,已遭腹傷而死。陳二見財起意,將來報應分明。吳勝生身父母,亡過多年。爾未婚妾張氏,為公姑身故,過門殯葬,知爾陣亡,守制在家,不肯他適。夫妻緣分,非比其他。五百年前籃田種玉,夙緣未了,世世牽連。速取完姻,後有好處。陳母老愈康寧,何氏夫妻、次子,正在極樂世界矣。呵呵,吾退。 + 那乩便不動了,三元又驚又喜,化紙謝了術士,送出大門。陳安人與三元商議曰:「方聞神仙之言,令人毛骨竦然。既有姻緣前生所定,不可遲了。即當遣人到彼打聽明白,迎娶來家,早完大事,侍我老身邊好放心。」何立道:「這也下難,此處離金華不上十日路程,待我去打聽明白。帶了盤纏,可行則行,可止則止,有何不可。」安人喜道:「極好。」即時三元收拾起二百兩銀子,付與父親何立,即便起行。 + 一程竟到義烏縣。問起吳家緣由,人俱曉得。悉道:吳勝陣亡,其妻不嫁,真個是節女。何立道:「吳家住在何處?」回道:「橋西曲水灣頭柳陰之下,小小門兒的便是。」何立別了,竟至門首,叩了一下,祇見裏面問道:「是誰?」何立道:「開門有話。」那門開了,恰是一個女子,有三十餘歲光景。生得: + 花樣嬌嬈柳樣柔,眼波一顧滿眶秋。 + 鐵人見了魂應動,頑石如逢也點頭。 + 何立作了一個揖道:「宅上還有何人?」女子一頭往內走,回道:「有老父在此。」說罷進去。祇見須臾之間,一個老兒出來,有五十多歲的人了。施了禮,坐下問道:「足下何來?有何見諭?」何立道:「在下是江右人,有樁奇事,特來面奉相報。」即將太白仙乩之事,一一細說了。那長者道:「是了,半月之前小婿托夢,其中事故一些不差。小女也得一夢,與兄之言相合。數皆前定,不可相強,既承遠顧,還有何教?」何立道:「特具禮金百兩奉請令愛。到做親家完姻,懇老丈送去,一家過了,以盡半子之情。」張老官見說十分歡喜,又見裏面走出一個小後生,拿了兩杯茶,放在桌上,上前施禮,兩邊謙讓。張老官道:「是小兒,不須讓謙。」作了揖,同坐吃茶。何立取出禮銀,送與張老。張者道:「原媒已沒多年了,如何是好?」何立道:「祇須你老人家作主便是了。何必媒人!祇求早早起程方好。船隻盤費皆俱,不須費心。妝奩衣服,件件家下俱有。祇須動身早行便了。」張老收了銀子,與女兒前後一說,即忙辦酒,請著何立。一面接了同胞兄弟,將小小家庭付托掌管。次早收拾停當了,同兒子女兒一齊下船。投江西而來。 + 不須幾日,已到本縣。何立上岸回家去說,張家三口住在船中等著。何立回到,把前事備陳一遍,各各歡喜。恰好次日黃道吉辰,登時吩咐治筵相等。請親房鄰友,一齊都到,迎親鼓樂喧天,進接新人,禮行合巹。幾日酒筵方散。 + 不題他夫婦快樂,且說小二在監,聞知三元做親,自身受苦,心下十分氣苦,染了牢瘟,一命亡了。獄卒到家來說,妻子聽報哭得不住。三元聞知,隨即喚了妻弟張二舅,同至縣中,賣棺木之類,托人好好送出監門下材,抬至墳上安葬。小二妻子亦到墳上哭送。其間多虧張二舅竭力相幫,小二妻子十分感激,三元心下自不過意,買些冥禮,家中看經祭奠,戴孝安靈,悉如孝子一般。小二妻心下倒也歡喜。過了百日滿後,諸事都妥貼了。 + 一日,新娘子與丈夫道:「今二舅尚未配婚,我看二嫂寡居,青年貌美,必然要嫁。不若將他二人為了夫婦,有何不可?」三元想道果然倒妙。一面與安人說知,連聲呼好。忙取通書選日,擇於二月二十日戍時合巹。安人道:「如今還是正月。到十二還有二十餘日。到了慢慢的打點起來正好。」二舅已知,看得二娘十分中意。二娘也看上二舅,比前夫小二,大不相同。自此兩個相見,眼角留情,看看好事近了。不期安人一時病將起來,眼藥無效,十分沉重。一家兒大小不安。那裏還提起他們親事。指望到十二好將起來,不料越發沉重了。 + 二舅心中十分不快,不覺天色已晚,吃了些酒道:「且去睡罷。」上了床要睡,那裏睡得著。想道:「不然此時堂已拜了,將次到了手。可惜錯過這個好日,不知直到幾時。」長吁短嘆個不住。走起床來小解,見月色清朗。他重穿小衣,向天井中看月。信步兒走到二娘房前,一看,見房中燈火尚明,走到窗前縫中一望,不見二娘。把眼往床上一張,帳兒掛起的,又不見。心下想道在安人處看病,未曾回房了,去把房門一推,是掩上的。二舅笑兒道:「不可錯了好日。」竟進了房,把門掩上。走到床後一看,盡可藏身,他便坐在背後。祇見二娘已來了,把門拴上,坐在燈下呆想。二舅於帳後看得明白,祇見坐了一會,解開衣服吹燈就寢。嘆了一口氣,竟自睡了。二舅想道:「且慢,倘造次一時間驚了,叫將起來,不成體面,待他睡了方可。」一步步捱到床沿,把身子進帳內,悄悄而聽。那二娘微有鼻息,二舅輕輕倒身就睡在頭邊。心中按納不住,想道:「總然是我的妻子了,料他決不至叫吶田地。」大了膽,輕輕扒在二娘身上。隔開兩腿,到彼地位,聳將起來。二娘驚醒,道:「不好了,是那個?」二舅附著耳道:「是我。恐可惜錯了好日,特來應應日子。」二娘道:「你怎生得進房來?」道:「你未來,我已在床後坐等了。」二娘道:「莫非有人知道?」二舅道:「放心,並無人知覺。」二娘道:「少不得是你的,何必這般性急。」二舅道:「一日如同過一年,怎生熬得。」兩個說明了,放心做事。弄得二娘渾身不定,叫道:「有趣難當,從來不知這般趣事。」二舅見說,高興之極。道:「我與你天長地久,正好歡娛。」不覺一瀉如注。二人酥酥睡了。至天未明,二舅歸房又睡,並無一人知覺。自此夜夜來偷,直至月終,安人痊可。三月內兩個擇日完姻。 + 三元聞知學道發牌,考試生童,兄弟二人即往縣中納卷。考過取了,又赴府考,又取了。宗師考了,取他覆試。文字做完,親自納卷,懇求面試。提學看罷道:「我有兩卷,可為案首。不分高下,以招覆試。今二卷各有所長,竟不能定奪。也罷,庭前有烏絨花一樹,我出一對,對得好的居案首。」 + 宗師出道:「烏絨花放,如新羊毛筆染銀絨。」 + 三元對道:「皂角子垂,似舊雁翎刀生鐵鏽。」 + 提學即將三元取了案首,登時補稟。兄弟何泰,亦取進學,其年亦娶了妻子。 + 三元後來做了歲貢舉人,授了義烏縣知縣。到任後,與吳勝父母墳上,增添樹木,旌表墳塋。妻家墳土,也是一樣的光輝起來。待六年任滿,受了封贈,不願居官,掛冠林下,做了一個逍遙散人。子女五人,俱享榮貴。 + 可笑陳棟空捧了萬貫家財,臨死時,祇得一雙空手。小二謀財害命,逃不過天理昭然。後來之人,切不可見財起意,以酒罵人,自具其惡。戒之,戒之!正是: + 冤家不可結,結了無休歇。 + 害人還自害,說人還自說。 + 總評: + 哀哉吳勝,拚命於萬馬場中,得財於千屍堆內,滿擔而歸。將奉高堂於白鬢,娶已定之紅顏。一生家計,從此足矣。奈何漫藏誨盜,多飲傷身,頓使白頭垂淚,魂依無定之鄉;少婦悲哀,膽落金閨之夢。勝之孤魂果泯泯於陳氏之享,其能久耶?以孤客之刀謀孤客,以陳棟之刀刺陳棟。一物一件,加倍償還。小二之死於獄,有餘辜矣。 + +第三回 李月仙割愛救親夫 + + 苦戀多嬌美貌,陰謀巧娶歡娛。上天不錯半毫絲,害彼還應害已。 + 枉著藏頭露尾,自然雪化還原。冤冤相報豈因遲,且待時辰來至。 + 書生王仲賢,字文甫,年方二十五歲。他祖上祇因俗累,倒住在浙江安吉州山中,取其安靜。他祖宗三代,俱是川廣中販賣藥材,掙了一個小小家園。王文甫在二十歲上,父母便雙亡,妻房又死,家中沒了人。止有他父親在日,有一鄰友姓章,與伊父十分契合,一時身故了,家貧如水。文甫父親一點好心,將出銀子,賣辦棺木盛殮殯葬,倒似親人一般。留下一個兒子,止得一十二歲,喚名章必英,並無親戚可投,就收留了他在家與仲賢伴讀,故此王文甫早晚把他作伴。不期王文甫過了二十五歲,尚然青雲夢遠,想到求名一字,委實煩難。因祖父生涯,平素極儉,不免棄了文章事業,習了祖上生涯。不得其名,也得其利。就與必英在家閑住,心下想到:「年將三旬上下,尚無中饋之人,不免向街坊閑步,倘尋得標致的填房,不枉擲半生快樂。」 + 出門信步,竟至城東。祇見小橋曲水,媚柳喬松,野花遍地,幽鳥啼枝,好個所在!正稱賞間,竹扉內走出一個二十二三歲美婦來。淡妝素服,體態幽閑,豐神綽約,容光淑艷,嬌媚時生。見了王文甫,看了一眼,掩扉而進。王生見罷,魂飛魄散,心下道:「若得這般一個婦女為妻,我便把他做觀音禮拜。」又佇立了一會,並不再見出來,怏怏而回。 + 事也湊巧,恰好撞一慣說媒的趙老娘。文甫迎著問道:「此處有個婦人,不知他是何等人家?」媒人道:「是了,那女娘三年前丈夫死了,守制纔完,喚名李月仙,年方二十三歲。公姑沒人,父母雙亡。並無一人主婚,祇是憑媒而嫁。人無男女拖帶,倒有女使相陪,喚名紅香,有十六歲了,倒也俏麗。待老身打聽便了。」文甫聽說,十分羨慕,叫道:「老媒人,煩你就行,妥不妥,專等你來回話。」那老媒道聲何難,竟去了。 + 文甫一路上千思萬想,自叫道:「祖宗著力,作成兒孫。娶了這個媳婦生男育女,不絕宗支方好。」恰好纔到家中,女媒隨後已到。文甫道:「為何這等神速?敢是不成麼?」媒人道:「實是煩難。說來可笑,他一要讀書子弟,二要年紀相當,三要無前妻兒女,四要無俊俏偏房,五要無諸姑伯叔,六要無公婆在堂,七要夫不貪花賭博,八要夫性氣溫良,九要不好盜詐偽,十要不吃酒顛狂。若果一一如此,憑你抱他上床,還道:財禮不受的。」文甫道:「媽媽,別人你不曉得,我是這幾件,一毫也不犯的。怎不能與他說?」媒人道:「我自然便說一毫也不相犯,仙娘十分歡喜。他道媒人有幾十家,日日纏得厭煩,你快去與他家說了,成不成明日回話,故此急急跑來的。」文甫道:「相煩媽媽明日一行,雖不要我家財禮,世上也沒有不受聘的妻房。」隨上樓取了一對金釵、一對金鐲,又取了三錢銀子代飯,道:「媽媽與他甚近,恐明日又勞你往返,就送了去。明早成親便了。」媒人取了道:「多謝官人。」竟自去了。一夜無眠。 + 次日,著必英喚了廚子,請了鄰友,家中一應齊全。看看近晚新人轎已到家,夫妻拜下天地祖宗,諸親各友,歸房合巹。將近三鼓,酒闌人散,文甫上前笑道:「新娘,夜深了,請睡罷。」一把扯他到床沿上,雙雙坐下。文甫便與解衣。月仙忙鬆鈕扣,即上前把口一吹,燈火息了。文甫與他去了上下之衣。正是: + 兩兩夫妻,共入銷金之帳;雙雙男婦,同登白玉之床。正是青鸞兩跨,丹鳳雙騎。得趣佳人,久曠花間樂事;多情浪子,重溫被底春情。鰥魚得水,活潑潑鑽入蓮根;孤雁停飛,把獨木盡情吞佔。嬌滴滴幾轉秋波,真成再覷;美甘甘一團津唾,果是填房。芙蓉帳裏,雖稱二對新人;錦繡裳中,各出兩般舊物。 + 夫妻二人十分歡喜,如魚得水,似漆投膠。每日裏調笑詼諧,每夜裏鸞顛鳳倒。且說媒人趙老娘走來,月仙見了,稱謝不已。因丈夫得意,私房送他五兩銀子。那老娘感謝不盡,作別而去。夫妻二人終朝快樂。正是: + 萬兩黃金非是富,一家安樂自然春。 + 一日,夫妻兩個閑話。祇見章必英走進來道:「大哥,外邊米價平空每石貴了三錢。那些做小生意窮人,莫不攢眉蹙額。我家今年那租田,自然顆粒無收的了。那棧中之米,將次又完。也可糴些防荒方可,倘然再長了價錢,倒吃虧了。」月仙道:「天纔晴得一個月,緣何便這般騰涌.」文甫說:「倘然天下下雨,荒將起來,那衣衫首飾拿去換米也不要的。」月仙道:「難道金銀也不要?」文甫道:「豈不聞賤珠玉而貴米粟。金銀吃不下的,故此也沒用處。」便道:「今日偶然說起,若還荒將起來,我們四口兒就難了。」月仙道:「尋些活計,可保荒年。」文甫說:「我祖父在日,專到川廣販賣藥材,以致家道殷實。今經六載,坐食箱空,大為不便。我意見欲暫別賢妻,以圖生計。尊意如何?」月仙道:「這是美事,我豈敢違。祇是夫妻之情,一時不捨。「文甫說:「我此去,多則一年,少則半年,即便回來。」便將歷日一看,道:「後日便宜出行,我就要起身去了。」即上樓收拾二百兩銀子,僱了腳夫,挑著行李,與妻別了。月仙見丈夫去後,他祇在樓上針線。早晚啟閉,有時自與紅香上樓安歇。將必英床舖,在樓下照管。 + 這必英正是十八歲的標致小官,自然有那些好男風的來尋他做那勾當。終日在妓家吃酒貪花,做那柳穿魚的故事。他一日夜靜方歸,大門已閉,叩了兩下,月仙叫紅香說:「二叔回了,可去開門。」紅香持燈照著,開了大門,進來拴了。必英帶了幾分酒態,見紅香標致,一把摟住。紅香大驚,欲待叫起來又不像。把雙手來推,必英決然不放,定要親個嘴兒。紅香沒奈何,祇得與他親了一下,上樓睡了。次早,紅香又先下樓煮飯,必英下床,走到身邊,定要如此。紅香強他不過,祇好任他扯下褲兒如此。月仙下樓走響,連忙放手。自此二人通好。 + 那時序催人,卻遇乞巧之期。必英與紅香道:「今宵牛女兩下偷期,我你凡人,豈虛良夜。今晚傍著黃昏,我把籠中之雞,扯住尾毛,自然高叫。大娘不叫你,便叫我,你可黑裏下來,放了雞毛,你即上去把門掩上,我便來與你一睡如何?」紅香笑道:「此計倒也使得,若被大娘聽見如何?」必英道:「決不累你。」不覺金烏西墜,巧月在天。怎見得七夕,有詞為證: + 新秋七月,良夜雙星。兔月侵廊,攬餘輝而尚淺,鵲橋駕漢,想佳期之方殷。於是繡閣芳情,香閨麗質,嫌朝妝之半故,憐晚拭之初新,井舍房中,齊來庭際。倩蓮花為更漏,呼茉莉作秋娘。設果陳瓜,略做迎神之會,穿針引線,相傳乞巧之名。每款款而宣言,時深深而下拜。聰明如願,富貴可求。莫從服散良人,且作知書女子。家家盡望,愁聽鼓吹之音;處處未眠,閑話燈明之下。既而星河慘淡,雲漢朦朧。天孫分袂,夜雨傾盆。更理去年之梭,仍撫昔時之輴。鳳仙暗搗,龍腦慵燒。雲情散亂未收,花骨歌斜以睡。無情金枕,朝來不寄相思,有約銀河,秋至依然再渡。見人間之巧已多,而世上之年易擲。儷山私語,此生未定相逢,萍水良緣,百歲無多廝守。松老猶能化石,金錢豈易成丹。安得不思蕩子夫妻,而惆悵愁人風月。 + 月仙設著瓜果,擺下酒餚,於樓下軒內,著紅香接了必英,道:「二叔,你哥哥不在家,可將就做個節兒罷。」月仙在左,必英在右坐下。紅香斟酒,月仙說:「此時你哥哥不知在何處安身?」二叔說:「大分在主人家裏。」月仙酒量正好一杯兒,因香甜可意,吃了兩杯,便道:「二叔慢請,我醉了。」必英想道:「若是醉了,我兩人放心做事。」便將酒壺在手,斟了一杯道:「嫂嫂再請一杯。」月仙道:「委實難吃。」必英道:「教我怎生回得手來。」月仙無奈,拿來唅了一口。欲待放下,恐殘酒被必英吃了倒不便,拿上手,直了喉嚨,哈個無滴,道:「紅香,你待二叔吃完。收來吃了,早早上樓。」月仙臉上大紅起來,一步步挨上了樓,脫衣而睡。 + 那紅香道:「大娘沉醉了,和你同上樓去。」必英道:「不可,他一時醉了。他醒來時看見,反為不美,你祇依計而行便是。」須臾更闌人靜,必英如法,那雞殺豬的一般叫將起來。月仙驚醒,便叫二叔,叫了幾聲不應,又叫紅香,他猶然沉醉。月仙道:「他二人多因酒醉,故此不聞。看這殘燈未滅,不免自下去看看便了。」取了紗裙繫了,上身穿件小小短衫,走到紅香舖邊又叫,猶然不醒。那雞越響了,祇得開了樓門,忙忙下樓,必英見是月仙,大失所望,連忙將手伸入床上,欲侍翻身,恐月仙聽見。精赤身軀,朝著天,即裝睡熟。祇是那一個東西,槍也一般豎著,實在無計遮掩,心中懊悔。月仙走到床橫,提起雞籠仔細一看,恰是好的。依先放下。把燈放下,正待上樓,燈影下照見二叔那物,有半尺多長,就如鐵槍直挺,吃了一驚,心中想道:「這般小小年紀,為何有此長物。我兩個丈夫,都不如他的這般長大。」心中一動了火,下邊水兒流將出來。夾了一夾要走,便按捺不住起來。想一想叔嫂通情,世間盡有,便與他偷一偷兒,料也沒人知道。又一想:「不可。倘若他行奸賣俏,說與外人,叫我怎生做人。」將燈又走,祇因月仙還是醉的,把燈一下兒弄陰了。放下臺燈,上了樓梯,又復下來道:「他睡熟之人,那裏知道我便自己悄悄上去,權試他一試。將他此物,放在裏邊,還是怎生光景,有何不可。」祇因月仙是個青年之婦,那酒是沒主意的,一時情動了。不顧羞恥,走至床邊,悄悄上床,跨在必英身上,扯開裙子,兩手托在席上,將那物一湊,一來有了水,滑溜的。一下湊猶兩畫,果然比丈夫大不相同,況陽物如火一般熱的。停著想道:「這滋味大不相同,這般妙極。」便套了三十餘下,十分爽利。想起前言,沒奈何將身子翻到床邊。正要下來,必英見他下來,心下急了。這是天付姻緣,怎肯放他去,一骨碌翻身,把手摟住,分開兩股,送將進去。假意兒叫到:「紅香姐,今日為何這湊趣。」月仙聽得叫紅香,心下想到:「好了,這黑地裏認我做紅香,憑他舞弄。待事完上去,倒也乾淨。」即把那柳腰輕擺,兩足齊鉤。但見: + 酥胸緊貼,心中藹藹春濃。玉臉斜偎,檀口津津香送。果似穿花峽蝶,分明點水晴蜒。默默無言,渾似偷柴寂寞。抽起輕輕低叫,猶如喚醒睡穩鴛鴦。 + 月仙被他弄得半死,祇是閉著口兒,不敢放聲。必英笑道:「紅香姐,可好麼?」月英在枕點頭,必英停住了,說道:「今日我看了大娘,十分標致,好不動火。若得和他一睡,我放出本事來,弄他一個快活。」月仙聽得快活二字,即便裝了紅香,便把必英臉兒貼了道:「你把我權時當作大娘,待我嘗嘗滋味。果然快活,我與你為媒便了。」必英道:「是他的標致臉兒,在燈前看看,那興從心苗上放出,怎生可以假借。」月仙道:「豈不聞婢學夫人。」二叔道:「祇他那一雙小腳兒,也比你差了萬倍。」月仙道:「你既這般愛他,我自去睡。你走上來奸他便是。」二叔道:「倘然叫將起來,怎生是好?」月仙道:「他此時必定還是睡夢裏,放了進去,叫也遲了。決不叫的。」必英想道他無非掩飾,料然肯的。便扶起月仙,下床便走,忙忙的上樓,遂去了衣裙,把那物拭淨了,睡在床上。必英圍了單裙,走到床上,輕輕一摸,身子精赤仰面,必英笑道:「這般賣情。」把膝兒隔開兩腿,送個盡根。抽得幾下,那水流將出來。月仙假意驚道:「甚麼人?」必英叫:「嫂嫂是我。」把他摟得緊緊的,沒得把他裝腔。把下面著實進出。月仙說:「你緣何這般大膽?我若叫將起來,連我也不可看。也罷,祇許這一次,若再如此,決不干休。」必英道:「我見嫂嫂孤單,好意來與你救急。」月仙不答,那二物不住的迎送。有虞美人詞,單道他二人: + 一時恩愛知多少,盡在今宵了。此情之外更無加,頓覺明珠減價。霎時散卻千金節,生死從今決。千萬莫忘情,舌來守口要如瓶,莫與外人聞。 + 必英見他高興,便叫得火熱。月仙今番禁不住了,叫出許多肉麻的名目。必英直祇兩下皆丟,雙雙兒睡去。 + 直至天明,月仙先醒,想道:「紅香是一路人,再無別人知道。落得快活,管甚麼名節。」必英見他如此姣媚,摟住親嘴道:「親嫂嫂。」捧著臉兒,細看一會,道:「這般姣媚,不做些人情,不是癡了。」月仙喚起紅香下樓打點。必英知意,即忙提起金蓮,拿住兩足,將眼往此處,觀其出入之景,果是高興。那月仙丟了又丟,十分愛慕。從此就是夫妻一般,行則相陪,坐則交股。外邊一個也不知道。 + 恰是又是一年光景,那文甫販藥歸家。見了月仙,敘了寒暄。紅香過來見了。文甫看見,吃了一驚:「為何眉散奶高,此女畢竟著人手了。」月仙道:「我與他朝日見的,倒看不出。你今說破,覺得有些。若是外情,決然沒有,或是二叔不老成,或者有之。不若把紅香配了他。」文甫道:「二官乃鄰家之子,怎把使女配他,外人聞知,道:我輕薄。我自有道理。」夫妻笑語溫存。到晚,二人未免雲情雨意,二叔與紅香偷了一會,各自去睡,不題。 +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在家又是半年了。文甫把販來藥材,賣乾淨了,又收拾本錢,有五百餘兩。與妻子道:「我如今又要去也。」月仙暗暗歡喜道:「你既要去,我也難留。祇是撇我獨自在家,好生寂寞。」文甫道:「我今番要帶二官去。著他走熟了這條路,把此生意後來使他去做。」月仙聞言,心如冷水一淋,忙道:「二叔家中其實少他不得。紅香又是女流,兩個男人通去了,倘然有甚麼事情,也得男人方好。」文甫道:「我去到彼,領熟了他,我自便回。不過兩個月,更番往來,有何不可?」月仙祇得憑他主意。必英聞得,懊悔十分。 + 文甫擇日,與必英冠了巾兒。即收拾行裝,仍舊差人挑了,竟到廣東。擔擱兩個月日,將藥材賣了一半銀子。其餘與二官道:「你可在此取討,我先回家中。賣完了就來換你。」二官道:「哥哥不若在此,我將貨物歸家。賣了便來換哥哥何如?」文甫道:「我意已定,不必再言。」二官見不肯放他回去,心中怏怏。 + 次早文甫起身,作別主人。二官肩了行李道:「我送哥哥一程。下了船回來,恰好順風。」船如箭急,天色晚了,二官道:「這船順風,難以住船。待明日回寓也罷。」這晚合當有事。到二更時分,文甫一時間肚疼起來,到船頭上出恭。二官聽見,叫道:「哥哥,此處船快水急,仔細些,待我扶你如何?」文甫道:「老江湖了,何用你言。」二官走上船頭,一時起了歹意,到不如結果了他,與月仙做個長久夫妻。此時湊巧,若不動手,後會難期。雙手把文甫一推,骨都一響落下水了。 + 二官假意叫道:「不好,駕長快快救人!我哥哥失水了!」駕長連忙到船頭上道:「這個所在,十個也沒了,怎生救得。連屍首也難尋,此時不知蕩在那裏去了!」二官假意作急,駕長勸道:「你不須煩惱,自古說得好,閻王注定三更死,定不留人到四更。這是他命犯所招,可可的到這個所在要大解起來。又是你在這裏,昨晚你若去了,險些兒害了我也。你也不須打撈屍首,省了些錢,倒是有主意的。」二官道:「據你這般說,無處打撈了?你且載我回家。」按下不題。 + 且說王文甫一時下水,正在危急之間,未該命絕。恰好風倒一株大柳樹流來,往他身邊汆過,便摸著了。一手扯著,把身子往上一聳,坐在樹上憑他流去。流有二里多路,那樹枝近岸邊碰定,不能流了。文甫把眼睛睜開一看,見是岸邊,他便在樹上扒到岸邊。找著路經,一頭走一邊吐,走到一座涼亭之下,大嘔大吐,肚中之水,覺已完了。坐下想道:「這畜生他謀我錢財,下此毒手。謝得天地,救我殘生。今要回家,又無盤費,不如還到店主人家中商議。先投告在縣,獲著之日,定不饒他。」捱到天明,竟奔到店主人家下。 + 主人一見,吃了一驚:「為何一身濕衣?」文甫道其始未。主人嘆息道:「自古眾生好度人難度,寧度眾生莫度人生。」主人喚流水燒湯沐浴,取乾衣換了。又取一壺燒酒,請他吃幾杯。一面央人寫了情由,縣中去告。知縣想道:「此人必回浙江,隔省關提,甚為不便。不如簽一紙廣捕牌與原告,回家到本州下了,差人捉拿,押至本縣便了。」文甫領了牌,回至主人家下。收拾些盤費,別了主人,一路回家不題。 + 且說二官停妥了文甫,不上幾日,已到家中。把門叩了幾下,紅香聞了,開門一見,堆下笑來,「報道大娘,二叔來也。」月仙忙下樓來,道:「官人同來麼?」二官道:「哥哥未來。著我發貨先回,與那各店帶得些盤費,使用去了。餘得不多在此。」月仙道:「辛苦了。」吩咐紅香快治酒餚,二人上樓對飲,各道別後相思。 + 自古新婚不如久別,也等不得天晚,二人青天白日,倒在床裏,雲雨起來。怎見得: + 口內甜津糖伴蜜。酥胸緊貼,漆投膠。兩腿上肩如獲藕,一隻陰子似投桃。也不管金釵斜溜,忙扯過鳳枕橫腰。笑微微俊眼含情,熱急急百般亂叫。輸卻千金骨,贏將一段騷。 + 二人弄了一番,到晚又與紅香略敘一番舊情,依先與月仙上床同睡。過了數日,二官一日往各店取討銀子,共有五十兩,放在身邊。正要歸家,劈頭看見文甫,一把扯住。差人連忙取出繩子鎖了,原來文甫到了本州,先到州官處投下了捕牌,出了兩個差人,正要到家尋他,不期撞見,竟鎖了到官。州官看了,把必英監候,次日起解。應了一聲出衙,同王文甫到家中來。文甫叩門,紅香開著驚問:「大爺為何回了?」月仙聽說,也吃一驚,忙忙出來,與文甫相見了道:「二叔說你來回,緣何就到了?」文甫道:「那禽獸狠如蛇蠍。」將推下水一節情由,細細說了一遍。月仙驚得目定口呆,做聲不得。文甫說:「要同公差往廣東見官,快整酒肴,款待來差。」月仙、紅香忙忙整治齊備,三人共飲,就宿在王家。次早領牌取出必英,齊出衙門,未免一番使費。到家別了月仙,一齊下船。 + 不祇一日,又到廣東,投了主人。次早到縣見官,知縣把原詞一看,叫店主人問道:「這必英謀死王仲賢,可是實情麼?」店主道:「老爺在上,小人不敢謊言。這王仲賢在小人家裏安歇,小人是買生藥的牙人。祇見王仲賢頭一日同兄弟起身,次早,祇見王仲賢身上小衣並頭髮透濕。問起情由,說是必英推下水去。但見濕衣,是小人把乾衣換了。」知縣叫必英上去,問道:「怎麼說?」二官道:「哥哥失腳下水,小人無力可救。哥哥疑小人見死不救,恨著小人,此狀情是虛的。」知縣大怒道:「你既不謀他錢財,為何下水不救?還要抵賴!左右與我夾起來。」二官想道:「罷了,不認空敖了疼,不如認了再說。」道:「老爺不消夾,待小人權認著。」即時盡招,問成絞罪,押入牢中。把店主問個公明趕出。一眾人俱出了衙門,上了酒肆謝了主人,又到主人家歇了。文甫又往各家生理,取了藥材,重新僱船回家。 + 語不絮煩,竟到家下。紅香開門,月仙相見問道:「事體如何?」文甫將招成罪案一一說知。月仙道:「有天理。這般撫養成人,怎生待你,如何下得這般毒手!」 + 不說夫妻重會,這必英關下監去,牢頭見他生得標致,留他在座頭上,相幫照管,夜間做個伴兒。果然標致的人,到處都有便宜的事。故此吃用盡有。他身邊連廣東與本州落的銀子,並監裏又有趁錢,倒有二百餘兩在手裏了,悄悄藏著沒人曉得。其年各省差刑部恤刑,不期廣東恤刑,為人極慈善。到了衙門,府縣送了囚冊,逐起細細審過去。也有出罪的,也有減罪的。這必英知有這個消息,預先央了一個訟師,寫了一張訴狀放在身邊。到提審之時拿了訴詞,口稱冤枉。恤刑取詞到臺一看,上寫: + 訴詞人章必英,年籍在案,訴為活埋蟻命事。必英上年同義兄王仲賢,到廣取買藥材,貨足同回。船至水洋,仲賢口稱腹痛,船頭方便,失足下水。即向船夫撈救,竟無處尋覓,祇得歸家。隨將前銀俱付嫂李月仙親收,紅香婢可證。誣英害命,人現在家;誣英謀財,財付嫂收。人財不失,無辜坐罪,人命關天。叩臺憐準超生,萬代沾恩,哀哀上訴。 + 恤刑看了訴詞道:「既是人財兩在,為何招了絞罪?」二官道:「小人年幼,受刑不起,祇得屈認的。今幸青天在上,覆盆見日了。」恤刑想道:「那仲賢尚在,怎麼問得他絞罪。」叫左右劈了板,「把你發配嘉興皂林驛,當徒三年,滿日釋放。」二官磕頭:「願爺爺萬代公侯,小人情願贖罪。」恤刑批道:「照例納贖庫收繳。」二官謝了一聲,同了保人到牢中。眾人問道:「怎生樣子?」保人一一而說。眾人道:「好造化。」各各稱賀。二官與牢頭道:「我今贖罪缺用,望兄周全。」牢頭道:「你沒銀子,快去當徒,叫我怎生周全!」二官笑了一聲,取了藏的銀子,別了眾犯牢頭,同押保人到庫中,兌了十兩八錢銀子。保人取了庫收,相謝而別。 + 必英往招商店中住下,將銀子買些衣被物件,住了幾日,心中祇想月仙。便趁船往本州而回,不覺又到吉安州裏,便尋一間空房,在四井巷中,央人做中,租來住下。買辦家伙什物,做一個小小人家。一心祇想月仙,祇恨文甫在家,不能得會,怎生得個計較安排了他,方可重逢。想了一會,道有了:前時州衙裏,一個李禁子因那晚下牢,曾與他有一宵恩愛,待我問計於他,必有謀略。 + 即時就往牢中。那李禁子見了道:「恭喜,我問差人說你成了招,我十分記念,不知怎生完了事情?」二官將恤刑出罪情由,一一告訴。禁子道:「吉人天相,正是大難不死,必有厚祿。你人雖吃了苦,這臉越標致了許多。」禁牌治酒敘舊,吃酒中間,二官道:「我向蒙情,自有事相商。我被王仲賢害得幾乎死了,須為我出得這口氣,生死不忘。」李牌道:「你那裏是要出氣,分明是另有用意,這事不難,今晚陪我一睡,任你要怎樣安排都在我身上。」二官道:「這事何難,今晚陪你一睡。祇要盡心圖謀。」禁子道:「你這小官,不知監牢中權柄。登時要人家破人亡,立刻就見。祇教他一明槍容易躲,暗箭也難防。」二官道:「不信有如此妙計。」禁子道:「新捉得一班強盜未曾成招。為首的名叫宋七,我叫他當官攀了王仲賢,做了窩家,與本犯同罪。拿到州裏,一頓夾棍板子,卷了他的窯子。那不是立刻間家破人亡,這口氣可謂出了。」二官道:「我的親哥哥,果然好計。決不忘你厚恩。」李牌道:「你可記得他家中衣衫是何顏色?動用家伙什物,可寫幾件來,待我叫宋七記熟了,覆審之時,一一報出,自然中計矣。」二官即時寫出月仙幾件首飾衣服之類與李禁子。到晚與老李同眠,未免後庭取樂。次早歸家靜聽。這也是李禁一來圖月仙與必英,二來好從中分財帛,做下此事。 + 這日,王仲賢與月仙在家閑話,祇見外面叩門。紅香開了,見青衣一夥有二十餘人,擁進裏面。兩個人把文甫鎖住,餘皆上樓。將他家內金珠衣服,搜一個乾淨。他十分之物,止得一分到官,餘者眾人分散收藏。遂將文甫拿去。月仙驚得面如土色,一堆兒抖倒在地。 + 且說王文甫到官,不曾說到兩句話,便夾將起來。祇因李禁子說了,用刑之際,好不厲害。暈去醒來,亦不肯招,問官道:「贓物現成,還要抵賴。」又敲了一百下。可憐把一個良善之人,屈屈的要他做個無頭之鬼。捱不過疼痛,祇得屈招,定罪下牢。將賊指的衣服首飾,竟上庫不題。 + 且說月仙與紅香驚得死去還魂。月仙說:「不知何故,把官人拿往那裏,錢財搶盡,家中又無男子,怎生打聽得個實信方好。」對紅香說:「不得了,你前去州衙訪問,畢竟因何事故,這般狠搶!官人是怎樣了?等你回話,方可放心。」紅香無奈,祇得依了主母。一直問至州衙前。有幾個好事公人,見了少年婦女,假效勤勞,領到牢中見了文甫。兩下一見,大哭起來,眾人道:「牢獄不通風,不可放聲,決不可響。」二人拭了眼淚,文甫道:「紅香,我被強盜宋七,無故屈攀,一時重刑,疼痛難受,祇得屈屈招成。這性命難逃,你可上覆主母,不可為我傷情。萬事由天,祇索罷了,祇是把家私搶完,你們怎能得過日子。」紅香道:「且回去說知,再送酒飯來,與官人充飢。」說罷含淚而別,一路上急急跑回。見了月仙,把前事一一的說了,月仙放聲大哭。紅香一面收拾些酒飯,月仙除下綰髮金釵,著紅香一路解當些銀錢,與文甫牢中使用。紅香取了酒飯之類,又出了門當了盤費,重到監門。那李禁子是個獄卒頭兒,因二官求計,一時間害了他。見他哭哭啼啼,心下甚是不定。見紅香又走來,他便開門放他。以後長到,使費一概不取。直進直出,竟不阻攔。 + 文甫在監有半年光景。虧月仙紅香賣東賣西,苦苦支吾。連床帳不留,俱皆賣完。可憐鐵桶樣的家私,弄得寸草也無。夜間月仙睡於樓板之上,住的房屋貼了出賣招頭已久。買主打聽得是個窩家,恐防貼累,誰人敢買,各藥店販客,有那好的人,見文甫日常為人忠厚,多少送些還他。有那不好的人,連望也不來一望。那些親友一發不敢上門。可憐月仙、紅香二人,省口兒供給文甫。兩口兒耽飢忍官,有早無晚,又不敢在文甫面前說破,教這兩個女流如何支撐得過!祇得嗚嗚咽咽,痛哭而已。 + 一日裏實然無米。自古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又沒東西變賣,怎得碗飯送與丈夫。心如火焚,淚如泉涌,二人想了一會,無計可施。自古人急計生,紅香道:「奴有一言,未識大娘聽否。不若將奴轉賣人家,得些銀子,將來度日。若是守株待兔,再餓幾日,三人盡做溝渠鬼矣。實實難捨主母,事到如今,不得不如此了。」月仙聽罷,大哭起來,道:「紅香,承你好情,叫我如何割捨得你。」紅香道:「大娘放出主意,與其死別,莫若生離。日後相逢,也未可知。祇慮主人無人送飯。」月仙哭道:「免不得我出頭露面了。」 + 正是天無絕人之路,恰好門首那趙媒婆走過,聽見王家哭響,推進門來一看,月仙見是他的原媒,住了兩淚,扯他在水缸上坐著,自己坐於燒火凳上。媒婆看了月仙道:「可憐,可憐。當時花枝兒般一個美貌佳人,弄得這般黃瘦了。」月仙道:「我家被人扳害,弄得一貧如洗。今日飯也沒得吃了,你可知麼?」媒婆道:「滿街皆說過了。你家畢竟有何仇敵唆使。以至於此?」月仙將欲賣了紅香原由一說,媒婆道:「事有湊巧,凌湖鎮上,有一當舖汪朝奉。年將半百,尚無子息。孺人又在徽州。偶然來到本州遇見我,請我尋一女子,娶為兩頭大。若是紅香姐姿貌,準準有二十多兩銀子。老身正出來為他尋覓,今府上這般苦楚,當日怎麼待我,難道今日又去作成別家。我去接了朝奉,即日人錢兩交如何?」月仙愁容變笑道:「多累媽媽,救我三人性命。」媒婆一竟出門。不多時同了汪朝奉,竟到王家,見了紅香。也是前緣宿世,就取出聘禮三十兩,送與月仙收了。道家中無物奉陪,望乞包容。朝奉道:「這是不須費心,但今日尚不便奉迎。明日喚下船隻,方來迎娶。」說罷同媒人去了。 + 紅香道:「事不宜遲,快將銀子出來,買些柴米,炊起飯來,送去大爺。領你熟了路徑,明日你可送飯。」說時慢,正時快,即時二人竟到牢中。夫妻一見,抱頭痛哭,實是傷心。囚人獄卒,也都慘然。文甫住淚道:「賢妻,你今日為何自來?」月仙將日問無米、紅香發心,賣與徽人之事,細細說出。三人哭做一堆。眾人勸住了。文甫道:「賢妻,你來送飯,我心不安。況出頭露面,甚是不便。此間有例在此寄飯者,每日紋銀四分,三餐飽飯,實是便事。」月仙隨將銀子都與丈夫。文甫道:「祇取一錠在此,餘者你拿回去,慢慢使用。如我要時,寄書來取。你下次確不可再來。」月仙交與一錠,餘者藏在身邊。祇聽得耳邊一聲「快走,快走,天色晚了,官人來查點,要上鎖了。」二人祇得痛哭而回。一夜裏啼啼哭哭,不覺天明。 + 早早轎兒已到,媒婆同徽人來接。紅香大哭,那裏肯去。月仙牽衣不捨,媒婆再三催促,祇得含淚拜別,登轎而去。正是: +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月仙大哭一場。孤孤單單,寂寞的可憐。 + 按下王家苦楚,再講黑心章必英。自從害了文甫,指望重到王家,快樂幾番。心癢欲行,被李禁頭再三勸住道:「那文甫被你害命,怨恨入於骨髓。祇說你還在廣東。若知道你在此,即時扳出你來,同做無頭之鬼,怎生是好!你且不可性急,再待幾時,包你那仙娘把你長久快活便了。」二官道:「我一夜如同過一年,教我如何打熬得過。」李牌道:「他纔賣使女,身邊尚有銀子。再過年餘,等他完了,我不與飯吃,他餓不過,待我勸他賣了妻子,自然依允。那時我做媒人,或嫁張三李四,隨我說了一個,你打點三十兩銀子,準備做親便是。人前切不可露一點風聲。若走漏消息,非但事之不成,為害不淺。」二官笑道:「祇是等不得,如之奈何。」李禁想一會道:「你要早成此事,也不甚難。祇是我之罪孽越重了些。也罷!為人須要澈快。整一東道在妓家,下午我同一人來領情。包你明日就有下落便了。」二官道:「真個?」禁子道:「我何曾哄你來。」二官滿臉堆笑,叫道:「好哥哥,我在王老二家專等便了。」早已置辦端正。 + 恰好看李引了一人而來,喚名張八,是個神手段的宿賊。竊人錢財如探囊取物,極有名的。同進了妓家,王老二出來相見,四人坐下竟吃酒。至半酣,二官扯了李牌,到靜處問道:「張八是何等樣人?請他何幹?」老李道:「是個六十五。祇因月仙這時還有銀子,不能就計。今夜看他偷取,三股均分了他。沒了銀子,方纔上鉤。」二官笑道:「若得我二人成就,雙雙上門叩拜。」老李道:「差矣,倘事成之日,還須生一計較,朝出暮歸,使月仙認你不出。直待情深意篤,那時方可說明。還須一面把文甫動了絕呈,那時纔穩。豈可說雙雙上門言語!你年紀小,好不知厲害哩。」二官道:「他向來喜我的,料沒其事。」老李道:「不是,萬一被文甫得知了怎處?何放心至此!」二官說道:「哥哥說得是。」二人依先坐下,大呼大叫,吃了一會。夜已三更時候,李禁道:「此時是數了。我在此睡,你們去罷。」二官同張八起身,出得門來,兩人心昭。領到月仙門口,門已閉了。將門一撬捱身而入,將火繩一照,竟至樓門,略施小法,挨身竟入。又照一遍,並無箱籠床帳。祇見婦人睡在樓板之上,聽得酣呼,想他睡思正濃,將手輕輕的一摸,恰好命該如此,被賊拿了就走。出得門來,見了二官,將物與他拿了。天色將明,二人竟到妓家,會了老李,安排早東,將物三股均分。 + 且說月仙天明起身,見樓門撬下,吃了一驚。慌忙尋銀子,已不見了。顫得口中不住的響。找了一會,哭將起來,罵道:「狠心天殺的,害我性命也!」哭了一場,想道哭也無益了。不若見我丈夫一面,說明此事,回家尋個自盡罷了。即時梳洗完成,含啼拭淚,失了大門,啼哭而行。 + 不多時,到了衙門。李禁先在衙前,明知此事,故意問道:「娘子為何早早而來?」月仙見問道:「一言難盡,望乞引見拙夫一面。」老李開了牢門,引他入內。文甫遠遠看見妻子來得恁早,是又苦又疑。月仙近前,哭一個不住。禁子道:「大娘子有話說,哭之何益!」月仙將夜間失去銀兩之事,說了一遍。文甫哭道:「老天!不想我夫妻二人,這般苦命。指望賣了使女,尚可苟活年餘,誰知絕我夫妻二人性命。好苦楚!」月仙哭道:「奴家嫁夫數年,指望白頭偕老,永接宗枝。誰知到此地位,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奴今沒法了,從此別你,歸家尋個自盡,永不得見你面矣。」說罷,大哭起來。文甫雙淚如雨,口不能言,抱住了不放。李牌勸道:「娘子差矣,自古螻蟻尚且偷生,為人豈不惜命。你若要尋死,丈夫性命,豈能獨活乎,古人道得好,好死不如惡活。我有一個良法,你二人俱存。守得一年兩載,遇著清官明察,或是恤刑,那時訴出屈情,出了罪名,夫妻或有相見之日。為何起此短見念頭。」 + 文甫住了淚,道:「李牌有何妙策,使我二人兩全?快快說出。」李禁道:「將娘子轉了一人,得些聘金,豈不是二命俱存。」月仙道:「錢財事小,名節事大。」李牌道:「此話不是了。若是背夫尋漢,或夫死再嫁,為之失節。今日之嫁,是謂救夫之命,非失節之比。你若依我之言,我有一親戚乃忠厚人家,我為說媒,待他出禮銀三十兩,竟將此銀交與我收。每月生利一兩二錢。每日供養不缺,本錢不動分毫,靠天地若有個出頭之日,那時再將本錢一一奉還,贖令正團圓。豈不是個美計。」文甫道:「倘不能出獄,死在此間如何?」李牌道:「稍有長短,我將銀交還令正。待他斷送了,你經筵祭葬,豈非生有養而死有歸,周全丈夫生死,可與節義齊名。豈比失節者乎!」夫妻二人,聽他說了這些話,俱俯首沈吟。月仙暗想:「李禁說那失節之言,三般俱是我犯了。」心下十分惶愧。文甫呼道:「賢妻,牌頭金玉之言,實為再生之德。說不得了,若能如此,你我可保無虞。倘然短見,我命休矣。」眾人道:「若果有出罪之時,夫妻還有重圓。若是大娘子短見,其實不是。」李牌說:「夫妻乃前生定的,該生離死別,由不得人做主意。你今算計已定,我去與你說了便來。」 + 他一竟來到必英家裏叩門。二官因夜間不睡,尚爾晝眠。忽聞叩門,慌忙下樓開門。李牌道:「恭喜!所事已妥,可兌三十兩銀子與我。今晚便可成親。」二官說:「當真麼?」李牌說:「誰哄你。」歡喜得那畜生跌腳撲手,連忙上樓,取了三封銀子下來道:「承兄吩咐,早已定當在此。」李牌接著道:「一面換廚子整喜酒,打點轎夫之類,有個緣故。今晚新娘料還未來,看你明朝日裏,怎生奈何?先須打點與他說,我在某處管當,要早去暗回的。三餐茶飯,你自調停,不可等候。亦不必停燈,恐睡處火燭不便。你聲音不可太露,大略省言方好。待過兩月恩愛深了,斷送了前夫,絕了禍根,那時憑你所為,」二官道:「承教,當一一如命。」 + 老李竟至文甫處笑道:「此乃姻緣天定,不是小可,前生就栽種的了。不必哭泣。祇是銀子三十兩,我等在此,等牌頭寫一收票,與大娘子帶去。後來生死,畢竟要動著這張紙的。」老李道:「說得有理。」即時寫得停停當當。娘子收了,把銀子與老李收起。文甫抱住妻兒,又哭又罵。罵著宋七:「你這般天殺的!和你有甚仇,害得我家破人亡,死生難保。」宋七道:「你且慢些罵。冤有頭,債有主,少不得有個著落。今日見你夫妻拆開,我為強盜的,也慘然起來。想亦是你命該如此,你也莫要怪我。我倒有句話教導你,今日你妻子到人家去,也是個喜日。怎好穿此粗布舊衣上門,成何體面。」把眼看著李禁子道:「虧你看得過去,過去男家拿些衣衫首飾,與他穿戴了,也像個媒人光景。」眾人道:「果是真話。」李牌兒見宋七說他這些話,心中不安,連忙與二官說了。即到賣衣店典中,買了衣裙首飾,花花朵朵,一齊拿了進來。不覺天色晚將下來,又不可在監中起身,祇得借李禁頭家中穿戴,又央李家娘子一送。約得停當,夫妻二人,那裏肯放。哭得天昏地暗,十惡之人無不淚零。眾人一齊勸免,方纔分手。正是: +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 + 一逕來到李家,梳洗穿戴,上轎就行。未免進門拜堂見禮,一應不免之事通完。交三更時分,各人作別,止剩得夫妻兩個在家。月仙在樓上掩袂悲啼,二官上樓見他流淚,走近身邊低低說道:「難怪你這般苦楚,但今夜是你我吉期,宜省愁煩。」月仙見說,祇得停住兩淚。二官恐怕他仔細看出規模,把燈一口吹息了,去扯月仙來睡,月仙坐著不理。 + 二官一把抱了,放在床上,自己除巾脫服停當,又去勸月仙就枕。月仙又不肯,祇得代他解帶。月仙想道:「此事料然難免。祇是痛苦在心,不忍如此。」又想道:「若不順他,又非事禮。」祇得解下小衣入朝外床而睡。二官欲火難禁,那裏熬得住,將手去摟他轉來。奈月仙把雙手挽住床欄,不能轉動。二官急了,祇得將物從後面前聳去,雖不得直搗黃龍,亦可略圖小就。不覺的漬漬有聲,非惟新郎情蕩,而月仙難免魂消。二官道:「新娘,合放手時須放手。」月仙呼的嘆一口氣,兩手放開。二官摟將轉來,湊著卵眼,提將起來。月仙見新郎之物與必英的差不多兒,十分中意。此時把那那苦字丟開一邊,且盡今宵之樂。那二官是熬久的了,這一番狠,把月仙弄個半死,直至五鼓還不住手。月仙不奈煩了,道:「你得饒人處且饒人。」二官笑了一聲住了。新娘問道:「尚不知郎君上姓?」二官道:「我姓郎,行二。」月仙道:「多少年紀?」二官道:「二十五歲。代人管當生理,此乃重大生涯,早去暗歸,正要與你講明。大早梳洗,我即往當中去矣。天明時,你自料理三餐,不必等候。若夜晚未回,你可先睡,切莫點著燈火。我自有燈籠帶回。其門暗有開栓子的,自可開閉,不勞動靜,你須記著。」月仙道:「這等倒也安逸。」言罷雙雙睡去。 + 一覺醒來,早已天明。二官抽身著衣,月仙隨起。二官忙著道:「你不可動。說過不須勞動你,大門自可啟閉的。」月仙又睡。二官道:「鑰匙在此,你收貯下,好取東西日用。」說聲暫別,將門開了自上了門鍵。竟往妓館梳洗,各處逍遙,洋洋得意。又往香舖裏買了一種春藥,若放粒在陰戶,癢熱難敖。再逢陽物一動了,滿身酥來。他買了幾粒,藏在身邊。又尋了李牌,在酒樓暢飲,且謝且喜。 + 直至天色黑了,作別回家。祇見裏面並無燈火,把門鍵撥開,進了大門樓上問道:「是誰?」二官道:「我回了。」一邊應,又早上了樓。月仙坐在床邊道:「待我點起火來。」二官道:「你可曾吃晚飯否?」月仙道:「吃了。」「既吃了,不必再點。我因幼小時害眼,做成了一病。一見燈火,自覺眼中出淚,疼痛難熬。若不見火,實是絕妙。」月仙道:「以後不點火便是了。」二官道:「絕妙!你可曾用酒麼?」月仙說:「已吃一杯兒了。」道:「如何不多用幾杯?」月仙道:「多吃要醉。」二官道:「豈不聞酒是色媒人。」笑了一聲「請睡罷。」月仙又嘆一口氣,解衣就枕。二人上了床,二官摟過便親嘴兒。早帶一粒藥,假以摸他陰戶,悄悄放入裏面了。又雙手摸他兩乳,祇見月仙不住的兩腳兒一伸一縮。二官已明知藥性發了,故意祇做不知。月仙把手在陰戶上著實按擦,欲待去就,又非禮面。欲待不去,酸癢難當。二官想道:「此時待我弄他一個快活,便情意篤了。」叫道:「新娘,我連日當中辛苦,幾夜不曾睡得,身子不耐煩,我意思要你上身一耍,你可肯麼?」月仙道:「總是一般,有何不可。」他便跨在二官身上,套將起來。那藥兒見了陽物,發作了,月仙陰內十分癢極,便著實亂墩。丟了一次,還不肯住。祇顧亂墩。二官便叫:「好乖肉,此法你可行過麼?」月仙笑而不答。二官道:「辛苦,下來罷。」月仙也不理。二官見他高興了,做一個黃龍轉身,架起金蓮,輕抽玉筍,弄得他魂飛天外,捧著臉咋著舌頭,把柳腰亂擺。又叫道:「死也從來未有今朝這般快活。」二官道:「此時你還想前夫麼?」月仙道:「此時無暇,待明日慢慢細想。」二官道:「聞得你先還有個丈夫,兩個老公,是那一個中意?」月仙道:「你好。」二官停住了,說:「你有甚外情麼?」月仙搖頭不答。二官說:「我聞你還有個二叔,與你相好。」月仙驚道:「你為何曉得?」二官道:「是我好友。」月仙道:「呆子,既是朋友,那有將私情告訴之理。這是你曉得我家有此人,心下起莫須有之疑,冒一冒看,可是麼?」二官道:「有膽氣發誓麼?」月仙道:「又是呆子!縱有事來,不在你家做的,怎好要我立誓。我如今說是有的,你也無奈我何。」二官道:「也無干我事。祇因你家有此天大樁禍事,也不出來一看。」月仙道:「他做了些沒要緊的小事情,監在廣東牢裏,怎生來得。」二官道:「我聞知他不戀錢財,止為看你,要做長久夫妻,推你丈夫落水。」月仙道:「這未必然。或者有人怪了我們,便把污語臟人,誰人辯白。」二官想道:「此婦言語伶俐,慣要假撇清,且再奉承幾夜。那時恩深意篤,說明白了,免得藏頭露尾。」 + 話不煩絮,過了兩個月日,每夜盤桓,真個愛得如魚得水,如膠投漆。一夜間弄得暢美之際,二官叫道:「心肝,有一句話問你。」月仙道:「你說來。」道:「當年七夕聽雞聲,一段思情作成親。」月仙聽說,大吃一驚,想道:「便是神仙也不知道怎生他倒曉得了。」料難隱瞞,便道:「有的,你為何曉得?」二官說:「這是章必英說與我知。說你親自上身就他,又怕羞,故推托。後有許多妙處,也不必言。今他已蒙赦宥在此。要會你一會,你意下如何?」月仙道:「今在你家了,豈有此理。」二官道:「他十分記念,萬萬求我,我已許他一面。怎生回他?」月仙道:「你既肯,便見何妨。」二官笑道:「二人敘起情來,怎麼說?」月仙回道:「此事斷斷不能了。」二官見說,又重新弄將起來道:「你方纔說斷斷不能了,怎麼又與我干?」月仙笑道:「魂裏夢裏,你說的是章必英。」必英笑道:「嫂嫂你道:我是郎二麼?我就是章必英。」月仙驚道:「我不信,你若果是章必英,這是天從人願了。」二官抽身起來。取了火點起燈來,兩下一看,果是無差。月仙道:「好瞞法!兩個月日,無一毫吐露,用得好心。早去暗來,那裏知道。妙在那時見面,你既有心娶我為妻,十分美滿之事,為何這般瞞我?」二官道:「恐文甫哥知道了,不像意思,故此相瞞。」月仙道:「果是丈夫知道理上甚不相應。」二官道:「故如此今日方與你言。」月仙道:「那李禁這媒,恰好又是你討,這般湊巧。」笑道:「我這一生,盡好受用了。祇是苦了丈夫。」二官道:「如今你既念他,我還把你仍舊送與他如何?」月仙一把摟住了道:「怎生捨得你。」又問道:「原來那年七夕之事,你早已知的,我還在鼓裏。今晚不說,還道你盜嫂哩。」二官笑了一聲,又把一粒藥,如法放了。月仙道:「不好了,裏邊癢難熬了,快來湊趣。」二官今番因說出了心事,他盡著力,弄得月仙無不周到,道:「快活死我也。」二官道:「不是我用了此計,那討得這般快活。」月仙道:「你用之計,已成畫餅了,怎生這般說。」二官道:「我又用一計,方纔娶得你來。」月仙道:「又用甚麼計謀,方得這般遂心?今番與你是百年夫妻了,與我一言。」二官高興,將恤刑放回,見李禁著宋七攀出,重刑拷打成招,又將偷銀子說了,「攛掇賣你,這般用心,方得到手。豈不虧我?」月仙道:「原來如此,果然好計。」又道:「好神道真靈也。」二官道:「甚麼神道:?」月仙道:「我前日到州衙內去,往土地廟經過,進廟默祝:此生若得與二叔重逢,即時親自到廟燒香禮拜。今果重逢,理合就還。如今我起來燒湯沐浴,即刻還願去來。」二官道:「與你同去。」月仙道:「好大膽!你我同去,那衙門登時說與大夫知道那時你我俱不好了。祇須我悄悄自行,早去早來。」二官道:「你不可去望前夫。」月仙道:「癡子,他與我恩斷義絕了,又見他何用。」即便下樓,燒湯梳洗,穿了向時粗布青衣,把皂包頭兜了頭,道:「你且睡著,我去了便回來。當初不去也罷。」二官笑了一聲,說:「拿些錢去買香紙,早去早來。」月仙應了一聲,竟至州衙。 + 進到土地廟中,默默祝了一番。走出廟前,正遇知州坐堂投文之際,隨了眾人,走到堂上,叫聲冤屈,兩邊吆喝起來,月仙道:「爺爺,婦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望爺爺做主。」州官道:「你且講來。」月仙將必英推夫落水、恤刑放歸、李禁設計買盜宋七扳害、賣婢偷銀、復行做套、討婦成親、將來謀夫身死始未清清的一訴。知州大怒,即時掣簽,一面拿章必英,一面去拿李禁,並拿監犯宋七、仲賢。 + 一時間眾人跪在堂上。王仲賢見了妻子,吃了一驚,又不知為著甚事。知州先叫宋七:「你為何聽信禁子,扳害玉仲賢?今情已露,若不快快直說,先打四十板。」宋七道:「小人並不識王仲賢之面,祇是禁子拿了一紙衣飾帳,要小人出氣。小人生死皆在禁子手中,敢不遵命。」知州又叫章必英:「你這奴才,忘恩負義,蛇蠍心腸,快快直講上來。」必英一句話也辯不出,道:「祇求老爺超生。」州官大怒道:「那時早知如此,當時把你解到廣東,一頓板子打死了,也不致害了王仲賢。快將李禁、章必英各打四十板,劈了仲賢枷,把二人上了枷扭,連宋七押入牢中。」追了賣妻銀三十兩並前入庫衣飾,一齊發還。當堂寫了領字,即時發放夫妻回家。夫妻二人叩謝天恩。 + 出得門來,謝天謝地,文甫道:「賢妻怎生樣得救我的性命?」月仙道:「且到四井巷中,慢慢的與你講。」不多時,到了。月仙道:「我夫坐下。」一面又去燒湯,與丈夫洗澡。取幾件衣服,與丈夫換了,並整治酒餚。二人相賀,對吃幾杯。飲酒之間,祇把七夕之言不講,從根到底講一一個明白。文甫把手向天指道:「皇天有眼,可憐我若不是妻子雪冤,我死於九泉。這冤也不得明白。」月仙道:「箱中尚有七八十兩銀子,每應是我們的。如今重整家園,再圖安享,祇是苦了紅香,久無消息,不知安樂如何。」文甫道:「再過幾時,同你往凌湖訪他,省得兩邊掛念。」事有湊巧,恰好這日,紅香同了汪朝奉到州衙來訪問,街坊人指引他到四井巷。眾人一見,且苦且喜,各人坐下,將必英始未備陳。徽人與紅香,十分稱快。紅香也備下許多盒禮,來望二位主人的,恰好整來大家一敘。後來紅香生一子,月仙生一女,遂結了兩下朱陳。兩邊大發,富貴起來。必英未久沈於獄底,拖屍而出,鴉鵲爭搶,豈非惡人之報乎?戒之,戒之? + 總評: + 文甫之父,敦友誼而撫養其子,必英宜乎報之以德。詎意淫其婦女,害其性命,窩其財帛,百計圖謀。甚至鬻妻賣婢之銀,圈局入己。銳意月仙,恣情縱欲,得意忘言,真情吐露。月仙割愛救夫,果神使之也。必英罪惡貫盈,碎屍不足以雪公忿,僅死獄底。而李禁、宋七,助惡長奸,毫無顯報。天道冥冥也,令人聞此,不無遺憾。 + +第四回 香菜根喬裝奸命婦 + + 結下冤家必聚頭,聚頭誰不惹風流。 + 從來怨逐思中起,不染相思有甚仇。 + 話說江西南昌府豐城縣,有一進士,姓張名英。其年春試,中了二甲頭一名,刑部觀政,三月後選福建泉州府推官。在任清廉勤政,部文行取到京,授了兵科給事。夫人劉氏隨任到京。水上不服,三個月日之間,一命兒亡了。那給事心中好苦,未免收屍殯殮。先打發幾個家人送棺木還鄉,自己一身,誰人瞅問?好生寂寞。遂尋書遺悶,有個有《半鰥賦》,遂爾讀曰: + 眷徂物之難遇,借懸景之不停。散幽情於寥廓,研他志於淵冥。憤此世之無樂,怨予生之惱惇。似絕天之墜雨,若失水之浮萍。支離同於暮景,蕭索過於秋齡。龍門之桐半死,熊山之柳先零。絕塵誰知棄唾,服藥豈易補形。盼蘭燒之未剪,睹松羅之依然。塵何會兮翳日,絲未始兮積筵。秋鴻淚於流管,朝雉飛於鳴弦。異羈旅而廓落,殊送歸以流連。宵則星河不夜,晝則風雨如年。每低迷以思寢,乍惆悵而自憐。未激衍波,詎枯愛河。淒涼趙瑟,惻愴秦歌。月臨金翠,風生綺羅。漢皇珠去,楚岫雲過。理棄樽於芳義,抱裘稠於此時。錦裳爛以既悵,角枕糜而橫施。憐伉麗之徒設,悼恩愛之永虧。雖進前而歡隔,本無別而傷離。身如槁木,髮若亂絲。贈君以此,不如無知。惜楊柳之共色,妒豆蔻之連枝。花草之暉不暮,菱潭之舫頃移。坐銷芳草之氣,空歇朝雲之姿。盼思士之多感,眇勞人之有悲。與情思而相續,情與念其愈促。聽山吟之孤鶼,聆半宵之別鵲。未經獨非之苦,詎誰思之毒。楓以何意而紅,桔則無心而綠。寒蛩鳴兮遠水,飢鼯走兮廣庭。虯煙起而幔紫,螢火入而簾青,日既暮而慘烈,歲以寒兮晦瞑。棄昔時之燕婉,從此際之伶仃。奉股憂之如結,究終歲而不贏。抑攜手於炎摩,空交裙於紫青。鏡中之鸞起舞,匣裏之劍未鳴。撫蘭府之未影,愧縈砧之虛名。星胡然而在戶,月為誰而入關。諒無物而不照,獨舉餘乎含棲。傷彼濃之桃李,差夫據之蓮黍。芳綠絕於紹華,淨葉猜於菩提。驗往情而知樂,撫今事而知非。谷既嗟於異室,穴何暮於同歸。燕鄰羽而秋別,雁雙翼而寒違。早知中路之相失,何以從來之孤飛。安得一心人,永作平生親。薄弄姿不堯爍,甘寄意於沉淪。死生齊其契闊,耕織擬乎比鄰。展綢纓乏意緒,勝歡合於人神。夜參半而不寐,一朝萬緒而增冢。策滯念其何違,策至理以自通。雖比耦於千齡,畢歸盡於三空。吾將乘虛於橐,安能辨物之雌雄。看罷一笑。 + 過了幾時,差往陝西巡按,即時辭朝出京。自想代巡,止可一身赴任,偌大家業,付與何人料理?欲待本省續弦一位夫人,奈江西並無絕色之女。慕想揚州水色極美,不免先到揚州,娶了夫人上任,亦未為遲。一路上改了馬牌,往揚州公幹。驛遞奉承,好不威武。 + 到了揚州,宿於驛署。即著驛承尋了宿媒議親。即時尋了一個媒人,張英吩咐:須尋國色,休得誤事。媒人叩了頭,出了驛門一路上想:「祇有東馬頭莫監生之女,姿容絕世,鳳雅不凡,可作夫人。」先到莫家去說明,莫監生再三說,若果續弦,祇管使得。倘若為妾,誓不應承。媒人說:「委實要娶夫人,休得見疑。」監生允了。即時媒人到驛,將前事稟上。張英歡喜道:「我上任日期要緊,明早送禮,明晚在船內就要成親,後日即要長行。往本省安頓夫人,自往上任。故此也無暇打聽了。你可小心在意。」媒人就在驛中宿了。 + 天明起來,打點緞匹釵環聘金三百兩,送到莫家,莫監生因嫁妝打點不及,陪銀五百兩,親送女兒到船中畢姻。未免禮生喝禮,交拜成親。送席酒筵早早散了。張英與新人除冠脫服,仔細把新娘一看,年紀止得一十八歲。正是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有一首東歐令,說道: + 真嬌艷,果娉婷,一段風流書不成。羞花閉月多豐韻,天就嬌柔性。憂疑 + 仙女下蓬瀛,喜殺繡衣人。 + 那張英喜不自勝,親自解下小衣,曲盡一團恩愛。夫妻二人一路上,如魚得水,不覺已到豐城縣。到了家下,請各親友拜掃墳墓,追封三代。就把前妻埋葬,追封誥命夫人又陳莫氏誥命,回到家中,整酒請了親鄰,一面打點住陝西到任。家中大小事務,盡托莫氏掌管,擇日起身而去,不題。 + 且說莫夫人,原在揚州各處遊玩,十分快活的。一到張家,雖然做了一位夫人,倒拘束得不自在了。過了兩個月,與隨身使女,名喚愛蓮,說:「此處有甚麼遊玩的所在麼?待我散心。」愛蓮說:「華嚴寺十分熱鬧,極可鬧耍。」夫人見說,即時打扮起來和了愛蓮,喚下轎夫抬了,竟至華嚴寺來。那寺果是華嚴: + 鍾樓直聳在青雲,殿角金鈴風送搖。 + 爐內氤氳成瑞藹,三尊寶相紫金鎦。 + 那夫人朝了佛像,拜了四拜,隨往後殿回廊,各處勝跡看了一遍。上轎回了。 + 且說這寺中,歇一個廣東賣珠子客人,喚做丘繼修。此人年方二十餘歲,面如傅粉,竟如婦人一般。在廣東時,那裏的婦人向來淫風極盛,看了這般美貌後生,誰不俯就,因此本處起了他一個渾名,叫做香菜根,道是人人愛的意思。他後因父母著他到江西來賣珠子,住歇在華嚴寺中。那日,殿上閑步,忽然撞著莫夫人,驚得魂飛天外。一路隨了他轎子,竟至張衙前。見夫人進到衙內,他用心打聽張御史上任去了,他獨自在家,是揚州人。他回到寺中,一夜癡想道:「我在廣東,相交了許多婦女,從來沒一個這般雅致佳人。怎生樣計較,進了衙內再見一面,便死也罷。」 + + 次早,起來閑走,往伽藍殿前經過,入內將身拜倒便訴,道:「弟子丘繼修,因賣珠至此,昨見張夫人,心神被他所攝。弟子癡心告神,命中若有姻緣,乞賜上上靈簽。若沒有緣,竟賜下下之簽。」將簽筒在手,跪下求得第三簽。正道: + 前世結成緣,今朝在線牽。 + 口如瓶守定,莫吐在人前。 + 看罷大笑。起來向神再拜道:「弟子若得成全,合當上幡祭獻。」他回到書房癡想道:好計,好計!必須裝做賣婆模樣,將了珠子,假以賣珠為名,竟人內房。如此如此,或可成就。老天祇是腳大,怎生得一雙大大女鞋穿了方好。也罷,把裙繫低了些便是了。取了一包好珠子,一串小珠兒,放在身邊。忙去賣衣典中,買了一件青絹衫、白絹裙、襯裏衣、包頭鬢之類,走到一僻靜祠堂內,妝將起來。端端正正,出了祠門。尋一井中一照,與婦人無二。他於是大了膽,竟到張衙前來。 + 管門的見是賣婆,並不阻當。他一步步走到堂後,祇見張夫人在天井內看金魚戲水。香菜根見了,打著揚州話,叫聲:「奶奶萬福,男女有美珠在此,送與夫人一看,作成男女買些。」夫人道:「既有好珠,到我房中來看。」香菜根進了香房上下一看,真個是洞天福地。夫人道:「坐下,愛蓮取茶來。」菜根將那一包好珠子,先拿出來一顆顆看了,夫人揀了十餘粒道:「還有麼?」道:「有。」又在袖中取出那一串的包兒。打開了那串,頭上面有結的,下面故意不結。他將指頭捻住了下頭一半兒,送與夫人看。夫人接了在手,菜根將手一放,那些珠子骨碌碌都滾了下地。驚得夫人粉面通紅。菜根道:「夫人不須忙得,待我拾將起來便是。」說罷,倒身去尋。拾了三十餘粒在手道:「足足六十顆,今止一半。多因滾在地縫裏去了。奈天色已晚,不若明日來尋罷。」夫人道:「說那裏話,你轉了身,明日倘尋少了幾顆,祇道我家使女們取了你的。今晚寧可就在此間宿了,明早再尋,尋得有無,你好放心。」香菜根聽見說在此宿了,他喜從天降,道:「怎好在此打攪夫人。」莫氏道:「祇是你丈夫等著你。」菜根道:「丈夫己沒了兩個年頭,服己除了。」夫人道:「尊姓?」菜根回說姓丘。夫人叫愛蓮打點酒餚,來請丘媽媽。 + 須臾,點上紅燈,擺下晚飯。夫人請他對坐了,愛蓮在傍敬酒。夫人叫愛蓮:「你這般走來走去,不要把那些珠子踏在泥裏去,明日沒處尋。可將酒壺放在此,你去喚了晚飯。臨睡時進房來。你如今把鞋底可摸一摸,不可沾了珠子出去。」愛蓮應了一聲,答道:「鞋底下沒有珠子。」竟出去了。 + 夫人勸著道:「丘媽媽,請一杯。」丘媽道:「夫人也請一杯。」夫人道:「你這般青春標致,何不再嫁個丈夫,以了終身?」丘媽道:「夫人說起丈夫二字,頭腦也疼,倒是沒他的快活。」夫人道:「這是怎麼說?有了丈夫,知疼著熱,生男育女,以接宗枝,免得被人欺侮。」丘媽道:「夫人有所不知,嫁了個丈夫,撞著個知趣的,一一受用。像我前日嫁著這村夫俗子,性氣粗豪,渾身臭味,動不動拳頭巴掌,那時真真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天可憐見,死得還早。」夫人道:「據你之言,立志不嫁了?祇怕你聽不得雨泣寒窗,禁不得風吹冷被,那時還想丈夫哩。」丘媽道:「夫人,別人說不得硬話,若在我,極守得住。夫人著不嫌絮煩,我告稟夫人一番。」夫人道:「你說來我聽。」丘媽道:「我同居一個寡女,是朝內發出的一個宮人,他在宮時,那得個男人!因此內宮中都受用著一件東西來,名喚三十六宮都是春。比男人之物,更加十倍之趣。各宮人每每更番上下,夜夜輪流,妙不可當。他與我同居共住,到晚間夜夜同眠,各各取樂,所以要丈夫何用!我常到人家賣貨,有那青年寡婦,我常把他救急。他可不快活哩!」夫人笑道:「難道:你帶著走的?」丘媽道:「夫人,此物宮女帶得幾件出來。我因常有相厚的寡居,偶然留歇,那夜不曾拿在身邊,掃了他的興。所以日後緊緊帶了走的。」夫人道:「無人在此,你借我一看,怎生模樣一件東西,能會作怪。」丘媽道:「夫人,此物古怪。有兩不可看:白日裏,罪過不可看;燈火之前,又不可看。」夫人笑道:「如此說,終不能入人之眼了?」丘媽笑道:「慣會入人之眼。」夫人道:「我講的是眼目之眼。」丘媽道:「我也曉得,故意逗著此耍的。今晚打攪著夫人,心下實是不安,可惜在下是個賤質,不敢與夫人並體齊軀。若得夫人不棄,各各一試,也可報答夫人這點盛情。」夫人道:「此不過取一時之興,有甚貴賤。你既有美意,便試一試果是如何。不然還道你說的是謊!」丘媽見他動心允了,忙斟酒勸他多吃了幾杯。夫人說得高興,不覺的醉了,坐立不定道:「我先睡也,你就在我被中睡著罷。」丘媽應了一聲,暗地裏喜得無窮。 + 他見夫人睡穩,方去解衣,脫得赤條條。潛潛悄悄扯起香香被兒,將那物夾得緊緊的,朝著夫人,動也不動。那夫人被他說這一番,心下癢極的,身雖睡著,心火不安。祇見丘媽不動,夫人想道:「莫非騙我?」說:「丘媽,睡著也未?」丘媽道:「我怎敢睡。我不曾遇大夫人,不敢大膽。若還如此,要當如男人一般行事,未免預先摸摸索索,方見有興。」夫人道:「你照著常例兒做著便是,何必這般道學。」夫人將手把丘媽一摸,不見一些動靜,道:「他藏在何處?」丘媽道:「此物藏在我的裏邊,小小一物,極有人性的。若是興高,就在裏邊挺出,故與男子無二。」夫人笑道:「委實奇怪。」丘媽即把夫人之物,將中指進內,輕輕而控,撥著花心,動了幾下,淫水淋淋流出。他便上身湊著卵眼,一聳進去,著實抽將起來。那夫人那知真假,摟住著,柳腰輕擺,鳳眼乜斜道:「可惜你是婦人,若是男人,我便叫得你親熱。」丘媽道:「何妨把做男人,方有高興。」夫人道:「得你變做男人,我便留在房中,再不放你出去了。」丘媽道:「老爺回來知道性命難逃。」夫人說:「待得他回,還有三載。若得二年,夜夜如此,死也甘心!」丘媽見他如此心熱,道:「夫人,你把此物摸一摸著,還像生的麼?」夫人將手去根邊一摸,並無痕跡,吃了一驚,道:「這等你果是男子了。你是何等樣人?委實怎生喬妝至此?」丘媽道:「夫人恕罪,方敢直言。」夫人道:「事已至此,有何罪汝。但實對我說,待我放心。」老丘道:「我乃廣東珠子客人,寓於華嚴寺裏。昨日殿上閑行,遇著夫人,十分思慕。欲見無由,即往伽藍殿求簽問卜,若前有宿緣,願賜一靈簽,生計相會。求得第三簽,那詩句靈應得緊,我便許下長幡祭獻,」夫人道:「箋詩你可記得?」老丘道: + 前世結成緣,今朝有緣牽。 + 口如瓶守定,莫吐在人前。 + 夫人道:「應得靈簽,還教你守口如瓶,切莫在人前吐露。且住,再問你,是誰人教你如此妝束而來?」老丘道:「此事怎好與人知道自在房中思想得這個念頭。買衣於暗處妝成,故將珠子撇地,算來天色晚將下來,祇說還尋不足。珠止得三十顆耳。」夫人道:「好巧計也。倘你辭去,我不相留你,如之何?」老丘道:「也曾料定夫人,或說路不及,走不及,十分再不留我。在你房門檻上故意一絆,便假做疼痛起來,祇說閃了腳骨,困倒在地,你畢竟留於使女床中,也把我宿一宵去。留宿之時,我又見情生景,定將前話說上,必然你心高興。計在萬全。不怕你不上手。」夫人道:「千金軀一旦失守了,有心活身,如今可惜又是他鄉。」丘客道:「這是千里姻緣使線牽,靈神簽內了然明白,這個何妨!」夫人道:「不是嫌你外方,若在本土,可圖久遠。」丘客道:「若是夫人錯愛,我決不歸矣。況父母雖則年高,尚有兄嫂可仗。且自身家居異地,幸未有妻子可思。願得天長地久,吾願足矣。」夫人道:「爾果真心,明早起,妝束如初出去,以屏眾人耳目。今夜黃昏,可至花園後門進來,晝則藏汝於庫房,夜則同眠於我處。祇慮做官的倘日後昇了別任,要帶家小赴任,如之奈何?」丘客道:「夫人,我又有別計。那時打聽果陞外任,我便裝一抄書之人,將身投靠,相公必收錄我。那時得在衙中,自有題目好做。」夫人笑道:「丘郎真有機智,我好造化也。且住,你這些珠子,畢竟值錢幾多?你人不歸家,須將本利歸去,以免父母懸念。」丘客道:「夫人說得是。明日歸寺,我將珠銀本利寄回了,央親戚帶回。我書中托故慢慢歸家,兩放心矣。祇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倘然日後相公在家,一時撞破,夫人倒不妨。」夫人說:「為何我倒不妨?」丘客說:「他居官的人,怕的是閨門不謹。若有風聲,把個進士丟了,祇是我奸命婦,決不相饒。」夫人道:「既是這般長慮,不來也罷了。」丘客道:「夫人,雖云露水夫妻,亦是前生所種,古人有言: +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 夫人道:「數皆天定,那裏憂得許多。」祇聽愛蓮推著房門進來,尋丘媽同睡。四周不見,祇見夫人床前,一雙男鞋在地。吃了一驚,不敢做聲,暗暗一頭想,一頭困了。 + 且說他二人見愛蓮推門,雙雙摟定睡了。直至五更,又做巫山之夢,不覺天明。夫人催丘客早早妝束,愛蓮也走來。朝著丘客細一看知是男子,便笑一笑兒道:「你若出去,這雙鞋兒不妥,待我去尋一雙與你穿了方像。」夫人在床上聽見了,叫道:「愛蓮,事已至此,料難瞞你。切不可說與外人知道。我自另眼看你便了。」愛蓮伏在床沿上回道:「夫人不吩咐,不敢壞夫人名節,何用夫人說來。」他即忙走到別房頭,悄悄偷了一雙大大女鞋,與丘客穿了,道:「慢慢走出去。」夫人叫:「且慢著。」便一骨碌抽身起來,一面取幾樣點心與他充飢,一面取那些珠子道:「你拿去。」丘客道:「夫人要,都留在此。」夫人道:「我將昨日揀的留了,餘者都拿去,寄與家中。」又將一封銀子道:「是珠價。」丘客笑道:「恁般小心著我。」夫人道:「你此一番未得還家,多將些銀子寄回家去。安慰你父母心腸,免得疑你在外不老成。」丘客道:「足感夫人用心。」說罷辭出。夫人說:「出門依風火牆,看了後門,黃昏好來。」應了一聲,渾是個賣婆模樣。 + 愛蓮送出去,大門上有幾個家人,看了道:「昨晚在那裏歇?」丘媽道:「晚了,與愛蓮姐同困。今早方稱得珠價到手裏。」說罷,一竟至後花園門首,上有牌額寫著三個字:四時春。左右一聯曰: + 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 + 他看在眼裏鑽到祠堂中,脫了女衣,一齊拿在手裏,進了華嚴寺,且喜不撞見一個熟人。將匙開了房門,歡歡喜喜重新梳洗,穿戴整齊。到伽藍神前,拜了幾拜。一面央人買辦幡布三牲酬願,一面收拾金銀珠貝,央了親戚寄回。須臾,上幡獻神已畢。將三牲酒果安排停當,請出當家師父道:「昨日遇一舍親,有事煩我,有幾時去。這一間房,鎖一日還師父一日房金。房中並無別物,祇有床帳衣服在內,乞師父早晚看取。特設薄酌,敬請老師。」那和尚感謝無窮,大家痛飲一番,丘客道:「我告別了。」眾僧送出而來。 + 又早已金烏西墜,玉兔東昇。約莫黃昏,踱至花園門首。推一推,那門是開的,竟進園中。祇見露臺下夫人與愛蓮迎著前來,愛蓮忙去鎖門。夫人笑道:「夜深無故入人家,登時打死勿論。」丘客道:「還有四個字,夫人忘了。」夫人道:「非奸即盜這四個字麼?你今認盜認奸?」丘客道:「認了盜罷。在此園內,也不過是個偷花賊耳。」二人就在月下坐著,愛蓮取了酒餚擺列桌上,夫人著愛蓮坐在桌橫飲酒。月下花前,十分有趣。從此朝藏夕出,祇得三個人知,餘外家人,並不知道。 + 捻指光陰,不覺二載。御史復命,以年例轉昇外道。一竟歸家,取家眷赴任。夫人知了這個消息,與丘客議曰:「今為官的,早晚回來取家小赴任,想前抄書之計,必然要行矣。」丘客道:「不知何日到家?」正說話之間,報到老爺已到門上,將次就到了。夫人著了忙,吩咐廚下擺飯,一面往廂中取了十餘封銀道:「丘郎,不期就到,心如失了珍寶一般,有計亦不能留你。可將此金銀,依先寓在僧房,前日之計,不可忘了。」丘客哭將起來。夫人掩淚道:「如今即出園門,料無人見,就此拜別矣,」正是: +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 丘客怏怏的出了園門,愛蓮鎖了。一時忙將起來,準備著家主回家。 + 不移時已到。夫人迎至堂上相見,各各歡喜,兩邊男女叩頭,進房除了冠帶。夫人整酒,與丈夫接風,酒席間問些家事。自古新婚不如遠別,夫妻二人早早的睡了。次日天未明,張英抽身起來,梳洗拜客。忙忙的一連拜得客完,未免上墳拜掃,家中又請著親戚,做了幾日戲文,擇日上任。那些奉承他的,送行的送行,送禮的送禮,一連連忙了十餘日。 + 張英因辛苦,睡至巳牌,方欲抽身,把眼往床頂上一看,見一塊乾唾在床頂之上,吃了一驚,道:「奇了。」夫人正梳洗方完,在床前穿衣服,聽見張英說一個奇字,問道:「有甚麼奇處?」張英道:「此床你曾與何人睡來?」夫人笑道:「此床祇你我二人,還有何人敢睡!」張英道:「既如此,那床頂上乾唾誰人吐的?」夫人道:「不是你,便是我,這般小事何必說他。」張英道:「事關非小,此唾我從來不曾吐。你婦人家,睡著吐不上去。」夫人道:「是了,我兩日前傷風咳嗽,那時坐在床內穿衣服,吐上去的。」張英想道:「坐在床內,不吐於地下,怎生反吐上去。」一發起了疑心。恰好門外有客拜訪,張英即梳洗出外迎接。夫人喚了愛蓮道:「丘郎初來時,曾求神道一簽說:『前世結成緣,今朝有線牽。口如瓶守定,莫吐在人前』。前二句不必言矣,後二句向祇恐丘郎將此事泄漏於人。誰知今日老爺見床頂上有一塊乾唾,疑心起來在此細究。怎生是好?恰應莫吐在人前之句。倘然問你,再三為我隱瞞方好。」愛蓮說:「不須夫人吩付。祇是神靈簽已顯然道破,萬一究出,怎生是好。」正在計議,祇見張英歡歡喜喜的,一些也不在心間。因此夫人與愛蓮都放下心腸。 + 祇見過了幾日,張英見愛蓮在花園採花,叫了他到水閣上,悄悄問道:「你可實說夫人床上誰人來睡,若不直說,我即時把你殺死。」說罷,帷袖內取出一把尖刀來。愛蓮一見,魂飛天外,說道:「祇有一丘賣婆來賣珠子。因天晚,留宿一夜,天早便去了。」張英道:「那丘婆必是男人。」愛蓮道:「賣婆那裏是男人之理。」張英道:「他住在那裏?」愛蓮說:「在華嚴寺裏。」張英道:「那有婦人歇住僧房之理。」收了那刀道:「隨我來。」愛蓮不知情由,隨了便走。恰好走到池邊,張英用力一推。可憐一個溫柔使女,一命鳴呼。正是: + 該在水中死,定不岸上亡。張英祇做不知覺,自出門往華嚴寺悄悄兒去了。 + 那各僧不認得他,張英走至後房,見一沙彌,叫道:「師兄,這裏有個姓丘的珠子客人麼?我要買些珠子,求指引他的寓所。」沙彌回頭,正是丘繼修恰在房門,道:「那一位便是丘客。」張英上前道:「丘兄,可有珠子要求換些。」丘客道:「通完了。」張英道:「多少可有些麼?」丘客道:「果然沒有了。若要時,舍親處還有。」張英道:「也因舍親張奶奶說,曾與足下買些珠子,故此乃特來。」那丘客回得不好,道:「那張夫人,他曉得我沒有久矣。」張英道:「張夫人為何細知足下之事?」丘客不覺面色一紅,回答不來。 + 張英切恨在心,竟自歸家。喚了兩個家人,是他的心腹,道:「二人聽著,華嚴寺裏後房,歇一丘姓賣珠客人。你去與他做一萍水相逢之意。與他酒食往來,拘留他在此,不可與他走了。且慢與他說是我的家人,日後事成,重重有賞。」二人不知何故,便去與他做個啞相知起來。丘客全然未曉。 + 且說張英回衙,祇見報說,愛蓮不知何故,投水死了。張英見夫人道:「夫人是了,愛蓮或有外情,或是與情人一時在你床上偷眠,情人吐的乾唾。見我前日問起,恐怕究出情由,懼罪尋了死,倒也乾淨。吩咐買一付棺來,與他盛貯了,抬往郭外去罷。」夫人心下苦著,暗想道:「他恐我事露,為我死了。」心下十分苦急,張英置之不理。 + 又過幾日,張英與夫人睡著。到二更時分,雙雙醒來,張英故意把夫人調得情熱,雲雨起來。張英道:「我今夜酒少了些,就幹著此事,甚是沒興。若此時得些酒吃,還有興哩。」夫人道:「叫一婦人去酒坊取來便是。」張英道:「此時他們已睡,叫著他,祇說我要酒吃又不好。」道:「可惜愛蓮又死,此事必須夫人一取方可。」夫人道:「既如此,我去取來。」把手淨了,在燈火上點一技紅蠟,取了鎖匙,竟往酒坊而去。張英悄攝其後。夫人見酒楻深大,取一條杌凳,走將上去,彎身而取。張英上前。把他兩腳拿起,往楻內一推,須臾命盡。方走歸房,依先睡了。口中叫道:「走幾個婦人來,夫人思量酒吃,自往楻中去取,許久不來,可往代取。」婦人俱應了一聲,竟至酒楻中一看,見夫人已死,慌忙報與張英。張英假意掉淚,攬衣而起道:「這也是你命該如此。」一時間未免治起喪來。下棺時滿頭珠翠,遍身羅綺,一一完備。托以上任日期緊急,將棺木出於華嚴寺裏權寄。心腹家人歸家伏侍,張英叫他至靜處吩咐著,你可如此如此,不可誤事。那人應聲去了。 + 祇見次早,寺僧報說夫人棺木不知何人撬開,把衣服首飾,盡情偷去矣。張英隨著人將銅首飾,粗衣服,重新殮殯,撫館痛哭。急往各房搜看,祇見家人道:「丘客房中之物,正是夫人棺木中的。」張英大怒,吩咐即將丘客鎖了,寫詞送至洪按院處。詞中云: + 告為劫棺冤慘事。痛室莫氏,性淑早亡。難捨至情,厚禮殯殮。珠冠美玉,金銀鐲鈿,錦鏽新服,滿棺盛貯,柩寄華嚴寺中。盜賊丘繼修,開棺劫掠,剝去一空。遭此荼毒,冤慘無伸。開棺見屍,律有明條。乞台追臟正法,上告。 + 洪按院道:「此一樁新事,必須親審。」隨將丘繼修用刑。繼修道:「老爺,事事皆真,不必用刑,待小人認了便是。」洪院見他說得乾淨,心下生疑,必有緣故。叫:「丘繼修你開棺劫財,想你一人,焉能開得?必有餘黨,從實招來!」丘繼修道:「開棺劫財,實實不是小人。但此事乃前生冤債,甘心一死。」洪按院道:「你細細講來。」繼修道:「爺爺實係隱情,不敢明告,願一死無疑。」隨即畫招承認。洪院想:「畢竟有何隱情,不肯明說,情願認死。」 + 到夜間睡至三更,夢一使女叩見洪院,口道: + 夫人有染,清宵打落酒楻中。 + 使女無辜,白晝橫推漁沼內。 + 洪院曰:「你是誰家女使?」愛蓮答曰:「妾係張英使女,喚名愛蓮,祇間丘繼修,便知明白。」 + 洪院醒來,卻是南柯一夢。自忖曰:「此夢甚奇。使女與繼修開棺一事無干,怎教我問丘繼修?」次早,自吊丘繼修覆審曰:「我且問你,你可知張夫人家中有一使女,名喚愛蓮,可有此人麼?」繼修道:「有,此女半月前無故投水而死矣。」洪院道:「你怎知之?」道:「相公家有二家人,與小人熟識,故爾知之。」洪院又問:「既然你知,夫人怎樣死的?」繼修曰:「聞得夜間在酒楻中浸死的。」洪院驚異,與夢中言語相合矣,但夫人有染之句未明。洪院省曰:「是了,我且問你,我訪得張夫人有了外情,被張英推在楻中浸死的。莫非與你有奸麼?」繼修曰:「此事並無人曉得,祇使女愛蓮知之,小人聞愛蓮溺死,又聞夫人浸死,小人不說,終無人知矣,故為夫人隱諱。不知老爺因甚知之?」洪院道:「張英昨日又寫書來與我,要將你速斬,以正王法。我三更得夢,故爾知之。可將好起情由,從直寫來,或可出爾之罪,我當方便。」繼修一一寫出。 + 恰好吩咐家人領回書,洪院隨將夢中對聯寫與張英。張英拆開讀罷,一時失色,隨往洪院謝罪。求洪老大人周全,不忘大人恩德。洪院冷笑曰:「你閨門不謹,一當去官;無故殺婢,二當去官;開棺賴人,三當去官。」張英怨曰:「此事並無人知,望大人遮庇。」洪院曰:「你幹的事,我豈能知!但天知地知,你知鬼知,不是鬼來相告,我豈能知?夫人失節理該死;丘繼修奸命婦亦該死。愛蓮何罪,該死池中!你不淹死愛蓮,則無冤魂來告。無冤魂來告,則我不知。你祇合把夫人處死,何不將繼修尋以他故而死之!家聲不露,官亦可做,豈不全美乎?」說得張英無言,羞愧而退。洪爺提筆,判曰: + 審得丘繼修販珠賈客,蕭寺寓居。見莫夫人之容,風生巧計。妝丘賣婆之假,醞釀奸情。色膽如天,敢犯王家之命婦,心狂若醉,妄希相府之好逑。惡已貫盈,誅不容逭。張英察出,因床頂之唾乾;愛蓮一言,知閨門有野合。番思滅醜,推落侍婢於池中。更欲誅奸,自送夫人於酒底。丫鬟淪沒,足為膽寒。莫婦風流,真成骨醉。故移柩而入寺,自開棺以賴人。彼已實有奸淫,自足致死,何故誣之盜賊,加以極刑?莫氏私通,不正家焉能正國;愛蓮屈死,罔恤幼安能惜老。須候憲裁,暫停赴任。 + 洪院將繼修奸命婦擬斬,隨即上本。首劾張英治家不正,無故殺婢,致冤魂不散之事,一一奏聞。部議張英罷職。洪院劾疏,不為少諱,真有直臣風烈,加陞三級。 + 此一回小說,切記不可少年犯色,無故殺人之戒。 + 總評: + 張英三計,可謂得矣。愛蓮一死,肯甘心焉。 + +第五回 日宜園九月牡丹開 + + 平安兩字值錢多,分外奇求做甚麼。 + 日看庭前生瑞草,總然好事不如無。 + 話說河南彰德府安陽縣,有一個秀才,姓劉名玉,髮妻袁氏,乃元宵所生,喚名元娘。夫妻二人如魚似水,享用著撥天家事,果是奴僕成行,牛羊成隊,說不盡金玉滿堂。後邊一個花園,也是天上有,地下無的,名曰日宜園。那一日沒有花開!真個言: + 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有長春之草。 + 各樣各花,都不說起。單說他家牡丹花,比別家不同,況河南專有好種。一到季春,牡丹盛開,他便請了親朋鄰友賞玩,吟詩作賦,好不有趣,其時三月初旬,牡丹比往年又盛了幾分。劉玉先與元娘置酒慶賞,但見馥郁非常,盆旋翔舞,如喜若狂。劉玉道:「莫非花神至?」元娘見說,把酒澆奠拜下:「花神有靈,秋間再發。」劉玉笑道:「那有一年兩放的花?」元娘道:「豈不聞,武後借春三日?那也是秋天,百花爭放,牡丹先開,封他為花王。豈不是一年兩次開花!」劉玉道:「他是一朝武後,故此靈驗。」元娘道:「自古誠則靈,我一念至誠,倘然靈起來,也未可知」。那花爍爍的動了幾動,元娘道:「你看,豈非花神有靈。又沒有風,這般擺動。」劉玉看見,也自驚起來,連忙將酒拜奠。正是: + 傾國恣容別,多開富貴家。 + 臨軒一賞後,輕薄萬千花。夫妻賞後次日,遂請眾親鄰朋友看花酌酒,作賦吟詩,不可盡述。略誦一詞,以紀其勝: + 東風勸酒,憐國色於洞房;季月殿春,冠花曹於上苑。溶溶玉露,薄勻障日之顏;冉冉天香,細染裁雲之袖。立處眾芳,寂寞開時比屋;豪奢奢翠,擎來細羅制就。花如解語,亢使城中。縱是無情,也能腸斷。池上邀來賓客,庭前看則兒孫。楊氏肉屏,誰敢驕其富貴,鄧家金穴,莫惜買乎陽春。亦有錦檻滿移,銀瓶高種。含情合德,浴當壺寇盆中;半醉玉環,立在沈香亭下。芳心慣能醒酒,秀色真可療飢。既喜檀紅冶女,看殘紫陌;復憐粉白高人,留伴黃昏。生何必洛陽之都,數樹僅容繫馬,歌不減清平之調,千杯任許脫訛。願求羽士還丹,俾花不老。更擁麗人修譜,與月俱新。浮羅山上,休招過去之魂;日宜園中,已約秋來重秀。 + 劉玉看罷大笑:「昨日山妻,正望秋來再發。今朝親友,也邀此際芳菲,花果有靈,何妨再艷。」眾人道:「若是秋來正開,我輩當做花來與主人答席。」大家痛飲而散。 + 足足盛了十日,餘外雖有殘紅,不能如極盛的時節那般香艷了。過了牡丹,又見新荷貼水,湛湛長起,香聞十里。有詩為證: + 詠荷葉 + 魚戲銀塘潤,龜巢翠蓋園。 + 鴛鴦偏受賜,深處作雙眠。 + 詠荷花 + 深紅出水蓮,一把藕絲牽。 + 結作青蓮子,心中苦更堅。 + 那夏天已過,秋色來臨。繞見桂蕊飄香,又有東籬結綵。這秋色雖不能如春天百花爛漫,然而亦不減於春也。夫妻二人閑步,往從牡丹臺走過,劉玉道:「秋色已到,牡丹不開了。」元娘道:「祇好取笑而已。」 + 世間那有此事。偶爾上前一看,夫妻二人大驚道:「奇了!莫非眼花,為何花都將笑了。」元娘道:「難道我二人俱眼花不成。」喚些使女們來看,祇見來了幾個使女,都驚道:「果是花將開放。」喜得劉玉夫妻雙雙拜下道:「花神,你如此有靈有信,我劉玉夫妻好生僥倖也。」吩咐小使點起香燭,置酒果拜禱了一番。便道:「春間賞花的親友許我說,如秋問開花,他們置酒作東。待花盛了,不免寫著傳帖,約他們來看。」元娘道:「這是奇事。若有小人來要看,不可阻當,以見花神有靈。」劉玉道:「有理。」到了次日,那花又綻了些。劉玉夫妻,早早梳洗,將香燭酒果,又來拜祝。如此五日,看那花盛將起來了,劉玉寫下傳帖,索那些親友作東。祇說要他的東道誰知是真。大家一齊驚異,遂各各置酒請看。劉玉未免吟詩作賦起來,錄其集唐一首,以紀其事。 + 落盡春紅殿眾芳,(高適) + 秋來又復見花王。(朱然) + 黃花自此無顏色,(問朋) + 丹桂從今不敢香。(王士) + 羅鄴有詩誇魏紫,(那經) + 淵明無酒對姚黃。(章士) + 歌中滿地爭歡顏,(羅鄧) + 爛醉佳人錦瑟傍。(杜甫) + 一賞之後,喧傳出去。滿城士民男婦,那一個不到日宜園中一看,便各鄉紳,亦聞奇異,都有歌詠相贈。一日之間,真有數萬眼目,若遠若近,車馬絡繹不絕。園中那裏捱得過,元娘女伴並來的內容,都在花臺左邊廂樓上賞玩。劉玉親友正好黃昏時候懸燈百盞,於花棚之下,照耀如同白日。夜夜五更方散,亦是一場異趣。 + 且說河南南陽府鎮平縣,有一個百萬家財的監生,姓蔣名青,年紀二十五歲了。往省城尋親而回,過經安陽縣。聞說牡丹盛開,他滿心歡喜,有這樣異卉,怎麼下去一看。乘了轎子,跟隨了幾個家人,竟到劉家而來。一路上捱捱擠擠,到了園門下轎,捱進裏邊。蔣青見了牡丹十分嘖嘖,抬頭周圍一看,恰好看見了前世冤家。他眼也不轉,看著元娘,越看越有趣,正是情人眼裏出西施。那元娘在樓上與幾個女伴調笑自如,果然雅趣,不知有人偷看。這蔣青看之不了,祇顧站著。家人們道:「相公,回寓所去罷,這花不過如是的了。」蔣青說:「我在此看著花娘哩。」家人不解道:「轎夫肚中飢了,要回去吃飯。「蔣青無奈,祇得走出了園門。與一心腹家人,喚名三才道:「你可在此細細打聽園主姓名,年紀多少,並妻房名氏,方纔樓上穿白縐紗的婦人名姓,快來與我說,不可記差了。」三才道:「理會得。」蔣青上轎去了。 + 那三才往鄰居問了,又向一家去問,又如此說。問得仔細,竟到寓所回著主人道:「花園主人名喚劉玉,年方二十二歲,本縣學里秀才。那白縐紗襖的婦人,正是他的妻子,姓袁,父親兄弟都是秀才。婦人幼名元娘,家中巨萬家私,禮賢好客,良善人家。」蔣青聽了,說道:「好氣悶人也。」三才道:「官人家中錢過北斗,莫非沒有這般秋發名花,所以如此氣悶?」蔣青道:「你這俗子,我愛他元娘,真如解語之花,無計可施,所以氣悶。」三才道:「官人在家時事事都成,為何這些計較便無了。」蔣青道:「謀婦人與別事不同,如婦之夫,或是俗子;或是貧窮;或是年老;或是儉澀;或是醜貌;五事得一,便可圖之。今觀名花滿園,不俗可知;巨萬家財,不窮可知;年方念二,不老可知;禮賢好客,不澀可知;秀士青年,不醜可知。無計可施,自然氣悶。」三才道:「官人,小人倒有計在此。」蔣青道:「若有計,事成自然重賞。」三才說:「官人,事成不敢求賞,事不成不可賜責。官人目下回家,離此有半月之程,況又是自家船隻,將行李收拾完備,我們大小跟隨之人,有二十餘個在此。到更深之際,單單祇搶了元娘,竟日暗暗一溜風走他娘,除非是千里眼看得見。官人意下如何?」蔣青道:「此計倒也使得。恐一時難進去。」三才道:「一發不難。正好把看花為名,傍著天色晚來光景,一個個藏在假山之後,鬼神也看不見。」蔣青道:「不須用著槍刀。」三才道:「盡多在此。一個人一把刀,或是一柄斧就勾了,面也不須搽得。祇是一件倒難。」蔣青道:「是何物件?」三才道:「半夜三更,須得些火把方好。倘然黑黝黝的,元娘躲過了,差劫了一個老婆子來,可不掃興。」蔣青道:」這也不難,一個人一條火把,籠在袖中,帶了火草,臨期點起便是。雖然如此,不可造次。今夜你可先去試一試,何處可以藏人,何處入內,何處出門,有些熟路方可。如此,萬一被他拿住,如之奈何?」三才道:「說不得了,吃黑飯護黑主,我去我去。」蔣青賞了他三錢銀子買酒吃,待後又有犒賞。 + 三才領了銀子,與同伴幾個人同往酒肆中,吃得醉醉的,歸家與主人說了,竟自往劉園而來。一路上祇聽得說劉家牡丹花開得奇異,有的說庭前生卉草,總好不如無。三才聽見這兩句說話,便道:是真話,說得有理。閑話之間,已到門首,他捱進園門,竟至牡丹後面去,看那園十分寬敞。往假山上面一看,其間山洞中盡好藏身,且是曲折得很。又往園一看,此處可至內室。有門不閉,他便捱將進去,不見一人。原來劉家男婦,俱在這些花園,看著人往人來。況前門已是拴好的,故此無一個在內室裏。三才不見有人,又往樓上一望,想道畢竟也無人在上面。輕輕的上了樓梯,寂動動的竟至樓上,知是主人的臥室。往窗外一看,祇聽得花園內沸騰騰的人聲。他便走到床上一看,見枕頭邊有一雙大紅軟底的女睡鞋,祇好三寸兒長。他便袖了,流水的下了樓來,又往原路兒走了出來。祇聽得有人說:「這花祇好明朝一日也都謝了。」三才思道:「此事祇在明夜了。」 + 便出了園門,竟投下處,見主人將前事一說。蔣青大喜:「事倘成時,你功第一。祇是一件:這樣一個標致婦人,倘然一雙大腳,可不掃興了蔣青也。」三才道:「官人,若是一雙小腳,還是怎麼?」蔣青道:「若是果然小腳,賞你一百兩銀子。」三才道:「祇要五十兩,快快兌來。」蔣青道:「敢是你先見了。」三才說:「官人,若要看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便是」。蔣青道:「蠢才,終不然你割了那一雙腳來不成。」三才往袖裏一摸,擺在主人面前。蔣青一見,拿在手中,將雙腳平跌道:「妙,妙!足值一千兩銀子。」三才道:「五十兩還不肯賞哩。」蔣青說道:「決然重賞。」拿在手中,如掌上珠一般,何曾釋手。三才道:「今晚各人早睡,明日就要行事。若再遲花謝了,閉了園門,做夢也不得進去了。」蔣青吩咐眾人,與五錢銀子買酒吃,明日齊心協力,事成之後,自有重賞。眾人歡天喜地應了一聲,都去吃酒去了。蔣青自己一個自飲自斟,把盞兒放在鞋兒裏,吃了又看,看了又吃,直至更盡,把鞋兒放在枕邊而睡。 + 到次早先自起來,吩咐把行李一齊收拾下船。連人都在船裏去了,把寓所出還了主人。三才去買了火把,收拾器械,大家煮飯吃飽了,俱隨著三才而去。止留下一個小使伏侍主人。 + 三才到了彼處,一個個的領進假山洞裏安頓停當。自己又往昨日那門邊了看一了會。天色晚將下來,遊人散了,花已凋謝,親友也不來夜間賞了。故此劉玉著小使閉了園門,吃了夜飯,先自上樓睡了。各房男人因連夜勤勞了,亦各自分頭睡去矣。倒是元娘還在那裏等茶吃,祇見一個女子在那裏榻茶。三才看得停當,去把花園門大開了,將火把祇點起兩個道:「餘者不必說過。三才領路,某人持火,某人斷後。」計議停當了,悄悄走進那扇門內,一聲喊,把元娘一把抱了就走,劉玉聽見吶喊,連忙下樓,家中大小一齊都到,不知甚麼緣故。許多人喊下來,一個也不見了。忙尋元娘,並不見影,祇見那榻茶的女子驚倒在地。劉玉忙問,他說道:「許多人拿了刀斧,把娘娘抱去了。」劉玉驚得面如土色,眾人道:「大家分頭去趕。」一齊往後邊趕去。那夥人飛也的去了,那裏去趕! + 且說三才抱了元娘,恰好城門未閉。元娘不住口中的喊救人,這些家人,都藏過了兇器。路上有人間說因何事故的,回說是逃出來的婦人,路上之人便不管了。一竟下船,登時搖起三櫓,那船如飛的一般去了。 + 三才把元娘放下,蔣青上前一看正是元娘,深深作下一個揖,道:「莫要驚壞了。」元娘看見是個帶巾的一個後生,道:「尊處是何等樣人?因甚事搶我到此? 有何話說?」蔣青道:「請娘娘臺上坐,容小生告稟。」一邊說,忙去扯一張椅,放在上邊,那元娘不肯坐。道:「小生是蔣青,乃南陽府鎮平縣人氏,忝為太學生。昨為觀花,瞥見娘娘花貌,一夜無眠。至天晚睡去,夢見神人指示,道:袁氏與汝有幾載鳳緣,必須如此,方可成就。待緣滿之期,好好送回,夫婦重圓。故此冒突娘娘,實由神明托夢,望娘娘應夢大吉。」元娘道:「做夢乃荒唐之言。豈可讀書之人行此強盜所為之事!好好送我回去,我送金帛與你。若不依言,沒此河中做鬼,也不相饒。」蔣青說:「那金帛舍下也有百餘萬,倒不稀罕。若要娘娘這般標致,實然少有。歸家貯娘娘千金屋,禮拜如觀音,望娘娘俯就。」說罷,取出一盒餚饌,一壺三白酒。那元娘哭將起來,那裏肯坐。又沒個女人去勸,他心下思量投水而亡。祇因身懷六甲,恐絕劉氏宗枝,昏昏沉沉,祇是痛哭。蔣青沒法起來,道:「來了多少路程了?」回道:「六十餘里了。」「既如此,你們都去睡罷。行船的人,更番便了。」大家應了一聲,通去睡了。止得二人在船內。 + 元娘流淚不止,蔣青扯元娘來坐了吃酒。元娘見後邊還有艙,竟跑進去,把艙門閉上。蔣青笑道:「艙門四扇都可開的,閉他何用。」他便取了燈火,拿了那壺酒,踢開門來,放在桌上。又取了那盒兒擺好了,去請元娘。祇見袁氏坐在床上大哭,蔣青道:「娘娘,事已至此,你要說我送歸,今夜已不及矣。總到家,已做了奇花失色,美玉成瑕了。不若依神明之言,了此鳳緣。那時圓滿,送你還家。你夫婦再圓,此為上策。」元娘道:「難道你家沒妻子,別人也這般行兇搶去,完了鳳緣,你心下如何!」蔣青道:「不瞞娘娘說,先室棄世三年。因無國色,尚未續弦。今得了娘娘,就如得了珍寶一般,與你百年魚水之歡。」元娘說:「你方纔許我送還,緣何又說百年?」蔣青說:「若蒙俯就,但憑尊意。」連忙篩了一大銀杯酒,送與元娘。元娘不理。道:「娘娘,你一來受驚,二來肚已飢下。況酒可散悶,自古將酒待人,終無惡意,吃了這杯。你便餓死在此,家中也無人知道。」他便拿下酒,雙膝兒跪將下去。元娘見他如此光景,又惱又憐道:「放在床沿上」。蔣青放下,去取一格火肉,拿在手中等元娘吃。元娘祇不動。蔣青說:「娘娘不吃,我又跪了。」言罷又跪下去。元娘拿上酒杯,哈了一口。蔣青送上火肉,元娘肚內果然飢了,取了一塊來吃。蔣青道:「求乾了,我纔起來。」元娘無奈,祇得吃完了。蔣青起來,又篩一杯,元娘道:「我吃不得了,不可如此。」說罷,往枕邊一看,見一雙女鞋。元娘道:「你說家中無妻,此物何來」?蔣青道:「家中便有妻子,帶此鞋來何用,這是昨夜神明夢中付我的,道:「『若他不信,你可把此鞋與他為證,自然從你,完此姻緣。』你拿到燈下認看。」元娘拿燈前一看,果是無差。「昨夜那裏不尋到,怎麼有這般奇事!」心下有幾分信了。 + 蔣青道:「你如今心下如何?」元娘道:「既是前緣,料難逃去。我身懷孕三月。在家時,與丈夫便隔絕了此事。待我分娩後從你罷。」蔣青道:「雖不做,同我睡亦不妨。」元娘不語。蔣青又勸著酒,元娘祇得坐下。又吃了一杯酒,那是入口鬆的。一來空心酒,二來酒力狠,一時頭暈起來,坐立不住,連忙到床邊,換了鞋兒,和衣睡倒。蔣青見他說頭暈,也知其故,自己斟酒吃了幾杯。想道:「虧我說這一場謊夢,竟自信了。」心下十分快活。堪堪酒興發了,走到床邊,聽見元娘聲響,見他朝著床裏睡的,推上一推全然不動。他便攜起上邊衣服,去解他裙帶。把手襯起了腰,扯下來,露出大紅褲兒,真個動興。又如前法,露出兩隻白鬆鬆的腿兒,一發興高。把裙褲放在薰籠裏,自己除了巾,脫了衣,放下羅帳,扒在元娘身上。猥手推開兩腿,雲雨起來。元娘初時睡熟,這後陰雨一陣陣的流出,便自醒了。口中嘆口氣,因下邊正在癢的時節,把那些假腔調一些也不做出來。蔣青大喜。脫了元娘衣服,弄得赤條條的,元娘道:「且息了燈火來。」蔣青道:「且慢。」把元娘兩腿擱上肩頭,著實奉承,附著耳問道:「可好?」元娘點頭。蔣青吐過舌尖,元娘含住。兩個一時間弄得酣美,須臾雨散雲收。 + 蔣青茶爐內取了開水,傾在盆內淨了手。元娘披了衫兒,下床洗刮。蔣青又扯他吃酒,元娘道:「吃不得了」。問道:「多少年紀?家中還有何人?緣何這般大富?來到安陽縣何幹?」蔣青道:「年方二十五歲。家中止有僮僕婦女,共五十餘人。因祖上收買一鄉宦家銅香爐一十餘個,不期都是金的,將來變賣了數千金銀子,代代傳下,漸漸的積將起來。到父親手內,有了百萬之數。因往省下尋親事,並無標致的,故此轉來。偶然看花見了你姿容,又賜夢兆,果遂良緣。但願天長地久!」元娘道:「你如今要我回去,把我怎樣看成。」蔣青道:「是我填房娘子,難道把你做妾不成。」元娘道:「上蓋衣服,並簪髻全無,怎生好到你家?」蔣青道:「先室衣飾有二十餘箱,任憑你受用。到家時,我先取了幾件衣服之類,打扮得齊整了,到家便是。」元娘因不穿下衣的,要去睡。蔣青強他吃了一杯酒,自己又吃盡了盤兒,二人上床重整鸞儔,直至夜分而睡。 + 且說劉玉在家,著人滿城叫了一夜。次早寫了幾十張招紙,各處遍貼。一連尋幾日,並無蹤影。那劉玉素重關帝,他誠心齋沐,敬叩靈宮,跪下把心事細訴一番道:「若得重逢,乞賜上上靈簽。」求得第七十一簽。詩曰: + 喜雀檐前報好音,知君千里欲歸心。 + 繡閣重結鴛鴦帶,葉落霜飛寒色侵。想道詩意像個重逢的。乞再賜一簽,以決弟子之疑。」跪下又求得第十五簽。詩曰: + 兩個家門各相當,不是姻緣莫較量。 + 直待春風好消息,卻調琴瑟向蘭房。 + 看罷,一發疑了,道:「兩家門戶是混的,不免再求一簽。」跪在神前,訴道:「弟子愚人,一時難解,如後得回來,詩中竟賜一回字。」又把簽筒搖個不住,雙雙的兩枝在地。撿起來看,一是第四十三簽,一是七十四簽。那四十三簽詩意兒: + 一紙文書火速催,扁舟速下淚如雨。 + 雖然目下多驚恐,保汝平安去復回。見一回字,道好了。又看第七十四簽的詩意道: + 崔巍崔巍復崔巍,履險如夷去復來。 + 身似菩提心似鏡,長安一道放春回。劉玉見兩枝簽俱有回字,去復回三字,明明道矣。拜下道:「若得夫婦重回,雙雙到殿,重新廟字,再換金身!」許罷,出了殿門。歸到家中,祇見親朋們紛紛來望,也有置酒解悶的,也有空身來解勸的。這且不題。 + 且說蔣青船隻已到岸口,他便別了元娘,先到家中。男女見了,道:「新娘到了,快治酒筵。」一面著人各處請親友鄰居。上樓取了首飾著小使拿了,抬了一乘絹圍四轎同到船邊。蔣青下船將首飾付與元娘穿戴。不一時打扮完成。上了轎,竟抬至堂上。兩人同拜著和合神,家中男女過來叩首,都稱大娘娘。元娘上樓歸房,看了房中果然整齊。二十四隻皮箱,整齊齊兩邊排著。房中伏侍使女四人。三才的妻子叫名文歡,他原是北京人。這三才原是個北路上響馬強盜,後到了北京,見文歡生得標致,一雙小腳,其實可愛。在路上騙他同歸寓所,後來事發,官司來拿,他知了風聲,與文歡先自走了。直至鎮平縣,聞得蔣青是個大財主,夫妻二人靠了他。蔣青的前妻,極喜文歡。道他又文,又歡喜,故此取名文歡。他如前邊主母一般,故此獨到房中伏侍。元娘見他小心伏侍,倒也喜他。這日,諸親百眷,祇說他在省城中,明公正氣婚娶的這個標致女子,並不知此道來的。故此人人敬重。元娘初然心中不平,後來到了蔣家,見比劉家千倍之富,況蔣青又知趣,倒也妥貼了。 + 光陰似箭,不覺年終,又是春天。他園中也有百花爛漫,季春也有牡丹,未免睹景思人,未覺眼中偷淚。又是初夏時,但祇見腹中疼痛起來。蔣青吩咐快請穩婆,須臾已到,恰好瓜熟蒂落,生下一個兒子,眉清目秀,竟似娘母一般。元娘暗喜。未免三朝滿月,蔣青竟認為已子。親友們送長送短,未免置酒答情。不必言矣。 + 祇因元娘產婦未健,蔣青寂寞之甚,常在後園閑步。祇見文歡取了一杯茶,送到花園的書房裏,放在桌上,叫:「大相公,茶在此」。說了便走。蔣青見是文歡,叫道:「轉來問你。」文歡走到書房。蔣青坐下吃茶,問道:「你丈夫回也未曾?」文歡道:「相公著他到府中買零碎,昨日纔去的,回時也得五六日,怎生回得快。」蔣青道:「你主母身子不安,我心中寂寞,你可為我解一解悶。」文歡臉上紅將起來就走。被蔣青扯住,摟了親嘴,文歡低頭不肯。蔣青叫道:「乖乖,我一向要與你如此,不得個便宜。趁今日無人在此,不可推卻。」文歡道:「恐有人來,看見不便。晚上在房中等相公便了。」蔣青放了手道:「不可忘了。」文歡笑嘻嘻的去了。 + 祇見到晚,蔣青在元娘面前說:「今晚有一朋友請我有夜戲,恐不能回了。與你說一聲。」無娘說:「請便。」蔣青假意換了一件新衣,假裝吃酒腔調,竟自下樓,悄悄走到三才房門首,祇見房裏有燈的。把房門推一下,拴上的。把指彈了一下,文歡聽見,輕輕開了。蔣青走進房中一看,房兒雖小,倒也清潔有趣。文歡拴上房門,拿了燈火進了第二透房裏。見臥床羅帳,不減自己的香房。蔣青大喜,去了新服,除下頭巾。祇見文歡擺下幾盒精品,拿著一壺花露酒兒,篩在一個金杯之內,請蔣青吃。蔣青道:「看你不出,那裏來這一對金杯。」文歡道:「還有成對兒哩。」蔣青道:「你有幾對?當時不來靠我了?」文歡將三才為盜,前後事情,對他一說。蔣青說:「怪道前番搶元娘一節事,這般有膽。」二人坐在一處。蔣青把文歡抱在身上,坐著吃。文歡道:「你再停會快進去,恐大娘娘尋。」蔣將前事一說,文歡笑道:「怪道著了新衣出來。」蔣青看了文歡說笑,動了興,把文歡攔腰抱到床上。但見: + 羅裙半卸,繡履雙挑。眼朦朧而纖手牢勾,腰閃爍而靈犀緊湊。覺芳興之甚濃,識春懷之正熾。是以玉容無主,任教蹈碎花香。弱體難禁,持取番開桃浪。 + 文歡興動了。這是北人,極有淫聲的。一弄起便叫出許多妙語來,須臾,兩人住手。文歡去取水,洗了一番,收撿桌上東西。與蔣青脫衣而睡,未免要撩雲撥雨起來。 + 自此常常托故,把三才使了出去,便來如此。文歡見三才粗俗,也不喜他,故此兩人十分相好。 + 不覺光陰似箭,那劉玉個小娃子,長成六歲。家中請了一位先生,教他讀書。元娘主意,取名蔣本劉。這小使倒也聰明,讀過便不忘記。恰好一日蔣青不在,有一算命的人,叫做李星,慣在河南各府大人家算命的。是蔣青一個朋友薦他來算命的。元娘聽見,說:「先生,把本劉小八字一算。」道:「這個八字,在母腹中,便要離祖。後來享福,況富貴不可言。」完了,又將蔣青八字說了。李星道:「此貴造,也是富貴雙全。祇是一件,子息上少,壽不長些。」元娘把劉玉八字說了,李星道:「這個貴造,倒像在那裏算過的了,待我想。」元娘道:「既如此,你且先把女命來排一排看。」說出自己的時辰八字。李星打一算,把手在案上一拍道:「是了,是了,這兩個八字,在安陽縣裏劉相公府上算來。這女命有十年歪運。死也死得過的,若不生離,必然難逃。幸喜他為人慈善,留得這條性命。緣何府上與他推算?」元娘道:「你幾時在他家算來?」李星道:「今年二月內又算過了。那男命也不好,行了敗運,前年娶了一個姓諸的妻房,又是個犯八敗的命。一進門,把一個使女打死。被他父親定要償命,告在本府。府官明知他是個財主,起了他二千兩銀子,方纔罷手。一應使用,費了三千兩。不曾過幾時,他房中失了火,把屋宇燒個精光,房中細軟盡被人搶得罄盡。」元娘道:「這般好苦。」哭將起來。李星道:「還好。」元娘住了淚道:「有何好處。」李星道:「他速連把山地產業盡情變賣,重新造屋,復置物件。不期過得一年,這犯八敗的命極準,又是一場天火,這回弄得精光。連這些家人小子也沒處尋飯吃,都走散了。」 + 元娘又哭起來。李星道:「還好。」元娘止住哭道:「甚麼好處?李星道:「沒甚麼好。我見你哭起來,故如此說。」元娘道:「如今何以資身?」星道:「我今年二月在一個甚麼袁家裏算的命,說是他岳丈家裏。」元娘道:「這個人後來還得好麼?」李星說:「這個命目下就該好了。祇是後妻的命不好,緊他苦到這般田地,還有一個那婦女的命,目下犯了喪門絕祿,祇怕大分要死。死了,這劉先生便依先富了。」元娘道:「先生幾時又去?」李星道:「下半年。」元娘道:「我欲煩先生寄封信去與他,若先生就肯行,當奉白金五兩」。李星聽見一個五兩,道:「我就去,我就去。」元娘叫文歡取了紙筆,上寫:「 + 妾遭荼毒手,不能生翅而飛,奈何!不可言者。兒郎六歲矣,君今多遭艱難。」 + 正寫著,報到官人回了。元娘把紙來折過了,便進內房,添上「書不盡言,可即問李星士寄書的所在。你可早來,有話講。速速。袁氏寄。」即胡亂封好,取了五兩銀子,著文歡悄悄拿出去與他寄去,不可遺忘。文歡寂寂的不與蔣青知道,付與李星道:「瞞主人的,你可速去。」李星急急出了門,往安陽地方而去。 + 不祇一日,到了縣中。他一竟的走到袁家,見了劉玉道:「鎮平縣裏一個令親,我在他家算命,特特托我寄一封書來與你。」劉玉茫然不知。拆開一看,見是元娘筆跡,掉下淚來道:「先生,他在鎮平縣甚麼人家?」李星道:「本縣第一個財主,在三都內蔣村地方。主人蔣青,是個監生。」劉玉想道:「大分是強盜劫去,買與他家的了。」道:「寄書的,是怎生打扮?」先生道:「他在屏後講話,並不見面,聲口倒似貴縣鄉音一般。蒙他送我五兩銀子,特特寄來的。」劉玉想道:「有五兩銀子與捎書的,他倒好在那裏。可惜沒有盤費,去見得他一面方好。」李星道:「別了。」劉玉道:「因先室沒了,茶也沒人奉得。」李星聽說沒了,道:「好了,好了。那個女命,向來不可在你面前講得,是犯八敗的。死得好,死得好,你的造化到了。」劉玉道:「造化二字,沒一毫想頭。」李星道:「鎮平令親,有百萬之富,你若肯去,有一場小富貴,決不有誤的。」劉玉道:「奈無盤費。妻父家中,因亡妻過世,又累了他,不敢再啟齒得,如之奈何?」李星道:「不難,不難。蒙令親見賜五兩,一毫未動。我取二兩借你,到下半年我若來,還我便罷。」連忙往袖中取出,恰好二兩,一定稱過的,遞與劉玉。劉玉道:謝不已。 + 李星去了。劉玉與岳父母把前事一說,袁家夫妻道:「好了,幸喜女孩兒還在。賢婿,你去打聽,仔細通知了渾家,見景生情,不可造次。」袁家取了一副舖陳、五兩銀子、一個小使、並女兒小時的一個香囊把與劉玉。登時別了,一路而來,非止一日。 + 到了蔣村,天已晚了,尋一客店安下。次早梳洗,問了店家,指示了蔣家大門。劉玉著小使拿了香囊道:「你祇管走進去,若有人問你,你說安陽縣袁相公來望元娘娘。切不可說是我劉字起。」小使說:「這些不須吩咐」。一直走了進去。 + 恰好這日蔣青往鄉間去了,不在家。故此沒人在家中答應。小使走到堂後,恰好見一標致婦人,便拜了一個揖道:「煩勞說一聲,安陽袁相公,來望元娘娘。」文歡曉得原故,忙住樓上叫道:「大娘娘,你快下來。」大娘見說,一徑下樓。祇見小使叫聲親娘,元娘一看,便哭起來。「大官人特來望著親娘。」把香囊與元娘一看,元娘道:「快請進來」。文歡忙忙走出前廳,那小廝已早出外,把手一招,劉玉走進廳前。文歡道:「請相公裏邊來。」元娘迎將出來,兩下遠遠望見,都便哽咽。見了禮,二人哭做一堆。女僕便都道是兄妹,祇有文歡曉得是夫妻。因元娘待文歡如妹子一般,文歡感激不盡。又蔣青偷他一事,元娘也知,並不妒他,故此亦不與蔣青說寄書事起,這是兩好合一好的故事。 + 元娘住淚,請了劉玉往樓上坐了,將前情說個透徹道:「我正然早早尋死,因有孩兒是你的骨血,恐絕了你的宗支。今已六歲了」。劉玉道:「如今在那裏?」元娘道:「在書房裏。」劉玉道:「取名喚叫甚麼?」元娘道:「名字是我取的,叫做蔣本劉。」正說問,文歡抱上樓道:「小叔來了。」本劉朝著劉玉作上一個揖。劉玉看見他生得眉清目秀,心下歡喜道:「乖兒,讀甚麼書了?」本劉道:「論語。」劉玉挑他一句,背如流水,劉玉大喜。文歡擺上一桌道:「兄妹們就在樓上坐罷,晚上就在此間安宿,不必書房裏去。」元娘請丈夫坐了,附著耳道:「明日我將些金銀與你,拿到店家藏了,陸續運到幾千兩,叫了船隻,暗暗約了日子,帶了孩兒逃回鄉,不可吐露。」劉玉喜道:「若得賢妻如此,方見本心。」兩人吃了酒,文歡收了,打發使女下樓去睡著。奶娘領小官去睡。元娘拴上房門,去取鎖匙,開了個金銀箱道:「趁蔣青不在,將來結束了,好日逐取去。」一包一包的縛了半夜,約有幾千兩,珠翠金寶不計其數。都停當了,身子通倦,夫妻二人就枕。劉玉摟了元娘,便求雲雨。元娘仰臥,十分恩愛一番,雙雙睡去。 + 次日,早早起來打點,袖了出門。小使身邊也帶幾百。一日幾次而走,店家那裏知道。不須三日,通運完了。劉王與元娘道:「物已運完,我想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承說一齊逃去,我想船重行遲,倘被他人家一齊趕上,那時你我性命難保。連孩兒也不能活了。若我與小廝先回,到了家中將銀子即造起房屋,置物件,般般停當那時我再來望你,早晚相機而行,空身好不便捷。祇有一件,恐一時取起金銀不見了,叫你如何存濟?」元娘道:「這夾樓板內,都是金銀。但釘好的不便取出來。那銀子日逐祇有得藏起,再無有動用內囊的。著要時,祇管取去不妨。」劉玉道:「我方纔這番說話,你意下如何?」元娘道:「你說的是萬全之計。祇是不知你幾時方來?」劉玉道:「多祇在明年。」元娘流著淚道:「我度日如年,你休忘了!」劉玉道:「事不宜遲,就此去罷。」元娘道:「整酒來,與相公送行。」元娘又去取了一雙金鐲、兩雙金簪道:「你諒情寄與爹爹、母親、哥嫂之處,不可太重,亦不可太輕。」 + 吃罷了酒,別了元娘,兩下流淚。小廝取了舖陳,一家大小送出門外,劉玉竟至店家,送了房金,覓船回去。一路幸喜平安。回到袁家,說了前話,送了袁家二十兩銀子。便去買起木料,又整新居。正是錢可通神,有了銀子,又是那般富貴起來了。將田地產業盡行贖取。不在話下。 + 且說蔣青。故意著三才出去,又與文歡取樂。不期一日,正與文歡兩個睡著,天色尚未明,便又高興起來。誰知三才搭了夜船回家,捱城門而進,竟至家中。叫開了大門,竟往回廊下,取路走到自己房內。把手彈門,門竟蕩開了。三才想:「倒為何門開在此?」祇聽得房內響,輕輕的走到床橫一聽。祇聽得「好麼?」文歡道:「好。」淫聲叫得好不發興。三才聽了大怒,往皮靴內取出尖刀,摸著蔣青一把頭髮,竟把頭割。喉嚨已斷,跌在一邊。去摸文歡,竟不見影。他想道:「莫要被他走了。」急去拴好房門。尋著燈火點得亮亮的,內外一照,那裏見影!急急往外去看,門上人說不曾見人出來。又往後邊見內門都開了,問著女使道:「你可見我娘子麼?」使女回道:「不見。」他往內邊又尋,直至主人內樓。見房門閉好,恐驚動了主人。想道:「也好了!自古捉奸見雙,走了淫婦,殺了這人,到官必要償命了。」後到房中道:「不知奸夫是誰?」把燈去照,叫聲苦也:「別人還不打緊,擅殺家主,要碎剮零卸的,怎麼好?」想道:「收撿了金銀,趁早去罷。」打開箱子,取了金銀子,正待要走,被屍首一絆,跌了一跤,渾身是血。間壁夥伴聽見跌響,還睡在床中。祇道有賊,便叫了兩聲。三才聽見一發急了,要走時渾身是血,一時情急,便道:「我往時殺了多少人,這一死也該的。」拿著尖刀,往喉嚨一搠,撲地跌倒。眾家人齊聽見響得古怪,大家走到房中一看,祇見兩個死屍倒在地。登時喊到內房,元娘聽見了道:「為甚麼大驚小怪?」原來這文歡見三才行兇,急下床扯了衣服,竟至內邊敲開房門。與元娘說他行兇,元娘見事已至此,著文歡拴上房門,穿好衣服,伴在樓上。見下邊亂嚷,開了房門。祇見眾家人報:「大娘娘不好了,官人殺死在三才房內,三才也被殺死在地。」元娘吃驚道:「文歡,你房內殺死了主人,快同我去看來。」元娘與文歡三腳兩步,竟至外邊。見了屍首,哭將起來。文歡倚了三才屍首,也哭起來,一眾人道:「不知何故,雙雙殺死在此。」元娘見一大包在地,提一提甚重,教人拿在桌上解開一看,道:「是了,是了!是我房中失去金銀,恐官人埋怨,不敢明言。恰被官人知道,三才盜去,今天早官人趁三才不在,文歡又在此睡著,他取燈火,竟來搜出臟物。想道兇奴偶回,見事露了,把家主殺死。正待收撿這一包物件要走,恐怕被人拿住經官,一時情急,自刎而亡。」大家一看道:「大娘說得一些也不差。果然是自刎的。」元娘道:「文歡之罪難逃矣。這金銀豈不是你盜去與他的,必要經官究罪。」眾人道:「求大娘娘饒恕了。他如今他丈夫已死,是個孤婦子,正好陪侍大娘娘。」說罷,一齊跪下。元娘心下正要假脫,連道:「若不著眾人分上,決不饒你。」即時吩咐眾人,查點各箱籠。「共五隻與我扛了進去。」著人看著屍首,忙忙進內。吩咐把總的管家,要一付上好沙板,買一付五兩棺木,打點一應喪儀,把三才盛貯了,先拾到城外埋了。把主人屍首洗淨,喚人縫好,下了棺木,抬上中堂,誦經禮懺,訃告上寫蔣本劉做了孝子。那此親眷都來吊奠。過了七七,出了靈樞,元娘把內外男女,都加恩惠,逢時遇節俱賞金銀。無一人不感激著他,文歡竟在元娘房中住下。把那裏死人房屋拆去一空地。 + 看看過了百日,又將過年。正在那裏想,劉玉恰好到了。劉玉聽見蔣青已死,先著人買了祭奠之禮,方進堂來靈前祭奠。本劉回禮,進內見了元娘。夫妻二人又悲又喜,元娘道:「官人別後可好麼?」劉玉把家門重整之事細說一番,元娘歡喜道:「此間百萬家私,皆是我的了。如今未可便回,待孩兒長大,娶了妻室與他。那時和你歸家方是。」劉玉道:「賢妻見教不差。我想上天有眼,蔣青起心拆我夫妻,豈非天報乎。」元娘道:「三才之自刎,亦是天報。」劉玉不知其故。元娘把平生為盜,後來搶擄元娘情由一說,劉玉道:「皇天有眼。」文歡又整了酒,送上樓來。元娘道:「此婦即三才之妻,為人文雅,你可收他做了二房。」文歡聽見,竟自下樓。劉玉道:「不可。」元娘道:「若是如此,祇我和你有歸家之日。不然一去,誰人料理家務?」劉玉點頭,晚間就與文歡先自暗地好了。這劉玉也不歸家,合家人都知劉玉是丈夫。因元娘加恩,都不敢言。 + 本劉十六歲,中了鄉科。明春聯捷,娶了本處王尚書之女為妻,復了本姓,喚名劉本。劉玉夫妻同了劉本夫妻往自己家中,拜見親友。夫妻二人雙雙拜了關帝,發出一百兩銀子,修塑神廟。劉本夫婦重到蔣村,奉文歡如己母。後至京卿,二母皆有封贈。後來劉本把房屋田地買與大戶,將什家伙送與妻家。取了藏的金寶細軟之物,盡底先送到父母處。帶了夫人並庶母,別了岳父母,竟至本鄉,奉侍父母天年。後來元娘笑道:「好奇,九月開花是一奇,打劫女人是二奇,夢中取鞋是三奇,蔣青之報是四奇,三才自殺是五奇,反得厚資是六奇。」劉玉笑道:「分明陳平六出奇計。」夫妻大笑,正是: + 善惡到頭終有報,祇爭來早與來遲。 + 總評: + 天道:好還,銖而不謬。奪將來,六載歡娛;陪去了,千萬家事。好色的死於色,行兇的自罹兇。 + +第六回 伴花樓一時癡笑耍 + + 世事紛更亂若麻,人生休走路頭差。 + 樽前有酒休辭醉,心上無憂慢賞花。 + 為何道:慢賞花三個字,祇因前一回,因賞花惹起天樣大的愁煩來。這一回也有些不妙,故此說此三個字。 + 且說來時臨安一個進士,姓王名羽,官至副使。為官斷事分明,不肯擅入人罪,受人私意。可惜這般好官,不曾修得些壽,早早死了。丟了萬貫家私,付與孩兒王卞。這王卞長成二十歲,因方纔滿得父喪,老夫人和氏正要與孩兒議一頭妻室,不能就緒。王卞與一窗友柏青,在家中伴讀。二人情同道合,契若金蘭,終日不離左右。 + 一日,正值隆冬天氣,後園梅花正發,香氣襲人。公子聞之,喜不自勝。便道:「柏兄,梅花香秀,香氣愛人。急宜賞玩,不可錯了花期。」吩咐王化傳上夫人,治辦酒餚於梅花樓上,與柏相公賞梅。柏青道:「等得酒來,還有許久,和你先詠一首如何?」二人隨步走入花園,見紅白相間,清香撲鼻。柏青道:「對此名花,豈無留贈,不免作詞數句,以助奇香。」王卞取了紙筆寫道: + 佳卉放春,早花破凍。疑綿不暖,似玉而寒。瘦影樓窗,誰奇一枝綠萼;繁榮滿樹,忽看萬里白雲。昏來月解寫真,曉起香為薰魄。燈憐韻勝,雪其神孤。皎潔鉛華,不向陽春斗美;淒涼心事,縱教結子猶酸。真如淡服靚妝,奚減傾城嫣笑。爾乃天氣薄陰,寒風不勁,東郊北郭,靡不看來。古驛頹垣,皆經詠遍。更闌人散,香魂與鶴相關;朝出暮歸,幽事為花不徹。帳助高人之夢,額成公主之桃。枕上春懷,琴邊詩典。仙去尚合,暗惜折來,何以為情?是用銀車玉桂,都尋歌舞名園。歲暮天涯,總立鄉園公案。忍教笛怨,更訴東風。賴是酒醒,能消落月。安得並刀三尺,割去羅浮半邊。季冬望日,王卞戲書。 + 柏青接過手來看,稱贊不已。須臾列下酒餚,四面開窗,清芬滿座。二人正方坐下,王化報道:「蘇李二相公來拜。」王卞道:「可請來同坐。」柏青將梅花詞籠入袖中。四人相見,四下坐開面飲,吃至半酣,蘇友道:「自古說道:遇飲酒時須飲酒,得高歌處且高歌。今日對此名花,豈堪默飲?久聞柏兄絲竹高於千古,若操琴恐手冷。求弄笛一番,不致梅花冷落。」柏青道:「取笛來。」須臾笛到。拿在手中,調得純熟,吹將起來。清新可愛,真個玉笛一聲,柔腸三斷。 + 正吹得清亮,祇得聽呀的一聲響,各人一看,恰是牆邊伴花樓上,開了兩扇窗榻。祇見兩個美人,欲笑含羞,側耳指說,掩掩遮遮,動人情興。那柏青放下笛,立起身來對看。王卞急止曰:「不可,此乃白年伯之女。你今輕薄他,老伯聞知,成何體面!」蘇友道:「我聞白先生祇有一位令愛,緣何有二位?」李友笑曰:「他也道我聞王公子止有一人,緣何倒有四人!」各人大笑起來。柏青道:「他女人家偷我梅香。」蘇友曰:「還是你吹蕭引鳳。」大家又笑。王卞道:「他特來聽你妙音。反不湊巧,快坐了,吹與他聽。莫教他掃興而返。」柏青又吹起來。二女人聽了,歡喜自如。原來白小姐聽見吹蕭,侍女花仙,再三要小姐同來,故此開窗而聽。小姐道:「吹蕭的是何人?」花仙錯認道:「正是王公子了。」小姐道:「進去罷。」花仙道:「說了王公子,便要回去。」小姐道:「休胡說。」竟自去了。花仙獨自又看一回,竟不關窗,也自進去了。 + 天已將晚,各人痛飲一回,俱各醉了一齊下樓,各人散別。柏青回房欲睡,又記著白家窗子未關,放心不下,拿了笛與王化道:「我因睡不著,再去看看梅花來睡。」王化道:「外邊風冷。」柏青道:「不妨。」他竟至牆邊一望,樓窗還是開的。他便坐在牆邊假山石上,取笛又吹將起來。花仙正走上樓,打點伏侍小姐去睡,聽得笛響,想道:「王公子渾了,我趁小姐未曾上來,待我妝做小姐,喚他一喚,弄這書呆,看他怎樣瘋顛,待我笑笑兒著。」便靠在窗檻上,輕輕咳嗽了一聲。柏青見了,喜出望外,他朝著窗一個大肥喏。花仙笑道:「待我哄這書呆。」偶然袖中帶得黃柑一枚,擲到柏青身邊。連忙拾起一看,好不歡喜,急向袖中去摸,恰有青果數枚,待要丟上去,恐輕小打不到。道有了,摸著梅花賦,將幾個青果包做一包,丟入樓窗。恰也有些湊巧,竟投在樓板上,響了一聲。花仙撿了,正要打開來看,祇聽得叫喚,花仙應了一聲,關了窗竟去了。柏青見閉了窗,如失了珍寶一般。正在癡迷之間,祇見王化走來,叫道:「相公,夜深風冷,且去睡罷。」柏青把樓上望了一望,竟進書房。又把那黃柑在燈下看了又看,竟自著迷一般。正是: + 祇因世上美人面,壞卻人間君子心。坐至三更,方自上床睡,兀自夢中幾番驚叫。 + 且說花仙睡到次早起來,到密處打開包兒,看見幾枚青果,取來袖了。打開字兒,從頭一看,是一篇梅花賦。想到小姐倒喜詞賦看,祇說風吹到樓窗口拾來的,與他看看也好。將來籠了,自己去梳洗,伏侍小姐。一應完了,小姐道:「今日繡花手冷,做甚麼消遣方好?」花仙往袖中取出花箋,放在桌上道:「看看如何?」小姐從頭看遍,見王卞戲書,問花仙何以到此。花仙道:「旋風剛剛吹送到樓窗檻上,我見了取來的。」小姐道:「王公子倒也是個清品,不枉了縉紳家子弟。」花仙道:「小姐,昨晚笛聲哀怨,也不減鶴喚猿啼,何不也做一詞消遣,有何不可?」小姐道:「這也使得。」即濃磨香墨,展過花箋寫道: + 梅花吐秀,羌笛傳香。此時倦客登樓,何處鄰人邀笛。悲從氣出,寧知失志之流,巧作龍嗚,縱是從羌而起。蕭條楊柳,早已驚秋。歷亂梅花,非同寄遠。而寂寥清商之節,纖妙綠水之音。河內故人,賦成懷遠。平陽逆旅,奏是思歸。猿臂引而猿吟,鶴脛次而鶴唳。岳陽樓上,春心飛滿洞庭;揚子津頭,別淚多如江水。況玉釵敲斷,鐵馬嘶殘。思婦瑣窗,恨計程之未到;征人沙磧,願托夢以相求。便是一聲,已堪腸斷。那禁三弄,更入花來。故雖郭氏長生,魂隨東女。石家宋偉,怨切趙王。為寂寂之歌,作鳴鳴之調。城精猶能有意,山鬼詎獨無情。豈若名利不關,麥隴騎歸日暮。歲時作樂,杏花叫徹天明;信口無腔,未涉採菱延露。橫吹相和,不離野曲林歌。非驚多愁少睡之人,何有感慨悲歌之淚! + 寫罷看了一回。花仙拿了一杯茶來,送與小姐。折了梅花賦,遞與花仙:「不可與宜春這丫頭看見。」花仙接了,道:「曉得。」 + 且說柏青,到次日天未明,就假做看梅花,就去看樓窗子。一日走上幾十次。到晚又同了王卞,將晚酒擺在花樓上吃,將笛又吹上幾回。這晚,花仙伏侍小姐在下邊吃晚飯,故不曾開窗嗅他。柏青吹了一個黃昏,不見動靜,進房睡了。次日又去,不住的走。 + 其日王老夫人著孩兒往娘舅家探望,王卞到書房,別了柏青道:「小弟探親,恐今日不回,有失奉陪。」柏青道:「請便。」王卞去了,柏青倒快活起來。未到晚,老夫人打點晚飯出來,王化接了擺下。柏青道:「可擺在梅花樹下,待我對花而飲,不然沒興。」王化祇得掇了桌兒,擺在樹下。他便自飲自篩,自吹自樂。天色晚了,花仙又上樓伏侍。聽見笛響,他走到後邊,把窗開了一看,祇見柏青一人坐著吹蕭。花仙道:「聞這王公子,年過二十,尚無妻室。想因孤枕難熬,前晚嗅壞了他。故夜夜在此著魔,待我再咳嗽一聲,看他怎麼。」便嗽了一聲。柏青抬頭看見小姐,在窗前嗽響,大了膽,朝著作一個深揖。花仙故意將手招他。柏青看著這樣高樓,如何可上?心上急了,連忙去把花樓梯子,重重的拿了,靠著牆竟走上來。花仙見了笑道:「明日罷。」忙把樓窗關了。柏青聽見說明日罷,走了下來道:「好了!今日進去,一定是明日了。」他把梯子竟不掇開,自家歡天喜地的吃了幾杯酒,拿了蕭到書房歇了。王化收拾殘餚剩酒,也不知樓梯一事,竟自睡了。 + 柏青一夜無眠,到次早,坐在書房細想道:「白小姐為何一見留情,十分有意?他多分疑我是王公子了。況有梅花賦上邊王卞名學,故此容易。倘若今晚僥倖,祇可將機就計方可。倘若說出本姓,變卦起來,倒不便了。」準備了一日,幾十次走到園中。王化見他不住走,且說他著了花魔,再不知花仙一段情由,勾引至此。 + 未晚之際,公子不回。夫人照每日規矩,次第將晚酒送出。王化也不問,竟依前排在梅花樹下。柏青拿了這管笛,又如昨夜吹將起來。這晚恰好宜春上伴花樓,耳內聽得園中吹響,他便開了樓窗一看,祇見一個戴飄巾絨服的後生,拿管笛兒吹著。宜春這丫頭,極口快的一個醜貨,便朝著柏青,不管一些好歹。亂叫道:「再吹個我聽。」柏青著魔的了,祇道叫他丟下了笛,竟上樓梯。宜春見了,動也不動,不住的看著。柏青竟至窗口,與宜春打個照面。宜春叫道:「王相公,上來何幹?」柏青見叫王相公,知是侍兒口角,便起疑心。在這晚是十八了,月色已上,仔細一看,十分醜惡。便朝著宜春面上道:「啐,真著鬼了。」便下梯走。宜春見他啐了一口,便惱將起來道:「我好意叫他,祇道他要這物件,問他為何啐我一口。」想道:「是了!大分是花仙在此,與他有了情。故有梯子靠牆,祇道我是花仙,上來勾當。見了我這般面貌,有些不如意,便奚落我了。不要慌,待我在老爺面前搬他一場是非,方知我的手段!」說罷竟進去了。 + 且說花仙上樓,見窗兒開了,心下想道何人開的窗。一望,祇見王公子在那裏坐著。仙想道:「這呆子祇管在此,恐後來被外人知道怎生是好。不免生一個計較,絕了他念頭方好。」正在那裏想計,不想柏青早已看見,正是小姐在窗口隱約,竟上梯來,不想下面叫響,花仙應一聲去了。柏青走到樓上,見是一個空樓,他悄悄又走到前邊一望,方見小姐臥房在前樓。他不敢放肆,道千辛萬苦上得樓來,難道又去了不成?」小姐雖然下去,免不得就來,不免在此榻上睡下等他便了。 + 且說王化見夜深了,不見柏青,叫了幾聲又不見應,想道大分進書房去了。收拾完備,竟往廚下料理。 + 這宜春見白公獨在前廳看月,他走到白爺前道:「老爺,宜春在小姐後樓,拾了兩張字兒,花花綠綠不認得,送老爺看看。」白公接下,倒外書房燈下一看,見《梅花詞》是王卞寫的。《笛賦》乃女兒筆跡,大怒,叫宜春,宜春恰好又往後樓去,看那窗子關也未曾,早在榻上看見王公子,吃了一驚。連忙又至白公書房,恰好叫著,道:「來了。」白公道:「你可知來甚麼?」宜春道:「老爺問,不得不說了。恐夫人小姐要見怪,故不敢說。」白公是個謹慎的人,道:「不妨,我不與小姐夫人知道便了。」宜春道:「老爺,這兩張紙是小姐與花仙藏好的。道不可與宜春知道。我聽見了故此偷來的。上邊想是寫我的,不必說了。方纔後園王衙笛響,我去開窗一聽,祇見王公子傍了牆走到窗前。見了我啐了一聲,又下去了。方纔去看樓窗,如今他倒高臥在伴花樓上,打酣著哩」。白公吃一驚道:「小姐在那裏?」宜春說:「小姐與夫人在房裏,宜春不曾上樓。」白公心下想道:「大分小妮子與王卞做下一手了,不必言矣。若一撩亂起來,非惟有玷家門,亦且官箴壞了。且住,我想王卞大膽,竟上樓來,也非一次了。律有明條,夜深無故入人家,非奸即盜,登時打死勿論。也罷,我有家人王七心粗膽大,以殺伐為兒戲,趁此機會,殺了他。把他屍首放在他自己園中。他家又不知是我家殺的,一來絕了後患,二來不露縉紳之醜,此為上計。」叫宜春:「快喚王七來講。」 + 去不移時,王七來見。白公道:「你可曾吃酒麼?」王七道:「十分醉了,正困哩。聞知老爺呼喚,祇得起來。」白公附耳低言道:「可至伴花樓上,如此如此,回來重重有賞。」王化道:「俱理會得。」白公付了一把寶劍,他竟自悄悄往後樓去了。白公叫宜春:「你不可在夫人小姐前露一些兒話。若知道了,非惟夫人打罵,我亦不悅,斷不饒你!今可去伴著夫人,且慢慢與小姐上樓去。」宜春應了一聲竟去了。祇見夫人小姐,正在窗下做些針線,全不知一點情由。 + 那王七去了半個時辰,領了這說話。稟道:「老爺,事皆停當了。把屍首放在梅花樓下,把梯子放好在梅樓。小人走上假山,扒在牆頭,閉上樓窗,把樓上血跡揩淨,一路並無一點血痕,做得實是乾淨。求老爺重賞。」把寶劍也還了。白公道:「明早賞你三兩銀子買酒吃,不可與外人知道。」王七道:「小人雖是粗魯,這犯法的事也曉得的,怎肯吐露。不須老爺吩咐得。」竟自出去了。花仙與小姐上得樓,已是四更時分,竟不往後樓看了。 + 且說柏青家下,他父親在日,是個鄉科出身,做到通判任的,也有幾千家事。止生下兩個兒子。大的納監尚未推選,回在家下,喚名柏翠;第二子便是柏青。他二人父母雙亡過了。因是日家下有人與柏青議親,特來接他回家商議,一個家人竟至王衙來尋。玉化見說,隨引了家人,往書房裏來叫,並不見影。王化道:「大分又往花園裏去了。」同了來往花園叫,又不見應。家人道:「敢是在你相公那裏去了。」王化道:「我相公往親戚家去了幾日矣,不在家下。」家人道:「敢在假山後面大解麼?」二人同去,往從梅花樓下過,祇見血淋淋倒在地下!仔細一看,嚨喉管是割斷的了。家人叫將起來,驚得家中大小一齊都到園中。看見都吃驚打怪的,不知何故被人殺死。柏家之人一徑歸家,報與大相公道:「不好了!二相公殺死在王衙花園樓下了。」柏家大小都吃了一驚,道:「有何緣故,以至如此?」柏翠道:「王大相公怎麼說?」家人說:「那王化回道,不在家幾日了。」柏翠道:「人命關天,必須告官方見明白。」即時寫了狀子,呈在本府。府官見王卞名字,知是同年王羽之子了,便間柏翠:「他是讀書之人,為何殺你兄弟?有證見麼?」柏翠道:「殺死在王家。雖有證見,何由知之?知府發與該房僉牌去捉。 + 差人出得府門,恰好王卞探親而歸,路經本府,不題防這樁公案。差人看見,認得王卞,一把扯住道:「王相公,大爺奉請」。王卞道:「是年伯了,有何事見教,待我歸家換了公服來相見。」差人道:「老爺也是私服,就在私衙一見。立等有話要講。」王卞不知情由,一竟進了衙門。 + 太爺坐在堂上,兩個差人扯定稟道:「王生員拿到了,銷牌。」王卞方知有何事情,把巾兒除了,籠在袖中,跪在衙下。大爺道:「有人告你,可知道麼?」王卞道:「不知。」太爺把柏翠呈狀,著門子與他去看。王卞從頭一看,吃了一驚道:「柏青乃年侄好友,祇因這幾日,往探親識,不在家下,不知何故被人殺死。」祇見柏翠也來跪下道:「我想兄弟在你家攪擾,或有言語之間,乘怒把他殺死,情是真的。全不思人命關天,怎生下得這般毒手!」王卞道:「差矣!我不在家,畢竟你兄弟有甚麼原故,方纔是何人殺取,終不然無因而殺得的。」柏翠道:「你如今抵賴,你說是何人殺的?我祇要一人抵命,定要尋你。」太爺道:「且休得亂爭,待我慢慢問便罷。」著原差追王家十兩燒埋,且買了棺材盛貯,抬上柏家墳上安置。把王生員討保。柏翠稟道:「太爺,人命重情,怎生討保?求大爺收監。」太爺道:「不是。一來待他歸去,查訪個真實情由,或是何人下手,好分個皂白。二來年近了,一時難以問明。待次年燈後,待我與你成招便了。」柏翠想道:「明是年家分上,故意做情。待到開正,我往道裏告他,求他親審,不怕他不抵命。」祇得大家出來了。 + 王卞到家,夫人大眾又驚又苦。王化把連日在花園內,吃酒吹笛原由細說,王卞一時難理會,請了差人地方,買了一付沙板棺材,把柏青好好殯殮。王卞痛哭一場,拜奠一番。柏青大小看見,明知非是王卞所殺。叫了吹手,一如大喪,送出王家門外。因此柏家原要來打碎王家物件,一來王卞母子又好,二來王家人多,也動手不得。又怕太爺作惱,祇得隨了棺材,同到墳上安置去了。 + 且說柏翠又有鄰居,喚名吳三,慣在人家播弄是非,一個小人也。便對著柏翠道:「怎不到道裏去告他?倒把他在人前誇口,道你是個鱉監生,有何用,自然歇手了。若把我,弄得他家破人亡,到底要他償命。你若懼訟,我替你去告!把我做了證見,祇說某日拿了幾百兩銀子去納監,在王家露白,即起不良之心,登時殺取。那時我上前一口咬定,說事是實的,就是不致償命,銀子也得他幾千,怎生就這般屁燒灰住了。」柏翠聽他這番言語,便道:「兄肯出頭借重,老哥容當重謝。」吳三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也不用尊駕出頭,小弟明早代兄去一告便了。」 + 王卞祇說太爺做主,且到燈後,不過做些銀子把過柏家,將就歇了。那裏知道生出這段情由。其日,王卞正去謝太爺釋放之恩,出得門來,報道差到了,便走捉到道裏。不由分說,就要夾起來。被吳三伶牙利齒,王卞那裏對得他過。那道尊是個不明白的官府,定要夾起來,可憐那瘦怯書生,怎當得嚴刑重拷,祇得盡了招,定了罪,發下本司監了。王化得知,飛也似跑回,稟與夫人得知。夫人大哭,暈去幾次。家下大小,無不下淚。王化道:「事已至此,不必哭矣。快打點酒食,送與相公。」拿了銀兩,同了幾個家人一齊進去。大家哭起來。王卞道:「拜上奶奶,不可為我紀念,是我命該如此,你眾人與我好好伏侍夫人。」王化道:「不須相公吩咐,待小人在此伏侍,眾人且回去了。天色曉了,不可久留。」禁子打發出門,把門上了鎖。 + 且說白公次日聞知,殺死的倒是柏青,聞王卞幾日不在。為何詞賦又是王卞名字,心下狐疑,看女兒形容,端然處子。況說是王卞入罪,又意在淡然。想道:「莫非誤了?」也且不題。 + 再說花仙得知此事,心裏暗想道:「原來吹笛後生喚做柏青。與王相公甚麼相干,祇不知為何殺死園中。料王相公又不在家,怎生做出這一件奇事來。」也不在心上。 + 祇見一日,花仙著宜春往伴花樓去取一件衣服,宜春道:「呵呀,我不去。」花仙道:「你為何不去?」宜春口是快的,又無主意的人,把那前情,猶如鬼使神差的一般直流了出來。花仙聽了道:「冤哉,冤哉!可惜王相公無辜受罪。真是我害了他也。」宜春道:「為何老父說字紙上有王卞名字?」花仙道:「亦是我害他也。」宜春說了一番,竟自去了。花仙到晚上樓,與小姐將自己喚了柏青並宜春告訴家主、著王七殺死、置屍梅樓、陷王公子情由一說,小姐埋怨道:「甚麼要緊,這樣作呆。柏青死也是該的,害了王秀才,妾心何忍?顯些兒把我名節沾污了。那王老夫人止得這位公子,又不曾婚娶,絕了王家後嗣,皆汝一身之罪矣。」花仙道:「小姐不須埋怨。自古道,男女雖別,忠義一般。此事原因我一時作戲而起,豈惜一身,而陷無辜絕嗣乎。」小姐說:「據你之言,為今之計如何?」花仙說:「小姐,事雖未成,豈可輕說。我自相機而動便了。」 + 且說過了除夜,便是新正,家家圓節,處處笙歌。恰值本府太爺到白衙賀節,家人報將進來,白公穿了公服,出外迎接。花仙聞得太爺乃王公子年家,甚是為著公子的,起了一點真心。他便走出廳來,全無忌憚,一膝兒跪在太爺面前,道:「侍女花仙,有事稟上。」他將聞笛擲果之意、宜春之怨、王七之謀,細細的說了一番,道:「原是因妾之戲而引柏子之狂,罪在於奴,實與王公子無辜。妾之一死允當。若移禍於良善,妾實不忽也。乞老爺將奴抵罪,放了王公子,則牢無屈陷之囚,實有再生之德。」太爺見說,立將起來,口稱:「難得,難得!既如此,我即同你見道尊,你不可改移方是。」花仙道:「出於本心,怎敢改移。」白公見了,祇得無奈,憑他去了。 + 太爺隨即換了素服,進了道中,將前事細陳一遍。道尊叫花仙,一一問明,竟喚柏翠當堂說了一番:「這是你兄弟自取之禍,與王卞無干。」柏翠道:「老爺,這是王卞買出此婦來,故意遮飾。」道:尊道:「胡說,誰肯將刀割自己之肉?」便道:「花仙,你如今是個正犯了,可畫了招,到牢裏去坐。」花仙慨然道:「自然之理,何必再言。」該房即將原卷登時畫了供狀,即時取出王卞,當堂釋放寧家。花仙發入女監坐下。這王卞也不知甚麼來由,太爺與道尊將花仙之事一一說明。喜得王卞連忙叩首,去了枷鎖出了衙門。 + 王化飛也似告知夫人。母子重逢,又苦又喜,一家門感激花仙。「身居女流,有些意氣。我必然代他奏聞,出他之罪。」 + 祇見白公聞得王卞回了,祇得上門來請罪。王卞道:「這是晚生命該如此,與老伯何干?」白公見他忠厚,況見他才貌,便道:「向聞未有尊眷,可曾有了麼?」王卞說:「尚未。」白公道:「若不棄嫌,願將小女贖罪。」王卞喜道:「祇是不敢高攀。告過老母,央媒奉懇便了。」說罷,作別起身。 + 王卞進內,與母親道其來歷,夫人歡喜。「向知小姐賢慧,不可惜了這般姻緣。」恰好蘇李二友來,一來賀節,二來相望。夫人便央他二人為媒。二友歡喜道:「這是因禍而致福了。」王卞即時回拜白公。次日,二友往白處議親,一說一成。擇日下禮聘定了,尚未成親。 + 這花仙在監裏,小姐不時送酒食、送盤費,不必言。王公子感他有此俠氣,不時著人去望他,這酒餚日日著王化送去,這花仙倒也自在。 + 且說其年秋試,王卞入了三場,中了舉,同春場又中了進士。觀政時,就上一本,為花仙戲言陷大闢,聖上發部知道刑部復一本,柏青以深夜無故入人家,應死無疑。然戲言之情,事屬暖昧,相應豁免無疑。聖上竟批著本處撫按速出。花仙得放歸家,合門歡喜。 + 王卞選了大理寺評事,歸家完婚。與母親議曰:「花仙女子為情至此,孩兒不忍忘他。乞母親聘為次室,不在他為孩兒這番情義。」夫人大喜,遂央了蘇、李二人到白處說,白公有甚麼推辭。遂一同送禮,擇日雙雙過門,成其大禮。諸親六眷,無不稱其好,柏翠也來稱圓。酒筵之間,與王進士道:「前事在晚生竟已歇了,有一光棍吳三自己出頭,又惹這番得罪。」王卞道:「既有這般惡棍,何不早言。留在世間,害人不淺矣。」說:「知道。」酒筵各散。歸房來看二位新人,真似一對嫦娥降於凡世。王卞感激花仙道:「哪一人是二夫人?」花仙微笑而已,王卞道:「怎麼有這般俠氣,使我好感激也。」花仙道:「若無那日,怎有今朝。」三人又吃飲團圓酒席,同歸羅帳。一箭雙雕,可謂極樂矣。 + 次日,拜了按院,遞了吳三訪察。即時提去打了八十板,尚不肯死,畢竟拖了牢洞。 + 看這一回小說,也不可戲言,也不可偷情,也不可挑唆涉訟。行好的畢竟好,作惡的畢竟不好。還是諸惡莫作,眾善奉行,這八個字,無窮的受用。 + 總評: + 梅花三弄,浪思斷送。佳人纖手一招,反落狂生之魄。伴花樓上,笛韻與孤魄齊飛。知府臺前,俠氣並冤詞炳朗。輕薄子固當如是,俏丫頭亦復何辭。人弄梅花耶,梅花弄人耶;笛斷送人耶,人斷送笛耶。這妮子之頭到人耶! + +第七回 陳之美巧計騙多嬌 + + 娃館西施絕艷,昭陽飛燕嬌奇。三分容貌一山妻,也是這般滋味。 + 妃子馬嵬埋玉,昭君青塚含啼。這般容貌也成灰,何苦拆人匹婦。 + 話說直隸徐州,有一巨萬富家,姓陳名彩,字之美,年紀三十一歲,妻房竟不生子。陳彩為人機智深密,有莽操之奸。對河鄰舍潘玉,年六十歲,妻張氏,小他一年。生子潘璘,年二十五歲,娶媳猶氏,一貌如花。生下二子:長孫潘槐,二孫潘楊。一家門六口,家貧實難度日。猶氏日夜績麻,相幫丈夫過活。這潘璘雖是貧窮,人卻伶俐,往去鄰家借得五兩銀子,他在門首賣些雜貨。 + 一日,潘璘因腹中偶然作痛,喚猶氏看店,往內出恭便來。恰好對河陳彩走過,一眼瞟見猶氏生得如花似玉,魂魄飛揚。把身子復將轉來,祇做買物,又把猶氏上下一看。見了他那雙小腳兒,十分愛慕,便道:「小娘子,我要買幾件貨物,可取與我。」答道:「請坐,店主便來。」陳彩答道:「有坐。」聽了他聲音嬌麗,陳彩便想,這婦人是個十足的了。我空有千箱萬籠,黃的金,白的銀,祇少玉的人。若得他到手為妻,雖死無恨。又想:「我聞潘家極貧,若要謀他,必須利結他心,方能成事。」心下打算,必須如此,方可圖謀。須臾潘璘出來見陳彩施禮道:「貴人難得到賤地,有何見諭?」彩言:「適從寶舖經過,偶然要買幾件東西,驚動莫怪。」潘璘云:「足下要買何物?」陳彩到店中一看,「當買也買些。不要的故意也買些。取了許多放在櫃上,叫潘:「兄請算一算。」止得二兩本錢之物,說:「照本該三兩二錢。」陳彩道:「那有照本之理?」道:「將貨不可亂了,我去著小廝來拿。」潘璘送出。 + 陳彩急至家中,忙取白金一錠,恰重四兩二錢。叫一小使拿了拜匣,隨過河來。潘璘隔河望見,忙叫猶氏點茶。祇見陳彩取出那錠銀子,交與潘璘道:「外奉一兩作利。」潘璘再三不肯受,陳彩說:「如兄不收,弟亦不敢領貨矣。」潘璘收了道:「得罪了。」小廝將貨物先自拿回。祇見店面復送出兩盞茶來,陳彩接了在手,道:「潘兄,你這般為人忠厚,怎不江湖上做些生意?」守此幾件貨物,怎討得發跡。」潘璘說:「奈小弟時乖運蹴,也沒有本錢,怎去做得?」陳彩說:「兄若肯,小弟出本,兄出身子,除本分利如何?」潘璘道:「若得如此青目,弟當大馬報也。」陳彩說:「言重!今日且別,明日再議。」竟自謝茶去了。 + 猶氏聽見,對丈大說:「若得這個人出本錢,可圖些趁錢。」潘璘說:「忒也忠厚。方纔之本,止得二兩,他如今與我四兩二錢。」將銀子遞與猶氏。猶氏說:「他為甚買這許多何用?」潘璘道:「他萬萬的財主。這一錠銀子,祇當一個銅錢。」猶氏說:「原來他家這般豪富。」不題。 + 次日,陳彩即下一請帖,請潘璘吃酒。潘璘竟赴席。談及合夥之事,陳彩說:「明日先付兄一百兩,兄可往瓜州買棉花。待回來看好,與兄同去做幾帳。如今和你合夥,便是嫡親兄弟一般,往來便好。」潘鱗說:「全仗哥哥扶持。」盡飲而散。 + 次日,猶氏云:「陳家今日將銀付你,需設一桌酒答他,方見道理。不然,被他說我家不知事體。」潘鱗道:「賢妻見教極是。」即時寫下請帖,自己袖了,」忙到陳家。相見時,先謝攪擾,後下請帖。陳彩歡喜,送出了門。 + 潘家忙到午上,酒餚已備。祇見陳彩打扮得齊齊整整,隨了一個小使,拿著銀子到了潘家。潘家父子迎進,見禮,敘了閑話,將一百銀子送與潘玉道:「待令郎做熟了,再加本錢便了。」潘玉言:「全仗扶持。」說罷坐席,曲盡綢繆。酒闌人散。 + 次日,潘璘僱船束裝,別了父母妻子,即往陳家去說。陳彩送到船邊,兩下分別。一路上竟到瓜州,投了主人,買了棉花往徐州而回。 + 這陳彩常到潘家假意問候,不時間送些東西,下此機智。隔了三個月,潘璘回家。見了父母妻子,即到陳家。見了陳彩,拿出銀子一兌,除起本銀一百兩,餘下四十。陳彩取了二十兩,那二十兩送與潘璘。又扯住請他吃酒,歡歡喜喜,送出大門。 + 潘璘到家,取出前銀,與父母看了。一家門歡歡喜喜道:「買些三牲福禮,獻著神道:就請陳家一坐。」猶氏道:「你前借的五兩銀子,可送去還他,也請他坐坐,想來都是好人。」潘玫說:「正是。」忙取了五兩,本利還了,取還原票,接了他們同飲。陳彩酒至半酣:「我今番湊了二百兩,你自再走一回。待再一番,與你同去。」潘璘歡喜。過了幾日,陳彩將二百兩銀子付與潘玉父子收了,遂買舟再往彼處。別了家下,竟去了。不兩月潘璘回了,將本利一算,兩人又分四十兩。一個窮人家,不上半年,便有六十兩銀子了。陳彩便兌出五百兩道:「今番我與你去。」兩下別了家中,一竟去了兩個月。 + 回至西關渡口,是個深水所在、幽僻去處,往來者稀。璘上渡,以篙撐船,彩思曰:「此處可以下手。」哄船家曰:「把酒與我一暖,與潘舍同吃。」船家到火艙裏取火。陳彩走上船頭道:「你可到船中吃酒,待我撐罷。」潘璘那篙子被陳彩來取。潘璘放手,陳彩一推,跌在深淵裏面。潘璘攛上水面,陳彩一篙打了下去,方叫船戶救人。梢公來時,人已浸死矣。請漁翁打撈屍首,就將錢買托漁翁,以火燒屍。焚過,埋了骨骸。 + 下船歸家,著了白道袍,見了潘玉,便大哭起來。以後方說潘璘跌下水兇情,潘家父母妻子一家痛哭。陳彩又假哭而陪。潘璘父母細問情由,陳彩言:「因過西關渡,他上渡撐船,把篙不住,連人下水。水深且急,力不能起,祇得急喚漁船撈救。尋得起來,氣已絕矣。船上不肯帶棺,祇得焚骨而回。」言畢,潘家又哭,彩將賣貨帳目並財本一一算明,又趁銀一百兩交還潘玉。滿家感激一番:「若非尊駕自去,則骨亦不能還鄉矣。實是大恩,多感多感。」送出了門。 + 潘玉把二孫做了孝子,出了訃狀,立了招魂幡,誦經追薦。一應又去了些銀子。一家五口,吃了年餘,又大潑小用,那銀子用去七八了。兒子又死,自身又老,孫子又小,不能撫養,欲以媳婦招一丈夫贅家,料理家務。陳彩聞知其事,即破曰:「不可招贅。他到家初然依允,久後變了,家必被他破敗、孫子被他打罵、你兩個老人家被他指說。趕也不好趕,後悔何極。依我愚見,守節莫嫁為上。缺少盤費,我帶得十兩在此,下次如要,我再送來。」一家兒見了,感激不盡,稱他無數好處。 + 又過半年。潘家又無銀了,要將媳婦出嫁得些銀子,也好盤費。陳彩喚了媒婆道:「如此如此,得成時,後來重謝。」媒婆進了潘家,坐下道:「大娘子出嫁,要何等人家?」潘玉說:「不過溫飽良善人家便了。」媒婆起身道:「是了,明日有了人家,便來回復。今日對河陳財主,央我尋個美貌二娘,要生兒子的,我去與他尋尋看。」潘玉道:「可是陳之美?」媒婆道:「正是,正是。」潘玉道:「何不把我媳婦與他一言。」媒婆道:「恐大娘子不肯為妾,故不敢言。」潘玉道:「你不知,我受他家好處,故此不論。」媒婆說:「如府上肯,不必言矣。」別了,竟到陳家。 + 猶氏與公婆道:「寧為貧婦,不為富妾。公公怎生許他?」潘玉道:「他的為人,你自曉得的了。況前日收了他十兩銀子用去了,若將你嫁與別人,必須還他。將你嫁他,他必不敢說起還有二十兩銀子,不必言矣。況我兩個老人家,早晚有些長短,得你在他家,你看我兩個孫子分上,必然肯照管,收拾我老兩口兒的。故此許他,實非別念。」祇見媒婆與一小使,捧一盒子進來。媒婆道:「大娘子好造化,一說一成。送聘金三十兩與潘阿大。明晚好日,便要過門。」潘玉夫妻歡喜,寫個喜帖,出了年庚,各自別去。 + 次日,陳家將轎來迎。猶氏拜別公婆,與兩個孩兒說了,含淚兒上轎。到了陳家拜了祖宗,見了大妻。夫妻歸房,吃了和合酒兒,又下來一家兒吃酒。大妻見猶氏標致,心中忿忿不樂。 + 夜已深了,陳彩與猶氏上樓。陳彩扯猶氏睡,猶氏解衣就枕。陳彩捧過臉兒,唆過一下道:「好標致人兒,咱陳彩好福氣也。」說罷,竟上陽臺。猶氏金蓮半舉,玉體全現。星眼含情,柳腰輕蕩。而陳彩年雖大於潘璘,而興趣比潘璘大不相同,故猶氏愛極,是以枕席之情盡露。陳彩十分美滿,便叫猶氏道:「你前夫好麼?」猶氏搖首。又問道:「我好否。」點點頭。道:「既好,捨不得叫我一聲?」猶氏低低叫道:「心肝,果好。」那陳彩便著實的做一番。猶氏爽利,兩下丟了。 + 自此,二人朝歡暮樂,似水如魚,竟不去理著大妻。故此大娘氣成怯病,一發在床服藥無效。陳彩並不理他。猶氏嫁過陳家一年,生一子,大娘見猶氏生子,一發忿極,遂致身死。陳彩把猶氏作了正室。一家婢僕,俱喚大娘。又過一年,又生一子,陳彩大喜。到滿月之日,請集諸親,在室飲酒。 + 且說猶氏因產已滿月,身上垢膩,喚使女燒湯,到房中沐浴。正下蘭湯,渾似太真遺景。有新浴詞為記: + 蘭湯既具,浴罷敬涼。紗葛新裁,著來適體。夜月冰壺之魄,春風沂水之情。喚娌櫛其顛毛,命童按其骨節。披襟池上,正逢竹下風來,雪飲庭中,忽見松梢月出。三饗為家常俸祿,一扇乃自在侈行。多撲流螢,檢點光能辯字;滿簪茉莉,榔榆髻小於化。清士隱見之時,靜女停針之會。身安即福,點算是渾。蕭然已出塵埃,不復更知寒暑。又如心無俗慮,永勝為官。客是好兒,頗能脫鬼。平時業已稱快,夏月尤見相宜。濯足清流,有望八荒之想,振衣盤石,欲追四皓而遊。可謂得意忘言,雖有貴人不換。合德體香,釀成禍水。太真脂滑,污及清華。漢帝暗擲金錢,明皇數回玉輦。未能操體,徒以誨淫而已。 + 堂客酒散之時,正房中浴完之際。陳彩到房,見猶氏拭浴,渾身白玉,並無半點暇疵。一貌羞花,卻有萬千嬌艷。腳下一雙紅鞋兒,小得可愛,十分興動。情思不堪,忙自脫衣,把猶氏放倒牙床,便自盡情取樂。又將小腳兒捻了幾把,架上肩頭。看了他粉白身子,恨不得把他吞了下肚。盡興弄了一會,猶氏水不住流出。陳彩把眼去看,見細草茸茸,饅頭一縫,把手在上邊滿摸道:「心肝生得這般豐滿,實為可愛。我要做一個倒插蓮花,我在下邊,看他進出,你可肯麼?」猶氏說:「兩年夫妻,不知被你弄盡了多少景況,那裏有甚麼不肯。」遂扒於陳彩身上,將花牝湊著癢處。搖一會,套一會,住一會,墩一會,摟了身子研一會。弄得高興,猶氏丟了。陳彩心下十分得意。正是: + 不施萬丈深潭計,怎得驪龍項下珠。 + 猶氏嫁過陳家已是幾年,自己年紀已是三十歲了。其年潘玉年已七旬,猶氏與夫言曰:「潘家公公,明日已是七十歲了。我想當時嫁你,虧他一力兒做主,致我今日富貴。怎忍見他無兒老父,值此荒涼。不免勞費一二兩銀子,待我過去與他一賀,你心下如何?」陳彩騙他媳婦到手,那裏還肯使這般閑錢,祇因愛妻說的,祇得取二兩銀子道:「你要自去走遭,晚上便回。」 + 猶氏即時梳洗整齊,上了轎子,竟往潘家而來。大小孩兒見了娘來,一齊歡喜,同了母親進內。潘玉夫妻見了媳婦,雙雙下淚道:「你過去多年,我兩人那一日不思,那一日不想。兩個孫子,又無掙處,一家四口,有一頓,沒一頓,苦不可言。」 + 猶氏說:「陳家丈夫雖有錢財,不知他的錢在家中便十分緊急的,全不似待我家這般寬厚。十兩進門就上帳,百兩進門就上賬,一些也不得放鬆。故媳婦時時有心,實無半毫為敬。數日前,且喜他死的妻子房中有一隻灰缸,藏灰久矣,偶然該是媳婦造化,裏邊都是金銀首飾。媳婦取了,今日悄悄將來奉與公姑。」說罷,開了箱子,取出許多物件,約值五百餘金。 + 潘玉見了道:「好個孝順媳婦。如今的世人,嫁去了便恩斷義絕了,那裏還念前夫的公姑。今日方見你的孝心。好了,你的大孩兒今年十四歲、小的十二歲了,我將此銀,一邊與他二人做生意,一面定兩房孫媳婦。我的老年便好收成了。」猶氏道:「我知公公生日還未,祇因記念日久,無由而見,假說明日生辰,他奉銀二兩,乞公公叱留。」潘玉道:「我不好收他的。」猶氏說:「不妨,這是媳婦主意送的。」 + 猶氏見了孩兒,如見親夫一般,各自下淚。潘玉吩咐孫兒,「買些什物,請你母親。」猶氏說:「兒,你母親日日有得吃的,買些請祖父母兩個。」孫兒買了物件進門,猶氏見了,脫下長衣,即往廚下料理。潘玉見了,嘆曰:「處了這般富貴,猶氏肯入廚調理。我家無福該這般賢婦。」猶氏安排端正,請公婆坐了,斟酒奉著,自己同兩個孩兒在下邊同吃。公婆十分大喜。不覺天晚,陳彩喚人來接。猶氏回道:「明日方回。」小使去了。少停又喚幾個來接。潘玉道:「他家緣大的,一時缺不得家主母的。兒,你去罷。」猶氏依公公吩咐,穿衣拜別。兩個兒子,送娘到了陳家方轉。 + 閑話休提,且說又是十年光景,那潘玉夫妻雙雙眉壽。猶氏年已四十歲了。潘槐娶妻,生了兩個子;潘楊娶妻,也生一男一女。陳彩長子十八歲了,娶媳婦也生一孫;次子十七歲,方纔娶,這猶氏雖止得四十歲,倒是滿眼兒孫的了。陳彩見生子生孫,道:「我不求金玉重重富,但願兒孫個個賢。」 + 一日天暑,夫妻二人就在水閣上舖床避暑。看了那荷花內,鴛鴦交頸相戲,陳彩指與猶氏看道:「好似我和你一般。」猶氏笑曰:「我和你好好兒坐在此間。」陳彩見說,知猶氏情動,扯了他往榻上雲雨起來。那猶氏被陳彩這色鬼日日迷戀,便不管日夜,一空便來,故此再不推辭。夫妻二人,實是恩愛。弄了一會,方纔住手。且一陣鳳來,雨隨後至,一陣陣落個不住。正是: + 最憐燕乳,梁間語是無糧。 + 不省蛙鳴,草下訴何私事。須臾雲收雨散。夫妻二人又看看荷花池內那鴛鴦戲水。陳彩笑曰:「我們如今不像他了。」猶氏一笑,取了一技輕竹,把鴛鴦一打,各自飛開;陳彩曰:「你不聞: + 休將金棒打鴛鴦,打得鴛鴦水底藏。 + 好似人間夫與婦,一時驚散也心傷。」猶氏把竹往水面打了一下道:「難道我打水,你也有詩講。」陳彩道:「也有: + 誰把琅玕杖碧流,一聲聲破楚天秋。 + 千層細浪開還合,萬粒明珠散復收。 + 紅蓼灘頭驚宿鳥,白萍渡口駭眠鷗。 + 料應此處無魚釣,卷卻絲綸別下鉤。」 + 猶氏說:「你原來會做詩,待我再試你一首。」猶氏往池中一看,一個青蛙浮在水面。猶氏將竹照蛙頭上一下,那蛙下水,頃刻又浮水上來。猶氏又一下,打得重了些,登時四腳朝天,死了,一個白肚皮朝著天。猶氏笑曰:「這死青蛙難道也有詩?」陳彩道:「閔詩有云:蛙翻白出闊,蚓死紫之長。豈不是詩?」猶氏笑曰:「這詩我卻解不出。」陳彩道:「哪閔呆見一青蛙死了水上,白肚朝天,四足向道,分明像個白的出字,道祇是闊些,故云蛙翻白出闊。又見一蚯蚓死於階下,色紫而曲。他說猶如一個紫的之字一般,祇是略長些,故曰蚓死紫之長。」 + 猶氏笑道:「這是別人的詩,作不得你的。故我偏要你自做一首,試你學問。」陳彩想著青蛙被猶氏打死,渾似十八年前,打死潘璘模樣無二,向了猶氏說:「你要我做詩不打緊,恐你怨我,故怎敢做。」猶氏笑道:「本是沒有想頭罷了,我與你十八年夫妻,情投意合,幾曾有半句怨言。如今恨不得一口水吞你在肚裏,兩人並做一人方好,還說個怨字。便是天大的事,也看兒孫之面便丟開了,還這般說。」陳彩見他如此一番說話,想料然不怪我的,即時提起筆來,寫道: + 當年一見貌如花,便欲謀伊到我家。 + 即與潘生糖伴蜜,金銀出入錦添花。 + 雙雙共往瓜州去,刻刻單懷謀害他。 + 西關渡口推下水,幾棒當頭竟似蛙。 + 猶氏道:「西關渡口,乃前夫死的地方。你敢是用此計謀他?」陳彩笑道:「卻不道怎的。」猶氏道:「你原來用計謀死他,方能娶我。這也是你愛我,方使其然。」將詩兒折好了,放入袖裏,往外邊便走。陳彩說:「地上濕淥淥的,那裏去?」猶氏說:「我為你也有一段用心處,我去拿來你看,方見我心。」陳彩說:「且慢著,何苦這般濕地上走。」猶氏大步走出了大門,喊叫:「陳彩謀我丈夫性命,娶我為妾,方纔寫出親筆情由,潘家兒子快來!」潘槐、潘楊聽見是母親叫響,一見沒命的跑將過來,哄了眾百姓聚看。猶氏一五一十說了一遍,陳彩兩個兒子、兩房媳婦,來扯猶氏進門,陳彩亦出來扯。潘槐、潘楊把陳彩便打。猶氏道:「不可打,此乃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隨我往州內告來。」眾鄰女那勸得住。 + 恰好州官坐轎進衙門來。猶氏母子叫屈,州官魏爺吩咐帶進來。猶氏將陳彩八句蛙詩,把十八年前情由訴上。州官大怒,登時把陳彩拿到,無半語推辭,一一招認。魏爺把陳彩重責三十板,立擬典刑,即時申文上司。猶氏並二子槐、楊,討保候解兩院。 + 是日,州衙前看者,何止數千人。皆言:此婦原在潘家貧苦,績麻度日。今在陳家有萬金巨富,驅奴使婢,先作妾而後作正,已是十八年了,生子生孫,恩情已篤。今竟呈之公庭,必令償前夫之命,真可謂女流中節俠,行出乎流俗者也。 + 過了月餘,兩院到案已畢,將陳彩明正典刑已定。彩托禁子叫猶氏並二子到獄中囑付。猶氏不肯去見,祇使二子往見之。彩囑二子傳命曰:「我償潘璘之命已定矣。你母怨已酬,結髮之恩已報,何惜見我一面。我有後事,欲以付托。」 + 二子回家見母,將前事悉言。猶氏道:「與他恩義絕矣,有何顏見我。」決然不去。二子入獄,將母之言說與父知。彩大怒曰:「我在獄中受盡苦楚,不日處決矣。他到我家,受享富貴,問他還是潘家物乎,陳家物乎?」二子到家,以父言傳母。猶氏曰:「我在你父家一十八年。恩非不深,祇不知他機謀太狠,今已泄出前情,則爾父是我仇人,義當絕矣。你二人是我骨血,天性之恩,安忍割捨?你父不說富貴是他家的,我之意已欲潘家去矣。今既如此說,我意已決。祇當你母親死了。勿復念也。」 + 二子跪曰:「母親為前夫報仇,正合大義。我父情真罪當,不必言矣。望母勿起去心,須念我兄弟年幼,全賴母親教育。」說罷一齊哭將起來,兩個媳婦苦苦相留。猶氏不聽,登時即請陳彩親族,將家業並首飾衣服,一一交付明白,空身回到潘家。仍舊績麻,甘處淡薄,人皆服其高義。後潘璘二子,盡心生理,時運一來,亦發萬金。潘玉夫妻壽年九十,猶氏亦至古稀,子孫奕葉。羨潘璘之有妻,仇終得報;嘆陳彩之奸謀,禍反及身。正是: + 禍本無門,惟人自招。作善福來,作惡禍到。 + 總評: + 切笑世人,每以恩情二字與仇怨二字分看。餘獨以為,此四字正當互觀,何也?夫陳彩一見潘璘之妻,從此一種戀戀之情,便生出許多綿綿之恩。及至西美渡口,結成莫大之仇。是自買物之時,已種西關之怨矣。及其計就謀成,魚水之歡,何如其恩也。復至荷亭之戲,棒打之歡,恨不能合二身為一身之語,夫婦恩情,至此極矣。抑孰知情之極,怨始露,仇始雪,而西關之怨又從極樂處報。孰謂恩情非仇怨乎?孰謂仇怨非恩情乎?雖然孟子云:「有伊尹之志則可。」使潘璘之妻,戀富貴而忘貧賤,貪新情捨舊好。則兩棍當頭之語,雖露而報仇之念,未必如此其堅也。此回小說,當作一卷之首,可以驚人,亦足以風世。妙妙。 + +第八回 鐵念三激怒誅淫婦 + + 自古奸難下手,易因淫婦來偷。見人得意便來兜,倒把巧言相誘。 + 含笑秋波頻轉,幾番欲去回留。對人便整玉搔頭,都是偷郎情竇。 + 且說東陽縣中一人姓崔,名喚福來,年已五十,家中獨自過活。其年浙江發去老弱民兵,招募選補。崔福來聞知這個消息,一肩兒挑了家私,竟到杭城投下宿店,到營中打聽。報了花名,試了氣力,免不得衙門使費了些長例,收錄在營。操三歇五,做了個長官,倒也一身快活。 + 有一個同伍夥伴喚名沈成,排行念三,祇因面貌鐵黑,人呼他為鐵念三。與崔福來賃下一間平房,二人同住。崔福來為人本分,鐵念三為人性直,兩個人倒也志同道合,倒合得來。自古知性可以同居,恰好衙門上宿,輪流每人五夜,正好晚上家中更番看管。 + 一日,鐵念三往街坊行走,見兩個媒婆在那裏說,這般標致的女人,祇要五兩銀子,偏生一時沒處尋人。念三聽見,說:「二位,為何標致女子價錢這般賤省。」媒婆道:「祇因家主公偷上了,主母吃醋,要瞞主人賣他。祇要一個主兒受領,便再少些,也是肯的。若明日主人一回,就賣不成了。」念三道:「女人多少年紀了?」媒婆道:「實二十五歲了。長官若用得著,倒有些衣服賠嫁,白送一個女人與你。」念三道:「我倒還未。我有一個哥哥也是行伍中人,他年紀四十多歲,也遲不去了。待我同你去與他一講,待他成了,也是一樁美事。」即時同了媒婆竟到家中。見福來,將前後事說了一遍。福來歡喜,慌忙取出五兩銀子遞與念三,道:「你去與我成就便了。」念三即同媒婆去,不多時,祇見一乘轎子,已到門前。念三道:「人已到了,快穿衣服起來,待他好下轎。」念三登時買了香燭紙馬,二人將就燒陌紙兒。又擺著酒,三個人坐在一處而吃。新娘子實然標致,祇是雙足大些,這也不足論了。新娘喚名香娘,看丈夫又老了些,也祇得無不隨緣罷了。到晚來,沈成便去上宿,代崔老在家成親。拴上大門,夫妻上床,也不做腔調,直竟困了。香姐老於世事,竟不在心上,任他舞弄了一番,雙雙睡去。 + 到次早起來,祇見念三已回在門外,恐叩門驚他困頭,故此不響。福來見了,甚不過意,心下想道:「有了這個東西,便要分個南北了。」與兄弟講道:「教你如此,我心何安。不如待我另尋一間房屋居住,你也好尋個妻室安身,意下如何?」念三便想,必是新婦主意,不可強他,回道:「甚好。」到了午後,福來尋了一間平屋,倒有兩進,門前好做坐起,後邊安歇。又有一間小披做廚房。祇要一兩二錢一年。回來與兄弟說了,二人稱了房錢,竟至新房一看。念三說:「緣何在空地中!兩邊鄰舍俱無,恐有小人。」福來笑道:「穿的在身上,吃的在肚裏,怕他偷我何物?」念三說:「嫂嫂有幾件好衣服。」福來說:「他是不時穿著,自會收藏。沒鄰舍,先省了酒水」。念三說:「也罷,你的主意定了,說他怎的。」尋了房主,交了房錢。到晚,念三相幫他挑桌兒板凳,一齊完了。接香姐過了新屋,燒陌紙錢,請著房主。吃完散訖,念三也作別了。 + 福來夫妻兩個收拾殘餚,在後邊屋下坐了,吃一杯兒。原來這老崔人雖半百,性格風騷。見香姐有七八分人物,三分喬扮,還有十分騷處,故此實是愛他。況又是新婚燕爾,正在熱頭地裏。兩下一邊吃著酒,一邊便摸摸索索。香姐發幾分騷興起來。福來把他一看,星眸含俏,雲鬢籠情,摟住香腮,他便了香姐送。福來禁不住春情,起身扯褲。香姐自己忙解衣服,上床分股。福來極盡綢繆,香姐十分情動,把腰股亂擺,雙足齊勾。老崔留不住,數點菩提,盡傾入紅蓮兩瓣。夫妻二人穿衣服下床,淨了手腳,收拾碗盞完了,方纔脫衣而睡。 + 過了幾日,不期又該上宿。與香姐云:「我去上宿,到五更盡則到家矣。你可早睡,叩門方開。」香姐收拾睡了。祇是五更老崔叩著後門,香姐披衣開了。老崔說:「失陪你了。」兩人脫衣而睡。老崔說:「你獨自一個,可睡得著?」香姐道:「獨自一個,沒甚思量,倒好睡哩。」老崔道:「根據你這般說,如今兩人同困,便有思量了。」香姐笑道:「問你個說得不好。」便扒在老崔身上,套將起來。老崔道:「我倒不知有這般妙趣。」香姐道:「春意上面的叫做倒插蠟燭。」把崔老亂墩,亂套。香姐倒先丟了,便扒下來。兩個睡了。祇因香姐太淫,後來老崔力竭,實來不得。輪上宿,直到開了大門纔回。香姐問他,「祇因官府不許早回,故此來遲。」香姐好生悶悶。 + 一日,老崔在場上挑柴去賣,適值鐵念三來尋哥哥講話。香姐道:「他沒甚麼做,往江頭挑擔柴去賣,賺得幾分銀子也是好的。」念三道:「自古道:家有千貫,不如日進分文。這是做人家法兒。」香姐說:「叔叔可曾有親事麼?」念三道:「想我行伍中,一年之內,這上宿是半年,不必說起。常是點著出汛,或是調去守地方,或是隨征賊寇,幾年不在家內,叫妻兒怎麼過活。或是那好的,寄些銀子回來與他盤費,守著丈夫便好。有那等不三不四的,尋起漢子來,非惟貼著人,連人也逃了去。我在外邊,那裏知他心下的事。」香姐說:「這般防疑,終身沒個人兒伴你。」念三說:「極不難。我那營中,常有出汛的,出征的,竟有把妻子典與人用。或半年,或一載,或幾月,憑你幾時。還有出外去,對敵不過那話兒了,白白得他的妻子盡多。」香姐說道:「這倒好。祇是原夫取贖去了,兩下畢竟還有藕絲不斷之意,奈何?」念三說:「畢竟有心,預先約了,何待把人知之。」道:「嫂嫂,我去了,明日再來。」香姐說:「請吃茶去。」念三說:「明日來罷。」竟自去了。 + 香姐想道:「看這黑蠻子不出,倒要想白白得人妻子。若前日不移開,畢竟他也難分黑白了。」又想道:「我丈夫已是告消乏的了。便和這黑蠻來消消白晝,倒也好。」想道:「有計了。有的是金華酒在此,待他明日來,我學一出潘金蓮調叔的戲文,看看何妨。」又想道:「這黑漢子,要像武二那般做作起來,怎生像樣。」又想一下道:「差了,那是親嫂嫂,做出來兩下都要問死罪的。為怕死,假道學的。我與他有何掛礙,有何妨!」又笑道:「潘金蓮有一句曲兒,甚是合題:『任他鐵漢也魂銷,終落圈套。』」 + 到了次日,老崔又去挑柴賣。這香姐煮了一塊大肉,擺下些豆腐乾之類,都是金華土產,等著念三。不期起一陣大風,有詩為證: + 善聚亭前草,能開水上萍。 + 動簾深有意,滅燭太無情。 + 入寺傳鐘響,高樓送鼓聲。 + 繡裙輕揭起,僧帽落尿坑。 + 風過處,那雲一陣堆將起來。香姐看了一看,笑一聲道:「天都要雲雨起來,而況我乎。」有風雨欲來,極說得好: + 環閣皆山,入村有徑。闌風伏雨,徒吟杜甫之詩;石執峰文,酷肖米顛之筆。頓而花枝變幻,紫綠之色盡藏。族羽翱翔,悲鳴之音不再。十葉飄如落雁,萬松響似龍吟。白晝寒空,隱隱村人歸去;青蕪際海,濛濛潮水推來。窗簾吹開,沾書溫案。圓扇撼動,擺柳搖花。湖頭且罷垂綸,樓上應無吹笛。漁人釣艇,繫於蘆葦叢中,牧子牛衣,避在豆棚陰裏。蟬琴淒斷,蛛網摧殘。堂坳之莽為舟,行瓦之檐飛瀑。如逢春月,可以漚絲。及我公田,何殊兩菜。二崤可避,五松就封。襄王正坐披襟,神女猶能行暮。斜陽蔽樹,桑榆忽爾無光;白雲在天,丘陵因而不見。豈惟足淨塵埃,且復頓消殘暑。 + 正在油然作雲、沛然下雨之際,鐵念三忙忙而來。香姐見了,滿面堆下笑來,道:「略遲一步,便著雨了。」念三道:「正是,正是。」那雨來得快,一聲響處,如瀉銀河,落一個傾盆不住。香姐道:「叔叔,外邊雨打進來,裏面來坐。」念三進到後邊,祇見壁上掛一柄刀。念三除下一看,道:「好刀。」香姐說:「掛在此防賊的。」念三道:「正是。」回頭見桌上擺著物件,念三說:「嫂嫂打點做夜宵了麼?」香姐說:「昨日因叔叔不曾吃得茶去,你約今日又來,故此是我備在此間,等你來當茶的。」念二道:「何須嫂嫂這般費心。」便坐下了道:「哥哥不知在那裏著雨了。」香姐道:「今日他正該上宿。晴也不回,而況這般大雨。」念三道:「我倒忘了。早知他上宿,我再遲一日,就見他了,何必趕來。遇了這般大雨,怎生回去。」香姐道:「雨落天留客,正好吃酒吃醉了,就在此睡了,何必憂他。」念三道:「怎好打攪嫂嫂。」香姐說:「原是一家人,如今倒說起客話來。」 + 篩了酒,勸念三吃,一連吃了六七杯,兩下裏都有些酒意了。香姐說:「叔叔昨日說的典婦人一事,我到在心,與你尋下一個了,他竟不要你破費半厘。」念三說:「多承嫂嫂留意。那裏有個不要銀子的婦人,敢是個醜兒。」香姐說:「比著我好得多哩。」念三笑道:「像得嫂嫂已有二十四分,還好如嫂嫂高些,便是西施了。望嫂嫂指引我看看。」香姐道:「這樣性急,怎好去得?你且吃酒,後生家說了,便這般高興。」念三說:「我被嫂嫂說得心熱起來。」香姐道:「看你蠻子,好上鉤的。說得幾句,便動起火來。」道:「叔叔多吃幾杯,有這酒興,與你完就麼。」念三祇說真個,一連又吃了幾杯。那雨一發大了,天又黑將下來。說:「嫂嫂,天晚了,怎好?」香姐說:「夜深些,方好與你去。終不然,偷婦人,可是青天白日做的?」念三說:「這雨不住點奈何?」香姐說:「不妨,少不得有住的時節。」祇顧笑嘻嘻哄那念三,弄得念三存坐不安。欲待要回,香姐說沒有雨傘,欲要一睏,又無所在,就靠在桌上。香姐撫了背脊道:「這床上不睡,靠在這裏,豈不冷了成病!」念三道:「嫂嫂的床,我怎生睡!」香姐道:「沒人在此,便把你睡一次兒也不妨。」念三見說沒人在此四個字,起了他一點念頭,方纔哪有個婦人!明是個假的了。待我再挑一句,看他怎生答我,便知他心事了。道:「嫂嫂,你許了我那人,又教我睡在這裏,莫非哄我!」香姐說:「不教你落空便了。十分去不得,賠也賠你一個。」念三笑道:「若是賠我一個,祇是嫂嫂。難道嫂嫂肯賠?」香姐說:「我也賠得你。」鐵念三大喜,近前拘住,去亂扯他褲子。香姐說:「待我自解。」去了裙褲在床裏。念三扯下自己褲子,挺著身子就弄。何見得: + 武士單矛,直入貔貅之帳,騷人閣筆,裁成雲雨文章。這黑蠻似鐵羅漢投齋,何曾歇口;那騷貨如粉骷髏弄陣,慣會長槍。津津舌送過來,留而不返;洋洋水入出去,難似遮藏。楊柳腰不住的無風舞擺。秋波眼頻頻轉含俏窺郎。你看雪白一個婦人,乘著一個烏黑漢子,比似: + 玉簪斜插鬢雲旁,一點烏雲映日光。 + 烏中鶴髮年高士,黑筆淋漓畫粉牆。 + 薛仁貴坐烏椎馬,硯臺跌下石灰缸。 + 白扇素羅畫黑竹,月裏嫦娥嫁灶王。 + 一番大戰,須臾罷手。念三歡喜,叫道:「好嫂嫂,快活死我也。」香姐道:「好叔叔,真好手段也。」兩個走來,俱淨了手腳,閉好門兒,重行坐在一條凳上,摟了吃酒。笑笑說說,調得火熱,把念三做了個親老公一般看待。收拾物件,二人脫衣而睡。不免復陣。 + 次日念三見雨住,道:「我且去,晚上我拿酒來請你。」開了後門去了。香姐想著道:「念三面貌雖黑,原來此物這般雄偉,火一般熱的,又且耐久,早知嫁了他,倒是一生快活。如今弄得濕手惹乾麵,怎得潔淨?且住,少不得做個法兒,定要與念三做了夫妻,方稱我心。」 + 正在存想間,老崔回了,道:「昨晚雨大,我記念你獨自個困,必然害怕。」香姐說:「我倒涼快得緊,一夜直睡到天亮。竟不怕。」老崔說:「這般還好。」忙忙取火燒了臉湯,與娘子洗面,香姐自去梳頭。老崔煮飯。香姐打扮得十分俏麗,叫老崔去外邊買幾枝茉莉花來。老崔說:「你這般標致了,再戴茉莉,是錦上添花了。十分打扮得嬌美,有人要看你想你。」香姐說:「我尋個二老幫助你,省得你這般強支撐。」老崔說:「若得如此方好,不然我要改名字了。」香姐道:「改甚麼名字?」崔福來道:「改作崔命去了。」香姐笑了一聲道:「崔得你的命去,我方好去嫁人。」老崔說:「仔細打聽,不要嫁的與我一般。」香姐說:「此事那裏打聽,必須面試方知。那些膽怯的,必然不敢上陣。」老崔說:「畢竟還說出自家本相來了。」 + 正說間,賣花聲近。香姐買了兩枝,道:「你要花戴麼?」老崔笑道:「好花不上老人頭。若戴了,便不成詩意了。」香姐說:「那逢花插一枝,這也不拘老少。」老崔說:「你的好心,祇取一朵兒香香便了。」又笑道:「你不要又說出臨老入花叢來,不然不敢領命。」閑話之間,飯也熟了,夫妻兩個用過。老崔說:「我去做生意,明早方回,你無事困困消遣罷。」說聲去了。 + 香姐一心祇望著念三;走來走去,在那裏間想。祇聽得一聲「賣水哩」,香姐聽見,道:「又奇了,這般大雨,緣何賣水哩。」不免叫住他,問他緣故:「賣水的老人家,你賣的是甚麼水?」那賣水的把眼一看,歇下水擔,道:「小娘子,你不知道這水: + 不從地長,卻自天來。難消白日如年,能了黃昏幾個。及時始降,農歡舉趾之晨。連月累日累夜,隨接隨來。消受積多,既取之而無禁;封題已固,亦用之而不窮。亦如積穀防飢,不減兒孫暴富。明月入懷,破尚書之睡夢;清風生翼,佐學士之談鋒。一盞可消病骨,七碗頓自生風。 + 香姐乃大人家出身,慣用梅水的,與三十文錢:「買了你這一擔,待用完了,再問你買。」那老人家見他在行,挑進門來。香姐把淨壇藏了,道:「老人家,你高姓?」賣水的道:「我姓何,名禮,人皆稱我老何。」道:「娘子,幾時再挑來與你?」香姐道:「過幾時,你來問一聲便了。」何禮取了錢,竟去了。香姐取了梅水煎起茶來,果然可口,正是: + 吹雲潑雪,視之尚可除煩。 + 滴露流香,嗅之已能脫骨。 + 一連吃了三碗,放下道:「虧殺這幾碗茶兒,纔把我心中之火,挫下些去。」睡了一會,起來一看,天色傍晚光景。 + 念三忽到,手裏拿了些酒果餚餅。香姐說:「為何不早來?令我望這一日。」念三說:「我的鄰家央我幹事,原說過晚上來的。」慌忙擺出物件,都是現成熟的。那二人並坐,笑嘻嘻三杯兩盞,你愛我憐。念三祇聞得花香,更覺助情。香姐說:「當初你到我家,我祇說是你娶我,到晚來換了老崔。如今試起本事,他竟沒帳了。怎生得與你做了夫妻,方中我意?」念三說:「如今來了五夜,哥哥去了五夜。哥去得我又來,你倒夜夜不空。我與你若做夫妻,到祇得半月在家了。」香姐說:「那老頭兒不在床中倒好,厭答答,來又來不得,倒弄得動人乾火,倒不喜他。」念三說:「譬如我昨日不與你相好也罷了。」香姐說:「人是不知足的,得隴望蜀,那肯心厭。」念三說:「明日教他買些春方藥,弄弄便是。」香姐說:「你不知道那春方藥,是本質好的越好,本質不如意,藥便不如意。與世上為人一般,祇扶起,不扶倒的。」念三笑道:「你緣何知道?」香姐說:「我那主人不濟,見了我,正待行事,那物軟了。後邊又買了藥兒一弄,剛剛抽到二千,便完事。」念三說:「你祇為癢得緊,故此想弄,何不燒些熱湯,泡洗他一泡洗?」香姐笑道:「有支吳歌兒,單指熱湯泡洗此物: + 姐兒介星癢來沒藥醫,跑過東來跑過西, + 要介弗要燒構熱湯來豁豁,熱湯祇豁得外頭皮。念三笑了道:「我與你猜一杯,不可吃這悶酒。」被香姐贏了一拳,道:「猜拳也有一個吳歌:「郎和姐來把拳猜,郎問嬌娘有幾個來。祇得郎一個,若還兩個你先開。」 + 念三大喜,把香姐親個嘴道:「騷肉兒,我與你兩人如此,也有一支歌兒麼?」香姐說:「有: + 古人說話不中聽,哪有一個嬌娘生許嫁一個人。若得武則天,世人那敢捉奸情。」 + 念三聽罷道:「真騷得有趣。」也等不得到晚,忙忙把他推倒。香姐急忙解開裙帶。念三那物如鐵,弄將起來。那香姐做出萬千情態,念三被他哄得意亂魂迷,把他那半大腳兒搭上肩頭直聳,那水兒一陣陣流將出來。香姐叫道:「心肝來了。」念三道:「我還未完。」香姐道:「待我脫了衣服再弄。」念三走起。香姐淨了手腳,收拾閉門,脫衣上床。念三未曾完事,重整戈矛,再三急殺。香姐之興又高,任念三搗弄,果然暢心。直至三更,方纔住手。次早遁去。自此五日一來,五日一去,再也不遇一人。直至仲冬之際,天色大冷。 + 一日,正遇老崔上宿,念三與香姐睡至三更天氣。香姐醒來,念三猶然夢裏。他興高騷發。捻念三之物一把,火熱而堅,道:「果是妙人。」遂扒上念三之身,做一個陰覆陽套了一會,念三醒了,道:「癢否?」香姐道:「正在癢處。」念三把他翻下身,著實抽送,弄得香姐正在魂迷之際,聽得叩大門響。二人吃了一驚,香姐問道:「是誰?」福來道:「是我。」二人吃一大驚,香姐道:「你可拿一床被裹了,坐在灶下去,不可做聲。」 + 香姐披衣而出,開了大門,道:「為何半夜三更,來擾我睡!」言罷,竟脫衣上床,把被四周塞緊睡了。老崔說:「城上風冷得緊,身上如火燒一般,特特回來望你,與我被中略溫一溫兒。」香姐道:「我被裏也冷,休要指望,快快上城去。」老崔道:「今夜都司看城,將次來了,恐點不到,明日又要打。沒奈何,夫妻之情虧你下得。」香姐說:「甚麼夫妻,現世報的夫妻!我是花枝般一個人,嫁你柴根樣一個老子,還虧你說夫妻之情。」老崔無言,又一會道:「你既不肯把我到被中來睡,火取一個,與烘一烘。」那香姐恐他著了火去點起燈來,照見念三如何是好,便一骨碌暗中扒上床來,往那盛梅水壇中兜出一碗水,往爐中一澆。那一缸旺火通澆隱了。老崔見了,嘆一口氣出門去了。 + 香姐隨出,把門拴上,叫出念三道:「心肝,你不要凍壞了。」念三為人直氣的,聽見香姐如此薄情,好生忿恨,故不應他。上床睡了,道:「你既不與他睡,那一缸火是現成的,為何澆隱了?」香姐說:「那是我怕他有了火,點起燈來暖酒吃,一時間被他看見,故此澆隱的。」念三道:「這也罷了,祇是這情分太薄,你日後怎麼與他好得到老。」香姐說:「到老!我如今主意已定的了。前日老鼠藥我已買了,不在明朝,定在後日,結果了他,我便要嫁你了。怎麼還說個到老!」念三道:「此事祇好取笑。那毒藥謀死親夫,要問剮罪的。」香姐說:「我祇和你說,再有何人知道!把他一把火燒了,就完事,誰來剮我。」念三道:「祇怕上天不肯饒你。」香姐說:「我祇為你要謀死他,怎生你倒話不投機起來。」 + 念三心下細想道:「看此淫婦果然要謀死哥哥了。那夥伴中知道體訪出來,知我和他有好,雙雙問成死罪了。不必言矣。就是不知道,淫婦斷要隨我。那時稍不如意,如哥哥樣子一般待我,我鐵念三可是受得氣的!必然不是好開交了。我想不過這五兩銀子討的,值得甚麼!不如殺了淫婦,大家除了一害,又救了哥一命,有何不好。」 + 正在躊躇之際,香姐祇想那樣文章,去把他那物摸弄。激得念三往床下一跳,取了壁上掛的刀,一把頭髮,扯到床沿,照著脖下一刀,頭已斷了。丟在地下,穿好衣服,開了大門竟自去了。 + 念三走在路上,想道:「一時在氣頭上,把他殺了,叫哥哥把甚麼收殮他。也罷,我曾積下幾兩銀子在家,拿一半去,祇說我告假往外府公幹,放在家恐被人取去,寄在嫂嫂處。他回家見妻子殺了,沒有銀子使用,自然救急。這是暗中幫他一臂之力。」卻早到他自己門首。 + 有一個人見他問道:「你有差了,著你往溫州押解火藥。即刻便要起程。」念三見了票子,道:「知道了。」開了鎖推門進去,取一包銀子,恰好六兩,稱為兩處,流水取出一包。鎖上大門,竟到城中。尋見福來道:「哥,今日兄弟差往溫州一行。」竟往補貼中取出票子,與福來一看。福來道:「即日就要起身?」福來道:「同你到家,叫嫂嫂安排些小菜,與你送行。」念三道:「這不消哥哥費心。兄弟日長積攢得三兩銀子在此,放在家中恐被人竊取了去,寄在嫂嫂處,若哥要用,竟自用罷。我今歸家梳洗了就去,不得向哥嫂處別了,恕罪罷。」竟自去了。老崔道:「不想兄弟如此好心。把這銀子說要用,竟自用了,好人。」 + 且說是日,那賣水的何禮,挑了一擔水,叫:「賣雪水哩。」不見香姐喚他,想道:「不曾用完。」向門首走過。見大門開的,把水歇下道:「往後邊去叫一聲。」走到二進,恰好床邊,正開口叫大娘子,腳下踏著香姐的頭,一滑一跤,跌做血人。連連走起一看,見床上一個沒頭婦人,驚得一跳,往外挑水便走。一起人走來,見何禮一身鮮血,喝道:「慢走,你為何上身鮮血?」兩個人竟往崔家這去看,見殺死一個婦人在床,一開叫起地方「殺人!」一時間,走攏幾百人來,都說是何禮所殺。何禮有口難分。 + 老崔一徑回來,見門首許多人,忙跑到門首。眾人說:「你妻子被賣水的何禮殺了。」福來呆了,走近床前,果見屍首異處。便哭起來道:「是了,我昨夜回來取火,把大門不曾開去。今朝賣水的看見門是開的,走至床前,見我妻子睡著,要去奸他。我妻子不肯,算來認得你是賣水的老何,恐我妻叫起來,見我壁上掛的利刀殺了是實。」眾人道:「是了,是了!你不須與他說,扯他到府哩,與太爺問便了。」一夥人同著何禮去了。福來去央著房主人家內,幾個人看守死屍,自己拖到府衙。 + 恰好太爺在坐。眾人將前情一稟,大爺叫何禮上去,說:「這好是真的了?」何禮說:「太爺,實是先殺死在地下,小人走進裏邊見的。」太爺說:「胡說!你賣水是高聲叫的,怎生要走到裏邊!你走到裏邊,就懷奸了,與我夾起來。」何禮叫道:「太爺可憐,若是小人一身,這般苦命,死也罷了。家中尚有七十五歲母親,小人一日不賺錢,則二人無食。今小人屈屈招了不打緊,可憐母親在家,定然餓死。祇求太爺天恩。況小人是個至賤愚人,那奸字自也羞了,怎生人肯!求太爺詳情。」太爺道:「且放了夾棍。」叫崔福來:「你妻子日常有外情麼?」福來道:「太爺在上,若論小人的妻子,滿杭州城裏算來,是算一個貞潔的。」太爺道:「怎見得?」福來道:「不要說別的,祇小人昨夜歸去,要與如此,他執意不肯。小人說謊,天地不容。」太爺道:「親夫不肯,必有了奸夫了,看來此人說話是個匹夫。」道:「把何禮收監。眾人且出去,待後再審。那婦人屍首崔福來自收殮,不得干涉地方。」眾人謝太爺出來。 + 老崔歸家,把念三銀子買了棺材,央人抬至萬松嶺上寄了。家中免不得打掃一番,設立個靈位兒供著。福來早晚哭哭啼啼,好生愁悶。 + 且說念三溫州已回,夥伴中與他說知崔家之事,假意嘆息一番,不免往崔家插支燭兒。折了一錢銀子,往崔家而來。見過了哥哥,往靈前作幾個揖:「何禮這廝可惡,這番審對,待我執證他。」說罷,祇見靈前一聲響,驚得念三仆倒,罵道:「好負心賊子!就是我不與丈夫來睡,也是為你這賊子;不與火,也為你這賊子。你倒把我殺死!怎生害那賣水的窮人母子二命!」祇見街坊上鬧哄了幾百人,那一班地方道:「是他殺的無疑矣,把他拿去見官。」扯起念三身子。念三猶在夢中,並不知這番說話,尚自抵賴。眾人不由分說,扯到府中。等太爺昇堂,眾人將前情稟上,太爺道:「這個人自然是個兇人形狀。」道:「取出何禮來,放了。」念三猶自抵賴。何禮跪在地下,見念三賴,何禮上前把念三一認道:「大爺,小人認得了。他常在崔家往來。」念三說:「你眼花了,敢不是我。」何禮道:「別人的面貌或認差池,你這黑臉怎認差了。前番雪水銅錢,還是你領我到自己家中付我的。怎生差了!」念三閉口無言。福來道:「你這般巧掩飾。你殺了我妻子,還要賴是何禮,忒心狠些!」太爺吩咐打了四十,上了枷鎖。將家中物件,俱付崔福來抵作燒埋,秋後取決便了。 + 何禮得了命,歸家見了母親,悉道其詳:「若不是崔娘子顯靈,險些兒害了性命。」母子二人都道:「願崔娘子女轉男身,早昇蓮界。」何禮道:「同母親往靈前拜他。」 + 且說崔福來取了念三的零碎,回到家中。向妻子靈前道:「人說,為人變了生性就要死的。七月裏叫我帶花的生性,到那晚待我的生性,大不同了,果然就死了。你今放靈感些,轉世為人。這生性再不要改纔是。我在大爺面前,說你第一個貞潔婦女,那牌匾打點送來,又跳出這個送死的來,又失了節,把名頭又壞了。」祇見老崔正在那裏禱鬼,一個鄰舍取笑他道:「鬼來了。」福來大驚,跑出門外。祇見何禮母子,要到靈前拜禱福來道:「活鬼出現了,不可進去。」何禮道:「不妨。」福來害怕,何禮道:「你這般害怕,不若我母子移來伴你可好麼?」福來大喜道:「你快來,我們三口兒渾著過日,報你前番這般受苦。」何禮道:「當時受得苦中苦,今日方為人上人。」果然何禮把小小家私移在崔家同住。住過了幾年,鐵念三斬於南曹。細觀此回,淫婦狠心,已遭荼毒。念三移禍於何禮,畢竟皇天有眼,使陰魂說出,致念三不成漏網。世人當慎行謹身,方成君子。 + 總評: + 香姐不親夫而親異姓之叔,固所當誅。念三既盜嫂而終殺其身,希圖漏網,駕禍於何禮。自非怨鬼顯靈,則何氏母子覆盆之冤,無由自白矣。卒之念三殺諸市曹,誠報應不爽矣。 + +第九回 乖二官騙落美人局 + + 幾句俚言當作詩,實為知足不為癡。 + 祇將酒藥開眉鎖,莫把心機藏鬢絲。 + 蘭友知心三四個,梅花得意兩三枝。 + 焚香煮茗觀新史,猶勝乘霜拜鳳墀。 + 話說天啟辛酉年間,杭州府餘杭縣裏,有一樁故事。這人姓王名之臣,號曰小山,年紀足足五十了。因結髮娘子沒了,憑媒說合,續娶了本縣一個室女,正得二十二歲,喚名方二姑。這二姑生得風流出眾,月貌花容,尚未嫁人。忽聞京裏點選秀女,一時人家有未嫁之女,祇要有人承召就送與他了,那裏說起年紀大小、貧富不等。人家聽了這話,處處把女兒爛賤送了。那雞鵝魚肉、果品酒米,動用之物,無一物不加倍看將起來。自此一年上起直至如今,那裏肯賤。 + 有詩為證: + 一紙黃封出紫寰,三杯淡酒便成親。 + 夜來明月樓頭望,祇有嫦娥不嫁人。 + 那王小山娶這位娘子,財禮止得二十兩。置辦酒筵,開費倒去了三十餘金,原開著香燭紙馬油鹽雜貨一個小店兒,去了這塊銀子,乏本添生,以致店中有張沒李,看看不像起來了。那妻子看不過,把些衣衫首飾與丈夫添補。不想日用之物高貴,又沒甚大來頭生意,不過一日賣了二三百文低錢,止好度日。至於人情交際,冬夏衣服,房錢食用,委實難支。況餘杭雞鵝場上的房屋極其貴的。過得幾時,又這般不像起來。一日與妻說道:「當時有一人家為生意蕭條,請仙卜問幾時通泰,那乩上寫出字道: + 桂花正發雨方來,華堂請客點燈臺。 + 一幅鸞箋都寫盡,上陣將軍把轎抬。那請仙之人一時不能解悟,求大仙明言。那帖上寫道:「首句無香,次句無燭。三句無紙,四句無馬。」那人拜道:「果然店中香燭紙馬沒了,不成店矣。不知大仙尊姓?這般靈感,乞留姓名。」帖上又寫出詩迷,極容易猜的迷,極容易猜的: + 面如重棗美髯飛,黑面周倉性氣豪。 + 擅騎赤兔胭脂馬,慣使青龍偃月刀。眾人都道:「是關公。」那人道:「香燭紙馬都無了,不怕不關。」我們如今祇好關店了。」二娘道:「自古懶店強如健漢,貨雖少,還開著是個店面。寂然關了,便被人笑話了。」小山道:「我有個計議,要用著你,不知你可肯否?」二娘道:「要我那裏用?」 + 小山走到廚後,悄俏說道:「左邊鄰居有一張二官,為人極風流有鈔,今年也是廿二歲了。祇因他年紀雖小,做事極乖,故此人人稱他為乖二官。他父母亡過,自家定了一個妻室,正待完婚,又望門寡了。這幾日在妓家走動。我如今故意扯他閑話,你可廚後邊眼角傳情,丟他幾眼。他是個風流人物,自然動心。得他日遂來調著你,待我與他說上,或借十兩半斤,待掙起了家事還他便了。」二娘道:「他既是乖人,未必便肯。」小山說:「人是乖的,見了標致婦人,便要渾了。」 + 正說問,恰好二官拿著一本書走過。小山叫道:「二叔,是甚麼書?借我一看。」二官笑嘻嘻的拿著走進店來,放在櫃上:「恰是一本劉二姐偷情的山歌。」小山說:「這山歌不是帶巾兒人看的。」乖二道:「若論偷情,還是帶巾兒人在行。」祇見裏面一個二十三歲的女使,捧出兩碗香香的茶來。小山道:「請茶。」乖二道:「多謝。向時尊嫂在日,我終日在此閑耍,並無茶吃。想如今這位新嫂,來得這般賢慧得緊。一坐下,茶飯來了。」拿起茶杯正待要吃,祇見二娘在廚後露出那付標致臉兒,把二官一看,乖二一見,便如見了珍寶一般,不住的往裏瞧。小山故意祇做不知,把那一本劉二姐在櫃臺上翻看。二官便放心和二娘調得火熱,祇恨走不攏身。 + 乖二留心把店中上下一看,道:「寶舖裏這一會竟沒人來買東西。」小山道:「也沒貨買得。有一銀會明年六月方有,是坐定的銀子,倒有一百的。祇是遠水難救近火。可惜這間興處店面沒有貨賣。」二官說:「正是。這開店面,須得幾百兩銀子放在裏邊,不論南北雜貨,一應人家用得著的,都放些在裏面,便興起來了。」小山說:「我諸色在行,正要尋個夥,二叔你與我做一個中。想你交遊極廣的,尋一個與我,斷不有負。」乖二說:「我事已老大無成,把書本已丟開了,正要尋生意做,以定終身。但不知可習得君這貴行否?」小山一口搭上道:「若二叔肯青目,包你兩年之間,隨你本利多少,足足一本一利還你,不須求簽買卦的。」二官說。「雖然如此,有心合夥,少也不像樣。我有三百兩銀子,在家和你斷定了,擇日成了文書便是。」把二娘丟了一眼道:「今日且別,明日巳牌奉覆便了。」請了一聲去了。 + 小山走進廚後道:「哄得他好麼?」二娘笑道:「你教我哄他,自然用心的。祇是一件,地方纔說明日巳牌奉復,因你說了不須求簽買卦得的,提醒了他的頭。明日清晨,決去間卜。你可想,大橋邊有幾家術士,預先去說一聲,朋日倘有一姓張的帶巾後主,來求卜合伴之事,卦若不好,亦須贊助說是上好的,倘事成許他一百文錢送他便了。」小山道:「共有三處,倒要三百文。」二娘道:「他問了一家便是了。難道有一百家也都去問!那卜士有人家問,方來問你取錢。那不去的,難道:也問你要!」小山穿了長衣,先在卜卦之家如此說了。正是: + 由你奸似鬼,也要吃老娘洗腳水。 + 乖二雖乖,卻被這婦人猜定了。果然次早到大橋邊陳家問課。那先生問了姓名,便心照了。便道:「通誠。」把卦象起了一個天風姤,原是好的,心裏想道:「落得嫌他一百文錢。」道:「姤,遇也。為甚麼事?」二乖道:「欲出這本錢與人合夥,不知好否?」道:「十足!撿也撿不出這般好卦來。財喜兩旺!」二官道:「不折本麼?」先生說:「本錢那裏會折,還有非常之喜。」乖二道:「有口舌麼?」道:「六合課主和美,如意,有甚麼口舌。」送了卦金,便拿走了這一張卦紙籠在袖裏,竟到王家。卻好巳牌光景。 + 小山一見,道:「真是信人,所事如何?」乖二道:「我去陳家卜得一卦,十分大利,錢財旺相。特來與兄一議。」小山堆下笑來,道:「有幸有幸。」那香茶兒又出來。劉二娘一閃,比昨日不同了,打扮得俏麗得緊。昨日乃一時間無心的,不曾留意,今日算他必來的,故此十分裝束起來。祇說那三寸金蓮上,那一雙大紅鞋,一看了便也要渾了。 + 二官把上下一看,恨不得一碗水吞他在肚裏。想道:「卦上分明說非常之喜,若與他摟一會也值了千金。這三百銀子滿拼沒了,也自甘心。」道:「今日皇曆上宜會親友,可尋一位中人,立了文書。」小山道:「就是今日,你有相知,接一二位做證便了。」祇見那二娘,故意放出那嬌滴滴聲音道:「既然如此,快些買下物件,好早整酒。」二官聽見,一發動火,道:「我去把銀子兌好了,拿來便是。」一徑回家。 + 這小山說:「等他拿銀子來時,方可去買。」二娘道:「若如此做事,被他看出馬腳來了。我有兩件衣服在此,速上解當,買辦起來,寧可豐富些。這是小事。」小山即將衣服當了,登時買了食物。二娘脫下長衣,去廚下整理。須臾,兩桌酒餚齊整整的端正了。 + 恰好二官同了一個母舅,叫名韓一楊,乃是本縣學中一個秀才。又扯了一個朋友姓朱,也是同學生員。叫家中一個老僕,捧了一個拜匣走進店來。小山道:「請進後邊坐罷。」進到店後,又有一重門裏邊,有一個坐起,十分精潔。見了禮坐下。吃了茶,那韓一楊道:「舍甥年幼無知,全仗足下攜帶,倘得後來興時,終身不忘。」朱朋友道:「自古夥計如夫妻,要和氣為主,不可因小事便變臉了。」小山道:「自然自然。」韓一楊道:「如今把銀子買甚麼貨物來賣?」小山道:「在下愚意,此間通著臨安、於潛、昌化、新城、富陽,缺少一個南貨店。如今這幾縣人家要用,直到杭州官巷口郭果家裏去買。此間開店,著實有生意的。」朱朋友道:「好,說起來,必然有主意了。」韓舅道:「這貨物店中藏不得這許多。」小山指著右邊一間樓房道:「這間樓屋盡好放貨。」朱友道:「十足。」 + 大家一齊到屋中一看,倒也乾淨。有地板的,正好堆貨。道:「祇是後門外是一條溪,恐有小人麼。」二官道:「待我晚間在此睡,管著便了。」小山道:「樓上有一張空床在上面,祇少舖陳。」二官道:「我的拿來便是。還得一個人走動方好,我家這老僕,著他來上門下門,晚上店中睡,可好麼?」小山道:「一發好,恐府上沒人。」二官道:「家中還有一對老夫妻,看管足矣。」計議停當,一齊到原所在坐了。韓一楊袖中摸出一張紙稿,教王小山看過了。上道有利均分不得欺心,無非都是常套的說法。小山取了筆,一一寫完。大家看一遍,各各著了花押,把銀子一封一封的看過,都是紋銀,交與小山收起。小山把拜匣拿了,竟與二娘藏了。斟了酒遜位坐下。 + 正吃酒之間,那大橋陳卜士走到王家,來要那一百文銅錢。恰好二官劈頭走將出來,見了卜士道:「你來何幹?」那卜士見了心照,拔轉話來道:「我有一個人家,今晚要我燒香,買幾位紙馬香燭。想裏邊有事,我去了再來罷。」人人都說這張二乖,又被乖的來弄得眼著著的這般呆了。 + 須臾,天晚了,各人散訖。張二也要回家,小山說:「如今是夥計了,少不得要穿房入戶。今晚在此見了房下,就把殘餚再坐坐兒,不可如此客氣了。」張二巴不得他留住,便道:「哥哥說得有理。」竟復進了內邊。 + 祇見二娘點了一枝紅燭,正將整的嘎飯留下,把殘的拿兩碗與那女使去吃;看見二人進來,假意退避。小山道:「從今不可避了,出來見了禮,好日日相見。」二娘走上前叫道:「叔叔。」張二作下一揖,叫道:「嫂嫂,打攪了。」二娘道:「正當。」小山去把三祇酒杯三處兒擺下,道:「二娘你可來同坐了。」二娘道:「我便罷。」小山說:「趁今日大家坐下,日久正要一堆兒打火哩。」二娘見說,坐在桌橫頭。小山拿壺篩酒。張二又道:「我篩。」吃得兩杯酒,二官道:「我要回了。」二娘道:「聞知在側樓上安歇,為何倒要回去?」二官道:「待有了貨物方來照管,如今不消來得。」二娘曉得丈夫是個算小的,便道:「今日趁這一個好日就來了罷,免得後來又要費事。」小山見說道:「正是。你打發管家拿了舖蓋來,等他來好吃酒。」二官回頭道:「把我舖陳羅帳一應衣服且拿來,餘者明日去取。」又道:「你也要在此幫著我們了,也是今日來罷。拿完了,吩咐拴好門戶,小心火燭。」那人應著一聲去了。 + 二娘與丈夫道:「去上了門再來。」小山起身便走。那婦人雖然是丈夫教嗅著他,實實的動著真火了,把二官看上一眼,二官十分自意,倒不敢動手動腳。二娘道:「叔叔,吃乾了這一杯,換上熱的吃。」二官道:「多謝二嫂美意。」說罷,竟吃乾了。二娘拿起酒壺來篩,二官道:「豈有此理,待我斟方是。」見二娘白鬆的手兒可愛之極,便把他手臂捻了一下。二娘笑了一聲,把酒篩了道:「吃這熱的。」二官十分之喜道:「嫂嫂,我心裏火熱,倒是冷些的好。」祇見小山上完門,走將進來。二娘早已瞧見,忙忙的走到裏邊去了。 + 小山道:「你獨自在此,失陪。」道:「二娘,怎不出來!」答應道:「來了。」祇見拿了幾碗餚撰,放在盤內道:「張管家來時,點一枝蠟燭與他吃酒。」小山道:「就在側樓同吃罷。」恰好管家收了舖陳到家,上樓舖整好了,自去吃酒。小山便與二官猜拳,一連輸了七個大杯,竟自醉了,呼呼的睡去。二娘出來看見,朝著二官笑了一聲,叫道:「去睡罷。」便扶了小山上樓去。一會,下來道:「叔叔,你酒又不醉,為何不吃?」二官微微笑道:「待嫂嫂來同吃,方有興趣。」二娘道:「我沒工夫,你自己家快些吃罷。」竟走進去。二官那色膽便大了,跑上前,一把摟住道:「嫂嫂,十分愛你得緊了,沒奈何救我一救。」二娘恐怕女使張見,叫道:「三女,快煎起茶來,我來取了。」二官見他一叫,慌張起來,流水放了。 + 那老僕名叫張仁,也收了盆碗下來,去到廚下。見了二娘道:「多謝二娘,打攪你。」二娘道:「你老人家辛苦,多吃一杯便好。」張仁說:「多謝,夠了。」乖二道:「樓上床帳完備,好去睡了。」二娘道:「叔叔再吃一杯吃飯罷。」二官道:「多謝嫂嫂,都不用了。」竟自上樓,十分之情,洋洋得意而睡了。張仁也到店中打舖兒睡著。二娘收拾完了,方上樓去安寢。心下想著:「張二道,此人年紀與我相同,做人有趣,慢慢的少不得要嘗他的滋味哩。」吃了些酒,祇好放倒頭兒睡了。 + 到了五更,小山醒了,二娘也翻一個身道:「你如今有了銀子了,著實留心置貨來,掙得大大的一個人家,也待你為妻的快活幾年。」小山道:「就是不去掙,也有三百兩了,有甚麼不快活。」二娘道:「這是別人的。除了本,趁得一百兩,你止得五十兩,難道就是已物了。」小山道:「我已計議定了,還要用著你。」二娘道:「怎麼還要用我?」小山道:「我祇因把你嗅他來的,他既來了,怎肯放你!我如今要你依先與他調著,祇不許到手。待等半年之後,那時先約了我知道你可與他欲合未合之間,我撞見了,聲怒起來。要殺要告,他自然無顏在此。疏疏兒退了這三百兩,豈非已物。」二娘道:「你看他兩個中人都是秀才,怎麼將他下這局面,他怎肯歇了?必然告起狀來。難道好說出此樣話來,勸你還是務本做生意,趁的銀子長久。若這般騙局,恐人不容,還有天理。今年五十歲了,積得個兒子接續宗枝,也是好的。」小山道:「祇是我心上放不下,籌來他要來,看上你的,多少得他些,方氣得他過。」 + 二娘道:「我倒有個計策,聽不聽由你。原是你教嗅他來的,他自然想著天鵝肉吃。與他在此多則三年、少則兩載,其間事兒也要與他個甜頭兒。那時節尋些事故,不必嚷鬧,待我做好做歹,勸他丟開倒是善開交。又沒有官司,又不出這醜名,此為上計。」小山道:「據你說起來,要與他到手了。」二娘道:「癡貨,肯不肯由我,你那裏有這般長眼睛。十分不依,我說趁銀子未動,打發他去罷。我日後決不把名頭出醜的。」小山道:「且慢些依你。也罷,我如今起去,要同他往杭州發貨去也。」即時下樓梳洗。同了二官取著銀子,一竟買看貨物。 + 過得兩日,那果品物件都挑來了,即時擺在店中,十分茂盛起來。小山祇好在門首收著銅錢銀子,二官祇好到側樓稱著果品,那老兒祇好包裹。一日到晚,那得半刻工夫,空到得曉間辛苦。這日逐賣的銀子,都是小山把二娘收著,那貨流水挑來,銀子不時兌去。不上一月之間,增了許多物件。那二娘日日打扮得十分俏麗,每每看著二官,二官把不得,立住了腳,兩下調上兒,心忙了不由人做主矣。 + 一日,二娘見二官冷落他,立在果子樓下,拿一隻紅鞋在手中做。祇見二官忙忙進來取果子。二娘道:「叔叔,你果忙耶?」二官看他手中做鞋兒,道:「嫂嫂,你真忙那耶?」二娘道:「你真是果忙,我來幫你。」二官道:「嫂嫂果有真心,你來貼我。」二娘笑道:「我說的是幫字。」二官道:「幫與貼一個道理。」二娘道:「把這話且耐著些兒。」二官道:「為何?」二娘道:「豈不知《千字文》上有一句,道:『果珍李奈』?」二官道:「原來嫂嫂記得《千字文》。我如今未得工夫,待今晚把《千字文》顛倒錯亂了,做出個笑話兒來與嫂嫂看看。」祇見店中叫道:「快些出來。」二官連忙取了果子,竟到店中去了。果然晚上二官把《千字文》一想,寫在一張紙上,有一百三十四句,道: + 偶說起果珍李奈,因此上畫彩仙靈。 + 祇為著交友投分,一時間悅感武丁。 + 議幾款何遵約法,並不許甲帳對楹。 + 第一要史魚秉直,兩夥計造次弗離。 + 到久後信使可覆,方信道篤初誠美。 + 自然的世祿侈富,方是個孔懷兄弟。 + 說得好桓公匡合,兩依從始制文字。 + 即時的肆筵設席,未免得亦聚群英。 + 便托我右通廣內,巧相逢路俠槐卿。 + 一見了毛施淑姿,便起心趙魏困橫。 + 兩下裏工顰妍笑,顧不得殆辱近恥。 + 頓忘了堅持雅操,且丟開德建名立。 + 多感得仁慈隱側,恰千金遇這一體。 + 摟住了上和下睦,脫下了乃服衣裳。 + 出了些金生麗水,便把他辰宿列張。 + 急忙的雲騰致雨,慢慢的露結為霜。 + 捧住了愛育黎首,真可愛寸陰是竟。 + 委實不罔談彼短,且幸喜四大五常。 + 難說道尺壁非寶,且喜配鉅野洞庭。 + 弄得他恭惟鞠養,輕輕的豈敢毀傷。 + 漬漬的空谷傳聲,兩個人並皆佳妙。 + 上下親同氣連枝,賽過了夫唱婦隨。 + 有人來屬耳垣牆,說與夫顧答審詳。 + 便罵著圖寫禽獸,十分的器欲難量。 + 拿一枝鳴鳳在樹,驚得今宇宙洪荒。 + 任憑他日月盈昃,祇落得驚懼恐慌。 + 沒奈何稽顙再拜,情願做猶子比兒。 + 我如今知過必改,氣得他矯手頓足。 + 無計策勉其祗植,那裏肯沉默寂寥。 + 要送官吊民伐罪,兩個人東西二京。 + 忙扯到存以甘棠,跪下地背邙面洛。 + 那官兒坐朝問道,並不許賴及萬方。 + 你犯了蓋此身發,累夫做率賓歸王。 + 為婦的女慕貞潔,怎與人墨悲絲染。 + 肯地裏心動神疲,全不思守真志滿。 + 終目裏律呂調陽,自然的骸垢想浴。 + 果然的佈射遼九,落得個白駒食場。 + 合著夥濟弱扶傾,全不想外受傅訓。 + 你自合勞謙謹敕,人敬你似蘭斯馨。 + 今日裏禍因惡積,再不能感謝歡詔。 + 你若再寒來暑往,你便要園莽抽條。 + 他家有諸姑伯叔,說與那親戚故舊。 + 都走來寓目囊箱,怎免得愚蒙等消。 + 親見在丙舍傍啟,舖一張藍笥象床。 + 不防閑禮別尊卑,大著膽晝眠夕寐。 + 他恨你用軍最精,兩人兒俯仰廊廟。 + 不住的璇璣懸斡,弄一個川流不息。 + 不又要入奉母儀,弄得他焉哉乎也。 + 那問官聆音察理,仔細的鑒貌辨色。 + 打你個釣巧任鉤,方與你釋紛利俗。 + 你若肯省躬譏誠,開汝罪臨深履薄。 + 你快快兩疏見幾,你自想解組誰逼。 + 兩分開節義廉退,自一身性靜情邀。 + 從今後索居閑處,放奸夫散慮追逐。 + 夫不可飢厭糟糠,還用他嫡後嗣續。 + 若有了祭祀蒸嘗,你方是孝當竭力。 + 為婦的侍巾帷房,早晚問妾御績紡。 + 你意兒容止若思,斷開時孤陋寡聞。 + 那丈夫執熱願涼,拜在地臣伏戎羌。 + 願老爺忠則盡命,感爺恩得能莫忘。 + 免得我逐物意移,完聚了形端表正。 + 願老爺推位讓國,即便去勒碑刻銘。 + 把妻兒矩步引領,到家中接杯舉觴。 + 莫嫌著海咸河淡,家常用菜重芥薑。 + 兩句話化被草木,做妻的垂拱平章。 + 上床去言辭安定,再休想靡恃已長。 + 我與你年矢每催,問到老天地玄黃。 + 寫完,從頭看了一遍。 + 次早,見二娘叫道:「嫂嫂,昨日千字文寫完了。嫂嫂請看一看,笑笑兒耍子。」二娘接了,到果子樓下,看罷笑道:「這個油花,看了倒也其實好笑。」祇見二官又來稱果子道:「嫂嫂,看完了還我罷!」二娘道:「沒得還你了,留與哥哥看,說你要盜嫂。」二官說:「這是遊戲三昧,作耍而已,何必當真。」二娘道:「既然如此,且罷若下次再如此,二罪俱發。」二官道:「自古罪無重科。若嫂嫂肯見憐,今日便把我得罪一遭兒,如何?」正說得熱鬧,外邊又叫。應道:「來了。」又走了出去。 + 祇因正是中元之際,故此店中實實忙的。二官著張仁歸家,打點做羹飯,接祖宗。二娘也在家忙了一日。到晚來,小山拜了祖宗,打點一桌請二官。二官往自己家中去,忙著來得便來。小山與二娘先吃了。小山酒又醉了,正要上樓去睡,祇聽得叩門響。急忙開門,見主僕二人來了,道:「等你吃酒,緣何纔來?我等不得,自偏用了。如今留這一桌請你。」二官道:「我在家忙了一會,身上汗出,洗了一個浴方來。故此衣巾都除了。」小山道:「我上樓正要洗浴,浴完就睡了,不及下來陪你。你可自吃一杯兒。得罪了。」二官道:「請便。」祇見二娘著三女拿湯上去,又叫張管家吃酒。張仁道:「二娘,我吃來的。」說罷,就去自睡了。二娘把中門拴上,道:「叔叔,請吃酒。」二官道:「嫂嫂,可同來坐坐。」二娘說:「我未洗浴哩。」竟上樓去。 + 須臾下樓,往灶前取火煽茶。二官道:「哥哥睡未?」回道:「睡熟了,我著三女坐在地下伴他。恐他要茶吃,特下來煎哩。」二官想道:「今朝正好下手了。」輕輕的走到廚房。 + 祇見二娘彎了腰煽火,他走到桌子邊,把燈一口吹滅了。二娘想道:「又沒有風,為何隱了?」二官上前一把摟住道:「恐怕嫂嫂動火,是我吹隱的。」二娘假意道:「我叫起來,你今番盜嫂了。」二官道:「滿拼二罪俱發,也說不得了。」不期二娘浴過,不穿褲的。二官也是單裙,實是省力。把二娘推在一張椅兒上,將兩腳擱上肩頭便聳。二娘亦不推辭,便道:「你當初一見,便有許多光景,緣何在此一月,反覺冷淡,是何意思?」二官道:「心肝,非我倒不上緊。祇因杭州買貨轉來,遇見韓母舅。他道:『我聞王家娘子十分標致,你是後生家,不可不老成。一來本錢在彼,二來性命所繫。我姊姊祇生得一個人,尚未有後代。不可把千金之軀不保重。別的你不知道祇把那朱三與劉二姐故事你想一想,怎麼結果的。因他說了這幾句,故此敢而不敢。」 + 二娘道:「你今晚為何忘了?」二官道:「我想他的話畢竟是頭巾氣的。人之生死窮通,都是前生注定的,那裏怕得這許多。」二娘道:「我也說道為著甚的倒淡了。」二娘騷興發了,把二官抱緊了,在下湊將上來,二官十分動火,著實奉承。二個人一齊丟了,二娘把裙幅揩淨了道:「你且出去吃些酒。我茶煎久了,拿了上去。再下來與你說說兒去睡。」 + 二娘洗了手,拿了茶上樓。祇見三女睡著在樓板上,小山酣聲如雷。二娘忙叫:「三女,到舖裏睡去。」自己又下樓來,坐在二叔身邊道:「酒冷了。」又說:「天氣熱,便不暖也罷。」二官道:「哥哥醒未?」二娘道:「正在陽臺夢裏。」二官抱二娘坐在膝上,去摸他兩乳,又親著嘴兒道:「你這般青年標致,為何配著這老哥哥?」二娘道:「也為那點宮女一節,那時祇要一個人承召,便得了命一般,那裏還揀得老少。」二叔又去摸著下邊,濕漬漬的。二官那物又昂然起來。二娘順腳兒湊著道:「怎生得和你常常相會,也不在人生一世。我聞他說,人人說你極乖,這些事便不乖了。」二官道:「夜間待我想個法兒起來,與你長會便是。」把二娘就放在一條春凳上,兩個又幹起來。正在熱鬧時,王小山道:「拿茶水。」二娘應道:「來了。」忙推起了二官,跑上去,將茶遞與丈夫吃。小山說:「為何還不來睡?」二娘說:「今晚這許多碗盞俱要洗刮,還未曾完,你又叫了。」小山不應,又睡了。 + 二娘下樓來,悄悄說道:「你上去睡罷,他已醒了。」他把桌上物件收拾完了,竟自下了樓去。二官取了燈,十分歡喜道:「這般一個騷婦人,真真令人死也。」便想了一會道:「有計了。」 + 到次日,店中生理,到晚各自睡了。到二更時分,祇見二官悄悄起來,下了樓,到中門口輕輕的去了拴,又把外邊大門開了掩上,再去取了幾樣果品,到果樓下傾出了,祇放空盤在店中。走進來,依先把中門拴了,竟上樓睡。在床中大叫道:「大門響,張仁快起來。」二娘在床上聽見,吃了一驚,推丈夫醒來,說道:「店門響,二叔叫著哩。」小山一骨碌穿了單裙。二娘穿了小衣,點起火來。二人同下樓梯,開了中門。 + 二官方走出來道:「像店門響。」三人把燈一看。張仁起來,先把大門一看,道:「開的。」二官道:「不好了。這幾盆是細果通沒了,止剩空盤在此。」二娘道:「又是好哩,若不虧二叔聽得,通搬去了。」小山道:「這老人家想是耳聾了。」二娘道:「還得個正經人睡在店中方好。」二官把大門拴好了,道:「不要又來。」小山道:「明日二官在此歇罷。」二娘道:「內樓也有賊的。」小山說:「我上去歇便是。」二官不言。小山說:「到明日再取。」大家依先睡了。 + 到次日,天晚了,小山叫張仁:「我與你抬兩張春凳出去,舖在店後邊,與你二叔睡。」張仁說:「有蚊子怎麼好?」小山說:「且將就買一筒蚊煙燒著。明日再取。」兩個人抬了一條,又抬了一條。二官悄悄與二娘說:「待他到我樓歇,你到二更時分,悄悄下了樓,開了中門出來,與你相會。」二娘道:「這倒不須你說得,早早的打點在心裏了。」二官笑了一聲,各人分頭去睡了。那小山拴了中門,竟上了果樓下睡了。 + 二娘把自己房門開著,脫下衣衫去睡。那裏睡得著,心裏癢了又癢。穿件小衣,繫了單裙,悄悄的摸了下來。竟至果樓之下。祇聽得丈夫酣呼,歡歡喜喜走至中門,去了門拴,捱身走至凳邊。祇見月光透人,二叔身上此物直堅,人又困著的。二娘看罷心熱如火,去了單裙,精赤扒上身去。一湊,二官驚醒了,道:「你今番盜叔了也,該叫起來。」二娘笑了一笑,在月明之下,雪白兩個身子,看了十分有興。二官把手去摸他兩奶,真個是: + 軟溫新剝雞頭肉,膩滑渾如塞上酥。一頭摸,一邊抽。 + 二官道:「嫂的肉,你可曾與哥哥如此快活否?」二娘把頭搖了兩搖,把二官一摟道:「我下來了。」二官停住了,在那月光下看他模樣,祇見他四肢不舉,兩眼朦朧。把臉貼他一貼,祇見口中冰冷一般,那鼻子掀了又掀,就如那死人一般。二官想道:「果然弄得他半死了。」輕輕的伏在他身上,須臾之間,二娘呼的一聲道:「我死也。」二官道:「又是我見你丟了,故不動著。若是弄到如今,真正死矣。」二娘道:「怪不得婦人要養漢。若祇守一個丈夫,那裏曉得這般美趣。」二官道:「取裙幅來拭淨,」二娘笑道:「昨晚做了個失群孤雁,今晚帶了本錢來的。」即忙兩邊拭淨。二官道:「今夜月望,和你穿了衣裙,在天井中一坐可好麼?」二娘道:「豈不聞,世事盡從愁裏過,人生幾見月當頭。」 + 二娘拿一條小凳,在月下雙雙坐了。二官道:「昨晚那門是我開的,故意把果子藏了,祇說道如此方得脫你的身子。今晚如此道此計乖也不乖?」二娘想一想道:「哦,是了,乖乖。」乖二官道:「今晚我與你再弄一計,明日換了我在裏邊。連這中間不須開得,你道好麼?」二娘道:「若得如此,這是天從人願,有何不可。但不知怎樣用計。」二官說:「極不難,我與你到樓下,見景生情便了。」二娘欣歡,就立起身,走到舖邊,將那陳媽媽取了,悄悄的調在黑暗處。與二官到樓下,又聽上邊酣聲不絕。二官忙去把溪邊後門開了,拿了一個空果籠,竟丟在溪中道:「二嫂,你少停。閉了中間,拿這核桃,傾翻在地。你便上樓閉門而睡,待我叫響。你不要起來,憑我們嚷,等他上樓叫門取火,祇做纔醒模樣,方可開門。自然夜夜安眠矣。」二娘道:「又乖。」二官道:「再耍一會兒如何?」二娘道:「今日太狂了些,且住你出去罷。」 + 二娘把中門拴上,又去把核桃往地上一傾,那一響好不厲害,祇聽得丈夫便叫道:「那裏響?」二官又在外叫:「那裏響?二娘上了樓,拴好房門,坐在床裏,忍不住的笑。小山走下樓來,月光在後門內直射進來,道:「不好了,又被賊了。」慌了手腳,走到核桃內,踏著核桃又滑上一跤。連忙走起來叫:「二娘。」又不見應,開了中間。二官說:「後邊好響。」小山說:「不好了,又被賊開著後門了。」忙上樓叫二娘把房門著實敲著,二娘假作睡聲道:「來了。」走下床來開了門,道:「快取火,不得了,又著賊了。」二娘說:「二官在外邊歇,他是精明的,為何被盜?」小山道:「是後門來的。」拿了燈一同去看。二官道:「不知偷了多少去了。」 + 往後門外上看,叫道:「一個果子籠還在溪裏。」小山叫道:「屈也,怎麼好!」二娘道:「明日燒陌黑紙,遣他一下方好。如此偷將起來,不須幾時也把這行本錢都偷完了,看你兩夥計怎麼開交。」小山急了道:「罷,店後邊我們兩個老人家睡著,若還被盜,我召二叔仍舊上樓睡。」二娘道:「果然有理。」去把後門閉上,大家收拾起核桃。張仁道:「是個蠢賊,這核桃是響的,偷了豈不響起來。」二官道:「還虧他響,不然都挑去了。」小山叫:「二娘,你上去睡了。二叔拴了中門,我往外邊去睡了。」二官笑道:「下半夜偷去的,算我的帳。」一邊說,一邊就把中門拴上。 + 走到二娘身邊道:「好甚麼?」二娘道:「我就來了。」把燈光在樓上,把房門故意開得十分響了一聲,穩丈夫的心。輕輕就大開了,悄悄的覆將下來。二官見了道:「我和你樓上去睡。」兩個脫下衣裙,竟上了床,摟著笑道:「想關門養賊,祇當撮把戲一般,把他提來提去。」二娘笑道:「肉肉,摟了睡,心願足矣。」二官道:「若祇摟著睡,心願還未足哩。」二娘把他身上摘了一把,罵道:「賊精。」二官道:「方纔你偷核桃,不是賊妻?」二娘又摘了一把,二官道:「我和你到樓上也要暖一暖房。」二娘道:「忘了一件要緊的本錢。」二官道:「席下有草繼。」二娘道:「那是你的本錢。」二官罵道:「騷肉,虧你這般騷,那老頭兒與你怎生發作!」二娘道:「他也不喜如此,我也向來也不是這樣的。」二官說:「這是 + 說話說與知音,有飯贈與飢人。 + 寶劍賣與烈士,紅粉送與佳人。」 + 二娘道:「不是這般說:正是: + 佳人有意郎君俏,紅粉無情浪子村。」 + 兩下裏相愛相憐,那些景況是自然而然的了。去把二叔那物一摸,已是槍一般挺著。二娘道:「讓我來做個倒澆蠟燭。」二官道:「你今日大狂了,明日罷。」二娘說:「你又說暖一暖房。」笑了一聲,便又幹起來。 + 從此夜好起,直到次年五月,二娘產下一個孩兒,與二叔面貌相似。小山說:「我去年與你此事稀,算來十個月之前,正是七月內了。我並不曾與你下種,此是你與他兩個生的,我不管。」二娘說:「呆東西,有了千金家事,祇少個兒子,拿了一千金子也不肯攢在你肚裏。別人吃辛吃苦,你現成做個父親,好不便宜,還要分清理白。教你要養這樣孩兒,今世裏不能夠了。」小山道:「我便做了個召屁大老也罷,祇是為這娃子身上使費,我決不召的。」二娘道:「不消你費心,祇是他外公外婆早早死了,若在,自然有的。」祇因小山算小,所以不能掌著千金家事。又過了幾時,那孩兒已長二歲了,小山因二官生了這個兒子,日逐與妻子相吵,要趕二官出去。從分娩時,仍在妻子房中來歇,並不許二娘與他一會。 + 一日,恰好又是中元節了。這晚,王小山鄰家招飲,二娘方得與二叔一會,道:「我有心事,一向不好和你說得,今晚和你說明了罷。王小山是我花燭夫妻,二叔是我兒女夫妻。向日未合之時,原是他著我嗅你來的。後來合了夥計,他竟不許我和你到手。自到手之後,便要與你分開。是我不捨得,直至如今。已是兩個年頭,也被你弄得夠了。他如今日夜吵我,定要與你分開,你意下如何?」二官道:「實是捨你不得。」二娘道:「我有一計,久蓄於心。在丈夫,竟要你出去,要賴你的本錢。他說待他去了,我自在店中去歇。要我管貨樓,三女大了管住內樓。思量日久了,我想,你與我相好一場,豈忍如此。我日常間私房藏得五六十兩銀子在此,不若你將這銀子悄地拿回,待我在樓上困時,你陸續夜間來取些貨物,哪裏查帳!便在自己門首開著店面,張仁幫你做生意。我這邊家,事後不都是你兒子的,你意下如何?」二官道:「此恩難報,祇是一件,後門頭來取貨物時,可肯與我一會?」二娘道:「倒是這件煩難。」二官道:「為何?」二娘道:「他是癡東西,把此物寫封皮來封了,去睡的。」二官聽見了說這番話,倒快活起來。又想道:「且慢,待我明日往陳家卜一課來看,還是去的好,不去的好。」二娘笑道:「那卜卦也是假的,你去了,晚上便與你一床睡得。若在此,再不能勾了。」 + 正說間,祇聽得小山回來。張仁開了門。小山吃醉了,口裏便亂罵一番,總是要打發二官主僕出門的念頭。二娘不理他,竟自上樓。小山便罵個不住,直到半夜,罵得酒醒了,方纔住口上樓來。二娘聽了,氣了半夜,道:「你也不須罵了,二叔明日都要去。道:「趁了千金銀子,在店內除起三百兩本錢,把利對分,還有三百五十兩,共六百五十兩。分開了就行。料不來踏蹈你的篾,不怕你少他的。他是這般教我對你說。」小山聽了,想了一會道:「一千金,誰人見的!」二娘道:「我也曾說過。他道:『現銀子有四百兩在此,其貨物兩下應得對分。』」小山道:「他主僕吃了我兩年多,難道不是銀子。」二娘說:「我也說過了,他道:你與三女也是兩口,對過了。祇我還是他養著的哩。」小山道:「既如此,明日等他籌了一千兩把了我,其餘的都付與他便了。」二娘道:「他還說你騙他。原說上年六月內有一百兩會錢,要作本錢的,竟不見付出來。每年出去會銀,又不上帳。說當初原是一間小店面,如今有了許多,便忘記了他。說若不還我,叫娘舅告狀。下課的陳先生不知又與他說了許多說話,他倒不懷著好帳在那裏著哩。」王小山聽見說了這番話,想道:「看不出這粉嫩嫩的小官,倒說出這般硬話來。」道:「二娘,據你的主意,怎生發付他?」二娘說:「竟還他二百兩銀子,二百兩貨物,便安穩了。省得把銀子用在衙門裏,仍要還他本利。人又說不是。好人,依我說的,聽也由你,不聽也由你。」小山說:「難道白白的把他困了兩年。」二娘道:「他養個兒子在此與你了。」小山閉口無言,道:「憑你罷。」 + 次早,二娘抽身見了二官道:「你自坐在家中,少停來接你便下。」小山下樓道:「二叔在那裏?」二娘道:「娘舅來尋他說話,不知那裏去了。昨日說的,今朝做一個東道原請了兩個中人,來得明、去得明。你說不然,該奉些利錢,因被賊盜了幾文,食用又重,且貨物皆是發來的客錢,尚未曾還,當日蒙他一點美情,明日倘還了,客人沒了本錢,又說我不忠厚。寧可折本,不可帶累他。倘是照依我說,自然罷了。家中還有此千金,豈不為妙。」小山一一依了妻子,即忙治酒,請了家人,兌了一百兩銀子,將貨物開了帳,共成三百之數,將妻子教他的說話,陳了一遍。客人歡喜。二官還了合同,便叫腳夫把果品物件一一的發去。張仁上樓收了舖陳,作謝了出門。二官又進內謝了二娘,又傳個情兒,取了銀子,各自散了。 + 這晚,小山自己上門,晚上在店中去睡。二娘著三女取了舖席,抱了娃子上了側樓。三女拴上中門,也上樓去了。那二官後門,正與那二娘後門是一條溪邊住的。二官心內又癢起來,不如今晚就在外樓歇了。不知怎的,走到後邊,祇聽得娃子哭響。二官正要敲門,又想道:「倘與丈夫同睏於此,怎麼好。」須臾,祇見樓穿口一柄扇兒搖動。二官抬頭一看,正是二娘。即便下來開門,進內拴好了,上樓雙雙坐定,道:「虧殺你做得光天得緊。我明日就開了店,免得別人笑我。」二娘道:「要貨用,你來拿。思有了這點骨肉,在此兩下都是親的。我也並不偏曲為著哪一個。銀子已在此間,去時不可忘了。」二官道:「多感你美情,不知後來怎生報你。」說罷,便去求歡。二娘道:「果然有張封皮,在上面是一朵荷花。」二官笑道:「奇為何?」二娘笑道:「有藕在下面,好把你來掘。」二官笑道:「騷肉,今年從燈夜裏與你偷了兩次,以後防閑得緊,再也不能。無日不思,無夜不想。」二娘道:「如今倒天長地久了,祇愁你娶了妻子,忘了我也。」二官道:「你還不知道我的心事。我如今再不娶妻了。有一句古詩,我祇改一個字,正切著題目,唸與你聽: + 有子萬事足,無妻一身輕。」二娘笑道:「這妻子明日是要當官的。」二官去了衣裙,與二娘同睡。二娘說:「睡出來些,不可打醒兒子。」二官把二娘摟了,親嘴,動了興,扒於身上,聳起來。那晚未掛得帳子,開的樓窗,月光竟似前年七月的,正照他二人身上。二娘看了,騷興又發,把枕頭又襯起來,不多光景,二娘道:「我已來了。」一把摟住,就是那年形狀。須臾,雨過雲收,睏到天明別了。二官將銀子取了,道:「天明了,我去,你也好起來了。」 + 二官到家,流水的把店面開張起來,倒又齊整。那主顧見了二官,一齊走來做起生意,其門如市。那小山坐在門首,鬼又沒得上門。鄰舍們道:「還是張二叔的福大,你的主顧都在他那裏買了。」那小山見人笑他,便氣苦起來,著了些寒熱,登時患了一症,醫藥無效,不上七個日子,一命嗚呼了。二娘一時沒了主意,又是二官過來與他料理,一毫也不費他力。過了七日,便與殯葬了。 + 二官一心要娶二娘為妻,即時央出幾個老成的鄰居,與他兩個說合親事。那媒人勸二娘:「不如早嫁了,也得個人照管,守他沒幹。」二娘說:「恐被人議論。」鄰居說:「明公正氣也嫁的,沒人敢說。若是私房做事,倒不見妙。」二娘便將計就計,道:「一憑尊長們便了。」二官登時下了財禮,把一乘轎子接了過門。兩人拜了天地,請了親鄰。 + 次日,把兩間店物件並了一處,倒做了長久夫妻。祇說王小山,初然把妻兒下了一個美人局,指望騙他這三百兩本錢,誰知連個妻子都送與他,端然為他空辛苦這一番。正是: + 一心貧看中秋月,失卻盤中照乘珠。 + 總評: + 張二乖合夥生理,不惟本利全收,又騙了一個乖老婆,生下一個乖兒子,做了諧老夫妻。可憐王小山忙了一世,竟作溝中之鬼,所謂賠了夫人又折兵,悲夫! + +第十回 許玄之賺出重囚牢 + + 艷女風流第一,秀才慕色無雙。分明一本比西廂,點綴許多情狀。 + 歡喜冤家小說,堪為風月文章。消愁解悶笑人腸,莫比汪宣欲傷。 + 且說揚州府儀真縣,一個秀才姓許名玄,表字玄之。年方一十八歲,父母棄世多年,室內尚無佳麗。這許玄涉獵書史,揮吐雲煙,姿容俊雅,技通百家。真風月張韓,文章班馬。 + 一日,秀才往郊外閑行,偶遇一班少婦在樓頭歡笑。許玄抬起頭來一看,一個個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見了許玄,都避進去了。許玄道:「好麗人也。可惜我許玄十分知趣,尚無一個得意人。見他那樓上有這許多嬌艷,何不分一個與我。」心中怏快,若有所失,走回書館。情思不堪,賦詩一首,開解悶懷: + 樓頭瞥見幾嬌娘,不覺歸來意欲狂。 + 為借桃花飛面急,難禁蝶翅舞春忙。 + 滿懷芳興憑誰訴,一段幽思入夢長。 + 笑語多情聲漸杳,可憐不管斷人腸。 + 次早又去久候。樓窗緊閉,並無一個影兒。心下好悶,一步步走將回來,踱到自己後園門首。猛然抬頭一看,見對門樓上有一個絕色的女子,年紀像二十多歲光景。看他眉細而長,眼波而俏,不施脂粉,紅白自然,飄逸若風動海棠,圓活似露旋荷蓋。許玄見了,吃著一驚,想道:「這是我近鄰施家。久聞他家有一女子,生得標致,果信其然。」走近樓前,把眼往上一看,那女子笑了一聲,竟自去了。 + 許玄想道:「這相思害殺我了。也罷,他之樓與我花樓側窗緊對,不免將書箱著人移上樓去,早晚之間,再能相見。或者姻緣有分,亦未可知。」登時進了書房,將一應文房四寶、床帳衣服、隨身動用之物,俱移上花樓。他便開了樓窗,焚香讀書,一心等待施家女子。正是: + 人間良夜靜不靜,,天上美人來不來。 + 且說這施家女子,他父親在日是個大大鹽商,祖籍徽州。因在楊州支鹽,隨居於此。父親亡過多年,止有母親在堂,年已二十一歲了。說來親事,高又不成,低又不就,蹉跎到此。生他之時,母親夢芙蓉滿院,因此取名喚作蓉娘。自小請師習學,無書不讀,極其聰明。女工針黹,是他本等;吟詩作賦,出自非常。生得姿容嬌艷,性格風流。恍疑天上神仙,非是人間凡品。常常開了樓窗,偷看許家園內花卉。看此春事闌珊,綠肥紅瘦,蓉娘嘆曰:「正是有文遣俗,無計留春。」遂將唐律集成一首暮春詩兒: + 每逢時節恨飄蓬,準擬今春樂事濃。 + 楊柳樓頭歌舞月,杏花村裏酒旗風。 + 獨憐黃鳥啼原上,惟有青山似洛中, + 春意自知無主愷,樹頭樹底覓殘紅。集了這首詩後,竟不上樓來了。許玄見他之日,正是他送春之時。誰想許玄高高興興移上樓來,指望見他一面,誰知絕無影響,大失所望。無計排遣,翻著一篇暮春詞讀曰: + 春暮矣。人逐馬忙,序隨馬去。桃貪結子,莫恨曉風;柳已成陰,更憐殘月。綠暗紅稀,正是困人時候;日長意懶,還同送遣心魂。選遍柳腰,分明妒嫉。聽殘鳥語,大半催耕。百丈遊絲,能繫柔腸幾許;一壺社酒,不知春事茫然。除是三回寒食,纔減一月佳期。咋日清明,婦乞書窗之水;明朝穀雨,僧申龍井之茶。掃墓北邙,梨花白晝。送首南浦,江水綠波。人應無汁能留,天若有情亦老。花來花去,自然怨落。鄰家鶯老鶯嬌,畢竟倩誰作主。花無意緒,馬有精神。芍藥重開,還須來歲。辛夷初種,望到今年。池館豪華,不管韶光已過;黎鋤消息,依然東作方興。縱然明歲再來,何似今年暮去。 + 看罷,稱賞不已,不覺睏倦起來。適逢童子進茶,津津可味,乃取壁上瑤琴,置於几上,焚起香來。他道:「借此瑤琴,申我泱泱之情,舒我轉轉之悶。成都桃而紅歌冉,清徵流而玄鶴舞。焦桐喻意,響玉傳情。」 + 少焉,梧桐方出,月如懸鏡,便彈一曲《漢宮秋》。其曲未終,祇見施家樓上窗兒呀的一聲,露出了嬌滴滴的兩個美人。正是蓉娘聽得琴聲清亮,與侍女秋鴻同上樓來,開窗面看。見是許生操琴,他也不避。許生見了,心上一時裏歡喜起來,將指上又換了《陽春怨》,如泣如訴,如怨如慕。那蓉娘聽得琴中之意,一時間遂起文君之興,引動了芳心,恨不得身生羽翼,飛過琴邊。 + 祇聽得一聲「老娘娘請小姐哩。」蓉娘把許生看了一眼,進樓去了。這許玄見他去了,掛起冰弦,心中歡喜。吃了些晚酒,情思迷離,便向床中和衣去睡。他想道:「這女子十分有意,此時樓窗尚開,必然還上樓來,待我再等他一等。」祇見一個小使,拿了一個封筒走上樓來,道:「相公,有人請你。」許生不知是誰,拆開封,往燈前一看,是一首詩,道: + 鄰家年少鼓冰弦,謾托芳情露指尖。 + 想是知音人未有,相思月下與燈前。看罷,驚道:「是誰人送來的?」小使道:「施家秋鴻姐,在下邊等相公說話,」許生聽說,飛也似搶下樓來。見一艷婢,立於月下道:「我姐姐在此,要同相公一話。」祇見一女子,身穿麗服,兩鬢堆鴉。拂翠雙眉,櫻脣半露。輕移蓮步,近前萬福。 + 驚得許生忙還大諾,心下便想:「何一旦見愛如此,莫非鬼迷。」將信將疑道:「小生何幸,蒙愛如斯。」蓉娘掩袂笑曰:「先生不知我事,請登樓試與言之。」吩咐秋鴻:「你且回去,親娘若問,道:已睡多時了。」許生恭敬如賓,同上樓來,分賓主坐下。蓉娘道:「適聞君子琴中之意,便懷陌上之情。特來見君,以為百年之約,願勿以為異疑。」許生謝曰:「小生才非子建,貌匪潘安,有何德能,敢得神仙下降。」蓉娘問曰:「君子青春幾何?」許生曰:「一十八歲,八月初五未時所生。請問芳卿妙齡幾何?」蓉娘曰:「奴年二十一歲,八月二十五日未時所生。今見君子,誠宿世良緣也。」許生上前,一把抱定。兩下裏: + 雲猶雨膩,蝶舞蜂狂。一個愛傾城顏色,一個愛貫世文章。一個風情蘊藉,一個雨意徜徉。一個攘花課蜜,一個竊玉偷香。一個身兒瘦怯,一個性子溫良。須臾,雨散高唐,雲歸楚岫。作詩一律曰: + 謾說佳期自古難,如何一見即成歡。 + 情濃始信魚游水,意蜜方知鳳得鸞。 + 自訝更深孤影怯,不禁春重兩眉攢。 + 三生已訂今宵誓,免使終身恨百年。聯詩已畢,生顧蓉娘曰:「今宵歡會,事出非常,恐見難別易,相思斷腸。幸勿見棄,早葉官商。」蓉娘曰:「我母親為人偏僻,錯我良緣。今日幸逢君子,以終百年。恐君視為容易,使妾有白頭之嘆。」不覺樓頭五鼓。蓉娘拔下金鳳釵一隻,遂提筆書《西江怨》一首: + 至寶砂中煉出,良工手裏熔成。芳姿美色價非輕,付與君家為證。 + 可惜紅顏有限,休教白首無憑。思人睹物重傷情,杜宇流紅春病。 + 書罷,將釵付與許生。遂曰:「此釵之金,乃潘陽披砂而作。得狼荒夜雨而方奇,斷之有同心之利,性之有從革之機。是櫟陽之瑞雨,非大冶之妖蜺。杖此良媒,萬勿虛視。」許生亦從袖裏取扇上玉魚墜一個,亦授筆而書,調曰《鷓鴣天》: + 著忽尋春路徑迷,忽然月下遇仙姬。 + 情才好處人將別,樂音濃時怨又基。 + 觀玉秀光實稀奇,採磨溫潤沒瑕疵。 + 洪鱗不是池中物,把與嫦娥好執持。 + 書罷,將墜付與蓉娘,生曰:「此墜之玉,比德於君子,刻名於美人。垂棘之壁,連城之珍,六器之亨,五豹之分。曾報錦璘之見贈,曾擊珠絲之並沉。胡綜知如意以壓氣,溫嶠下鏡臺以納婿。藍田種之以致娶,昆同得之以遇君。潤水以茂,輝山更新。萬溢之價,五都之尊。爾須待價而關順,不可無故而去身。顧後早見此物,免使小生苦心。」二人留戀不捨,遂焚香告天,設詞曰:《天須鑒奴與郎》: + 今宵會合信非常,莫使長娛歌昭陽。 + 謾學乘車醉壺漿,仰視百鳥必雙翔。 + 時見二鴉御一梁,滿堂如春焚暖香。 + 須遠荀實之神傷,無以冰炭置我觴。 + 兩下相思孰主張,乞巧為員貴利方。 + 歸夢不離合歡床,高燒銀燭照紅妝。 + 天孫為綺雲錦裳,永卻匹配六月霜。 + 驚回仙夢鶯過牆,寧使不受處女筐。 + 水心似鐵休關防,金兮與玉堅且剛。 + 勿使失手碎鴛鴦,要使此意留炎荒。 + 那時移手以相將,夫妻地久與天長。 + 許玄以不娶為誓,蓉娘以不嫁為盟。敢有不如此約,則骨分屍解,死無葬身之地。還要綢繆,忽然一聲響亮;許玄一驚醒來,卻是一夢。且驚且喜,走起身來,總然有聲。把燈往床邊一照,拾起一看,果夢中蓉娘所付金鳳釵也。大為驚異道:「此夢非常,想曾付蓉娘一墜,而扇上則無見矣。」便道:「此必兩相神合,是蓉娘魂至於此。且待明早,觀其動靜。」便是: + 春興悠悠不可當,夜來夢熟到高唐。 + 九天仙女雲中降,五鳳金釵袖裏藏。 + 漫想嬌嬈傾國色,轉成愁苦擾人腸。 + 今宵已做巫山夢,明晚還祈會楚襄。 + 直至四更,纔方就枕。次早起來看了鳳釵,坐立不安,如有所失。祇聽腳步響,說本縣太爺有一急事,請相公等著說話。許玄即忙梳洗,將金釵帶在袖中,往縣中去了。 + 且說蓉娘一夢醒來,好生驚異,說:「日裏果然情動,為何就做此一夢。」十分駭然。天明起來,又懨懨欲睡,題詩一首: + 芭蕉葉底踏冰壺,團扇羞描彩鳳圖。 + 金縷有衣藏寶鴨,青鸞無情遇神巫。 + 愁縈九曲腸應斷,淚迸千行眼欲枯。 + 一段風情誰著述,懨懨如醉倩人扶。吟罷,忙喚秋鴻:「我身子為何不快,可打點我睡也。」秋鴻忙去整被,枕側忽見白玉魚墜二枚,以奉蓉娘曰:「不知此玉魚從何而來?」蓉娘一見,忙取向袖中藏了。隨覓金釵,失去一股。蓉娘思曰:「此生夢裏姻緣,這般靈感,曾記拈香設誓,兩無嫁娶。」急往樓窗一看,見書樓緊閉,不如何故。上床睡了。 + 秋鴻自幼隨蓉娘讀書,心下極其聰明,況又粗知翰墨,自想小姐平日之事,一些也與我計議。方纔見了玉魚,忙忙袖了,況又精神恍惚,短嘆長吁,未識是何意思。待我靜裏觀之,便知其意。」祇見蓉娘上床,欲睡不寧,欲起又倦,想道:「我在此轉展無睡,甚無思緒。不若起來梳洗,以觀許生動靜,再作理會。」須臾至樓前,尚爾如前。歸房取筆而題: + 方對菱花試曉妝,彩雲何處阻襄王。 + 石麟有夢空留語,青鳥無書枉斷腸。 + 斗帳色捨腥血潤,薄羅香沁藕花涼。 + 幾回不信丟開去,又失金釵折鳳凰。吟罷,懨懨而坐。秋鴻探其光景,雖不能盡知其情,亦能少識其意。道曰:「小姐,今日為何神思困倦,針黹不題,茶飯懶吃,莫非為陽春一曲乎?」蓉娘想道:「心事被他識破,不免對他說明。」道:「秋鴻,昨晚聽琴,果然有感,夜來一夢,實是蹊蹺。別樣不須講了,夢他贈我玉魚,答以金釵。金釵果失,其玉魚在枕,何其靈異。為此精神頓減,情思懨懨。」秋鴻說:「小姐,這是你天定姻緣了!我看許相公人才雙美,與小姐門戶相當,兩下芳年,一雙孤寡。極早自做主意,嫁了這個丈夫。拖帶秋鴻,也落好處。著憑老母簡擇,明日你錯配了對頭,嫁個庸夫俗子,一世好苦。」蓉娘說:「我夢中與他立誓,約為夫婦了。」秋鴻說:「不若待秋鴻竟造南園,見了許生,將玉魚送去,看他意思如何,便知下落。」蓉娘說:「覺得造次了些。」秋鴻說:「夢中奇異,實是非常,不為造次。」蓉娘說:「他書窗閉上的,大分不在。」秋鴻說:「我竟到花園探聽便了。」付與玉魚,悄地位園裏走進。 + 恰好許玄已進園來,見了秋鴻。一看正是夢中艷婢,慌忙施禮道:「何事而來?」說:「有話相商,乞於密處。」許生竟同秋鴻,至假山石上極密之處坐下,秋鴻取出玉魚,付生一看:「此物是相公之墜乎?」許立一見,道:「好奇。」隨往袖中取出金釵與看:「此釵是小姐之釵乎?」秋鴻道:「實是奇事。我小姐做此一夢,情思懨懨,又失金釵一股,未知果在相公處否,特著我來探取。」許生曰:「我今央媒說合如何?」秋鴻道:「我主母前番論及相公親事,嫌你年紀小俺姐姐三年,故此不肯,說也枉然。」許玄呀了一聲:「既是如此,則無望矣。」秋鴻曰:「我在小姐跟前攛掇他來就你,你將何物謝我?」許生笑曰:「若得如此,便把我身子來謝你。」秋鴻說:「祇怕你沒分身處。」許玄說:「小姐未必肯來,不若晚間望小娘子引我到你家,與小姐一會。」秋鴻說:「我家晚間前後門一齊上鎖,雖插翅亦不能飛,怎生去得?我小姐為人爽怏,說個明白,況夢中已自會過,自然肯來。須待半晚方可。太早怕人看見,夜了又要鎖門。」許生說:「全仗小娘子一力相助。」秋鴻說:「須尋個所在相會便好。」生曰:「你來看,牡丹亭下芍藥中,天然一個臥榻,好不有趣得緊。」秋鴻說:「果然好個所在。」 + 許玄見他嬌艷,一見便留意了,因答話良久,不好為得,走到這個所在,那裏就肯放他。便道:「難得小娘子到這個寂靜所在,望乞開恩。」鴻曰:「我是媒人,豈可如此。」許立說:「豈不聞含花女做媒,自身難保。」近前挽住,一手去扯他下衣。秋鴻自知難免,況見生青春標致,已自動火,任憑扯下褲兒,將身仰臥。許生開其兩股,恣意雲雨起來,十分通泰。許玄問曰:「小娘子,花心被誰折取?」秋鴻道:「奴今年二十歲了,家主在日,便被他偷上了。」許生初時道他是個女子,輕抽淺送,見他說出真情,便道是個知趣的婦人了,著實盡情。秋鴻叫道:「知趣的相公,果然有趣。」許玄道:「我如今先把身子謝媒了。」秋鴻說道:「謝倒謝我幾次方好。」許生說:「若得小姐嫁我時,你是家常飯了,不時要用的。」說得高興,盡力完事。許生袖中取出白紙拭淨,與他整好了亂鬢,扯齊衣服送出園門。 + 不須幾步便到家中,見了小姐道:「事果異常。金釵一股,許相公要緊的帶在袖中,他要央媒說合,我將嫌他年小之事一說,他便不樂起來,便要我晚上引他,到小姐房中一會。我說晚上前後門上鎖,插翅也難飛。他便無計可施,便要寫書求小姐到他園中一會,有許多心事要與小姐面談。我說不必寫書,我去面達至情,強也要強小姐一會。我已許下,小姐沒奈何,姻緣大事,不可惜了。」 + 蓉娘說:「羞人答答,怎生好去。」秋鴻說:「真姬守節,快女憐才,兩者俱賢,各從其志。況與他夢中又會過了,這是一生之事,豈可錯了。」蓉娘說:「恐有路人看見。」秋鴻說:「這樣冷僻的小巷,那有路人?那花園裏常時去看他花木,是個熟路,祇當在自己家中一般,有何難處。」蓉娘心下已自要行,被他狠狠的說,祇得依允。把玉魚帶在身邊,去換過新衣,慢慢的打扮得十二分美艷,專待天色薄暮,方好過來。 + 且說許玄因與秋鴻一番情事,身子困倦,上床一睡,醒來天色傍晚,慌忙整衣走到園中,把園門大開,癡癡而等。祇見秋鴻在門首一望,即忙復轉去了。不移時,與小姐走了過來。許玄近前施禮,蓉娘答還,同至秋鴻的樂處坐下。 + 秋鴻道:「我去去便來。」許玄道:「多蒙小姐辱愛,使小生感激無地。但夢中奇遇,蒙賜金釵,事屬奇異,況夢中已與小姐訂百年之約,此事小姐曾夢否?」蓉娘曰:「夢裏曾聯詩句,兄可記得乎?」許玄將鄰家年少鼓冰弦之句,又將漫說佳期自古難,並後兩下聯句,每首讀了一遍。蓉娘笑曰:「實是奇緣了。」 + 不期天色黑將下來,許玄上前抱住蓉娘,要求歡會。蓉娘初時推拒,被許生用強,扯下小衣,不能護持,早已蝶上花枝矣。蓉娘年紀大了,情事已清。況夢中已曾嘗過滋味,竟不嬌啼,甚為得趣。許玄把他小小金蓮架於肩上,纖纖玉筍插入其中。初雖道:履艱難,後己輕車熟路。津津水流出花間,吁吁的氣從口出。管不得鬢亂釵橫,恣意兒鸞顛鳳倒。須臾,一陣往外溶溶露滴牡丹間矣。兩下雲停雨住,許生將自綾帕拭乾收袖中,忙與蓉娘相期後會。 + 祇見秋鴻至,速呼:「快去,主母請你講話。」蓉娘整衣忙走,顧許生曰:「明日著秋鴻與你說話。」竟自去了。許玄送出園門,十分大快,竟上書樓。燭光已具,將白綾燈下一看,得膏紅潤護若寶珍,遂藏笥中。遂口言一律: + 夜來頻結蕊珠花,夢入巫山集彩霞。 + 愛月素娥鸞已跨,迎風蕭史鳳堪誇。 + 牡丹亭接藍橋路,芍藥欄通牛斗槎。 + 自喜玉魚今得水,不須寫怨抱琵琶。 + 次日,正在思想間,祇見秋鴻走上書樓,見生喜慰曰:「好謝媒了。」許玄笑曰:「無人在此,正好。」便去扯他。秋鴻止曰:「有事相商,不可取笑。」道:「小姐歸去與我計議,此間樓窗緊對,止離得一丈。上下之間,須得兩株木植安定,上邊舖一木板,可達我樓。到了那邊,把木板安放我家樓上,待天未明,依計而過,可得長久歡娛,你道好麼?」許笑道:「好計,好計。」道:「想此便是藍橋路了。」隨往樓上一看,見有板木許多,皆造屋所餘之物,指謂秋鴻曰:「偷花之物盡多,且小姐房中還有女使否?」秋鴻自:「雖有幾人,晚間都不在房中歇的。況且樓前面,便是小姐臥樓,不往樓下經過,愁他怎麼。」 + 許立見說,喜不自勝,起身閉上樓門道:「今日致誠謝媒了。」把秋鴻捧過臉兒親嘴,秋鴻笑道:「人間樂事都被你佔了。」脫衣相就,便自分其股,以牝就之,任生所為。生細看秋鴻,淡妝弱能,香乳纖腰,粉頸朱脣,春灣雪殷,事事可人,無一不快人意者,此乃婢中翹楚。一時魄蕩魂迷,盡情而弄。秋鴻已丟要去,許立放起。見他含笑,倩即整鬢,態有餘妍,十分可意,道:「晚間之約,仗你玉成。」秋鴻首肯,開門送至園外,方自上樓。細想其情,得意之極。 + 不覺樓頭鼓響,寺裏鍾嗚,正是人約黃昏之際。許玄把木頭兒放於窗檻之上,一步步推將過去。那邊秋鴻早把手來接了,放得停停當當。又取一株,依法而行,把兩塊板架放木上。走到桌上,一步走上板來,如趟平地。三腳兩步走過了樓,即忙把板木取了過來,閉了樓窗。許玄感秋鴻為他著力,黑地捧住要和他雲雨。秋鴻說:「此時還有這樣工夫,還不早去。」一把扯了許玄竟至前樓。見蓉娘在於燈前,身穿異彩艷服,向爐內添香。生近前見禮,二人坐下,秋鴻擺上一桌酒餚道:「夫妻二人吃個合巹杯兒。」蓉娘顧秋鴻曰:「母親睡未?」道:「睡久了。」蓉娘說:「此身既已與君,生則同衾,死則同穴。況夢中之誓,已自分明,不必言矣。但老母執滯不通,萬一私許他人,祇可以死謝君耳。」許亦曰:「但願魚水百年。忽然言及令堂處,待我今秋,倘圖得個僥倖,自然允當。倘落孫山之外,亦當再處,決不有負初心。望毋多慮。」蓉娘曰:「昨日早閑,樓室緊閉,我往窺二次皆然。你何事不開?」許玄曰:「昨日因縣尊相喚去見他,談了一會,所以不在那。」「知縣請你做甚麼?」許玄曰:「宗師發牌科考,承縣尊意思,將我名字造冊送府,不須縣考,故此喚我面請,做個情兒。」蓉娘曰:「或者他取入簾做了房考。你或者落在他房中,中了便是嫡親座主了。」許玄說:「他已聘四川分考,目今將次起身了。」閑話之間,不覺二鼓。秋鴻道:「你二人睡罷,夜好短哩。」二人抽身,脫衣就枕。許玄抱了蓉娘,金蓮半啟,玉體全偎,星眼乜斜,嬌言低喚,十分有趣。芙蓉露滴之時,恍若夢寐中魂魄矣。事闌就枕,直至雞鳴,兩人纔醒。生再求會。蓉娘曰:「但得情長,不在取色。」生曰:「固非貪淫,但無此不足以取真愛耳。」陽臺重遶,愈覺情濃,如魚水歡娛,無限佳趣。事完,口占一律,以謝蓉娘: + 巫山十二握春雲,喜得芳情枕上分。 + 帶笑慢吹窗下火,含羞輕解月中裙。 + 嬌聲默默情偏厚,弱態遲遲意欲醺。 + 一刻千金真望外,風流反自愧東君。正吟詩方完,秋鴻起來開了房門,走至床邊道:「好去矣。」許玄與蓉娘作別,抽身披衣而起。秋鴻引到後樓,許玄椅上坐正,悄悄開窗把那二物放好,道:「好過去了。」許玄立起身來,去把秋鴻下邊一摸,卻是單裙,正好湊趣。推在椅上便聳,秋鴻說:「弄了一夜,還不厭哩。」許生說:「終不然教你: + 採得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取雙蓮置之高閣,立而嬲之,興趣不能狀。情逸嬌聲,大張旗鼓,狠戰一番,方纔住手。許玄曰:「乖乖,我實然喜你貌美,而騷趣勃然,自令人三戰三北矣。」秋鴻曰:「這一番真被你弄得暢怏。」推起許玄,將裙幅拭淨道:「過去。」許玄掇過椅來,立將上去。往上幾步到了自樓,扯過木扳,兩下關窗。從此無夜不會,真好快活。 + 其年開科取士,許玄府考取了,送道宗師道:「試取了科舉。」他日閑擬題作文,夜閑仍舊如此。自古說得好: + 爽口味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必為殃。直到七月廿五,這五更之時,許玄完事,正走過去。不想其夜月已上了,明亮得好。恰好有幾個抬材的一眾人往巷裏走過,分明看見許玄,道:「是個賊了,拿他下來。」就把抬材長扛木往上一聳,那許玄一閃,跌將下來。恰好跌在眾人身上,身子卻不跌壞。吃了一驚,反把眾人大罵,那些抬材的俱是無賴小人,把他罵怎不生氣的。 + 大家將許玄拖拖扯扯道:「你做賊倒罵我們,送他到官去。」許玄道:「我是秀才,不可胡做。」眾人說:「若是秀才,一發不可輕放,久後反受其害。律上說得好:夜深無故入人家,非奸即竊。不要管他,竟扭去見官便是。」不由分說,一齊扯了,竟至縣前。 + 天已明了,不想堂官往四川去了,是二衙掌印。這官第一個貪贓,又要撇清,見一眾人跪下稟道:「小人在巷中,祇見這個人在人家樓室口搭橋走過,非奸即盜,送來老爺做主。」那官道:「甚麼時候拿的?」道:「五鼓。」官道:「是甚麼人家?」內中一個說:「施鹽商家裏。」,官想道,若為盜,失主還未知情;若是奸,這還是小事。又道倘是強奸,也該重罪了。至於因奸致死也未可知。吩咐禁子,發入重囚牢內監下。待施家人來,審得明白方可定罪。許玄欲說真情,又不忍蓉娘出醜,若說出是生員,又恐前程干係,算來便不得一時放他,祇得隱忍不言,隨他入了牢內不題。 + 且說秋鴻一見,即便報小姐道:「不好了。」如此如此,說了一遍,道:「縣前去了怎麼好?」蓉娘驚得魂飛天外,呆了一晌,穿衣而起,哭哭啼啼道:「秋鴻怎麼好?」秋鴻說:「我聞知縣官是許相公好友。」蓉娘說:「四川聘去了。」秋鴻道:「不知甚麼官府手裏,算來也沒甚大事。」蓉娘說:「自然沒大事,這些人曉得他到我家來做甚麼,畢竟知是奸情。這醜名竟露了,可不羞死我也!」秋鴻說:「許家此時決無人知,不知那窗口木板曾收去否。」一竟到窗口一看,端然在彼,忙忙取了進來,閉了樓窗。道:「小姐,他家竟不知哩。木板還在窗口,方纔取得進來。」蓉娘說:「天已明了,你可到他家中,尋一個老成家人,與他說知。快去看他一看,不知怎生樣了。」秋鴻把頭髮掠了幾掠,往樓下開了後門的鎖,竟往許家園來。 + 門尚閉住叩了兩下,園公開門:「為何來得恁早?」秋鴻道:「你家有得力管家,喚一個出來,與他講話。」園公急忙進去。走出一個家人道:「小娘子有何見諭?」秋鴻把此事一一訴知。家人大驚道:「知道了你去,我打聽了來回你話。」那人竟進到內邊,取了些銀子帶在身邊,又同了幾個僮僕往縣前去了。秋鴻與蓉娘二人心如刀割,不住的打聽。秋鴻緊緊的站在自己後門首,望著回音。 + 祇見那家人把手一招,秋鴻忙走去道:「怎麼了?」那人說:「相公拜上你們,不須記念。祇因縣官不在,撞著二衙署印,竟禁獄中。已知在你家窗口走出來的,竟等你家去認了,要坐著強奸罪名審問。想夜深無故入人家,非奸即盜。我相公聞知此事,祇要你家一個人竟往本官處投,明說門不曾開,並不失物,便可釋放。」不然前程干係,就是賊名也是難的,說不得圖出頭日了,罷了不成。」家人說完了話,又道:「縣門前沸沸洋洋,都說施家女子二十多歲,不與他個丈夫,以致與許秀才通奸。人人如此說,祇怕便是家投說是賊,人也不信,怎麼好哩。不若你家小姐,原與我相公兩下情投意合,原約百年夫婦,當官認了和奸,求他判為夫妻,倒是因禍致福。何苦如此賊頭狗腦,這一番過是人曉得了,難道還行得這般之事?依我說,倒是十分上計。」祇見裏面一個小使,挑了一付盒兒道:「我送飯與相公,快同你去。」那人竟去了。 + 秋鴻把這事一五一十都說與蓉娘知道。蓉娘哭罷想,想罷哭,兩眼紅腫,又怕母親知道幾番要去尋死。秋鴻勸蓉娘:「怎麼倒要幹這短見,反害了許相公。如今事已至此,若我家不認,許相公又不得歸結,官也要差人來拘人去問。那時一發不便,免不過要去承認。第二來遲延著,那官萬一取往南京貢院,做了外簾,把許相公誤了他三年不打緊,他悶也悶死了他。」蓉娘說:「我已自想過,不去認一發不是了;去認時,教我怎生出頭露面。」秋鴻說:「小姐,你寫了一紙呈狀。秋鴻認做小姐,與你救出許相公可好麼?」蓉娘見說:「若得你肯如此,便是大恩人了。」秋鴻說:「事不宜遲,決要在今日做的。我去換了衣服,小姐快寫起來。」蓉娘取了紙筆,寫道: + 訴為開息事:賤妾施氏,年二十一歲,係本縣鹽商施某之女。今年三月,節屆清明,終步南園,見桃紅似錦,綠柳如絲。鴛鴦效交頸之歡,蝴蝶舞翩遷之樂。梁間燕子對呢喃,枝上流鶯雙睍睆。嗟嘆物興無窮,遇想青春不再。三七少女,幸逢折桂之郎;二九才郎,尚誦標梅之句。每想織女,一年一度得相逢;自恨奴身,二十一年無匹配。轉桃溪而登葵苑,穿柳巷以採花衢。偶遇驚心,妾相低問。乃書生托以姓名。見其脣紅齒白,目秀眉青。貌果清奇,將來必達。願托百年,遂成一笑。成親於牡丹亭下,遮羞於芍藥叢中。祈結偕老之歡,反遭難別之嘆。禍因今早捉夫送臺,身居縲紲何罪。而居父母官司,罪容分訴。明月尚有盈虧,江河豈無清濁。姜女初配范郎,藉柳楊而作證。韓氏始嫁於佑,憑紅葉以為媒。況上古乃有私通,奴氏豈能貞潔。重夫重婦,當受罪於琴堂;一女一男,難作違條之論。榮辱總在臺前,生死並由筆下。乞天臺察其情,恕其罪,若得終身偕老,來生必報深恩。所訴是實。 + 秋鴻一看,笑將起來。「何必盡露其情。」蓉娘說:「待我改過便是。」秋鴻說:「罷了,天已暗矣。」取了竟往後門,上了轎兒,即至縣前。恰好官在堂上,他便走進去。門公入來扯他,便叫「屈情。」二尹見了道:「著他進來。」 + 上堂跪下道:「奴有下情,求老爺觀看。」二尹接上去一看,笑道:「我那邊犯了奸的婦人,俱要枷號三日,奸夫重責三十板。罰一個十四石稻穀,方免釋放。如今准了你的訴情,這枷罪不免,那奸夫待納了穀價責他,方可釋放。」祇見那兩邊人抬了一面輕枷放在面前。秋鴻道:「既蒙老爺憐准,祇合放了丈夫,回家成婚纔是。怎麼反要枷責!」二尹道:「判成夫婦,見你呈兒直訴,這是盡私;這枷責是盡法,一定要枷。」秋鴻見他不肯,想道:「必是贓官。」便道:「婦人也願納穀贖罪。」二尹聽了大喜,但在公堂之上不便即允,道:「也罷,方纔呈兒詞語清新,你今將枷你的光景形容,做一個詞兒。做得好時,准你贖罪。」秋鴻道:「借紙筆一用。」登時寫完,呈上去,看詞名《黃鶯兒》: + 妾命木星臨,一人身,兩截分。松杉裁剪為圓領,脂難點脣。頸交不成, + 低頭不見弓鞋影,好羞人。出頭露面,難見故鄉親。二尹見了大笑,「好一個松杉裁剪為圓領!准你納穀一十四石。」道:「又還便宜了你。也罷,取紙筆與他,再將此景做一首上來,放你回家。」秋鴻即寫道: + 花髮不能簪,奈無罷梳鬢雲,並肩人難把身相近。香腮怎溫,櫻桃怎親? + 盡眉兒無計難幫襯,忒新文。風流邑宰,獨車宴紅裙。二尹看罷大笑道:「二作俱妙,討保發放寧家。」秋鴻謝了一聲,出門。許家僮僕見了,與他寫紙保狀,請押保人去了。秋鴻上轎回家,見了蓉娘,將事一一說了。蓉娘歡喜,祇慮要保許玄,心下憂悶不題。 + 且說許玄家人將秋鴻代小姐、二尹判成夫婦、免枷罰穀、責奸夫三十板情由,一一說明。許玄說:「既是枷可穀贖,責亦可穀贖。明日動一呈,多罰些銀子,免得打方好。若是打了三十板,性命難存,怎麼進場?」家人說:「難!明日早堂,動一呈看。」祇見外邊說:「老爺,府尹來取進簾,明日五鼓便要動身了。」許玄聽見道:「怎麼好,誤了事也。三年難得過,如之奈何!無計可施,也是天命,罷,罷!」 + 且說次日起來,那天上烏雲四起,忽然傾下一陣雨來,好生大得緊。初似傾盆,後如潑水,那窗下芭蕉,不管愁人自響;池邊宿烏,卻教幽夢難成。那些獄裏罪人好生愁悶。有一等見這般大雨,官又不在,且去困他一覺。這些禁子,也有去賭的,也有睡的,也有下棋的。這許玄好悶,恨不得身生兩翅,飛到南京,又自解自嘆。祇見有一個鄉下挑糞的人,手中拿一個勺,一步步挑到裏邊來。許玄往外一望,那牢門是開的,好生心癢,怎敢胡行。祇見鄉下人,將杓兒兜滿了兩桶糞,那雨越大了,心下想道:「趁雨挑了走入內去便晴了,且待雨小些出去。」便到屋下,除了笠帽,脫了棕衣,放在壁邊,便去看下棋。 + 自古下棋之人,星初臨局,身且忘疲;露曉臨場,造昏廢食。深山石室,曾聞樵客爛柯;長夏江村,頗費老妻書紙。這鄉下人看一個入神,竟自忘了這擔糞。許玄見了,心下一想,道:「如此如此」,便去把身上長衣、裙兒攔腰一拴,腳下鞋襪脫下去,尋一雙舊涼鞋穿了。把巾兒除下,藏在袖中。取了棕衣,穿上笠帽,帶在頭上。走到糞桶邊,尋把扁擔挑了兩桶,手中拿了木杓,往外挑了便走。那門上見挑糞來,把門大開了,哪個疑他是個犯人。一竟挑出縣門,至僻靜處歇下,丟下東西,沒命兒一竟跑出了城門。竟搭船到南京應試。且喜身邊帶得幾兩銀子,大著膽,竟自去了。 + 直至初一日到了南京,竟往貢院前來尋下處。家家歇滿無尋處,倒是貢院對門,躺著一張紅紙: + 內有靜室,安歇狀元。許玄見了道:「為何此處尚有房室?」竟進裏面。祇見一個婦人間說:「是誰?」許玄說:「特來借寓的。」婦人道:「公可姓許麼?」許玄道:「奇!為何曉得我的姓?」 + 祇見婦人有三十歲的光景,生得淡然幽雅,眉眼媚人。一雙腳三寸金蓮;兩雙手十支新筍。捧了筆硯道:「主母孀居,未便相見。因有夢兆,乞將相公姓名、籍貫、年齡,一一寫得。對時,房金不取,尚有許多事情;如不對,不敢相留。」許玄道:「又是夢了,好奇。」展開紙筆寫完了,那婦人向袖中取出來一對,笑道:「是了,是了。」向內叫:「大娘,正是了。」拿了寫的一張紙進去。 + 這院大娘拿著一看,上寫許玄字玄之,揚州府儀真縣人,年一十八歲,八月初五日未時生,看罷大喜,果有是事。即喚巫云:「送茶出去,吃了領先生至後邊一室。」但見書床羅帳,香氣襲人,室雖不廣,幽雅則有佳境可愛。許玄曰:「這般妙境,緣何沒有人來?」巫雲說曰:「今年正月初一日,我主母得其一夢,道今年秋場時,有一姓許名玄者,方與他歇。尚有些話,容當再稟。主母恐忘了年庚八字,寫起封了七個月矣。並無一個姓許的來,故此不領他看。別人那裏曉得有這間好書房。」祇見外邊有人說話響,又來租書房。巫雲道:「租去矣。」那人說:「租票還存。」巫雲方纔扯去了招帖,走進來。 + 祇見許玄在那裏打開紙包,要借戮子用,巫雲送在房裏。那許生開一張帳,自賣卷子、文房四寶,一應進場之物,共要十兩銀子。把那包銀子一稱,止得三兩,不上房錢,一些不曾打帳起。長吁短嘆的,沉吟呆坐,至於三餐食用,那會說起,便道:「一時裏高興,逃走了來,端然不得進場,如何是好。身上又無衣服可當,此間又無親戚可投,這是路貧方是貧,如之奈何!」 + 祇見巫雲送一壺酒,幾碗嗄飯,齊齊整整擺下。許玄見了道:「不須費心,連小生在此安歇不成著哩。」巫雲道:「為何說此言語?」許玄說:「一時間來了,少了些盤費,在進退兩難之間耳。」巫雲將帳上一看,道:「筆墨紗巾及進場之物,我家都有的,何用去買!」許玄說:「為何你家倒有些物件?」巫雲道:「我家相公在日,姓阮,是個好秀才。娶我主母,做得兩年親便死了。」許玄說:「為何便死了?」巫雲道:「祇因我大娘生得面若芙蓉,腰如楊柳,兩眉兒淡淡春山,雙眼兒盈盈秋水,小腳兒足值千金,雙手兒真成白玉,我相公見他標致,上緊了些,故此得了病死了。」許玄道:「原來如此,你大娘多少年紀了?」巫雲說:「二十有二,今年纔服滿的。」道:「相公,請一杯,且請寬心。」自進去了。 + 許玄見他一說,肚中飢了,道:「不要管他,且吃了再說。」祇見巫雲捧了許多物件,都是用得的。至於色衣青色海青,一應俱有,外有一封銀子。道:「大娘致意,知道相公不從家裏來的,盤纏缺少,我家盡有,先送十兩銀子在此,與相公收用。」許玄收了道:「在此打攪,已自不安。主人情重至此,何敢當之。若得僥幸,報恩不難,倘若不能,有負盛意。祇是一件,你主人為何知我不從家裏來的?」巫雲說:「此話也長,一時難告。請收了物件。」巫雲又取兩個拜匣與他,一床紅綾被兒熏得噴香,把舖陳都打疊完了,將身上下衣又送出幾套,不能盡言。許玄道:「至親骨肉,亦不能如此用心。」巫雲燒了一盤浴湯,放在盆中道:「相公洗浴。」許玄不安道:「你丈去那裏去了?勞你在此伏侍。」巫雲道:「不須提起,專一好賭。四年前盜去主人幾十兩衣飾,也不顧我,竟逃走去了。」許玄道:「這個沒福的人,見了這般一個妻房,怎生丟得便去了。」巫雲聽見說他好處,便不做了聲。 + 須臾點火進房,又換熱酒送來。許玄過意不去,道:「府上小使怎不見一個?」道:「上半年有兩個,也偷了東西做夥走去。一個使女又被拐去,大娘心上氣,也不去尋他,故此祇我一個,也沒甚事做得。」祇聽樓上嬌滴滴叫上一聲道:「巫雲,天晚了,拴好大門。」應了一聲,此時許玄所見嬌聲,想起蓉娘之事好生煩悶。又想:「我倒來了,不知那牢中眾人,怎麼結果?」又道:「且自丟開,完了自家正事再說。」又吃了幾杯,打點上床睡覺。巫雲收了出來,開門睡了。 + 次日早起,巫雲殷勤伏侍,不必盡言。許玄換了一套衣服,取了自己那包銀子,往街坊買了卷子,到應天府中納了。許玄是初觀場的,見了老試士,請教他場中規則,忙忙的直至初五日。眾官在應天府中吃了進點酒,迎到貢院裏來。許玄看了街坊上婦女,兩邊樓上不知有多少。許玄看得眼花繚亂,道:「果然好一個京城。」便自回身。正到貢院門首,祇聽得人說:「京考來了。」許玄道:「不知是那兩個翰林。」須臾迎來,又不曉得是何人。 + 看完了,走進中門。卻好外樓走下一個少年婦人,也到中門了。許玄回避不及,也不免行著一禮,想道:「莫非是主人家?」正待要謝,又想:「或是他親戚,來看官的,不可亂謝。」那婦人搶前進去了。許玄在後面看了,道:「果是天姿國色,比蓉娘更加十倍,不知是誰人家有這般美物。」進門見桌上列下酒餚,極其豐盛。許玄道:「這是為何?」巫雲說:「我大娘特為相公祝壽。」許玄想起道:「多感,多感。我也不記得了。」遂坐下道:「何須這般破費,你家何人買辦?」巫雲說:「我家有一個短工,挑水劈柴走動賣辦,一應是他。不來吃飯,祇與工銀。」許玄道:「這等纔便,方纔外邊樓上一位女客是誰?」巫雲曰:「是大娘。他出去看迎試官。」許玄道:「失禮了。我正待要謝,又恐不是,故此住口。乞小娘子為我致謝一聲,容當請罪。」吃完酒飯,且睡。 + 直至初八,巫雲把一應例事,人參、油燭、安息香,進場之物送進。許玄見了道:「我也謝不得這許多。」都收了。 + 三更天,吃了飯,入場去了。初九三更出來。叩門,巫雲應聲:「來了。」巫雲取出酒飯,許玄送他時錢三百文,謝一聲出門去了。許玄進內便睡,直至次日午上方起。 + 三場已畢,正是中秋,天井設酒相候。許玄洗浴已完,巫雲道:「大娘請相公吃酒。」許玄想:「大娘請,莫非在下邊。」穿了衣服出來,果然立在月下。許玄深深作揖道:「異鄉之人,以骨肉至情相待,圖懷難報。」阮氏說:「承蒙垂顧,奈荊棘非鸞風之棲,百里豈大賢之路。茅廬草舍,不足以承君子之光也。今值中秋佳節,適逢場事已完,特具芹卮,聊申鄙意。」許玄道:「多謝。」阮氏陪於下席。許玄酒至數巡,雖見阮氏之艷美,然因他情重,不敢起私。問曰:「聞大娘新年有何良夢,顧聞其詳。」阮氏曰:「妾夫阮一元,棄世四年。今年元旦,夢先夫雲尊府事情,因令祖有妾阮氏,係徽州之女,與家人許吉通焉,遂竊令祖蓄銀若干逃於別府。後來雙亡,家事被阮家所得。先夫遂授胎於阮妾復配之。要知今之阮,即前之許吉也。先夫往秋鴻腹中投胎為君之子,妾身當為君之小星,家事數千金,盡歸於府,此乃償令祖亡金之報。故有年庚,姓氏之驗。今七月中元夜,復夢亡夫云:『足下當為魁元,為因露天奸污二女,不重天地,連鄉科亦不能矣。是君家三代祖宗哀告城隍,止博一科名而已。』初一日五更,又見亡夫云:『足下今日必至,云常把奸淫污身於三光之下,來往已遭囚獄,不能釋放。又是祖宗哀告,佑得乘便而來。』故所以知足下不從府上而來,想此事必有,故而言之。」 + 許玄聽罷,不勝驚道:「原來天地這般不錯,想小生之欲念,又恐觸天之怒。」不敢提起,但加嗟嘆而已。阮氏說,「事至此,足下酒後須不樂。然鄉科高捷,行些好事,或者感動上天,端然還你進士,何須如此?」巫雲說:「今晚合巹,不可如此不樂。」許玄見說:「怎好卻他好意,」便喜道:「正是,且把閑事丟開。」便道:「既已事皆前定,我二人是夫婦了,何須客氣。」阮氏曰:「無人為媒。」許玄把杯一舉:「豈不聞酒是色媒人。」阮氏笑曰:「送親也無。」許玄曰:「借重嫦娥一送。」阮氏不答。許玄把酒哈一口,送至阮氏口邊道:「吃口和合酒兒。」阮氏也哈一口。許玄遂坐於阮氏身邊,摟摟抱抱,不覺兩個情動。巫雲道:「月色斜了,上樓睡罷。」巫雲將燈前走,送二人進房,他自下來收拾。許玄把房中一看,十分華麗,便與他解衣。阮氏將燈一口滅了,那月色照在椅上。許玄笑道:「送親坐久了。」阮氏笑了一聲,雙雙上床: + 人於翡翠衾中,輕試海棠嬌態。鴛鴦枕上,漫飄蘭桂芳香。情濃任教羅襪之縱橫,興逸那管雲鬢之繚亂。帶笑徐徐舒腕股,含羞怯怯展腰肢。肺腑情傾,嬌聲貼耳。香汗沾胸,絞綃春染紅妝。雖教他嬌聲聒耳,從今快夢想之懷。自是償姻緣之債。 + 是夜,許阮為情欲所迷,五鼓方睡。直至日紅照室,猶交頸自若。巫雲走響,二人方纔驚覺,整衣而起,不題。 + 且說那日牢中許宅家人送飯,尋覓家主,那裏去尋?牢頭禁子一齊慌了。鄉下人不見糞桶,各處又尋。門上牢頭說:「是了,被他挑桶賺去了。」一齊四下追趕,那裏去尋!止尋糞具之類。許玄自此脫身,卻中在榜未。報錄鬧鬧嚷嚷來到阮家,阮姐打發喜錢,愈加歡喜,又應夢中之兆。是夜備酒相處,恩情美暢,自不必言矣。滯留兩月,進京得試,不期前任知縣聘入四川房考,行取進京,又為會試房考。許玄落在他房,取中榜未進士。見他將蓉娘喚秋鴻代訴,父母親不允匹配一述,知縣力為執柯,說他聯捷,何愁不允。說來擇日成婚,蓉娘打扮齊整,同拜花燭。秋鴻收入二房,蓉娘問及出監出城之事,到省寓何主家,許玄將阮娘夢語、備酒贈金、陪席同枕同衾,十分恩愛,一一說知。蓉娘謝阮不盡,勸生力娶來家,阮娘情願為三房,以應夢語。 + 後來許玄一家做了許多好事,秋鴻生了兒子,下科中了進士。後來妻妾各生男女,子孫俱遵十戒,都發科甲。果信惡人向善,便可轉禍為祥。我勸世上人有八個字,極簡捷,依了他自然發福: + 眾善奉行,諸惡莫作。 + 總評: + 氤氳引夢,體合魂交。金鳳神飛,玉魚澡躍。使百年夫婦一見諧和,豈非天緣輻湊者乎。致藍橋驚墜,縲紲幾沉,一時計出囹圄,萬里鵬程鶚薦。佳人一夢,得遇雙星。雖然天相吉人,果是生成福塊。十戒懺悔,黃榜隨登。子孫恰遵,榮昌累世。豈非天意挽回者乎。後人當眾善奉行,諸惡莫作,則載福之德誠厚矣。 + +第十一回 蔡玉奴避雨撞淫僧 + + 事到頭來不自由,水流化謝兩休休。 + 齊女守符沉巨浪,綠珠仗義墜危樓。 + 大美虞姬全節義,卻嫌蔡琰事羌酋。 + 王嫡背棄千金體,西子傾吳一旦休。 + 話說關西一個經紀喚名蔡林,到了二十歲上,方纔娶得妻子,叫名玉奴,年紀恰正二十歲。生得有七八分容貌,夫妻二人十分眷戀。這玉奴為人柔順聰明,故此蔡林得意著他。其年玉奴母親四十歲,玉奴同丈夫往岳丈家拜壽。丈人王春留他夫妻二人陪眾親友吃酒。過了兩日,蔡林作別岳父母,先自歸家,留妻子再在娘家住幾日來便了。玉奴道:「你自歸家做生意,我過兩日自己回來,不須你來接我。」蔡林去了。玉奴又在娘家耍了兩日,遂別了父母,竟往家取路而回。未及行得里餘,祇見: + 狂風急至,驟雨傾來。杏花遍野,正好農忙。水綠平堤,不妨魚鈞。是吾為政,閑中遣婢梳頭,於物無妨,臥裏看妻煎藥。酒因病禁,詩為愁吟。黃鵬被涇,雙雙跳入深枝,白鴛翩躚,一一獨宿寒渚。隔林曉梵,稍欣寺有殘僧;比屋晚炊,且喜巷無飢婦。童子支吾以烹茶,道人研硃而點易。書卷為巢,陸放翁之作記;燈光如月,魯男子之閉門。漏添海水,滴官漏之長宵;鐘響寒山,到客船而夜半。行人盡避於人家,遊客忙投於酒市。 + 玉奴見雨來得大,連忙走入一寺中,山門裏杌上坐著,心下想道:「欲待轉到娘家又不能,欲待走到夫家,路尚遠。又無船隻可通,那有車輪到此。」悶得慌張起來,進退兩難,如何是好。初時還指望天晴雨收,不想那雨傾盆一般倒將下來。那平地水深數尺,教這孤身婦女怎不愁煩。不想,一時天色晚了。玉奴無計可施,左右一看,見金剛腳下盡好安身,不免悄悄躲在此處,過了今宵,明日再行。竟自席地而坐下。 + 須臾,祇見寺裏兩個和尚,在傘下拿盞燈籠,走出來閉山門。把山門拴了,在兩邊一照,玉奴無處可藏,忙走起來道個萬福,道:「妾乃前村蔡林妻子,因往娘家而回,偶值大雨,進退不能,求借此間權歇一夜。望二位師父方便則個。」原來這兩個和尚,一個喚名印空,一個喚名覺空,是一對貪花好色的元帥。一時間見了一個標致青年的婦人,如得了珍寶,那肯放過了他。那印空便假意道:「原來是蔡官人的令正,失敬了。那蔡官人常到小寺耍子,與我二人十分契厚的好友,不知尊嫂在此,多有得罪。如今既得知了,豈有放尊嫂在此安置的道理?況尊嫂畢竟受飢了,求到小房素飯。」玉奴道:「多承二位師父盛意,待歸家與拙夫說知,來奉謝便了,祇求在此權坐,餘不必費心。」覺空道:「你看這地下又有水進來了。」印空道:「少頃,水裏如何安身,我好意接尊嫂房中一坐,不必推卻了。」印空道:「師兄你拿了傘與燈籠,我把娘子抱了進去便了。」言之未已,便向前一把抱了就走。玉奴叫道:「師父,不可如此,成何體面!」他二人那裏聽著,抱進了個淨室,推門而入。 + 已有一個老和尚先與兩個婦人在那裏玩耍。覺空叫:『師父,如今一家一個,省得到晚來奪。」老和尚一見,道:「好個青年美貌的人兒,先與我師父拔個頭籌。」那二空那裏肯!竟把玉奴擎倒在禪椅上,鬆他紐扣,退他繡鞋。覺空掀住,印空挺著小和尚往裏一湊,一把抱住就弄。玉奴掙得有氣無力,再三求饒,那裏睬他。玉奴無奈,到此地位,動又難動,雙眼乾忍著含怒,揩著兩淚,憑他弄了。印空拔了頭籌,覺空又上。老和尚上前來爭,被覺空一推,跌個四腳朝天。半日爬得起來,便叫那兩個婦人道:「兩個畜生不仁不義,把我推上一跤,你二人也不來扶我一扶。」一個婦人道:「祇怕跌壞了小和尚。」那一個道:「一跤跌殺那老禿驢。」三個正在那裏調情,不想玉奴被二空弄得淫水淋漓,癡癡迷迷,半響開口不得。二空放他起來,玉奴穿了衣裙,大哭起來。 + 兩個婦人上前勸道:「休要愁煩。你既來了,去不得了。」玉奴道:「我如今醜已出盡,祇索便了,如何去不得?」二空道:「我這佛地上是沒邊沒岸的世界,祇有進來的,那裏有放你出去個道理,你今日遇了我二人,是前世姻緣,從今死心塌地跟著我們。你要思想還家,今生料不能了。」玉奴道:「今晚已憑二位尊意了,明早千萬放奴還家,是師父恩德。」連忙拜將下去。 一三個和尚笑將起來道:「今晚且完宿緣,明且再云。」忙忙打點酒食,勸他吃。玉奴敢怒而不敢言,祇不肯吃。兩個婦人再三勸飲,沒奈何,祇得吃了幾杯。兩個婦人又道:「奴身俱是好人家兒女,也因撞著這兩個賊光頭,被他藏留此處,祇如死了一般。含羞忍恥,過了日子,再休想重逢父母,再見丈夫面了。」玉奴見他們這般一說,也沒奈何,想道:「且看後來再說。」 + 且說這老和尚名叫無礙,當晚便要與玉奴一睡。覺空印空各人摟了一個進房去宿,無礙扯了玉奴進房,沒法說了,祇得從他完事。後來三對兒,每日夜捉對兒飲酒指鬧兒宿。 + 過了幾日,那蔡林不見妻子還家,往丈人家接取。見了岳父母道:「玉奴為何不來見我?」玉春夫妻道:「去已八日矣,怎生反來討妻子?」蔡林道:「幾時回來!一定是你嫌我小生意的窮人,見女兒有些姿色,多因愛人財禮,別嫁了。」玉春罵道:「放屁,多因是你這畜生窮了,把妻子轉賣與人去了,反來問我討人。」丈母道:「你不要打死了我的女兒,反來圖賴!」便呼天槍地哭將起來。兩邊鄰舍聽見,一齊來問。說起原故,都道:「果然回來了,想此事畢竟要涉訟了。」遂一把扭到縣裏叫起來。 + 太爺聽見,叫將進來。王春把女婿情由一訴,太爺未決。王春鄰舍上前,一口兒齊道:「果係面見,回蔡家去的。」蔡林稟道:「小的住的又不是深房兒,祇得數椽小舍,就是回家。豈無鄰舍所知,望老爺發簽提喚小人的鄰人一問,便知詳細。」知縣差人拘蔡家鄰舍來問,不移時,四鄰皆至。 + 太爺問:「你可知蔡林妻子幾時回家的?」那四鄰道:「蔡林妻子因他丈人生日,夫婦同往娘家去賀喜。過了幾日,見蔡林早晚在家,日間街坊生意。門是鎖的,並不曾見他妻子,已有半月光景門是鎖的。」王春道:「老爺,他謀死妻子,自然賣囑鄰居,故此為他遮掩。」知縣道:「也難憑你一面之詞。但王春告的是人命事情,不得不把蔡林下獄,待細訪著再審。」登時把蔡林不由分說,竟扯到牢中去了。 + 那兩邊鄰舍與王春一齊在外,不時聽審。這蔡林生意人,一日不趁,一日無食的了。又無親友送飯,難道在監餓死不成。還幸喜手藝高強,不是結網浼人去賣,便是打草鞋易米度日,按下不題。 + 且說玉奴每日囚於靜室,外邊聲息不聞,欲待尋個自盡,又被兩個婦人勸道:「你既然到此,我你一般的人了。尋死,夫夫父母也不知道有冤難報。且是我和你在此,也是個緣分,且含忍守著,倘有個出頭日子,亦未可知。倘你府上丈人女婿尋你之時,兩下推托,自然涉訟。倘你一死,終無見期,可不夫父二人終沉獄底,怎得出頭!還是依奴言語為上。」 + 玉奴聽了,兩眼流淚道:「多謝二位姐姐勸解,怎生忍辱偷生,便不知這個甚麼寺,有這般狠和尚?」一個婦人道:「奴家姓江,行二,這位是郁大娘,我是五年前到此燒香,被老和尚喚名無礙,誘人靜房,把酒灑於化糕內吃了幾條,便醉將起來,把我放倒床上如此。及至醒來,已被淫污了。幾次求歸,祇是不容。那兩個徒弟,面有麻點的,叫名印空,另號明月,就是先奸你的。後邊這人叫做覺空,別號清風。我來時,都有婦人的,到後來病死了一個,便埋在後面竹園內了。又有二個,也死了,也如此埋。這郁大娘也是來燒香,被明月清風二禿,推扯進來上了路,便死也不放出去了。這寺名雙塔寺,有兩房和尚。東房便是這裏,聞西房又是好的,如今說不得了。我們三個兒,且含忍者,或者惡貫滿盈,自有個報應在後。」正說間,祇見二空上前,摟摟抱抱,把三個婦人弄得沒法。正是: + 每日貪杯又宿娼,風流和尚豈尋常。 + 袈裟常被胭脂染,直裰時聞花粉香。按下不題。 + 且說覺空一日,正在殿上閑耍,祇見一個孤身婦人手持香燭,走進山門裏來。覺空張了一雙餓眼,仔細一看,那婦人年紀有三十五六了,一張半老臉兒,且是俏麗。衣衫雅淡,就如秋水一般清趣之極。舉著一雙小小腳兒,走進殿上拜佛燒香點燭。拜了幾拜,起來道:「請問師父,聞知後殿有個觀音聖像,卻在何處?」這一問,搔著覺空癢處,便想道:「領到那邊,三個又奪。付之偏僻,這一個兒也不妨。」忙道:「小娘子,待小僧引導便是。」那田寡婦祇道他是好心,一步步直入煙花寨。 + 進了七層門到一個小房,果有聖像,那田氏深深下拜。覺空回身把七層門都上了拴,走將進來。田氏道:「多蒙指引,告辭了。」覺空道:「小娘子,裏邊請坐待茶。」田氏道:「不敢打攪。」覺空說:「施主,到此沒有不到小房待茶的理。」田氏道:「沒甚佈施,決不敢擾。」覺空攔住回路,那裏肯放。田氏祇得又走一房,極其精雅。桌上蘭桂名香,床上梅花紙帳,祇見覺空笑嘻嘻捧著一個點心盒兒擺下,又取了一杯香茶,連忙道請。田氏道:「我不曾打點香錢奉送,怎好無功受祿。」覺空笑道:「大娘子不必太謙,和尚家的茶酒,都是十方施主的,就用些,也不費僧家的已鈔。請問大娘子高姓?」田氏道:「奴身姓田,丈夫沒了七年了,守著一個兒子,到了十五歲了,指望他大來做些事業,不想上年又死了。孤身無倚,故來求佛,賜一個好結果兒。」覺空笑道:「看大娘子這般美貌,怕沒有人求娶你!」田氏不答,不期吃了幾條化糕下去,那熱茶在肚裏發作起來,就是吃醉了的一般,立腳不住,頭暈起來,道:「師父,為何頭暈眼花起來?」覺空道:「想是大娘子起得早了些,此是無人到來所在,便在小床一睡如何?」田氏想了道:「中了禿子計了。」然而要走,身子跌將倒來,坐立不住,祇得在桌上靠直。那禿賊把他抱了放在床上。田氏要掙,被酒力所困,那裏遮護得來!祇得半推半就兒,順他做作。那禿賊解開衣扣,褪下小衣,露出一身白肉,喜殺了賊禿,他便恣意兒幹將起來: + 怨鶴離鸞,狗禿漯魚,渴鳳妖嬈。初起半推半就,漸漸越湊越騷。初然花心蜂採,後來雨應枯苗。上下的光頭齊動,東西的兩奶頻播。白腿架僧肩,竟似瓜邊兩藕,光頭擂主乳運如蒲撞雙飄。問一聲大娘子這般可好,答一聲好師父手段直高。大娘子不耐煩,雲停雨住。小賊禿正暢美,莫要喬妝。弄得落紅滿地無人掃,祇怕深夜柴門帶月敲。 + 那田氏把酒都弄醒了,道:「師父,我多年不曾如此,今日遇著你這般有趣,怪不得婦人家要想和尚。你可到我家常來走走。」覺空事完,放起田氏道:「你既孤身,何須回去?住在此處,可日夜與你如此,又何須擔驚害怕。到你家來,倘然被人看出,兩下羞臉難藏,如何了?」田氏道:「僧房無內外,倘被人知,這也是一般。」覺空道:「我另有外房。這間臥房是極靜的幽室,人足跡不到的所在,誰人知道!」田氏道:「如此也使得。待我家去,取了必用之物到此,方可盤桓幾時。」覺空間道:「是甚麼必用之物?」田氏道:「梳妝之具,必不可無。」覺空開了箱子,取出幾付鏡子、花粉、衣服、悉是婦人必需之物,又掇出一個淨桶道:「要嫁女兒,也有在此。」田氏見了一笑,把和尚照頭一扇子道:「看你這般用心,是個久慣偷婦人賊禿。」覺空笑道:「大娘子也是個慣養漢婆娘。」田氏道:「胡說。」覺空道:「既不慣,為何方纔將扇子打和尚。」兩個調情得趣,到午上列下酒餚二人對吃,摟抱親嘴,高了興便幹。覺空祇守了田氏,竟不去爭那三個婦人了。印空知他另有一個,也不來想,他把三個輪流奸宿一夜。 + 蔡玉奴陪無礙歇。玉奴因思家心切,祇是一味小心承順,以求放歸,再不敢一毫倔強,以忤僧意。這無礙見他如此,常起放他之心,然恐事露,在敢而不敢之間。到上床之際,又苦苦向無礙流淚。無礙說:「不是出家人心腸更毒,恐一放你時,倘然你說出原因,我們都是死了。」玉奴道:「若師父肯放奴家,我祇說被人拐到他方,逃走還家的。若說出師父之事,奴當肉在床、骨在地以報師父。」無礙見他立誓真切,道:「放便放你,今夜把我弄個快活的,我做主放你。」玉奴喜道:「我一身淫污已久,憑師父所為便了。」無礙道:「你跨上我身,我仰趴著,你弄得我的來,見你之意。」玉奴就上身跨了,湊著花心研弄,套進套出,故意放出嬌聲,引得老和尚十分興動,不覺泄了。玉奴扒下來道:「如何?」無礙道:「果是有趣。」到五更,還要這般一次兒送行。玉奴道:「當得。」玉奴倒摟了無礙,沉沉睡了。一到五更,玉奴恐他有變,把無礙推醒,又弄將起來。無礙道:「看你這般光景,果然要去了。」玉奴道:「祇求師父救命。」須臾事完,玉奴抽身,穿了衣服,取了梳具。梳洗完了,叫起了無礙。無礙一時推悔不得,道:「罷,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祇是從有到此的,決無生還之理,萬萬不可泄漏。」玉奴忙拜下去:「蒙師父釋放,豈敢有負盟言。」無礙便悄悄兒領玉奴,一層層的到了山門,開得一扇兒道:「你好好去罷。」玉奴認得前路,竟奔夫家。這無礙重新閉上山門,一路兒重重關上,再不把玉奴在他們面前說起。 + 且說玉奴走得到家,天已微亮。把門一看,見是鎖的。卻好一個貼鄰,起早往縣前公干,見了玉奴,吃了一驚道:「蔡娘子,你在何處?害丈夫坐在監裏。」這王奴見說丈夫在監裏,扑漱漱地掉下淚來道:「奴今要見丈夫,不知往那一條路去。」那鄰居道:「我今正要往縣前,可同我去。」二人取路而行。一路上,將二空之事,一一說了。 + 不覺已到縣前,領他到了牢中,蔡林見了妻子,吃了一驚道:「你在那裏?害我到此地位。」玉奴將所事一一說了一遍,滿獄通恨那二空。登時禁子上堂稟知,取出蔡林夫妻一問,這玉奴將前項事一一訴明。縣公大怒道:「他寺中共有幾房?」玉奴云:「聞有東西二房,西房是好的,實不知詳細。」知縣把二人帶起,喚打轎,竟往雙塔寺而來。寺裏嗚鐘迎接,知縣竟到東房,吩咐把房頭細搜。公人一齊打進,一層層打得個透徹,拿出三個婦人、三個和尚、兩個道人、三個行者。道:「內中都搜到,並無人了。」知縣又著人到竹園內,掘出兩個婦人屍首來。縣公又到西房,叫搜,祇見幾個青年讀書的秀才,俱是便服,道:「老父母,東房淫污不堪,久恨於心,今蒙洞燭,神人共喜。」這西房門生們在此攻看書史,實是清淨法門。門生向時有感,有俚言八句為證: + 東房每夜擁紅妝,西舍終宵上冷床。 + 左首不聞鐘磐響,西廂時打木魚忙。 + 東廚酒內腥膻氣,此地花燈馥郁香。 + 一座山門分彼此,西邊坐也善金剛。縣公看罷道:「諸兄見教,也罷。」 + 忙把左右喚轉回衙,竟上公堂,道:「郁氏,他怎生騙你到他房內?」郁氏道:「老爺,婦人到寺燒香,被明月清風二禿蠻推緊扯,到他內房強奸了,再也不放出來了。」玉奴恐江氏說出無礙情由,便道:「老爺不須細問,都是二禿行為,與這老和尚一些無干。婦人若不是老僧憐放,就死在寺中也無人知道。」江氏會意道:「老爺,就是埋屍也是印空覺空二人。」縣公問明道:「把無礙釋放還俗。把兩個婦人屍首著地方買棺收殮。江氏、郁氏、田氏,俱發寧家。道人、行者各歸原籍。把東房產業著西房管下,出銀一百兩助修城池。發放蔡林夫妻到岳丈家,說明此事,以完結案。把二空各責四十板定了斬罪下獄,以待部文。」取決判曰: + 得雙塔寺僧覺空、印空,色中餓鬼,寺裏淫狐。見紅粉以垂涎,睹紅顏而咽吐。假致誠而邀入內,真實意而結同心。教祖沙門,本是登岸和尚;嬌藏金屋,改為人幕觀音。抽玉筍合堂,禪床竟做陽臺之夢;托金蓮舒情,繡塌混為巫楚之場。鶴入風巢,始合關雎之好;蛇游龍窟,豈無雲雨之私。明月豈無心,照孀閨而寡居不寡;清風原有意,入朱戶而孤女不孤。並其居,碎其軀,方足以盡其恨;食其心,焚其肉,猶不足以盡其辜。雙塔果然一塌,兩房並做一房。婦女從此不許入寺燒香。丈夫縱容,拿來一一並治罪。 + 判訖,秋後市曹取決。那幾家受他累的,把他屍首萬千碎剮,把他光頭登時打得稀爛。正是: + 祇道伽藍能護法,誰知天算怎生逃。自古不禿不毒,不毒不禿,惟其頭禿,一發淫毒。可笑四民,偏不近俗,呼禿為師,愚俗反目,吾不知其意云何。 + 總評: + 天下事,人做不出的,是和尚做出。人不敢為的,是和尚敢為。最毒最狠的,無如和尚。今縉紳富豪刻剝小民,大斗小稱,心滿意足。指望禮佛,將來普施和尚。殊不知窮和尚雖要肆毒,力量不加,或做不來,惟得了施主錢財,則飽暖思淫欲矣。又不知奸淫殺身之事,大都從燒香普施內起禍,然則普施二字,不是求福,是種禍之根。最好笑當世縉紳,所讀何書,尚不知異端二字兒,今白蓮、無為、天主等教是亂天下之禍根也,戒之,戒之! + +第十二回 汪監生貪財娶寡婦 + + 富貴從來不自由,何須妄想苦貪求。 + 庸愚癡蠢朝朝樂,伶俐聰明日日憂。 + 彭祖年高終是死,石崇豪富不長留。 + 人生萬事皆前定,勉強圖謀豈到頭。 + 話說嘉興府秀水縣,有一個監生姓汪名尚文,又號雲生,年長三十歲了。他父親汪禮是個財主,原住徽州,因到嘉興開當,遂居秀水。那汪禮有了錢財便思禮貌,千方百計要與兒子圖個秀才。爭奈雲生學問無成,府縣中使些銀子,開了公折便已存案,一上道考便掃興了。故此汪禮便與他克買附學名色,到南京監裏納了監生,倒也與秀才們不相上下。就往南京坐監。不期這年五月間,時疫相染,這汪禮夫妻並雲生妻子,一齊病起,三人相繼而亡。家人們一面治棺入殮,一面飛也報到南京。雲生得知這個消息,大哭起來,登時出了丁憂文書,即日起身趕到家中,撫棺痛哭。遂有詩曰: + 哭罷爹來哭罷娘,妻兒哭得更悲傷。 + 其間孝順和恩愛,都在哀中見肚腸。 + 此時便開喪追薦,一應喪儀已畢,出棺安葬。凡事皆完,歸家料理,把當中盤過。停了當業,祇聽取贖。 + 雲生為人不比汪禮,是個酸澀吝嗇之人,故此銀子祇放進不放出,俗語叫名挾殺雞,放放恐飛了去。這般為人豈能受享,那家人們一日祇給白米六合,丫鬟小使祇給半升。如此克減,那食用之間,一發不須講起。有人背後寫了四句詩兒,粘在他的大門上,云: + 終朝不樂眉常皺,忍飢攢得家貲厚。 + 錙銖捨命與人爭,人算通時天不湊。 + 雲生見了,大笑起來,也寫四句貼在門上,道: + 生平不肯嫌銅臭,通宵算計牙關斗。 + 楊子江潮翻酒漿,心中祇是嫌不勾。 + 言後,人人曉得他是個澀鬼,遂取一個渾名「皮抓籬」。言其水筲不漏之意。這雲生一發臭吝起來。恰好一日坐在家中,此時光景,那天起一陣狂風,烏雲四合,登時下起雨來: + 但見雲生東北,霧起東南。農人罷其耕作,旅人滯其行裝。萎妻芳草,思楚國之王孫;淡談清風,望漢臬之神女。蓋已預驚蠶病,何言特為花愁。而已足不見園推,案久無招飲帖。心忘探節,閉門聽斷插天歌。焚雲香而闢濕,燒蒼術而收溫。懶惰稱意,行客懷愁,閉門且讀閑書,安忱恍如春夢。 + 這雨直落到傍晚,越覺大了。雲生見天晚雨大,自己同了兩個家人出來閉門。祇見門樓下歇著一乘女轎,中間坐一個穿白的婦人又見一個後生帶頂巾兒,也穿素服。又有兩個家人,扛著一架食羅。那後生見了雲生出來,知是主人,連忙上前施禮道:「祇因避雨攪擾尊府,實為罪甚。」雲生答曰:「不知尊駕在此,有失迎候,裏邊請坐纔是。不知足下,尊姓大名。」那人道:「小弟姓王名喬,轎裏邊的是舍妹。因舍妹夫華子青不幸過世,今日正是三周年,與舍妹同往墳上祭奠,不想回來遇了這般大雨,一時間路遠又去不得。如今正待拿了三百文錢去尋一時空屋,借歇一夜,明早便行。不知尊府可有這樣一間空房兒麼?」雲生想道:「有三百文錢便留他歇一夜,落得趁他的。祇恐他這幾個人要酒飯吃起來,倒不好了。」便道:「就有空屋,晚間炊煮未便。」王喬便道:「食羅內酒飯都有,祇要借間空所便是,明日黎明就行。」雲生道:「這般大雨,不便出門去尋,若不棄草舍,不若權宿一宵如何?」王喬忙道:「若得如此,實為陰德了。」忙取了三百文錢,送與雲生。雲生說:「豈有此理,兄倒俗了,決不肯受。」王喬說:「若尊處不收,小弟亦不敢相擾府上也。」雲生見他如此說,便道:「既如此,權收在此。」吩咐快抬了大娘子,到後廳上坐。 + 雲生同王喬到後廳,重新施禮。轎兒裏走一個嬌滴滴青年美色婦人,上前施了一禮。雲生回揖,連忙把眼看他:一雙小腳穿著一雙白綾鞋兒,真如小小一辨玉蘭花兒,心下十分愛極。又把臉兒一看,生得: + 芙蓉為面柳為腰,兩眼秋波分外嬌。 + 雲裳輕籠身素縞,白衣大士降雲宵。 + 那隨來的家人,連忙食羅中取出一對大燈燭,著汪管家點在堂前,擺下兩付酒盒,男左女右,請雲生坐了。雲生假意不上,王喬一把扯定不放。雲生坐在下邊,與王喬對飲,這王氏自己吃了幾盞,將酒餚散與家人轎夫去了。雲生見王氏吃完,忙吩咐打點被褥,在西邊側房與王氏歇了。 + 這王喬與雲生答話兒吃著,雲生問道:「令妹丈在日作何事業?」玉喬道:「說起也話長,先妹夫在日是個快活人,祇因他父親在日,掙下萬頃田園與他,不期五年之間,他父母都亡了,並無枝葉。先妹夫想起家緣,年將三十尚無子嗣,又無宗枝承立,倘然無了後代,這家緣丟與何人!祇為兒女心急,把這性命來弄殺了。如今祇丟下舍妹,今年纔得二十五歲,怎生守得到老,即使到老,這家私又無人承召,故此今朝去祭奠了先妹夫,以後,要尋一個有造化的丈夫,送他這個天大家緣。」雲生聽了這幾句話,就是螞蟻攢了他心一般,登時癢將起來道:「誰人做主嫁他?要用多少財禮?」王喬道:「財禮誰人受他的,也沒人作主兒。是小弟倒要隨舍妹去的。這些田地產業,從先妹夫去世,都是小弟收管,那人上拖欠,也須小弟催征。故此小弟也要同去。」雲生笑道:「小弟失偶,尚未續弦。若是不嫌,求兄作伐如何?」王喬道:「原來未有令正,祇是舍妹貌醜,恐沒福消受府上這般受享,若果不棄,小弟應承是了,不須一毫費心。祇要擇個日辰,小弟送來便了。」雲生道:「承兄金諾,不知令妹心下如何。」王喬說:「放心,都在小弟身上便是。」雲生大喜,倒把酒兒勸著王喬,吃到三更方纔兩下安歇,各人俱睡了不題。 + 到了次日,王喬借出妝具,男女各各穿戴完了。正等作謝起身,祇見雲生連忙出來施禮留坐。王氏不肯坐,作謝上轎竟行。雲生見王氏去了,道:「王兄,親事敢是不妥麼?」王喬道:「正是妥了,不好在此坐得,祇求個吉日,小生自來。」雲生曰:「日子已揀了,祇是待慢,怎好又唐突。」王喬道:「兄倒不消如此,既是愛親做親,不須謙遜,吩咐那一日是了。」雲生說:「三月十五是個陰陽不將,黃道吉日,還是到何處迎親?」王喬道:「往水路來,祇在水西門外也,不多幾步了,待小弟先來通問便了。」雲生扯往留吃早飯。王喬道:「舍妹等久了,後來正要在府上打擾,何必拘拘如此。」雲生假脫手兒收了,送出大門。那兩個家人抬了食籃,隨著去了。 + 雲生進到內房,想了一會:「好造化,一個銅錢也不破費,反得了三百文又吃了他半夜酒,又送個花枝兒一般的美人,還有偌大家緣,實是難得。想我命中該是這般,那富貴便逼人來了。 + 看看已是三月十五日,雲生想道:「今已及期,祇是那王兄又不見,又不知他家住在何處。那日失算了,著一個人隨他去認了住場,方有下落。如今若是不來,祇好空歡喜一番。心下悶悶不樂,走進走出,心中不安。直待午後,祇見王喬穿了新衣,走入門來。雲生見了,就是見了寶一般,慌忙走下階來,拱到堂上。相見坐下。 + 雲生道:「小弟正在這裏自悔,前番不曾著一小使送到府上,今日欲去相請,無由而來,重蒙再降,使小弟不安之甚。」王喬道:「船住水西門了,不知是那一個時辰。」雲生道:「日沒酉時,是金匱黃道。」即時吩咐手下,打點迎婚之事。心想諸凡要省事,到其間未免要用銀子,不怕你肉割了,一時間,時辰已到,把新娘抬至堂上。下轎拜了天地神祗,化了紙馬,揭去扇巾中,露出那花容月貌,愈加比前番嬌媚了幾分: + 品貌婷婷裳似雲,翠眉淡淡點朱脣。 + 一雙俊眼含嬌媚,三寸細蓮半捻春。雲生見了,魂飛天外。須臾抬進八個皮箱,十分沉重,排在房中。雲生算計,並不請著親鄰,祇與王喬兩夫妻合著一桌酒,就在房中坐飲。吃到二更,王喬辭了下樓去,送在書房中宿下。新郎新婦,未免解衣就枕: + 祇見二人雖舊,兩下重新。一個駕鶴乘鸞,一個攀龍附鳳。一時間,巫雨會襄王;片刻問,彩雲迷是蟲。金蓮高駕水津津,不怕溢藍橋;玉筍輕抽,火急急,那愁燒襖廟。口對口,舌尖兒不約而來;腿夾腿,那話兒推來又去。久已離變,今夜不能罷手;向成渴鳳,何時方得能丟。雖然交淺,實是情深。 + 直至五更方纔著枕。次日梳洗已畢,王氏將八箱之匙,齊開與雲生逐件件看過。衣服首飾,金寶珠王,滿滿八箱。又將田地原契,一並與雲生收下。雲生心暗歡喜,也將前妻箱鑰交付王氏,並自己積下三千餘兩亦交付妻子收下。有此夫妻二人,如魚似水,步步不離,好生恩愛,正是: + 守已不求過分福,安居惟樂自然春。這王氏嫁到汪家,將五十日,恰遇端午佳節。汪雲生祇是家常淡飯,並不設酒做節。王氏祇暗地一笑,便道:「聞知煙雨樓上,看龍船極是美觀,我心中要去看一看,你可肯麼?」雲生想道:「去看未免又要破費幾錢船錢,」祇因心愛了,他吝嗇不得,道:「使得。」即時吃了午飯,夫妻二人上船去看。吩咐王大舅照管家下。王氏將匙鑰都付與王喬收了,一船直至煙雨樓前。上岸登樓一望,但聞金鼓之聲,震驚數里: + 梅天歇雨,萱草舒花。畫鼓當湖,相學魚龍之戲。彩舟競渡,咸施爵馬之儀。旗影如雲,浪花似雪。上下祠前,戲紙去來。湖上謳歌,於是罷市。出觀皆為佩蘭寶艾,登舟遠泛,無非疊翠偎紅。桅子榴花,並倌同心之結;香囊羅扇,相遺長命之絲。短笛橫吹,相傳吊古。青娥皓齒,略不避人。分曹得勝,識為西舍郎君;隔葉聞聲,知是東鄰女伴。杏子之衫,污灑藕絲。作攬望船,檢點繁華,午日歡於上巳。殷勤寄省,昔年同是阿誰。而樹裏樓臺,列戶皆懸蒲艾。堤邊羅綺,無心更去鞦韆。待月願遲,聽歌恨短。及時行樂,故從俗子。當多睹貌相歡,蓋忘情者或寡。已乃逸興漸閑,纖謳並起。將歸繡榻之中,卻望銀塘之上。草煙罷綠,蓮粉墜紅。驢背倒騎,白酒已熏遊客;渡頭上火,黃昏盡送歸人。載還十里香風,閑卻一鉤新月。於時龍歸滄海,船泊清河。可惜明朝,又是初六。雲生看罷,與王氏下樓上纜。搖到家來,已是黃昏時候。王喬早已接著進了中堂,完了一日之事不題。 + 不覺光陰似箭,看看過了中秋,又是重陽節過,十月來臨。雲生與王大舅云:「目今將收晚稻時間了,明日煩勞尊舅,往租戶家一行,先收早米也好。」王喬云:「我已計議定了,祇在早晚同妹丈一行方好。」雲生道:「使得。」王喬晚上與妹子說明此事。 + 次日,王喬道:「妹丈,他日且慢去,待小弟先去一看,若是時候,方可同去。不然何苦跋涉一番。」雲生說:「有理。」王喬去了一日方回道:「明日同妹夫且去。已是將次了,遂連晚僱下一隻小船,明早同行便了。」次早,王氏早早抽身做了早飯,與丈夫哥子吃了,下船一路往海鹽而行。船至曹王廟,王喬道:「住了船。」與雲生說:「妹丈,你且在船中略坐一坐,等我先去一看,我來按你同去便了。」雲生說:「大舅你先去,我就來便是。」王喬去了,雲生上岸閑行,步到曹王廟前,祇見臺上演戲。雲生近前一看,演的是《四大癡傳奇》,正好盧至員外與妻子唱那《懶畫眉》,道:「 + 幾時得奇珍異寶萬斯箱,金玉煌煌映畫堂。珍珠珊若垣垣牆,夜明珠百斛如拳樣,七尺珊瑚一萬雙,一怎能夠巴清寡婦守中房,倚頓陶朱販四方。烏孫阿保收牛羊,石崇王愷開銀當,刁民豪奴千萬行。」 + 那虞至妻子凍餒難當,唱與盧至聽道:「 + 我笑你蠅頭場上履冰霜,馬足塵中曉夜忙。你一生衣食兩周張,妻兒老少遭魔障,那裏有金腳銀棺葬北廊。」 + 那盧至回唱與妻子聽道:「 + 一生錢癖在膏盲,阿堵須教達臥床。便秤柴數米有何妨,那飢寒小事何足講,可不道,惜糞如金家始昌。」 + 卻好裏邊孩子飢得哭起來,那妻子聽見道:「員外聽見麼? + 那嗷嗷黃口亂飢腸,你百萬陳陳貯別倉,便分升斗活兒娘,也是你前生欠下妻孽帳,今世須當剜肉償。」 + 盧至回唱道:「 + 我豈是看財童子守錢郎,祇是來路艱難不可忘。從來財命兩相當,既然入手寧輕放,有日須思沒日糧。」 + 雲生看得大眼直。看完了,天色已黑。回到船中,問家人:「王大舅曾回來麼?」家人道:「竟不見來。如今天色已晚了,還是怎的?」雲生道:「自然住在此處等他。」一面收拾些晚飯吃了,就睡在船中。 + 大早起來,還不見到。家人說:「大舅還不見來,船中柴米也無,怎生是好?」雲生想道:「此時不來,不知是何意思,欲待要等,奈無柴米在船,不若且回去再取。」登時把船搖轉,回到家中。走進裏邊,祇見女使們報道:「大娘今早不見在房裏,往四處相尋,後門都開了,不知往那裏去了。」雲生吃了一驚,忙上樓來。一看箱籠全無,搬一個盡情絕義,並無一物存留。 + 雲生道:「不好了,不好了,中了計也。」雙腳一跌,扑漱漱掉下淚來道:「容易掙得這個家私,一旦付之無有,實好苦也。」家人背地皆說:「日常間半文不使,如今被婦人騙去,真真可惱。」正方祇見射上一張字紙,上寫道: + 憶昔清明遇雨,遂爾逢君,幸結三生,永諧百歲,夫唱婦隨之念寧無,時序關心,午節欣逢吝治。一卮濁酒,半文不費,竟圖萬頃良田。棄妻雖有七出之條,背夫豈無三尺之法。借宿一宵,奉錢三百。身賠七百,也得千金。妾為媚色綠珠,君實謀財強盜。罪係一般,法分輕重。妾學西子邀遊,君似亡羊於歧路。想君此際寧無淚寒!再休想錢過北斗,恐番成身葬南山。勸君耐煩,幸無嘆息,祇有香餌鈞魚,那見無餌釣鱉。大膽打番芝麻,再莫糖餅刮削。 + 雲生看罷,自悔道:「原來我惜了錢財,逢時過節,竟不說起。若得依先還我家私,我便朝朝夜夜元宵,我也情願了。」那街坊上人,大為痛快,又做一支掛枝兒唱著:「 + 皮抓籬水筲汲得漏,進一文積一文。著甚來由,家私積得真豐厚。猶自貪心重,惹得個女風流,指望他萬頃田園也,反弄得空雙手。」 + 總評: + 自古道得便宜處失便宜,又道貪字是個貧字。雲生吝嗇成家,實為色慾所迷,終為艷婦所誘,番成苦夢,堪動一笑。 + +第十三回 兩房妻暗中雙錯認 + + 風景從來說古杭,青山綠水足徜徉。 + 烹羹燴玉年年脆,蘆桔含花處處香。 + 教妓樓高春艷冶,夢兒亭古月蒼茫。 + 畫船載得春歸去,爛醉佳人錦瑟傍。 + 且說浙江杭州府錢塘縣有兩個土財主。一個姓朱名子貴,號芳卿,年長二十八歲,正妻早故,祇有一妾,乃揚州人,喚名喻巧兒。年方二十二歲,生得天姿國色,絕世無雙;一個姓龍名天定,號天生。年長二十六歲,妻亦亡過。因往南京嫖著一個姊妹,名喚玉香,年方二十二歲,乃蘇州人,那姿色不須說起,十二分的了。他兩家住在浙江驛前衝繁之所,貼鄰而居。他二人俱是半文半俗土財主,或巾或帽假斯文。朱子貴又愛小朋友,相與了一個標致小官,喚名張揚,年方一十七歲,生得似婦人一般,令人可愛,日逐間接了龍天生,三人做一塊兒吃酒閑耍,捉空兒便做些風月事兒。龍天生也愛他貌美,幾番要與他如此,因朱芳卿管緊了,不得到手。就要如此,也不難事,祇因兩家內不放鬆,故此倒也算做一樁難事。 + 閑話不題。且說西湖內新造一所放生池,周圍數里有兩層陂岸,中間起建一所放生池,甚是齊整,可與湖心寺並美。故此艷女八方叢集,遊人四顧增輝,年年四月初八乃佛浴之日,滿城士民皆買一切水族,放於池中,比往日不同。張揚得知,與芳卿道:「明日四月初八,那西湖放生有趣,何不明早喚船,湖上一游!」芳卿道:「使得。」忙喚小使往涌金門叫船,撐到長橋住候。龍天生得知這個消息道:「我也出些分資,同去耍耍。」玉香知道說與丈夫:「我有五兩銀子,買些螺螄之類同去一游。」天生道:「須接朱二娘同去方好。」玉香走到後園裏,叩著角門,祇見一個女使開門。 + 巧兒聞知龍二娘到,連忙走來迎接。玉香說其原故。巧兒笑道:「承二娘攜帶,同去走走。奴家也買些水族,同做些好事,不枉一番勝事。」便留玉香吃了午飯,須臾別去。巧兒與丈夫說龍二娘約他之意,大家同去一遊。芳卿道:「使得。」未免隔夜整辦酒餚。 + 次日喚下轎夫,一竟抬到長安,下了湖船。各人相見,巧兒與玉香坐下一桌,他三個男人坐在下邊一桌,把船撐到放生池邊,都往寺裏一看,果是勝會。蓮池大師有云: + 人人愛命,物物貪生。殺彼軀充己口腹,心何忍焉。夫靈蠢者,性身命豈靈蠢之殊;愛憎者,性生死原愛僧之本。是以聞哀嗚而不食其肉,見觳觫則易之以舉,凡具有生,莫不均感。於是擇四月八日之會,留千鱗萬羽之恩。個個開籠,放雪衣而歸去;人人發筒,從赤尾以將來。全生起於一念,惻怛由於天然。脫殘生於鼎鑊蘇物類於刀鋒。梵咀之聲,騰於岩谷。香花之氣,蔽於林泉。神鬼共所欽聞,賢愚齊加贊嘆。而放無常期,舍無定處。車停松柏,載將連遠談禪;舟散苑蒲,樂比坡仙會客。途中肯行方便,舟中尚乏餘糧。況費用不過常食,解脫實用歡欣。在天在地,咸得遂其生成,隨喜隨緣,疇敢資其利益。變漁獵必爭之所,為飛潛不死之鄉。檀越存心,咸期普津梁之會;家居作業,聊當遠庖廚之冤。 + 又一聯附後: + 茹素亦茹葷,憑我山籠野味。 + 不殺亦不放,任他海闊天高。 + 那來來往往,男男女女,絡繹不絕,如行山陰道中,使人應接不暇。五人遂爾登舟,竟至湖心亭住著。上岸登樓,果是暢心悅目。朱芳卿看了玉香,頻頻偷眼;龍天生見了巧兒,步步留情。兩個婦人暗暗領意。適見紅日將西,急忙反棹,早到原所,轎夫早候。依先取路而歸。自此兩家內人相好,你去我來,各不避忌。 + 祇因龍天生每每要與張揚結好,朱芳卿亦知其意。一夜,張揚宿於芳卿書館,與玉卿勾當。芳卿說起玉香標致,愛慕之極,不能夠如此。張揚說:「這事不難,自古道:捨得自己,贏得他人。包你上手便了。」芳卿道:「終不然把己之妾換他不成。」張揚笑道:「龍天生每每要我和他如此,我因為了你,不好又和他上手。這事祇須在我身上,便好圖之。」芳卿道:「你不可視為兒戲,他婦人家不比你,倘若不肯,喊叫起來,體面不像了。」張揚道:「自古色膽大如天。這般芥菜子兒大的膽,緣何幹得大事。」芳卿說:「怎生在你身上便好圖謀。」張揚笑道:「他管門的老李,是聾而且盲的。此事你可預先閃在龍家門首,待我叩門叫出天生,祇說你往某處吃酒,夜間不回了。我倒和他到你房中歇下。你見我進來了,你竟做天生,直進內房。房中沒有燈火更好。有燈火祇須將口吹滅,竟進被中。那玉香難道說你別人不成。你切莫做聲,竟到手上,慢慢說也未遲。」芳卿笑道:「好計,好計!恐有差池,認出怎好?」張揚道:「認出怕他怎的,他無非是個妓女,倒也不放你在心上,又不是貞節的婦女。就是認出,他一發快活了。」芳卿道:「這樣我今晚倒要在巧兒面前說謊,祇說和你在書房歇了。」張揚說:「這也做我不著了。」 + 計議端正,芳卿除巾脫服。等到黃昏時候,同張揚到龍家大門上叩了幾下。老李問是何人,張揚道:「是我,要見你主人。」老李道:「大爺睡了。」張揚道:「有要緊的說兒見他,你進去說便了。」老李開了大門,進去一會說道:「來了。」芳卿閃在邊,天生出來,見了張揚。張揚扯到前邊,附耳說了,天生歡喜之極。張揚道:「你可悄悄的竟進書房叫我。老李栓門便了。」天生進了朱家大門,張揚推了芳卿進龍家,叫老李關上大門。老李應了一聲,把門閉上。 + 芳卿一竟走到後軒,見一個女使持燈出來照著。芳卿把袖口掩住下邊口臉,竟住內走。見房中也有一燈,把眼一看,床帳分明,連忙把燈滅了,閉上房門去睡。玉香道:「我祇說那小東西,叫你出去幹那討勾當,緣何倒肯進來了。」芳卿冷笑一聲,便一把摟住去做那買賣。玉香那裏知道是朱子貴,連忙分散金蓮,輕偎玉體,在芳卿喜出望外,更加幾倍工夫。在玉香見他不與張揚如此,卻來和他留連,分外添許多嬌意。果是兩情歡暢,須臾雨散雲收,沉沉而睡,直至五鼓,重上陽臺。將及微光,芳卿抽身而起。玉香道:「天早,還好睡哩。」芳卿低道:「有事便來。」竟出了門,一路開門出去。到了街上,見自己大門還是閉的,倒走了開去。須臾開門,那天生也恐芳卿回來撞見,趕早的出了朱家,竟往家中去了。芳卿走進書房,見了張揚,各道夜來之事,二人暗暗歡喜。 + 且說龍天生恐玉香問及,不好回話,竟到書房梳洗。玉香見了天生,並無一言,天生大喜。此後常常暗渡陳倉,竟個知情。 + 後來天生倒與張揚情厚,三回五次在張揚面上說巧兒標致,怎生得個法兒睡得一夜,便死甘心。張揚笑了一笑,暗地想了一會道:「不難,如今芳卿常往外邊去歇,竟不歸家。祇須待他出門,你竟假做芳卿,竟進內房去睡。二娘問你怎生進來了,你祇說和我言語起來,決無疑事。」天生大喜。 + 次日,待等得芳卿出門,天生捱入書房。張揚道:「事不宜遲,好進去了。倘然停燈,必須吹滅方可上床。」天生道:「倘巧娘認出,叫將起來,如何?」張揚笑道:「也是個不即溜的東西,你一時進去,他怎生知你是龍天生,就是做出來,不過是朋友的妾,也無甚大事。祇管放心進去。」天生依了張揚之言,大了膽直至裏邊。見了佛前燈火,依路悄悄而入。到了內房燈尚未滅,忙閉房門,吹滅脫衣,巧兒說:「今夜恭喜,為何撇了心愛的人,倒肯房裏來睡?」天生假笑一聲,一把摟住,便去親嘴。巧兒啐住舌尖,兩個雲雨起來。但見: + 深抽淺送,輕叫低聲,說不盡萬般親愛,描不出一段恩情。寫意兒,伸伸縮縮;真愛惜,款款輕輕。一個柳腰亂擺,一個簡掘齊根。一個水流不住,一個火發難停。祇有人間如此景,纔求仙筆畫難成。 + 兩個人完了事,雙雙摟住睡了。直至雞嗚,重赴巫山之約。須臾天亮,天生抽身穿衣竟出,會了張揚,悉言其事。竟回家去了。張揚心下想道:「這兩個婦人,都錯認了丈夫,就是做出來,不過是兌換姻緣,祇是瞞他兩個便了。」那芳卿卻也怕天生,賊頭狗腦的回來;這天生又怕撞見芳卿,遮遮掩掩藏躲。兩下該是緣法,再也不做出來。又這兩個婦人,一些也不知道。 + 不期過了兩月,祇因朱子貴完願,家中演戲,請著親友,玉香也來吃酒。上得戲,將完半本,這時玉香到巧娘樓上小解。芳卿無心上樓,走到床前,恰好玉香未及繫褲。芳卿上前抱住玉香,玉香抵死不肯。芳卿笑道:「好了兩個月,今朝倒不肯起來,」玉香道:「還不要亂話,我養你廉恥,不叫起來,好好放我下去。」芳卿想道:「且放他下去,慢慢省問他便了。」放他穿好衣服。玉香飛也似跑下樓去了。 + 不期過了幾日,家中忙完了,天生想著巧兒,芳卿思著玉香,未免又是張揚線索。芳卿見玉香睡在床上,他竟脫衣就寢,有心把玉香便幹,弄得酣美之際,芳卿叫道:「可好麼?」玉香道:「好。」芳卿道:「今夜這般親熱,為何前番在我家樓上,死也不肯?」玉香心下吃了一驚:「此事並不吐露一些,緣何丈夫知道?又說有我家樓上,莫非朱芳卿了?」燈尚未滅,把眼仔細一看,驚道:「你原來這般大膽,倘遇見我良人,怎樣開交!」芳卿道:「你尚在夢裏,也因你夫主要想勾引張揚,我從前月那日,如此如此,直到如今,祇我再不題起,所以你不猜疑。」玉香笑道:「這樣奇事,如此和你扯個直了。」芳卿道:「為何?」玉香笑道:「你的令正也差認了尊兄,亦被良人冒名宿歇了。」 + 芳卿聽見大怒道:「有這般奇事!了不得,我決不干休。」玉香笑道:「好沒道理。我把你睡了兩月,你妻子又難道我丈夫睡不得的。這是你不仁,不是他不義,還是誰先做此事?」芳卿默默無言。又道:「我妻子怎樣與他睡?」玉香笑道:「此時天生也在你家,恨著你哩,這是天理昭彰,一報還你一報,還要氣甚的。下次肯換,兩下交易幾次;如不肯,各自守了地方,竟自歇了。」倒說得芳卿笑將起來,道:「不要便宜了他。」便又弄將起來。這玉香初時,祇說是丈夫不在意上。後來這番曉得芳卿,自然又發出一段媚人的光景。芳卿十分愛極,便道:「玉娘,我與你十分恩愛,不若兩下換轉了,可使得麼?」玉香道:「活該死的,祇好暗裏做此醜事。聞知於人,豈不羞死。你是男於漢大大夫,把人罵了烏電忘八,看你如何做人!想你二娘還不知是天生,你明晚歸家,與二娘說明,看他心事如何。」言之未已,天色微明,穿衣別去。 + 竟到書房,見了張揚。便怒沖沖的說著前事。張揚穿衣起來,笑道:「這是顛倒姻緣的小說一樣了,你不淫人婦,人不淫你妻,你家嫂嫂,還不知道此事。倘然知道亂將起來,外人知道便不好了。祇好隱然滅醜,方是高人。若是播揚起來,外邊路上,行人口似碑,一個傳兩,兩人傳三,登時傳將起來。那賣新文的巴不得有此新事,刊了本兒。待坊一賣,天下都知道了。那時就將一萬銀子去買他不做聲,也難了。不若靜忍,方是上策。」芳卿道:「我想起來,都是你做成此事。」張楊道:「干我甚事。你自想玉娘標致,做起的勾當,與我何干?」 + 芳卿進去見了巧兒。巧兒道:「好流洗了,祇管鬆髮散髮的。」芳卿扯了巧兒,低低道:「我昨夜失陪了,你不要怪我。」巧兒笑道:「這樣昨夜睡在床上的是一隻狗!」芳卿道:「我晚上與你說知。」巧兒滿肚皮疑心起來。欲待再問,見芳卿又走了出去,暗暗干思萬想,摸摸情由,比丈夫身子輕巧,莫非被人盜了?嗟嗟呀呀,嘆息到晚。芳卿與張揚吃了晚飯,竟至房中,與巧兒睡了。巧兒忙問早上情由。芳卿將偷玉香緣故從頭一說。巧兒嘆息道:「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原是你不是起的。如今切不可再蹈前轍了。」芳卿道:「那玉香是個妓女出身,極會勾人。昨夜說出原由,知是我了,反發出許多憐愛之情,一時難捨,必須再與他睡睡,方肯住手。」巧兒笑道:「倘龍天生到來,我也變不得臉了。」芳卿道:「且看下回分解。」兩夫妻未免有一番兒事情。 + 次日,恰好龍天生往親戚家拜壽,芳卿知道竟至後園,開了後門,竟到玉香房內玉香看見,吃了一驚,忙走到後邊冷房內,住了腳步。芳卿隨他同到房中,玉香道:「此事祇好暗地裏還好做做,怎青天白日走將過來,倘被他人看見,還是教我叫喊起來,還是隱藏得過,以後切不可如此。」芳卿笑道:「祇因愛卿,一時見天生出去,起了念頭,望你恕我之罪。」芳卿細把玉香一看,果是十分愛人,摟抱求歡。玉香難推,就在椅上雲雨起來。兩人愈加恩愛,直至事完,玉香要出外淨手,道:「你且坐著,我出去了,再來與你講話。」竟至房中淨手。並看女使俱在外堂間耍,將軒門反閉,又到房中,笑道:「我昨晚把你情由,說與天生,他也沒奈何道:這是天使其然。祇索罷了,祇是難捨巧兒,如之奈何。我便取笑他道:『兩下換轉了如何?』他說:『卻使不得。縱然你閱人多矣,他是個小妻,兩下些混帳兒罷了。我想他肯如此,我怎生作難,不若與張小官說明,著他中間幫襯,擺席通家酒兒,大家各無禁忌如何?」芳卿笑道:「總是槐花淨手,白不來了,依你這般說便了。」芳卿同玉香到園中角門首。芳卿推門,那門鎖緊了,忙叩兩下,巧兒開門,見他兩個便笑道:「倒好得緊,明公正氣的來往了。」玉香臉兒紅將起來。巧兒忙道:「二家取笑,如此認真,大家一般般的,有甚羞澀。」一把扯了他到自己房中,喚女使便整些便物,留玉香吃酒。芳卿到書房,說與張揚道:「玉香說天生原故。」張揚道:「等我與你兩下,打一個和局罷。」 + 次日,張揚走到天生家,就是撮合山一般,花言巧語說了一番。龍天生已依允了,又與芳卿說了一遍,兩下都應承了。每邊出銀二兩,做一本戲文,不請一個外客,就擺在花廳後面,就做一本南北兩京奇遇的顛倒姻緣戲文,兩下自此明明白白交易了。不期那些左右鄰舍聞知此事,傳將起來,笑個不住。有那好事的,登時做下一首《西江月》詞兒,道: + 相交酒肉兄弟,兌換柴米夫妻。暗中巧換世應稀,喜是小星娼妓。 + 倘是生兒生女,不知誰父誰爺。其中關係豈輕微,為甚逢場做戲。 + 滿杭城傳得熱鬧,朱龍二家也覺得不雅,想要挪移開了,又不便;欲要嫁了婦人,又難割捨。遂自拈了四句詩,回著諸人道: + 這段奇緣難自由,暗中誰識巧機謀。 + 皆因天遣償花債,沒甚高低有甚羞。後眾人見了他四句,又題他四句: + 張郎之婦李郎騎,李婦重為張氏妻。 + 你不羞時我要笑,從來沒有這般奇。朱龍二家見了,又復四句道: + 兩家交好又何妨,何苦勞君筆硯忙。 + 自己兒孫如似我,那時回覆怎生當。自此各人猛省道:「果是,倘若兒孫不爭氣,妻子白白養漢的也有,還不如他小阿媽兌換的好哩!」內中又有人道:「小阿媽換了,也無此事。」內中又有人一說:「此乃世間常事,豈不聞愛妾換馬、筵前贈妾的故事。」 + 內中有個王小二,是個單身光棍,無賴小人,其日吃醉了,便道:「這朱龍兩個都是無恥烏龜,所以做這樣事。」朱子貴恰好出門,聽見他罵得毒,打個溜鳳巴掌。龍天生聽見,也走出來幫打。一眾鄰舍都來勸息,把王小二怨暢一番道:「小小年紀,也不該如此輕薄。」王小二自知不是,到夜深跳入江中死了。大家都不知道。過了幾日,那屍首飄將起來,浮於江面。漁父撈上岸來,大家一認,方知是王小二投江死了。那地方里長,見有對頭的,不肯買材盛貯。恰好這一錢塘縣太爺到浙江驛迎接上司,地方將此事從頭至尾一稟,太爺一根簽把三個人一齊拿到,跪在地下。大爺道:「你二人為何縱妾渾淫,又打死王小二?」朱子貴道:「老爺在上,縱妾渾淫,罪當甘受。王小二辱罵,祇打得幾個巴掌,自知無理,投江身死,於小人何干?」太爺道:「果是投江,豈著你償命不成。速追燒埋銀兩。」將張揚、龍天生、朱子貴各責三十板,以正縱淫之法。二婦不知不坐,地方免供逐出。登時下審道: + 審得朱、龍二犯,世上雙奸,縱妾渾淫,偷生禽獸,自取罪名人敢罵,甘心忍辱辱其身。王小二酗酒兇徒,祇作江流之鬼。朱子貴不思有法,妄加風流之拳,龍天生一力幫扶,同擬不應之罪。限張揚兩家撮合,豈堪警杖之偏。速取燒埋,已完罪案。三人同罪一體,二婦另擇良人,各取正妻,可免宗支之玷。待生親子,方無訝父之疑,諒責三十,前件速行。如違申報上臺,理合從重究遣。 + 那朱、龍、張三人,一蹺一步,出了郵亭,到了家門,完其所事。沒奈何,斷除恩愛,將二婦各嫁良人。各娶妻房,重偕伉儷。一個移在吳山,一個遷於越地。自此無人再生活了。正是: + 一時巧計成僥倖,千古傳揚作話頭。 + 總評: + 揚州艷女,南阮名姬。兩皆國色天姿,四下自成心許。張楊詭計,調虎離山。兩婦乘機,養魚換水。朱、龍各有移風換月之奸.天意徵於覆雨翻雲之報。王小二捏造《西江月》,命殞東流水。大理絲毫不錯,人心在自安排。鑒此以為後戒。 + +第十四回 一宵緣約赴兩情人 + + 和尚偷花元帥,見色釘血螞蝗。 + 鑽頭覓縫騙嬌娘,露出佛牙本相。 + 淨土變成慾海,袈裟伴著霓裳。 + 不思地獄苦難當,那怕閻王算帳。 + 且說柳州明通寺一個和尚,法名了然,素有戒行,開口便是阿彌陀佛,閉門祇是燒香誦經,那曉得這都是和尚哄人的套子。 + 忽一日有個財主,攜帶艷妓李秀英來寺閑耍,那秀英是柳州出色的名妓,嬌姿艷態,更善琵琶,常於清風明月之下,一彈再鼓,聽見的無不動情。了然素聞其名。那日走進寺來,了然不知,劈面一撞,李秀英便忽然一嘆,了然見一笑,便爾留情,便想道:「人家良婦,實在是難圖。紅樓妓女,這有何難。」須臾,見秀英同那人去了。了然把眼遠遠送他,到夜來好似沒飯吃的餓鬼一般,恨不得到手。自此無心念佛,祇唸著救命王菩薩,也懶去燒香,就去燒的香,也祇求的觀音來活現,整日相思。一日,走到西廊下,將一枝筆兒寫道: + 但願生從極樂國,免教今夜苦相思。 + 一日一日害起相思來。非病非醉,不癢不痛,因而想曰:「今晚換了道袍,包上幅巾,竟到他家一宿,有何不可。恰好金烏西墜,玉兔東昇,晚將下來。往房中取了五兩銀子,鎖上房門,竟往李家而來。 + 這和尚是該湊巧姻緣,卻好這一晚還不曾有嫖客。秀英見了,就接進房坐下問道:「貴府何處?尊姓大名?」了然道:「本處人氏,小字了然。」秀英道:「尊字好似法名。」了然笑道:「小僧乃如來弟子,因慕芳姿,特來求宿。」秀英心下想道:「我正要嘗那和尚滋味,今夜造化,祇恐妓舖往來人多,恐人知道便連累師父。今晚權為,料亦無事,當圖後會,必須議一靜處方好。」了然道:「且過今宵,明日再取。」連忙取出那五兩銀子送與秀英,秀英歡喜道:「為何領這許多銀子。」了然道:「正要相親,休得見怪。」須臾,燈下擺出酒餚,二人閉門對飲。和尚抱秀英於懷中,親親摸摸,坐下十分高興。吃得醉醉的,收拾脫衣就寢。那了然見了婦人雪白身子,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下去,便一把摟緊,叫聲活菩薩,便急頭急腦的亂搠。秀英笑道:「有個門路的,為何亂撞。」把手相扶到了花門,抽將起來。自然與俗人不同,分外有興: + 一個貪花賊禿,一個賣色淫根。和尚色中餓鬼,妓女花裏妖精。一個興起雲兵雨將,一個備著月貌花神。煙花寨裏夫人,這番受敵;寂寞房中色鬼,果是遭擒。叫一聲,和尚心肝真快活;答一句,親娘乖肉實消魂。大光頭,小光頭,一齊都動;上花脣,下花心,兩處齊親。上陣時黃昏時候,罷戰候恰好三更。可憐數點菩提水,傾入紅蓮兩片中。 + 睡至五更,重新又起。至雞鳴住手,道:「我要別去了。」秀英道:「我閱人多矣,並無一個如你這般興趣,望師父尋一所在,同你耍了幾時。」了然道:「不須別處,我那僧家密室,都是房裏房,還有床裏床,人跡不到之處。祇要姐姐留心,把轎抬到明通寺西首盡處這一房,你進來便是。」秀英道:「你先去,我梳洗一完就來。不然被人接了去,又道我失信。」了然大喜,先別歸寺。 + 恰好巳牌時分,了然在山門外望見一乘小轎,知是秀英。連忙抬到房頭,打發轎夫,領進密室坐下,果然潔淨清幽,但見: + 曲曲灣灣,清流斜繞。芬芬馥馥,花片橫飛。半破蒲團,舖在蓮臺座下;一床布被,罩於竹榻之中。木魚石磐,休靜不勞。獨影香煙,心清無睡。暮鼓繞青松,響聲清明;霜鐘傳翠藹,音韻幽微。盆中種四季奇花,窗畔栽千竿異竹。池魚浮水面,自成活潑之機;仙鶴舞松前,竟有翱翔之勢。一聲清磐,心中萬慮皆空;數字梵音,頭頂千魔盡伏。幾句彌陀清淨地,數聲啼鳥落花天。果然曲徑通幽處,始信禪房花木深。自來足跡無人到,誰料今朝有麗人。秀英羨慕不已。了然帶笑,又扯了入一洞天,非人間世之可比。須臾擺下酒餚,十分豐潔。般般稀世之珍,不是尋常之物。兩相笑謔,四目含情,雖延暮雨,遂作朝雲。自此朝夕,竟無別意。 + 倏忽半年光景,了然衣缽蕩盡。秀英見僧舍無聊,遂想紅樓有興。脫故要回,了然無計留春,竟從其去。 + 鴇兒見秀英回了,重暖久冷之青樓,再展向寒之翠被。門前車馬重喧,房內舊交都聚。不題秀英興頭。且說了然冷落,每想再整鸞儔,爭奈竟無寶鈔。恰好一日有當舖徽人送銀五兩,助裝羅漢。了然接了,遂起淫心道:「好了,好了,且莫提裝羅漢,先須接我嬌娥。」遂使徒弟梵空,將銀去約秀英一會。秀英接了銀子,十分歡喜道:「拜上你師,我還有幾日官身,著一空再來會你師父,不須再來相接。」梵空將前言復著了然,了然歡喜,每日摩拳擦掌,重待玉人來至。 + 過了兩日,恰好有一個陳百戶,上京應襲,回來路經柳州,下了客店。聞得秀英之名,遂到其家。兩下相見,十分愛戀。正待整東取樂,失忘了帶銀錢,遂道:「少停,屈至敝寓一談可乎?」秀英道:「使得。」遂出了門。那陳百戶竟回寓所,著小使取了二兩銀子,隨即送到秀英家中。鴇兒接了道:「有客在此整東,一時不得脫身,晚上進來便了。」小使復了百戶。 + 且說秀英上轎,一路裏想道此去正往明通寺過,不若去先會了然,免他懸念,再到客店亦為不遲。連忙與轎夫說了,竟到了然房頭。且喜無人知覺。 + 了然一見,滿面堆下笑來,引進前房,著梵空打發了轎夫,擺下酒餚,兩人對飲。了然敘述別後相思之苦,秀英心上,祇為還要去陳家去宿,無意留連,忙推了然如此。了然祇說他來宿歇,教他脫衣就寢,準知秀英要去,和他帶衣而行。了然見他說出其事,心下大不快活起來,祇得草草完事。 + 秀英起身竟別,了然料亦難留,醋將起來,心中忿忿,送出房來喚轎。梵空說:「想他在此宿的,打發去了。」秀英道:「那客店須知在西市街中,一時獨行不便,此時黃昏人靜,料少行人,煩你送我到彼則好。」了然祇得勉強送著,問道:「你記得舊年初遇,叫我和尚心肝否?」秀英道:「有錢時,和尚便是心肝;你無了錢,心肝便不對和尚了」。了然大怒道:「我為你半年光景,費盡千金,不為薄汝。為何一旦說出這般絕義話來。」秀英道:「師父莫說小娘情薄,你出家人嫖妓,自然要陪用些的,也難怪我哩。」了然道:「今送你五兩銀子,難道就如此消受不成。」秀英道:「我與你還是舊交,遂你意思。若是別個和尚,不來,怕你取討不成。」了然大怒,手拿石塊照他頂門一下,打得嗚呼哀哉,死了。恰好在陳百戶客店門首,了然見他死了,慌忙走回寺中,連梵空也不與說知。 + 天明,驚動地方鄰裏,恰好在客店門首。鴇兒聞知,具狀赴告。府主差人將陳百戶、客店主人呂小山一齊拿到府上問:「爾為朝廷命臣,飲酒宿娼,律有所禁。那店中有幾人與你爭妒,委是何人打死?」 + 陳龍道:「並不曾接他店中來。也不與人爭妒,不知何故打死在門首。」府主道:「天下百戶也多,你不過在此經過,怎麼鴇兒就知你是百戶?」陳龍道:「祇因久聞秀英之名,日間曾闖其門是實,並不曾接他來。」府主道:「是了,你既聞知他名,也蓄心已久,豈肯白放了他。」鴇兒向前又道:「他朝晨進我家門念念不捨,到午後去的。」府主疑心道:「他去了,可曾又來?」鴇兒道:「他去了,著一小使送二兩銀子,還在此。」府主道:「銀子在此,還要抵賴。」陳龍道:「銀子是我送的,你女兒還是步來的,轎來的,誰送來的?」府主道:「你女兒怎生去的?」鴇兒道:「因接他二兩銀子,恐怕失約,門首僱一乘遇路轎兒抬去的。」百戶道:「明明見鬼了。」店主呂小山稟道:「客店裏人甚是嘈雜,店外尚有十餘人同宿,豈無一人看見?況陳百戶送他銀子要嫖他,是點愛念之心,怎忍又打死了他,其中還有緣故。」府主間鴇兒道:「那轎夫可認得的麼?」鴇兒道:「是過路的,其實不知。」府主疑心,把百戶責了二十板收監,遂成疑獄。 + 過了兩月,巡按蘇院出巡柳州,提起這件公案來審,不期瞌睡起來,吩咐帶起,便退私衙安息。睡至五更,得其一夢:到一寺中,見壁上貼著八個字: + 一目了然,何苦相思。 + 蘇院醒來,恰是一夢。想道:「昨日正問陳百戶這件疑獄,瞌睡起來,為何做此一夢!道一目了然,何苦相思,明明是實情了。」次日,將陳龍帶出。遂判道:「百戶不合宿娼,又不合妒殺,擬成死罪。」百戶有口難分,祇得守死而已。蘇院巡歷事情已完,將要發牌,外府有一個同年王進士來拜。相見敘禮已畢,忙問寓所,云暫寓明通寺了然房內。蘇院聽見了然二字,心下懷疑起來。同年別去,隨即打轎往明通寺回拜,就置酒明通寺大殿上等候。蘇院轎過,見西廊壁上題兩行字,看道: + 但願生從極樂國,免教今夜苦相思。見了吃著一驚,心下沉吟半晌,道:「僧名了然,莫非李秀英之死,是了然打死的麼?」到了房頭,王進士出迎,分賓主坐下。適了然進來,蘇院見了間道:「和尚甚麼名字?」王進士道:「這僧家便是了然,素有戒行,吟得好詩。」蘇院聽得吟得好詩,便道:「西廊壁上之詩,可是你做的麼?」了然叩頭,叫聲不敢。蘇院假意道:「原來是個詩僧,倒失敬了。明日相請敝衙一談,」了然道:「不敢。」門子稟道:「酒席已完,請二位老爺赴席。」蘇院同了王進士,走到殿上。兩房奏樂,送了上席,呈過戲文。王進士道:「成本的不過內中幾出有趣,倒不若揀幾出雜劇一演可好?」蘇院道:「絕好。」王進士遂擇了幾出蘇東坡遊赤壁的故事,一來取蘇字與蘇院姓同,二來取佛印禪師與東坡共樂,欲要了然明日到蘇院衙中去,好生看待之意。須臾演了一番,完了,副未復把戲目與王進士揀,王進士遜道:「這番該年兄揀了。」蘇院取過一看,揀了那《翠屏山》內海閣黎奸潘巧雲的故事,與王進士揀的大不相合。天色傍晚,酒席人散,送蘇院上轎。蘇院又遜王年兄先歸寓所。兩下不題。 + 次日,王進士著人將謝酒帖送到當堂。蘇院道:「你家爺幾時起請?」家人稟道:「明日准行。」蘇院道:「明日當面送。」家人應了一聲去了。蘇院想道:「今日若拿了然,王年兄必然要講分上,且待他去後拿他。」次日面送王進士下船。回到衙中,又想道:「若就去拿,這些和尚慣會鑽營,且待王年兄去遠些也不妨。」又想道:「若去一拿,恐公人露風被他走了,如何是好。不免著承差下個請帖,騙他到此,萬無一失。」 + 過了兩日,取一個友生帖兒,著承差去明通寺西首了然房,請了然師父一會。承差領命,竟往寺中,見了梵空云:「按院蘇爺有帖在此,請了然師父一談。」了然聽得,連忙相迎,慌忙治酒管待院差。自己換了偏衫僧帽,上下光鮮打扮,同了承差,竟到按院,傳鼓昇堂。蘇爺坐在上面,了然朝上跪下,蘇院不理。了然見他沒有禮貌,心下有些著忙起來。蘇院問道:「李秀英在此告你。」了然慌道:「小僧不曉得甚麼李秀英。」蘇院道:「不用刑法,你不肯招。」叫左右「與我夾起來!」兩邊答應如雷,把了然去了鞋襪,夾將起來。那了然殺豬的一般叫將起來道:「屈情!爺爺,沒有此事。」蘇院見他不招,又敲上一百。抵死相賴。蘇院想道:「莫非屈了他。」吩咐帶往縣中稽候,過日再審。退入衙,私想道:「明明一目了然,何若相思八個字,已是真了。況寺壁這一聯無疑了,怎生抵死不招。」 + 想了半夜方睡。祇見過了兩日,那徒弟梵空寫了一紙保狀,來保了然。蘇院想了一會,道:「如此如此,便知分曉。」便道:「梵空,本不該准你保狀。看你僧人是三寶分上,准了你保。明日早間去取,今日你可先回。」梵空叩頭道:「願爺爺萬代公候。」去了。 + 蘇院隨著健步,去喚李秀英鴇兒來,健步應了一聲,飛跑到李家,叫了鴇兒就走。竟到堂上跪下。蘇院屏退左右,喚鴇兒跪在面前道:「你可想院中妓女有似李秀英模樣的可有麼?」鴇兒稟道:「有一個雲奴,與女孩兒面貌身體一般無二。」蘇院道:「今晚可著他扮做秀英鬼魂,伏於明通寺外,待了然走過,一把扯住,叫道:「了然還我命來。」看他回何言語。他若有吐露,我著人登時拿了,人命事大,小心不可漏泄,如違重究。」鴇兒叩頭道:「不敢有違。」出了衙門,竟到家下,與雲奴說出此事。如此如此,雲奴領意,妝扮停當,祇等天晚做弄狗禿。 + 蘇院見天晚了,差兩個健步,扯一枝簽去縣牢裏,取出了然押到寺,交與健步,說明雲奴之事,果是即可帶來回話。那健步答應道:「小人俱理會得。」出了衙門,到得縣前,黃昏時候傳梆進縣衙,說知要取了然。知縣叫提牢吏吩咐,登時把了然取出,交付與院差。了然道:「公差阿爹,不知老爺此時取我何事?」健步道:「你徒弟梵空日間到院下保狀,老爺憐你是佛門弟子,故此准了他的,待差我二人押你到寺,差使酒飯一些未有,還是怎的?」了然道:「蒙二位扶持,一到敝寺,自然奉謝,決不少的。」健步道:「將二更了,快來走。我們肚中肌了,天上雖然有月,又是雲籠的,況有數里遠。」一邊說,上到了陳百戶門首過。了然心下膽寒,又走上幾步,祇見照頭一個沙泥撒來,了然吃一大驚。兩差人故意慌道:「不好了,這砂泥是鬼撒的,怎生是好。」又聽得鬼哭之聲漸近,三個慌將起來。了然道:「不如回到飯店中歇了,明早到敝寺內去罷。」承差上待回言,祇見黑暗裏一個披髮婦人,一把扯住了然罵道:「好狠心禿子,我秀英有何負你,把我打死了。我在閻王面前,已告准了,今有差人在此拿你,快快同我去見陰司大王。」了然發寒起來,戰得聲也做不得。兩公人假作怕的形狀,俱已前後避開。 + 須臾,了然叫:「姐姐,實是我負你的。你放捨慈悲,我做道:場超度你。」雲奴道:「你這樣毒禿,料沒甚至誠,道場追薦著我,祇是我同你去。」了然道:「姐姐,我與你情已不薄,豈無一念之恩,虧你不得。」雲奴道:「我有甚麼不好,便將我打死?」了然道:「那時祇因你要到陳百戶處宿歇,一時醋恨起來,打得一下,誰想就死了。」院差、鴇兒人等俱聽見說出情由,遂上前一把扭住,取鐵索鎖了。依先捉到察院門首而來,恰正天明。 + 少刻,蘇院昇堂,一起人把了然帶進,把那雲奴對答言語,一一講了。蘇院大怒道:「有這等一個狠禿。」一面差人到縣,取出陳百戶到來審問。蘇院又問了然有何說話,了然低頭無語,畫了供招,上了長板。把鴇兒、陳龍逐出,賞雲奴二兩銀子,把了然打四十板,收監伺候。把筆判曰: + 審得了然,佛口蛇心,淫人獸面。不遵佛戒,顛狂敢托春心污法界,偶逢艷妓,色眼高張。一卷無心,三瑰煢頓,熬不住慾心似火。遂妝浪蝶偷香;當不得色膽如天,更起迷花圈套。幽關閉色,全然不畏三光;淨室藏春,頃刻便忘五戒。衲衣作被,應難報道好姻緣;薄團當席,可不羞殺騷和尚。久啖黃薺,還不慣醋酸滋味;戒貪青瞇,渾忘卻醉打嬌娘。海棠未慣風和雨,花陣纔推粉蝶忙。不守禪規看梵語,難辭殺罪入刑場。 + 蘇院劉完,連夜寫本申奏。過了兩日,票擬到部,將了然定絞。待到秋後,把了然正法。場上看的人,那口裏念著: + 謾說僧家快樂,僧家實是強梁。披輜削髮乍光光,妝出恁般模樣。上禿牽連下禿,下光賽過上光。禿光光,禿禿光,光纔是兩頭和尚。 + 總評: + 袈裟常被胭脂染,直裰時聞膩粉香,好色可知矣。和尚色中餓鬼,婆娘錢可通神。有錢和尚便是心肝,無錢心肝不對和尚,秀英實言也。醋葫蘆陡發無名,粉骷髏須臾沒命。若非蘇代巡立心任事,則陳百戶終為歡喜冤家。雲奴不裝假鬼,了然怎出真心。禿毒一誅,方能消恨。 + +第十五回 馬玉貞汲水遇情郎 + + 休將別事苦相關,且把閑書仔細看。 + 楚岫無緣雲怎至,桃源有路便相攀。 + 桑間野合三生定,陌上相逢一語難。 + 固是奸淫人所惡,無緣魂夢不相干。 + 浙江溫州府永嘉縣,一人姓王名文,年紀三十多歲。在縣做令甲首,別名公人。合一個夥計,名喚周全,同在縣中跟隨正堂。遇著差使,兩小弟便出面皮,賺人錢鈔。這做差人,插號叫做神仙老虎狗。行著一張好差使,走到人家便居上位。人家十分恭敬,便是神仙一般快活。及至,要人銀子,一錢不夠,二錢不休,開口便要十錢百錢,蘇汪便是十兩百兩,就是老虎一般。遇了不公之事,他倒在地打了板子,問成罪名,比狗也不值了。所以跟官人役,易榮易辱的生涯。 + 不想兩夥計,一日,捻了一張人命事的飛票,走到兇手家裏去行。那兇身是個大財主,那裏肯走出來!央人請著公文,講下了盤子,送出前後手來一百多兩紋銀,方纔寬他面分上做事情,了結公案。 + 二人分了這主銀子到手,周全就出些銀子,買三牲獻利市。王文已出分資,自己買辨安排。周全燒火,兩個人忙了半日,方能完事。二人對吃著酒,周全道:「夥計,一生親事,倒也相應,勸你成了。你今半中年紀,廚下無人,甚為不便。我對門一個寡婦,喚名馬玉貞,今年廿三歲了。前年死了丈夫,又無公婆,又無父母,止生一個女兒,前月又死了丈夫,存日,又無十兩半斤丟下,虧他守了兩年,目今要嫁。祇要丈夫家裏包籠過來,沒有人接財禮的。那一付面孔不須說起,那獅子向火,酥了半邊。那一雙丟套腳兒,張生說得好,足值一千兩碎金了。」王文道:「據兄所言,十分的好,不知緣法如何?」周全道:「有個媒婆,是我寒族,別日著他與你說合便了。」兩個吃了一會,天色已晚,周全別去。 + 次日,王文正家中打算,祇見夥計同一個女媒到來。見了王文,就取出個八字兒遞與道:「你去合個婚,如看好就取。」王文道:「夫婦前生定的,何用要合。多少銀子財禮,送去便了。」媒人道:「別處舖排長短,我老實說,財禮有無不論,如有衣飾幾件,拿包寵過來;如無,拿些銀子與我,做了穿來便了。媒人錢銀是輕不得的。」王文取歷日一看,道:「十一是個吉日。」就取六兩銀子遞與夥計,道:「十錢時銀在這裏,勞你送去。」周全笑道:「娶妻子也說出蘇意話來。」取了銀子,同媒去了。 + 王文到了十一晚了,鄰舍家中男男女女,打點整酒成親,不免忙了一日。到晚,新人到了拜了天地,宗親、鄰友、眷屬,坐席吃了。直至三更方散。有幾位親戚俱在樓下安置。兩個新人登樓去睡。王文雖然是個俗子,見了這般一個艷婦,不怕你不動情起來。但見: + 芙蓉嬌貌世間稀,兩眼盈盈曲曲眉。 + 背立燈前羞不語,待郎解扣把燈吹。 + 王文叫道:」娘子,和你睡罷。」玉貞不答。自知不免,除下冠髻,脫了上衣,把燈吹隱了,竟往被裏和衣睡了。王文忙忙入被,摸著玉貞上下穿衣的,笑道:「免不得要脫的,何苦如此。」便去解他上下小衣。五貞將計就計,竟自精赤。王文把身子一摸,滑膩得可愛,將手去探他妙處。玉貞把手掩住道:「且過一日,待熟了面貌再取。」王文笑道:「急急風撞了你這慢郎中。」將他兩手推開,上去便湊。二婚婦人那滑得有趣: + 一個孀居少婦,一個老練新郎。一個打熬許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個向沒山妻,如必正和諧陳女。一個眼色橫斜,氣喘蘆嬌,好似鶯穿柳影;一個淫心蕩漾,言嬌語巧,渾如蝶戲花陰,新人枕上低低叫,祇為雲情雨意;二人耳畔般般道都是海誓山盟。正是洞房花燭夜,勝如金榜掛名時。 + 兩夫妻如魚得水,十分如意。過了半年光景,王文忙去走差,去著便是十日半月方回,就是在家時,也不像初婚時節那般上緊。況王文一來半中年紀的人了,二來那件事,也不十分肯用工夫。因此雲稀雨薄,玉貞心上也覺意興無聊。況王文生性兇暴,與前夫大不相同,吃醉了便撒酒風,好無端便把玉貞罵將起來。若與分辨,便揮拳起掌,全不知溫柔鄉裏的路徑。因此玉貞便想前夫好處,心中未免冷落了幾分。 + 一日,王文又同周全出差去了,玉貞無水取汲。這井在後門外,五家合的,祇因十指纖纖拿那吊桶不起。一個手懶,把吊桶連繩落在井中,無計可施。不想後門內有個浪子宋仁,年紀與玉貞同年,單身過活。偶到後園,見玉貞徘徊無處,捱到身邊道:「娘子,為何在此望井內咨嗟?」玉貞知他是宋仁,道:「宋叔叔,祇因汲水,一時失手,吊下了吊桶,無計取起,在此沉吟。」宋仁道:「待我與你鉤起來。」忙到自己家中,取了一個彎鉤,縛了長竿之上,往井中撈起。便與玉貞打滿了水桶,自己去了長竿竟回。玉貞千恩萬謝,感激著宋仁。玉貞去提那一桶水,莫說提起,連動也動不得,倒把面色紅漲起來。宋仁又到後門一看,見玉貞還在那裏站著,一桶水端然在地。宋仁道:「看你這般嬌怯,原何提得起!待我來與你提去罷。」玉貞笑道:「怎敢重勞得。」宋仁道:「鄰舍家邊,水火相連纔是。休說勞動。」宋仁把那一桶水與他傾在缸內,一時間竟與他打滿一缸。玉貞謝之不已,道:「叔叔請坐,待我燒一杯清茶你吃。」宋仁道:「不消。」竟自去了。玉貞心下想道:「這樣一個好人,偏又知趣,像我們這樣一個酒兒,全沒些溫柔性格,怎生與他到得百年。」 + 過了兩日,宋仁一心要勾搭玉貞,就取了自己水具,把水打了一桶,叩著後門,叫道:「大娘子開門,我送水來了。」玉貞聽了,慌忙開門。滿面堆下笑道:「難得叔叔這般留心,教我怎生報你。」又道:「府上還有何人?」宋仁道:「家中早年父母亡過,尚未有妻,止我一人在家。」玉貞道:「叔叔為何還不娶一個妻室?」宋仁道:「我慢慢的要尋一個中意的,方好同他過世。」玉貞道:「自古討老婆不著,是一世的事。」宋仁道:「像王文有此大嫂,這等一個絕色的,還不知前世怎樣修來的,祇是王哥對嫂嫂不過些兒。」這正是: + 駿馬每馱村漢走,巧妻常伴拙夫眠。 + 玉貞聽說,無言可答,慌忙去燒茶。宋仁又與他打了一缸水,滿滿貯下。王貞捧了茶道:「叔叔請茶。」宋仁道:「多謝嫂嫂。哥哥去幾日還不歸家?」王貞道:「他的去住是無定的,或今日便來,或再幾時,俱不可知。」宋仁道:「秋風起了,恐嫂嫂孤眠冷靜些。」玉貞道:「他在家也不見甚親熱,倒是不在家清靜些。」正在那裏閑講,祇聽得叩門聲,宋仁謝茶出後門去了。玉貞放過茶杯,方出去看。是一個同縣公人,來問王文回來麼,玉貞回報去了。自此兩下都留了意。 + 一日,天色傍晚時候,祇見宋仁往王家後門首,見玉貞晚炊,問:「嫂嫂,可要水麼?」玉貞道:「我下午把吊桶兒取了些在此,有了。多謝叔叔。」宋仁道:「我這幾日往鄉間公干,方纔回來,記念嫂嫂,特來相問,哥哥回也未曾?」玉貞道:「纔歸來兩日,下午又差往仙居鄉提人去了。」宋仁道:「原來如此。」正待要回,祇聽得一陣雨下,似石塊一般打將下來,滑辣辣倒一個不住。玉貞道:「大雨得緊,你與我關上後門,不可濕了地下,裏邊來坐坐。哥哥有酒放在此間,我已暖了,將就吃一杯兒。」宋仁道:「多謝嫂嫂盛情。」玉貞拿了一壺酒,取了幾樣菜兒,放在桌上道:「叔叔自飲。」宋仁道:「嫂嫂同坐,那有獨享之理。」玉貞道:「隔壁人家看見不像了。」宋仁道:「右首是牆垣,左間壁是營兵,已在汛地多時了,嫂嫂還不知!」玉貞道:「我竟不知道。」宋仁立起身,往廚頭取了一對杯,排擺在桌上,連忙斟在杯內送玉貞。玉貞就老老氣氣對著,兩兒坐下。 + 那雨聲越大,玉貞道:「這般風雨,夜間害怕人。」宋仁道:「嫂嫂害怕,留我相陪嫂嫂如何?」玉貞道:「那話怎生好說。」宋仁道:「難得哥哥又出去了。這雨落天留客,難道落到明朝,嫂嫂忍得推我出門。還是坐到天明,畢竟在此過夜。這是天從人願,嫂嫂不要違了天意。」玉貞笑道:「這天那裏管這樣事。」宋仁見他有意的了,假把燈來一挑,那火息了。宋仁上前一把抱住,玉貞道:「不可如此,像甚模佯。」宋仁已把褲兒扯下,就擎倒凳上,湊了進去。依依呀呀弄將起來: + 浪子尋花,銑頭禿腦。婆娘想漢,掛肚牽腸。為著水,言堪色笑;為著雨,就做文章。一個佯推不可,一個緊抱成雙。假托手,憑他脫卸;放下身,蝶浪蜂忙。成就了鸞交鳳友,便做了地久天長。耳朵畔,低呼聲細;口兒中,舌下吐香。枕猗斜,雲鬢壓亂;汗珠兒,漬透鴉黃。弄出了,金生麗水。方纔肯,玉出昆罔。抱起王娥,輕說與,偷香情興倍尋常。 + 二人暗中淨手,重點油膏,坐在一堆。淺斟慢飲,恩恩愛愛,就是夫妻一般。 + 須臾,收拾兩人上樓安置。一對青年,正堪作對,從此夜夜同床,時時共笑。把王文做個局外閑人,把宋仁做個家中夫婦。日復一日,不期王文回家,又這般煩煩惱惱,惹得尋思。玉貞祇不理他,心下想道:「當時誤聽媒人,做了百年姻眷。如今想起他情,一毫不如我心上。我方此花容月貌,怎隨著俗子庸流,不如跟了宋仁竟往他方,了我終身,有何不可!」 + 過了月餘,宋仁見王文又差出去,就過來與玉貞安歇。玉貞說:「王文十分庸俗,待他回時,好過再與他過幾時。不好過,我跟隨你往他方躲避了。」宋仁道:「我如今正要到杭州去尋些生意做著,以了終身。祇為著你,不忍拋棄,故此遲遲。苦是你心下果然,我便收拾行裝,同你倒去住下,可不兩下歡娛,到老做個長久夫妻。」玉貞道:「我心果然一意跟你,又無父母羈絆,又無兒女牽留,要去趁早。」宋仁見他如此有心,一意已決,將家中粗硬家伙,盡數賣去,收拾了盤纏。先把玉貞領在一尼菴寄下,自己假意在鄰居家邊,說王家為何兩日不見開門。鄰舍懷疑,一齊來看止有什物俱在,不見人影,互各猜疑,都說玉貞見丈夫與他不睦,必然背夫走矣。丟下不題。 + 且說宋仁菴中領了玉貞,水陸兼行。不過十日,到了杭州。他也竟不進城,僱人挑了行李,往萬松嶺。竟到長橋喚了船,一竟往昭慶而來。玉貞見了西湖好景,十分快樂。怎見得,有《望海潮》詞: + 一春常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嬌兒過活酒樓前。紅杏叢中蕭鼓,綠楊衫裏鞦韆,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得春歸去,餘情湖水湖煙,明日重扶殘醉,來尋陌上花妍。 + 又云: + 萬戶煙清一鏡空,水光山色畫圖中。 + 瓊樓燕子家家雨,浪館桃花岸岸風。 + 畫舫舞衣凝暮紫,繡簾歌扇露春紅。 + 蘇公堤上垂楊柳,尚想重來試玉驄。 + 又云: + 萬頃湖西水貼天,芙蓉楊柳亂秋煙。 + 湖邊為問山多少,每個峰頭住一年。一船竟至昭慶上了岸,將行李搬入人家,且與玉貞往岸上閑耍。遊不盡許多景致,看不盡萬種嬌嬈。宋仁喚玉貞出了山門,往石塔頭吃了點心,二人又走到湖邊,順步兒又到大佛寺灣裏,見一間草舍貼著招賃二字。 + 宋仁見了,與玉貞說:「這間房子倒召人租,外面精雅,不知裏面如何。」間壁一個婦人道:「你們要看房子,待我開來你看。」二人竟進一看,雖然小巧,實是精雅。另有一間樓房正對西湖,果然暢目,床桌都有。宋仁便問道:「大娘子,這房主是何人?」婦人答:「是城裏大戶人家的,每年要租銀四兩,如看得中意,可秤下房銀,我們與你做主便了。」宋仁道:「房子你可中意麼?」玉貞道:「十分有趣,快快租了。」宋仁向袖中取出銀子,秤了一兩並四錢小租銀。借了一張紙寫了租契,就與這婦人道:「我們遠遠而來,今日便要來住了。」婦人說:「有了銀子,是你房子了,憑你主意。」宋仁著玉貞樓上坐下,自己去取行李。須臾到湖口,取了前物,又喚小船搖至寺灣而來。相幫移上了岸,又向隔鄰借了鍋灶。須臾,往寺前買辦東西,玉貞燒煮,獻了神祗。請了幾家鄰居,盡歡而散。 + 不說二人住得安逸。且說王文回到家中,見門是閉的,吃了一驚。向鄰家去問,都說:「你娘子不知何處去了,早晚間我們替你照管這幾時。」王文見說,吃了一驚,連忙推門進內,一看家伙什物,一毫不失。上樓檢點衣服,止有玉貞用的一件也無,箱中銀兩一毫不動。王文想道:「他又無父母親戚可去,若是隨了人走,怎麼銀子都留在此。」心下疑惑不止。這番想將起來,好生氣惱道:「要這般一個婦人,做夢也沒了。」便氣氣苦苦上床睡了。 + 且說那城中有一光棍,專一無風起浪,詐人銀子,陷害無辜。姓楊名祿,人就取他一個混名,叫做楊棘刺。打聽得王文失了妻子,匣中銀兩尚存,他心中動火,不免弄他幾兩銀子使用,有何不可。裝了一個腔兒,竟到王家叫道:「有人麼?」王文因心下不樂,還睡著,聽見叫響,忙起穿衣下樓開看。王文不認得,道:「尊姓?有何見教?這般早來?」楊棘刺道:「我姓楊,我表侄女馬王貞聞道嫁在你家。我在京中初回,聞道你們把他凌辱,日逐痛打,我因憐他本分幼小,特來看他。叫他出來,見我表叔。」王文見他這個入門訣,知道尋他口面的,道:「他幾日正去尋那表叔,至今未回,我如今正向各處尋他。既是尊親引來,快快著他回來。」楊棘刺道:「胡說!王文,是你,把我玉貞打死了,倒反說出這般話來。」兩下爭個不止,鄰舍都來相勸,楊祿道:「今日不與我侄女,明日就告你。」一竟去了。各人散訖。 + 王文氣個不住,方梳洗完,祇見又有人叩門,又是不識面的,道:「尊姓?到此何幹?」那人便道:「小子孔懷,因見楊令親說起令正一事,他本身原因一向住京中,令正嫁尊兄之時,他不曾做得些盒禮,如今令正又不知去向,他方纔忿忿要告,我想涉起訟來。一時間令正回來便好,萬一難見,免不得官府懷疑,其間之事與小子無干。我想何苦勸人打官司,不若兄多少與他個盒禮之情,這事便息了。」王文是衙門裏人,那裏一時間就肯出這一樁銀子,便道:「承孔先生見愛,盒禮小事,還我妻子,我便盡他禮便了。」那人見他不如法,便作別去了。 + 那楊棘刺想道:「我的計策,百發百中的,難道被他強過了!下次也做不起來。不免告他一狀,纔信老楊手段。」遂提筆來寫下一紙狀,詞曰: + 告狀人楊祿,本縣人氏,告為殺妻大變事:侄女馬玉貞,嫁與憲臺役虎棍王文為妻。賊性不良,終日酗酒,將妻百般毒打。祿往京回,昨特探訪侄女,屍跡無存,切思妻非七出之條,律文難棄;惡將三尺藐視,憲典安容。夫婦人倫大典,豈忍平碎花容!人命罪極關天,肯漏獸心賊首。叩憲臺憐準,正法典刑,死者瞑目九泉,生者感恩千載。上告。 + 次早投文,將詞投上。知縣見是他手下殺死妻子,罪極浩天。把王文取到,先責三十板,竟下了獄,待後再審。那夥計周全來牢中望他,到家中取了銀子,與他使用。還喜是同衙人役中人,凡事不同。周全遂上心各處與他訪尋,那裏有半毫消息。過了幾時,官差周全往都院下公文,周全聞知這個消息,連忙到牢中別了王文,把王文之事,托付了衙中朋友,竟往杭州進發不題。 + 且說宋仁與玉貞一時高興,沒些主意,走了出來。那堪坐吃箱空,又無生計可守。真個床頭金盡,壯士無顏起來,長吁短嘆個不住,正是: + 上天天無路,入地地無門。 + 進退兩難,如何是好,宋仁好悶,一竟便走到城中去了。祇見玉貞倚門而立,恰好一個帶巾的少年吃得酒熏熏的,往沿湖而來。早已看見玉貞,吃了一驚,想道:「幾時移這個美妓在此!」竟自往玉貞身邊走來。玉貞見他是斯文,連忙避進。這少年認定他是個妓女;竟自大踏步進了來。玉貞慌了,連忙上樓,那人也跟上樓,朝著玉貞拜揖。玉貞無奈,祇得答禮。那人道:「好位姐姐。」玉貞道:「妾是良家之妻,君休認差了。」那人聽他說話是外方人聲音,一心想道:「他見我有酒的,假意托故。」便向袖中取出一錠銀子,道:「我不是來闖寡門的,你若肯見憐,我便送了你買果子吃。」玉貞心下見了銀子,巴不得要奈何他,祇管認做煙花,倒笑了一笑,那少年見他一笑,祇道他肯留他歇了,上前一把抱定,便去脫衣。玉貞倒慌了手腳,欲要叫起來,又想他那錠銀子,欲待順從,又怕丈夫撞著。躊躊未定,被他到手了也。玉貞雖然受注,道:「妾非青樓,實係良家。見君青年,養君廉恥,不忍高叫,從君所願。幸勿外揚,感君之德。」那人見他如此言語,喜道:「既承一枕之私,亦是三生之幸,尚圖後會,以報高情。」玉貞道:「快快完事,恐丈夫撞見,如之奈何。」那人聽見,急急忙忙完了,整衣下樓,說與玉貞道:「我再來看你。」玉貞點頭。那人竟自去了。玉貞掩上大門,上樓想著,笑了又笑道:「杭州原來有這樣的書呆,一年遇這般幾個,不愁沒飯吃了。」又想道:「怎生對宋郎說出情由?」道:「也好,我身原是他拐來的,怕他吃醋不成。實實說了,看他怎麼。」 + 正在想問,宋仁推門而入,上樓見了玉貞,便滿面愁煩。玉貞道:「哪裏去一會,有甚麼好生意可做麼?」宋仁道:「我看城中,都是上有本錢舖子,就是有小生意,我也不慣,就是曉得做時.那討本錢!我方纔往石塔上問,見了他小姊家的姐妹,個個穿紅著綠,與那些少年子弟調笑自如.倒是一樁好生意。」玉貞聽了,笑道:「倒去尋得這個烏龜頭的生意回來羨慕。」宋仁嘆一口氣,玉貞道:「你若有這點念頭,我便從你心願如何?」宋仁聽罷,連忙跪將下去:「若得我的娘救命,生死不忘。」玉貞扶起宋仁笑道:「招牌也不曾掛,一個人來發市去了。」拿著那綻銀子,遞與宋仁。宋仁一見,吃了一驚:「此銀何來?」玉貞把那個人光景,如此如此一說,宋仁大笑起來,便道:「這番我宋仁夫婦二人,不怕餓死了。」宋仁忙去買了些酒餚,與妻子暢飲而睡。 + 次日,那玉貞更加打扮,穿一件大袖衫兒,在門前晃了又晃。但見有人走過,他便笑臉相迎。這些書呆子一時間傳聞起來:大佛寺前有一個私窠子,十分標致,又不做腔,全無色相。一時間嫖客紛紛,車馬不絕。這宋仁倒做了一個長官,落得些殘盤殘酒受用不題。 + 且說周全竟至部堂下了公文,未及領文。下午餘閑,步出清波門道:「聞知杭州西湖景致,天下無雙,到此不走一番,也是癡了。」遂搭小船,撐出港口。他一見了青山綠水,贊嘆不已,道:「昔聞日本國倭人住此遊湖,他也題了四句詩: + 昔年曾見此湖圖,不信人間有此湖。 + 今日往從湖上過,畫工猶自欠工夫。 + 看此倭詩,果是有理。」正嘆賞間,祇見那船已撐到岳墳。周全上岸,往岳墳看了,遂至蘇堤。見一隻湖船,內有三桌酒,都是讀書人光景。旁邊一個艷色妓女。周全仔細一看,正是玉貞!心下著實的一驚,怕認錯了,坐在一橋上,把眼不住去看。恰好那一船的客同了妓女走上岸來,周全看見,閃在一旁。見他走到身邊,上下一看,一些也不差,又尾在後邊。聽他說話,正是溫州聲氣。心中想道:「這個娼婦,你在此快活,害丈夫受得好苦哩。」又想道:「不知他住在何處,好去跟尋。」道:「這也不難,我跟了他這隻湖船去,少不得有個下落。」自己上了酒樓吃了一壺酒。正會鈔完,那船往裏湖撐去。周全到了湖,慢慢跟著,那船撐在灣裏便住了。周全上前一看,卻見宋仁出來相幫打扶手,攜了玉貞就到了家去,隨後酒客都進去了。周全十分穩了,又到大佛寺前。見一個長老出來,近前一問,那長老把宋仁幾時移來做起此事,一五一十說得明白。周全別了,竟進錢塘縣裏,取路回寓。次日,領了回文,竟至本州投下。 + 忙去望著王文道:「恭喜,妻子有實信了。」這般這般一說,王文道:「原來被宋仁這光棍拐去,害我受這般苦楚!」周全登時上堂,保出了王文。太爺簽牌捉獲,又移文與錢塘縣正堂,添差捉送。周全同了一個夥計,別了王文,往杭州走了十二日方到。下了移文,錢塘縣著地方同捉獲。又添了兩個公人,一齊的出了涌金門,過了昭慶寺,竟到灣內,祇見玉貞正要上轎,被周全唬住。宋仁看見二人,驚得面如土色。眾差人取出牌,交與宋仁一看道:「事已至此,不須講起,且擺酒吃。」眾人坐下。玉貞上樓,收拾銀兩,倒也有二百餘兩,把些零碎的與宋仁打發差度,其餘放在身邊。細軟衣服,打做二包,家伙什物自置的,送與房主作租錢。宋仁打發了錢塘二差,叫隻小船,竟至涌金門進發。玉貞坐在船中掉淚,遂佔四句以別西湖道: + 自從初到見西湖,每感湖光照顧奴。 + 今日別伊無物贈,頻將紅淚灑清波。又有見玉貞去後,到樓邊觀者,莫不咨嗟,竟自望樓不舍。也有幾句題著即事: + 王孫擬約在明朝,載酒招朋竟爾邀。 + 鳳去樓空靜悄悄,一番清興變成焦。 + 須臾,到岸,一眾人竟至錢塘縣起解。夜往曉行,飢食渴飲,不止一日,到了永嘉,竟與眾人投到。縣主把王文、楊祿,一齊拘到聽審,先喚玉貞道:「你是婦人家,嫁雞隨雞纔是,怎生隨了宋仁逃到杭城,做這般下流之事,害丈夫被楊綠告在我處,把你丈夫禁責,還是怎生講?」玉貞道:「爺爺,婦人非不能,但丈夫心性急烈難當,奴心懼怕。適值宋仁欲往杭城生意,也是婦人有這段宿業還債,遂自一時沒了主意,猶如鬼使神差,竟自隨他去了。若是欺了丈夫,把房中銀錢之類也拿去了。」縣主忙問王文:「此時你可曾失些物件麼?」王文道:「一毫也不曾失。」縣主又問玉貞道:「宋仁這個奴才,五年滿徒不必言了。你今律該官賣,不然,又隨風塵了。」玉貞道:「求大爺做主,奴身該賣,懇恩情願自贖其身,向空門落髮,以了此生。是爺爺恩德。」縣主叫楊祿:「你不若與你侄女另尋一婿,以了他終身,如何?」楊祿上前道:「蒙太爺吩咐,小人不敢有違。」玉貞仔細把楊祿一看,道:「我哪裏認得你,甚麼叔子在此,把我丈夫誣告。」楊祿道:「侄女,也難怪你,不認得我,你五歲時,我便京裏做生意,今年纔回的。」玉貞道:「且住,我問你,我爹爹是何姓名?作何生理?家中三代如何出身?母親面貌長短?說個明白出來。」楊祿一時被他盤倒,一句也說不出。縣主大怒道:「世上有這般無恥光棍枉言,必定聞知王文不見妻子,生心認了表叔,指望詐些銀子。一定王文不與,他詐心不遂,將情捏出殺妻情由,告在我處。」 + 王文上前道:「爺爺青天,著人來打合,要小人的盒禮錢,小人妻子也沒了,倒出盒禮,不肯,他生情屈害小人。」縣主抽簽,先把宋仁打了三十板,又將楊祿重責四十,著禁子收監,道:「待我申報了三院,活活打死這光棍,若留在世,貽害後人。」宋仁流富春當徒五年,滿期釋放。玉貞情願出家,姑免究,縣主祇為這玉貞標致,不忍加刑,亦是憐念之意。王文稟道:「妻子雖然犯罪,然有好心待著小人。一來不取一文而去,方纔質證楊祿,句句為著小人,一時不忍,求老爺做主。」縣主道:「為官的把人夫婦止有斷合,沒有斷離的,但此事律應官賣,若不與他,一到空門,這是法度沒了。如今待他暫入尼庵,待後再來陳告,那時情法兩盡,庶不被人物議。」當把審單寫定,後題玉貞出家八句於後,道: + 脫卻羅衫換布衣,別離情種受孤淒。 + 西湖不復觀紅葉,道院從教種紫芝。 + 閑處無心勾八字,靜中有念去三屍。 + 夢魂飛繞杭州去,留戀湖頭憶故知。判畢,把一眾人趕出,止將宋仁討保還家,打點起身。 + 玉貞隨了王文回家,到了家下,取出男衣還了宋仁,把上好女衣付與王文收了。身邊取出那二百銀子,稱了五十兩付與宋仁道:「我也虧你一番辛苦,將去富春娶房妻子度日。切不可再到溫州來了。」剩下一百五十兩銀子,付與王文道:「妻子雖然不該撇你而去,今日趁的銀子,依先送你,另娶一房好妻室到老,那生性還要耐些。著是你沒有那行兇之事,我怎生捨你。」將手上金銀戒指除下,並幾件首飾盡付王文。身邊還有幾兩碎銀,看著周全道:「這幾兩銀子,煩勞周伯伯與奴尋一清靜尼庵,送他作齋,待奴也好過日。」王文見妻子這般好情,一時不忍相舍,便放聲大哭起來。玉貞也哭起來。連周全也流下淚來道:「你二人既如此情狀,我亦不忍相看,不若將些銀子往他州外縣,做些生意,保可度日。把屋宇待我與你賣了,共有三百現銀,怕沒生意做?小小銅錢當兒也彀偏了。離了此地,怕甚麼人來刁你不成。」王文道:「如此甚好,祇求大兄留心。」周全道:「自然在心。」王文連忙買了酒物,獻了家先神祗,就請周全同飲,夫妻二人重新恩愛。 + 這也是玉貞欠了這些人的風流債,宋仁引去還了,重完夫妻之情。後來周全兌了銀子,與王文就在城南開一木器舖子,夫妻二人掙了若干家當,一連生了三個兒子。王文因出了衙門,那吃酒就有了節度,再也不撒酒風。故此兩下酒色皆不著緊,那楊祿被知縣活活打死了,後人把他幾個人名字寫出,倒也湊巧,道: + 因為王文不文,故使玉貞不貞。 + 惡人楊祿不祿,施恩宋仁不仁。 + 止有周全,果爾周全,完成其美矣夫。 + 總評: + 書生錯認章臺柳,誰知弄假卻成真。玉貞合欠風流債,又得西湖兩袖春。撤酒風的下場頭,不可不勉。 + +第十六回 費人龍避難逢豪惡 + + 萬般由命不由人,命不差池半未分。 + 命坐玉堂清要職,若逢華蓋是高真。 + 紅鸞照著貪花柳,驛氏推時道路人。 + 命有許多說不盡,且將算命喪緣因。 + 且說湖州府德清縣,有一飽學秀才,名喚費人龍,就進在本縣學中。娶妻姚彩雲,十分嬌媚,夫妻二人都是二十三歲了。祇因彩雲身懷六甲,人龍往命館中,與他推算年命。「無妨麼。說出八字。」先生寫了道:「好個夫人八字,今年定生令郎,將來運不見好。」「是怎生樣說?」人龍聽先生口中不靜的,連忙又把自己八字說出。先生排得不差,道:「是一位大貴人八字,也是運限不好,目今有大難臨身。若是避不過,這番死也死得的,休小看了。既不來算,我也不知。既是知了,怎麼不說。」人龍見他說得真切,心下著忙,忙問道:「先生曾聞趨吉避兇之語,果然避得過麼?」先生說:「先賢之語,怎麼假得,趁早尋在百里之外地方,避過百日,便無事了。」人龍道:「房下可也要去?」先生說:「看來還是夫人面上起的,怎麼不要帶去。」人龍送了命錢,竟至家中,與彩雲悉言其事。 + 彩雲道:「如之奈何?」人龍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又道:「禍出師人口,倘然不信,一時間禍及於身,悔之遲矣。不若祇帶一房男女服侍你我,其餘待他各守田業,往他處避過百日,依舊回家便了。」夫妻二人計議已定,帶了數十兩銀子、數千文銅錢、柴米小菜之類,喚下一房家人費才乃老成夫妻,喚了一隻浪船,一齊上船。梢子間:「還到那一方去?」費人龍道:「沒主意。」姚彩雲道:「往東去罷。」人龍道:「為何要往東?」彩雲道:「難道往西方去不成?」人龍點頭道:「快往東方。」那船搖到塘西住了。次早又到崇德交界。 + 遠遠望見一簇人家,人龍問船戶:「來多少路了?」回道:「船行三十里了。」人龍道:「且住著。」忙令家人上岸道:「你看那一搭人家,住得幽雅,看左近有空房,賃他一間,暫住三月。有無即來回報。」家人竟往前邊一問,恰好問著一個農夫,答道:「這裏是馮吉員外住宅。四周都是他的屋宇,空屋極多,祇是員外為人有些厲害,我這一鄉村人民,個個怕他的。你若要租他房住,也要小心」。家人道:「住他一月,與他一月房金,有甚麼小心。」農夫道:「這也說得有理。」恰好馮家管帳的管家走過,農夫指引道:「你要租房,須問這位馮阿爹。」這費家人順口兒叫道:「馮阿爹,我們一位相公要在此暫住幾時,敢問府上有空房,求租一間,未知有否?」馮管家說道:「有,有,你隨我來。你可看得中意的,隨你要便罷。」二人近前一看,卻有一所書房,十分精雅,道:「便是這間罷了。不知多少房金?」管家道:「一兩一月,按月取租。祇是小房錢要一兩二錢,倒少不得。」費家人道:「這是舊例,斷不有虧。」竟自到泊舟之所,見了主人,把上頭一一說了。人龍道:「既如此,便稱一兩房錢,又是一兩二錢小房錢。」寫了一紙租契,交付家人,先去租了。自己放船撐進港中,不多一會到了。家人道:「房已租下了,請相公娘娘上來。」人龍扶了彩雲上岸,夫妻二人竟進書房。看了住場,實然可愛。但見小小園亭: + 樂意相間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十分羨暮,好個所在。登時把船中動用之物移了上來,打發船家回去。著夫妻二人把房中現成竹床張了羅帳,竟自安然樂意住下。鎮日無事,隨便作些詩賦消遣。 + 卻好一日,人龍把風為題,寫在紙上: + 和薰金朔遞相催,歲月韶華去復回。 + 忽爾摧殘千木謝,一時吹得百花開。 + 陽臺每送朝雲上,楚峽嘗攜暮雨來。 + 浩瀚逞威山岳動,卻疑孝德播仁才。又詠月一聯: + 蟬娟千里共佳期,照徹悲歡與合離。 + 十五碧霄懸寶鏡,初三銀漢吐娥眉。 + 唐王驅馭嘗遊處,李白擎杯仰問時。 + 堪比賢良全節義,清光千古鑒綱維。 + 彩雲看見,笑道:「你男兒家做的詩,也是風月的。」人龍道:「雖懷風月,實存節義。賢妻無事,也做一聯消遣如何?」彩雲道:「你題風月,我題節義,休得見笑。」先把節字為題,一聯云: + 西窗剪燭理清篇,一閱貞風起喟然。 + 斷臂割容真可愛,剔睛毀鼻方堪憐。 + 猗猗綠竹凌霜操,鬱鬱蒼松傲雪堅。 + 珍重老梅諧益友,冰清玉潔古今傳。 + 又詠義一聯: + 孔孟惟推仁義長,良金奇狩美君彰。 + 雲霄鴻雁無時棄,水涸鴛鴦且暫忘。 + 黃犬臨焚能展草,白駒同井解垂韁。 + 宋宏不是真君子,那得糟糠妻上堂。人龍見道:「賢妻出口,句句含藏節義,那李易安、謝道溫甘拜下風矣。」正語笑間,一陣朔風透體。人龍道:「想此時天氣嚴寒,早晚必有雪了。你看花枝那幾樹紅梅綻蕊,綠萼舒芳,倘有雪來,少助詩興。」彩雲見說,隨取一幅箋紙,畫出一樹梅花,竟是活的一般。人龍見了,贊稱不已,遂題四句: + 冰肌玉骨絕塵埃,親見嫦娥把手栽。 + 想是蠟宮丹桂姊,天香不放一些來。 + 彩雲笑道:「那嫦娥倒不願做,他爭似我夫妻歡笑,將來兒女牽情,要那冷清月宮,守他做甚!」人龍道:「嫦娥也羨著世人哩。」彩雲說:」你何以知之?」人龍道:「豈不聞月裏嫦娥愛少年,」二人大笑。 + 彩雲道:「我們將筆一枝,畫梅為題,集唐八句可好麼?」人龍道:「集詩最難對得工,況非二酉五車,孰敢為此。」彩雲說:「一時兒高興,各集四句以成一首,並要記作者之名。如差罰酒三杯。我夫先請。」人龍雖然是個飽學,一時間倒也思索不就,把那唐詩不住地想道:「有了。」每句下邊寫出來道: + 姑射仙人淺淡妝,(劉承) + 寫真今喜遇瑩光。(杜甫) + 一枝臨照月無影,(李郢) + 數點有花春不香。(李從) + 彩雲隨韻,也集四句: + 顏色肯教霜雪改,(傅生) + 畫圖空惹蝶蜂忙。(吳雲) + 江南早得春消息,(吳會) + 驛使歸來好寄將。(黃清著) + 夫妻二人交相嘆一回,各吃一杯,以消清興。正在歡娛之際,那天真真湊趣,一片片飄將下來。初如鵝羽輕飄,後似楊花亂墜,祇可惜天色晚了。夫妻二人道:「明日起來,有許多景趣了。」竟自安置,一夜無文。 + 次日起來一看,那雪足有三寸。真是千山疊玉,萬瓦舖銀。夫妻二人梳洗已畢,吃了早飯道:「我們今日再集唐句作笑。」人龍道:「雪映紅梅為題,各集四句便了。」人龍曰: + 六花飛舞亂交加,(劉芳翠) + 雪裏紅梅趣更嘉。(趙紫芝) + 瑤圃晚晴飛紫水,(何應龍) + 玉爐春暖仗丹砂。(劉支芳)彩雲把筆烘得暖暖的,寫道: + 梁園學士春酣酒,(羅紅) + 姑射仙人臉親霞。(白玉蟾) + 笑殺城東小兒女,(秦少游) + 月明來看海棠花。(孫良玉)二人相加愛慕。彩雲說:「如今把這白梅花各人也集一聯,省得等你。」人龍坐下,獨自去寫。彩雲進房另取筆硯而書。人龍完了,道:「娘子,你可成了不曾?」彩雲道:「寫完了,在此拱手著哩。」須臾,先取人龍的過來看: + 問訊江南第一枝,(陶誼) + 相依金穀幾多時。(韓中村) + 想應東閣一時興,(施鈞) + 番作西湖百詠詩。(中峰) + 翠鳥倚香春遍野,(潘純) + 霜禽偷眼影參差。(宋郊) + 祇因誤識林和靖,(志南) + 賓主相忘似舊知。(危清山) + 彩雲看了道:「我的不中你意,不要看罷。」人龍道:「你還似初婚的時節那般做作。」彩雲笑道:「書呆不要取笑。」 + 家住梅花第一村,(徐遠夫) + 誅茅縛屋傍梅根。(關甫顏) + 暗香掩映雪幾點,(宋子虛) + 疏影橫斜月半痕。(賈從舉) + 正好巡檐須索笑,(楊載) + 不須檀板共金樽。(林逋) + 眾芳已許巢由輩,(郎士元) + 桃李紛紛未足論。(王元章) + 人龍看罷,道:「娘子,你到我家登堂七載,從來未見你剪雪裁雲,吟風弄月,誰知你這般才思,我好僥倖也。」彩雲道:「妾幼時熟習女工,粗知翰墨。自到君家,操持箕帚,夜侍衿綢,無暇及此。如今在此,盡有餘閑。深慚獻醜,幸勿見晒。」 + 且說馮吉聞知費人龍是個飽學秀才,又探知妻兒十分美貌,但不知何故住在我家。正在疑想間,有一個密騙,名叫鳳城東,走將進來。見了馮員外,見他面有愁思之態,不免問及。馮吉把費家一事說知。 + 大凡做密騙的,一心祇要奉承東家,那管世上之事做得做不得的。就說出拿雲捉月的手段,便就三言兩語,聳動馮吉道:「他妻子有這樣美貌,員外這樣家私,難道消受不起這般一個婦人。自古佳人難再得,如今住在我家,是瓮中鱉耳,何愁做事不成。」馮吉被他說得一副心腹如火滾一般熱將起來。便間老鳳:「此事怎樣做起,方可如意?」鳳成東道:「不難,他如今祇夫妻二人居住,又無親戚往來,況沒鄰朋交厚,不若先去請他到家,浼以詩詞,餌以杯酒。日逐厚將起來,我有心,他無意,尋些事故。小則風流罪過,纏住他身不放回家,重則做下人命大大罪名,監禁獄中。其妻無主,員外將恩結之,要短,做些風月事兒,自然著手。若要長久夫妻,便將那大的罪名,坐他監中弄死。不過費些錢財,有何難哉。」馮吉道:「妙計,妙計!人世上有了錢財,不用些兒做快活事,真是個守財虜耳。」即時寫了一個名帖,著一小使拿到費家,請費相公來講話。那小使應一聲去了。 + 到費家門外,那小使先從門縫裏將望裏邊,祇見他夫妻二人好生快樂。把門敲了兩下,人龍忙看,祇見一個小使,手拿帖子道:「我家員外請相公說話。」人龍道:」敢是房主翁麼?」小使道:「上寫眷侍教生馮吉頓首拜。」人龍道:「煩勞就來了。」彩雲道:「房主未曾識面,他來接你怎的?」人龍道:「畢竟有事商量,待我去去便來。」 + 叫了家人,取了原帖,竟到馮家。祇見那馮吉頭戴方巾,身穿絨裝,有四十多歲的光景。連忙迎接,敘了禮坐下。人龍道:「學生到此,幸借華居。未及趨拜,又辱寵召,這尊帖決不敢領。」馮吉道:「先生乃當今名士,幸降寒家,不然還不知道。因早間檢取租部,方見大名,故爾屈駕請教,這賤刺何必拘拘不受。」正在吃茶,祇見裏頭又走出一個帶唐巾的人來,連忙上前施禮。人龍問及,那人道:「小子名喚鳳成東,在馮先生宅上早晚效勞。」人龍便曉得是個密騙了。馮吉道:「不是學生斗膽,便敢相煩,祇因縣尊浼學生做一架圍屏,都是雪景,今日見了此雪,便想起此事,尚乏詩章。足下山斗高才,敢煩金玉,使此屏八面光輝,千年華美,皆足下之使然也。」人龍道:「既承重托,不敢推辭。祇是學淺才疏,有辜盛意。」須臾,列下山餚海味,異果奇珍,請人龍於上坐,馮吉主陪,鳳騙傍坐。酒至半酣,人龍索筆,馮吉令人速備文房四寶。人龍離席前坐,取紙筆之曰: + 雪月風花,賞心居首。冬春秋夏,樂事相聯。鑄岩岫而如銀,覆井欄而飾玉。飄殘柳絮,總無烏雀銜飛;點遍棕衣,惟有漁翁下釣。徑路池邊莫辨,茶煙酒力難消。四境盡浮,泯泯卻同無地,千山已著,茫茫詎復見天。若乃穿簾誤作梅花。照室渾疑皓月。孤煙曠野,惟聞畢逋之聲。小釣斷橋,致有灞陵之興。馬鳴熟道犬吠歸人。門外五更,朝上應愁踏凍;林中三尺,村農齊樂豐年。於是低唱淺斟,半醉銷金之帳;徘衣白面,相邀連壁之人。用功制作山橋,呵手推為獅象。誰能受命,更復舊寒。難加獸炭推紅,祇受鵝毛一白。亦有寒墟少酒,破屋無煙。斧凍為麋而相呼,映光辨字而目讀,船窗皎潔.分布被之黃花;階破鮮妍,結茅檐之未桂。山疑西域,水比洞庭。至於耳目全虛,心魂寒曠。玉潔冰清,霜凌雪勁。寒頤冷面,鐵膽銅肝。信是玉京瑤島客,將為鐵面柏臺臣。 + 寫罷,馮一連聲稱贊,密騙道:「奇才。」把酒斟在金甌道:「受冷了,快飲此杯以敵寒。」馮吉重新換席,秉燭而飲道:「一客不煩二主。明日還求大筆,可稱其美。」人龍道:「當厚效勞。」盤桓至黃昏而散。 + 人龍歸見彩雲道:「有偏了,馮家浼我作雪景賦,以送崇德縣尊,故此招飲。明日還要我為他書寫。」彩雲道:「惜乎,手冷些。」道罷睡了。一夜無文。 + 次早,方梳洗畢,夫妻二人正對面看梅花歡笑,祇見馮吉在外頭,早已窺見彩雲,十分艷色,動了心火。按捺不住,推開了門,竟直進裏面來。彩雲急避,人龍接見。 + 馮吉施禮道:「昨承佳作,竟來造謝,兼請大筆,祇是斗膽。」人龍道:「昨日厚擾,正欲登堂叩謝,又蒙辱臨,感戴不盡。」茶罷作別,馮吉扯了人龍到家坐下,吃了早飯。人龍索文房四寶,把金箋紙裁成八幅,寫成前賦。不覺未牌時分。那密騙巴不得寫完,好上酒,又辦下許多餚撰。吃酒之間,馮吉看著人龍,堂堂一貌,終非落魄之人。想起他渾家世間少有,此時祇該息了念頭,方是忠厚長者。恰又二心三意,故後來招許多不妙之處。正是: + 人情若是初相識,到老終無怨恨心。是日盡歡而散。 + 自此,馮吉依了鳳成東之言,無日不接人龍飲酒。過了幾日,馮吉將圍屏端正了,自己備下許多禮物送到縣裏。知縣大喜,而歸到家中祇是想著彩雲,眠思夢想,無計可施。恰是鳳成東又到,馮吉把心事與他商議道:「事不宜遲,他原說年終要回,倘若一去,何由再來?」密騙道:「員外方纔說著年終二字,使我吃了一驚。寒家百無一有,荊妻啼哭,兒女淒涼,一樁若大的事又到了。」馮吉見他如此說,道:「你祇要為我圖成此事,家中之事,在我身上。不必憂心。」密騙見說,笑道:「是這般畢竟要行的了。」想了一會道:「如此如此,方可圖之。」馮吉見說,道:「就是今日。」即時喚家人道:「請了費相公同來。」 + 須臾接見,相見禮畢。馮吉道:「連日送錦屏與縣尊,不得接見,今日特地請兄來痛飲一番。」人龍道:「屢擾宅上,不能酬答,待告辭歸舍,尚容盡心耳。」三人進了後面,一間書房裏,極其齊齊整整,皆是奇珍寶玩,不必言之。見傍邊掛一美人睡起圖,竟無題詠。他提筆在手,題出集唐八句,除下來放開桌上道:「斗膽了。」詩曰: + 美人南國翠蛾愁,(武元衡) + 睡起懨懨底事羞。(郭古) + 八字懶鉤眉鎖黛,(丁瑞) + 雙鬟慵整玉搔頭。(袁伯訪) + 香閨月冷紟綢薄,(辛中) + 深夜風清枕簟秋。(許渾) + 可惜春光不相見,(杜甫) + 眼穿腸斷為牽牛。(宋邑) + 寫罷依先掛起。二人稱賞道:「寫作皆精,有光美人多矣。為牽牛縮了郎字,何等俏麗。」密騙道:「這等分明為郎了。」寫罷列上酒餚果品,這番吃法,與前不同。大碗送來,歪扭扯灌,灌得個人龍吐了又吐,人事也不知。推搖不動,預先備了船隻,竟開後園門,著家人扶下了船,連夜搖到崇德縣。 + 次日早,馮吉穿了行衣,竟往縣中進狀。告為乘醉打死人命事,竟把半月前一個家人,名喚進祿,因上樓失腳活跌死的,因鳳成東設計,俱是陷他的惡計。見縣尊說了,就呈上狀詞。縣尊送出,即時出牌捉拿。差人見了馮吉,折了酒飯,送了差使的錢,竟往船中。見是沉醉的,差人吆吆喝喝,扶起跌倒,祇得眾家人攙了,竟到堂上來。人龍還在夢裏,不知人事。 + 知縣見這般光景,想道:「乘醉打人,這是常事。若昨日打死了人,緣何今日尚然未醒?打死人之後,終不然又勸他飲酒不成。衣衫猶然在身,不像打兇光景。事有可疑。」便道:「報告鳳成東,你且外面候候。且把費人龍一面收監,待他酒醒再審。」恰是打聽人役報道:「按院巡到嘉興行事,老爺即刻起身公務。」知縣聽罷,掛一面牌,在縣門首:本縣公出,凡一應投文人役,候回日投遞。毋違。馮吉見了掛牌,道:「此去少也十日,如何等得。」密騙道:「你原為著那人做事,祇須同去停當了前件,看景生情便了。」馮吉一干人,原船復了回來。 + 誰知這日彩雲腹中疼痛起來,忙著家人去尋人龍,不期這晚馮家眾僕,因家主不在,各自出外吃酒去了。問管門老子,竟回得不明白。費家人直進裏面響叫,祇見走出兩個婦人道:「你是何人?在此怎麼?」費才道:「我是湖州費相公家人,大娘要分娩了,來尋相公。」那家人不知緣故,去問主母。這主母唐氏,年紀三十六歲了,一心向善,見丈夫豪惡,苦勸不聽,他便立了個主意,分了淨床,吃了長齋,每日向佛堂念佛,看些經兒,一毫外事也不管。 + 這日,聽見說費家娘子分娩,來尋主人,他又不知和他們那裏去了,便道:「分娩大事,家主公不在怎好。」便道:「這是生死之際,客邊在此,若有些差池,如何是好。」便吩咐婦人家走幾個來,一面著一個小使去請穩婆,自家同了費才,跟隨三個婦人竟到費家。祇聽得費娘子坐在床前正叫疼叫痛。唐氏也不施禮,忙著婦人伏侍。恰好收生婆已到,此時燒湯的去燒湯,抱腰的抱腰,唐氏又問費家管家婆:「可曾有小衣服?」回道:「未曾。」唐氏急令一婦人歸辦,衣袖、酒食、藥餌一齊都備。真真虧了這唐院君。祇見彩雲攢眉捧腹,猶如西子心疼一般。有歌一首,正是: + 慈母生兒日,五臟盡開張。 + 心身俱悶絕,流血似屠羊。 + 生下問男女,是兒喜倍常。 + 喜罷悲還至,痛苦徹心腸。 + 一時間生下一個孩兒。穩婆斷臍沐浴,唐氏親與童便薑醋吃罷,彩雲心中感激不盡。祇不知丈夫何處去不回。唐氏令婦人擺出酒餚。請穩婆、打發穩婆,都是唐氏。不想他丈夫要害彩雲的丈夫,妻子又盡心救他妻子,也是各人好惡不同。 + 天色傍晚,穩婆去了。唐氏留一婦人,名喚素梅,道:「他的丈夫隨員外出去,你可在此,夜裏伏侍費娘子。倘要湯水之時,不可遲誤。」素梅隨了唐氏到了房中,拿著舖蓋,就在彩雲床前舖下。倒也小心服侍,遞湯送水,不用彩雲吩咐。正是: + 惟有感恩並積恨,千年萬載不成塵。 + 且說馮吉到次日到家,聞知費娘子分娩,大失所望,所喜身子還健。密騙道:「我想產後婦人是虛怯的,其夫之事,不可與他聞知。一時若死,把甚麼來弄。祇說別人請他蘇州遊虎丘去了。安著他的心。待他健了,把甜言蜜語哄他,一家住著,朝夕送些酒食,先去結他的心,那時網中之魚,待事成了云云再娶。」馮吉道:「這話說得有理。」明日,著人送酒送食,彩雲感激他夫妻二人道:「幸喜得好人相逢,祇不知丈夫蘇州幾時回來。」 + 且說素梅丈夫叫名阿魁,極嘴尖的。一日,素梅問阿魁:「費相公不知道幾時回來,他娘子日夜掛念。」阿魁道:「若要回來,這一世不能夠了。」素梅驚問,他就一五一十把前後事情盡言說了。又道:「明日晚間,還要搶他妻子進來,云云著哩。」正是: + 夫妻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 這素梅因伏侍彩雲好了,彩雲感他好情,私下與他一套衣服,又有幾件首飾。素梅又喜彩雲為人溫柔,倒十分心裏喜歡他的,聽見丈夫說出此事,如冷水淋頭一般,吃驚非小。阿魁叮嚀,不可泄漏,素梅道:「自然。」自己心下十分不樂,他想道:「我如今欲通知費娘子,他是女流,一時幹出餘事,豈不害他?欲待不說,倘員外明晚用強,這費娘子不像個肯從的,一時間死節亦未可知。可惜這般一個好人,終不然看他落局。看我院君十分憐他,不免把此事一一的說與他知道救他一命,有何不可。」 + 便三腳兩步進了院君佛堂,把前事盡情說出,驚得面如土色,話都說不出了,停了一會道:「素梅,自古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有理會了。你悄地裏通知費娘子,祇說員外明晚搶你進來一事,那費官人在監之事,且瞞著他,恐他一時知道生死難料。你的哥子在江內搖船,可去喚他來,連夜送了費娘子還德清。到他家中,此事再與他道:未為遲也。」素梅別了院君急到費家,悄悄與彩雲說了這一番話。彩雲吃了一驚:「緣何有這般奇事。」便哭將起來。素梅忙止住道:「院君叫船連夜送你歸去,你可快快收拾。若員外一知,插翅也難飛了。」彩雲道:「一時間那得船來?」素梅說:「我哥子在此搖船生意,待我去河口看他在否。如不在,祇須你管家另僱便是。」素梅忙去河口一看,恰遇正好回來。素梅忙叫哥哥:「院君著我喚你的船,連夜到德清送一親眷去,與你船錢。」那船戶道:「這等,待我收拾到來便了。」這邊彩雲忙忙收拾,已傍黑了。船一到岸,費才夫妻並素梅一齊相幫搬運,收拾得更盡。彩雲著素梅上覆院君,千恩萬謝。著素梅道:「我官人來,且不可說甚的,一時竟氣起來,未知兇吉。祇說我身子不健回的。我自慢慢著人來酬謝你。」兩下流落淚來。唐氏又喚素梅,送些下情酒餚道:「欲來親送,恐員外得知道不好了,改日著人來望便是。」兩下別了,正是: + 鰲魚脫卻金鉤釣,擺尾搖頭再不來。那船連夜往德清進發,彩雲到家不題。 + 且說馮吉次日打點搶著彩雲,那鳳成東早早已來了。各人打點做事,祇有唐氏與素梅兩人在佛堂中暗笑。那馮吉抓耳揉腮,心火不安。巴不得到晚,心中等不得,先去看看著。祇見門是掩的,推門一看,淨悄悄的。便一步步踱將進去,並無人影。又走進內室,祇見桌椅床灶而已。吃了一個驚,回身便走。恰好撞著密騙,道:「走了,走了,事不諧矣。」密騙吃了一驚,道:「何人走了消息?」馮齊叫齊使喚家人,忙問:「何人走我消息?」各人目定口呆。連阿魁也賴,不曾對人說來。正是: + 空施萬丈深潭計,那得驪龍頷下珠。 + 馮吉道:「怎了,怎了,空著了,害費生如何了結!」鳳城東也沒理會處,祇見家人說:「縣裏差人催審,在外邊坐著哩。」馮吉怨著密騙,事又不成,打這樣天大官司,如今怎了。密騙道:「事不干差,祇是走了雌兒。有心如此,一不做二不休,一邊往牢裏用些銀子擺布死了老費,一邊告著他妻子,說賃屋為名,偷我資財,連夜運回。那時少不得出來對理,再施計策謀來便了。」馮吉道:「如今差人你去回他,再遲幾日來聽審。」免不得吃些酒食,送個包兒,竟自去了。密騙又與馮吉道:「事不宜遲,拿些銀子到獄官處使用,著他動張病呈,弄死了他,再好謀娶。」登時馮吉叫阿魁帶了銀子,隨了鳳城東到獄裏使用。 + 且說費人龍,那日醉裏睡在監中,直到黃昏時候,方纔有些醒意。此日禁子雖然收監,然見是個斯文醉漢,又不知何等樣人,獄官先吩咐放他在官廳上傍睡著。這一時醒來,也不知天曉夜暗,祇聽得耳邊廂喝號提鈴,好生驚恐。把手去摸,又不在床上,又無衾枕,寒冷起來。又不知在何所在,竟不知身陷獄中。吆吆喝喝,直至天明。坐起一看,還祇說在馮家廳上,他整衣立起。 + 須臾,廳後走出一個人來,頭上戴著一頂四角方巾,身上穿一領舊褐子道:袍,腳下穿一雙秋子蒲鞋。人龍一見,未免整衣上前施禮。那獄官姓卜名昌,乃北京順天府宛平縣人。年將半百,祇生一女,年二十歲了。因隨任來了四年,尚未有親。妻子早已亡過,祇帶一房家人媳婦四口兒,到崇德縣來做官。為人耿直。他一見人龍上前施禮,他已知道是個有名的秀才,乃遜他大首拜揖。人龍回禮就座,便開口動問:「老先生此處敢是府上麼?」卜昌見他還不知是牢獄,倒一時不好便說道:「先生還不知道請到裏邊書房再講。」把人龍引進了書房,坐下道:「且請梳洗了再說。」忙吩咐家人送水洗面,又拿了自己梳具與他梳頭。又吩咐女兒秀香打點早飯。秀香見說,道:「爹爹,是個犯人,為何如此待他?」卜昌道:「你不知道這人是個秀才,我方纔仔細看他,是個貴相,不是犯法的人。況又未曾經審,未知怎的,那裏不是施恩的所在。你依著我,三餐茶飯不可怠慢他。」秀香聽了這幾句話,便齊齊整整的打點,請他飯罷。 + 卜昌方說:「先生,想你雖在牢獄之中,非其罪也。」人龍聽罷,吃了一驚道:「正欲動問,念小生素昧平生,極蒙垂愛,不知老丈尊姓高名,力何學生到此取擾?」卜昌笑了一笑,道:「先生,在下草芥,前程是本縣獄官,兄被人告在縣堂,昨日闖下來的。」人龍聽了幾句話,正是: + 兩腿不搖身已動,面皮不染色先青。 + 有半個時辰發抖,那牙兒哈哈的響個不住,那裏說得出來。須臾,又施禮道:「不知得罪何人?」又問:「不知學生是何人告發?是何事情致於下獄?」卜昌道:「這般不知,待在下往陳房裏查與先生看。」他便去了。人龍想著,好生厲害,竟不知何事關在此間,又想妻子不知可曉得否。 + 正想間,卜昌取了原狀,遞與人龍看。未看之時還好,看罷了,一時手腳恣將起來,那身子軟將下去,一氣便倒在椅上。秀香看見,泡一碗薑湯,著人送出來,勉強呷了兩口,便道:「馮員外與學生交淺情深,初時請做《雪景賦》送本縣的。次早又浼我寫,便言以後相好往來,前日邀至後居,與一個密騙成東,二人將我灌得十分沉醉,後竟不知幾時到了此處,哪有打死人的道理!又不知為甚害我至此,不知怎生樣審問的?」卜昌道:「不曾審,太爺府裏去了。若是審過,不知怎樣吃苦。那裏遣放你坐在此間。據你說來,醉酒是實的,醉了四肢已軟,那有氣力打人,況又斯文人,料不動手打人。不若且在我處食飯,待太爺回來,告一紙訴狀。如問得不妥,著人往上司去告。」人龍道:「縣尊與他交好,恐聽下面之詞,如何是好?」卜昌道:「為何你知他與縣尊交厚?」人龍道:「因送圍屏賦雪,是我做的。」卜昌道:「訴狀上倒要寫出來,便不能為他一邊,待我與你出力便了。」人龍道:「多感恩臺用情,若有出頭日子,犬馬報德,決不相負。祇是記念寒荊,不知怎樣,想今又將分娩,實是放心不下,不知老恩臺可放得學生一去否?」 + 卜昌笑將起來:「書生不知法度,不要說這人命關天重罪,就是些須小事,也私放不得的。設或有大分上,也直待太爺回。有的當保人,方使得的。那有私放得的!」人龍聽罷,流下淚來。卜昌道:「兄且放心,自古牢獄之災,命中犯著,一日也少做不得的。」又說:「官司多一日不拘,少一日不吃。準準的該晦氣,脫了自然消釋。」人龍想著道:「算命的果然說道,我身有大難,死也死得的,往百里外躲避,過了百日適好。如今正在百日內,遭此大難,可見有命。」卜昌道:「算你後來如何?」人龍道:「據他說,後來功名顯達,不足信也。」卜昌道:「目今應,後來必應。自古說得好: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這祇得沒奈何。」晚上,卜昌拿自己舖陳與他同睡。 + 且說次早,秀香與父親說道:「昨夜間夢見姓費的坐在房裏,須臾頭臉變一龍頭。正在害怕之間,又有風雷大作,那費生騰身一晃,竟是一條青龍,把身飛上去了。那身上一擺,把我也帶在空中,害怕得緊。驚醒來,聽得縣堂上正是三下鼓。」卜昌聽罷道:「不可做聲。我有道理。」 + 過了數日,祇見一個禁子在那裏叫響,卜昌聽見出來,他使附耳說了些話。卜昌同禁子出去講話去了。人龍獨自一人,沒奈何取紙筆改著訴狀。祇見卜昌走了進來,竟往女兒房中講話去了。有兩個時辰,方纔出來。人龍也不敢動問。 + 卜昌把人龍細看,又看了一會道:「先生,這馮吉是個豪惡,我這監中十分之中的犯人,倒有三分是他的對頭。原來先生這宗事,為著令正姿色上起來。」人龍驚問道:「老恩人何以知之?」卜昌道:「方纔馮生著兩個人送我二十兩銀子,又與那王禁子五兩,要我謀死了你。」人龍見他說罷,這番真驚死了。救了一個時辰,方纔轉醒,道:「恩人仔細與我一言。」卜昌道:「你不可吃驚。我已有放你之策矣。」 + 人龍下拜,卜昌忙扶起道:「令正已分娩了。恭喜生得一位令郎。馮吉竟要搶令正進去,不知何人走了消息,倒被令正逃回了。他無可奈何,如今要謀死了你,要告陷令正竊取資財罪名,定要圖他到家。我今一事同你商量,我想他陷你打死人命,料難對審,故此著我先動病呈,再後絕呈。不若先動一紙病呈,捱到年封印之時,動了絕呈,他那時忙急之際,必定不來相驗,便好活你了。祇是難於出去,怎麼好?這事瞞不得王禁子的,待我與他商量。」又出去找尋禁子去了。 + 人龍聽了這番話,好生驚恐,心中十分感激獄官。祇見王禁子同了卜昌走進書房,作揖坐下道:「所事不必言矣,我二人做得乾淨,決不犯出來的。但祇要你自小心要緊。想馮家幹這等沒天理的事,報應也祇在兩三年內了。他幹的惡事,多得緊哩,卜老爺有救你的心,沒放你的路,想來也其事難成。看你相貌堂堂,後來是個發達的。今卜老爺年老無子,正得一位小姐,年紀也正相當,我做媒與你,做個二娘娘。這番是他的親女婿,到捱年,同了小姐叫船,竟回德清,同了大娘竟上京去,到岳丈家住下,帶些銀子,到北京納了監,科舉起來。靠天若得出身,報仇有日。得了官時,不可忘我的情。」 + 人龍忙謝道:「豈敢。這活命之恩,豈敢有忘。但小生萍水相逢,蒙卜恩人如此厚德,也當不起,怎好又望著小姐這般事來。」王禁道:「實不相瞞,因小姐夢了一個吉夢,我再三說合,故此應承的。若不如此,我們都不管。」人龍道:「既如此,恩如山斗,稍有寸進,犬馬相酬。」王禁道:「前日進監,祇有我見。若是次日,也做不來。非惟死中得活,又得了一個老婆,這叫做逢兇化吉,遇難生祥,後來必定好的。」 + 卜昌取通書一看,「今日是個吉日,諸兇皆避,就今晚成親便了。」即時吩咐家人,整備應用之物。俱停當了,人龍道:「蒙岳翁大恩,頂戴不淺。但小婿並無一絲為聘,何以處之?」往袖中取出扇子,上有白玉鴛鴦墜二枚,解下道:「微物表情,尚容補聘。」卜昌收了進房,與秀香藏下。到晚上悄悄的完了親事,留王禁吃酒。卜昌送一封花紅禮與了媒人。 + 恰好次日,知縣回衙,投文時遞了病呈。至二十日封印,卜昌恐堂上疑心,自己上堂,遞了絕呈。知縣看道:「果然死了。」卜昌道:「是。」知縣道:「會有親人領屍麼?」「親人有了,未曾具領呈,不敢發出。」縣官道:「年畢了,待他領去罷。」卜昌點了一頭出來了。到了衙中,十分快活道:「事不宜遲。」著家人叫下船隻,發了行李,先放在船中。叫了王禁,喚下兩乘女轎,傍晚開了獄門,一竟抬出衙門,一道:煙去了。 + 卜昌送到船中,把到北京親友的幾封書札,又道:「明年大科,賢婿切不可錯了場期。老夫明年三月已滿,可與我往吏部裏見一書辦,已有書在這裏了。」吩咐完,兩下別了。他吩咐開船,往德清進發。 + 且說彩雲朝日望著丈夫,求神問卜,展轉心疑道:「傍年了,為何還不回來?」十分煩惱,直至除夜。他苦苦咽咽,在房中掉淚。祇聽得費才叫聲:「大娘,相公回了。」歡喜得彩雲拾得寶貝的一般,忙走出來。兩下一見,都哽咽起來。 + 這邊走過,秀香朝上見禮。彩雲忙問:「這是何人?」人龍說:「一言難盡。這是我救命的恩人,說起話長。」道:「停會與你講罷了。」登時打發了船家。到晚來分歲之時,把酒醉到監事情,一件件說得明白。彩雲立起身來,把秀香請在大首施禮:「原來恩人之女,奴家情願讓做姐姐。」秀香說:「豈有此理。爹爹原命奴為小星,焉敢越禮。」人龍道:「你二人性格溫柔,料後沒甚醋意,姊妹稱呼便了。」秀香小三年,以妹子稱之。次早,家人使喚婦女一般叩首賀節,沒甚大小。人龍說:「事不宜遲。馮吉為人狠毒,趁早僱船北行。倘若遲延,禍生不測,悔之晚矣。」彩雲說:「正是。」著費才僱船,直到京師,仍帶費才夫妻並奶娘,共夫妻與兒子七口起身,家中吩咐管家料理,所有金珠細軟盡付箱中。 + 新年初三日,燒紙開船,七個人一竟去了。自古: + 清酒紅人面,財帛動人心。 + 不期下行李之時,早被強盜見了。那盜乃江湖大盜,渾名水裏龍,有一身本事,千斤力氣。凡遇一隻船內有十餘個客商。他獨自個一把刀立在面前,這些客就送與他了。江湖上說起他,也都害怕。這日不小心,被他見了。能得幾個人,他那裏放在心上。恰好船行到崇德,過去石門地方,是未牌時分,夫妻們正在那裏吃酒,彩雲說及唐氏與素梅前後好處,船是離岸有三四尺的,祇聽得船頭上一聲響,那船側了幾下。 + 人龍開出艙門一看,好一個大漢,滿肚皮疑是馮家使來的刺客,便深深打躬道:「請艙裏坐。」水裏龍見他這邊一個斯文待他,把刀也不拿出來,就進中艙。其餘男婦,驚得後稍躲避。 + 費秀才斟了一杯酒,深深作揖奉去。強盜笑一聲,接來吃了,他又斟上一杯,如前送上。強盜接了酒道:「書生莫要如此待我,有酒待我自吃罷。」便坐下大杯吃,並無話說。人龍取酒,他又吃。將至半酣道:「秀才,我前日見你箱中有物,隨你已是兩日了。你好不小心,我今日不拿你的,前邊去還有人取你的,這頭還留下牢哩。我問你,因甚要緊新年裏趕船赴京?」人龍見問他,方知道不是馮家使的,便坐下又送酒與他吃著,便將算命的直說到為此往京逃避。強盜聽罷大怒,道:「馮吉豪奴,這般可恨,有日撞著我,休想饒他!」道罷,立起身來,拱拱一手道:「去了。」人龍一把扯住,跪下道:「壯士,你方纔有意而來,今竟自空去,豈不怪我?前邊性命難保,可憐我夫妻都是含冤負屈的,若前邊死了,做鬼也不瞑目。求壯士取了金珠,怎生留得記號,得前途無事便好。」強盜扯起了秀才道:「幾乎忘了。」忙取紙筆畫了一條青龍在水盤旋之勢道:「你可貼在頭艙門上,日間便無事了。如黑夜不見之時,你說水裏龍貼在艙門上的。他自然去了。」道罷,竟上船頭,把身子一跳,大踏步往岸上去了。夫妻重新走來道:「膽都破了,又是這強盜好哩。遇了惡的,如何是好。」一路上去,果然平安。 + 到三月內,方到京中。人龍僱了牲口,問秀香說:「你家住在何處?」秀香一一說明,隨上岸去尋了宗族。有了住宅,把家眷什物俱進了城住下,往吏部各處下了書札,速央人往國子監納了監,便靜坐書房勤讀。 + 不覺秋闈將至,納卷入場。到八月廿六揭曉之時,已中九十一名。三夫妻快樂,不必言之。恰好到九月,卜昌已離任回京,大家歡喜,擺下一桌團圓酒,歡喜不盡。不覺春場又近,人龍又猛讀多時,會試中式,殿了三甲進士。吏部觀政三月,選在鎮江府丹徒知縣。他有了憑,接了卜昌一同赴任,一路上滿心歡喜。他想道:「幾年之間,有同年到浙江做巡按,馮吉強惡一定難饒了。那鳳城東活活打死他!祇是唐氏、素梅二人大恩要報,王禁子著實報他。」 + 一路行來,又是丹陽地方。一縣人役早已接著,擇日上任。免不得參謁上司,答拜鄉紳,忙了月餘,方得理事。把上司未完事件並前任舊卷一一的問斷明白,百姓無不感恩。 + 一日,前任未結的一樁事,乃是殺人強盜於上年八月內在揚子江內殺人,當時即被官兵捉獲,送到本縣尚未成招的。吩咐提牢吏即時取來,見一個強盜出來,跪在地下。問道:「你叫甚名字?」強盜說:「名王立。」問說:「你殺人可有對頭麼?」「有。」「可有刀麼?」答道:「有的。」問:「你一人怎麼為盜?可有餘黨麼?」答曰:「祇得一人。小的那日原不為劫財殺的。」問曰:「為何?」答曰:「小人上年正月初五,在石門鎮上,欲劫一個秀才金帛,上他船時,秀才十分恭敬。小人憐他怯書生,吃了他幾杯酒,他把一胸的冤恨,細訴與小人知道此時也要為秀才出不平之氣,故此打聽得仇人出入,直隨他到了揚子江上船殺的。祇得小人一身是實。」知縣又問他:「仇人往於何處?姓甚名誰?」答曰:「住在崇德鄉間,叫名馮吉。」 + 人龍早已曉得了,大堂上怎好認得強盜。又說:「你這些為盜的,都有混名,你可有否?」答曰:「小人混名水裏龍。」知縣道:「為人報仇,乃是俠客,又不得財,又無對證,況一人怎生為盜?」又問:「你可知那日秀才的名姓麼?」答曰:「小人一時起意,不曾問得姓名。但初三日下船,所在是德清縣城外,小人認得。」知縣道:「既有在處便好查訪。如果真情,後來放你。那日馮吉身伴有人跟隨麼?」答曰:「有一人,小的一上船,他已先跳在江裏去。死活不知道。」知縣吩咐帶起,依先坐在牢裏去了。 + 退堂進衙,請了丈人並二位夫人一齊坐下。把水裏龍一事,從頭至尾一說。三人一齊快活道:「為你殺死仇人,明日快快放他。」人龍道:「且再遲些,恐一時放去,上司知道說我縱盜。我已有出他審語。再遲一月,方可放他。」 + 光陰迅速,又過了一個多月,吩咐提牢吏,把強盜王立取出來。須臾,跪在下面。知縣便道:「你上來。那德清秀才,我已著人查訪,果有仇人馮吉。他還講有個鳳城東,倒是個主謀,為何放過了他?」答曰:「老爺青天,小人直說。小人故雖為盜,實有俠腸一般。一般見孤苦的小人,肯憐惜他。因那秀才受冤,心實不平。小人也與同夥人於上年二月已吩咐過,遇此二人代我殺他。後至五月端陽,那鳳城東他在馮吉家吃酒,至黃昏出門,被夥計先殺了。不瞞老爺說,那馮吉家中九月間,已知馮吉殺滅了。他妻子唐氏又是善人,不管閑事。先被家人偷盜,後來這些佔田產的人被害的,共有數百家,竟大家約日會齊,把內囊搶得精光。房屋放火燒了,田地都被佔去了,家人盡數走完。那唐氏後來沒住處,投入前村尼姑庵修道。祇得一個家人媳婦,隨他出家。」 + 知縣道:「我聞知馮吉豪惡如虎,今已報應,倒也虧了你。如今放你,為人除害,是個好人。但放你去,恐又為非,則上司罪我縱盜亦肯指天為誓,放你去罷。」答曰:「小人心直口快,斷不敢負老爺釋放之恩,敢累老爺哩。小人家貲也不少,斷斷不為盜矣。立誓倒不足取信。」縣官道:「料你直人,不敢為非矣,去罷。」水裏龍當堂磕四個頭,竟自去了。 + 人龍退入私衙,把水裏龍說殺密騙、散家緣、唐氏出家一番話說與丈人妻子說了。喜的是馮鳳二人殺死,苦的是唐氏沒有住場。知縣說:「這個不難。」次日升堂,討一隻浪船,差一名甲首,付五兩銀子,「可到崇德馮家前村尼姑庵中,接取唐氏院君,再問素梅消息。他問你何人差的,你說德清費夫人感當年你看顧分娩情由,一定要他起身同來。」甲首應承去了。 + 不須半月,唐氏同素梅已到了。報進衙去,即開門請進。兩位夫人迎接,各各施禮,彼此感謝一番,整酒相待。次日,著就原差甲首,復到崇德縣中牢裏,尋禁子王元到來。不期王禁死已半年,有一子王一,甲首請了他來。到時通報,開衙接進。卜昌說道:「可惜你爹死了,不然費爺正要看重著他。」遂設席相待。住了幾日,不想正是唐院君齊頭四十歲,人龍設上壽。次日,送王一官俸五十兩而別。 + 其年,欽取人龍補戶部主事,漸陞至兵部侍郎。兒子費廉,已發高科矣。忽一口坐堂,見一個把總手,拿手本進來參謁,上寫著新授直隸松江府沙州把總王立稟參。侍郎把他一看,正是水裏龍,道:「你認得我麼?」王立道:「似有面熟,一時想不起。」待郎道:「丹陽知縣放你的,就是我。」王立抬頭細認,叩頭下地:「那日若非老爺釋放,焉有今日。」侍郎道:「那船中秀才亦是我,若不是我,誰肯放你殺人罪犯。快請起。」置酒私宅請他,岳丈兼兒子一同陪酒。後累薦王立,官至總關總兵。費廉中了進士,秀香生二子,俱登高第。卜昌壽九十,後本宗立嗣一子,侍郎加厚待之,俱昌盛累世了。 + 總評: + 馮吉起意非良,密騙懷心太毒。思圖艷質,謀害鴻儒。非獄主之提攜,竟沉淪牢獄。二兇授首綠林,萬貫銷熔紅焰。水裏龍巧遇蘇鱗,唐院君施恩得報。恩怨皆酬,禍福有命。 + +第十七回 孔良宗負義薄東翁 + + 先生失館詩 + 紫燕銜泥二月時,先生失館竟何為。 + 仲尼有道終歸魯,孟子無心肯事齊。 + 賣劍祇因嫌價少,彈琴應為識音稀。 + 鸞鳳暫出丹山外,要借高梧第一枝。 + 世上萬般生意,惟為人師者尊重無比。就是人家朝夕焚香禮拜的,止得天、地、君、親、師這五個字。至於人家一請先生進門,就是朝夕供養,猶如敬重父母一般致意,那一個敢怠慢著他。所以為師者當盡自己的學力盡心教訓,方不有負東家一片致誠的真心。如今先生未到得六個月中旬,便思量鑽謀下年的書館。一聞某處是個好東翁,供奉極盛,館穀極肥,便心裏夢裏想著,務必央人去講。略有一面之熟,便去撻面皮,求薦書,謀得到手。初然坐館,便勤勤謹謹,講書講文,不辭辛苦。待其下人,極其寬厚,叫小使小官、阿哥、大哥,下人無不歡喜。待學生就是幫閑的奉承大老官一般,舉動無不逢迎之意。直至過了端陽,半年束修到手,下半年便又不同了,諸般都懶散起來,這山望見那山高,終月往街坊打聽某處有好館又去鑽謀了。所以有恆業而無恆心,把人家子弟弄得不尷不尬,誤人之事,最為可恨。 + 如今且說個請先生鄉紳。這官宦住在浙江嘉興府秀水縣,姓江名字五常,官居侍郎。祇因無子,半百之年,便告了致仕。大夫人無得生長,連娶了六個美妾,越著緊越沒影響了。又曰花多不得子,寡欲多生子,有了六七個妻妾,一夜一房,尚且輪流來也是疏懶的了,還經得空了幾夜不成。大夫人又道:「你年過半百,也算是老年的人矣。看了這般光景,子息不能數了。還須查看同房,該應繼立嗣子一個,免得一有差,這萬萬家財被人搶去。又無後代,悔之晚矣。」江公道:「夫人之言有理。」遂將胞弟次子江文,擇日請親,承繼過來。 + 這江文方得九歲,正要緊讀書之際,江公遂將要請先生一事,對親友說知。那薦書雪片一般來了。江公為難,聽分上一個也不成,遂著家人往餘姚打聽,近時宗師考在優等生員請一個來。家人領了主人之命,竟到餘姚,往學裏去查。有一個孔良宗,乃提學歲考批首,也有館的,因東家止得一個學生是獨請的,不期學生得病而亡,正失了一個肥館,在家嘆息。卻好遇著江家差人來請,十分快活,厚款來人,次日收拾起身,同了家人一路而來。纔下得江船開得幾丈路兒,卻遇潮來,滿船之人都道:「順流利市。」來到江家見了主人,相見甚歡。 + 大凡做先生的果然有不樂之處。妻子在家守有夫之寡,自身在館坐無罪之牢。守了一年,纔得釋放歸家,一似囚人遇赦的一般,好生快活。未及一月,又要分離,正是纔得相逢又別離。 + 且說江公見先生篤實沉靜,便已放心。打聽得浙江按院乃是同門同年學道又是相知,他心中要到西湖遊玩,因便耍耍回來。帶了幾個家人,兩個小使,動用之物,無所不有。別了妻妾,到書房別了先生,一竟而去了。 + 這些家人媳婦井同小使丫頭,一見主人出門,一似開籠放雀的光景,都往門樓下玩耍去了。連書房中茶也沒個人拿。大夫人著那服侍揚州姨娘的使女素梅拿茶,送到書房中來。先生看見道:「有勞姐姐送來。」素梅道:「這些小使,但是老爺一出門,他們都去白地了。無人在內,著我送來。」先生道:「多勞你了。」去不多時,祇聽得裏邊一路兒歡笑出來,都往前廳去了。先生聽見,便問江文:「是甚麼人?這般歡喜。」江文立起身來,往外去看。連學生也不進來了。先生見江文不來,要去叫他進房讀書。走出房門,往廳後張看,這一張,弄得一個老實先生反做了虛花浪子,一時輕浮起來。祇見六個美人生得: + 媚若吳宮西子,美如塞北王嬙。 + 雲英借杵搗玄霜。疑是飛瓊偷降。 + 肥似楊妃豐膩,瘦憐飛燕輕颺。 + 群仙何事謫遐方,金穀園中遺像。 + 先生雖年年坐館,各處鄉紳人家處過,自不曾見有一家六個,都是國色天姿的俏麗,人人美貌。看了裙邊之下,弓鞋各有長短,大小不同。止得一人穿玄色綠紗衫襖的美人,那一雙小腳,實是小巧,令人愛極。正在張望間,祇見門公報道:「許相公來望大夫人。」那一個美人跌身就轉,往內一跑。先生慌了,急回身一走,忘記後軒門檻,一跤絆倒,跌個合撲。一眾美人見了,都忍不住的咯咯之聲。有一個笑字謎兒,說得有理: + 說價千金可貴,能開兩道愁眉。 + 或時扯破口脣皮,一會歡天喜地。 + 見者哄堂絕倒,佳人捧腹揉臍, + 兒童拍手樂嘻嘻,老少一團和氣。 + 先生跌倒不起,江文來扶。那一眾美人都掩了嘴兒,並進去了。先生歸房坐下,與江文說曰:「因你去久不來,出來喚你。不期女客進來,急欲回避,忘了門檻,一絆跌倒。被這些女客笑了。」江文道:「是許家表兄來望家母,這些姨娘們要避,走得快了,倒把先生累了一跌。」先生說:「我這一跌,足值六千銀子。」江文說:「怎生解說?」曰:「豈不聞美人一笑值千金,如今六個美人一笑,豈不值六千銀子。」江文說:「想先生這一跌,連屁也跌出幾個來。」先生說:「為何?」江文說:「我見六個姨娘,都是掩著鼻子的。」先生說:「這般一跌,倒是個及第先聲。」 + 又問學生道:「那穿玄色紗襖小小腳兒的,叫做第幾位姨娘?」江文道:「這是前年到揚州娶的新姨娘,李姓。他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女工裁剪,件件會的。我父母都喜歡他,把內庫金銀皆托他掌管。方纔送茶來的素梅,是伏侍新姨娘的。」先生道:「天雖未晚,我因跌了,不耐煩久坐,對課進去罷。」出課曰: + 南國佳人,膩玉容顏真可愛。江文對久不就,先生說:「你方纔說,新姨聰明得緊,何不拿進去央他對看。」江文立起身便走,先生叫轉來,「此課祇好與新姨一人知道若被別人曉得,非惟說你資質不好,連我也有失教之名了。」江文說:「不須吩咐。」竟往新姨房內,取出課來要他對就。新姨看了,笑道:「這跌不殺的麥棲包,還要油嘴。」便寫道: + 西齋學究,謙恭著地假斯文、江文拿了來見。先生笑曰:「他來譏誚我跌了,故曰『謙恭著地假斯文』,倒也是個作家。」又想道:「我雖然不該挑他,他也不須誚我,不免再改一對將進去與他,看他怎麼。」 + 東牆秀士,偷香手段最高強。寫罷,呼江文說:「新姨取笑我,如今我改過了,你拿進去與他看,可改得好麼。」江文拿了,到新姨房裏。新姨道:「這蠻子可惡得緊,且留在此耍他一耍,看他如何。」叫:「公子,你去回他,說此課對得好,留與老爺回來請教,祇是東牆高,看跌壞了。」江文直道其事。先生慌了:「若真與東翁看,成何體面。」便又著江文進去討了出來,新姨故意不與,叫小使送夜飯出來,那裏吃得下去。長嗟短嘆,無限憂愁。直至更深,一些不用。小使依先收了進去,新姨看了,忍不住笑道:「我原作耍蠻子,卻認了真,害了食不下咽。明早著素梅還他罷了。」次早起來,把前對批在後面道: + 恁般膽小,不算高強。即著素梅拿了還他。那素梅口角極會尖酸,見了先生道:「先生對得好課,倒恰是楊修的撓對。昨日跌壞了,晚間正好用些酒兒活血。緣何反不要吃?豈不聞:有酒食,先生饌!我曉得先生的心事,祇為著偷香手段。我再三與新姨說了,拿來還你。把甚麼來謝我?」老孔見了對聯就是得了性命一般,好生歡喜道:「好姐姐,我明日投在你腹中,生個梅子補報。」素梅曉得取笑他小名,便回道:「這等是個酸胎養的,還吐酸子。」先生道:「我這梅子拌白糖,名為細酸,極有甜頭兒的。」素梅道:「細酸我嘉興極賤之物,連薑絲昨日價錢都跌倒了,祇好與麥棲包一樣看成。」先生暗想道:「好個利口丫頭。」祇得回道:「你嘉興人慣喜扯這般臭蛋。」兩下各笑起來。老孔正要把那對的字紙來扯壞,祇見後邊批了二句。看道:「恁般膽小,不算高強」便又一時胡想起來。正是: + 一時造下風流孽,千古傳揚輕薄名。 + 祇見江文出來讀書,見了先生施禮。與素梅道:「新姨喚你進去。」素梅去了。這老孔道:「他批此八字,說我膽小,做不來事,明教我放膽大些,纔是手段。我如今不免吟幾句情詩送去與他,著有意必有回頭話,又似留作對聯的光景,我看他親筆批語在此了,怕他怎的!」把江文早間功課完了,取筆寫曰: + 風流雅致卓文君,借此權為司馬琴。 + 今世有緣前世種,忍教咫尺不相親。 + 又曰: + 藍田雙玉已栽根,纔得相逢便記心。 + 海內易求無價寶,世問難得有情人。寫畢封好了,下午素梅又拿茶來。先生道:「梅姐,今日又有一對,煩姐姐送與新姨一看。」素梅笑道:「明日不要又急,今番不與你討人情了。」先生道:「我如今有了新姨年庚在此,是一宗姻緣公案,還有甚麼急!」素梅忙問道:「甚麼年庚?」先生笑道:「這批的八字,豈不是年庚。」 + 素梅祇得拿了進去遞了,新姨拆開來看道:「這麥糟包漸漸無禮了,存下在此,必定要與老爺看了,趕他回去。」素梅說:「他且是不怕,道:姨娘批的八字,當作年庚,與老爺看,反惹是非,不要理他罷了。」 + 且說江衙裏娶的第三個妾姓王,是蘇州人,家中喚他做蘇姨。腳雖大於新姨,然而容貌各有許多媚處。他小名楚楚,也是個粗通文墨的女子。他與新姨兩個,比眾分外過得相厚。這時候恰好走到新姨房裏。見了桌上詩兒,新姨把昨日的對談其原故,「他今日又將此詩來輕薄,本要說與主翁,奈何對後批了八個字兒,恐惹猜疑,祇索置之不理,便宜了他。」楚楚道:「昨日偷觀我們,已遭一跌,已不成先生體格。今又如此,是一個浪子了。」一邊說,把兩首詩拈齊了,籠在袖裏。歸房想著:「我家主翁有十萬家私,用此少得一個親生兒子。如今我移花接木,把些情兒結了書生。一點好心,到了田地,黑暗裏認做新姨,倘僥倖度得一個種兒,是我終身受用不盡的了,不宜錯過機會。正是: + 慷他人之慨,風自己之流。有何不可?」即時揀了一盒兒沉香速,著使女春香,悄悄拿去道:「是新姨著我送上先生,多多致意。素梅口快,以後有話不拘大小,一概勿與他言。待我出來傳言方可。」一竟往書房裏來。 + 恰好江文又往外邊去了,春香把香盒送與了他,把楚楚吩咐言語,一字不差傳與老孔。那先生歡喜得頓足拍手的笑道:「姐姐在此坐著,寫一字兒,代我送與新姨。」寫道: + 荷蒙嘉情隆重,賜我名香。雖雞舌龍涎,莫過於此,再拜領入。香煙透骨,恩已銘心。謹奉數言,聊申鄙意: + 仙娥賜下廣寒宮,透我衣裙褻我床。 + 情似文君愛司馬,意如賈氏贈韓郎。 + 木桃愧乏瓊瑤報,銜結須歌壞草章。 + 且把笑尖深致意,斗山恩愛敢相忘。 + 封好了,遞與春香:「多多致意新姨。滿懷心事,盡在不言而已。」春香拿了,遞與楚楚。看罷笑了,正是: + 李代桃僵,指鹿為馬。楚楚存了私心,每每著春香送些香的花兒,或香的袋兒,謹謹密密,別個一些也不知道。 + 一日,老孔偶出書房,恰遇新姨出來。便笑吟吟上前作揖。新姨見了,回身竟走。老孔立得身起,人已不見矣。遂想道:「這幾時怎生相愛,緣何今日不理了。我左猜右料,他還是恐被人見,怕看破機關,故此避去,倒是個老到的婦人。也罷,不免再寄一首情詞與他,要他回音,看他怎麼。」詩曰: + 朝思暮想俊佳人,想得終宵好夢頻。 + 夢裏許多恩與愛,醒來不得徂沾身。 + 又曰: + 忘餐廢寢害相思,短嘆長吁祇自知。 + 求懇多情通一線,勝如獲得夜明珠。封好了,恰好春香送一枝茉莉來。先生笑道:「果然我料得不差。」悄悄將詞兒付與春香去了。楚楚拆開一看道:「事不宜遲,趁此要討回音之際,答他兩句。成全美事,有何不可。」寫曰: + 明珠韞櫝斂光芒,不比尋常懶護藏。 + 念汝渴龍思吸水,送些雲雨赴高唐。又寫賤妾揚州李氏拜。封完與春香說:「教他今夜掩門而睡,勿留燈火,夜深來也。」春香把楚楚之言,悉對先生一一說了。 + 老孔喜不自勝道:「春香姐,你與我拜上新姨道小生開門相待,萬萬不可失約。」春香去了,老孔心裏便如蟲鑽一般,那裏坐立得住。巴不得就是黃昏,也虧他捱到晚了。他將酒吃得罄盡,便和衣睡了。楚楚著春香,把幾重門先自輕輕開了,將近黃昏時候,衙中俱已睡靜,便同了春香,悄悄兒走出重門,竟到書房門首。春香竟自向內去了。楚楚捱到床邊,摸著先生,猶如夢裏,把他推了一下。先生失驚,急走起來,貼著楚楚,便一把摟住,叫聲:「親親,好妙人。」遂去與他解衣就枕。登時雲雨起來: + 一線春風透海棠,滿身香汗濕羅裳。 + 個中美趣惟心想,體態惺忪意味長。 + 又曰: + 形體雖殊氣味同,天然好合自然同。 + 相憐相愛相親處,盡在津津一點中。須臾,雲停雨止,先生問曰:「那日初見你之時,我見六位嬌娘,惟你的腳兒最小;六般容貌,惟你面龐最好。我如今把你的小小腳兒,待我捏上一會,以消我初時想頭。」楚楚腳是大的,恐怕識出,便道:「我的腳怕疼,捏他怎的。明晚帶一隻舊鞋兒與你,閑時消遣,豈不是好。」先生笑道:「如此足見盛情。」先生把前事細問,楚楚妝新姨體態而回之,在先生竟為新姨,十分快活。 + 不覺金雞三唱。楚楚恐怕略有天光,露出不便,遂起身穿衣而別。先生送至後廳,楚楚把門一重重仍先拴好,進房睡了,直至晌午,方起梳洗。忙忙裏想起鞋兒一事,竟往新姨房裏走來,恰好新姨料理午飯。楚楚乘他匆忙之際,到他床頭撿得一隻風頭紅鞋,籠在袖裏,走出房門,歸到自房。想此番認定新姨斷無疑了。晚間拿了紅鞋,仍如昨夜做作,夜至明還,已有十餘次了。 + 先生一夜間問曰:「前日學生說你掌管金銀之庫,何不以些須贈與知己,勝如坐此寒毯,守得幾何?」楚楚說:「這且少待,自然有贈。」次日,楚楚自想道:「他祇把我當作新姨,希圖厚贈。若與他,祇我實無私蓄;若不與他,猶恐不像新姨。」自此往新姨房中,失於收藏之物,而即攜歸。祇新姨房中累失酒器衣飾等,楚楚竟付與先生矣。老孔十分歡喜。 + 不期一日,江公杭州已回,出來望了先生,並督江文工課。一日也不見缺,好生歡喜,心下想道:「這個纔是先生。」便十分恩愛。楚楚此時十日之中,便祇好二三夜會合了。 + 先生坐到十二月中旬,將擇日解館,進去拜見江公,欲言其事。江公出見。說及此事,江公道:「老夫正有一言奉告,新正初二日,乃是寒荊五旬,未免有幾日事忙,老夫明日把束修奉了,屈老先生在此過年,明年就好借重。不知尊意如何?」先生心下一想道:「有了束修,寄到家中與父母妻子,自會料理。在此過年,明年館已穩了,況新姨恩情正美,惟恐失了此館。今既有此機會,豈宜推托。」便道:「謹領尊命,既有所賜,待晚生明日托一鄉裏,早寄回家,便可安心了。」江公說:「極感,極感。」 + 次日老孔往六裏街打聽,看有得托的鄉裏,尋一個寄回。恰好撞著一個鄰居,也是餘姚學秀才,叫做于時,在宜公橋王家處相見了孔良宗,道:「兄今年在那裏設帳?」良宗竟說:「在江公府上。止得一個學生,束修也有二十四兩,還有許多好處。恰好新正初二,乃大夫人五旬,恐有賀啟酬答,老先生留我過年,有些些束修,特覓一個相知,托他寄回家下。幸遇仁兄,敢爾相煩,望毋拒卻。」于時見說道:「這是順帶公文,有何不可。明日小弟到東翁處來領便是。」 + 良宗別了于時,回到館中。晚間又與楚楚耍了一夜,還在床上睡著。江公著人為一禮帖,送了二十四兩修儀,外有禮儀二兩,送與良宗。家人見他睡著,故意弄他醒了,送與先生。良宗道:「多謝多勞。」隨謝了三百文錢,以作勞金,回一謝帖去了。 + 尚未梳洗,又見于時已到書房。良宗一見,忙道:「得罪,請坐。小弟因清晨身子不快,因此纔起,有失迎接。」著小使取茶相待,自己一面梳洗,一面修書,並修儀節禮,共二十六兩,俱各封起。不想于時於文具中,取梳子梳髮,見下格有紅色之物,鮮妍可愛,掇起上格一看,是一隻紅鞋。鞋兒內有一封字紙,見良宗不管,他忙取了籠在袖中,急把梳具放了坐下。良宗忙完,穿了道袍,重新施禮,將銀子家書一一交付明白,便拉了于時往酒店少談。于時初然推辭,想紅鞋一事,必然有因,坐談之際問他明白,倒也有趣。 + 一時列下酒餚果品,上下坐定,兩飲三杯。于時欲要問起紅鞋之事,恐開口時,他又隱諱,我如今不免無中生有,假出一個情人逗他,那時自然吐出真情。便道:「孔兄,你我做先生的人有榮無辱,乃是世間一個自在仙人。」孔良宗道:「何以見之?」于時道:「前年我在餘杭一個富家處館,他家有一位妹子,是個青年寡婦,回娘家守制,且是聰明。我其時在館,把自己心事寫一首詩,粘於壁上道: + 一鐸喚醒千古夢,五經鑿破半生心。 + 三冬事業圖書府,十載生涯翰墨林。 + 一日出外訪友,他走入書房,把我四句歪詩圈得彌漫。我回來看見問道:『何人到此,把我胡言這等濫圈?』他便著使女悄地出來道:『是我家姑娘圈的,道先生的字字珠玉,實是愛極,故此言實。』此時被我把文君夜奔相如的故事,做詩一首,寄將進去。他便把崔張月下佳期的詩兒,送將出來。到晚來遂成鳳友鸞交。況有許多私贈。就是做十年的館穀,也不能有他這許多珍寶。那邊是一個白衣人家,今兄處這般富貴之家,姬妾婢僕,也須尋見一個,以消遣寂方好。」 + 良宗笑而下答,于時見漏他不出,道:「說話多而吃酒少,來,我與你猜拳。」良宗一連喝了五杯,已滿懷酒意。于時又去激他道:「想世間露水夫妻,也要有福人承當。那無福小人,連夢一世不能做得一個。」良宗道:「這些人家常事,何必提他。」于時大笑起來:「據兄此言,畢竟也曾遇著些趣事而來。」那時老孔酒罩了臉,又被于時奚落他,比著無福小人,一時間便沒了主意。把新姨娘之事,從頭盡底說一個暢怏。于時道:「我說這般大人家,豈無一個愛風月的。」把酒餚吃罷,會鈔而別。 + 于時十五日解館,十六日下午回至書館。又到江衙裏來別良宗。老孔送他出門,竟進來了。于時心下不樂道:「嚴冬之際,干干係係與你帶了一封銀子,盤纏也不送我幾錢,送也不送幾步,竟自踱了進去,好生輕薄!且過了殘年,和他講話,」在船中把他束修拆開,將自己逼火沖頭,換了好的,祇得二十兩,落下四兩並禮儀二兩,送至孔家道:「束修廿四兩,臨時取出四兩,道要辨江夫人壽禮,故此留的。」孔家父母自然信了,千恩萬謝送他出門。 + 且說老孔在江公宅上,過了殘冬,好生厚待。一到初二,一家忙將起來,連日戲文,直至初十方閑。不覺又是十三,乃上燈之夜。這日下午大雨傾盆,直至十五未牌,方纔雨住。那嘉興城裏,十分好燈: + 天放晚晴,人逢元夜。錦屏已掛,鐵鎖初開。燈連壁月之光,月讓彩燈之勝。往來似電,驚將雲母琉璃;倚疊如山,制就火齊水碧。費數金而不惜,工一月而後成。纖巧窮焉,繁華極矣。爾乃冶女傾城,遊人出戶。閨中妝好,寶釵不惜盈頭;道上肩摩,團扇輕持障面。鑒百陂而色皎,臨九陌而態嬌。絲管留人,滿市春聲細細;綺羅弄影,一庭香月娟娟。雖五女門前,貧無燈火,三家村裏,富有梅花。莫不陣陣風流,從俗竟迎廁婦;紛紛語笑,當場寧怕金吾。憐珠果之輕拋,喜菱花之再合。金貽條脫,玉笑步搖。願留真怕顏羞,欲去番愁意斷。誰能閑坐,亦復相思。大惹芳心,雖向此中命酒;無邊樂事,強從此夜看燈。倚醉玉而生春,步香街而似畫。花芒牽袂,笙歌鬧市忘歸;燭焰成灰,斷送情癡慾海。燈開不夜之天,人賞長春之景。 + 至十七日方纔燈罷。十八日江文重新上學,先生又是一種教法:每早誦讀時文程墨,午前做兩個破題,午後講「通鑒」諸子百家。忙碌碌,一日並不曾閑。 + 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去年六月,楚楚思量僥倖懷胎,與先生做下此事。不期天從人願,遂爾懷孕。交得三月初一午時之候,生下一個兒子。不要說江公心下大喜,他家中若大若小,誰不歡笑。孔先生道:「到得六歲,又是一個小學生。」楚楚十分快活,那鄰居家家無不稱美。三朝滿月,未免作慶開筵。不想楚楚產後勞煩,遂成產怯。忙僱了乳母,早晚乳哺小兒,按下不題。 + 且說于時去年氣惱良宗不過,一心要將紅鞋兒做成個紅老鼠,使他坐館不成。偏生又在杭州湖市教書,無人往來,祇得停住。一日,合當有事,恰好門前閑走,抬頭忽見上年王東翁管家往北而行,于時連忙叫:「王家阿哥,你到那裏去?」王管家回頭,看見是於先生,慌忙走將轉來叫道:「于相公,在此何幹?」于時道:「此間是東翁家裏,你進來請坐,我有便信勞你,寄與江御史。」王管家道:「決寫便了。」于時進了書房,提筆在手,思思索索,不便寫書。沉吟一會,道渾著寫一詞兒,那做官的自能會意,況又不知是那一個的,又怪我不著,十分上計。寫道: + 新姨嬌養古揚州,繡得紅鞋雙風頭。 + 祇合蘭房雙廝守,何緣偷度越溪流。將當日楚楚回詩,並一隻紅鞋,自己四句,對作一處,外把封筒封好。上寫江老爺書,付與王管家道:「你遞與江衙門上人,傳了進去便回,不必等復。」又送一百文銅錢,以作酒資。王管家收了,作謝而去。 + 次日,到了嘉興,往江衙門首經過,忙向順袋取出于時之書,付與門上人,竟自去了。門上人忙問姓名不答應,他竟去遠了。門公祇得投進。江公見書,忙問:「那一家送來的?」門公說:「遞了即去,問他不答應,竟自去了。」江公到房中坐下拆開,不見副啟,又沒有名帖,卻是大大紙包。夫人笑道:「這封書倒也改樣,怎生這般一個妝束。」江公又拆開看,卻是一隻紅鞋與兩張字紙。夫妻二人吃了一驚,連忙屏去一眾男女。江公把一張字紙拿起來看,上寫著: + 明珠韞櫝斂光茫,不比尋常懶護藏。 + 念汝渴龍思吸水,送些雲雨赴高唐。賤妾揚州李氏拜。 + 江公滿面通紅,又去取那一張去看: + 新姨嬌養古揚州,繡得紅鞋雙風頭。 + 祇合蘭房雙廝守,何緣偷度越溪流。江公看罷,登時大怒道:「這賤婢敢私通孔良宗,辱我門戶,二人決要置之死地。」夫人勸曰:「相公且請息怒,奴有一言容啟。這小小鞋兒,果是李家的了。這詩竟不似他的口氣。且字跡一發醜得不像,竟似楚楚筆跡無二。事有可疑,未可泄漏。待明日先把先生哄了出去,把他房中一搜,如果有私,必然還有別物。那時再處,不可造次纔是。」 + 江公次早,著人約了許表侄,與他三錢銀子作東,請先生出城外耍了一日。至晚方許放他歸來。老許登時到姑夫家裏,見了姑娘。夫人祇說:「你扯了先生出去使了,至晚放他歸來。」老許把先生扯了道:「陪我去城外耍耍。」不容放轉,一把扯了就走。孔良宗門也不曾關得,竟自去了。江文又同去耍了。 + 江公自己同了夫人,走到書房一看,見一隻皮箱封固緊密。江公閉上房門,把刀錐撬開了,取出物件,皆是新姨房中物件。江公大怒:「夫人,你說不是,如今物件俱是賤婢房中物,難道差了!」夫人道:「一發疑心了。他這些酒器衣飾,是幾次失的,在裏邊著實尋討,連素梅也拶了幾次。」江公道:「他自暗地送與情人,恐防一時尋起,先自作此故態,以掩人耳目。」夫人造:「他自己的衣飾,那裏查他。再送些也沒人知道何苦反自昭彰。」江公默然自想道:「拿素梅來問他。」 + 須臾,素梅來到。夫人道:「箱中的物件,你可認得?」素梅一看,便哭將起來:「為此物件,新姨拶我幾次,打了許多,怎生到此間!」江公罵道:「賤婢,做得好事,李氏幾時與孔良宗私通起的?」素梅說:「此話那裏說起,新姨為人,貞潔自許,並不妄發一言,凜凜冷面,何人敢犯,怎生說起這般話來。」這話傳到新姨耳內,倒吃了一驚,竟自走到書房。江公怒道:「這些物件,怎生到此間,快快實說!若有虛言,送官盡法。」新姨看罷了,又驚又氣,那裏說得出口。江公袖中摸出紅鞋,並那二詩,放在桌上。新姨看罷,說道:「這幾句歪詩,先已好笑,這筆跡難道認不出的!」素梅立起,上前把楚楚詩兒一看,是蘇姨筆跡,道:「是了。」隨附新姨之耳,悄悄說了一番。夫人忙問:「怎麼?」素梅又在夫人耳說如此,江公怒道:「有話實說,裝甚麼鬼腔。」夫人道:「且收拾這些物件進去。吩付一眾家人,孔生回來問取物件,竟說不知是了。」道:「相公要明此事,叫春香到後園審問,便知端的。」江公聽了夫人之言,遂一齊進去,把房門拿鎖出來鎖上,竟到後園。 + 素梅悄悄喚了春香,直至後園廳上。江公道:「拿拶子來。」春香年紀不上十四歲,登時慌了,哭將起來。夫人道:「不許哭,問你新姨這一隻紅鞋,你幾時偷去的?」春香道:「是舊年六月內,蘇姨偷與孔相公的,不干我事。」新姨笑一笑兒:「你如今直說,我房中衣飾金銀酒器,是你偷的,還是別人偷的?」春香道:「偷盜之事我不知道蘇姨著我做幾次送去與先生的。這酒杯是蘇姨晚上自己帶去的,我不知道。」 + 江公怒沖沖問道:「這樁事怎生起的?」春香道:「一日,蘇姨坐在房中,道老爺巨萬家私上少一個兒子,孔相公青年美質,與他作些勾當,倘留得一個種兒,也等老爺歡喜。料沒人知道。」新姨道:「為何寫去詩兒把我出名?」春香道:「孔相公原屬意於你,故此蘇姨將機就計,認做新姨。見了孔相公,便打揚州官話。」新姨罵道:「沒廉恥,你倒養漢,反把我的名頭污了。怎生氣得他過,我去打他的嘴巴。」夫人一把扯住道:「不可,他作事十分可恨,奈他病勢沉重,祇在早晚了。他若死了,這是現報你了;如好起來,自然定要處他,與你出氣便了。」江公道:「這禽獸定要處他。」夫人道:「你且慢著,且權時耐住,待至端陽,止得十日光景。到五月初,送了半年束修,好好開交。十分氣他不過,學道與你相好,或放或黜,俱由得你,何必此時昭彰。這個兒子大來,怎生做人?況你官箴有玷,連李娘反污了清白。依了我說處法極妥。」江公嘆一口氣,出外邊拜客去了。 + 新姨輾轉思量,心中好惱,虧了夫人十分解勸。這幾位姬妾,一些也不知道。家中男婦,瞞得鐵桶一般。所知者,江公夫人李姨娘、素梅、春香五人而已。況夫人發狠吩咐兩個丫頭,若泄漏風聲,活活打死,那一個敢提一個字兒。 + 且說孔良宗至晚回家,吃得大醉,小使開了房門,至床和衣睡了。直至次日傍午,方走起來梳洗,尚不知失去前物。江公因心中著惱,竟到莊上住下,卻又病將起來。夫人祇得帶了伏侍男婦,自去看管。家中都托新姨料理。 + 到了五月初一日,新姨封了十二兩修儀,一兩程儀,寫一名帖,著一個家人拿了道:「家老爺拜上個,修儀在此,請相公暫回,待家老爺病痊之日,再來奉請。」家人送到房裏,見先生一一說了。 + 老孔一時間不悅起來道:「東翁雖然有病,新姨也該留我,為何兩個月不見出來,就這般恩義絕了。」打發了管家,十分煩悶,祇見新姨著家人送一桌餞行酒,擺在廳前,著江文出來陪坐。老孔大失所望,祇得把酒來吸,又叫斟酒:「小使,你與我到新姨娘房裏,叫了春香姐出來。」那小使道:「新姨娘房裏祇有素梅,那春香是蘇州姨娘房裏的,相公醉了。」老孔說:「我倒不醉,敢是你醉了。」小使說:「我家中事體,怎生道:我醉了。我如今叫出春香來,你自問他。」小使進來,見了新姨,說:「先生渾帳,教我到新姨房裏來,叫春香出來。我說春香是蘇姨的人,他還道我醉了。」新姨心下明白道:「你叫春香出去,我隨後出去,耍這蠻子一耍。」 + 祇見春香到了席前,道:「相公有何吩咐?」老孔道:「我要見新姨娘,你與我請出來一見。」春香道:「我是蘇姨房裏人,不便去請。況新姨自來,再不見你的,怎生說得這般容易。」老孔道:「春香,你怎生忘了,新姨著你先送香,或袋,或花,或送長短,在我房裏也不知走了幾百次了,怎生說起白賴話來。」 + 新姨在屏風背後大嚷道:「胡說,敢是見了鬼,敢是失心瘋了,我幾時著他送甚麼與你,好嘴臉,這般輕薄!素梅快出去喚大的家人進來,他亂話了,快快打他幾個巴掌。」祇見走了五六個家人道:「先生醉了,不要亂話,不要說老爺的內室,把你胡言亂語。就是我們的婦女,也沒得把你輕薄。」老孔一時臉通紅了,道:「難道我向來做夢?」新姨恐怕他到外邊,傳壞了他的名頭,忙道:「我家中常有狐狸出入,變男變女,已非一日。莫非被他迷了?他又能把金銀首飾,攝來攝去,神出鬼沒,專一迷人,莫非著了狐狸?」先生見說,把金銀能攝來攝去,忙忙到房內箱中一看,竟是空的。叫道:「不好了,果然著了精怪。我箱中許多物件,不知幾時攝去了。」新姨道:「我房中物件,失了將有一年,前月夜間,都攝來還了,這一隻紅繡鞋,也成了對。」老孔道:「快快叫船,我即要去。」家人們見他著急,也不知真的假的,止有新姨與素梅、春香,俱在屏風後暗暗的笑得肚皮生疼。新姨道:「你們快喚一隻大浪船,到北新關上去的,快送他起身。果然著了邪。」老孔驚得縮頭的抖做一堆,家人取了行李等物,扶他下落船中。江文送至外邊,撐開船隻不題。 + 新姨與兩丫頭講:「今日若不如此說明,一世名頭,都被蠻子沾污了。」祇是裏邊說蘇姨發暈。新姨吩咐門上快到莊上,與老爺夫人說知:「先生回去,蘇姨將已斷氣,特來報知莊上。」夫人一聞,與主翁道:「蘇姨將死,你可回去一看。」江公道:「等他死後,我氣落返回。如今你去料理就是。」夫人道:「他生了兒子!也不可輕薄。」江公道:「那裏是我兒子,借他怎的。」夫人道:「你又差了,上年六月,你也在他房裏歇來,安知不是你的。況三朝滿月,親友皆知,難道如今再與親友說不是我的,也不像樣。如今的人,有了幾兩家事,便是花子養的兒子,抱到家中認為己出。實實自己生的,還要胡說此言,奴身不取也。」江公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悉恁尊意罷。」夫人到得家,蘇姨已是沒了。夫人進內,走到房中,見了死屍,哭了一場。吩咐取板合材,各族去報。三朝首七,皆是僧人誦懺超度亡魂。到了三七舉殯,極其齊整。 + 且說蘇姨一靈,早已趕上孔先生,在他船中出沒。夜間入夢,仍舊認是新姨,弄得十死九生。到了北新關抬在轎上,往湖市經過。卻好撞著于時,在河口看劃龍船,孔良宗落轎,叫:「于老哥,在裏做啥?」于時回頭,見是孔良宗,便敘些寒溫。楚楚靈魂已知紅鞋二事,是他謀害,以致我病中急死了我,便在暗中照于時臉上一掌。于時登時立不住腳,便道:「請了。」就往主人家裏面竟走。 良宗上轎,直至江口,楚楚靈魂隨他到家。父母妻子相見,好生歡喜。恰好正是端陽,大家一塊兒坐下吃酒。孔先生多吃了些硬東西,晚上也要盡個久別之意。那病初時鬼渾,漸漸弄得真了,一日重加一日,未到歸家幾個日子,便嗚呼哀哉了。 + 一靈已赴冥府,一靈守住死屍,一靈恰被楚楚勾住。良宗道:「你是何人?」楚楚曰:「我乃江家新姨,為何忘了?」良宗曰:「非也,容顏非似,腳也長了。」楚楚方實訴其因。「為此我來等你,明白要赴松江李王殿下聽審。」孔良宗曰:「原來你是蘇姨,冒了新姨之名,結成夙世冤業。未識松江李王是何名也?」楚楚曰:「他是華亭秀士,為人耿直,一絲不苟。上帝敬重厚德,授以冥府君王之職,掌管一切亡魂,我與你免不得要一番審間,聽彼發落,就此去罷。」良宗收了冥財,悠悠蕩蕩,兩個魂靈已過錢塘,早來湖市。祇見于時病在主翁床上,楚楚道:「他去年冬盜了紅鞋,又寄四句無情詩,激惱主人,以致波及於我,為他急死。此恨難消,須帶他往李王處告理。」把他一魂先出,一陣鬼頭風,早已吹至松江。 + 這李秀士日間攻書,夜裏為王,凡人世世種種惡業深重。神人共憤,使差鬼卒勾拿,在速報司管理。如該殺、剮、挫、磨,重刑,把他三魂七魄聚於一個形軀,決不待時之意,謂之速報。如人在世為善,戒殺放生,諸惡不作,眾善奉行,竟送上金橋河內蓮花座上,任意而為。或願清淨世界,便托生如今蓮池大師、雪關師父之輩;如願洪福,祇是托生富貴之家,錦衣玉食、肥馬輕裘、嬌妻美妾,種種受用。如此富貴之時,又昔修橋砌路,濟弱扶危,不特前生,死後竟上西方,登極樂世界。又如洪福一道有少年登科,早巍黃甲,與皇家出力,盡忠報國。在皇家則圖畫凌煙,名標青史。死後冥府十王如賓恭敬,一靈則入功臣太廟,享萬世祭祀。如孔良宗與楚楚于時這般不善,亦不大惡,莫非為起一時不良之心,就是地府如前邊坐館先生的詩句一般,無鎖無枷,自在之囚,少不得無常攝去三魂,逐散七魄。祇把他一靈兒送入鬼門關,免不得有東岳大王,十起五起文書發到冥府。鬼魂毋分善惡,總要見閻君。這些無拘束的亡靈,未免到冥府殿前去看掛牌。某起於某日聽,如陽間官府,並無二理。這日孔良宗往冥府殿前一看,見一面金字紙牌,上書陰司三戒: + 第一戒,房上洗腳下靴鞋。 + 第二戒,背剪雙手足行走。 + 第三戒,安桌不可令四腳朝天。 孔良宗暗忖:此乃背理之事,故此戒止。方看畢,裏面傳叫王楚楚、孔良宗二人。楚楚扯了于時同進。李王先叫孔良宗跪下,又把文書一看,道:「你在江侍御家為西賓,也不該窺視他侍妾了,當時地上把你絆倒一跌,就該回心方是。怎生出對,又起邪念,其間李氏這也罷了,王楚楚你不該寄名隱諱,行此勾當。又不該盜竊繡鞋等物,以累無辜。」又看于時,問王楚楚:「這是你甚麼人?為何扯他。」王氏道:「婦人在生,那寄詩與鞋之人心雖仇恨,未識其人。向後靈魂往杭州經過,他在湖市,被婦人打了一下,去餘姚同了孔生來候聽審,被婦人扯了他一靈到此。」李王曰:「這人未該就死,也沒來文,難據你一面之詞。」叫判官把于時半生之事呈上,把李王看了道:「他去年央你寄銀,先不該盜取紅鞋,後又於酒肆之中,無中生有,起一平地波瀾,引誘他說出奸情,空污了李氏清白。十六日,又不該抵換低銀,於中又拿出四兩,把二兩禮儀又收下了。你不該四月間寄那詩鞋一事,情理可恨。你死後之罪不小矣,但未奉勾取,未便深究。先把他雙目挖出,待他還轉陽間,受雙瞎報。壽終之日,量罪施行。」先把于時雙眼挖出,血淋淋的。鬼使鞭上,推他出了鬼門關,還魂去了。 + 李玉道:「王楚楚雖係貪淫,是懷生子之心,以接宗祧,其情可原。孔良宗人尊為師,輕薄主妾,希圖錨銖,又敗人之行,傳與於時,致生小怨,而險把無辜有玷,其罪莫大焉。」令鬼卒重責二十,送轉輪王,著令往江侍御家為犬。三年後,被穿窬藥死,再轉輪回。王楚楚免責,送轉輪王,著令往江恃御家為一雌貓。為李氏捕鼠,以報受玷清名。每年產生數貓。存留好種,世報江門。五年後再轉輪回。批訖。 + 且說江公後病好回家,獨待新姨最厚。每夜間未免攜雲握雨,新姨懷了身孕。正是: + 著意種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至次年二月,也是一個兒子。大夫人見了,歡喜之極。著人報與老爺知道。 + 江公正買得一隻雪裏拖搶日月眼的小貓抱了進來。又聞新姨生子,快活之極。竟到房中來看。那貓一跳,在新姨床邊,伏在地下,動不也不動,猶如養熟的一般。江公私謂夫人曰:「這個兒子是也,不須疑心得的。」夫人笑曰:「這是真正老狗養的。」過三朝將及滿月,算來正是楚楚生的大兒子周年。卻是一日雙喜。那諸親百眷不待邀請,俱擺賀禮慶賀。許表侄稱賀己畢,道:「稟上姑夫,侄兒有一奇事:三月前間,運糧船上,買得一隻金絲哈巴狗兒到家。祇是不住的叫,食也不吃,已飢瘦了。昨日鄰家召仙,侄兒往叩功名,蒙許大發。因又說起狗之一事,仙乩批道: + + 昨日金絲狗,去歲孔良宗。 + 祇為心輕薄,投胎報主翁, + 雪貓日月眼,前伏產房中。 + 王姨王楚楚,意與狗相同。侄兒歸家說與眾人,一齊叫他孔良宗,他便擺尾搖頭,似有欲言不能之狀。呼他道:『如果是孔先生,快快吃飯,明日送你江衙裏去。』他登時把飯吃了,再也不叫,如今特特送來。」一眾親友稱奇。江公亦訝,祇見素梅抱出貓來,大家一齊歡喜。便叫:「蘇姨娘。」那貓應了一聲,連叫連應,連江公笑得不住。貓犬俱交素梅收了。吹打送席,做一本新戲名為《萬事足》。 + 正在半本之際,報人一聲鑼響,搶將進來。報道:「老爺新起福建巡按御史,敕上專為科舉。伊邇著江五常,聞報即時起馬,毋負朕意。」抄部文的打發了報人,諸親一齊把酒稱賀道:「一日三喜,亦是罕聞。」許侄曰:「一日三報,亦是奇事。」江公說:「甚麼三報?」許侄曰:「狗報,貓報,方纔官報。」親友哄堂大笑。江公道:「老夫正欲堂前寫一對聯,曰: + 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如今起了官,這對兒不能對下。許侄曰:「姑爺略改過幾個字兒,也還貼得的。」江公道:「怎麼改?」許侄曰: + 「為官一味清,有子萬事足。」江公大笑:「改得好。」登時取一幅硃砂紅紙,寫完貼了。做完下本戲文。 + 次日,打點到任,親友餞於西水驛。江公笑曰:「我今應著關帝簽詩二句: + 五十功名心已灰,那知富貴逼人來。」親友續曰: + 更行好事存方好,壽比岡陵位鼎臺。親友大笑而別。 + 須臾,道尊、府縣鄉紳,舉、監、生員一齊奉餞。江公道:「治生有何德能,勞大公祖、太父母,老先生齊來賜顧,何敢當之。」一眾官員道:「還有唐詩集句,奉為祖餞: + 治教休明泰運開,(何中) 乘騁今向閩南來。(楊鋒) + 繡衣春暖神仙府,(劉宗選) 翠伯雙飛御史臺。 + 憂國正操言事畢,(施鈞) 觀風須展濟川才。(竇年) + 誰知草偃風行處,(陸放) 文化如今遍九垓。(條苦令) + 江公深謝,歡然而散。隨掌號開船,三十名纖夫,把那座船似行雲流水一般,風也似快,登時拉到陸門。 + 天色晚了,江公辛苦,船上初更便自睡了。約摸二更時分,那船已到皂林。見一個婦人呈一紙狀子,跪在江公床前,口內叫:「老爺,一紙下情在此。」江公接來看了,把那婦人一看,正是王楚楚。道:「我知道了,去罷。」醒來已是三更。江公道:「原來有這般奇事。」未到天明,已過崇德。那縣令差人趕送下程。江公吩咐,再添十名纖夫船索,一扯到杭州。有司見是按院吩咐,敢不遵令,時到了塘棲。 + 未到申刻,船已到關了,吩咐取一名帖拜關主,就要開關,把船傍在碼頭上。正待上轎,聽見屈聲高叫。江公叫過來道:「為何事叫屈?」那人跪下道:「老爺,小的住在湖市,姓梁,家中接待客商度日。止生得兩個兒子,舊年偶然有一個餘姚秀才,叫做于時,在此尋館。鄰居家邊一齊攛掇小的,我們各家也有一二十學生,我們出了束修,要小的供他酒飯。上年二月坐館,五月初就病在小的家下,祇得請醫調治。後來到半月,雙眼瞎了,病到脫體。小的見他書已教不成了,眾鄰居各送半載館穀,學生早已散了。小的再出些盤纏,著人要送他歸去,他又死不肯歸,又要小的一年束修。直捱到年,又不肯去。白賴在家,前日他家中來尋,小的忍著氣,祇出了一年學錢,待他好回。他仍舊又住在小的家裏,動不動便道:『凌辱斯文。』小的情極,祇得奔告老爺。」江公道:「我非本地方官,也不便問得,但此一樁事,我也知道。快叫他來,與你趕他去罷。」祇見他扶了一個瞎子先生,到了船頭,一齊跪下。江公道:「于時,怎麼說。」于時道:「老大人在上,聽生員跪稟。生員上年二月到他家教書,五月間偶得小恙,他家中大小人等,嗔怪在他家養病,把生員乘著病裏,竟把兩隻眼睛都弄瞎了。生員教書為業,一生止靠兩眼,如今瞎了,教生員怎樣教書來。老大人把生員一身,判在他家養膳便罷了。」 + 江公道:「胡說,你前年冬底在嘉興宜公橋王家教書,有一鄉裏孔良宗,托你寄銀二十六兩到家下,你暗中竊取一隻紅鞋,並詩一首,又到酒肆引誘他短處。到船中又換了低銀,又落了他六兩銀子。到上年祇合丟開罷了,你又忍心害人,把紅鞋做詩一首,央人寄到江家,害他閨閫參商,以致激死王氏。他拿你一靈至松江李王處聽審,李王命取汝眼珠,放你還魂。你今仍復作陷良民,罪愈深重矣。」向他家中尋來的人道:「快快領回,如違重究。」于時見江公說出心事,一毫不差,嚇得毛骨悚然。唯唯而退。那姓梁的主人,把頭叩個好響,叫:「神明老爺,若不遇著老爺,被他累死了也。」江公又差皂隸二名,押他到餘姚本縣討了收管。那于時好生沒趣,祇得收拾,叫乘轎子,抬了而去。 + 江公穿城過了,竟到浙江驛起夫進發。他坐在船中想道:「這于時一節,若非楚楚夢中呈得明白,祇我何由知之。」正是: + 夢中言語記來真,莫道:無神又有神。 + 萬事勸人休碌碌,近時報應不差分。 + 江公未及一月,到了隔界。那官員人役涌來迎接。到任行香放告,料理秋闈。三場任事謹慎,揭曉得了九十名門生,就如得了九十個兒子一般,人人孝敬。將次完了武場,差人進京復命,自往家中快活。見了夫人、新姨、四個姬妾,又不願做官了。後來江文先進了學,兩個小兒子後來同入了伴,三子並皆登第,官居臺省。夫人累封,子孫奕世金貂,至今為秀水名家焉。 + 總評: + 孔良宗誘奸主妾,王楚楚借便風流。懲於夭折,報於貓犬,氣亦平矣。而于時心存胞毒,險害貞姬,抵換低銀,生機巧竊,殊為痛恨。李王雲彼雙珠,絕彼惡業,是莫大功德也。不遇江巡,盡吐其隱,而猶然逞狠,焉有南歸耶。新姨孕子,皆因貞處生來;夫人累贈,亦是賢德之報。 + +第十八回 王有道疑心棄妻子 + + 鶴夢易醒鸞膠香,(李嘉佑) 溪頭仙子遇裴航。(李林) + 已成數代異時重,(李項) 白雲一聲春思長。(許談) + 尋春再至阻心鶴,(錢起) 酒傾玄露醉瑤筋。(木邕) + 等閑花裏送歸事,(秦滔年) 牽惹春風斷客腸。(韋莊) + 昔有一裴航,過藍橋遇一絕色女子,名喚雲英,欲聘為妻。其母曰:「必得玉杵臼乃許之。」其後,裴航尋得玉杵臼,為搗玄霜,遂娶雲英。又有劉晨、阮肇採藥,入天台遇二女子,浣於溪中,遂留伉儷。及至歸家,已數世矣。二人復往天台,路迷不得復入。彼三人所遇者,皆仙女也,可見色欲二字,仙人亦所不免,在人之迷與不迷耳。有詞一首云: + 燕爾新婚,宿世之緣已定。妻子好合,仙凡之偶莫逃。彈破紙窗,不隔雙娥之宅;溪流麻飯,能留二士之蹤。既伸繾綣之情,復訂流連之約。而彩雲易散,紫府難留。乍動鄉心,正花落烏啼之會;苦無仙分,忽雲晴雨霽之時。澗水無心,不阻來時之路;天台有淚,還留別去之衣。自此之鶴夢己醒,鸞膠難續。親朋故友,已無一人。城郭丘墟,倏成數代。異時仙子,尚思採藥重來;昔日劉郎,安有尋春再至。阻心子之焚香,怨風燈之若焰。早知如此,等閑花裏送歸;悔不當初,祇合山中偕老。 + 又如郭汾陽之紅線,董延平之仙姬,織女牛郎,皆是仙姬緣分。如此者書載極多,俱免不得這點色心。若人世幽期,密約月下燈前、鑽穴越牆、私奔暗想,恨不得一時間吞在肚內,那那有佳人送上門的,反推三阻四,懷著一點陰騭,恐欺上天?見色不迷,安得不為上天所佑乎?正是: + 彈破紙窗猶可補,損人陰德最難修。 + 我朝如陽明先生。父親王華,少年時,在一富家歇宿。其家富有十萬,並無子嗣,姬妾甚多。他見王華青年美貌,將一妾私奔欲他度種。故意留飲留宿,至夜靜,富翁令一美貌愛妾,去陪他歇宿。其妾郝容,恐不好啟齒。富翁寫幾個字兒,與妾帶去,他若問時,將與他看,自然留汝宿也。妾領其命,欣然而直至房前,燈殘未滅,妾將指頭彈門,王華問道:「是誰?」妾曰:「主人有事相求,開門便知。」王華披衣而起,挑亮殘燈,開門一看,祇見一個青年婦人,往內而走。王華抬頭一看,好一個國色佳人。那婦人進房坐在床上,那一雙小腳,真令人消魂。怎見得,有詩為證: + 濯罷蘭湯雲欲飄,橫擔膝上束鮫鮹。 + 起來王筍尖尖嫩,放下金蓮步步嬌。 + 蹴罷春風飛彩燕,步殘明月聽瓊蕭。 + 幾回宿向鴛衾下,勾到王宮去早朝。就是那點點紅鞋,也有詩為證: + 幾日深閨繡得成,看來便覺可人情。 + 一灣暖玉凌波小,兩瓣紅蓮落地輕。 + 南陌踏青春有跡,東廂步月夜無聲。 + 春花又濕蒼苔露,晒向西窗趁晚晴。王華見他坐在床沿上,自己便坐在燈前,問道:「小娘子,主人有何事見教,令娘子夜深到來?」那妾道:「請君猜之。」王華想了一會道:「小娘子有話直說,小生實是難猜。」那妾道:「主人著我求你一件東西。」王華道:「甚麼物件?」那妾向袖中取出那幾個字兒,走過來送與王華。 + 他向燈下一看,寫的五個字是:「欲覓人間種」。王華會意道:「豈有此理。」即時取筆,寫於未後道:「難欺天上神。」道:「小娘子,已有回字了。請回罷。」那妾起了此心,慾火難禁。況見他青年美質,又是主人著他如此。大了膽,走到身邊摟抱。王華恐亂了主意,往外廂一跑。其妾將燈四照,那裏見他,便睡在他床中。半夜眼也不合,那裏等得他來!至五鼓,嘆一口氣,竟自回了主人。 + 王華次早不別而行。後來再不在人家歇宿,一意讀書。後來秋闈得意,至成化十六年,辛丑科,聖上修齋設醮,道:士伏地朝天,許久不起來。至未牌方醒。聖上問道:士為何許久方起,道:士奏曰:「臣往天門經過,見迎新狀元,故此遲留。」聖上問:「狀元姓甚名誰?」道:士奏曰:「姓名不知,祇見馬前二面紅旗,上寫一聯曰: + 欲覓人間種,難欺天上神。聖上置之不問。後殿試傳臚,王華第一。聖上試之,寫「欲覓人間種。」道:「此一對,卿可對之。」狀元對曰:「難欺天上神。」聖上大悅道:「此二句有何緣故?」王華把富翁妾事,一一奏聞。聖上嘉之。後子王守仁,登二甲進士,為寧王之事,封為新建伯,子孫世襲。其時一點陰騭,積成萬世榮華。 + 後來一個吏員,喚作徐希,是直隸江陰人,就參在本縣兵房。忽一日,一個窮人喚名史溫,是江陰縣廿三都當差的;本都有一個史官童,為二丁抽一的事,在金山衛充軍。在籍已絕,行原籍急補。史溫與史官童同姓不親的。里長要去詐些銀子使用,他是窮人,那裏有。里長便卸過來動了呈子,批在兵房。是徐希承應。那史溫急了,來見徐希,要他周全。徐希見他相求,道:「既是同姓不親,與你何干?自當據理動呈,自然幫襯。」史溫謝了歸家,見了妻子道:「好個徐外郎,承他好意,再少也得二兩送他,還須一個東道方好。一時間那裏有這主銀子。」妻子道:「我還有幾件冬衣,且將去解當,也有二三錢,祇好整酒。這送他二兩實是沒有。」史溫看了妻子道:「做你不著,除非如此如此,若還把我夫妻二人解到金山衛中,性命也是難逃。」妻子應承。 + 到次早,到縣裏動了呈子。接徐希到家坐下,妻子整治已完,擺將出來。二人對飲,徐希已醉辭歸。史溫道:「徐相公,我有薄意送你,在一朋友處借的,約我如今去拿,一來一去,有十里路程。你寬心一坐,好歹等我回來。」說罷把門反叩上,竟自去了。不移時,走出一個婦人來,年紀未上三十歲,且自生得標致。上前道個萬福,驚得徐希慌忙答禮。那婦人笑吟吟走到身邊道:「相公莫怪,我丈夫不是借銀子,因無處措辦,著奴家陪宿一宵,盡一個禮。丈夫避去,今晚不回了。」徐希聽罷,心中不忍聞,立起身道:「豈有此理,沒有得與我罷了,怎生幹這樣的事?」竟去扯門,見是反扣的,盡力扯脫了扣,開門一竟去了。次早,史溫歸家道:「徐相公去了未曾?」妻子道:「昨晚你轉身,我隨即出來,言語挑他,不肯幹著此事。竟自扯脫了門去了。」史溫頓足道:「怎好,今番定要起解了。」忙趕到兵房,他見徐希道:「兄的文書,今早已簽押了,已自絕去了,放心。」再不答話,竟往縣外去了。祇因他一點念頭,後來進京,在工部當差,著實能幹,恰值著九卿舉薦人材,大堂上荐了他,就授了兵部武庫司主事。任部數年,轉至郎中,實心任事,暗練邊防。宣德十九年朝議會推,推他為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簽都御史,巡撫甘肅等處地方,從來三考出身,那有這般顯耀。祇因不犯邪色,直做到二品。有一個對聯: + 徐希登二品,商輅中三元。天下第一件陰騭,是不奸淫婦女的事大。 + 如今且說浙江杭州府錢塘縣,本學一個秀才,姓王名有道,年紀二十五歲了。十五歲入學,二十歲上幫補,學業充足,人有期望的飽學,娶妻孟月華,小他兩歲,又是才貌全兼的一個婦人。他父親孟明時,一個大財主,獨養女兒,十分愛惜,如同掌上明珠。夫妻二人,十分相得。此時三月初的清明節近,孟明時住在湖市新河壩邊是日清明,著人進城接了女婿女兒,往玉泉上墳祭掃。湖船住在昭慶寺前,兩邊都到齊,下了船,撐至徐大河頭。上岸竟至墳上,列下祭禮,男男女女,拜拜扶扶,忙了一會。祇見那日南來北往,祭掃的人絡繹不絕。有賦一篇,單為清明而作: + 匆匆時晚,更消風雨幾番;寂寂寒食,惟見梨花數樹。醉易忘老,醒難別春。閑愁不為吹除,佳節豈宜拋擲?爾乃單衣初試,新火乍分。野老壺觴,逐隊也能上塚;農人荷笠,乘時且復燒金。翁仲解言,見興亡之有數;銅駝有恨,識歲序之不居。紙灰隨蚨蝶而飛,麥菊為烏鳥所啄。長秋廣陌,喧傳蹴鞠之郎;綠樹紅摟,困打鞦韆之女。村村插柳,在在聞鶯。非憑花下之歌,酬送杯中之物。兒童借問,不知幾個壚頭;糕勝相遺,自是三家村裏。宿雨林香難捨,豪氣鳥語猶嬌。刺夫荒婿,何曾慟哭能開;拂面紅塵,盡是尋芳歸去。正是: + 棠梨花底哭聲聞,紙作錢灰伴蝶群。 + 間卻藍溪先壟在,年年看吊過山墳。 + 那孟家一班人,吃了午飯,依先往徐大河頭下了船,撐到岳墳湖口住了。男男女女一班兒,走到岳王殿上朝王施禮。前殿穿到後殿,東廊繞過西廊,出了環洞門,又至墳園裏。看了盡忠報國四大字,分屍檜樹兩邊開。又到墳前,看那生鐵鑄成的秦檜,長舌妻跪在地。又往飼堂內看鰲山走馬燈。出了祠外,徐徐的步下船來,重新出了跨紅橋,傍著蘇堤緩緩而行。說不盡遊人似蟻,車馬如雲,穿紅著綠,覓柳尋花,十分有趣。正是: + 嬌紅掩映,嫩綠交加。如西子之濃妝,似張郎之年少。兩邊笑臉,總是媚人。數尺柔枝,已堪藏鳥。步步憐香不去,時時帶月來看。院落深沉,閉平陽之舞杖;樓臺彩畫,宴少室之仙妹。而淨不染塵,恍疑出俗。暖風遲日,若稅子之精神;嬌鳥遊蜂,似留穠之歡笑。巧思引來吹笛,曼聲聞是踏歌。固知白晝易消,惟肯坐閑半日。青春最好,決勝千金來降。人意忽逢馬上,墜釵去戀香魂。更就花間秉燭,若待世吉無事。難應夏復為春。撲蝶多情,綠樹更聽黃鳥囀;看花不語,白頭非是翠娥憐。 + 遊之不已,難捨難去。那夕陽西下,眉月東生,未免歸家,須臾到了昭慶寺前。這月華母親張氏,要同女兒回家去住,與女婿說了。王有道說:「去耍了幾日,便回來是了。」王有道進了錢塘門,獨自歸家。孟家一班,竟由松木場到了家。 + 這孟月華在父母家,生生快活,住了十餘日,不覺三月十五了。天氣悶熱起來,他便想丈夫在家熱悶,單衣在家箱中,鑰匙又在我處,恐怕要穿,一時焦燥起來,未免怨暢著我。忙與母親言著此事,急欲回家。留他不住,張氏說:「你既要回,待我著人叫轎子,抬你回去。」那裏這般樣說,心下捨他不得,非他不去喚人,故意把家人小使呼喚出去,一個也不在家。指望留他再住一日。那月華等得好不煩耐,走進走出,心火不安。他家門口是個船塢,祇見空船回到北關門去的盡多。月華心裏想道:「我便船裏回去,到得門頭,天色已將晚矣。我到家中,進城不過一箭之路。悄悄走到家裏,有何難事?哪裏定要轎抬。」主意定了,自己走出門首,叫了一隻空船,計他五十文船錢,進內與母親說了。張氏要留,再三要去,此日父親又不在家,又無人送,月華祇取鑰匙帶在身邊,衣箱留在娘處,明日拿來便了。張氏祇得送了女兒出門,祇見船中早有兩個女人坐在裏面,他要錢塘門去的,順路搭船。月華見是女人,祇得容他在內,別了母親開船來了。 + 那新河塘兩岸景致,且是好看,他與那兩個女人說些話兒,那船已過了聖堂隘。祇見天上烏雲四起,將有雨意。看看烏將起來,把船急急就撐,那雨已是撮得著的了。月華見天色沉重得緊,船已將到橋邊。月華想道:「船已到了,此時天色未晚,路上遇著親戚,體面何存。倘然路上著雨,一發不好意思。算來這雨已在頭上的了,此花園門首,盡好避雨。待他落過一陣,料然晴的。想來天黑些也無礙於事。」便交了船錢,別了婦女,竟上岸,走至裏邊花園門首坐下。 + 那花園還未造定的,裏邊都是木值假山,恐被人竊取封鎖的。門外有一間亭子,以便行人居住,也未有門。他走在亭子之下一看,甚是潔淨,地下舖的都是石板。便在階沿坐著。祇聽得一聲響,那雨來得好大,扑面吹來。月華把前窗子閉上,好生害怕。事有湊巧,祇見一個年少的書生,也因雨大,一徑跑將進來躲避。原把袖子遮著頭的,一進亭子放下手來。見了,兩下各吃一驚。急欲退出,那雨傾盆一般,進退兩難,祇得施了一禮道:「娘子亦是避雨的麼?」月華答曰:「便是。」那人姓柳名生春,乃仁和縣學秀才,年已二十四歲了,雖然進學,然而學業淺薄,自料不能期望,是日因往湖市探親,見天有雨色急趕來。見雨已大,不能走得上前。見人家有一亭子,一直跑了進來。見有女人在此,心下不安,無可奈何,祇得在階沿上坐下。此時兩個人雙雙坐著,好似土地和夫人,等人祭祀的一般,也覺好笑。 + 孟月華見天色黑下來了,那雨一陣陣越大得緊,至於風雷閃電,霹靂交加,十分怕人,懊惱之極。早知依了母親,明日回來也罷。如今家下又沒人知,怎生是好?又恐雨再不住,閉了城門,如之奈何。又想到:「這個避雨的人,倘懷著不良之心,一下裏用起強來,喊叫也沒人知道怎脫得身。」又想道:「他是柳下惠轉身,就可保全我了。」心中祇是生疑。又想著拾黃金於道途,逢佳人於幽室,焉有不起心的道理。此時心裏就像是打鼓的一般念念不住。道罷,或者前世與他有一宿之緣,也索完他罷了。祇是不可與他說出真實姓名便是。等那雨住越發大了,十二分著急,沒奈何穩著心兒坐著。那柳生春把自己道袍脫下,舖在石板上坐著,便問:「娘子府上住在那裏?」月華見他問及,心下道:「此人舉意了。」故意說:「在城裏,遠得緊哩。」生春道:「城門再停一會將閉了,怎生是好?月華道:「便是。」 + 那雨漸漸的小了,一時雲開見月。生春把窗子開了,雪亮起來。就聽得河口有人走過,口中道:「又是走得快,略遲一步,也被關在城裏了。」月華與生春俱聽得的,道:「怎麼好。」月華道:「再早晴一刻,也好進城,如今沒奈何,祇得捱到開門,方好進去。」柳生春心下怎不起意,他看過《太上感應篇》的,奸人妻女第一種惡。甚麼要緊,為貪一時之樂,壞了平生心術,便按住了。往亭子外一看,地下雖濕,也好走得。他竟走至河口小解,又想這婦人必然也要解手,我且走到前邊橋上,略坐一坐,待他好著方便。月華見他走了出去,果然十分要解,東張西望,走出亭子,就到地上,噴將出來。有一首詞兒,單為就地小遺景像曰: + 緣楊深鎖誰家院,佳人急走行方便。揭起綺羅裙,露出花心現。沖破綠苔痕,灌地珍珠濺。管不得牆兒外,馬兒上人窺見。 + 解完了,立將起來,自覺鬆爽了許多。又進內靠著南窗愁怨,想道:「這人不見到來,想是去了。見衣服在地,想他必然要來,若得他至誠到底方好。」祇見那人踱將進來道:「娘子,好了,地下已花乾。到開城之時,竟好走了。方纔橋邊豆腐店內起來磨豆,我叩門進去,與他十文錢,浼他家燒了兩碗茶,我已偏用了。小娘子可用了這一杯。」月華謝之不已,生春放在階沿上。月華取來吃了,把碗仍放在地下。生春取了,拿去還他。 + 月華自言自語:「好一個至誠人,又這般用情,好生感念。」,去了一會,叫道:「小娘子,城門開了,陪你進城去罷。」月華應了一聲,生春取了衣服,穿著好了:「請小娘子先行,小生在後奉陪。」竟像《拜月亭.曠野奇逢》光景。 + 二人進了城門,月華道:「先生高居何地?」答曰:「登雲橋邊。娘子尊居在於何所?」答曰:「一畝田頭。」生春道:「既然,待小生奉陪到門首便了。」月華道:「恐不是路,不敢勞。」柳生道:「不妨,娘子夜間單身行走,忽然而去,也不放心。」二人過了倉橋,不覺已到門首。月華道:「這邊是也。」連忙叩門,似有人答應一般。生春道:「小娘子告別了。」月華道:「先生且住,待開了門,請到舍下奉茶。」生春道:「不勞了。」一竟走了去。 + 祇見裏邊答應的,是王有道的妹子,年紀一十八歲,喚名淑英,尚未有親的。那時節家人小使俱睡熟的,他自出來,聽看是何人叩門。祇見月華又叩兩下,淑英又問:「是誰?」月華說:「姑娘,是我。」淑英問:「是嫂嫂麼?」月華道:「正是。」淑英起拴,開了道:「嫂嫂為何連夜至此?」月華進門,在燈下與姑娘施禮道:「一言難盡。」又問:「哥哥可在家否?」答曰:「他在館中。」月華拴了門,拿了燈進內坐下,道:「小使們為何不起來,倒勞動姑娘。」淑英說:「想都睡熟的,奴聽見叩門起來相問,若是別人,自然他要去開。見是嫂嫂,故此不叫他們了。嫂嫂果是為何這般時候,獨自你回來?必有緣故。」月華說:「有一個人同我來的。我一夜不睡,身子倦極,待我去睡一睡,明日起來,與你細說。」二人各自回房。 + 月華展開床帳,一骨碌扒上床去,放倒就睡去了。他一靈兒,又夢在亭子中。見本坊土地與手下從人說:「柳生見色不迷,莫大陰騭,快申文書到城隍司去。」醒來卻是一夢。想曰:「分明說是柳生,不知那人姓柳也不姓柳,也不知是我這一樁事,還是別家的事。」天明走了起來。姑娘進房叫:「嫂嫂起身了,昨夜回來,畢竟為何?」月華道:「姑娘說來好笑,那日天氣熱鬧,我恐哥哥在家要換衣服,一時便要回家。小使叫轎許久不來,我心焦不過,隨喚船來,滿擬到城門邊上岸,走回家罷。船到門頭天色尚早,走進城來,恐遇親鄰不像體面,不如在亭子上少坐,待天色傍晚回家也不打緊。即時上岸,一進亭子,天雨如注。恰好一個少年撞將進來,見他欲待出去,雨似傾盆,祇得上前施禮。初然我還不慌,向後來天黑將起來,十分煩惱。又恐少年輕薄,急也急得死的。向後天晴時節,城門已閉。這番心裏跳將起來十分,又恐那人欲行歹事。誰知一個柳下惠,一毫不苟輕覷。他倒走了出去,直至四更,往做豆腐的人家,又去將錢買茶請我。他把那茶杯至至誠誠,放在地下。後來開了城門,他又送我到門首方去。」 + 淑英道:「這個人那裏人氏?」答道:「問他說住居登雲橋。」淑英又問:「姓名可知麼?」月華道:「說也可笑,方纔夢睡裏,又在亭子上,見一老者,自稱本坊土地,吩咐手下道:『柳生見色不迷,莫大陰騭,快申文書往城隍司去。』」淑英道:「這樣姓柳了,莫非是柳下惠的子孫。」二人正在相笑,祇見孟家一個小使,拿了一隻皮箱,一個果品餚饌道:「娘親昨晚正要趕來,倒是娘說此時想已到家了,明日早些去罷。故此五鼓就起來,到得親娘這裏。正要進來,見親娘和姑娘在此說話,我聽見說完了,方敢進來。」月華道:「方纔這些話,作可聽得全麼。」小使道:「親娘上岸,往亭子裏坐。遇見姓柳的,都記得的。」娘道:「出月十五,娘四十歲,親娘曉得的,要接姑娘同去看看戲文,叫我與親娘先說兒聲。」淑英道:「原來如此,待我做一雙壽鞋送來。」月華道:「你往廚下吃了水飯,回去拜上爹娘,不須記掛。」小使應聲,廚下去了。 + 月華治妝已畢,叫人吩咐些餚果,送與丈夫書館中。又作一書云:「母親壽日,可先撰了壽文,好去裱褙,恐臨期誤事。」王有道見書,方纔記得道:「也是不免之事。」晚間就回來宿歇。並不知避雨之事。過了兩日,又到書館坐下。月華一日見天下雨,觸目驚心,做詩一首,以記其事: + 前宵雲雨正掀天,拼趕陽臺了宿緣。 + 深感重生柳下惠,此身幸比玉貞堅。寫罷放在房裏,不曾收拾,卻被淑英看見,袖了回房不題。 + 不期過了兩日,又是四月中旬到來。王有道回家,打點賀壽禮物,料理齊備。一到十五,夫妻二人清早起來,著小使先將壽禮送去。轎子到了,二人別了淑英上轎。淑英笑道:「嫂嫂,這次不可夜裏回來,恐再不能撞著柳下惠了。」王有道聽見,心下生疑。這話頭十分古怪,欲待要說明白了起身,又恐路遠,暗想道:「也罷,回來問妹子便了。」一竟抬到孟家。 + 一進門,有這許多婆婆媽媽伺候,為他家收禮,寫回帖子,上帳,忙到下午,方纔上席。散祇是半夜,在丈人家歇了,次日清早,祇別了丈人,竟自回了家。見了淑英道:「妹子,昨日何說嫂嫂這次不可夜裏回來,恐再不能撞著柳下惠了,這話怎麼說起?」淑英說:「原來哥哥還不知道,就是三月十五夜裏,避雨回家這一件事。」有道說:「妹子,嫂嫂不曾與我說來,你可仔細為我言之。」淑英道:「那日嫂嫂急欲回來,沒有轎子,僱船未的。到了門頭,天色尚早,恐撞見熟人,壞了體面。上岸在花園門外亭子上坐。不期天雨得緊,有一男人也到亭中避雨。嫂嫂急欲進城,雨又不住,城門又閉。不得已,權在亭中。原來那人是個好人,須臾天晴,他往別處去了。後來五更嫂嫂回來,上床去睡,又夢見往亭子上去,見土地說他見色不迷,申文往城隍司去,道他姓柳,住在登雲橋。」王有道不聽這一番話也罷,見說: +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罵道:「不賢淫婦,原來如此無恥,我怎生容得!焉有孤男寡女共於幽室,況黑夜之中,不起奸淫的道理!」道:「罷了,罷了!除非休了,免他一死。」淑英道:「哥哥,不要差了主意。嫂嫂實不曾有此事。不信之時,嫂嫂有詩一首,現寫著心事。」即時往房裏取了出來,遞與哥哥。有道看罷,道:「他在你面上說出心事,恐你疑心,故意做這等洗心詩兒。你看看,拼赴陽臺了宿緣,還是自己要他如此,醜露盡矣,不須為他遮蓋。我決要休他。」淑英下淚:「哥哥不可造次,你改日再問嫂嫂,說個明白,便知涇渭。」有道怒沖沖竟到館中去了。 + 到次日,寫了一封書,著家人拿了,送與孟老爹親手開拆。家人一自拿到孟家,送與孟鳴時親手拆開,也不說些別話,祇有四句詩,寫道: + 瓜田李下自坐嫌,拼向郵亭一夜眠。 + 七出之條難漏網,另恁改嫁別無言。後寫:王有道休妻孟月華。某年四月十六日離照,又畫一個花押。鳴時一看,不知其意,女兒為何有離書。月華流淚不言。張氏道:「就是三月十五冒雨回去這一節事,不知為何女婿作此薄情之事。」孟鳴時道:「原來為此,又無暇玷,何必如此。」道:「兒,你不須愁悶,想歷久事明,再冷落幾日,待我與他講個明白罷了。」正是: +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 + 且說柳生春自從那日回家,埋頭窗下,其年正當大比。宗師發牌科考,縣中取了送在府間,倒也摸了一名。六月間,又得宗師錄取一名科舉,意出望外。從此準備進場之事。不移時頭場將近,因喪了妻子,無人料理,止得一房家人媳婦,又不在行,祇得自己備下進場之物。到初八日黃昏,正要進貢院唱名搜簡,不想家人天吉一時沙子發起來,業已死了。生春兩難之間道:「且把他權放在床,待我出場來殯葬他罷。」媳婦祇得從命。 + 恰好到得貢院中,先點杭州府。柳生春初進科場,家中死了天吉,心下慌忙之際,一塊墨已失了。心慌撩亂,尋了一回,那裏追尋。祇得回到號房坐下,悶悶不已。忽見前墨已在面前,心下驚異。天明,題目有了,他初然又難下手。須臾,若有神助,信筆而寫,草草完了。到三鼓放出貢院。到家叩門,祇見天吉在床上一骨碌扒將起來開門,驚得妻子喊叫。生春一見天吉,吃了一驚,道:「你活了麼?」天吉道:「小人原不曾死,是在先老相公來喚我進場。說相公今年三月十五夜,不犯女色,土地申文到城隍司,即時上表於玉帝之前。玉帝即喚杭州夜遊神,問道果有其事。現今王有道妻子孟月華夫妻離異。玉帝聞奏,即查鄉榜中有海寧孫秀才,前月奸一寡婦,理當革削,將相公補中上去,是第七十一名。相公的墨失在明遠樓下,是小人尋來與相公的。還有許多說話,那今科該中的,祖宗執紅旗進場,上書第幾名帖。出場的是黑旗,先插在舉子屋上。插白旗的都是副榜,餘者沒有旗的。」 + 生春聽罷,不犯女色,滿心歡喜,恐文章不得意,又未知怎的。打發了監軍,次日往一畝田一訪,果然叫做王有道妻子名孟月華。嗟嘆幾聲,且再處著走了回來。 + 剛剛三場已畢,那柳生春卷子是張字十一房,落在易一房,是湖廣聘來的。推官名喚申高,他逐卷細心認取,恐有遺珠。三復看閱,柳生春卷子早落孫山之外矣。四百名卷子取得三十六卷。將三十六卷,又加意細看。存下二十四卷,仔細窮研,取定十四卷。正待封送,祇見張字十一號一卷,是不取的,不知怎生渾在十四卷內。推官看見,吃了一驚道:「自不小心,怎生把落卷都渾在此間。」親手丟在地下道:「再仔細一看,不要還有差錯。」一卷一卷重新看過,數來又是十五卷,這張字十一號又在裏邊。想道:「我方纔親丟在地,怎生又在其間。冥冥之中,必有鬼神。展開再看,實是難以圈批。不得已,淡淡加些評語,送到京考房去。然後二三房未免也要批圈。送去時後放榜,張字十一號竟中了第七十一名。王有道也是易一房的門生,中第十一名。 + 那報子往各家報過,未免搜尋親戚人家。孟鳴時家裏報得好不鬧熱,不知孟月華看見,反在房中痛哭。怨悵那日不回家去也罷,著甚來由,一個夫人送與別人做了。便提毫筆寫曰: + 新紅染袖啼痕溜,憶昔年時奉箕帚。 + 如茶衣垢同苦卒,富貴貧窮期白首。 + 朱顏祇為窮愁枯,破憂作笑為君娛。 + 無端忽作莫須有,將我番然暗地休。 + 散同覆水那足道:有眉翠結那堪掃。 + 自悔當年嫁薄情,今日番成難自保。 + 水流落花雨紛紛,不敢怨君還祝君。 + 今日洋洋初得意,未知還念舊釵裙。 + 又曰; + 去燕有歸期,去婦長別離。 + 妾有堂堂夫,夫心竟爾疑。 + 撤棄歸娘家,在家欲何之。 + 有聲空嗚咽,有淚空漣面: + 百病皆有藥,此病諒難醫。 + 丈夫心反覆,曾不記當時。 + 山盟並海誓,瞬息且推移。 + 吁嗟一女子,方寸有天知。 + 且說那些新中的舉人舊規,先要見房師,即時參謁。申推官的門子,寫了七個舉人的名姓,在那邊尋來尋去,這般問。一時間問著了柳家天吉。那門子領到三司廳裏,同年各各相認,內中杭州兩名,嘉興兩名,湖州一名,紹興一名,金華一名,齊齊七個舉人。門子引進至公堂,再到易一房,一齊進來參拜。 + 申嵩留他坐下道:「好七位賢契,俱有抱負,都是皇家柱石。內中那一位是柳賢契?」柳生春打躬道:「是門生,」申嵩把他仔細一看,道:「賢契,你有何陰騭之事,可為我言之。」柳生春心下已知王有道中了,要使他夫妻完聚,故意妝點孟月華許多好處:「念門生德薄才庸,蒙老師山斗之恩提摯孤寒,並沒一點陰騭。」申嵩道:「不瞞賢契說,佳卷已失親於子矣。不知怎麼又在面前,如此者三次,著無莫大陰騭,焉有鬼神如此鄭重乎。」生春道:「門生自小奉尊《太上感應篇》,內中如淫漁色是第一件罪過。門生凜凜尊從。今春三月十五晚,避雨於武林門外亭子中間。不期進去,先有一婦在內。彼時門生欲出,則大雨傾盆,欲進,則婦人悲惋。那雨又大,加以風雷之猛,後來略住而城門已閉。婦人乘濕欲行,彼時門生想道他是個女流,因門生有礙,故此趁濕而行,心實不安。其時門生去了,後不知其婦如何。」王有道忙向柳生春道:「年兄知他姓甚名誰?」柳生道:「男女之間不便啟齒,怎好問得。」王有道忙對申嵩道:「老師,避雨之婦,正是門生之妻。」眾人愕然道:「若果有此事,在柳年兄這也難行。」王有道說:「後來門生知道疑為莫須有,四月間棄了。」申嵩聽見:「賢契差矣,方纔柳生之言,出於無心,話是實的。何辜屈陷貞姬,令人聞之酸鼻。」柳生道:「不知就是年嫂,多有得罪了。在弟原無意欲為之心,莫須有三字何能服天下。」那五位同年道:「年兄快整鸞鳳,速速請回。真有負荊之罪了。」柳生道:「年兄赴過鹿鳴,弟當同往迎取年嫂完聚。」申嵩道:「王生,你得意之時,不宜休棄貞潔糟糠。速宜請歸。」王有道說:「老師與年兄見教,領命是了。」祇聽得按院著承差催請各舉子,簪花赴宴。申嵩拱一拱手,各人齊上明倫堂,掛紅吃酒。怎見得?有集詩一首為證: + 天香分下殿西頭,(華元旦) 獨許君家孰與儔。(萬得躬) + 月裏仙姝光皎皎,(李郢) 人間清影夜悠悠。(劉基) + 九霄香泌金莖露,(於武陵) 八月涼生玉宇秋。(黃潛) + 約我廣寒探兔窟,(汪水雲) 凌雲高步上瀛洲。(杜常) + 祇見這九十名新舉人,上馬拔靴,揚眉吐氣,一個個往大街迎到布政司赴鹿鳴宴。王有道與柳生春二人,敬了兩主考並察院房師的酒,竟自先回了。同出武陵門外,往新河壩。二人並轡而行,竟到孟家。鳴時吃了一驚,見是女婿,道聲:「恭喜了,祇是屈害小女。」柳生春道:「老先生不須說,令愛之事,已與令婿講明了。同避雨的,就是學生,今特奉迎令愛。」孟鳴時見說,忙忙進內,與月華說知。月華見說:「既是那生在此,正好覲面講明,免玷清白。」竟走出來。柳生上前作揖:「年嫂不必提起。」王有道上前施禮道:「我一時狐疑,未免如此。已見心跡,特爾親迎。」月華便不開言。張氏勸女兒同去。於是盂鳴時夫妻兩口,並女兒三乘轎子同行。兩舉人依先迎進城來。 + 到了王家,下馬進去時,親友擺下酒筵作賀。柳生告回,有道說:「年兄同飲三杯。意欲留此盡歡,恐年嫂等久。」柳生道:「小弟寒荊,棄世久矣。」有道驚問:「幾時續弦?」柳生道:「尚無媒妁。」有道說:「小弟有妹淑英,今年十八。年兄不棄,以奉箕帚如何?」孟鳴時見說道:「好得緊,小弟為媒。」月華聽見,說:「今日黃道:酒席親友俱在,待我與姑娘穿戴。」親友一齊歡喜。柳生春一點陰騭,報他一日雙喜。須臾賓相贊禮,夫妻二人真個郎才女貌,正是: + 晚上洞房花燭夜,早間金榜掛名時。 + 還虧久旱逢甘雨,方得他鄉遇故知。 + 《太上感應篇》益德盛矣乎!柳生若不信心,則避雨之亭,已作行雲之臺。天使王有道棄不日,無辜柳生春求名,安能有報?破鏡重圓,斷弦喜續,若非陰騭,烏能有此大美哉!所謂陰騭關天,事非菲細。若行數善,容顏改變,則陰騭之紋,現於面也。 + 有云:「錢可通神。雖錢可通神,謀事而成事,全在天也。陰騭錢財,相為表裏。有錢財而無陰騭,作事似舟無水,行而不能通達。有陰騭而無錢財,謀為則若有神助,無往不利。餘演二十四傳,非導欲宣淫,實引邪歸正,普存陰騭,受福無量。凡人一切事例,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乃天地間寧尊活佛也。其福豈淺鮮哉! + 總評: + 天下最易動人者莫如色。然敗人德行損己福命者,亦莫如色。奈世人見色迷心,日逐貪淫,而不知省。孰知禍淫福善,天神其鑒。故王華逢娟不惑,遂登雁塔之首;徐希見色疾避,屢擢烏臺之尊;柳生逢嬌不亂,卒補科名之錄。若彼奸淫無狀者,其敗亡慘毒之禍,又易可勝道哉。古云:諸惡淫為首,百行孝為先。觀者宜自警焉。 + +第十九回 木知日真托妻寄子 + + 居必擇鄰交擇友,賢聖格言當遵守。 + 堪恨世多輕薄兒,容貌堂堂心內醜。 + 交財財盡兩開交,倚勢勢無各自走。 + 急難之中無一人,酒肉兄弟千個有。 + 處友的,如雷陳管鮑,自不必言,這是友中之聖矣。人生五倫中,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如君臣際會,受於君王奉祿,忠事於君,後來封妻蔭子,顯祖榮宗,皆是君王賜的厚恩。為臣的時刻懷著,定與王家出力,分所當然之事也。父子有天性之恩,兄弟有手足之愛,夫婦恩深愛重,俱是自然的親熱。至於朋友一節,又非親支骨肉,緣何就得同心合意?原取得信字。孔聖人道:「朋友信之。」朋友若不相信,將甚麼來親熱!如范張雞黍也祇為信。後來世多輕薄,所以劉孝標做下一篇《廣絕交論》傳於後世。 + 如今說個托妻寄子朋友,在直隸徽州府休寧縣人氏,姓木名知日,他這個姓千家姓上有的。號曰子白,以販生藥為業。年紀三十歲,取下妻房。丁氏止得二十一歲,生得一貌如花,溫柔窈窕。夫妻二人如魚似水,十分恩愛。生了兩個兒子,大的六歲,乳名關孫;次的三歲,乳名辛郎。父母十分愛惜。木子自為人,骨肉六親,不與交往,至於嫡親侄兒,意待淡然。止得一個朋友,姓江名仁,乃同邑人氏,其為人豐襟雅飾,純謹溫柔,與子白財交,絲毫不苟。子白常以家事暫托,則點點周全,無一不辦。稔密數年,愈勝初交。子白以江仁為天下忠厚人也。正是: + 人情若彼初相識,到底終無怨恨心。 + 子白遂有寄妻托子之心。是於擇日置酒相邀。正在初夏暮春之際,把江仁接到家中,著妻子出來相見。置酒後園,一桌同坐。夫妻朋友,兩個娃兒,共是五個,大家吃酒。舉目園中,綠肥紅瘦。但是: + 東園桃李,倏已辭春。北渚樓臺,淒然入夏。麥候青黃未接,梅天冷暖無常。閣閣池蛙,一部移來鼓吹。勞勞布穀,數聲催動犁鋤。窗裏人孤,數到黃菊之雨;樽前病起,吹殘花信之風。藕發新荷,纔如錢大;蘆抽細筍,未及錐長。畫紙為棋,鸚鵡尚能亂局;敲針作釣,楊柳偏喜垂絲。不殺不齋,也能留客;既耕既種,還愛吾廬。鷺為窺魚,拳足眠依河渚;雀緣捕蝶,番身暗動階塵。葵花香入筆床,榴火笑憑衣衍。探支未登之谷,厭棄讀了之書。旦起修齋,寺裏看供千佛;宵來治具,湖中邀滿十人。箭石而數龍孫,拾花以彈燕子。濃陰松下,毋妨漫叟科頭;小雨溪南,報道先生反棹。 + 木知日令家中僕從婦女數人,悉至園中,當面言曰:「吾年三十,已掙千金。目下再欲往川廣收買藥材,到各處去賣。家中妻嬌子幼,雖手足甥侄,無人可托。今江官人青年老練,忠厚有餘,累試不苟。我所欽服。今將千金家事,幼子嬌妻,盡托管理。在妻祇以親叔待之,爾童僕婦女一聽處分。生意交易,每置二薄,出貨入財,亦皆江弟掌管,汝母子勿以異姓有違。」即進酒一杯,再拜道:「吾弟金石為心,冰霜為節,吾無所言。倘兒幼癡頑,當念吾一面,幸勿含意。」江仁推卻,再三不肯承領。子白怒曰:「吾弟交情欲於此絕那?」江仁變色,跽曰:「兄長勿怒,小弟領命便了。」又令丁氏下拜,江仁忙答,痛飲盡歡而罷。次日收拾長行,兒女牽衣,祇得灑淚而別。 + 江仁就外廂歇宿,足跡不履中庭寸步。應酬往來,交易生意,無不得人之歡心。童僕大小無人不得施恩惠。其機深謀密,人不能知。豈料入洞放刺。 + 一日,假意忙忙,竟入內室。丁氏一見道:「叔叔有何說話,至此?」江仁笑曰:「我見嫂嫂淒涼,特來奉陪。」「我夫托妻寄子,要叔叔照管,緣何言出非禮!」江仁笑曰:「嫂嫂,我今照管嫂嫂,故此進來陪你。」丁氏往內房徑走,江仁隨後便跟。丁氏回身閉門。江仁一手摟住,丁氏忙呼小使。江仁恐被看破,飛也似跑出外廂,心下十分懊惱,想道:「此婦止可智取,不可力擒。且再過兩日,一定到我手裏。 + 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 了氏自此把中庭之門緊閉,小使出入,著令隨手關門。丁氏把他日用三餐,比前竟淡泊了。江仁愈加惱恨,道:「憑你怎生貞潔,少不得落吾彀中。」 + 托妻寄子敬如神,一旦番為狼虎心。 + 羨殺雷陳和管鮑,如今安得這般人。 + 木知日一去三月,到了廣東,收買各色藥材,將次又往四川去買。他把家中事務,竟托了江仁信為停妥,竟自放心在意。 + 這江仁一日歸家,著了幾個童僕道:「某日夜間,你可往木知花園,將器撬入園門。過了軒子,兩邊廂房內盡有所蓄,盡情取到家裏,不可有違。」童僕會意,江仁又到木家料理生意。祇見一日報道後邊著賊。江仁假意道:「好不小心,為何後邊失於防守。」丁氏氣得面如土色,深責童僕。江仁道:「嫂嫂,哥哥托付千金,今去十分之三,若再不防,恐又失所。不如待我每夜坐房在於後面,以杜將來,可使得麼?」丁氏想道:「此人心懷不良,若移後邊,落彼局矣。」道:「叔叔,不須移動,我自著安童防守。」江仁見計不成,想:「這婦人這般做作,且喜三百金資囊已入吾手。」即時回到家中,童僕一一交明。江仁各賞二錢銀子,又往木家而來,早晚伺候下手行好。 + 卻好一晚,安童吃了夜飯,竟往後邊安歇。江仁正出小解,見安童往內竟走,悄悄尾後。後邊安童推門進去,正是合當有事,門竟忘關,被江仁已入內邊,見丁氏還在內邊照看,江仁竟扒於丁氏床下,席地而睡。丁氏到房中,閉上房門,吹燈脫衣而睡。須臾之間,祇聽得丁氏微有酣聲。他悄悄的扒將出來,坐在丁氏床上,彼時正在伏天,暄熱之極。丁氏赤身,不蓋睡的,倒被江仁一毫力氣也不消費,早已抽動矣。丁氏朦朧之中,驚醒道:「不好了,著人手也。」欲待要叫,已被他直搗黃龍矣。沒奈何祇得順從侮弄。道:」你怎生進來的?哥哥萬一知道看你怎生見他。」江仁道:「嫂嫂放心,決做得乾淨。斷不與哥哥得知。」 + 他又想丁氏前番光景,心下原要出氣,便放出分外工夫,又把丁氏捧了嘴親嘴。丁氏興發起來,便如柳腰輕擺,鳳眼含斜,酥胸緊貼,玉臉斜偎,猶如戲水鴛鴦,卻似穿花峽蝶,彼此多情,不覺漏下三鼓矣。丁氏說:「妾本堅貞,被君有瑕,恐後如此,被人知覺。」「又不隔街穿巷,門內做事,鬼神難知。祇是哥哥回來之時,未免與你拋撒,如之奈何?」丁氏道:「你為人真不知足。」江仁欲求再會,丁氏曰:「但得情長,不在取色。」江仁曰:「因非貪淫,但非此不能盡真愛也。」陽臺重赴,倍覺情濃。如此歡娛,肯嫌更永。丁氏端端正正一個貞節婦人,被這奸棍敗了名頭。 + 托妻妻子已遭奸,浼玷家門暗竊錢。 + 如此良朋添一位,木兄性命也難全。 + 丁氏自此中門不閉,任從出入家中。童僕俱已陰知。木家甥侄六親,悉知其事,所恨木知日一時不到耳。」 + 一日,後園又失於盜。丁氏深責安僮,江仁在傍不勸。安僮懷恨,私謂僕從輩,「官人去不多時,娘子便與江官人通奸,無日不為。昨日江官人回家,就失了盜,事有可疑。今娘子痛責於我,江官人任他打我,口也不開,做我不著,我逃到廣東見了官人,說破此事,方消我恨。」眾人道:「祇怕官人早晚回來,自然曉得,何必奔走。」安僮立定主意,一心要到廣東,便自瞞了眾人出門去了。曉行夜住,宿水餐風不止一日到得廣東。訪了兩日,得到主人家裏問信,方知木知日四川去了。從新又走起來,正是: + 歷盡風霜苦,方知行路難。飢餐渴飲,戴月披星,走了幾時,方得到四川。重新訪問得見主人,跪下叩頭具言前事,道:「初時江官人倒也還好,後來用計奸了娘子,竟穿房入戶,甚不像樣。後園連遭三竊,大分是江官人之所使也。主人速回,若再不返恐又墜落計中。」木子白聽他言語,大喝曰:「大膽狂奴,無故發此狂言,以辱主母!汝失防門戶,以致被盜,主母責汝,乃家法也。汝恨其責故生事端,妄言害主。江官人他是仁厚君子,背地謗他,可恨之極。」盛怒而答。安僮力行川廣,辛勞已極,又獲重責,痛苦在心。欲待回歸,又無盤費,倘是歸家必遭逃走之刑。情極計生,走到川河口縱身一躍,死於川河。已入水去,一靈不散,遊遊蕩蕩,回復休寧。凡木知日親友人家,無不托夢,哭訴前事。又道江仁竊取三次,今某物現在某處,某貨賣在某家,其木家甥侄親友,隨往彼處探聽,果然不差。故此鄉鄰親族,悉知江仁獸心人面,祇待木知日歸家,方可通知。 + 且說木知日貨物收齊,收拾打點歸家,正是暮秋天氣,取路前進。則見暮秋光景: + 淒然心動者,惟秋之暮焉。樹始葉黃,人將頭白。雲飛日淡,天高氣清。蟬千聲而一鳴,木萬葉而俱下。登山臨水,還同宋玉之悲。追昔撫今,不減杜陵之興。柏葉村如賣杏,菊花天似熟梅。郭外青霜,已凋蔓草。庭前白露,暗濕木樨。紫蟹初肥,致自新安賈客;紅萸酒熟,買從舊歲人家。禾黍油油似戴花,桔袖累累垂實。清砧辰野,預愁邊地煙霜;旅雁銜蘆,正苦異鄉菰米,釀酒多收晚穄,衰年先授寒衣。絡緯善啼,織愁人之鬢髮;芙蓉多恨,寫怨士之文章。研水易枯,琴弦轉暗。意懶不題玉字,手閑試鼓霜鐘。月解生愁,王夫人一時之秀;花應把瘦,李易安千古之辭。已傷枯樹江潭,何況飄蓬寒士。 + 木知日到得家中,已是隆冬之際。到了徽州,藥材發在店家。次日歸家。 + 路次,忽見親侄木陽和,乃府學秀才,遂挽叔手歸家。屏去妻奴,含淚而語曰:「吾嬸本心貞潔,被江仁幾次謀奸,醜事彰露已久。何受江奴之欺乎。」知日怒曰:「我平日不厚宗族,汝故乘機訕謗,欲絕我金蘭之友,拆我賢淑之妻。」拂衣而出。正欲舉步,卻被安僮舉手一推,跌入門內,僵仆於地。陽和慌忙扶救,半日方蘇,拭淚嘆曰:「夢耶,鬼耶。」陽和命妻兒進茶,仍屏去妻房,跪而言曰:「老叔若尋常之輩,侄非骨肉,亦斷不敢言;今老叔堂堂丈夫,侄為骨肉,辱門敗戶之事,安得不言。但嬸嬸堅貞不許,聞江仁施謀巧計,墜彼術中,無奈相從。此是小侄至言,惟老叔察之。」子白扶起侄兒道:「我知之矣。待我歸家,陰覷情宗,察其動靜,相機而行便了。」遂別了陽和,竟回家中。 + 江仁一見,吃了一驚,施禮已久,方能開口。亦有負重托,羞見知日,心怯情虛,故有如此光景。知日進去,丁氏接見,萬千歡喜。聞孫學內攻書。辛郎見了,走到身邊,自有依依光景。家中大小男女,未免得依次序相見。丁氏擺下接風酒,為丈夫洗塵。知日著小使接江官人進內吃酒。小使去了進來道:「江官人著了邪祟,口中言顛語倒的,管門的扶他回去了。」知日想道:「必是安僮作祟,我方纔在侄子家,分明見安僮把我一推,故此跌倒。我進門時,見江仁有個呆的光景了。」 + 丁氏請丈夫坐下,吃了三杯,知日便問丁氏:「我一去後,江叔叔待你如何?」丁氏見說,流下淚來道:「是你自己不識好歹,把家事一旦托之。從君去後,未及三月,竟進內室,我即正色而言,他反許多輕薄。彼時欲鳴親族,逐彼出去,我又想你托他家中生意,他若一去,無人料理。你歸家必要怨我。祇得含忍,叫起小使,方纔出去。忍著待他改過罷了。祇把中庭之門時時緊閉。他無能而入,絕他念頭。未及幾日,後園被盜。彼又生情,說後面不謹慎,乃無人歇宿之故,又要進來安歇。我堅執不容。我自著安僮照管便了。我心甚惱,供他三餐茶飯,比前淡薄了許多,便使他無顏然後辭去。誰知他計深心陰,六月初九日夜間天熱,赤身睡著,房門閉的,他預先伏於床下,後知我睡熟,被他奸了。彼時要叫起來,此身已被他玷污了。當時就該尋死方是,我想兩個兒子無人管他,一死之後,家資必然偷盡。含羞忍恥等待你歸。今已放心,這一杯是永訣酒了。」 + 知日聽罷大怒,罵道:「這個狼禽獸,我何等待你,歪行此心。我怎肯干休!前八月間,安僮奔到川中,把此事細細說了。我心不信,反痛責一番。他忿怒不過,投江川河死了。我今日回來,侄兒陽和,扯我到家說及此事,與安僮之言無二,方知害了安僮。今據汝言,想來也是實的。論理俱該殺死,然這奸情出彼牢籠,實非你意。你今也不可短見,我自有處。」正說之之間,祇見關孫進來。一見父親,慌忙作揖。知日歡喜道:「兒,你記念我麼?」關孫說:「日日念著記掛你的。」就坐下吃酒。 + 至晚,丁氏道:「你辛苦了,進房安歇。我今不得相陪了。」知日道:「為何?」丁氏道:「有何顏再陪枕席。」知日說:「不妨。就是此事,還要鳴於親鄰,訟於官府,怎肯干休。比如兩人一處行奸,雙雙殺死,再有何言。如今撤手,焉有殺的道理。我氣不平,畢竟告他,正要你把本心質他,使他無辭,自甘伏罪。你若一時尋死,他便死無對證,一毫賴得沒有。可不到便宜了他。且待我出了他的氣,然後再處。」丁氏祇得伏侍丈夫睡了。 + 且說江仁,一見木知日回來,他於理歉然,辭窮理屈,連口也開不得。又被安僮靈魂附在他身上作怪,回家見了妻子,便勃然怒道:「今日你與木知日兩個通情,我定要殺你。」他妻子方氏,年方十八,標致非常,極其賢慧。一見丈夫說及此話,道:「你想是心瘋了,如何胡言亂語,是何道理。」童僕一齊笑將起來。江仁大怒:「你笑甚麼?連你這些奴才合夥做事,都要殺的。」家人們私謂方氏曰:「官人真是顛了,倘然真個拿刀弄杖起來,倒也要防他。」言之未已,祇見他明晃晃拿一把刀,向內搶來。方氏急了,就往房內一跑,把門拴上,家人執棍將他手內刀趕丟一下,那刀早已墜地。一個家人上前,搶了便走,兩個人捉他抱住。方氏道:「你們如今抱他在後邊空房裏坐著,把門反鎖了再處。」家人把他抱了進去,依計鎖了出來。 + 方氏道:「如今怎麼處?」一個家人叫名阿順,日常間有些論頭,他道:「小人們是些粗人,就是官人行兇,還好防避。在娘子怎生驚嚇得起。此病身上那得就好,如今還是避他是個上策。這瘋的人那裏知道好歹?萬一失手,悔之晚矣。」方氏道:「我父母亡過,又無手足在,官人面上止得一個伯父,又是孤身,又無甥侄,何處可避?」阿順道:「如今把家中細軟衣服金銀首飾,待小人一件件登了賬,上起封了再處。然後把家中動用桌椅床帳,放在三間樓上,登了帳目,封鎖好了,綴去樓梯藏好,免他打壞了。其餘銅錫器皿,玩器書畫,已登記明白,把箱籠去收拾貯好了,也再處,然後出空房子,把前後門關鎖好了,任憑他在內跳打,直等好了然後回來,如何?」方氏道:「肚飢不餓死了?」阿順道:「曉得肚飢,倒不瘋了。」方氏道:「萬一差池,如何是好?」 + 正在那裏計議,祇聽江仁在隔牆亂罵,把那反鎖的門亂推亂扯,又如擂鼓的一搬,打上幾陣。嚇得方氏立身不住道:「思量一個安身所在方好。」阿順想了一會:「止有木官人,他前起身時將家園妻子托付我家官人,不知官人是何主意,使我們連偷二次。然木官人尚未歸家,況丁氏娘子一人在家也好安身。但恐衣飾之中,扛去暫寄倘然不密,露出本家一件東西,干係重大,所以不好去得。」方氏道:「封鎖好的,怎生得知,倒是他家十分有理。」計議已定,方氏收拾內房金銀細軟,阿順登記。其房頭男女人收拾自己東西,往木家移去。又將木制動用一應家伙封鎖樓上,酒米柴房盡行鎖好。阿順著人挑了兩擔吃米,隨著方氏轎子而去。其餘箱籠序次扛去寄囤。 + 方氏無奈,祇得抬到木家而來。家人報與丁氏知道。丁氏想道:「不知有何緣故。」連忙出外迎接。進了中堂,兩下施禮坐下,方氏道:「拙夫深蒙大娘看管,奴家常常感激,不知昨日歸家,一時瘋顛起來,家下十分怕人。自內胡言亂語,拿刀殺人,驚嚇不已。敢借府上暫住幾時,不知見許否?」丁氏見說,心下暗驚道:「怎麼這般發狂。」道:「娘娘在此,祇是簡慢勿責。」祇見外邊走進一個人來,卻是木知日。見了方氏施禮,忙問妻子:「江娘子為何而來?」丁氏把瘋狂之病言之。「娘子害怕,借居我家,」知日道:「原來如此。」冷笑了一聲,道:「外廂他丈夫的臥房,端然可住著。令到彼住下。其餘手下各自有房居住。」丁氏整治酒餚,盡他客禮。一邊扯了丈夫道:「他丈夫用計陷我,他妻子上門來湊,豈不是個報應公案。」知日紅了臉,說道:「豈有此理!他丈夫行得苟且之事,我乃堂堂正氣之人,怎麼去得。」正是: + 寧使他不仁,莫叫我不義。故此丁氏獨陪方娘子,知日又往各處拜客不題。 + 且說江仁被安僮附體,弄得他家中七零八落,一心要報川河之恨。江仁起初要殺人放火,趕散了一家之人,心下便想往街坊上來。他左顧右盼,不得出來,好生作吵。不期到了次日,方氏著人看他怎生動靜,四個家人一齊同往,開了前門,一直進去。走到後房,並不聽見一些動靜,大家到牆門口往內張看,並無影響。阿順取了鎖匙,輕輕開門一看,不防開得門,江仁一撲,把四個人嚇得都跌倒在地。江仁往外飛跑去了。大家扒得起來,不見了家主,一竟尋出門來,並不見影。鄰居道:「往那邊跑去了。」又見那邊來的路上行人道:「一個披髮的,往南門去了。」阿順忙鎖上大門,一齊趕到南門。又道:「在城外。」四個人出了城門,見主人立在下汶溪橋上,手舞足蹈的,那裏大呼小叫。眾人趕上橋來,江仁看見,向溪下一跳。家人慌了,一齊下溪急救,那裏去救!那溪流急得緊,人已不知那裏去了。阿順料難救取,便著兩個一路往下遊去看。阿順回到木家,報與娘子得知,道:「娘子,不好了。」方氏驚問:「為何?」阿順說:「官人跳在下汶溪淹死了。」方氏哭將起來。木知日見說,同丁氏出來細問。阿順把從前去開門,他由南門下汶溪橋上跳下水光景,一一說了。知日與丁氏暗暗嘆息,一面勸著方氏不要啼哭。「是他命該如此,強不得的。」一面著阿順再去探聽屍首所在,速來回報。方氏道:「棺木衣衾之類,還須伯伯料理。」知日道:「不必你言,我自周備他便了。」直至次日,阿順來報:「我們不知道祇管把下流之處打撈,誰知端然在下汶溪橋邊。」知日著人抬了棺木衣衾,喚了方氏,轎子抬去,同往橋邊入殮。正是: +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方氏啼啼哭哭,送了入棺。知日喚人抬至江家祖瑩權放。方氏與知日送到墳邊,辦下祭禮,方氏哭告事畢,一竟回來。方氏著人在自己家中,設立靈位,次日移回。 + 阿順等四人歸家歇宿,睡到半夜,聽得神號鬼哭,撒著沙泥,驚得四個人一齊吶喊,巴不得到天明,一溜風往木家來。四個人一路商量:「夜間如此驚怕,倘大娘子又要我們來歇,如之奈何?」阿順說:「再說得厲害些,連他不敢回來方好。你們倒不要七差八纏,待我一個開口。你們祇要贊助些兒,自然不著我們來了。」說話之間,不覺已到。 + 見了方氏,道:「夜來實是怕死人也。一更無事,二更悄然,一到三更時候,一把泥沙,那鬼四下裏哭哭啼啼,把樓上桌椅打得好響。隱隱之中,有數十個披頭散髮的跑來打去,直至雞鳴,方纔無事。今日死也不回去了。」方氏見說,自也害怕,把那回去心腸丟得冰冷。道:「既然如此,不回去又不好,祇管在此混擾,又沒得處設個靈位供他,就要做功果,也沒個所在。」阿順說:「不難。官人沒在下汶溪中,在那橋邊人家租他一間房屋,做些功果,把自家的住宅租與別人,將那邊的租錢,還了木官人。把靈位就設在大娘子房中,豈不是好。」方氏說道:「話說得近理,祇不知木官人與娘子心下如何。」阿順道:「我看木大官人胸襟灑落,氣宇軒昂,必然肯的。」方氏走進去正要開口。丁氏道:「方纔阿順之言,我與官人俱聽得了。你安心住下,祇是我官人把你官人照管,你官人薄行得緊,論理起來,不該管這般閑事方好。但此事與你無干,如今倒是我官人照管你了。」方氏稱謝不盡,那些追修功果,俱是阿順料理,把家中什物,都移到木家。那房子已有人租去了。 + 且說木知日過了新年,前賬盡情取訖,便自己在家生意,竟不出去了。不期安童一靈不散,他又去迷著丁氏,一時間見神見鬼,發寒發熱起來。醫生下藥石,上澆水,求簽買卜,都說不妥。祇病得七個日子,鳴呼哀哉。可憐丟下兩個小兒子,一個八歲,小的五歲,哭哭啼啼,好不傷心。木知日因他失節於人,這死還是便宜。想起結髮之情,丟下兩個兒子,心下十分苦楚,免不得又是一番未足之事。這內裏之事,倒虧了方氏。又管著兩個娃兒與他梳頭洗面,冷暖衣裳。木知日十分感激著他。 + 不期又是丁氏周年。一時將到,未免誦經追薦,下帖子,接取本宗,五服之人,是日都來會聚。木陽和見眾親俱在,他便說出兩句話來,道:「今日宗親俱在,老叔服已闋了。奈何內室無人年餘,全虧了江娘子內外照管。今江娘子又沒了丈夫,不若在下為媒,成了這段姻緣。列位意下如何?」眾人見說,一齊說道:「好,還是讀書見識高妙。如今就兩下裏說將起來。」先與知日說了。起初不肯,見侄兒再三再四,親友贊助許多,「你再不成全此事,這番叫江娘子瓜李之嫌,倒不便住在家裏了。」木知日已覺心肯。木陽和又到裏邊與方氏說了一番,方氏祇說沒福,不能當得。一眾諸親都來稱贊,方氏不做了聲,已是肯的。木陽和把通書一看,道:「今日是黃道吉星,十分上吉。」登時把素齋又換了成親席面,一邊僧人撤座,連江仁牌位同化,兩邊準備做親。到晚來拜了和合,見了諸親各人,就筵歡飲。直吃得東到西歪,祇見木陽和道:「老叔與諸親在此,小侄口拈八句,以污高賢之耳。」唸道: + 托妻寄子友之常,寧料江郎太不良。 + 反竊財貨圖富貴,巧奸婦女樂心腸。 + 安僮為爾川河殞,下汶溪中足可償。 + 貨殖歸原加厚利,山妻從木已亡江。 + 諸親大笑:「看將起來,分明是一部顛倒姻緣小說。」又說道:「還像王三巧珍珠衫樣子一般。」又說道:「都是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的題目。」木陽和笑道:「你出了這般題目,我便做一篇現世報應文章。」大家哄然而笑,散訖。後來知日與方氏到老,兩小兒讀書俱已成名,各有官家婚配,昌盛累世。皆因木知日不依丁氏行奸,上蒼默佑,以享此全福。 + 總評: + 托妻寄子,信古有之。而木知日以小托而見信,諒大委而不負。豈料江仁不仁,腹栽荊棘,暗竊其財,巧奸其婦。安僮忿激,命歿川河。不泯一靈,遂速一溪之報。奸渠妻子,妻子歸渠。冥冥之中,報應不爽。 + +第二十回 楊玉京假恤孤憐寡 + + 《集唐》 + 江上雲亭景色鮮,(李郢) 浣花春水膩魚錢。(羊王謂) + 旦看欲盡花經眼,(杜甫) 愁破方知酒有權。(鄭谷) + 官滿例尋垂釣侶,(李鵬) 家貧休種汾陽田。(李滄) + 憑君莫問封候事,(曹松) 安樂窩中興澹然。(陸景龍) + 萬歷辛卯科,其年鄉試。有金陸王謂,積金巨萬。妻房商氏,容貌溫柔,生得一子,還是垂髫。內房止用一個使女,外廂止用一人管家,兩個小使而已。一家兒止得六七個人,恐人多使費太重,粗衣淡飯,儉嗇非常。其廳堂高敞,房舍深廣,後有花園極精,書室每科租與鄉試舉子,常收厚利。但積蓄累世,再不生放。惟收絲囤米,至於絲價貴高,發出賣了,米價騰涌,賣去又收。真是守錢虜耳。不期春初,王謂一病而亡,丟下巨萬資財,可惜不曾受享。這寡婦止得三十一歲,靠著家貨度日。 + 其年四月中旬,忽有兩個僕從,衣服羅綺,去看住房,候科舉的。管家引他進內,看見書房精潔,便道:「此處中我家公子的意,要多少房金?」管家問:「尊處要幾間?」兩人道:「一起通租,我公子讀書,免得人攪。房金不妨多些。」管家說:「每科多幾位,各自取租,共有二十餘兩。今通去也祇要廿金。」兩人道:「我公子大量人也,就是二十兩。閑人一個不許進來。」隨即取出銀子,盡行繳付。這兩人出門,引了公子進內。衣服十分華麗,又帶四僕並一小使,五六擔行李,皆精美物件。一到,即以土儀送之,皆值錢美品,王寡婦十分歡喜,命僕置酒相待。公子獨席,管家二桌。大家吃至二鼓,歡喜而散。 + 次早,公子著小使進謝寡婦道:「我公子致意娘子,深謝之極。欲待今日回答,奈無好酒,容到家下取美酒來,纔請娘子哩。」寡婦道:「簡慢公子,我這邊水酒不中你公子意,多得罪了。」那小使道:「我公子憐你孤寡,著實要看取你哩。」自此,公子祇是看書,又著令止存一個小使、一個家人在此服待,餘者回家再來。那些家人去的去了,止留得主僕三人在此居住。 + 過了二十餘日,乃是端陽佳節,王寡婦齊齊整整的擺了一桌酒,送與公子。又令管家請他僕從。那公子見了,自己走到外廂。王寡婦看見,忙忙立起。公子上前施禮道:「打攪娘子,已自不安,又蒙娘子如此錯愛,使小生感激無地,報情有日。」王寡婦笑吟吟兒答禮道:「家寒不知大家體統,多有得罪處。望公子海函。」兩下眉眼留情。公子辭了進內,過了午,公子和家人小使三個兒出來,又與寡婦說:「我們往書舖耍耍回來,園門開的,望娘子著人不住的看管兒。」一竟出門去了。王寡婦見無人在內,他便一步步兒走將進去。見書房內擺得十分精致,那香爐、花瓶、瑤琴、古劍,無所不有。抬頭一看見,四壁都是楷書。仔細一看,上寫著: + 書畫金湯善趣 + 賞鑒家,精舍淨几明窗名僧,風日清美。水山間,幽亭名香修竹考證,天下無事。主人不矜莊,睡起與奇石翱相傍。病餘。茶筍桔菊時,瓶花漫展緩收,拂晒。雪。女校書收貯米面果餅,作清供。風月,韻人在坐。 + 惡魔 + 黃梅天,指甲痕,胡亂題。屋漏水,收藏印多油污手。惡裝繕,研池污,市井談。裁剪折蹙燈下。酒後。鼠嚙。臨摹污損。市井攪。噴嚏。輕借。奪妻。視傍客催逼蠹魚,硬索巧賺。酒跡。童僕林立。代枕。問價,無揀料拴次。 + 落劫 + 入村漢手,水火厄。質錢,資錢獻豪門。一剪作練裙襪材。不肖子不讀書,人強題評,殉情。 + 宜稱十二事 + 淨几名香展對,韻士宴會賞鑒。名飲揭置座右,野老晴雨較量。同心登眺提攜,空谷時當足音。良辰美景稱說,可見錦囊懷袖。佳人知趣把玩,馴僕拂晒收藏。裝制妙手整齊,趣人珍獲送還。 + 屈辱十八事 + 俗子妄肆丹黃,違者一覽便擲。儉夫懷為已有,拘儒涂抹更改。遊閑手卷作筒,學究破句點讀。材沙強為敷陳。惡客豪奴強俏。憨人狼藉作賤。市井聚談擾混。仕途包封書帕。巷內路傍粘帖。窗下障風代枕。酒肆茶坊膾炙。措大裱褙裏書。內人挾冊裁剪。酒肆書頭上賬。佣書胡寫亂抄。聚畫藏書,良匪易事。善觀書者,澄神端慮,淨几焚香,勿卷腦,勿折角,勿以瓜侵字,勿以唾揭幅,勿以作枕,勿以挾刺,隨損隨修,隨開隨掩,得吾書者,並奉贈此。 + 閑人忙事 + 戒殺放生,臨池,看鳥度技,夜春聲,軱轤聲,焚香煮茗。踞石,看魚躍藻,煎茶聲,刀尺聲,仇方校石。看蟻移穴。展畫,效乃聲,擊磐聲,拂拭几筵。呼魚,看蝶戲叢,木魚聲,搗練聲,澆花種竹。步月,看蛛布網,夜蟲聲。採菱剝茨,向火,看雞引子,黃鶴聲,遠笛聲,抄藝花書。焙茶。看劍引杯,風吹壁琴聲,簡書燒燭。偎芋,看日移磚,子規弄晴聲。爆竹。杖緯孤往。看雲歸納。遠村雞大聲,擊筑長吟。洗竹,看度風帆。自摘畦蔬。風送採蓮聲。洗藥。看水下溪。種蘭。雨滴空階聲。自收舊書,看鳥打食。隔水鼓吹聲。奇文自賞。鋤園,烏聲,看烏反哺。月下歌聲,圻巾僅袒,隱几,看鵲爭巢,鴿帶鈴聲。鶴聲。趿鞋從事,捫虱,看鳥學飛。月下蕭聲。竹聲。盛席得辭。澡身。看人割蜜。雪灑窗聲。松聲。喧濁得免。按摩。看蟲變化。夜讀書聲,蛇聲。參悟因緣。吟成。看婦挑錦。水落澗聲,棋聲。 + 得人惜二十六事 + 談對明敏,不習賤劣事。佳山佳水能考對。閑事不傳。避他人諱忌。幽花奇石能吟玩。密事機藏。不忘自逞能。彈絲品行。能工解。臨事學悟。初學行孩兒。書畫能收藏賞鑒。立性有守。善歌舞小妓。處世能輕語商量。知機達變。窮不干外事。馴僕能領略風月。高論快心。不始潔終污。女校書品題詩卷。孩兒學語。新婦睦妯娌。富貴兒女不驕矜,和而不流,處事有分別,詼諧中節解人頤。敗人意九十事大暑赴宴。請貴客不來遇佳味。婢僕不和。樹陰遮景。大暑逢惡客。被醉人纏住不放。遊山遇雨。對粗人久坐。把酒犯令不受罰。花時臥病。村漢著新衣。惡客不請自來席。花時無酒。明月夜早睡。終夜歡飲酒樽空。筑牆遮山。醉後聞醉語。暑月背風排筵席。犯人忌諱。出門逢債主。三頭兩面趨奉人。鈍刀切物。向唱婦吟詩。方謁上官忽背癢。流汗施禮。參官被虱噬。賞花聞鄰家哭聲。美妾妒妻。不解飲弟子。觀棋被禁不許教。惡俗同僚。酒盡伶人來。患腹泄尋廁不著。村漢呼雞。與村伶合曲。新女婿初來輒病。仇人對坐。病起人忌口,不飲酒人伴醉漢。舟中雨阻。老翁進妓館。被忌不來強入門,村伶打諢。冬月飲冷酒。急如廝說葛藤話。大雨送殯。行著穿鞋。吏胥遇廉明官長。誇妓有情。暑月對生客。強學時樣裝束。玩月雲遮。赴尊官筵席。小兒初入學塾。醫人有病,村奴長長調。妒妻頭白相守。入試酷暑。為妻罵愛寵。酒筵品物歸家登記。醉後相罵。暑月赴成服。饋送沖沖往來,中饋不理。屢起身辭酒,筵上醉念普庵咒。酒尊磕破。個男女混席。年少人嘆老嗟貧。主客不韻,餚品無次席。筵上學僧道朝請。狠打噴嚏,穢手拭酒。材漢紫衣華陽中。村婿峨冠,撩羹污客衣。村漢歌頭曲尾同。捉人別字。村庸道字眼。客未散托故先歸。妄議建置。市井著紅鞋,僕被人誘去夜宿。奴僕厭主責望。不答席。赴席遲酒器罄。謀陪勢要。陪堂代主。穩婆來已生產。 + 殺風景四十八事 + 花間喝道。對大僚食咽。婦女出街上罵。斫卻垂陽。孝子說歌曲。有美味中藏臭腐。果園種菜。罵他人奴婢,好妾驅使粗重事。苔上舖席。筵上亂叫喚奴家。筵上說俗事。看花下淚。僕妾攙言語。花架下養雞鴨。背山起樓。處子犯物議。作客撞番臺桌。遊春重載。口吃人相罵。新女婿混身新。花下晒褲。重鐫石銅器。落弟舉子罵主師。衣裹墜馬。行奸被窘辱。惡扎人愛使箋紙。尼姑懷胎。賞花處賭棋。問人及第何年叨幸。玉器失手。盛衣冠人廁。坐上遺大小二便。對客泄氣。代勢豪飲酒,賞花逢債主索逋。驢吃其丹。作清態舉止,玩月閉戶張燈。鸛吃金魚,醉吟道學詩。賞花處歡算貨殖。瀝酒作咒。醉客墜泥中。居鄉擺執事看馬。歌妓被決。長官撒酒風。花棚說俗事強辦。 + 這王寡婦看罷道:「這個人粘貼這些韻語清談,果然是個趣品。」又走在他的坐几上一看,見有花箋,上寫著《陽日有感》: + 素質天成分外奇,臨風裊娜影遲遲。 + 孤多寂寞情無限,一種幽香付與誰。商氏看罷,吃了一驚,「他寫著端陽有感,是今日之事,詩句分明說我寡居寂寞之意了。原來一見留情,教我怎生發付。」正想間,祇那公子飄飄然走進房來,道:「娘於可見我兩個小使回了麼?」商氏道:「不曾見。」公子道:「這般措大。」商氏道:「為何?」公子說:「我因戲耍人多,捱擠不過,著他各自走罷,我倒回了,不知他兩個還在那裏耍了。」商氏道:「今日這一日容他們還耍也罷。」公子忙向桌上尋那詩兒,已不見了。便向商氏笑道:「有幾個字兒在此,娘子可見麼?」商氏道:「這字我已見了。我那在這邊思,這樣吟詠,該你讀書人做的?明日拿往學院出首。」那公子見他撩撥,想已春心飄蕩,故意往袖裏搜看。商氏笑將起來。公子乘勢一把摟將過來親嘴。商氏假意推卻,已被他脫下小衣放倒床上,雲雨起來。有詩為證: + 水月精神冰雪膚,連城美璧夜光珠。 + 玉顏俱是書中有,國色應知世上無。 + 翡翠衾深春窈窕,芙蓉褥穩椅模糊。 + 若能吟起王摩詰,寫作和鳴鸞鳳圖。商氏也因賞節吃了幾杯酒,性已亂了。又見公子風流,心也有了。又進來見此詩,春心蕩了,況是個青年曠,那裏按捺得住,公子略略偎香,商氏洋洋倚玉。容容易易把一個寡婦做了失節婦人。這也是美緣偶湊,還恐是歡喜冤家。 + 商氏事已做下,也說不得了。忙問公子道:「前時問你管家姓名居址,但是我們還不知道是個沒來由著哩。含糊答應不曾問得真實,今蒙錯愛,可說姓名家鄉,後來好寄書信。」公子道:「我姓楊名玉京,父親楊尚書,母封一品夫人,揚州人氏。」商氏道:「失敬了,原來尚書之子。念奴野草得伴芝蘭,是為僥倖多矣。」言罷出了園門。 + 兩個大小管家回了,玉京取了五兩銀子,著小使送與商氏:「你道公子說,你寡婦之人,怎生今日要你破費。特送些須薄儀,與娘子小官買果子兒吃。」商氏一面笑:「怎麼好收這厚禮。」小使道:「這是公子恤孤憐寡送來的,我公子生性不要拗他,不收倒要怪的。」商氏千恩萬謝,假托手收了。送了小使二百銅錢,自此商氏見玉京獨在書房,便進去與他如此。一日,玉京道:「與你日間做些勾當,恐小使一時撞見,不好意思,今晚到你房裏相陪可好?」商氏道:「我房裏止得小小孩兒伴睡,又不知甚麼事兒。今晚留門等你便了。」以後無日不同床而睡,他兩個 + 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且是相親相愛,眷戀綢繆。 + 到了五月盡邊,祇見去的四個家人,又添幾個。擔些酒菜之類,走進門來。見了玉京道:「酒到了。」忙叫廚下整四桌酒起來,傍晚整治端正了。公子擺下一桌在書房內,自陪商氏,餘外三桌擺在外廂,著家人等接王管家、兩個小使、一個使女,盡情而吃。玉京陪商氏,傍邊坐著小小兒子,把上好露酒,祇顧自己斟著勸他。吃至四更,外廂王家大小俱被酒醉,睏得東倒西歪。 + 那些楊家的人,在外廂忙個不住,玉京把商氏灌了兩杯,把自己舖陳卷起,把他睡在床上,將小兒也睡在腳後。自己除下巾兒,脫下麗服,忙將書房玩器收拾停當。去看外廂內房收得乾淨,俱扛去了。這些強盜將,所有舖陳玩器,一齊盡挑了去。又往商氏頭上取了金簪玉珥,一件布衣也不留,一竟往水西關去了,並無人知。 + 王家吃了蒙汗藥酒,直至次日,未牌方起。管家一看,見門是重重開的,疑是楊家僕從出入,往裏邊來一看,內房裏箱籠一個也沒有了。吃了一驚,口內叫道:「不好了。」商氏驚將醒來,一直往外竟走,問道:「為何?」管家道:「你看。」商氏到自己房裏一看,驚得目定口呆,還認是外邊來的小賊,「不要把公子物件偷去怎了。」又往書房一看,連人一個也不見了。方知公子明是強盜,行計善取他的家私。一家大小懊悔之極。商氏頭髮鬆了,去摸簪子也不見了,耳上金環已被除去,罵道:「好狠心強盜。」心下又想:「白白被他弄了幾時,心中好恨。那裏去緝得他出。」那些鄰舍家背地裏笑著:「王謂在生,苦掙苦守,白白的替強盜看了一世錢財,輕輕的被他做幾擔挑去了。」後有人笑著他道: + 讀書為盜未曾經,巧騙孤孀計又精。 + 王謂空為守錢虜,陪了夫人又陪兵。 + 又曰: + 斯文強盜好機謀,扮做官家貴客流。 + 假意憐孤還恤寡,腰纏十萬上揚州。 + 又曰: + 果然奇計十分新,誰道:豪家是綠林。 + 貪得一杯蒙汗酒,家私巨萬化為塵。向後來那班強盜又在外省行術,被捕人捉獲。有了失子,狠做對頭,問成死罪,半斃於獄,半赴極刑。正是: + 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中亡。 + 總評: + 綺羅僕從,錦繡王孫,四壁清供,午時情句,誰不信為風流貴客乎。而孤妻稚子,能御防之?好深愛厚,知已傾觴,內外相交,酬勸東西,已入彀中。醒來追悔徒然,暗地淒然,嗟何及乎。 + +第二十一回 朱公子貪淫中毒計 + + 《滿江紅》 + 膠擾勞生,待足後何時是足。據見定隨家豐儉,便堪龜縮得意濃。時休進步,須知世事多翻覆,漫教人白了少年頭,徒碌碌。是誰不愛黃金屋,誰不羨千鍾粟,奈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費心神空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又不須設藥訪蓬萊,但寡欲。 + 這寡欲二字,有許多受用,非但卻病延年,且免奸淫之禍,如今且說個好色傷身的故事。 + 這個乃嘉靖三十一年生,此人二十八歲矣,名喚朱道明。父親乃當朝極品,母親一品夫人,生在浙江杭州府永嘉縣人氏。娶了兵部王尚書之女,自是金穀嬌姿,蘭閨艷質,十分標致的了。夫妻二人十分恩愛。祇是這朱公子自小曾讀嫖經,那嫖經上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把這個偷字看得十分有趣。他把家中妾婢,俱已用過。這妓不必言之,把這偷之一字,便心心念念的做著,也被他偷了許多。他是一個貴公子,那偷婦人,自然比別人不同,容易上手。他倚仗容易,把這樁事看得不打要緊了,到處著腳,都畏他威勢,不敢不從。各處奸淫無度,莊家村戶的婦女,略有幾分顏色,無不到手。就是鄰近人家租他家屋住,也定然不肯饒他。有幾句公子生性歌曰: + 翩翩公子遊,駿馬控高頭。 + 前呼聯後擁,赫赫如王侯。 + 驕奢公子性,言出如軍令。 + 稍稍不遂心,唯唯求饒命。 + 欣欣公子心,父母愛如金。 + 生長榮華地,安知人世貧。 + 公子愛女色,巍巍勢相逼。 + 強奸烈性人,那管蕭何律。按下朱公子。且說永嘉縣一個良人家,姓伍名星,年紀三十歲了。娶了一妻室,年紀二十餘歲。其母夢蓮而娠,取名蓮姑,果然有羞花閉月之容,落雁沉魚之貌。夫妻兩口做些小生意度日。伍星還有一個同胞兄弟伍雲,已廿五歲了,未有妻室。生得一身氣力,膽大心粗,就充在溫州為民兵。他獨自一人在營伍中莊下,常常過一月或兩月來見兄嫂一次。 + 不期一日,那伍星去營中望伍雲,一時未回,日色將午,蓮姑在家無水炊飯,乃自提小桶向井邊汲水。那水井離他家門首四五家門面,正汲了提回,劈面撞著朱公子,蓮姑急急提了,往家中閉門進去。公子一見道:「好一個標致婦人,原來住我家房屋的,怎生一向並不知道。」 + 芙蓉嬌面翠眉顰,秋水含波低溜人。 + 雲鬢輕籠時樣挽,金蓮細映井邊痕。 + 朱公子急急還家,叫家人來問:「井邊過去幾間,那房子裏住的人家,姓甚名誰,作何生理?是那一個家人管租?」向來是朱吉管的,忙喚朱吉到來道:「你管的怎一向有這樣一美婦人,為何不通報我?」朱吉道:「這人家姓伍,是上年移來的。因他兄弟是個粗人,在營中當兵,動不動殺人放火的,恐公子為著此事招他妻子,所以不敢說知,」朱公子道:「我巍巍勢焰,赫赫威名,我不尋他罷了,他怎敢來尋我。你不知道我有一詩讀與你聽: + 幸今喜在繁華地,全出永嘉人秀麗。 + 此生此世豈徒然,好景情懷樂所天。 + 金銀過北斗,此世不求蛉。 + 萬歲虛生耳,縱有錢財亦虛死。 + 世問萬事非所圖,惟慕妖嬈而已矣。 + 君不見古卓文君,芳名至今千載傳。 + 古人今人同一夢,有能逢之亦如是。 + 人生少年不再來,人生少年且開懷。 + 黃金買笑何須交,白璧偷期休更猜。 + 我身本是風流客,懶向金門獻長策。 + 腳跟踏遍海天涯,久慕傾城求未得。 + 東鄰有貌傾長城,實在深閨十八齡。 + 蕙性芳心真敏慧,玉顏花貌最娉婷。 + 春山遠遠秋波淺,嫩筍纖纖紅玉軟。 + 上追能字衛夫人,下視工詩朱玉真。 + 柳絮才華應絕世,梅花標格更超群。 + 雲閨霧閫深深處,羅幃錦帳重重時。 + 艷似嫦娥住廣寒,世人有眼無能顧。 + 徐徐思後更思前,回首自覺免迍邅。 + 應是前生曾種福,今生富貴是前緣。 + 朱吉說:「我想大相公真是前生注定的,若福薄,那裏消受得起。」公子道:「伍家妻子須為我謀之,這樣標致婦人,怎肯放下罷了。」朱吉道:「伍雲雖然粗莽,他的哥哥伍星為人極是本分,想他的些須生意,夫妻二人那裏度得!日來不如先待小人去誘他到衙裏來,與他說出情由,如妥當,大相公借他三五兩本錢,饒他房租;若不肯,趕他出屋。再尋他事故,把厲害言之,他自妥當也。」公子說:「銀子小事,祇要事成,應承到手,重重賞你。」說了,朱吉欣然竟往伍家。 + 恰好伍星已歸,朱吉挽了伍星的手,一頭說一頭走,看看踏到朱衙門首,竟到朱吉房裏坐下。朱吉方纔說出道:「我家公子為人,極是個風流慷慨的漢子,祇是忒風流了些。見了人家一個標致婦人,就是蒼蠅見血的一般,死也不放,定要到手纔住。一相好了,十兩半斤也肯周濟,若還逆了他的意,便弄得那個人家人亡家破,還不饒他,直待那婦人到手方住。可笑那班婦人,好好的依頭順腦,趁他些銀子不要,定要討他惡性發。弄得死裏逃生,端然定要遂他心事纔饒。」伍星道:「也是個財勢通天。所以幹得這般買賣。若是我們這般人,做夢也還輪不著哩。」朱吉道:「今日我有一樁事,我有些疑心,我故特來問你。今日我公子午前在你門外井邊,見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婦人汲水,不想被他見了,他又螞蝗見血的一般叮注,查訪眾兄弟們,說是伍家。我想井邊祇有你姓伍,你停會歸家問你令正,今日曾出門汲水麼?若不是他還好,若是你的時節,又是一樁疑難事了。」 + 伍星呆了一會道:「哥,十分是了。我早晨不曾汲得水,便去望兄弟纔來,他午上做飯,見沒有水,祇得自去汲了。如今怎麼求得一個計較,方可免得這事?」朱吉道:「若果是怎生免得?」伍星道:「哥,做你不著,我連晚移在兄弟處罷。」 + 朱吉道:「不好,不好,連我也活不成。連你兄弟也吃不成糧了。」伍星說:「不信怎生厲害。」朱吉道:「我方纔說的,倘若不依從他,便生毒害你。若要移去與兄弟住了,他便把我一狀告在府裏,說我與你妻子通奸,將他金銀若干盜在你家藏。恐一時知覺事發,暗地移住兄弟某人家窩囤。那時我被他吩咐的,上些小小刑法,自然招去,你卻如何?」伍星見說,目定口呆道:「這事怎了?」朱吉道:「依了他便公安婆樂,得他些銀子做本錢。況妻子還是你的,神不知鬼不聞,祇我四人知道有何難事。」伍星說:「恐我蓮姑心下未肯。」朱吉笑道:「人家婦女瞞了丈夫,千方百計去偷人,一個丈夫明明要他如此,那裏有個不肯的。他口內裝腔不允,心中樂不可言。你今回去,把我這番說話細細與嫂嫂說知,我黃昏時從你後門來接他。明日早早送他回來,少也有幾兩銀子哩」。 + 伍星說:「想來實難,這忘八要被人罵了。」朱吉道:「他人怎生知道難道我來罵你。這露水夫妻,也是前世種的。自古三世修來同一宿,又曰千里姻緣使線牽。我和你是強不得的,若是得他喜歡之時,後來享用不盡。」 + 伍星起身作別,回到家中。見了妻子問曰:「你今日午上可往井邊汲水麼?」蓮姑道:「因做飯汲水,我去汲的。正汲完了提水歸家,不想正撞著朱公子。他便立定了腳直看我,閉上門方去。有這般樣一個書呆,你道真可笑麼?」伍星嘆了一口氣,不說。蓮姑見丈夫不樂,便問為何著惱。伍星把朱吉厲害之言,前前後後一一說了。蓮姑道:「這般事如何做得。自古道,欲人不知,除非莫為。一被人知,怎樣做人?」伍星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此事今晚從他,性命可保。待我悄悄去到杭州海寧,租下一間住房,家伙什物早先移去,安頓定妥了,與兄弟說知,一溜風去了,方可免禍。若不如此,恐蕭牆禍起矣。」蓮姑道:「羞人答答,怎生幹著這般事來。」伍星道:「不然,自己渾家肯送與別人睡的!祇是保守你我性命之計,祇索從此罷了。」 + 夫妻二人正商議間,天色看看晚將下來。祇見朱吉推門進來,笑吟吟道:「恭喜,公子說道你是忠厚人,著我送十兩白銀,紅綠紗二匹,與嫂做衣服穿。」伍星道:「精精晦氣,汲出一桶水兒,做出這般大事。」一邊說話,把這銀紗收了進去,連忙將錢買些酒餚請朱吉吃著。 + 說說道道,不覺黃昏。朱吉催了蓮姑,往後門從私路而去。進了朱衙後門,領他到公子外書房坐下。祇見書房裏面,果見朱公子來,笑嘻嘻上前作揖。蓮姑還禮,朱吉棒出酒盒,放在燈前,朱吉出門去了。公子拴上房門,便斟了酒一杯,送與蓮姑。自己吃了一杯坐下,叫伍娘子請,蓮姑祇是假意不吃,公子再三勸他,略哈一口兒放下。公子自吃了幾杯,走到身邊勸他,祇是不吃。被公子抱至床沿,扯下小衣,推倒床上,雲雨起來: + 洞房幽,平徑絕。拂袖出門,踏破花心月。鐘鼓樓中聲未歇,歡娛佳境,佳人何曾怯。擁香衾,情兩結。握雨攜雲,暗把春偷設。苦短良宵容易別,試聽紫燕深深說。玉漏聲沉人影絕,素手相攜,轉過花陰月。蓮步輕移嬌又歇,怕人瞧見,欲進羞還怯。口脂香,羅帶結,誓海盟山,盡向枕邊設。可恨雞聲催曉別,臨時猶自低低說。 + 須臾,雨住雲停,脫衣就枕。到五更,重整餘情。天明起身,公子自送蓮姑歸家。自此,或時來接,或時間隔幾日。兩下做起,算來也有一個月了。 + 蓮姑一日與丈夫說:「你如今作速往杭州租下房屋,快快回來,與你商議。」伍星取些盤纏銀子,往杭州不題。 + 且說朱公子一日自來要接蓮姑到家,蓮姑道:「我那丈夫嗔我與你做了勾常。朱吉管家原說公子抬舉我們一場富貴,如今弄得衣食反艱難了。我便說公子是個貴人,他怎生肯食言,祇是我不曾開口,說他忘懷了。如今你打聽外邊有甚麼好做的生意,我與公子借百十兩銀子,與你做本錢,趁將出來,祇要準準還他便了。他今日歡歡喜喜,往寧波間做鯗魚的生意去了。若是回來,要公子扶持他一番,也是抬舉我一場。」公子笑道:「這百把銀了,極是小事。今晚你到我家下去睡。」蓮姑道:「今晚家下無人,你尋別人去罷。」公子道:「我想著你,要與你睡哩。」蓮姑道:「我這邊房屋雖小。且是精潔,祇沒有好舖陳。你著朱吉另取一副被褥來到我家睡了罷。」公子進房一看道:「果然精潔。」隨到家中,忙著朱吉取了被褥酒餚,擺在伍家。蓮姑故意放出許多妖嬈體態,媚語甜言,奉承他這一百兩銀子。朱公子十分著迷,蓮姑又去取了他頭上一枝金挖耳,到晚來,二人做事比每常大不相同。公子間道:「與你相好月餘,並不曾見你如此有趣。緣何今晚這般有興?」蓮姑道:「在你家書房做事,恐隔牆有耳,故不放膽。今在我家,兩邊又無近鄰,止得你我兩個,還怕誰人拘束怎的!」公子道:「原來為此。」從此再不到家中去也。自此,把這朱公子弄得火熱,無日不來。 + 且說伍星一到杭州,他道此處乃省會之地,若居於此,恐鄉試秀才或衙門人役往來,看見反為不妙。不如往海寧縣中住下,那個尋得我著!竟搭了船,往海寧縣北寺前賃下一問住房,交了房銀,遂往溫州歸來。不祇一日到家,見了妻子,把海寧租房一事,說與妻子得知。蓮姑把借他一百兩銀子,並假說寧波做鯗之事一一說了,道:「銀子已拿來,我已載在箱中。你快去接了二叔,與他一別,我們便可去了。」伍星去營中。尋著兄弟到家,把朱公子之事,從頭至尾說得明明白白。「如今嫂嫂著我來請你回家作別。」說得話完,早已到了。見了嫂嫂,蓮姑預先辦下酒餚,擺將出來,三人坐下。伍雲一邊吃了,一邊想,怒氣沖沖,控不住一腔惡氣。他道:「哥嫂在,那廝勢大,當他不起。你今得了一百兩銀子,竟自逃去。他一時怎肯干休,他必然要來尋我。那時我必殺他,斷然償命。倘是不致相殺,竟告了我,要我招成哥嫂那裏去了,我怎肯說出,動起刑法來,又要吃苦。我已定下一計在此,但事未成,不可先說,恐機不密禍先至耳。到明日,我先到把總名下告病,退了兵糧。哥哥明日先僱下船,把要緊之物,俱搬放船中,臨期空身下船,竟去便了。」當日酒散。 + 伍雲竟逃了糧,伍星僱了船隻,把動用家伙一應器皿,盡搬在船中,叫兄弟祇待下船。伍雲道:「且慢著,待五鼓出城可矣。嫂嫂可自走去,約了朱道明來家,祇說哥哥往寧波去了,今夜接他來歇。多備些酒,祇管勸他吃得十分沉醉,待他不知人事之際,嫂嫂先往船中安歇。我與哥哥歸結一件公案,五鼓出城,開船便了。」就罷,兄弟工人竟往街坊去了。 + 蓮姑正出後門,見朱公子半醉不醒的,撞將過來。蓮姑接著笑道:「我特來接你,我丈夫拿了銀子方纔往寧波去來。」公子堆下笑來道:「姐姐,如今同你往家去也。」一步步同到伍家,蓮姑把酒大碗送去與他吃,一塊兒坐下,摟摟親親,兩個調得火滾。公子帶酒,又行了些房事。蓮姑重新又灌他十來碗。酒至黃昏時候,果然人事也不知了。 + 伍雲兄弟已進了門,伍星忙送妻子下了船,連忙進城趕到家中。兄弟二人把朱公子抬在地下,將上下大小衣服脫得精赤,巾結金簪,盡情取了。把舖陳卷起,衣服之類打做一捆放下。伍雲預備下五色筆墨,把公子畫上一個天藍鬼臉,紅眼睛,紅嘴脣,渾身五彩,畫了一個活鬼,就似那迎神會的千里眼、順風耳一般模樣。又把瀝青火上熬烊,用了木梳把他頭髮梳通,蘸蘇了瀝青於木梳之上,又梳他頭髮,那髮見了瀝青,都直矗起來,就是那呂純陽收的柳樹精一般,十分怕人,裝點得完,已是五鼓,城門已是開了。 + 這伍星拿了石塊,到朱衙大門上擂鼓一般亂打,那門公報入裏邊。一眾管家想道這門打得古怪,喚起了二十餘人,各執槍棍在手,方纔開門。伍星聽見開門,竟上樓上馱了舖蓋出城。這伍雲手執青柴,一把提起朱公子,直到街上,著實嘴上打來,朱公子還是半醒的,叫聲呵喲,便往家中走來。 + 恰撞著朱家正開大門,火光之中見一活鬼往內搶入,眾家人都吃一嚇,吶一聲喊,亂打亂搠,公子口中叫說:「是我。」人多亂嚷,那裏聽得出,直趕到公子書房中。朱道明急了,竟往自己床下扒進去躲。一眾家人道:「好了,大家一齊亂搠。」弄得血腥氣臭得甚緊,想到一定死了,天已大明。 + 眾人把鉤鐮槍鉤將出來,仔細一看,見身上畫的一般,把水去潑在身上,一沖見肉是白的,許多槍孔;又將水把臉上一潑,雪白一副好臉。眾人上前仔細一認,叫聲「不好了,不知被何人用此惡計,如何是好?」他父母在朝,妻妾俱在家的,聽見丈夫被人謀害,看了屍首,便插天插地一般哭將起來。家中男婦大小一齊大哭。止有朱吉說:「昨夜相公在伍家去歇,一定是他家謀害。」一齊去看,止留得一張桌子,兩張竹椅,一張涼床,其餘寸草也無。大家齊說是他謀害,不必言矣。竟往軍營來尋伍雲。眾行伍道:「他告退錢糧,已五日矣。」眾人祇得歸家,說伍家逃去,一時那裏尋他。須臾,諸親各眷一齊聞說而來,一面調停入殮,一面赴府告理。 + 那太守見是當朝公子,自然準理,差捕究竟起來。「人是你家家人搠死的,與他何干?況又無證見,乃捕風捉影之事,那裏究得?」祇索慢慢拖緩放了。這伍家船隻,竟往海寧住下。蓮姑取出前銀,兄弟二人販些糴祟生意,已發千金。 + 不想蓮姑向與朱公子愛極之時,身已受孕。後來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兒子,眉清目秀,儼如朱道明一般。伍雲道:「哥嫂在上,此子不是親骨肉,仍是朱家孽種。我兄弟二人辛勤苦力掙了家私,終不然又還仇人之子。拿來溺死了罷。」伍星見說,「賢弟見教極是。」蓮姑急止曰:「不可,雖非丈夫所生,實是妾身所育。怎忍一旦棄之。如今叔叔年已長大,尚無嬸嬸,妾身年幼,必然還有生育。存下此子,待斷哺乳。倘後生了子侄,將此子付還朱家,使他不絕宗嗣,亦是一點陰騭。朱家雖是謀奸,原係明求,亦非強佔。這死亦慘,況得他百有餘金,亦不為薄。理合將此子斷乳送還,使朱家不幸中之幸也。」伍氏兄弟連聲道好。 + 其年,伍雲娶下一房妻室,就是海寧東門外人,次年就生一個兒子。蓮姑生的已是三歲,那瘡痘已出完了,遂斷了乳。蓮姑次年又生一子,與伍星道:「如今子侄都有,可將朱子送還。」伍星道:「怎好送去?」蓮姑道:「誰著你上門送去,但須我寫數字,付與朱吉,直道:其事。待至夜間,把字縛在朱兒身上,天明開門,他家便知分曉了。」伍雲道:「嫂嫂,你寫下書來,待我與你做個賣老,送他去罷。」蓮姑次日寫了一封字兒,又把向時取公子頭上的金挖耳,一總封了,縛在朱兒身上,炒了乾糧糕餅之類。伍雲取了盤費,別了兄嫂妻子,竟往永嘉而來。 + 不祇一日,到了永嘉。進得城來,已是上更時分。投了酒肆,吃了酒飯,睡到天色微明。抱了小兒竟至朱家門首,輕輕放下,他即時避去。祇見朱家開門,正是朱吉往街上來,聽得小兒哭響,連忙回頭,一個三四歲的娃子哭響。朱吉一見,吃了一驚,往下一看,那娃子面貌,竟與亡過的公子容顏一般。又見胸前衣帶上縛著一封書,上寫溫州府永嘉縣朱府管家開拆。朱吉想道:「不知甚麼原故。」 + 正在那裏思量,不想朱尚書已告致仕,歸家半年多了。終日為著無有子孫,十分煩惱。其夜三更時分,他與夫人皆得一夢,夢見道明兒子說與爹娘:「不須煩惱,你的孫子今日到了。」醒來,夫妻二人正在說夢,兩下一般言語。祇見朱吉抱了娃兒進內,傳與王尚書小姐得知。那公子妻房聽見,慌忙傳與公婆。老兩口兒都在堂上,先把娃兒一看,兩老人家見他面貌,儼如兒子一般,暗暗稱奇,就把字兒拆開。見一枝金挖耳,媳婦上前認道:「此挖耳乃媳婦之物,上面有字,四年前丈夫取去挖耳,遂戴於髻上,後來媳婦取討,云已被伍家蓮姑要了。緣何在此,書中必有緣故。快將書看。」上寫著:「 + 君家公子逞豪強,奸淫人妻入洞房。 + 幸爾朱門生餓殍,陰功培植可綿長。 + 後又寫,此子生於嘉靖三十二年,癸丑歲,正月十七日卯時,其間事故,問朱吉悉知。」朱吉便道:「是了。小公子是伍家妻子所生,實大公子親骨肉也。」眾人齊問,把那年汲水情由,後來謀害之事,一一說知。媳婦道:「向來無處尋獲,想他必有人在此,快著人四下跟尋,送官究罪。」朱尚書道:「不可,當日這事,乃是不肖子自取其禍。況人之生死,亦是未生之前注定,豈能改易。如今蒙他送還此子,極大恩德。遇著不明之人,恨已入骨,早早送命死矣。況寄來詩上,還勸積陰功培植,豈可恩將仇報乎。今日我們正是不幸中之幸,無孫竟有孫。」即時吩咐管家,把娃兒沐浴更衣,接取諸親,各自齊來吃酒,悉道其詳,就席上取名朱再輝。尚書自此放生戒殺,齋僧佈施,修橋砌路,愛老施貧,裝修佛像,貴糴賤祟,饒租免利,持齋唸佛,惜字敬書,一應家人,不許生事害人,足跡不履公門。極惡一個人家,竟變為清涼世界。王小姐一心看管再輝,直至二十一歲進學,其年萬歷癸酉,登了鄉榜。次年甲戌,中了進士。後來知覺伍家蓮姑是他母親,差人遍處尋訪,竟無蹤跡。伍氏兄弟已極富矣。子侄進了學,俱昌隆於後。在朱氏日行陰德,再輝貴矣;在蓮姑存心還子,不絕朱氏之後,伍氏富矣。豈非天之不錯乎。 + 總評: + 井邊乍見村姑,席上便思眠婦。豪奴一說,愚懦便從,喜巧婦謀成百金,令親夫遠避千里。伍雲鬼計,勝比神謀。朱子蒙兇,慘於國法。百金買得千金子,一世傳流萬世宗。蓮姑一片仁心,天意十分厚報。朱門日行陰德,子孫世代昌隆。 + +第二十二回 黃煥之慕色受官刑 + + 《吳歌.詠尼僧》: + 尼姑生來頭皮光, + 拖了和尚夜夜忙。 + 三個光頭好似師弟師兄拜師父, + 祇是鐃鈸緣何在裏床。 + 元朝杭州臨平鎮上,有一尼姑梵林,曰明因寺。層巒聳翠,煙霧橫斜,飛閣流丹,琉璃鱗次,幢幢飄舞,寶蓋飛揚。瓶插山花,爐焚降檀,正是: + 琪樹行行開白社,香雲藹藹透青香。 + 寺中一個老尼,年三十二歲,法名本空。有一少尼,年二十四歲,法名玄空。其年萬歷已丑歲,有一宦家,姓田,住於長安,因事被逮。小姐年方二八,因而避入明因寺,投師受戒,法名性空。本空見他性格幽閑,態度清雅,況几席間自多吟詠,豐姿異常,使彼為知客。但是宦家夫人小姐到寺燒香隨喜,都是知客陪伴。此寺向靈,遊客光棍因而生事,本空具呈本府,求禁遊客。太守將宋朝仁烈皇後手書三十二字,與尼貼於本寺云: + 眾生自度,佛不能度,欲正其心,先誠其意。 + 無視無聽,抱神以靜,罪從心生,還從心滅。 + 於是門禁甚嚴,人罕得進。惟每年六月十九日,觀音成道良辰。是日,大開寺門,二三女尼集於殿上誦經,人可直抵寢室。 + 次年庚寅六月十九,滿鎮男女集聚在寺。但見知客顏色殊麗,體態妖燒,見者無不嘖嘖垂涎。適值鎮上典當舖內,徽州黃廷者,名金色,字煥之,乃當中銀主。美貌少年,俊雅超群,慷慨風流,美哉蘊藉。因慕西湖山水,在臨平鎮上當中讀書,便往西湖遊玩。也不期十九日觀音勝會,他聞知即往隨喜一番。 + 一到殿前,偶見知客,如醉如癡,在殿角頭踱來踱去,哪裏肯回。本空每因缺乏,往當典錢,見他常在當中,與徽人謔笑,有些面識,因此拿一杯香茶叫道:「相公過來請茶。」那煥之聽見,滿心歡喜,過來與本空玄空二尼施禮。見了知客,分外深深作揖道:「多謝師父美情,小生正渴,如得瓊漿,念小生何敢當之。」老尼道:「清茶何勞致謝。」那煥之口裏喃喃答應,眼睛不住的一眼看了知客。性空也動心情,見他不經的一眼看著,恐旁人看覺,托事進去。煥之見去,如失珍寶一般怏怏不樂。不覺天色將晚下來,道場已散,再望不見出來,再住也不象樣,祇得別了本空玄空,取道歸去。 + 到得當中,一心想念。次日復去,寺門緊閉無人,求開不得復觀矣。到了七月中旬,本空持衣一件,到當中典錢。恰好煥之突出,見了本空,笑容可掬道:「日前重蒙賜茶,請師父到裏邊待茶。」本空祇得進到書房坐下,命僕烹茶相待道:「師父,你出家人,典錢何用?」本空道:「乃知客命來典的。因他父母是顯宦,一時被權臣潛害進京,後來俱故在京師。今乃中元令節,是目蓮救母昇天之日,各家追薦亡魂,知客思念父母,無錢使用,故著我來典錢。」煥之笑道:「原來知客這般孝順,不枉縉紳之家。我有錢一千,煩送使用,此衣送還。」本空再三懇留,煥之立意送與。歸與知客言及高情,知客已知十九日留茶之人,惟笑而已。未免將錢使用。過得幾日,一官家夫人欲誦《法華經》道場一晝夜,受得襯銀二兩,知客浼本空加利送還黃生。本空送去,黃生留坐於房。煥之笑曰:「師父差矣,我因功名蹭蹬,方將捐資助修殿宇,些須微物要還,前日何不留衣為質。」留吃了茶,堅辭不收而別。 + 本空回,以黃生之言語之。知客曰:「黃郎何如人,乃能喜捨如是耶。」于時欲標隱情,遂手制點心數百枚,浼本空持去。煥之見說知客手制送他,喜出望外道:「師父,喜殺小生也。」便留他到後房,著童子炊煮,同與師父享之。於是二人對坐,各以眉目傳情。黃郎想到,若不先制此人,終難做事。其時四顧無人,上前摟住。本空尚在青年,心火難按,順從其意。 + 須臾事畢。厚贈本空道:「我有金簪一枝,乞轉送知客。」本空曰:「郎君得隴望蜀乎?」煥之笑曰:「真我知心人也。」辭去到寺。見了知客道:「黃郎著我送你一隻金簪。」知客曰:「此物奚為至哉。」擲於地下。本空訝曰:「彼以喜捨我們,何得怪乎。」知客曰:「此非師所知也。」本空說:「何所見而知之?」知客曰:「黃家當開幾年矣?」尼曰:「我務小時開的,想有三十餘年矣」,知客說:「黃郎幾年上來的?」尼曰:「我已見他三年矣。」知客曰:「三年間曾有喜捨否?」尼曰:「嘻捨出一時善心,向來曾未有也。」知客曰:「據師之言,黃郎實有他意,非喜捨也。」尼曰:「如今此簪何以應之?」知客曰:「這事不難,師可即持簪去,說與黃郎檀越,既以善心喜捨,合寺並皆感德。今擅越且收貯此簪,待鼎新殿字,一時來領白金耳。他若無他言,師且嚴之。如有他意,必然另有一番說話,師悉記取歸來,說與我知。」尼祇得又去,煥之笑曰:「師父來何速也。」本空取出金簪送還,又將知客所言,一一說之。煥之曰:「此語我已知之。有書數行,幸為我致意知客,乞師萬勿見阻。」尼曰:「事成之後,何以謝我?」煥之曰:「成事之後,當出入空門耳。」尼曰:「快寫」。煥之援筆寫曰: + 自謁仙姿,徒深企想。緣慳分淺,不獲再睹豐儀。欲求西域金身,見憐下士。愧非漢武,莫降仙姬。切切痛腸,搖搖晝夜。聊具金餌,以作贄儀。 + 不過謂裴航之玉杵臼,他日一大奇事耳,奈何不概存也?本空得書持歸,送與知客。性空拆而視之,笑而不言。次日,取紙筆復書云: + 操凜冰霜,披緇削髮。空門禪定,倏爾將期。忽承金簪寵頒。如納清藍之內。雖深感佩,不敢稽留。謹蹈不恭,負荊異日。 + 浼本空送去。煥之一見讀之,愈增思慕。於是留尼雲雨,私贈金帛,要圖方便。尼許以乘機遘會,通你消息。煥之叮囑再三。辭歸見知客微露其機,說:「書呆見回書,稱贊不已,一心想著天鵝肉吃哩。」知客笑曰:「年少無知,人人皆如此,不要理他便了。」口內雖與本空如此說著硬語,心中早已軟了。時時在念,每每形於紙筆。有一首詩書完,放於硯匣之下,詩云: + 斷俗入禪林,身清心不清。 + 夜來風雨過,疑是叩門聲。 + 且說黃煥之自後朝思暮想,廢寢忘饗,欲見無能,欲去不捨,一日,踱至前村雲淨庵,信步走到庵中。恰好這日老尼姑道:人一個也不在庵,止有小尼姑年長廿一歲,名喚了凡,生得肌如白雪,臉似夭桃,兩眼含秋,雙眉斂翠。忽見了黃煥之道:「相公何來?」煥之慌忙答禮道:「特來隨喜。」仔細把了凡一看,生得不下於知客。道:「賢尼共有幾位上人?」了凡曰:「止得一個老師,一個燒火老道人,僅三人而已。」煥之見說:「請令師相見。」曰:「家師去買辦果品香燭去了,有失迎候,請相公少坐。待小尼烹茶奉貢」。煥之道:「寶庵自有道人,何勞親去煮茶。」了凡道:「隨家師挑著素品之類,因此不在。」 + 煥之聽見,止得他獨自一個,心下又想起念頭道:「明因寺杳無音信往來,若得他與我如此,做一幫手,必妥當矣」。便笑道:「小師父,明因寺知客師父曾會過麼?「了凡曰:「極相知的。」又曰:「師父可認字否?」曰:「經典上朝夕誦讀,雖不廣博,略略曉得幾個。」煥之曰:「師父可曾見《玉簪記》麼?」了凡知他挑他,故意說實不曾見。煥之笑曰:「可曉得潘必正與陳妙常的故事否?」了凡說:「他二人如今在陰司地獄裏坐。」煥之說:「這不過小小風流,怎生便得下獄。」了凡道:「事雖然小,不知怎生得這般重罪。」煥之笑曰:「小師父,你可曉得情輕法重麼?如今我與師父奈何要知法犯法了。」小尼說:「相公,我是沒髮的,說也沒用。」煥之見他甚有情興,便上前抱住要去親嘴。小尼再三推阻道:「叫將起來,看你怎麼。」煥之笑道:「你蹺將起來,我便直入進去」。放出氣力,抱至幽室,扯下小衣,直抵其處。原來是半路出家的,且是熟溜得好。小尼道:「可恨你這惡少年,見了婦人便要如此。」煥之曰:「誰叫你生此好容之態,一時情興勃然便要如此」。兩下津津有味,情不能捨。「約你明日可來得麼」?了凡說:「明日王衙夫人在此誦經,後日初十也不能得,直至中秋二鼓,我掩上山門,你可悄地進來,我俟你便了。」煥之大喜道:「我如期有事與你商量,不可失約。」了凡曰:「不勞吩咐。」兩下辭別,煥之洋洋得意而歸,即思面謀知客之計。 + 等得到了中秋當中,管理人等請他賞月,但見: + 關山一點,風月雙清,碧海結其愁容,青天明其心事。華非蠟燭,方正可中庭。朗中明樓,五夜渾同間氣。春秋異惑,夷夏同看。吃瓜子於橋頭,劈蓮房於水底。童唱新聲之曲,婢傳長恨之歌。俯仰松林,如行水藻。徘徊江檻,似濯冰壺。桂魄長生,梭女應態比色;巍樓高峙,嫦娥若不勝寒。未識古時,幾經興廢。何知此後,照許悲歡。玉人歌舞,嬉殘樹稍之光;妾婦嗟夫,漫顧樓西之影。別憐兒女,會憶瑟樽。欲將絲絡挽回,豈許槐陰障隔。自上弦而至生魄,未嘗一夕廢遊。或暢飲而與清談,何片時無友,守拙幾同待兔,分身願化為蟾。襟懷寂寞,幾忘流連暮旦,酬酌酩酊,直欲穩睡中宵。 + 煥之其意不在酒,便托辭曰:「前村有約賞月,必不可辭。諸兄盡興待我,領彼盛情便來。」遂出了當中,一步步走到庵中。 + 約莫二更時分,四顧無人,把門一推,是掛上的。心下不然。祇聽得起拴響,那門已扯開半扇。煥之捱身進去,隨手拴上。見了凡素袂相迎,煥之在月光之下看他,比前日越加嬌媚,做出許多愛慕之情。問:「二老人家可安寢了麼?」了凡說:「他們心無掛念,此時熟睡之矣。看此月色,未忍撇他,與你月下談心如何?」煥之曰:「最好。」了凡曰:「君年幾何?那方人氏?姓甚名誰?有無妻室?」煥之曰:「我姓黃,名金色,別字煥之,年已二十一歲,徽州休寧人氏。聘妻左氏,尚未成婚。先收愛妾林苑花在家。十八歲上到本鎮當內攻書。」了凡曰:「觀君襟懷瀟灑,態度風流,我欲從你為第三室,心下如何?」煥之大喜道:「難得愛卿一點真心,令我何福消受。當此月明之下,交拜立誓,慢慢蓄髮歸家,永為夫婦。」正是: + 乃今已訂閨中婦,自後休敲月下門。二人立誓已畢,了凡曰:「以月為題,聊詩一首,以紀其事。」詩云: + 碧天雲淨展琉璃,三五良宵月色奇。 + 輪滿已過千世界,明宵尤訝一痕虧。 + 向勞玉斧修輪影,願借金風長桂枝。 + 人對嫦娥同設誓,賞心端不負佳期。 + 了凡持此詩到知客房以說他,知客起身不語。久之曰:「何偶有私,心原無染。」了凡曰:「倘有知心客,我願為君圖。」知客起索前詩,了凡據袖不與。固問其人,矢矚客附耳細說其故。了凡曰:「莫非黃郎乎?」知客點首曰:「然。」了凡曰:「黃郎溫柔如玉,爾真謂得所配矣。」遂出珍珠同心結二物,詩一首,奉與知客。詩曰: + 累累珍珠結,相將到大羅。 + 知音頻悵望,莫擲謝鯤梭。 + 知客曰:「此從何來?」了凡曰:「爾心上人托我致意,向蒙慨允,願結同心,得敘佳期,粉身以謝。」知客郝然笑曰:「某落髮空門,何能為黃郎作兒女態那。」了凡曰:「爾未識人道之樂耳。倘飽其味,日擁黃郎不令歸矣。」知客曰:「黃郎何足牽我方寸。」了凡累促回音,知客不肯。又促再三,知客拂箋寫曰: + 郎情溫似玉,妾意堅如金。 + 金玉兩相契,百年同此心。了凡辭出明因寺,就道往黃家。當中煥之接見,引入內房,出知客回詩,誦之大喜。拴上房門與之謔浪,良久而別。 + 且說黃金色聘妻左氏,年已及笄。見夫家未有迎娶之期,鬱鬱不樂,久之成病,名醫妙藥,石上澆水。父母知其心病,令媒妁往黃家催娶。黃家即時修書,差人到臨平投下。煥之看了進退兩難,踟躕未決。即往雲淨庵,浼了凡致知客。了凡祇得為黃郎投明因寺而來,與知客相見,言黃郎想切,求促會晤。知客泣下曰:「我非草木,不盡人情。第人遙見阻,黃郎能飛渡乎。」了凡曰:「祇要你訂一佳期,我導引爾室如何?」知客俯首不言。了凡曰:「業已許之,遲疑何益。」促之再四,知客啟笥取白綾帕題詩於上,詩曰: + 妾年方入笄,那知月下期。 + 今宵郎共枕,桃瓣點春衣。 + 那了凡持去,密地送與煥之。見帕上之詩,十分大喜,不意果然猶處子也。喜躍過望,巴不得到天晚,共了凡同去。 + 且說臨平鎮上,有光棍五六人,專在本地闖禍。若尋出事來,內中做歪做好,假意贊助,詐得銀子大家平分。以詐人為業,終日在街坊覺察。人家有事,幸災樂禍,一有些須小事,便捕風吹火,弄得老大起來,這是他們的主意上頭了。他這些人,每每見黃煥之在明因寺前,雲淨庵裏走著,心下懷疑。初然見他是個財主,又是讀書之人,不敢惹他。後來見本空了凡綢繆日甚,便是勾尼姑,乃是人人可捉之事,況是有錢之人。小小雛兒,若不捉他,卻不當面錯過一樁好買賣也。於是暗埋機局,分頭緝探。這一番,煥之留了凡吃了夜飯,至黃昏悄悄而來。將近明因寺,遠遠望見有人探望,似有心捉獲之狀,不敢近前,祇得退回避去,如是兩次。見前面人如把守者,遂歸當中,留了凡同寢。但心中大失所望,夜來知客久俟,直到四更不至,深自悔恨,題詩怨曰: + 嫩萼未經風雨潤,柔條先被雪霜催。 + 從今不學閑花草,總是春來也不回。和衣就寢。 + 天明了凡突至,曰:「夜來有五六人同守寺門,不能前進。我同黃郎直至四鼓方回,特令我早來請罪,並結佳期。」知客憂形於色,以詩贈了凡。了凡曰:「汝恨黃郎,莫飲冰水。」知客曰:「誰似你登門覓漢,慣品玉蕭。」了凡曰:「汝未見黃郎,便知玉蕭好品耶?今晚始嘗之如何?」知客曰:「寺外有人,莫要如此,再待後看。必須無覺察者,方可再圖。」了凡曰:「若是有人伺候,必不進來。毋勞囑我。」別去。 + 且說這班光棍聚語曰:「昨晚分明見有二人,隱隱約約投寺而來,後來徘徊遁去,如之奈何?」內一人喚名王七,原是田副使家中走狗的人,他明知寺內知客是仕人小姐,不好在眾人面前說得原故,道:「你們做事真真莽撞,比如捉賊見賊,捉奸見雙,奸夫不曾進內,反把守了寺門,何由而入?必須放他進內,從從容容,慢慢為之方可。」眾人一齊笑道:「王七哥之言極是。」遂皆散去。 + 至晚,了凡約了煥之,慢慢走至明因寺。見四顧無人,把門輕輕叩了幾下,祇見本空出來開門。放了二人進內,引至知客內房相見,歡喜至極。玄空擺出酒餚,五人坐在一桌,姿情暢飲。了凡斟酒一杯,奉黃郎曰:「郎飲合歡杯,嬌花醉後開。」復斟酒一杯,奉知客曰:「相逢成夜宿,檀越雨雲來。」五人大笑。 + 煥之曰:「日前家父有書來云,聘妻左氏病勢危迫,促我歸娶。我內戀愛芳卿,不忍歸家。不期今早訃音已至,鳴咽不已。今芳卿宦室嬌姿,向雲門權避。今蒙不棄,以結三生。借了凡為媒,本空主婚,對天盟誓,以圖偕老。」大家一齊道好,玄空列香燭於佛前,促二人對天交拜,各執一卮稱慶,知客吟曰: + 旋蓄香雲學戴花,從今不著舊袈裟。 + 寧操井臼供甘旨,分理連枝棄法華。 + 越宿頓知鴛被暖,乍妝殊謂鳳釵奢。 + 禪心匪為春心膩,女子生而願有家。歡至三鼓,各皆就寢,煥之抱知客而睡。知客謂黃曰:「平生未識燈花開,倏到花開骨盡寒。願郎愛護,勿恁顛狂」。黃以白綾帕取紅,知客嬌啼不勝。黃取燈下一看,曰:「桃瓣驗矣。」知客留注黃郎在寺讀書,勿許出來,恐被人捉獲著。往來取辦,俱是了凡,自到待髮長後,同到黃門。這班光棍久察不見,祇疑外未及內,不知在內而不出外也。在已年餘,知客髮已成妝矣,黃郎回當中,理治備於歸,竟日放心出入。早已有人算計。 + 一夕,黃有急事要到當中,方啟寺門,一個光棍把煥之縛注,連了凡扯了道:「好個修行清淨法門,敢為著這般污事。我們如今捉他。二人到官,憑官正法。」煥之討饒,情願出銀求免。 + 在於光棍本欲詐錢到手,便假意要放了。誰知哄動了里甲,便要執定送官。將二人竟自捉了下船,直至杭州。次早,送府投首。大守見眾口一詞,況黃尼二人皆無言辯,竟每人責了廿板,枷號於府門之外,看者排山塞海而來。內有好事者,作詩八句,以嘲了凡,詩曰: + 五更三點寺門開,多少豪華俊秀來。 + 佛殿化為延婿館,鐘樓竟似望夫臺。 + 去年弟子曾懷孕,今歲闍黎又帶胎。 + 可惜後園三寶地,一年埋了許多孩。竟書成大字,貼於府壁。見者無不相笑。 + 且說明因寺裏因出門捉去之時,裏邊並不知道。在黃家當裏,祇說黃煥之在寺中,並不來尋;雲淨庵祇疑了凡在明因寺裏,又不在意;知客日夜盼望,黃郎不見到來,祇說當中料理,竟不知枷於杭州府前也。 + 一日,知客正癡想間,忽聞叩門甚急,疑為黃郎至矣。玄空啟門,見一少年云:「求見知客」。玄空祇得報將進去。知客因為蓄髮,不便見人,又著玄空間道:「姓甚名誰,有何事故到來?」那少年答道:「我乃知客兄弟,田元便是。」知客早已聽見,忙出相見,悲喜兩生。便問:「兄弟,聞你在徽州躲避,一向可好麼?」田元道:「蒙姐姐垂念,小弟一到徽州,恰好遇王家兄弟為媒,把小弟贅在黃家為婿,故此身安。今權奸已被直臣苦諫,冰山一解,勢皆倒矣。聖上把從前避害之家,有無罪罰一應赦免,今我家亦赦回籍,田產依先給還。小弟先來報姐姐,即往府衙,一面具呈領給去也。」知客見說,滿面歡喜道:「謝天謝地,不期也有今日。」說:「弟婦幾時得會麼?」田元道:「他父親隨後同他來,今即去,待弟一回同姐姐一齊往家中去住,重整家園。」說了出門。 + 次早,已到杭州。一到府前,祇見許多人擁著看那尼姑。少年田元上前一看,見枷條上寫著枷號,「好騙尼僧犯人一名黃金色」,祇聽見一人說道:「這個後生快快活活一個人,恰在這裏吃這般樣苦。」田元問道:「兄知他是甚麼樣人?」那人說道:「他是徽州府人,家中開一當舖,在於臨平鎮上,因結識了尼姑,家中妻子死了,也不回去。他在家中十分快活,今日反受這般苦楚。」 + 田元待要再問,恰好響了三梆,即時換了衣中,進了衙門,上堂行禮。太守看見手本,方知乃同年田副使之子,留至後堂吃茶。田元稟稱:「小侄蒙老伯覆庇,蒙聖上給還田產等物,求老伯推愛先人,求示給領。」大守道:「領教。」又說:「賢侄還有別事見教麼?」田元稟道:「適見府門外枷號好騙僧尼黃金色,小侄實見不平。向因在臨平當內攻書,偶爾閑步往尼庵經過,恰遇尼姑出門別幹,湊著一班光棍,一時起意活捉前來。止望將錢解贖,誰知當內尚未知之,那有銀子,祇得送府。今黃生又無人寄信,連這三餐不給,死在旦夕,可恨這班光棍,老伯還該細審重處纔是。」太守道:「領教。」遂至堂上,一面取犯人開枷,一面差人拿臨平鎮上光棍重責。須臾,二犯開枷釋放,道:「黃金色回家,尼姑了凡還俗聽嫁。」不題。 + 且說田元歸來,見了姐姐。向時逃散家人,聽見物歸原主,一齊都走攏來,到庵相見,叩頭求收。田元回道:「你各人且回,待我調停端正,你須再來。於是遂同向日管帳之人清還產業,及原先一應所失物件,有無之間,依先成一宦門規矩。即請了田小姐,到長安歸家居住。本空、玄空二尼隨侍,把明因寺暫時封鎖。恰好徽州黃家,送著女兒到田衙完聚。田元接進丈人住下,整酒以待。即日著人往臨平鎮上尋兒子黃金色到來相會。入到當中尋取,當中諸人曰:「一向在明因寺讀書,久不來了。」著人陪往明因寺,祇見封鎖好了,竟無下落,正在疑想之間,祇見煥之同著了凡投寺而來。 + 兩邊見之,各吃一驚,煥之見寺門封鎖,好生驚恐。及問兩邊的人,皆不知細的,祇得同了來人忙到長安來見父親。一見田元出接,並不知來意,延進內廳,見了父親。拜見岳父,妹子同了知客出來,心下驚喜不定。知客細說始未,方知妹夫即妻子之弟田元也。煥之稟過父親:「妹夫之姐,即媳婦也。」於是開聞喜筵,團圓歡慶。煥之密令了凡蓄髮,以報同他受罪之情。又過年餘,一妻一妾隨到徽州,拜見父母。那林苑花多年不見丈夫,如得珍寶一般。後奮志攻書,進了徽州府學。後復往杭州,厚贈明因寺本空、玄空,並雲淨菴老尼。好事者作《金簪傳奇》行於世,予今錄之,與《玉簪記》並傳,可為雙美乎。 + +第二十三回 夢花生媚引鳳鸞交 + + 《百字箴》 + 欲寡精神爽,思多血氣衰。 + 少杯不亂性,忍氣免傷財。 + 貴自勤中得,富從儉裏來。 + 溫柔終有益,強暴必招災。 + 善處真君子,教唆是禍胎。 + 稱德須修省,欺心枉吃齋。 + 暗中休使箭,乖裏放些呆。 + 官司休出入,鄉黨要和諧。 + 守分心常樂,閑非口莫開。 + 世人知此理,災退富星來。 + 話說正德年間,浙江紹興府山陰縣,有一個世家,姓王,乃是有名盛族。有一枝生在城西,名喚王國卿。娶妻邢氏,後因生產而亡,尚未續弦。其父王尚禮,見兒子雖然進了泮宮,未能秋風得意,道:「我兒,你趁無媳婦,正好用工,以遂平生之志。」遂移於南莊書院。果是清幽,正好讀書。偶集唐句四季讀書之樂: + 春日讀書樂 + 春風動簾春草芳,(渴沫) 柳花綴雪沾琴床。(鮑防) + 山屏潑翠晴亦雨,(劉文良) 燕泥落紙風還香。(蘇廷) + 沉酣六籍心千古,(達兼善) 要使文風變齊魯。(李子慎) + 讀書之樂樂趣生,(吳漳) 枝上流鶯三四聲。(揚誠齋) + 夏日讀書樂 + 蓮池遇雨薰風香,(施均) 閑時我愛夏日長。(江子賓) + 推琴枕石玩羲畫,(錢起) 涼生玉輦凝寒霜。(練高) + 自去自來梁上燕,(杜甫) 點點飛花落硯臺。(成沼竹) + 讀書之樂樂趣長,(吳漳) 夢回春莫五池塘。(徐逸) + 秋日讀書樂 + 新涼颯颯生郊墟,(凌敬存) 澗邊正好讀我書。(度雲漢) + 眼明俱下五行字,(劉子房) 年少今開萬卷餘。(杜甫) + 蕭蕭林籟生陰壑,(宋好問) 風月雙清動廖廓。(孟益) + 讀書之樂樂趣清,(吳漳) 樹間漸瀝來秋聲。(達兼善) + 冬日讀書樂 + 古人文史足三冬,(張暇) 此時下帷好用工。(李子揚) + 小窗映雪擁虛白,(姚揆) 聖賢心事吾從容。(車端) + 青氈坐逼霜風冷,(秦天花) 弱弱初添檐日影。(武元衡) + 讀書之樂樂趣濃,(吳漳) 咿唔聲送梅花風。(邵業) + 王國卿埋頭苦讀,自知學富三冬;篤志文章,果是胸藏二酉。其年又是鄉試,天下開科取士,國卿未免往杭州科中,因此歸家與父母說知其事,王尚禮道:「我兒,我正有事與汝商量。昨夜三更時分,夢一天神道:『汝子今當在草上』,遂付宜男草一枝與我,倏而驚醒。我想也不知是功名疑難,也不知今科是汝得意之秋,故賜宜男之夢」。國卿曰:「父親之言固是,又恐說孩兒浙場不利,或論移南就監也未可知。」尚禮曰:「將此情禱之關帝,自有辨矣。」父子即時沐浴更衣,詣廟焚香暗記,求得第六十三簽,詩曰: + 囊時貶北且圖南,筋力雖衰尚一般。 + 欲識生前君大數,前三三與後三三。 + 父子認定要往南京納監,二人拜辭出朝,打點南行。就往學中動了文書,學道出了批回,因詩中有三三之句,擇了三月初三日起行,喚下一隻小船,帶六百兩銀子,緞匹衣服,打點得端端正正。帶一老僕王年,又與他使費銀二十兩,又帶小使阿定,一路向南方而來。次早,正渡錢塘江。 + 萬里西興浦口潮,浪花真似海門高。 + 誰將一夜山中雨,換作三江八月潮。 + 須臾,過了錢塘江,上岸僱人挑著行李,直至長橋下船。正在西湖之中,國卿四望,應接不暇。有詩紀之: + 澄湖湛湛浸長空,淑氣薰人盡物同。 + 一鏡湖光十餘里,兩山倒影百千重。 + 清虛底晰深和淺,蕩漾沙分淡與濃。 + 此景誰云都寂寞,濱涯幾處莊芙蓉。 + 到了昭廣寺前上岸。過了聖堂橋,下了城河,船到了新河壩。王年去僱了一隻大浪船,撐到新河壩北岸,把行李搬過了塘,一齊下船,往北新關進發。一路上,南來北往,咿咿啞啞,俱是船隻。說不盡途中新景,道不盡滿路花香。那船慢慢的行到百家濱,將次晚了,傍著鄰船而住。王年置酒船頭,請國卿夜飲。國卿舉酒向天一看,祇見一灣新月斜掛柳梢,遂將初月一詞,朗吟於口曰: + 舉頭正看行雲,斜眼突然見月。光回破鏡,影上疲弦。淡淡池邊,未能照字;依依水際,尚淺明樓。魚駭網而深藏,雁畏弓而高逝。幾人相憶,萬里同看。旋窺窗紙,弄梅影之橫斜;纔顧屋棱,掛客愁而掩映。高樓笛已頻吹,曲檻砧無暗搗。女兒學拜,解惜清光;少婦穿針,獨嫌斜照。河漢驟能改色,關山不覺增寒。而試比蛾眉,淡掃芙蓉之面,若令依帳,始孕珊瑚之鉤。旋看桂復生根,不慮花落滿面。天朦朧而若曉,夜迢迢而始長。毋俟三五全明,已喜一痕浸白。是使閑人蕩子,能關千里相思;舞榭歌臺,準擬二旬遊戲。當一簾之際,照高枕之人。吟側華陽角巾,徒遍湘文竹簟。天無風雨,長開北海之樽;人有精拎,漸秉西窗之燭。 + 國卿自吟自酌。須臾,痕月沉西,明星拱北,覺已半薰,下艙而寢。 + 次早,船已齊開,直至塘棲住船。王年上岸買辦餚品,國卿獨坐艙中。祇聽得耳邊廂叫一聲:「相公,帶我前進去也」。國卿抬頭一看,見一個十六七歲標致小官,生得一貌如花,十分堪愛,便問:「小友,你要我帶你哪一邊去。」那小官便一腳走上船來答道:「相公,小可乃吳縣人,因初一日與同夥伴在天竺進香,人多捱擠脫了,直走到松木場,船多認不出,過了,並不見影。大分等不見我,先自回了。盤纏衣被俱在船中,如今身無錢鈔,懇求相公附攜到舍,船錢飯錢加厚奉還。」國卿道:「原來如此。到蘇州正是便路,送你回去不妨。小友姓甚名誰,青春幾多了?」小官答道:「夢花生,長十七歲,因幼年多病,不曾讀得幾年書,便拋棄了。還未有終身藝業。」國卿道:「小友青春年少,還該讀書纔是。」花生道:「不幸父母雙亡,止得一個家姐,今年他二十二歲,姐夫又沒了。家下無人,姐妹胡亂度日,讀書一事,說不起了。」祇見王年買辦已完,下船看見,心下想道:「那裏來這一個標致小官?」問:「阿定,他來做甚麼的?」阿定說:「燒香失了伴,要搭我們的船到蘇州去的。相公已許他帶去,要請他吃著酒飯哩。」稍公已解纜開船,看看離堂博,一路上說說笑笑。國卿正是寂寞難過,有了這個小官,就有許多興趣起來。 + 到得崇德,天又晚了。王年吩咐住船,把夜酒擺在船頭上。二人對坐而飲。初四的月,比初三的又滿亮些,二人正說笑高興,祇聽得前邊高樓上吹起笛來,自覺有趣。生花聽了一回道:「是的,還未純熟。」便往裏邊衣帶解下一管笛來,拿在手中吹響。國卿一見,道:「妙人,這人果是趣品。」稱贊不已。花生吹得響亮,鄰船上俱立出來靜聽,無不稱好。國卿大喜,把酒自斟兩甌,與花生同吃。此時國卿,恨不得一口水把花生吞下肚裏去。正是: +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二人猜拳劃指,吃得十分沉醉。將至月色沉西,下艙脫衣而睡。在夢花生,酒雖醉矣,尤恐國卿要摸手摸腳,留心而待。國卿果然有酒,便有心於此也不便。因聽見船中寂靜,起身小解,上床時,便往花生身邊捱下。花生祇做睡的,國卿渴鳳鰥魚,幸逢得意,恰如渴龍遇水,便輕輕湊著,潤些津唾,一步步直入佳境,不住的動將起來。夢花假意驚醒,待回身,已被國卿摟緊的,祇得恁他像意。有一隻曲子名為《江兒水》,單指後庭情趣: + 玉貌雪為膚,且休誇馮子都。前開後聳強如婦。情投意孚。交神體酥,六龍飛轡何原爾,耳邊呼:這般滋味,勝卻似醍醐。 + 須臾事畢,各自拭淨,摟抱而睡。直至五鼓,重到陽臺,兩意相投。國卿此時便有心要花生同到南京去,與花生說知。花生說:「蒙你好意,你不要我去,我也要陪你同行,怎生捨得,好好的便忽撇開了。」自此,二人行則並坐,坐則交膝,勝似夫婦一般。 + 直至初八日,到了蘇州。夢花生道:「舍下離此不遠,把船搖到河口上岸。到舍下盤桓幾日,等到十五月色明,好上虎邱山上一耍,再去未遲。」說話之間,已到夢家坼邊。花生攜了國卿之手,至坼叩門,祇聽得裏邊嬌滴滴聲音問:「是誰?」花生道:「兄弟回了。」巫娘一面開門,一面說:「他們初六已自歸家,把些衣被送將來了,你在哪裏耽擱,此時纔來?」開門一看,與國卿打個照面,連忙作揖。巫姑回禮,避了進去。國卿一見,魂不在身。想到兄弟標致十分了,怎生姐姐又高幾分,真是天姿國色。我是孤男,他是寡婦,這個姻緣,豈肯輕輕放過。舉目一看,他房屋雖然極是低小,自是收拾得十分精細。蘇州人極會裝點的,兩邊壁子上邊,斗方貼滿,上邊掛一幅姜大公釣魚的圖畫,花瓶內插的桃李、木筆、粉團、海棠幾種名花,十分精雅。細看姜公圖畫。寫著周詩集句一首: + 渭水西來日夜流,子牙曾此獨垂鉤。(胡曾) + 釣頭應兆先書日,(潘純)受命於姬晚遇周。(羅隱) + 同載後車尊尚父,(薛逢)封齊列土定諸侯。(王經學) + 人生濟遇何遲速,(朱庠)八十年來已白頭。(郎宗) + 正在稱贊,花生送出一杯松蘿茶來,奉上國卿道:「今晚舍下小的就在後房安歇,把行李拿了上來,好放心吃酒。」國卿見說道:「怎好相攪,還在船裏罷。」花生道:「蘇州小菜酒,莫要相誚。」國卿忙叫王年與阿定:「把皮箱舖蓋取了上來,先與船家酒吃,由他自睡,你且上來。」王年把箱子等物都拿到臥房去了。花生著阿定捧出許多精品,擺在桌上請國卿。王年斟起三杯酒來,二人對酌。此番吃酒,不比船上,便覺放心快樂。酒已半醉,國卿取笑道:「賢弟美矣,令姐更美,賢弟就矣,令姐肯就否?」花生笑曰:「說這般話該打。」國卿道:「果然該打,我說幾種該打的替我罷: + 白日過街老鼠,頑童懶讀詩書。狸貓廚下盜鮮魚,丫鬟堂前對舞。猛虎來傷存孝,耕牛懶拽耙犁。前廳拷問殺人囚,春日土牛粉碎。」 + 花生道:「真都該打的,說得好,要吃一杯。」國卿道:「我如今說幾種不該打的,你也吃一杯如何?」花生道:「你說得好,我也吃一杯。」國卿道:「 + 日出樓頭更鼓,漁翁卷網歸家。鐵舖改藝作生涯,彈弩無弦高掛。皂隸修行辦道油坊改賣芝麻。囚人遇赦放還家,夜靜鞦韆空架。」 + 花生大笑道:「果然都不打的,我吃一杯。」國卿道:「我醉了要睡矣,可安置我。」花生又灌他兩杯,扶他進到後房上床,脫衣而睡。花生著阿定收了,與巫娘料理,二人吃酒完時,著他二人下船去了。 + 國卿夜間,仍與花生幹著風流事兒。花生低語道:「輕些,我姐姐臥房貼著此壁,恐他聽見不像。」國卿道:「他聽見高興起來,無人搭救麼,怎好?」花生道:「卻不道心癢難撓。」國卿道:「你姐姐寡居,我亦無婦,你與我做媒如何?」花生道:「你自己與他說。」國卿笑曰:「叫我怎樣啟齒?」花生說:「教我亦難開口。」國卿道:「實是你姐姐標致,怎生娶得填房方好,你須為我商量。」花生道:「也罷。我教你一個法兒,你明日祇做要買些物件,著我同了王年、阿定搖船到閶門,待我故意擔擱些時辰,你在家用些功夫,看是如何?」國卿道:「事雖如此,倘然變起臉來,怎麼是好?」花生道:「他為人柔順溫雅,不是那撒潑婦人。就是不諧,必不致於高叫,放心去了。」兩人計議已定。 + 不覺天明起來,梳洗吃完早飯,國卿道:「王年,你們同夢大舍往閶門買些物件回來,我在此靜坐,看一日書,可僱了船去。」應一聲同去了。 + 國卿拴上了門,仍在後房坐下把書本來揭。巫娘親送一杯香茶,放在桌上。國卿一見,連忙起身作揖道:「大娘子,在此厚擾,何以克當。」巫娘道:「舍弟多虧攜帶,謝之不盡。」國卿說:「前聞令弟說大娘子青年守寡,甚是難得,祇是那冷雨淒風之際,花前月下之時,安得不動情乎。」巫娘笑道:「奴身是個俗品,並無此意。」國卿道:「昨夜令弟言,有一敝友喪偶,尚未續弦,在下為媒,大娘子可肯否?」巫娘道:「何等樣人家?」國卿道:「與在下差不多兒。」巫娘說:「恐無福承當。」國卿道:「好說。若是在下,得大娘子這般國色入金屋之中,朝夕禮拜。」巫娘笑道:「折殺奴家。」遂自回身進房去了。 + 國卿心火按納不住,道:「看他意思像個肯的,不免放大了膽,進房裏去,看他怎麼。」巫娘正走出門,國卿捱身進去,兩下被撞了一個滿懷。國卿隨勢摟住,巫娘道:「不宜如此,快放了。」國卿便抱放床上,用起強來,巫娘祇得半推半就,成了鳳友鸞交,十分恩愛。巫娘說:「我定要嫁你。」國卿說:「一定要娶你。」足足將午,二人方罷。 + 巫娘下廚炊煮,花生恰好又回叩門。國卿忙問,道:「買了幾柄時扇,兩件玉器,餘真虎口細席,一把時壺。」擺上許多於桌上。王年說:「大相公,午後好去了。」國卿說:「我今日身子倦了,過日且看。」兩人坐下,又吃酒作樂。 + 花生笑曰:「可曾妥當了麼?」國卿搖頭。花生道:「要立誓了。」國卿道:「神那管這般小事。」花生笑曰:「你實對我說,我今晚讓你二人快活一夜。你若哄我,我祇不睡著,看你怎過去。」國卿戲罵道:「小刮毒,望你周全。」兩人傳杯弄盞,花生假意裝醉先去床上睡了。王年、阿定下了船,國卿一留風,竟到巫娘床上睡著。巫娘道:「你且在那邊睡去,我掩門等你,恐兄弟知道不像意思。」國卿不聽他說,竟脫衣睡了。巫娘無奈,祇得上床就寢。一時間雲雨起來,津津聲響,花生聽見,那物直矗起來,不免五姑娘一齊動手。這一番,國卿無限歡娛,想著老父做得好夢,被我得了雙美,中與不中,回來一定娶他為妻。 + 到次早抽身,船催逼起身。國卿再三不許,又與他伍錢船銀,要過了十五,到虎邱耍子,次日方行。船上人沒奈何,等到十五巳牌時分,一時大雨傾盆,至晚越大得緊了。正是: + 萬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幾見月當頭。 + 將遊虎邱的酒餚擺在家中吃了。王年見雨大,同阿定先到船中安歇。花生閉上大門,接了姐姐三人共席。巫娘也就出來同坐。三人歡樂無窮,欣然有趣,就與席上調情。花生謔笑說:「止今晚與令姐姐歡娛,明朝止好我與你在船裏盤桓。」到夜盡力歡娛,盡情舞弄了。 + 大清晨早,雨大晴了。王年起船,發了行李,國卿與巫娘輕輕話別。祇見巫娘叫肚痛得緊,雙手按住肚腹,簇著眉尖,哼的叫個不住。大家別了巫娘,下船去了。花生又拿了笛兒吹吹唱唱,喜喜歡歡一路去了。 + 這日,行了三十餘里路,祇見後邊岸上有個漢子趕來,口中叫道:「夢二舍慢慢的去。」夢花生聽見,倚著艙門看道:「呀,許老伯趕來何事?」那許老道:「不好了,你那姐姐肚痛得緊,要死著,我特來趕你,快轉到家裏。」花生聽說道:「家姐臨危,不得不去,我回家一看。不妨,我即趕來陪你。如有長短,過了首七,出殯安葬後,竟到承恩寺相會便了。」國卿道:「一同轉去如何?」花生道:「功名大事,那有回頭之理?你放心前去,決來便了。」梢公擺了船,花生跳上岸與國卿別,兀自眼睜睜的不忍相別。國卿站在船頭上反顧,夢花生十步九回,兩下直待不見蹤影,方纔下船。 + 國卿呆呆而想,又喜又苦,喜的是突然得了雙艷,苦的是巫娘不知生死,花生又不在面前。把花生笛兒在口邊吹了又吹,那裏吹得響,去上床睡了。又夢見與巫娘嬉笑,醒來又是一夢。至二十,方到南京,在承恩寺裏租了一間僧房住下。山門首貼一張紅紙,上寫著:「浙江王寓本寺西房,知夢花生來竟進。」 + 次日,國卿到國子監打聽舊例,又請了承差,到戶部查照舊規,一應端正。次早上納,把皮箱抬到主人家,將鑰匙開了箱子,把天平擺在面前。國卿取出一封五十兩的銀子,拆開一看,竟是一對鵝卵石。一齊大驚道:「奇了。」連忙又拆了封,也是鵝卵石。國卿驚得臉上鐵青,拆到底是石頭。主人家收了天平。王年道:「我莫非起身匆忙,差拿來了?」國卿道:「豈有此理。」阿定說:「莫非是夢家暗地裏換了?」國卿道:「想他是一個好好人家,怎生會幹這般的事。」祇得別了回寓。 + 王年又說:「夢家事可疑,那日他姐姐明明好的,一時間便肚痛起來,又著人趕了夢小官回去。大分他弄手腳了。」國卿想了一會道:「這也有因,他故意設的圈套,如今趁早趕回未遲。」王年說:「若果是他,此時不知在那裏去躲了。他等你來拿他不成。」國卿道:「如今怎麼好回去,見父母不得,不如死休。」王年道:「相公差矣,你是個好秀才,有期望的。況撞著強盜的也有千千萬萬。」國卿道:「如今他們又不是強盜。」王年大笑起來。「相公,你又差了。定要持刀弄斧,放火殺人的,纔是強盜?他比惡的略略善些兒,要銀子心腸與強盜一般兒的。這是美人之計,被他作弄,還算是個歡喜破財。如今納不成監,文書還在,祇要到杭州見提學,動一張被盜失銀呈子,備准附學,連忙趕回補考。若得遺才,錄得一名科舉。中了,回家見老主人直言其事,不中,祇應在南京應試,下第回的。有何大事,便叫輕生。」國卿深感其言,遂送了些房金,到水西門下了船隻,一竟回來。到了蘇州,先著王年訪問夢家消息。王年問了真信,下船復回主人,他道:「日前間房子,是一個姓巫的私窩子。正月間租了移來,住的他兄弟叫巫二官,原在南京做吹唱的。十六晚間搬移別處去了。」王國卿嘆道。正是: +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 阿定說:「假意叫做夢花生,我家老相公倒前日夢草生哩。」國卿道:「是也,想是六百兩銀子該是他的。父親見宜男草,誰知倒被夢花生騙了去,祇是關聖帝君也這般幫襯著他。」王年說:「不要說六百兩銀子,便是六個銅錢,也是定數。」 + 行又數日,又到了北新關上。王年還了船錢,叫上一乘轎子,把舖蓋擱在轎子上,空皮箱阿定拿了,王年挑了些須行李,一直抬到道前。租了一間樓房寓下。紹興府考遺才,又考過了,好生煩悶。幸喜王年身邊,盤費尚自充裕。捱到八月初頭,宗師下了演武場,大收十一府生員。至期,面稟其事,方得收考。初七日黃昏,方纔出案。不意錄得一名,連晚買了卷子,往布政司前納下了。一直尋往貢院東橋河下小寓安歇。忙忙打疊進場,三場文字,頗皆稱意。至八月廿九日方纔開榜,一連跑過了許多報人。國卿不見響動,十分煩惱,祇見一聲報響道:「紹興王國卿相公中了舉人。榜上中在八十一名。」王年看了榜文,歡歡喜喜來說道:「中了,中了,八十一名。」主人家各皆歡喜。國卿往貢院防問房師姓名,披紅簪花,遊街迎宴,忙忙不題。 + 且說報子飛馬跑到紹興,投王家開鑼放炮。王尚禮祇說是南京報子,滿心歡喜。不期掛出紅紙上寫著:貢生相公王高中浙江第八十一名。王尚禮不信,道:「胡說,我小兒是監生,在南京應試。這班走空的光棍敢是賺我麼。」那些報子一齊說將起來,祇見取出刊的《題名錄》來,上邊寫得明明白白:「第八十一名王國卿紹興府山陰縣,附學習易經」。還在在半疑半信之間,祇得安排酒飯,請著報人。一面著人到杭州打聽去了。國卿恐父母懷疑,著王年急回報知,再來伏侍。王年到了家中,見了老主人備言其事。王尚禮一聞,憂中變喜,即時又打發兩個家人拿了幾十兩銀子,同王年到杭州去了。國卿在省城忙了一個月,方得回家。拜了父母諸親百眷,上墳祭社,擇日齋沐,詣關帝廟焚香拜謝。那日簽詩:「欲識生前君大數,前三三與後三三。」方信三三見九,九九八十一,果然中了詩數,其神靈應如此。 + 有一豪門送年庚,情願續弦。王尚禮聘而未娶,待春試之後再娶未遲。一到仲冬,國卿上京春試,尚禮交付千金曰:「我兒,這次船中再不可搭人了。」父子大笑。春闈高捷,每於小唱中尋覓夢花生,竟無跡蹤。王國卿常常靜夜思之,不覺呵呵大笑,隨筆而書曰: + 雪白花銀足六百,前後算來十二日。 + 一夜用銀五十金,幸爾饒得一管笛。 + 總評: + 一笛橫吹,王子寂然思鳳;數聲嘹亮,平生豈是無心,媚人花開,故放嬌花勾引蝶。頓開金鎖,偷移白鏹。石名鵝卵。一時腹痛,效西子之捧心;百里追回,轉嗣宗之快步。移宮換羽,俏麗冤家,懊恨南宮想罷。王尚父夢兆無靈,還歸浙榜登科。關帝君簽詩有準,偶錄此回為客途訓。 + +第二十四回 一枝梅空設鴛鴦計 + + 《賣花聲》 + 今日北池遊,蕩漾輕舟。波光瀲灩柳條柔。如此春來春又去,白了人頭。 + 好妓好歌喉,不醉無休。勸君滿滿罄金甌。縱使花前常病酒,也是風流。 + 一枝梅,乃梁上君子的綽號。大凡到人家偷了物件,就於失主壁上畫一枝梅花而去。其失主曉得盜者是一枝梅,總呈告捕,皆無能捉獲。以此偷兒俱敬服他一點直氣,再不累及諸人。就是應捕,也皆贊嘆的。 + 一日,又去盜了現任副使衙中金銀首飾、細軟珠寶,約值千金,竟於臥房上畫了一枝梅花去了。副使衙中次日起來,失了千金物件,見畫一枝梅於房內,著令手下忙請府縣,都到私衙議事。說起一枝梅偷盜,罪不容誅,乞貴府貴縣嚴比捕人,限三日內解到府。 + 縣官聞知失盜,俱各不安,回到衙門,把一班應捕概責廿板,限三日之內捉獲一枝梅,如怠緩,重責五十,決不姑寬。眾應捕一齊慌了道:「怕沒別處搜尋,怎倒在老虎口裏奪食。如今大家分頭尋覓。」卻尋到第三日,那裏有!祇見一枝梅立在府前道:「小弟恐累哥們今日受責,我今出頭,等你們請功。我若坐在牢裏之時,說過夜間要救我出來。此道如若不依我說,後邊不來搭救你們。」大家一齊說:「依你,依你。」 + 一枝梅把捕人先見知縣,知縣轉送於府,府主即時解道副使一見賊人解到,咬牙恨道:「大膽奴才,快快還我贓來。」他說:「老爺在上,物件都在。小人是一枝梅徒弟,那日老爺衙中失的,果是師父偷去。他道為官的貪贓壞法,凌虐小民,剝民脂膏,充為己用。故此偷去,仍散於貧窮之輩。若論一枝梅手段,神仙也捉他不住。他能劍術傷人,取人首級如探囊取物。如今老爺再試他,少不得幾日之間,還到老爺衙中來也,」副使見說,倒吃一驚:「世間有這般狠賊,把他且監在牢裏,待捉了一技梅,一總處死」。應捕帶了出來,一齊怨悵道:「承你好情,出來自認。怎生到官,又說這般大話。」一枝梅道:「我今日出來,是救你們的打。我說謊是救我身的打。」應捕道:「他如今又去尋一技梅,那裏還有!」賊曰:「不妨,我今日進監去坐。三日後,晚間放我出來,我自出脫你們也。」應捕一齊買酒請他吃了。一到監中,牢頭俱各請他道:「好漢,好漢!」 + 到三日後,牢頭悄悄放他出來。他走出縣前,一竟去了。一虎跳進副使衙中,帶一鬍鬚,頭帶九華巾,腰間插一把利劍,把副使臥房內殘燈挑起,將壁上畫了一枝梅花,又往縣裏牢中去了。副使親眼看見聽見,前日說一枝梅能取人首級,故個敢聲張,反驚得魂不附體。 + 次日出堂,即差人往縣監裏取出小賊道:「你果然不說謊,咋夜親見一枝梅是一鬍子,一物不取,仍畫一枝梅花去了。據你說,他本事高強,你的手段如何?」那賊道:「老爺在上,強將手裏沒弱兵。今老爺試取便了。」副使吩咐取一把酒壺來,祇見一個門子,取了一把無蓋一技枝瓶的酒壺,副使就於上面畫了幾個花押道:「今晚將此壺放在我臥房幕子上,你盜得到手,明日放你。」賊曰:「乞老爺令人押起,方可為之。」就著四個應捕押起他帶了出衙。 + 又去吃酒,應捕笑曰:「你真真會弄手腳,今晚之事,怎生為之?」一枝梅道:「你管我做甚!」吃酒散了,應捕放他自己行為。 + 到了三更時分,預先辦下豬尿泡一個,空節竹竿一枝,帶在身邊,悄悄上屋,揭起天窗一看,見那把酒壺擺在桌上。他把尿泡縛於竹竿頭上,搠在壺瓶肚裏,將口布往竹竿吹下氣去,那尿泡漲得漫大,將壺輕輕提起,取了上屋。副使一看,壺已不見,四壁端然不動,心下稱奇道:「此賊祇宜善識,若是加刑,一時懷恨,性命難保。」 + 坐下早堂,祇見應捕帶了偷壺之賊,當堂送上壺瓶,花押一些不動。道:「好手段,好手段,放你前去。以後不許在我地方擾亂。如下次拿住,決不寬恕。」一枝梅磕了一頭,竟出來了。一班應捕大笑,竟扯下他往酒肆中吃酒去了。酒席中間,應捕道:「我的賊爺爺,以後依老爺吩咐,別處尋些生意罷。」一枝梅道:「我今往別處尋些勾當,再不來累你們了。」正是: + 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 + 且說浙江湖州府長興縣,有一宦家張朝相。他父親在日,因他是獨養兒子,不忍以嚴法加他,讀書長成十六歲,文理略略粗通。料難取進,欲要與他納監,有志未行。其年,娶妻陸氏,夫妻二人正好快活。不期父母雙亡,丟了巨萬家財與他夫妻享用。該下田地產業,交與管家張才掌管,其內助全虧陸氏一力承當。張朝相其年已廿五歲了,尚無子嗣,每欲置妾生子,況陸氏青年多病,有心非一日矣。 + 其年夏初之際,有一漢子,領了十五六歲一個女子,到在門首道:「有一急用,將此女來賣,或當亦可。」門上報其原故,朝相與陸氏走出廳前道:「領進來看。」那漢子領了女子進來,朝相夫妻抬頭一看,見那女子: + 雲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兒薄薄羅。輕顰雙黛螺螺,挑四顆腰娜。小小金蓮步洛波,教人奈爾何。 + 朝相夫妻看罷道:「好一個女子,你要多少銀子?」那漢道:「此女就是兩個銀子也還增得些。祇因在下一朝急用原故,又沒個中人,祇要銀十兩也罷。」朝相道:「也使得。你姓名家鄉說與我聽。」那漢子道:「在下姓梅,行一,去住無定蹤,終日間吳頭楚尾,也是個四海為家的人。這女子名號端英,今年十六歲了,他祖籍松江華亭人氏,是我養妹,餘者不必問了。快取銀子與我去罷。」陸氏向內取了一封銀子,交付丈夫。朝相道:「梅君,銀子在此,你可收下。幾時來看你妹子?」梅一道:「這也難期,看便道:就來。」叫聲請了,往外就走。 + 陸氏領了端英到房中,著他坐下道:「你姓甚麼,父親作何生理?」端英道:「父親路布,中成化十六年庚子科舉人。曾在貴府歸安作教,因親母早故,娶了後母,連生兩個兄弟,父親得病故了。後母日逐凌辱奴身,梅一兄目擊其毒,一時俠腸,欲帶奴到家。聞他家又有幾個惡少年,恐有不便。故此著奴奉侍郎君娘子度日而已。」陸氏道:「原來是好人家女兒,我當另眼相看,放心便了。」朝相道:「你女工針黹可曉得麼?」端英道:「奴身自幼習學女工,至於翰墨書史也會看來。」陸氏道:「既會針黹,在我房中做些女工便了。」就有心要與丈夫為妾,遂於房中後軒安床坐起。正是: + 奇鳥遙傳喜信來,鬱蔥佳氣滿蓬萊。 + 誰知蕭史知音客,悄得秦姬到鳳臺。 + 陸氏每每勸丈夫道:「端英十分才貌,你何拘腐過甚,早生得一男,早一年歡喜。」朝相道:「我的心裏說,你正在青年,自然有孕,何消忙心。」陸氏道:「你還在睡裏夢裏,每夜不見我身子是火炭熱的,況且月經前後無準,焉有孕來。遇這般病症,多因是誤了你,還自做些主意方是。」朝相見妻子說的都是真語,便覺心中酸楚起來,也每每向後軒把端英挑逗,端英亦知其意,遂取花箋拂了寫道: + 失翅青鸞似困雞,遇隨孤鶴過湖西。 + 春風桃李空嗟怨,秋月芙蓉強護持。 + 仙子自居蓬島境,漁郎漫想武陵溪。 + 金鈴掛在花枝上,未許流鶯聲亂啼。寫罷粘於壁上。陸氏進軒閑語,偶抬頭見了此詩,已知丈夫挑逗,未曾著手。出來見了朝相道:「你幾時曾與端英取笑來?」朝相曰:「何曾。」陸氏笑曰:「他題詩先招成,你還要胡賴。」朝相曰:「詩意怎麼說?」陸氏念了一遍道:「已是肯的。祇要你再遲遲。」朝相曰:「何以見之?」陸氏說:「漁郎漫想武陵溪,漫字明說了;未許流鶯聲亂啼,未字已明說了。」朝相曰:「他若不肯,詩句怎樣回?」陸氏說:「滯貨,他若不肯,題個漁郎休想,不許流鶯了,看你這般夯滯,祇欠讀書。」朝相道:「我書雖未博,學已成章,奈何我命中無金紫之榮,讀他怎麼,豈不聞: + 布衣空惹洛陽塵,頭白金章未在身。 + 命運不該朱紫貴,終歸林下作閑人。」陸氏道:「你既不為文,還須習武,豈可虛此一生。」朝相笑道:「這陣上殺伐之事,一發不願為之。在家豐衣足食,肥馬輕裘,紫蟹黃雞,山餚海味,稱不得是個山中宰相!怎教我擔驚受怕,草宿露眠,白白送顆頭與人討賞,豈不聞: + 頻年烽火八邊愁,裘馬平生非貴遊。 + 莫笑談兵向樽俎,書生端不為封侯。」陸氏笑道:「豈不聞男兒立大節,不武便為文。」朝相曰:「豈不聞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陸氏大笑道:「我身子懶得,不與你對了。偕你做些甚麼?」恰好季秋天氣,天香飄過,黃菊舒金。那後園裏萬樹芙蓉,有一種一日白,次日淺紅,三日黃,四日深紅,此乃印州木芙蓉也。又有種早間白色,晚作淡紅,名曰醉芙蓉。種種各異,不可勝數,即令置酒於後園亭上,請了妻房陸氏並端英,一齊往園中玩賞: + 九月江南,觸處金風散錦,一時木落,滿林玉樹淡妝。牡丹未許稱王,蜀葵纔堪作使。朱脣得酒,薄暈生顏。翠袖卷紗,新紅襯肉。千堆錦繡,剪絨綠地春光,萬斜胭脂,瀉出銀河秋色。窺牆映沼,類桃李之無言;鑒月拒霜,化雁鴻之有信。上苑睡醒金埒,西湖香載蘭舫。薛媛井邊,漬堪作紙;楚臣江上,制不成衣。二八傾城,下蔡女郎之笑;三千望幸,阿房宮女之心。但於秋水澄波,不向春田怨晚。綺羅隊裏,追虢國之宵遊;絲管風情,宴吳王之春殿。折枝並蒂,插向淨瓶。探得孤芳,將遊遠道。閉戶人憐臥病,涉江客費相思。若使出有壺觴,每置一秋醉賞。更得居無風雨,尚貪半夜同眠。 + 陸氏叫:「端英,對此名花,正宜歡賞。你何鬱鬱不樂,莫非懷想雲間之意麼?」端英道:「妾聞花間墜淚,非韻人所為。念想高情,實懷酸楚。」朝相問曰:「為何一時這般苦楚,卻為何來?」端英道:「妾有一事,藏之久矣,欲言不言,實難啟齒。但人多耳目,又恐泄漏真情,等靜夜相商,方無別慮。」朝相見天已晚,吩咐收拾,大家齊出園門。 + 到了臥房,秉起紅燭,遂摒去男女。自己拴了外門,夫妻二人著端英坐下,問他因著何事至於淚流,幸勿隱諱。端英曰:「妾實松江路布之女,原為繼女,日夜凌辱。一夜,有賊入房,隱藏已久。初來本心,實欲偷竊。因母親是夜把妾十分毒打,此賊一時頓起不平,大喝一聲,把母親踢倒,飛挽賤妾而出,直至嘉興飯店安歇,妾間其因,他說『我本是一名竊盜,一枝梅便是。昨晚實欲竊盜爾室,祇因爾母將爾毒打,即起一時不平之心,帶汝前來。』妾恐遭他淫污,跽泣求歸,一枝梅笑曰:『汝誤矣,我雖然為盜,所得之物,實不自留。而有所得,隨濟貧苦人也。實有鋤強扶弱之心。今救你出來,不過一片熱腸,焉有他意哉。如懷此心,碎屍報汝。』妾遂放心隨他。又到湖州,妾又言曰:『承俠士救奴,終日朝燕暮楚,並無了期,怎得一安身之所方可。』他道:『為爾思之久矣。我有同夥十二人,皆江湖好漢,俱在太湖。我若送你至彼,反又落在火坑中了。我一路上訪得長興張家,極其富麗,將你先賣他數兩銀子,你在他家,視其動用黃白之物藏於何所,待初冬我來,先通你消息,約在某日要妾為內應,如期開門,直入取物而歸,為妾作妝資,再配人家。』妾自來,見郎君、主母等待妾如親生,妾之後母待妾如奴婢,今蒙侍賞名花,當此隆思,一時想著初來之意,怎忍為之。淚出痛腸,不能自止耳。」 + 朝相夫妻見說,二人慌了道:「賢妹如此,怎生是好?」端英曰:「郎君、主母勿憂,奴寧拼死以謝主人,決不忍為妾而害主人矣。一枝梅雖係綠林,實存赤膽,是日如來,郎君當盛開一席於後園,相敬如賓,待妾道及高情,郎君再奉白金三百與彼,決不相受。可保永無虞矣。」陸氏道:「賢妹之言是也,自古兇拳不打笑面,老虎何嘗吃好人,祇須以禮待之,料然亦無事矣。」朝相見妻子分剖,心下豁然。仍著端英床頭取酒,三人酌至雞鳴,各皆熟寢。 + 不覺光陰捻指,又是初冬。門上傳說,端英姐家內有人來了。朝相見說,忙至後軒,遂道:「賢妹,梅君到了。」端英連忙出來道:「郎君先出去,迎他到此相見。」張朝相整衣相見,分賓主坐下,待茶已畢,延入後房。端英相見,一枝梅舉眼一觀,見端英依然處子,反生得白胖了許多。端英開口便道:「張郎君早知梅伯是一江湖俠士,別後思慕,想至如今。聞初冬到來,終日兩夫妻藏酒盼望,酒餚已列後園矣。」 + 一枝梅聽聞,心下生疑:「為何他倒曉得我?就知我的本來面目,也不該如此恭敬,且看他怎生樣光景。」祇見朝相恭恭敬敬,請到後園,端英隨後一同坐下,開口說:「蒙君救拔,此恩粉骨難報。不期張家郎君,曾與先君在歸安學中交厚的契友,一聞奴身是路布之女,便如親生一般看待。此二人恩,犬馬不忘也,故說起救拔高情,如救己女一般,故此恭候非一日矣。此一杯酒,待妾為壽。」竟自拿酒杯滿滿斟奉,雙膝跪下。一枝梅連忙亦跪道:「妹妹緣何行此禮。快快請起。」端英跪著道:「還求恩赦前情,全奴犬馬之心。」一枝梅道:「是了是了,再舉初心,天地不容。」端英再拜而起,朝相便敬大杯,端英也頻頻而勸道:「梅恩人,若醉了,在此園亭上安歇。」一枝梅道:「再領三杯吾當別也。」張朝相苦苦相留,端英十分強屈。一枝梅道:「我業已許你保全了,今有一班弟兄,在於東門外等我回音,若再等待,彼必走來,反覺不便矣。」朝相進內,忙取出白銀三百兩,一盤掇了,送與梅君,一枝梅道:「是你的一團好意,我已盡知,不然一分也不受。但有夥計在彼,一時沒了盤纏。」他便向盤中取了兩綻,放在袖中,又連吃了三杯,叫聲:「請了。」竟往外走,二人忙忙隨送至大門外,一溜風去了。 + 陸氏初聞一枝梅報說來了,便抖倒在床,起來不得。端英與朝相走到床邊道:「去了,可起來。」陸氏道:「起來不得了。」便從這一日病重起來。醫人無效,卜問無靈,端英衣不解帶,日夜攙扶,猶如至親骨肉一般,難得好意。不期這病一日重加一日,初然發嗽,嗽久成啞,漸漸如燈盡油乾一般,寂然隱了。張朝相大哭起來,一門大小男女,無不痛哭。端英如喪考妣一般,累死累活的大哭。 + 自古死者不可復生,哭之無益。張朝相未免治喪料理,出殯安葬。方纔完事,此時親友就來說合親事。張朝相一力固辭回道:「尚無百日之期,安有重婚之理。」一面著人打聽華亭路家,還有何人宗族,並端英曾有許親事否。 + 張才一竟往松江進發,到了華亭進城,訪問指引,在登科牌扁門樓內便是。張才遂問,貼鄰道:「路舉人一個女兒,後妻生兩個兒子,後妻將女兒打罵不止,七月中夜裏走出一個好漢,把女兒搶去了,未知下落。如今二子長成了。」張才聽了實信,竟自回家,復了主人。張朝相道:「我恐端英非是路布之女,或已受某家聘定過的。今根腳已清,便浼本宗長兄為媒。」竟選十二月廿七日黃道良辰,娶為填房,完成大事。端英已覺歡喜,至期雙雙燕爾,合巹於飛。有詩贊曰: + 秦女新添五夜香,宮花光映領巾長。 + 胸前帶得宜男草,莫誤卿卿學太常。 + 又曰: + 夙緣有喜晤今期,鸞鳳喈喈戲採幃。 + 惟願綢繆山海固,雙飛雙宿共還啼。 + 至次年十月,端英分娩,生下一個兒子。朝相十分大喜。彌月之時,諸親歡慶,置酒相待。又過二年,又生一子,夫妻好生快活。 + 後來端英到了三十歲,同了丈夫帶二個兒子,往松江娘家而來。晚母還未曉得,二個兄弟竟不認得。及至說起前因,方知是女兒女婿。端英下拜後,甚是慚愧。又著二個外甥拜了外婆娘舅,一時間骨肉團圓。大排筵宴,一家親鄰慶賀,席上說出一枝梅之事,俱道:此人乃昆侖手段。一人說:「還可比著許虞侯的伎倆。」又說:「就是《紫釵記》黃衫豪這般爽快。」又說:「還像古押衙死裏求生的計較。」有人說:「他的女兒又不是死的。」內中口快的說:「若那夜不挾得去,少不得要打殺了。」大家歡笑而散。張家夫妻住了十日,辭別歸家,二邊往來不絕。 + 這回小說,特意翻案做的。一部全無,正有二十四家。前邊二十二回,俱是歡喜冤家。獨此一回乃圓滿這事,罷了冤家歡喜。比如一枝梅盜了冤枉官的金銀,府縣官把捕人打了二十,限三日內定要,如沒有還重責。這些應捕為他打了又尋不著,恨他家七世冤家。他三日復立在府前等著。捕人解官,眾人一見如得珍寶,好生歡喜。後來解到道衙。副使失了千金,心中恨他如醋,恨不得食肉寢皮,豈不是個惡冤家。反被一枝梅把厲害一言,道著害怕,反不追究贓物,把賊放了,豈不歡喜?比如繼母,前邊凌辱,豈非冤家。今日重逢,好生歡喜。比如一枝梅帶端英一節,原為蓄意劫掠,豈非冤家,至未後竟致冰釋,反為退盜,好生歡喜。如有世人兩相仇恨,做了一世冤家,到後來或因小事解冤釋結,亦是歡喜。今特借此一回小說,如幽谷生春之意,看傳者當作如是觀,處世者亦當作如是觀。 + 總評: + 一枝梅巧計穿窬,八路垂涎金帛。繼母鞭笞,雄心奮激,效虞侯之竊章臺,寄西氏而吞吳室。端英花間淚零,心中惻隱,巧釋綠林,金湯彖室,是一奇子耶,完成筆段巧矣! + + + + +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Huan Xi Yuan Jia, by Xi Hu Yu Yin Ren + +*** END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HUAN XI YUAN JIA *** + +***** This file should be named 25286-0.txt or 25286-0.zip ***** +This and all associated files of various formats will be found in: + http://www.gutenberg.org/2/5/2/8/25286/ + +Produced by Jie-Ning Li + +Updated editions will replace the previous one--the old editions +will be renamed. + +Creating the works from public domain print editions means that no +one owns a United States copyright in these works, so the Foundation +(and you!) can copy and distribute it in the United States without +permission and without paying copyright royalt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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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exists +because of the efforts of hundreds of volunteers and donations from +people in all walks of life. + +Volunteers and financial support to provide volunteers with the +assistance they need, is critical to reaching Project Gutenberg-tm's +goals and ensuring that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collection will +remain freely available for generations to come. In 2001,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was created to provide a secure +and permanent future for Project Gutenberg-tm and future generations. +To learn more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nd how your efforts and donations can help, see Sections 3 and 4 +and the Foundation web page at http://www.pglaf.org. + + +Section 3. Information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is a non profit +501(c)(3)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nd granted tax exempt status by 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The Foundation's EIN or feder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 is 64-6221541. Its 501(c)(3) letter is posted at +http://pglaf.org/fundraising.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re tax deductible to the full extent +permitted by U.S. federal laws and your state's laws. + +The Foundation's principal office is located at 4557 Melan Dr. S. +Fairbanks, AK, 99712., but its volunteers and employees are scattered +throughout numerous locations. Its business office is located at +809 North 1500 West, Salt Lake City, UT 84116, (801) 596-1887, email +business@pglaf.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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