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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 | Roger Frank <rfrank@pglaf.org> | 2025-10-15 02:16:11 -07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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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 + +Title: Feng Shou + +Author: Zi Ye + +Release Date: April 30, 2008 [EBook #25260] + +Language: Chinese +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FENG SHOU *** + + + + +Produced by Yu Chin Chen + + + + +豐收 + + 豐收 + + 一 + + 時間是快要到清明節了。天,下著雨,陰沉沉的沒有一點晴和的徵兆。 + + 雲普叔坐在「曹氏家祠」的大門口,還穿著過冬天的那件破舊棉袍;身子微微顫動 +,像是耐不住這襲人的寒氣。他抬頭望了一望天,嘴邊不知道念了幾句什麼話,又低了 +下去。鬍鬚上倒懸著一線一線的,迎風飄動,剛剛用手抹去,隨即又流出了幾線來。 + + 「難道再要和去年一樣嗎?我的天哪!」 + + 他低聲地說了這麼一句,便回頭反望著坐在戲台下的妻子,很遲疑地說著: + + 「秋兒的娘呀!『驚蟄一過,棉褲脫落!』現在快清明了,還脫不下袍兒。這,莫 +非是又要和去年一樣嗎?」 + + 雲普嬸沒有回答,在忙著給懷中的四喜兒餵奶。 + + 天氣也真太使人著急了,立春後一連下了三十多天雨沒有停住過,人們都感受著深 +沉的恐怖。往常都是這樣;春分奇冷,一定又是一個大水年歲。 + + 「天啦!要又是一樣,……」 + + 雲普叔又掉頭望著天,將手中的一根旱煙管,不住地在石階級上磕動。 + + 「該不會吧!」 + + 雲普嬸歇了半天功夫,隨便地說著,臉還是朝著懷中的孩子。 + + 「怎麼不會呢?春分過了,還有這樣的寒!庚午年,甲子年,丙寅年的春天,不都 +是有這樣冷嗎?況且,今年的天老爺是要大收人的!」 + + 雲普叔反對妻子的那種隨便的答覆,好像今年的命運,已經早在這兒卜定了一般。 +關帝爺爺的靈簽上曾明白地說過了:今年的人,一定是要死去六七成的! + + 烙印地雲普叔腦筋中的許多痛苦的印象,湊成了那些恐怖的因子。他記得:甲子年 +他吃過野菜拌山芋,一天只能撈到一頓。乙丑年剛剛好一點,丙寅年又喊吃樹根。庚午 +辛未年他還年少,好像並不十分痛苦。只有去年,我的天呀!雲普叔簡直是不能作想啊 +! + + 去年,雲普叔一家有八口人喫茶飯,今年就只剩了六個:除了雲普嬸外,大兒子立 +秋二十歲,這是雲普叔的左右手!二兒子少普十四歲,也已經開始在田裡和雲普叔幫忙 +。女兒英英十歲,她能跟著媽媽打鬥笠。最小的一個便是四喜兒,還在吃奶。雲普爺爺 +和一個六歲的虎兒,是去年八月吃觀音粉(註一)吃死的。 + + 這樣一個熱鬧的家庭中,吃呆飯的人一個也沒有,誰不說雲普叔會發財呢?是的, +雲普叔原是應該發財的人,就因為運氣太不好了,連年的兵災水旱,才把他壓得抬不起 +頭來。不然,他也不會那麼示弱於人哩! + + 去年,這可怕的去年啦!雲普叔自己也如同過著夢境一樣。為了連年的兵災水旱, +他不得不拚命地加種了何八爺七畝田,希圖有個轉運。自己家裡有人手,多種一畝田, +就多一畝田的好處;除納去何八爺的租谷以外,多少總還有幾粒好撈的。能吃一兩年飽 +飯,還怕弄不發財嗎?主意打定後,雲普叔就賣掉了自己僅有的一所屋子,來租何八爺 +的田種。 + + 二月裡,雲普叔全家搬進到這祠堂裡來了,替祖宗打掃靈牌,春秋二祭還有一串錢 +的賞格。自家的屋子,也是由何八爺承受的。七畝田的租谷仍照舊規,三七開,雲普叔 +能有三成好到手,便算很不錯的。 + + 起先,真使雲普叔歡喜。雖然和兒子費了很多力氣,然而禾苗很好,雨水也極調和 +,只要照拂得法,收穫下來,便什麼都不成問題了。 + + 看看他,禾苗都發了根,漲了苞,很快地便標線了(註二),再刮二三日老南風,就 +可以看到黃金色的谷子擺在眼前。雲普叔真是喜歡啊!這不是他日夜辛勞的代價嗎? + + 他幾乎歡喜得發跳起來,就在他將要發跳的第二天哩,天老爺忽然翻了臉。蛋大的 +雨點由西南方直向這壟上撲來,只有半天功夫,池塘裡的水都起膨脹。雲普叔立刻就感 +受著有些不安似的,恐怕這好好的稻花,都要被雨點打落,而影響到收成的不豐。午後 +,雨漸漸地停住了,雲普叔的心中,像放落一副千斤擔子般的輕快。 + + 半晚上,天上忽然黑得伸手看不見自家的拳頭,四面的鑼聲,像雷一般地轟著,人 +聲一片一片地喧嚷奔馳,風刮得呼呼地叫吼。雲普叔知道又是外面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 +變,急急忙忙地叫起了立秋兒,由黑暗中向著鑼聲的響處飛跑。 + + 路上,雲普叔到了小二疤子,知道西水和南水一齊暴漲了三丈多,曹家壟四圍的堤 +口,都危險得厲害,鑼聲是喊動大家去擋堤的。 + + 雲普叔吃了一驚,黑夜裡陡漲幾支水,是四五十年來少見的怪事。他慌了張,鑼聲 +越響越厲害,他的腳步也越加亂了。天黑路滑,跌倒了又爬起來。最後是立秋扶住他跑 +的,還不到三步,就聽到一聲天崩地裂的震響,雲普叔的腳象彈棉花絮一般戰動起來。 +很快地,如萬馬奔馳般的浪濤向他們撲來了。立秋急急地背起雲普叔返身就逃。剛才回 +奔到自己的頭門口,水已經流到了階下。 + + 新渡口的堤潰開了三十幾丈寬一個角,曹家壟滿烷子的黃金都化成了水。 + + 於是雲普叔發了瘋。半年辛辛苦苦的希望,一家生命的泉源,都在這一剎那間被水 +沖毀得乾乾淨淨了。他終天的狂呼著: + + 「天哪!我粒粒的黃金都化成了水!」 + + 現在,雲普叔又見到了這樣希奇的徵兆,他怎麼不心急呢?去年五月到現在,他還 +沒有吃飽過一頓干飯。六月初水就退了,壟上的饑民想聯合出門去討米,剛剛走到寧鄉 +就被認作了亂黨趕出境來,以後就半步大門都不許出。縣城裡據說領了三萬洋錢的賑款 +,鄉下沒有看見發下一顆米花兒。何八爺從省裡販了七十擔大豆子回壟濟急,雲普叔只 +借到五斗,價錢是六塊三,月息四分五。一家有八口人,後來連青草都吃光了,實在不 +能再挨下去,才跪在何八爺面前加借了三斗豆子。八月裡華家堤掘出了觀音粉,壟上的 +人都爭先恐後地跑去挖來吃,雲普叔帶著立秋挖了兩三擔回來,吃不到兩天,雲普爺爺 +升天了,臨走還帶去了一個六歲的虎兒。 + + 後來,壟上的饑民都走到死亡線上了,才由何八爺代替饑民向縣太爺擔保不會變亂 +黨,再三地求了幾張護照,分途逃出境來。雲普叔一家被送到一個熱鬧的城裡,過了四 +個月的饑民生活,年底才回家來。這都是去年啦!苦,又有誰能知道呢? + + 這時候,壟上的人都靠著臨時編些斗笠過活。下雨,一天每人能編十隻斗笠,就可 +以撈到兩頓稀飯錢。雲普叔和立秋剖蔑;少普、雲普嬸和英英日夜不停地趕著編。編呀 +,盡量地編呀!不編有什麼辦法呢?只要是有命挨到秋收。 + + 春雨一連下了三十多天了,天氣又寒冷得這麼厲害,滿壟上的人,都懷著一種同樣 +恐怖的心境。 + + 「天啦!今年難道又要和去年一樣嗎?……」 + + 註一 : 觀音粉:一種白色的細泥土。——原注。 + + 註二 : 標線:即稻的穗子從禾苞中長出來。——原注。 + + 二 + + 天畢竟是睛和了,人們從蟄伏了三十多天的陰鬱底屋子裡爬出來。菜青色的臉膛, +都掛上了欣歡的微笑。孩子們一件一伴地跑來跑去,赤著腳在太陽底下踏著軟泥兒耍著 +。 + + 水全是那樣滿滿的,無論池塘裡、田中或是湖上。遍地都長滿了嫩草,沒有曬干的 +雨點掛在草葉上,像一顆一顆的小銀珠。楊柳發芽了,在久雨初晴的春色中,這壟上, +是一切都有了欣欣開展的氣象。 + + 人們立時開始喧嚷著,活躍著。展眼望去,田畦上時常有赤腳來往的人群,徘徊觀 +望;三個五個一夥的,指指池塘又查查決口,談這談那,都準備著,計劃著,應該如何 +動手做他們在這個時節裡的功夫。 + + 斗笠的銷路突然地阻塞了,為了到處都天晴。男子們白天不能在家裡刮蔑,婦人和 +孩子的工作,也無形中鬆散下來,生活的緊箍咒,隨即把這整個的農村牢牢地套住。努 +力地下田去工作吧,工作時原不能不吃飯啊! + + 鎮日祈禱著天晴的雲普叔,他的目的總算是達到了。然而微笑是很吝嗇地只在他的 +臉上輕輕地拂了一下,便隨著緊蹙的眉尖消逝了。棉袍還是不能脫下,太陽曬在他的身 +上,只有那麼一點兒辣辣的難熬,他沒有放在心上。他只是擔心著,怎樣地才能夠渡過 +這緊急的難關——飽飽地撈兩餐白米飯吃了,補一補精神,好到田中去。 + + 斗笠的銷路沒有了,眼前的稀飯就起了巨大的恐慌,於是雲普叔更加焦急。他知道 +他的命苦,生下來就沒有過過一時舒服的生涯。今年五十歲了,苦頭總算吃過不少,好 +的日子卻還沒有看見過。算八字的先生都說:他的老晚景很好;然而那是五十五歲以後 +的事情,他總不能十分相信。兩個兒子又都不懂事,處在這樣大劫數的年頭,要獨立支 +持這麼一家六口,那是如何困難的事情啊! + + 「總得想個辦法啦!」 + + 雲普叔從來沒有自餒過,每每到了這樣的難關,他就把這句話不住地在自己的腦際 +裡打磨旋,有時竟能想到一些很好的辦法。今天,他知道這個難關更緊了,於是又把這 +句話兒運用到腦裡去旋轉。 + + 「何八爺,李三爺,陳老爺……」 + + 他一步一步地在戲台下踱來踱去,這些人的影子,一個個地浮上他的腦中。然而那 +都是一些極難看的面孔,每一個都會使他感受到異樣的不安和恐懼。他只好搖頭歎氣地 +把這些人統統丟開,將念頭轉向另一方面去。猛然地,他卻想到了一個例外的人: + + 「立秋,他現在就跑到玉五叔家中去看看好嗎?」 + + 「去做什麼呢,爹?」 + + 立秋坐在門檻邊剖蔑,漫無意識地反問他。 + + 「明天的日腳很好啦!人家都準備下田了,我們也應當跟著動手。頭一天做功夫, +總得飽飽吃一餐,兆頭來能好一些,做起功夫來也比較起勁。家裡現在已經沒有了米, +所以……」 + + 「我看玉五叔也不見得有辦法吧!」 + + 「那末,你去看看也不要緊的婁!」 + + 「這又何必空跑一趟呢?我看他們的情形,也並不見得比我們要好!」 + + 「你總歡喜和老子對來!你能知道他們和我們一樣嗎?我是叫你去一趟呀!」 + + 「這是實在的事實啊!爹,他們恐怕比我們還要困難哩!」 + + 「廢話!」 + + 近來雲普叔常常會覺得自己的兒子變差了,什麼事情都歡喜和他抬槓。為了家中的 +一些瑣事,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齟齬。兒子總是那樣懶懶地不肯做事,有時候簡直是個 +忤逆的,不孝的東西! + + 玉五叔的家中並不見得會和自己一般地沒有辦法。因為除了玉五嬸以外,玉五叔的 +家中沒有第三個要吃閒飯的人。去年全壟上的災民都出去逃難了,王五叔就沒有同去, +獨自不動地支持了一家兩口的生存。而且,也從來沒有看見他向人家借貸過。大前天在 +渡口上曹炳生生肉鋪門前,還看見了他提著一隻籃子,買了一點酒肉,搖頭晃腦地過身 +。他怎麼會沒有辦法呢? + + 於是雲普叔知道了,這一定又是兒子發了懶筋,不肯聽信自己的吩咐,不由的心頭 +冒出火來: + + 「你到底去不去呢?狗養的東西,你總喜歡和老子對來!」 + + 「去也是沒有辦法啦!」 + + 「老子要你去就去,不許你說這些廢話,狗入的!」 + + 立秋抬起頭來,將蔑刀輕輕放下,年輕人的一顆心裡蘊藏著深沉的隱痛。他不忍多 +看父親焦急的面容,回轉身子來就走。 + + 「你說:我爹爹叫我來的,多少請玉五叔幫忙一點,過了這一個難關之後,隨即就 +替五叔送還來。」 + + 「唔!……」 + + 月亮剛從樹椏裡鑽出了半邊面孔來,一霎兒又被烏雲吞沒。沒有一顆星,四周黑得 +像一塊漆板。 + + 「玉五叔怎樣回答你的呢?」 + + 「他沒有說多的話。他只說:請你致意你的爹爹,真是對不住得很,昨天我們還是 +吃的老南瓜。今天,婁!就只有這一點點兒稀飯了!」 + + 「你沒有說過我不久就還他嗎?」 + + 「說過了的,他還把他的米桶給我看了。空空的!」 + + 「那麼,他的女人哩?」 + + 「沒有說話,笑著。」 + + 「媽媽的!」雲普叔在小桌子上用力地擊了一拳。隨即憤憤地說道:「大前天我還 +看見了他買肉吃,媽媽的!今天就說沒有米了,鬼才相信他!」 + + 大家都沒有聲息。雲普嬸也圍了攏來,孩子們都豎著耳朵,聽爹爹和哥哥說話,偌 +大的一所祠堂中,連一顆豆大的燈光都沒有。黑暗把大家的心緒,脅迫得一陣一陣地往 +下沉落…… + + 「那麼明天下田又怎麼辦呢?」 + + 雲普嬸也非常耽心地問。 + + 「媽媽的,只有大家都餓死!這雜種出外跑了這麼大半天,連一顆米花兒都弄不到 +。」 + + 「叫我又怎麼辦呢,爹?」 + + 「死!狗入的東西!」 + + 雲普叔狠狠的罵了這句之後,心中立刻就後悔起來:「死!」啊,認真地要兒子死 +了又有什麼辦法呢?心中只感到一陣陣酸楚,撲撲地不覺吊下兩顆老淚! + + 「媽媽的!」 + + 他順手摸著了旱煙管兒,返身朝外就走。 + + 「到哪兒去呢,老頭子?」 + + 「媽媽的!不出去明天吃土!」 + + 大家用了沉痛的眼光,注視著雲普叔的背影,漸漸被黑暗吞蝕。孩子們漸次地和睡 +魔接吻了,在後房中象獵狗一般地橫七豎八地倒著。堂屋中只剩了雲普嬸和立秋,在嚴 +厲的恐怖中,張大那失去了神光的眼睛,期待著雲普叔的好消息回來。心上的弦,已經 +重重地扣緊了。 + + 深夜,雲普叔帶著哭喪的臉色跑回來,從背上卸下來一個小小的包袱: + + 「媽媽的,這是三塊六角錢的蠶豆!」 + + 六條視線,一齊投射在這小小的包袱上,發出了幾許飢餓的光芒!雲普叔的眶兒裡 +,還飽藏著一包滿滿的眼淚。 + + 三 + + 在田角的決口邊,立秋舉著無力的鋤頭,懶洋洋的揮動。田中過多的水,隨著鋤頭 +的起落,漸漸地由決口溢入池塘。他渾身都覺得酥軟,手腕也那樣沒有力量,往常的勇 +氣,現在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 + 一切都渺茫喲!他悵望著原野。他覺得:現在已經不全是要下死力做功夫的時候了 +;誰也沒有方法能夠保證這種工作,會有良好的效果。歷年的天災人禍,把這顆年輕人 +的心房刺痛得深深的。眼前的一切,太使他感到渺茫了,而他又沒有方法能把自己的生 +活改造,或是跳出這個不幸的圈圍。 + + 他拖著鋤頭,邁步移過了第三條決口,過去的事件,像潮水般地湧上他的心頭。每 +一鋤頭的落地,都像是打在自家的心上。父親老了,弟妹還是那麼年輕。這四五年來, +家中的末路,已經成為了如何也不可避免的事實。而出路還是那樣的迷茫。他不知道要 +用什麼方法,才可以開拓出這條迷茫的出路。 + + 無意識地,他又想起不久以前上屋癩大哥對他鬼鬼祟祟說的那些話來,現在如果細 +細地把它回味,真有一些說不出來的道理:在這個年頭,不靠自己,還有什麼人好靠呢 +?什麼人都是窮人的對頭,自己不起來幹一下子,一輩子也別想出頭。而且癩大哥還肯 +定地說過:不久的世界,一定是我們窮人的! + + 這樣,又使立秋回想到四年前農民會當權的盛況: + + 「要是再有那樣的世界來喲!」 + + 他微笑了。突然地有一條人影從他的身邊掠過,使他吃了一驚!回頭來看,正是他 +所繫念的上屋癩老大。 + + 「喂!大哥,到哪裡去呢?」 + + 「呵!立秋,你們今天也下了田嗎?」 + + 「是的,大哥!來,我們談談。」 + + 立秋將鋤頭停住。 + + 「你爹爹呢?」 + + 「在那邊挑草皮子,還有少普。」 + + 「你們這幾天怎樣過門的呀?」 + + 「還不是苦,今天家裡已經沒有人編斗笠,我們三個都下田了,昨晚,爹爹跑到何 +八那裡求借了一斗豆子回來,才算是把今天下田的一餐弄飽了,要不然……」 + + 「還好還好!何八的豆子還肯借給你們!」 + + 「誰願意去借他的東西!媽媽的,我爹爹不知道說了多少好話!磕了頭!又加了價 +!……唉!大哥,你們呢?」 + + 「一樣地不能過門啊!」 + + 沉靜了一剎那。癩大哥又恢復了他那種經常微笑的面容,向立秋點頭了一下: + + 「晚上我們再談吧,立秋!」 + + 「好的。」 + + 癩大哥匆匆走後,立秋的鋤頭,仍舊不住地在田邊揮動,一條決口又一條決口。太 +陽高高地懸在當空,像是告訴著人們已經到了正午。大半年來不曾聽見過的歌聲,又悠 +揚地交響著。人們都拖著疲倦的身子回來,很少的屋頂上,能有縷縷的炊煙冒出。 + + 雲普叔渾身都發痛了,雖然昨天只挑了二三十擔草皮子。肩和兩腿的骨髓中間,象 +著了無數的針刺,幾乎終夜都不能安眠。天亮爬起來,走路還是一陣陣地酸軟。然而, +他還是鎮靜著,盡量地在裝著沒事的樣子,生怕兒子們看見了氣餒! + + 「到底老了啊!」他暗自地傷心著。 + + 立秋從裡面捧出兩碗僅有的豆子來擺在桌子上,香氣把雲普叔的口水都饞得欲流出 +來。三個人平均分配,一個只吃了上半碗,味道卻比平常的特別好吃。半碗,究竟不知 +道塞在肚皮裡的哪一個角角兒。 + + 勉強跑到田中去掙扎了一會兒,渾身就像馱著千斤閘一般地不能動彈。連一柄鋤頭 +,一張病,都提不起來了,眼睛時時欲發昏,世界也像要天旋地圍了一樣。兜了三個圈 +子,終於被肚子驅逐回來。 + + 「這樣子下去,怎麼得了呢?」 + + 孩子和大人都集在一塊,大大小小的眼睛裡通通冒出血紅的火焰來。互相地悵望了 +一會兒,都覺得沒有什麼好說的話。 + + 「天哪!……」 + + 雲普叔咬緊牙關,鼓起了最後的勇氣來,又向何八爺的莊上走去。路上,他想定了 +這一次見了八爺應當怎樣地向他開口,一步一步地打算得妥貼了,然後走進那座莊門。 + + 「你到底有什麼事情呢,雲普?」 + + 八爺坐在太師椅上問。 + + 「我,我,我……」 + + 「什麼?……」 + + 「我想再向八爺……」 + + 「豆子嗎?那不能再借給你了!壟上這麼多人口,我單養你一家!」 + + 「我可以加利還八爺!」 + + 「誰希罕你的利,人家就沒有利嗎?那不能行呀!」 + + 「八爺!你老人家總得救救我,我們一家大小已經……」 + + 「去,去!我哪裡管得了你這許多!去吧!」 + + 「八爺,救救我!……」 + + 雲普叔急的哭出聲來了。八爺的長工跑出來,把他推到大門外。 + + 「號喪!你這老鬼!」 + + 長工惡狠狠地罵了一句,隨即把大門掩上了。 + + 雲普叔一步挨一步地走回來,自怨自艾地嘟噥著:為什麼不遵照預先想定的那些話 +,一句一句地說出來,以致把事情弄得沒有一點結果。目前的難關,還有什麼方法能夠 +渡過呢。 + + 走到四方塘的口上,他突然地站住了腳,望了一望這油綠色的池塘。要不是丟不下 +這大大小小的一群,他真想就是這麼跳下去,了卻他這條殘餘的生命! + + 雲普嬸和孩子們倚立在祠堂的門口,盼望著雲普叔的好消息。飢餓燃燒著每個人的 +內心,像一片狂闊的火焰。眼量紅得發了昏,巴巴地,還望不見帶著喜信回來的雲普叔 +。 + + 天哪!假如這個時候有一位能夠給他們吃一頓飽飯的仙人! + + 鏡清禿子帶了一個滿面鬍鬚的人走進屋來,雲普叔的心中,就像有千萬把利刀在那 +兒穿鑽。手腳不住地發抖,眼淚一串一串地滾下來。讓進了堂屋,隨便地拿了一條板凳 +給他們坐下,自己另外一邊站著。雲普嬸還躲在裡面沒有起來,眼睛早已哭得紅腫了。 +孩子們,小的兩個都躺著不能爬起來,臉上黃瘦得同枯萎了的菜葉一樣。 + + 立秋靠著門邊,少普站在哥哥的後面,眼睛都濕潤潤的。他們失神地望了一望這滿 +面鬍鬚的人,隨即又把頭轉向另一方面去。 + + 沉寂了一會兒,那鬍子象耐不住似地: + + 「鏡清,那孩子現在在哪裡呢?」 + + 「還在裡面啊!十歲,名叫英英姐。」禿子點點頭,像叫他不要性急。 + + 雲普嬸從裡面踱出來,腳有一千斤重,手中拿著一身補好了的小衣褲,戰慄得失掉 +了主持。一眼看見禿子,剛剛喊出一聲「鏡清伯!……」便哇的一聲,迸出了兩行如雨 +的眼淚來,再說不出一句話了。雲普叔用袖子偷偷地捫著臉。立秋和少普也垂頭嗚咽地 +飲泣著! + + 禿子慌張了,急急地瞧了那鬍子一眼,回頭對雲普嬸安慰似地說: + + 「嫂嫂!你何必要這樣傷心呢?英英同這位夏老爺去了,還不比在家裡好嗎!吃的 +穿的,說不定還能落得一個好主子,享福一生。桂生家的菊兒,林道三家的桃秀,不都 +是好好地去了嗎?並且,夏老爺……」 + + 「伯伯!我,我現在是不能賣了她的!去年我們討米到湖北,那樣吃苦都沒有肯賣 +。今年我更加不能賣了,她,我的英兒,我的肉!嗚!……」 + + 「哦!」 + + 夏鬍子盯了禿子一眼。 + + 「雲普!怎麼?變了卦嗎?昨晚還說得好好的。……」禿子急急地追問雲普叔。話 +還沒有說完,雲普嬸連哭帶罵地向雲普叔撲來了: + + 「老鬼!都是你不好!養不活兒女,做什麼雞巴人!沒有飯吃了來設法賣我的女兒 +!你自己不死!老鬼,來!大家拚死了落得一個乾淨,想賣我女兒萬萬不能!」 + + 「媽媽的!你昨晚不也說過了嗎?又不是我一個人作主的。禿子,你看她潑不潑! +」雲普叔連忙退了幾步,臉上滿糊著眼淚。 + + 「走吧!鏡清。」 + + 夏鬍子不耐煩似地起身說。禿子連忙把他攔住了: + + 「等一等吧,過一會兒她就會想清的。來!雲普,我和你到外面去說幾句話。」 + + 禿子把雲普叔拉走了。雲普嬸還是嗚嗚地哭鬧著。立秋走上來扶住了她,坐在一條 +短凳子上。他知道,這場悲劇構成的原因並不簡單,一家人足足的有三天沒有吃東西了 +。斗笠沒有人要,田中的耕種又不能荒蕪。所以昨晚鏡清禿子來遊說的時候,他並沒有 +表示如何激烈的反對。雖然他傷心妹子,不願意妹子賣給人家,可是,除此以外,再沒 +有方法能夠解救目前的危急。他在沉痛的矛盾心理中,憧憬一終夜,他不忍多看一眼那 +快要被賣掉的妹子,天還沒有亮,他就爬起來。現在,母親既然這樣地傷心,他還有什 +麼心肝敢說要把妹子賣掉呢? + + 「媽媽,算了吧!讓他們走好了。」 + + 雲普嬸沒有回答。禿子和雲普叔也從頭門口走進來,大家又沉默了一會兒。 + + 「嫂嫂!到底怎麼辦呢?」禿子說。 + + 「鏡清伯伯呀!我的英英去了她還能回來嗎?」 + + 「可以的,假如主子近的話。並且,你們還可以常常去看她!」 + + 「遠呢?」 + + 「不會的喲!嫂嫂。」 + + 「都是這老鬼不好,他不早死!……」 + + 英英抱著四喜兒從裡面跑出來了,很驚疑地接觸了這個奇異的環境!隨手將四喜兒 +交給了媽媽,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四圍張望。 + + 大家又是一陣心痛,除了鏡清禿子和夏鬍子以外。 + + 「就是她嗎?」夏鬍子被禿子拌了一下,望著英英說。 + + 幾番談判的結果,夏鬍子一歲只肯出兩塊錢。英英是十歲,二十塊。另外雙方各給 +禿子一塊錢的介紹費。 + + 「啊啊!這是一個什麼世界喲!」 + + 十九塊雪白的光洋,落到雲普叔的手上,他驚駭得同一隻木頭雞一樣。用袖子盡力 +地把眼淚擦乾,仔細地將洋錢看了一會兒。 + + 「天啊!這洋錢就是我的寶寶英英嗎?」 + + 雲普嬸把掛好了的一套衣褲給英英換上,告訴她是到夏伯伯家中去吃幾天飯就轉來 +,然而英英的眼淚究竟沒有方法止住。 + + 「媽媽,我明天就可以回來嗎?我不要一個人吃飽飯啊!」 + + 大家都目不轉睛地噙著淚水對英英注視著。再多看一兩眼吧,這是最後的相見啊! + + 禿子把英英帶走,雲普嬸真的發了瘋,幾回都想追上去。遠遠地還聽到英英回頭叫 +了兩聲: + + 「媽媽呀!我不要一個人吃飽飯!」 + + 「我明天就要轉來的呀!」 + + 「……」 + + 生活暫時地維持下來了,十九塊錢,只能買到兩擔多一點谷,五個人,可夠六七十 +天的吃用。新的出路,還是欲靠父子們自己努力地開拓出來。 + + 清明跑種期只差三天了,壟上都沒有一家人家有種穀,何八爺特為這件事親自到縣 +庫裡去找太爺去商量。不及時下種,秋季便沒有收成。 + + 大家都仔望著何八爺的好消息,不過這是不會失望的,因為年年都借到了。縣太爺 +自己也明白:「官出於民,民出於土!」種子不設法,一年到了頭大家都撈不著好處的 +。所以何八爺一說就很快地答應下來了。發一千擔種穀給曹家壟,由何八爺總管。 + + 「媽媽的,種穀十一塊錢一擔,還要四分利,這完全是何八這狗雜種的盤剝!」 + + 每個人都是這樣地憤罵,每個都在何八爺莊上挑出谷子來。 + + 生活和工作,加緊地向這農村中捶擊起來。人們都在拚命地掙扎,因為他們已將一 +切的希望,完全寄托在這偉大的秋收。 + + 四 + + 插好田,剛剛扯好二頭草,天老爺又要和窮人們作對。一連十多天不見一點麻麻雨 +,太陽懸在空中,像一團烈火一樣。田裡沒有水了,僅僅只泥土有些濕潤的。 + + 賣了女兒,借了種穀,好容易才把田插好,雲普叔這時候已經忙碌得透不過氣來, +肥料還沒有著落,天又不肯下雨了,實在急人!假如真的要鬧天干的話,還得及早準備 +一下哩! + + 他吩咐立秋到戲台上把車葉子取下,修修好。再過三天沒有雨,不車水是不可能的 +事啊! + + 人們心中都祈禱著:天老爺啊,請你老人家可憐我們降一點兒雨沫吧! + + 一天,兩天,天老爺的心腸也真硬!人們的祈禱,他竟假裝沒有聽見,仍舊是萬里 +無雲。火樣的太陽,將宇宙的存在都逗引得發了暴躁。什麼東西,在這個時候,也都現 +出了由乾熱而枯萎的象徵。田中的泥土乾涸了,很多的已經綻破了不可彌縫的裂痕,張 +開著,像一條一條的野獸的口,噴出來陣陣的熱氣。 + + 實在沒有方法再挨延了,張家坨、新渡口都有了水車的響聲,禾苗垂頭喪氣地在向 +人們衷告它的苦況。很多的葉子已經捲了筒。去年大水留下來的苦頭還沒有吃了,今年 +誰還肯眼巴巴地望著它干死呢!就拚了性命也是要掙扎一下子的啊! + + 吃了早飯,雲普叔親自肩著長車,立秋抗了車架,少普提著幾串車葉子,默默地向 +四方塘走來。太陽曬在背上,只感到一陣熱熱的刺痛,連地上的泥土,都燙得發了燒。 + + 「媽媽的!怎麼這樣熱。」 + + 四面都是水車聲音,池塘裡的水,盡量在用人工轉運到田中去。雲普叔的車子也安 +置好了。三個人一齊踏上,車輪轉動著,水都由車箱子裡爬出來,爭先恐後地向田中飛 +跑。 + + 汗從每一個人的頭頂一直流到腳跟。太陽看看移到了當頂,火一般地燎燒著大地。 +人們的口裡,時常有縷縷的青煙冒出。腳下也漸漸地沉重了,水車踏板就像一塊千斤重 +的岩石,拚性命都踏不下來。一陣陣的酸痛,由腳筋傳佈到全身,到腦頂。又像是有人 +拿著一把小刀子在那裡割肉挖筋一般的難過。尤其是少普,在他那還沒有發育得完全的 +身體中,更加感受著異樣的苦痛。雲普叔又何嘗不是一樣呢?衰老的幾根腳骨頭,本來 +踏上三五步就有些挨不起了的,然而,他不能氣餒呀!老天爺叫他吃苦,死也得去!兒 +子們的勇氣,完全欲靠他自己鼓起來。況且,今天還是頭一次上緊,他怎麼好自己首先 +叫苦呢?無論如何受罪,都得忍受下來喲! + + 「用勁呀,少普!……」 + + 他常常是這樣地提醒著小的兒子,自己卻咬緊牙關地用力踏下去。真是痛的忍不住 +了,才將那含蓄著很久了的眼淚流出來,和著汗珠兒一同滴下。 + + 好容易雲普嬸的午飯送來了,父子們都從車上爬下來。 + + 「天啊!你為什麼偏偏要和我們窮人作對呢?」 + + 雲普叔撫摸著自己的腿子。少普哭喪臉地望著他的母親: + + 「媽媽,我的這兩條腿子已經沒有用了呢!」 + + 「不要緊的喲!現在多吃一點飯,下午早些回來,憩息一會,就會好的。」 + + 少普也沒有再作聲,順手拿起一隻碗來盛飯吃。 + + 連日的辛勞,雲普叔和少普都弄得同跛腳人一樣了。天還一樣的狠心!一天功夫車 +下來的水,僅僅只夠維持到一天禾苗的生命。立秋算是最能得力的人了,他沒有感到過 +父親和弟弟那般的苦痛。然而,他總是懶懶地不肯十分努力做功夫,好像車水種田,並 +不是他現在應做的事情一樣。常常不在家,有什麼事情要到處去尋找。因此使雲普叔加 +倍地惱恨著:「這是一個懶精!忤逆不孝的雜種!」 + + 月亮從樹尖上湧出來,在黑暗的世界中散佈了一片銀灰色的光亮。夜晚並沒有白天 +那般炎熱,田野中時常有微風吹動。外面很少有納涼的閒人,除了婦人和幾個孩子。 + + 人們都趁著這個風清月白的夜晚來加緊他們的工作。四面水車的聲音,雜和著動人 +的歌曲,很清晰的可以送入到人們的耳鼓中來。夏夜是太適宜於農人們的工作了,沒有 +白晝的囂張、炎熱、喧擾…… + + 雲普叔又因為尋不著立秋,暴躁得像一條發了狂的蠻牛一樣。吃晚飯時曾好好地囑 +咐他過,今夜天氣很好,一定要做做夜工,才許再跑到外面去。誰知一轉眼就不看見人 +,真把雲普叔的肚皮都氣破了。近來常有一些人跑來對雲普叔說:立秋這個孩子變壞了 +,不知道他天天跑出去,和癩老大他們這班人弄做一起幹些什麼勾當。個個都勸他嚴厲 +地管束一下,以免弄出大事。雲普叔聽了,幾回硬恨不得把牙門都咬碎下來。現在,他 +越想越暴躁,從上村叫到下村,連立秋的影子都沒有看到。他回頭吩咐少普先到水車上 +去等著他,假如尋不到的話,光老小兩個也是要車兒線水上田的。於是他重新地把牙根 +咬緊,準備去和這不孝的東西拚一拚老性命。 + + 又兜了三四個大圈子還沒有尋到,只好氣憤憤地走回來。遠遠地,忽然聽到自己的 +水車聲音響了,急忙趕上去,車上坐的不正是立秋和少普嗎?他憤恨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半晌,才下死勁地罵道: + + 「你這狗入的雜種!這會子到哪裡收屍去了?」 + + 「噎!我不是好好地坐在這裡車水嗎?」立秋很莊嚴地回答著。 + + 「媽媽的!」 + + 雲普叔用力地盯了他一眼,隨即自己也爬上來,踏上了輪子。 + + 月亮由村尖升到了樹頂,漸漸地向西方斜落!田野中也慢慢地慢慢地沉靜了下來。 + + 東方已經浮上了魚肚色的白雲,幾顆疏散的星兒,還在天空中擠眉弄眼地閃動。雄 +雞啼過兩次了,雲普叔從黑暗裡爬起來,望望還沒有天亮,悠長地舒了一口冷氣。日夜 +的辛勞,真使他有些感到支持不住了。週身的筋骨,常常在夢中隱隱地作痛。但他無論 +如何也不肯懈怠一刻功夫,或說幾句關於疲勞痛癢的話。因為他怕給兒子們一個不好的 +印象。 + + 生活鞭策著他勞動,他是毫不能怨尤的喲!現在他算是已經把握到一線新的希望了 +:他還可以希望秋天,秋天到了,便能實現他所夢想的世界! + + 現在,他不能不很早就爬起來啦。這還是夏天,隔秋天,隔那夢想的世界還遠著哩 +! + + 孩子們正睡得同豬玀一樣。年輕人在夢中總是那麼甜蜜喲!他真是羨慕著。為了秋 +收,為了那個夢想的世界,雖然天還沒有十分發亮,他不得不忍心地將兒子們統統叫起 +來: + + 「起來喲,立秋!」 + + 「……」 + + 「少普,少普!起來喲!」 + + 「什麼事情呀?爹!天還沒有亮哩!」少普被叫醒了。 + + 「天早已亮了,我們車水去!」 + + 「剛剛才睡下,連身子都沒有翻過來,就天亮了嗎?唔!……」 + + 「立秋!立秋!」 + + 「起來呀!……」 + + 「唔!」 + + 「喂!起來呀!狗入的東西!」 + + 最後雲普叔是用手去拖著每一兒子的耳朵,才把他們拉起來的。 + + 「見鬼了,四面全是黑漆漆的!」 + + 立秋揉揉眼睛,才知道是天還沒有光,心中老大不高興。 + + 「狗雜種!叫了半天才把你叫起來,你還不服氣吧!媽媽的!」 + + 「起來!起來!不知道黑夜裡爬起來做些什麼事?拚死了這條性命,也不過是替人 +家當個奴隸!」 + + 「你這懶精!誰作人家的奴隸?」 + + 「不是嗎?打禾下來,看你能夠落到手幾粒撈什子?」 + + 「鬼話!媽媽的,難道會有一批強盜來搶去你的嗎?你這個咬爛雞巴橫嚼的雜種! +你近來專在外面拋屍,家中的什麼事情都不要管!只曉得發懶筋,你變了!狗東西!人 +家都說你專和癲老大他們在一起鬼混!你一定變做了什麼××黨!……」 + + 雲普叔氣急了,恨不得立刻把兒子抓來咬他幾口出氣。聲音愈罵愈大了。雲普嬸也 +被他驚醒來: + + 「半夜三更鬧什麼呀,老頭子?兒子一天辛苦到晚,也應該讓他們睡一睡!你看, +外邊還沒有天亮哩!」 + + 「都是你這老豬婆不好,養下這些淘氣雜種來!」 + + 「老鬼!你罵誰啊?」 + + 「罵你這偏護懶精的豬婆子!」 + + 「好!老鬼,你發了瘋!你惡他們,你把他們一個一個都拿去殺掉好了,何必要這 +樣地來把他們慢慢地磨死呢?要不然,把他們統統都賣掉,免得刺痛了你的眼睛。半夜 +裡,天南地北的吵死?」 + + 雲普叔暴躁得發了瘋,他覺得老婆近來更加無理地偏護著孩子,絲毫不顧及到家中 +的生計: + + 「你這豬婆瘋了!你要吃飯嗎?你!……」 + + 「好!我是瘋了!老鬼,你要吃飯,你可以賣女兒!現在你又可以賣兒子。你還我 +的英英來!老鬼,我的命也不要了!……啊啊啊!……」 + + 「好潑的傢伙,你媽媽的!……」 + + 「老忘八!老賊!你自己沒有能力就不要養兒女,養大了來給他們作孽。女的好賣 +了,男的也要逼死他們,將來只剩了你這老忘八!我的英英!老賊,你找回來!啊啊啊 +…!」 + + 她連哭帶罵地向著雲普叔撲來,想起了英英,她恨不得把雲普叔一口吞掉。 + + 「媽媽的!英英,英英,又不是單為了我一個!」 + + 雲普叔連忙躲開她,想起英英來,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掉下了。 + + 「還我的英英,你這老鬼!啊啊……!」 + + 「…………」 + + 「啊啊啊!……」 + + 「…………」 + + 東方發白了。兒子木雞一般地站著。聽見爹爹媽媽提及了妹子,也陪著流下幾陣酸 +痛的眼淚來。 + + 天色又是一樣的晴和。立秋偷偷地扯了少普一下,提起鋤耙就走。雲普叔也帶著懊 +惱傷痛的面容,一步一拖地跟出了大門。 + + 「啊啊啊!……」 + + 晨風在田野中掠過,油綠色的禾苗,掀起了層層的浪濤,人們都感到一陣清晨特有 +的涼意。 + + 「今天車哪一方呢?」 + + 「媽媽的,到華家堤去!」 + + 五 + + 「立秋!你的心不誠,不要你抬!」 + + 「雲普叔頂萬民傘,小二疤子打鑼!」 + + 「吹嗩吶的沒有,王老大你的嗩吶呢?」 + + 「媽媽的!好像是哪一個人的事一樣,大家都不肯出力,還差三個轎夫。」 + + 「我來一個。高鼻子大爹!」 + + 「我也來!」 + + 「我也來一個!」 + + 「好了,就是你們三個吧!大家都洗一個臉。小二疤子,著實洗乾淨些,菩薩見怪 +!」 + + 「打鑼!把嗩吶吹起來!」 + + 「打鑼呀!小二疤子聽見沒有?婊子的兒子!」 + + 「噹!噹!當!……」 + + 「嗚咧啦!……」 + + 幾十個人蜂擁著關帝爺爺,向田野中飛跑去了。 + + 二十多天沒有看見一點雲影子,池塘裡,河裡的水都乾透了,田中儘是兒寸寬的裂 +口,禾葉大半已經捲了簡。這樣再過三四天,便什麼都完了。 + + 關帝爺爺是三天前接來的。殺了一條牛,焚了斤半檀香,還是沒有一點雨意。禾苗 +倒烊倒得更加多了。 + + 所以,大家都覺得菩薩不肯發雨下來,一定是有什麼原故。幾個主祭的首事集合起 +來商量了很久,求了無數枝簽,叩了千百個頭,卦還是不能打順。 + + 「那麼今年不完了嗎?」 + + 「高鼻子大爹,不要急!我們且把菩薩抬到外面去跑一路,看他老人家見了這個樣 +子心中忍也不忍?」 + + 「好的!也許菩薩還沒有看見田中的情況吧!大前年天干,也是請菩薩到外面去兜 +了一個圈子才下雨的。雲普,你去叫幾個小伙子來!還有鑼鼓嗩吶!」 + + 「啊!」 + + 很快地,便把臨時的隊伍邀齊了。高鼻子大爹在前面領隊,第二排是旗鑼鼓傘,菩 +薩的綠呢大轎跟在後頭。 + + 從新渡口華家堤,一直彎到紅廟,兜了四五個圈子回來,太陽仍舊是同烈火一樣, +燙得渾身發燒。地上簡直熱得不能落腳。四面八方都是火,人們是在火中顛撲! + + 雨一點還沒有求下來,菩薩反被磨子灣抬去了。處處都忙著抬菩薩求雨哩! + + 「天老爺呀!一年大水一年干,究竟欲把我們怎麼辦呢?」 + + 風色陡然變了,由東北方吹來呼呼地響著。沒有星光也沒有月亮,很多的人都站在 +屋外看天色。 + + 「那方扯閃子哩!」 + + 「東扯西合,有雨不落。」 + + 「那是北方呀!」 + + 「好了!南扯火門開,北扯有雨來!今夜該有點雨下吧,天哪!……」 + + 「總要求天老爺開恩啦!」 + + 「還不是,我們又都沒有做過惡人,天老爺難道真的要將我們餓死?」 + + 「不見得吧!」 + + 大家喧嚷一會兒之後,屋頂上已有了滴瀝的聲音,人們只感到一陣涼意。每一滴雨 +聲,都像是打落在開放的心花上。 + + 「這真是天老爺的恩典啦!」 + + 橫在人們心中的一塊巨石,現在全被雨點溶化了。隨即,便是暴風雨的降臨! + + 雷跟在閃電的後面發脾氣。 + + 大雨只下了一日夜,田中的水又飽滿起來。禾苗都得了救,捲了筒子的禾葉邊開展 +了,像少女們解開著胸懷一樣地迎風擺動。長,很迅速地在長,這正是禾苗飛長的時候 +啊!每個人都默禱著:再過二十來天不出亂子,就可以看到粒粒的黃金,那才算是到了 +手的東西哩。 + + 雨只有西南方上下得特別久,那邊的天是烏黑的。恐怖象大江的波浪,前頭一個剛 +剛低落下去,後面的一個又湧上來。西南方上的雨太下大了,又要耽心水患。種田人真 +是一刻兒也不能安寧啊! + + 西水漸漸地向下流膨脹,然而很慢。提局只派了一些人在堤岸上梭巡。光是西水沒 +有南水助勢,大家都可不必把它放在心上。讓它去高漲吧! + + 一天,兩天,水總是漲著。漸漸地差不多已經平了堤面了,雲普叔也跟著大家著起 +急來: + + 「怎麼!光是西水也有這麼大嗎?」 + + 人們都同樣的嚷著: + + 「哎喲!大家還是來防備一下吧!千萬不要又和去年一樣呀。」 + + 去年的苦痛告訴他們,水災是要及早防務的喲!鑼聲又響了,一批一批的人都扛著 +鋤頭被絮,向堤邊跑去! + + 「哪一個家裡有男人不出去來上堤的,他媽媽的拖出來打死!」雲普叔忙得滿頭是 +汗地說,「連堂客們都不許躲著,媽媽的,今年要再和去年一樣,一個也別想活!…… +」 + + 「大家都擋堤去呀!」 + + 「噹!噹!當!……」 + + 夜晚上,火把燈籠象長蛇一樣地擺在堤上,白天裡沿岸都是騷動的人群。團防局裡 +的老爺們,騎著馬,帶著一群副爺往來的巡視著,他們負有維持治安的重大責任,尤恐 +這一群人中間,潛伏著有鬧事的暴徒份子,這是不能不提防的。 + + 「媽媽的,作威作福的賤狗,吃了我們的糧沒有事做,日夜打主意來害我們!一個 +個都安得……」 + + 「我恨不得咬下這些狗人的幾塊肉!總有一天老子……」 + + 多數被團防加害過的人,讓他們走過之後,都咬牙切齒地暗罵著。很遠了,立秋還 +跟在他們的後面裝鬼臉兒。 + + 水仍舊是往上漲,有些已經漂過了堤面。黃黃的水,是曾劫奪過人們的生命的,大 +家都對它懷著巨大的恐怖。眼睛裡都有一把無名的烈火,向這洪水擲投。 + + 「只要南水不再下來就好了!」 + + 人們互相地安慰著。鋤頭鏟耙,還是不住地加工。 + + 水停住了! + + 突然地,有些地方在倒流,當有人把幾處倒流的地方指出來的時候,人群中間,立 +刻開始了龐大的騷動。 + + 「哪裡倒流?」 + + 「蘭溪小河口嗎?」 + + 「該死!一個也活不成!」 + + 「天啦!你老人家真正要把我們活活地弄死嗎?……」 + + 「關帝爺爺呀!今年要再和去年一樣……」 + + 南水漲了,西水受著南水的脅迫,立即開始了強烈的反攻,雙方衝突的結果,是不 +斷的向上膨脹! + + 鑼聲響得緊!人們心中還沒有彌縫的創口,又重新地被這痛心的鑼錘兒敲得四分五 +裂,連孩子婦人都跑到堤邊去用手捧著一合一合的泥土向堤上堆。老年人和雲普叔一道 +的,多數已經跪下來了: + + 「天哪!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呀!今年的大水實在再來不得了啊!」 + + 「蓋天古佛!你老人家保過了這場水災,准還你十本大戲!……」 + + 「天收人啦!」 + + 「……」 + + 經過了兩日夜拚命的掙扎,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暴出了紅筋。身體象彈熟了的軟棉花 +一樣,隨處倒落。西水畢竟是過渡了洶湧的時期,經不起南水的一陣反攻,便一瀉千里 +地崩潰下去了!於是南水趁勢地順流下來,一些兒沒有阻礙。 + + 水退了! + + 千萬顆懸掛在半空中的心,隨著洪水的退落而放下。每個人都張開了口,吐出了一 +股惡氣。提起鋤頭被絮,拖著軟棉花似的身子,各別地踏上了歸途。臉上,都掛上著一 +絲勝利的微笑。 + + 「喂!癩大哥,夜裡到我這裡來談天啊!」 + + 立秋在十字路上分岔時對癩老大說。 + + 六 + + 生活和工作,雙管齊下地夾攻著這整個的農村。當禾苞標出線來時,差不多每個農 +民都在拚著他們的性命。過了這嚴重的一二十天,他們便全能得救! + + 家中雖然沒有一粒米了,然而雲普叔的臉上卻浮上著滿面的笑容。他放心了,經過 +了這兩次巨大的風波,收成已經有了九成把握。禾苗肥大,標線結實,是十多年來所罕 +見的好,穗子都有那樣長了。眼前的世界,所開展在雲普叔面前的儘是歡喜,儘是巨大 +的希望。 + + 然而雲普叔並沒有作過大的幻想,他抓住了目前的現勢來推測二十天以後的情形那 +是真的。他舉目望著這一片油綠色的原野,看看那肥大的禾苗,一線一線愉要變成黃金 +色的穗子,幾回都疑是自己的眼睛發昏,自己在做夢。然而穗子禾苗,一件件都是正確 +地擺在他的面前,他真的歡喜得快要發瘋了啊! + + 「哈哈!今年的世界,真會有這樣的好嗎?」 + + 過去的疲勞,將開始在這兒作一個總結了:從下種起,一直到現在,雲普叔真的沒 +有偷閒過一刻功夫。插田後便鬧天干,剛剛下雨又嚇大水,一顆心象七上八下的吊桶一 +般地不能安定。身子疲勞得像一條死蛇,肚皮裡沒有充過一次飽。以前的挨餓現在不要 +說,單是英英賣去以後,家中還是吃稀飯的。每次上田,連腿子都提不起,人瘦得像一 +堆枯骨。一直到現在,經過這許多許多的恐怖和飢餓,雲普叔才看見這幾線長長的穗子 +,他怎麼不歡喜呢?這才是算得到了手的東西呀,還得仔細地將它盤算一下哩! + + 開始一定要飽飽地吃它幾頓。孩子們實在餓得太可憐了,應當多弄點菜,都給他們 +吃幾餐飽飯,養養精神。然後,賣幾擔出去,做幾件衣服穿穿,孩子們穿得那樣不像一 +個人形。過一個熱熱鬧鬧的中秋節。把債統統還清楚。剩下來的留著過年,還要預備過 +明年的荒月,接新…… + + 立秋少普都要定親,立秋簡直是處處都表示需要堂客了。就是明年下半年吧,給他 +們每個都收一房親事,後年就可養孫子,做爺爺了…… + + 一切都有辦法,只少了一個英英,這真使雲普叔心痛。早知今年的收成有這樣好, +就是殺了他也不肯將英英賣掉啊!雲普叔是最疼英英的人,他這許多兒女中只有英英最 +好,最能孝順他。現在,可愛的英英是被他自己賣掉了啦!賣給那個滿臉鬍鬚的夏老頭 +子了,是用一隻小劃子裝走的。裝到什麼地方去了呢?雲普叔至今還沒有打聽到。 + + 英英是太可憐了啊!可憐的英英從此便永遠沒有了下落。年歲越好,越有飯吃,雲 +普叔越加傷心。英英難道就沒有坐在家中吃一頓飽飯的福命嗎?假如現在英英還能站在 +雲普叔面前的話,他真的想抱住這可憐的孩子嚎啕大哭一陣!天呵!然而可憐的英英是 +找不回來了,永遠地找不回來了!留在雲普叔心中的,只有那條可憐的瘦小的影子,永 +遠不可治療的創痛! + + 還有什麼呢?除此以外,雲普叔的心中只是快樂的,歡喜的,一切都有了辦法。他 +再三地囑咐兒子,不許誰再提及那可憐的英英,不許再刺痛他的心坎! + + 家裡沒有米了,雲普叔絲毫也沒有著急,因為他已經有了辦法,再過十多天就能夠 +飽飽地吃幾餐。有了實在的東西給人家看了,差了幾粒吃飯谷還怕沒有人發借嗎? + + 何八爺家中的谷子,現在是拚命地欲找人發借,只怕你不開口,十擔八擔,他可以 +派人送到你的家中來。價錢也沒有那樣昂貴了,每擔只要六塊錢。 + + 李三爹的家裡也有谷子發借。每擔六元,並無利息,而且都是上好的東西。 + + 壟上的人都要吃飯,都要渡過這十幾天難關,可是誰也不願意去向八爺或三爹借谷 +子。實在吃得心痛,現在借來一擔,過不了十多天,要還他們三擔。 + + 還是硬著肚皮來挨過這十幾天吧! + + 「這就是他們這班狗雜種的手段啦!他們媽媽的完全盤剝我們過生活。大家要餓死 +的時候,向他們叩頭也借不著一粒谷子,等到田中的東西有把握了,這才拚命地找人發 +借。只有十多天,借一擔要還他們三擔。這班狗雜種不死,天也真正沒有眼睛。……」 + + 「高鼻子大爹,你不是也借過他的谷子嗎?哼!天才沒有眼睛哩!越是這種人越會 +發財享福!」 + + 「是的呀!天是不會去責罰他們的,要責罰他們這班雜種,還得依靠我們自己來! +」 + + 「怎樣靠自己呢?立秋,你這話裡倒有些玩藝兒,說出來大家聽聽看!」 + + 「什麼玩藝兒不玩藝兒,我的道理就在這裡;自己收的谷子自己吃,不要納給他們 +這些狗雜種的什麼撈什子租,借了也不要給他們還去!那時候,他還有什麼道理來向我 +們要呢? + + 「小孩子話!田是他家的呀!」二癩子裝著教訓他的神氣。 + + 「他家的?他為什麼有田不自己種呢?他的田是哪裡來的?還不是大家替他做出來 +的嗎?二癩子你真蠢啊!你以為這些日真是他的嗎?」 + + 「那麼,是哪個的呢?」 + + 「你的,我的!誰種了就是誰的!」 + + 「哈哈!立秋!你這完全是十五六年時農民會上的那種說法。你這孩子,哈哈!」 + + 「高鼻子大爹,笑什麼?農民會你說不好嗎?」 + + 「好,殺你的頭!你怕不怕?」 + + 「怕什麼啊!只要大家肯齊心,你沒有看見江西嗎?」 + + 「齊心!你這話是很有道理的,不過,哈哈!……」 + + 高鼻子大爹,還有二癩子、殼殼頭、王老六大家和立秋瞎說一陣之後,都相信了立 +秋的話兒不錯。民國十六年的農民會的確是好的;就可惜沒有弄得長久,而且還有許多 +人吃了虧。假如要是再來一個的話,一定硬把它弄得久長一些啊! + + 「好!立秋,還有團防局裡的槍炮呢?」 + + 「咄!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就不好把他媽媽的繳下來嗎?」 + + 兒子整天地不在家裡,一切都要雲普叔自己去理會。家中沒有米了,不得不跑到李 +三爹那裡去借了一擔谷子來。 + + 「你家裡五六個人喫茶飯,一擔谷就夠了嗎?多挑兩擔去!」 + + 「多謝三爹!」 + + 雲普叔到底只借了一擔。他知道,多吃一擔,過不了十來天就要還三擔多。沒有油 +鹽吃,曹炳生店裡也可以賒賬了。肉店裡的田麻拐,時常裝著滿面笑容地來慰問他: + + 「雲普哥,你要吃肉嗎?」 + + 「不要啊,吃肉還早哩。」 + + 「不要緊的,你只管拿去好了!」 + + 雲普叔從此便覺得自己已經在漸漸地偉大,無論什麼人遇見了他,都要對他點頭微 +笑地打個招呼。家中也漸漸地有些生氣了。就只恨自己的兒子不爭氣,什麼事都要自己 +操心。媽媽的,老太爺就真的沒有福命做嗎? + + 穗子一天一天地黃起來,雲普叔臉上的笑容也一天一天地加厚著。他真是忙碌啊! +補曬簞,修內車。請這個來打禾,邀那個來扎草,一天到晚,他都是忙得笑迷迷的。今 +年的世界確比往年要好上三倍,一擔田,至少可以收三十四五擔谷。這真是窮苦人走好 +運的年頭啊! + + 去年遭水災,就因為是堤修得不好,今年首先最要緊的是修堤。再加厚它一尺土吧 +,那就什麼大水都可以不必擔心事了。這是種田人應盡的義務呀!堤局裡的委員早已來 +催促過。 + + 「曹雲普,你今年要出八塊五角八分的堤費啦!」 + + 「這是應該的,一百多點谷!打禾後我親自送到局裡來!勞了委員先生的駕。應該 +的,應該的!……」 + + 雲普叔滿面笑容地回答著。堤不修好,免不了第二年又要遭水災。 + + 保甲先生也銜了團防局長的使命,來和雲普叔打招呼了: + + 「雲普叔,你今年繳八塊四角錢的團防捐稅啦!局裡已經來了公事。」 + + 「怎麼有這樣多呢?甲老爺!」 + + 「兩年一道收的!去年你繳沒有繳過?」 + + 「啊!我慢慢地給你送來。」 + + 「還有救國捐五元七角二,剿共捐三元零七。」 + + 「這!又是什麼名目呢?甲,甲老爺!」 + + 「咄!你這老頭子真是老糊塗了!東洋鬼子打到北京來了,你還在鼓裡困。這錢是 +拿去買槍炮來救國打共匪的呀!」 + + 「啊呀!……曉得,曉得了!我,我,我送來。」 + + 雲普叔並不著急,光是這幾塊錢,他真不放在心上。他有巨大的收穫,再過四五天 +的世界儘是黃金,他還有什麼要著急的呢? + + 七 + + 兒子不聽自己的指揮,是雲普叔終身的恨事。越是功夫緊的當口,立秋總不在家, +雲普叔暴躁得滿屋亂跑。他始終不知道兒子在外面幹些什麼勾當。大清早跑出去,夜晚 +三更還不回來。四方都有桶響了,自家的谷子早已黃熟得滾滾的,再不打下來,就會一 +粒粒地自行掉落。 + + 「這個狗養的,整天地在外面收屍!他也不管家中是在什麼當口上了。媽媽的!」 + + 他一面恨恨地罵著,一面走到大堤上去想兜一張桶(註一)。無論如何,今天的日腳 +好,不響桶是非常可惜的事情。本來,立秋在家,父子三個人還可勉強地支持一張跛腳 +桶(註二),立秋不回來就只好跑到大堤上去叫外幫打禾客。 + + 打禾客大半是由湘鄉那方面來的,每年的秋初總有一批這樣的人來:挑著簡單的兩 +件行李,四個一伴四個一件地向這濱湖的幾縣穿來穿去,專門替人客打禾割稻子,工錢 +並不十分大,但是要吃一點兒較好的東西。 + + 雲普叔很快地叫了一張桶。四個彪形大漢,肩著惟停的行囊跟著他回來了。響桶時 +太陽已經出了兩丈多高,雲普叔叫少普守在田中和打禾客作伴,自己到處去尋找立秋。 + + 天晚了,兩斗田已經打完,平白地花了四串打禾工錢。立秋還是沒有尋到,雲普叔 +更焦急得無可如何了。收成是出於意外的豐富,兩斗四竟能打到十二擔多毛谷子。除了 +惱恨兒子不爭氣以外,自己的心中倒是非常快活的。 + + 叫一張外幫桶真是太划不來的事情啊!工錢在外,一大碗一大碗的白米飯,都給這 +些打禾客吃進肚裡去了,真使雲普叔看得眼紅。想起過去飢餓的情形來,恨不得把立秋 +抓來活活地摔死。明天萬萬不能再叫打禾客了,自己動手,和少普兩個人,一天至少能 +打幾升斗把田。 + + 夜深了,雲普叔還是不能入夢。彷彿聽到了立秋在耳邊頭和人家說話。張開眼睛一 +看,心中立刻冒出火來: + + 「你這雜種!你,你也要回來呀!媽媽的,家中的事情你一點都不管,剩下我這個 +老鬼來一個人拚命!媽媽的,我的命也不想要了!今朝不是魚死就是網破!老子一定要 +看看你這雜種的本事!……」 + + 雲普叔順手拿著一條木棍,向立秋不顧性命地撲來。四串工錢和那些白米飯的惡氣 +,現在統統要在這兒發作了。 + + 「雲普叔叔,請你老人家不要錯怪了他,這一次真是我們請他去幫忙一件事情去了 +!」 + + 「什麼雞巴事?你,你,你是誰?……癩大哥你難道不知道嗎?我家中的功夫這樣 +忙!他媽媽的,他要去收屍!」雲普叔氣急了,手中的木棍兒不住地戰動。 + + 「不錯呀!雲普伯伯。這回他的確是替我們有事情去了啊!……」又一個說。 + + 「好!你們這班人都幫著他來害我。雞肚裡不曉得鴨肚裡的事!你們都知道我的家 +境嗎?你們?……」 + + 「是的,伯伯!他現在已經回來了,明天就可以幫助你老人家下田!」 + + 「下田!做死了也撈不到自己一頓飽飯,什麼都是給那些雜種得現成。你看,我們 +做個要死,能夠落得一粒撈什子到手嗎?我老早就打好了算盤!」立秋憤憤地說。 + + 「誰來搶去了你的,豬雜種?」 + + 「要搶的人才多呢!這幾粒撈什子終究會不夠分配的!再做十年八年也別想落得一 +顆!」 + + 「豬入的!你這懶精偏有這許多辯說,你不做事情天上落下來給你吃!你和老子對 +嘴!」 + + 雲普叔重新地把木棍提起,恨不得一棍子下來,將這不孝的東西打殺! + + 「好了,立秋,不許你再多說!老伯伯,你老人家也休息一會兒!本來,現在的世 +界也變了,作田的人真是一輩子也別想抬起頭來。一年忙到頭,收拾下來,一擔一擔送 +給人家去!捐呀!債呀!餉呀!……哪裡分得自己不有撈呢?而且市面的谷價這幾天真 +是一落千丈,我們不想個法子是不可能的啊!所以我們……」 + + 「媽媽的!老子一輩子沒有想過什麼雞巴法子,只知道要做,不做就沒有吃的…… +」 + + 「是呀!……立秋你好好地服侍你的爹爹,我們再見!」 + + 三四個後生子走後,立秋隨即和衣睡下。雲普叔的心中,像卡著一塊硬崩崩的石子 +。 + + 從立秋回來的第二天起,谷子一擔一擔地由田中挑回來,壯壯的,黃黃的,真象金 +子。 + + 這壟上,沒有一個人不歡喜的。今年的收成比往年至少要好上三倍。幾次驚恐,日 +夜疲勞,空著肚皮掙扎出來的代價,能有這樣豐滿,誰個不喜笑顏開呢? + + 人們見著面都互相點頭微笑著,都會說天老爺有眼睛,畢竟不能讓窮人一個個都餓 +死。他們互相談到過去的苦況:水,旱,忙碌和驚恐,以及餓肚皮的難堪!…… 現在 +他們全都好了啦。 + + 市面也漸漸地熱鬧了,物價只在兩三天功夫中,高漲到一倍以上。相反地,谷米的 +價格倒一天一天地低落下來。 + + 六塊!四塊!三塊!一直低落到只有一元五角的市價了,還是最上等的遲谷。 + + 「當真跌得這樣快嗎?」 + + 歡欣、慶幸的氣氛,於是隨著谷價的低落而漸漸地消沉下來了。谷價跌下一元,每 +個人的心中都要緊一把。更加以百物的昂貴,豐收簡直比常年還要來得窘困些了。費了 +千辛萬苦掙扎出來的血汗似的谷子,誰願那樣不值錢地將它賣掉呢? + + 雲普叔初聽到這樣的風聲,並沒有十分驚愕,他的眼睛已經看黃黃的谷子看昏了。 +他就不相信這樣好好的救命之寶會賣不起錢。當立秋告訴他谷價瘋狂地暴跌的時候,他 +還瞪著兩隻昏黃的眼睛怒罵道: + + 「就是你們這班狗牛養的東西在大驚小怪地造謠!谷跌價有什麼希奇呢?沒有出大 +價錢的人,自己不好留著吃?媽媽的,讓他們都餓死好了!」 + + 然而,尋著兒子發氣是發氣,谷價低,還是沒有法子制止。一塊二角錢一擔遲谷的 +聲浪,漸漸地傳播了這廣大的農村。 + + 「一塊二角,婊子的兒子才肯賣!」 + + 無論谷價低落到一錢不值,雲普叔仍舊是要督促兒子們工作的。打禾後曬草,曬穀 +,上風車,進倉,在火烈的太陽底下,終日不停地勞動著。由水泱泱地雜著泥巴亂草的 +毛谷,一變而為乾淨黃壯的好谷子了。他自己認真地決定著:這樣可愛的救命寶,寧願 +留在家中吃它三五年,決不肯爛便宜地將它賣去。這原是自己大半年來的血汗呀! + + 秋收後的田野,像大戰過後的廢壘殘墟一樣,凌亂的沒有一點次序。整個的農村, +算是暫時地安定了。安定在那兒等著,等著,等著某一個巨大的浪潮來毀滅它! + + 註一:「兜一張桶」,即打禾桶。四方的,很大。四個人支持一張桶,兩個人割稻 +兩個人打稻。「兜一張桶」,就是說叫四個打稻的人來。 + + 註二:「跛腳桶」就是不夠四個人,像跛腳的意思。 + + 八 + + 為著幾次堅決的反對辦「打租飯」,大兒子立秋又賭氣地跑出了家門。雲普叔除了 +慪氣之外,仍舊是恭恭敬敬地安排著。無論如何,他可以相信在這一次「打租」的筵席 +上,多少總可以博得爺們一點同情的憐憫心。他老了,年老的人,在爺們的眼睛裡,至 +少總還可以討得一些便宜吧! + + 一隻雞,一隻鴨子,兩碗肥肥的豬肉,把雲普叔饞得拖出一線一線的唾沫來。進內 +換了一身補得規規矩矩了的衣褲,又吩咐少普將大堂掃得清清爽爽了,太陽還沒有當空 +。 + + 早晨雲普叔到過何八爺家裡,又到過李三爹莊上;誠懇地說明了他的敬意之後,八 +爺三爹都答應來吃他們一餐飯。堤局裡的陳局長也在內,何八爺准許了替雲普叔邀滿一 +桌人。 + + 桌上的杯筷已經擺好了,爺們還沒有到。雲普叔又恭恭敬敬地站在大門口觀望了一 +回,遠遠地似乎有兩行黑影向這方移動了。連忙跑進來,吩咐少普和四喜兒暫時躲到後 +面去,不要站在外面礙了爺們的眼。四條長凳子,重新地將它們揩了一陣,自己覺得沒 +有什麼不乾淨的地方了,才安心地站在門邊侍候爺們的駕到。 + + 一路總共七個人,除了三爹八爺和陳局長以外,各人還帶了一位算租谷的先生。其 +他的兩位不認識,一個有兜顆鬍鬚的象菩薩,一位漂漂亮亮的後生子。 + + 「雲普!你費了力呀!」滿面花白胡於,眼睛象老鼠的三爹說。 + + 「實在沒有什麼,不恭敬得很!只好請三爹,八爺,陳老爺原諒原諒!唉!老了, +實在對不住各位爺們!」 + + 雲普叔戰戰兢兢地回答著,身子幾乎縮成了一團。「老了」兩個字說得特別的響。 +接著便是滿臉的苦笑。 + + 「我們叫你不要來這些客氣,你偏要來,哈哈!」何八爺張開著沒有血色的口,牙 +齒上堆滿了大糞。 + + 「八爺,你老人家……唉!這還說得上客氣嗎」不過是聊表佃戶們一點孝心而已! +一切還是要請八爺的海量包涵!」 + + 「哈哈!」 + + 陳局長也跟著說了幾句勉勵勸慰的話,少普才從後面把菜一碗一碗地捧出來。 + + 「請呀!」 + + 筷子羹匙,開始便像狼吞虎嚥一樣。雲普叔和少普二人分立在左右兩旁侍候,眼睛 +都注視著桌上的菜餚。當肥肥的一塊肉被爺們吞嚼得津津有味時,他們的喉嚨裡像有無 +數只螞蟻在那裡爬進爬出。涎水從口角裡流了出來,又強迫把它吞進去。最後少普簡直 +饞得流出來眼淚了,要不是有雲普叔在他旁邊,他真想跑上去搶一塊來吃吃。 + + 像上戰場一般地挨過了半點鐘,爺們都吃飽了。少普忙著泡茶搬桌子,爺們都閒散 +地走動著。五分鐘後,又重新地圍坐攏來。 + + 雲普叔垂著頭,靠著門框邊站著,恭恭敬敬地聽候爺們說話。 + + 「雲普,飯也吃過了,你有什麼話,現在儘管向我們說呀!」 + + 「三爹,八爺,陳老爺都在這裡,難道你們爺們還不明白雲普的困難嗎?總得求求 +爺們……」 + + 「今年的收成不差呀!」 + + 「是的,八爺!」 + + 「那麼,你打算要說些什麼呢?」 + + 「我想,想求求爺們!……」 + + 「啊!你說。」 + + 「實在是雲普去年的元氣傷很了,一時恢復不起來。滿門大小天天要吃這些,雲普 +又沒有力量賺活錢,呆板地靠田中過日子。總得要求要求八爺,三爹……」 + + 「你的打算呢?」 + + 「總求八爺高抬貴手,在租谷項下,減低一兩分。去年借的豆子和今年種穀項下, +也要請八爺格外開恩!……三爹,你老人家也……」 + + 「好了,你的意思我統統明白了,無非是要我們少收你幾粒谷。可是雲普,你也應 +當知道呀!去年,去年誰沒有遭水災呢?我們的元氣說不定還要比你損傷得厲害些呢! +我們的開銷至少要比你大上三十倍,有誰來替我們賺進一個活錢呢?除了這幾粒租谷以 +外!……至於去年我借給你的豆子,你就更不能說什麼開恩不開恩。那是救過你們性命 +的東西啦!借給你吃已算是開過思了,現在你還好意思說一句不還嗎?……」 + + 「不是不還八爺,我是想要求八爺在利錢上……」 + + 「我知道呀!我怎能使你吃虧呢?借豆子的不止你一個人。你的能夠少,別人的也 +能夠少。這是萬萬做不到的事情啊!至於種穀,那更不是我的事情,我僅僅經了一下手 +,那是縣庫裡的東西,我怎麼能夠做主呢?」 + + 「是的,八爺說的也是真情!雲普老了,這次只要求八爺三爹格外開一回恩,下年 +收成如果好,我決不拖欠!一切沾爺們的光!……」 + + 雲普叔的臉色十分地沮喪了,說話時的喉嚨也硬酸酸的。無論如何,他要在這兒盡 +情地哀告。至少,一年的吃用是要求到的。 + + 「不行!常年我還可以通融一點,今年半點也不能行!假使每個人都和你一樣的麻 +煩,那還了得!而且我也沒有那許多精神來應付他們。不過,你是太可憐了,八爺也決 +不會使你吃虧的。你今年除去還捐還債以外,實實在在還能落到手幾多?你不妨報出來 +給我聽聽看!」 + + 「這還打得過八爺的手板心嗎?一共收下來一百五十擔谷子,三爹也要,陳老爺也 +要,團防局也要,捐錢,糧餉,……」 + + 「哪裡只有這一點呢?」 + + 「真的!我可以賭咒!……」 + + 「那麼,我來給你算算看!」 + + 八爺一面說著,一面回頭叫了那位穿藍布長衫的算租先生: + + 「滌新!你把雲普欠我的租和賬算算看?」 + + 「八爺,算好了!連租谷,種子,豆子錢,頭利一共一百零三擔五斗六升!雲普的 +谷,每擔作價一塊三角六。」 + + 「三爹你呢?」 + + 「大約也不過三十擔吧!」 + + 「堤局約十來擔光景!」陳局長說。 + + 「那麼,雲普你也沒有什麼開銷不來呀!為什麼要這樣嚕囌呢?」 + + 「哎呀!八爺!我一家老小不吃嗎?還有團防費,糧餉,捐錢都在裡面!八爺呀! +總要你老人家開恩!……」 + + 雲普叔的眼淚跑出來了!在這種緊急關頭中,他只有用最後的哀告來博取爺們的憐 +憫心。他終於跪下來了,向爺們象拜菩薩一樣地叩了三四個響頭。 + + 「八爺三爹呀!你老人家總要救救我這老東西!……」 + + 「唔!……好!雲普,我答應你。可是,現在的租谷借款項下,一粒也不能拖欠。 +等你將來到了真正不能過門的時候,我再借給你一些吃谷是可以的!並且,明天你就要 +替我把谷子送來!多挨一天,我便多要一天的利息!四分五!四分五!……」 + + 「八爺呀!」 + + 第二天的清早,雲普叔眼淚汪汪地叫起來了少普,把倉門打開。何八爺李三爹的長 +工都在外面等待著。這是爺們的恩典,怕雲普叔一天送去不了這許多,特地打發自家的 +長工來幫忙挑運。 + + 黃黃的,壯壯的谷子,一擔一擔地從倉孔中量出來,雲普叔的心中,像有千萬利刀 +在那裡宰割。眼淚水一點一點地淌下,渾身陣陣地發顫。英英滿面淚容的影子、蠶豆子 +的滋味、火烈的太陽,狂闊的大水、觀音粉、樹皮,……都趁著這個機會,一齊湧上了 +雲普叔的心頭。 + + 長工的谷子已經挑上肩了,回頭叫著雲普叔: + + 「走呀!」 + + 雲普叔用力地把谷子挑起來,像有一千斤重。汗如大雨一樣地落著!舉眼恨恨地對 +準何八爺的莊上望了一下,兩腿才跨出頭門。勉強地移過三五步,腳底下活像著了銳刺 +一般地疼痛。他想放下來停一停,然而頭腦昏眩了,經不起一陣心房的慘痛,便橫身倒 +下來了! + + 「天啦!」 + + 他只猛叫了這麼一句,谷子傾翻了一滿地。 + + 「少普!少普!你爹爹發痧!」 + + 「爹爹!爹爹!爹爹呀!……」 + + 「雲普,雲普!」 + + 「媽媽來呀,爹爹不好了!」 + + 雲普嬸也急急地從裡面跑出來,把雲普叔抬臥在戲台下的一塊門板上,輕輕地在他 +的渾身上下捶動著: + + 「你有什麼地方難過嗎?」 + + 「唔!……」 + + 雲普叔的眼睛閉上了。長工將一擔一擔的谷子從雲普叔的身邊挑過,腳板來往的聲 +音,統統象踏在雲普叔的心上。漸漸地,在他的口裡冒出了鮮血來。 + + 保甲正帶著一位委員老爺和兩個佩盒子炮的大兵闖進來了。後面還跟著五六個備有 +籮筐扁擔的工役。 + + 「怎麼!雲普生病了嗎?」 + + 少普隨即走來打了招呼: + + 「不是的,剛剛勞動了一下,發痧!」 + + 「唔!……」 + + 「雲普!雲普!」 + + 「有什麼事情呀,甲老爺?」少普代替說。 + + 「收捐款的!剿共,救國,團防,你爹爹名下一共一十七元一角九分。算谷是一十 +四擔三斗零三合。定價一元二角整!」 + + 「唔!幾時要呢?」 + + 「馬上就要量谷的!」 + + 少普望著自己的爹爹,又望望大兵和保甲,他完全莫名其妙地發癡了!何李兩家的 +長工,都自動地跳進了倉門那裡量谷。保甲老爺也趕著鑽了進去: + + 「來呀!」 + + 外面等著的一群工役統統跑進來了。都放下籮筐來準備裝谷子。 + + 「他們難道都是強盜嗎?」 + + 少普清醒過來了,心中湧上著異樣的惱憤。他舉著血紅的眼睛,望了這一群人,心 +火一把一把地往上冒。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辛辛苦苦種下來的谷子,都一擔一擔 +地送給人家挑走。這些人又都那樣地不講理性。他咬緊了牙齒,想跑上去把這些強盜抓 +幾個來飽打一頓,要不是旁邊兩個佩盒子炮的向他盯了幾眼。 + + 「唔!……唔!……唔呀!……」 + + 「爹爹!好了一點嗎?……」 + + 「唔!……」 + + 只有半點鐘功夫,工役長工們都走光了。保甲慢慢地從倉孔中爬出來,望著那位委 +員老爺說道: + + 「完了,除去何李兩家的租谷和堤費外,捐款還不夠三擔三斗多些。」 + + 「那麼,限他三天之內自己送到鎮上去!你關照他一聲。」 + + 「少普!你等一會告訴你爹爹,還差三擔三斗五升多捐款,限他三天內親自送到局 +裡去!不然,隨即就會派兵來抓人。」保甲惡狠狠地傳達著。 + + 「唔!」 + + 人們在少普朦朧的視線中消失了。他轉身向倉孔中一望:天哪!那裡面只剩了幾塊 +薄薄的倉板子了。 + + 他的眼睛發了昏,整個的世界都好像在團團地旋轉! + + 「唔……哎約!……」 + + 「爹爹呀!……」 + + 九 + + 立秋回來了,時候是黑暗無光的午夜! + + 「真的有搶谷的強盜啊!」 + + 雲普叔又繼連地發了幾次昏。他緊緊地把握著立秋的手腕,顫動地說著: + + 「立秋!我們的谷子呢?今年,今年是一個少有的豐年呀!」 + + 立秋的心房創痛了!半晌,才咬緊牙關地安慰了他的爹爹: + + 「不要緊的喲!爹爹。你老人家何必這樣傷心呢?我不是早就對你老人家說過嗎? +遲早總有一天的,只要我們不再上當了。現在壟上還有大半沒有納租谷還捐的人,都準 +備好了不理他們。要不然,就是一次大的拚命!今晚,我還要到那邊去呢!」 + + 「啊!……」 + + 模糊中雲普叔象做了一場大夢。他隱約地瞭解兒子立秋不常在家的原因。十五六年 +前農民會的影子,突然地浮上了他的腦海裡。勉強地展開著眼睛,苦笑地望了立秋一眼 +,很遲疑地說道: + + 「好,好,好啊!你去吧,願天老爺保佑他們!」 + + 1933年5月20日脫稿於上海。 + + 火 + + 一 + + 何八爺的臉色白得像燒過了的錢紙灰,八字眉毛緊緊地蹙著,嘴唇和臉色一樣,鬧 +得牢牢的,只看見一條線縫。 + + 拖著鞋子,雙手抱住一根水煙袋,在房中來回地踱著。煙袋裡的水咕咚咕咚地響, +青煙從鼻孔裡鑽出來,打了一個翻身,便輕輕地向空間飛散。 + + 天黑得怕人,快要到仲秋了,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房間裡只有煙榻上點著一盞小 +青油燈,黃豆子樣大,一跳一跳的。戶外四圍都沉靜了,偶然有一兩聲狗兒的吠叫,尖 +銳地鑽進到人們的心坎裡。 + + 多麼不耐煩喲!那外面的狗兒吠聲,簡直有些像不祥之兆。何八爺用腳狠命地在地 +上跺了幾下,又抬頭望望那躺在煙榻上的女人。 + + 女人是聽差高瓜子的老婆,叫做花大姐。朝著何八爺裝了一個鬼臉兒,說道: + + 「怎麼,困不困?爺,你老歡喜多想這些小事情做什麼啊!反正,誰能夠逃過你的 +手掌心呢?」 + + 「混賬!堂客們曉得什麼東西!」 + + 八爺信口地罵了這麼一句,又來回兜過三五個圈子,然後走到煙榻旁邊躺下。放了 +水煙袋,眼睛再向天花板出了一會兒神,腦子裡好像塞住著一大把亂麻,怎麼也想不出 +一個解脫的方法。花大姐順手拾起一根煙槍來,替他做上一口火。 + + 「爺,你總不相信我的話呀!不是嗎?我可以擔保,這一班人終究是沒有辦法的。 +青明爐罐放屁,決沒有那樣的事情來,你只管放心好了,何必定要急得如此整夜地不安 +呢!」一邊說,一邊將那根做好了煙的煙槍遞過來。 + + 八爺沒有響,臉皮沉著。接過槍口來,順手在花大姐的下身擰了一把。 + + 「要死啊!爺,你這個鬼!」花大姐的腿子輕輕地一顫。 + + 使勁地抽著,一口煙還沒有吃完,何八爺的心思又火一樣地燃燒起來了。他第三次 +翻身從煙榻上立起來,仍舊不安地在房子中兜著那焦灼的圈子。 + + 他總覺得這件事情終究有些不妥當,恐怕要關係到自家兩年來的計謀。這些東西鬧 +的比去年還要凶狠了,真正了不得!然而事情大小,總要有個商量才行。於是他決心地 +要花大姐兒將王滌新叫起來問一問: + + 「他睡了呀!」花大姐懶洋洋地回答著。 + + 「去!不要緊的,你只管把他叫起來好了!」 + + 「唔,討厭!你真是一個膽小如鼠的人,聽不到三兩句謠言,就嚇成這個樣子,真 +是哩!……」 + + 「小妖精!」 + + 何八爺罵她一句。 + + 王滌新從夢中驚醒來,聽到聲音是花大姐,便連忙爬起來,一手將她摟著: + + 「想死人啊!大姐,你真有良心!」 + + 「不要歪纏,爺叫你!趕快起來,他在房裡等著哩!」 + + 「叫我?半夜三更有什麼事情?」 + + 「大約是談談收租的事情吧!」 + + 「唔!」 + + 「哎喲!你要死啦!」 + + 鬼混一會兒,他們便一同踏進了八爺的煙房,王滌新遠遠地站著,避開著花大姐兒 +。嘴巴先顫了幾下,才半吞半吐地說: + + 「八爺,夜,夜裡叫我起來,有什麼事情吩咐呢?」 + + 八爺的眉頭一皺; + + 「你來,滌新!坐到這裡來,我們詳細地商量一件事。」 + + 「八爺,你老人家只管說。例如有用得著我王滌新的地方,即使『赴湯蹈火』,也 +屬『義不容辭』。男子漢,大丈夫,忘恩不報,那還算得人嗎?」 + + 「是的!我也很知道你的為人,所以才叫你來一同商議。就是因為——」八爺很鄭 +重地停一停,才接著說:「現在已經快到中秋節了,打租飯正式來請過的還不到幾家, +其餘的大半連影響都沒有。昨天青明爐罐來說:有一些人都準備不繳租了。滌新,這事 +情你總該有些知道呀!……」 + + 「唔!」王滌新一愣:「這風聲?八爺!我老早就聽到過了呀!佃戶們的確有這種 +準備。連林道三,桂生,王老大都打成了他們一夥兒。先前,我本想不告訴八爺的,暗 +中去打聽一個明白後再作計較。現在八爺既然知道了,也好;依我看來,還得及早準備 +一下子呢!」 + + 「怎樣準備呢?依你?」 + + 王滌新的腦袋晃了幾晃,像很有計劃似的,湊近何八爺的耳根,嘰哩咕嚕說了一陣 +。於是八爺笑了: + + 「那麼,就只有他們這幾個人嗎?」 + + 「還有,不過這是兩個最主腦的人:上屋癩老大和曹雲普家的立秋。八爺!你不用 +著急,無論他們多少人,反正都逃不過我們的手心啊!」 + + 「是呀!我也這麼說過,爺總不相信。真是哩,那樣膽小,怕這些蠢牛!……」 + + 花大姐連忙插上一句,眼珠子從右邊溜過來,向王滌新身上一落。隨即,便轉到八 +爺的身上去了。 + + 「堂客們曉得什麼東西?」 + + 八爺下意識地罵了她一句。回頭來又同王滌新商量一陣,心裡好像已經有了七八分 +把握似的,方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惡氣。 + + 停了一停,他朝滌新說: + + 「那麼,就是這樣吧!滌新,你去睡,差不多要天亮了。明天,明天看你的!」 + + 退出房門來,王滌新又掉頭盯了花大姐一眼;花大姐也暗暗地朝他做了一個手勢, +然後趕上來,拍——的一聲將房門關上。 + + 二 + + 這一夜特別清涼,月亮從黑雲中擠出來,散佈著一片銀灰色。臥龍湖的水,清徹得 +同一面鏡子一般;微風吹起一層細細的波浪,皺紋似地浮在湖面。 + + 遠遠地,有三五起行人,繼繼續續地向湖邊移動;不久,都在一棵大楓樹下停住著 +。突然地,湖中飛快地搖出兩隻小船,對著楓樹那兒直駛;湖水立刻波動著無數層圈浪 +,月光水銀似地散亂一滿湖。 + + 悄悄地,停泊在楓樹下面;人們一個一個踏上去,兩隻小船兒裝滿了。 + + 「開呀,小二疤子!」 + + 「還有嗎?」 + + 「沒有了。只有殼殼頭生毛病,沒有去叫他。」 + + 聲音比蚊子還細。輕輕的一篙,小船兒掉頭向湖中駛去了。穿過湖心,穿過蛇頭嘴 +,一直靠到蜈蚣洲的腳下。 + + 大家又悄悄地走上洲岸。迎面癩大哥走出來,向他們招招手: + + 「這兒來,這兒來!」 + + 大夥兒穿過一條蘆葦小路,轉彎抹角地走到了一所空曠的平場。 + + 四圍沉靜,每個人的心裡都懷著一種異樣的歡愉,十五六年時的農民會遺留給他們 +的深刻的影子,又一幕一幕地在每個人的腦際裡放映出來。 + + 於是,他們都現得非常熟習地開始了。 + + 「好了,大家都請在這兒坐下吧!說說話是不要緊的,不過,不要太高聲了。」癩 +大哥細心地關照著。 + + 「到齊了嗎,大哥?」 + + 「大約是齊了的,只有殼殼頭聽說是生了病。現在讓我來數數看:一位,兩位,三 +位,……不錯,是三十一個人!」 + + 人數清楚了,又招呼著大家圍坐攏來,成一個小圈子,說起話來比較容易聽得明白 +。 + + 「好了!大哥,我們現在要說話了吧。」 + + 「唔!」 + + 「那麼,大哥,你先說,說出來哪個人不依你,老子用拳頭揍他!媽媽的!……」 +李憨子是一個躁性子人。說著,把拳頭高高地揚起。 + + 「贊成!贊大哥的成!大哥先說,不許哪一個人不依允!」 + + 「贊成!」這個十五六年時的口語,現在又在他們的嘴邊裡流行起來。 + + 「大哥說,贊成!」 + + 「贊成,贊成!」 + + 「好了!……」癩大哥急急地爬起來向大家搖搖手,慢輕輕地說道:「兄弟伯叔們 +!現在我們說話不是這樣說的,請你們不要亂。我們今夜跑來,不是要聽哪一個人的指 +教,也不是要聽哪一個人的吩咐的,我們大家都要說幾句公平話。只看誰說得對,我們 +就得贊成他;誰說得沒有道理,我們就不贊成他,派他的不是,要他重新說過。所以, +請你們不要硬以為我一個人說的是對的。憨子哥,你的話不對;並且我們不能打人,我 +們是要大家出主意,大家都說公平話,是嗎?」 + + 「嗯!打不得嗎?打不得我就不打!李憨子是躁性子人,你們大家都知道的!大哥 +,我總相信你,我說得不對的,你只管打我罵我,憨子決不放半個屁!大哥,是嗎?… +…」 + + 「哈哈!憨子哥到底正直!」 + + 大家來一陣歡笑聲。惠子只好收拾自家的拳頭,臉上紅紅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癩 +大哥便連忙把話兒拉開了: + + 「喂!不要笑了,正經話還多著哩!」 + + 「好!大家都聽!」 + + 「各位想必都是明白的,我們今天深夜跑到這裡來到底為的什麼事?今年的收成比 +任何年都好,這辛辛苦苦餓著肚皮作出來的收成,我們應當怎樣地用它來養活我們自家 +的性命?怎樣不再同去年和今年上半年一樣,終天餓得昏天黑地的,撈不到一餐飽飯? +現在,這總算是到了手的東西,谷子在我們手裡便能救我們自己的性命,給人家奪去了 +我們就得餓肚皮,同上半年,同去年一樣。所以,我們無論如何不能將我們的谷子給人 +家奪去;我們不能將自己的性命根子送給人家。一定的,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還要活! +還要活!……半個月來,市上的谷價只有一塊二角錢一擔了。這樣一來,我可以保證: +我們在坐的三十多個人中,無論哪一個,他把他今年收下來的谷子統統賣了,仍舊會還 +去年的欠賬不清。單是種穀,何八發下來的是十一塊,現在差不多一擔要還他十擔了。 +還有豆子錢,租谷,幾十門捐款,團防,堤費……誰能夠還得清呢?就算你肯把今年收 +下來的統統給他們挑去,還是免不了要坐牢監的。雲普叔家裡便是一個很明白的榜樣, +一百五六十擔谷子全數給他們搶去,還不夠三擔三斗多些。一家五六口人的性命都完了 +,這該不是假的吧!立秋在這兒,你們盡可向他問。所以,我們今天應該確切地商量一 +下,看用個什麼方法才能保住著我們的谷子,對付那班搶谷子的強人!為的我們都還要 +活!……」 + + 「打!媽媽的,老子入他的娘!這些活強盜,非做他媽媽的一個乾淨不行。」李憨 +子實在忍不住了,又爬起來雙腳亂跳亂舞地罵著。癩大哥連忙一把扯住他: + + 「憨子哥!你又來了!你打,這個時候,這個地方,你到底要打哪一個呢?坐下來 +吧,總有得給你打的!」 + + 「唔!大哥,我實在,……唉!實在,……」 + + 「哈哈!」 + + 大家都笑著,憨子的話沒有說出來,臉上又通紅了。 + + 「請大家不要笑了!」癩大哥正聲地說,「每一個人都要說話:我們應當怎樣地安 +排著,對付這班搶谷子的強人?從左邊說起,立秋,你先說!」 + + 立秋從容地站起來: + + 「我沒有別的話說,因為我也是一個做錯了事的人。十天前我沒有想出一個法子來 +阻止我的爹爹不請打租飯,以致弄得一倉谷子都給人家搶去,自己餓著肚皮,爹爹病著 +沒有錢去醫好,一家人都弄得不死不活的。不過,我可以告訴大家:如果有人還想能夠 +在老闆爺們手裡討得一點面子或便宜時,我真是勸他不起這念頭的好!我爹爹就是一個 +很好的榜樣。叩了千萬個響頭,哭喪似的,結果還是沒有討得半升谷子的便宜。利上加 +利,租上加租,統統給他們搶完還不夠。所以,我敢說:如果還想能在這班狗入的面前 +哀告乞憐地討得一點甜頭,那真是一輩不能做到的夢啊……」 + + 「大家聽了嗎?立秋說的:哀告乞憐地去求老闆爺們,完場總是恰恰相反,就像這 +回雲普叔一樣。所以我們如今只能用蠻幹的手法對付這班狗入的。立秋的話已經說完了 +,高鼻子大爹,你呢?」 + + 「我嗎?半條性命了,在世的日子少,黃士裡去的日子多。今年一共收到十九擔多 +谷子,老夫婦吃剛夠。媽媽的,他們要來搶時,老子就給他們擠了這條老命,死也不給 +這班忘八入的!」 + + 「好?贊大爹的成!」 + + 大家一聲附和之後,癩大哥又順次地指著道三叔。 + + 「一樣的,我的性命根子不能給他們搶去!昨天何八叫那個狗入的王滌新小子來嚇 +我,限我在過節前後繳租,不然就要捉我到團防局裡去!我答應了他:『要谷子沒有, +要性命我可以同你們去!』他沒有辦法,又對我軟洋洋地說了一些好話。因為我的堂客 +廳得不耐煩,便拖起一枝『牢刷板』來將他趕走了!」 + + 「好哇!哈哈!用牢刷板打那忘八入的,再好沒有了,三嬸真聰明!」 + + 繼著,又輪到憨子哥的頭上了。 + + 「大哥!你不要笑我,我有拳頭。要打,我李憨子總得走頭前!嘿!怕事的不算人 +。我橫豎是一個光蛋!……」 + + 「哈哈!到底還是憨子哥有勁!」 + + 「……」 + + 「……」 + + 一個一個地說著。想到自己的生活,每一個的眼睛裡都冒出火來,都恨不得立刻將 +這世界打它一個翻轉,像十五六年時農民會所給他們的印象。三十多個人都說完了,繼 +續便是商量如何對付的辦法。因為張家蛇、陳宇嶺、嚴坪寺,這些地方處處都已經商量 +好了的,並且還派人來問過:曹家壟是不是和他們一樣地弄起來?所以今夜一定要決定 +好對付的方法,通知那些地方,以免臨時找不到幫手。 + + 又是一陣喧嚷。 + + 誰都是一樣的。決定著:除立秋家的已經沒有了辦法之外,無論哪一個人的捐款租 +谷都不許繳。誰繳去誰就自己討死,要不然,就是安心替他們做狗去。例如他們再派那 +些活狗來收租時,就給他媽的一頓飽打,請團丁來嗎?大家都不用怕,都不許躲在家裡 +,大大小小,老幼男女都跑出來,站一個圈子請他們槍斃!或者跪下來一面向他們叩頭 +,一面爬上去,離得近了,然後站起來一個衝鋒,把他們的東西奪下來,做,做,做他 +媽媽的一個也不留! + + 最後,大家又互相地勸勉了一番:每一個人回去之後,都不許懈怠,分頭到各方面 +去做事,尤其是要去告訴那些老年頑固的人。然後,和張家蛇、嚴坪寺、陳字嶺的人聯 +合!反正,大家一齊…… + + 月亮漸漸地偏西了,一陣歡喜,一陣憤慨,捉住了每一個人的心弦,緊緊地,緊緊 +地扣著!十五六年時的農民會,又好像已經開展在每一個人的面前似的。船兒搖動了, +槳條打在水面上,發出微細的咿啞聲。仍舊在那棵大楓樹下,他們互相點頭地分別著。 + + 三 + + 雲普叔勉強地從床上掙扎下來,兩腳彈棉花似地不住地向前打跪,左手扶著一條凳 +子移一步,右手連忙撐著牆壁。身子那樣輕飄的,和一隻風車架子一樣。二三十年來沒 +有得過大病,這一次總算是到閻羅殿上打了一次轉身。他盡力地支撐到頭門口:世界整 +個兒變了模樣,自家也好像做了兩世人。 + + 「唉!這樣一天不如一天,不曉得這世界要變成一個什麼樣子!」 + + 他悠長地歎了一聲氣,靠著牆壁在階級邊坐下了。 + + 眼睛失神地張望著,猛然地,他看了那只空洞的倉門,他想起自己金黃色的谷子來 +,內心中不覺又是一陣炸裂似的創痛。無可奈何地,他只好把牙齒咬緊,反過頭來不看 +它,天,他望了一望,晦氣色的,這個年頭連天也沒有良心了。再看看自家心愛的田野 +,心兒更加傷痛!狗入的,那何八爺的莊子,首先就跑進到他的眼睛中來。 + + 雲普叔的身體差不多又要倒將下來了,他硬想閉上眼睛不看這吃人的世界,可是, +他不可能呀!他這一次的氣太受足了,無論如何,他不能帶著這一肚皮氣到棺材裡去。 +他還要活著,他還要留著這條老命兒在世界上多看幾年:看你們這班搶谷子的強人還能 +夠橫行到什麼時候? + + 他不再想恨立秋了。倒反只恨他自己早些不該不聽立秋的話來,以致弄得倉裡空空 +的,白辛苦一場給人家搶去,氣出來這一場大病。兒子終究是自家的兒子,終究是回護 +自己的人;世界上決沒有那樣的蠢材,會將自家的十個手指兒向外邊跪折! + + 相信了這一點,雲普叔漸漸地變成了愛護立秋的人,他希望立秋早一些出去,早一 +些回來,多告訴他一些別人不請打租飯和不納租谷的情況。 + + 「是的,蠢就只蠢了我!叩了他媽媽的千萬個頭,結果仍舊是自己打開倉門,給他 +們搶個乾乾淨淨!」雲普叔每一次聽到兒子從外面回來,告訴他一些別人聯合不納租谷 +的情況時,他總是這樣恨恨地自家向自家責罵著。 + + 天又差不多要黑了,兒子立秋還不見回來,雲普叔一步移一步地摸進到房裡,靠著 +床邊坐著。少普將夜飯搬過來,雲普叔老遠望他搖了一搖手,意思好像是要他等待立秋 +回來時一道吃。 + + 的確的,自蜈蚣洲那一夜起,立秋他比任何人都興奮些!幾天功夫中,他又找到了 +不少的新人物。每天,忙得幾乎連吃飯的功夫都沒有,回家來常常是在半晚,或是剛剛 +天亮的時候。 + + 今夜,他算是特別的回得早,後面還跟著有四五個人一群。跨進房門,一直跑到雲 +普叔的床側。 + + 「你老人家今天怎樣呢?該好了些吧!」 + + 雲普叔懂得,這是和顏悅色的癩大哥的聲音。他連忙點頭地苦笑了一笑,想爬起來 +和他們打個招呼,身子不覺得發抖的要倒。 + + 「啊呀!……」 + + 小二疤子嚇了一跳,連忙趕上來雙手將他扶住,輕輕地放下來說: + + 「你老人家不要起來,站不住的,還是好好地躺一躺吧!」 + + 「唉!先前還移到了頭門口,現在連站也站不起來了。這幾根老骨頭……唉!大哥 +,小二哥,只怕是……」 + + 「不要緊的,老叔叔,慢慢地再休養幾天就會好了,不要心焦,不要躁!」 + + 「唉!大哥,謝謝你!你們現在呢?」 + + 「還好!」 + + 「租谷繳了沒有?用什麼方法對付那班強盜的?」 + + 「我們有什麼辦法呢?叔叔!除非他們走來把我們一個個都殺死,不然,我們是不 +會繳租的。繳了馬上就要餓死,不繳說不定還可以多活幾日。性命抓在在自己手裡,不 +到死是不會放鬆的啊!」 + + 「是的,除此以外,也實在再沒有辦法。蠢就只蠢了我一個人,唉!媽媽的,早曉 +得他們這班東西要吃人,我,我,……唉!……」雲普叔說著說著,一串眼淚,又偷偷 +地溜到了腮邊。 + + 「老叔叔,你老人家也用不著再傷心了,過去了的事情都算了,只要我們以後不再 +上當!……」 + + 「是的!不過,不過,唉!大哥,現在我們,我們一家人連吃的谷都沒有了,明天 +,明天就……唉!他媽媽的!」 + + 「不要緊啊!我們總可以互相幫忙的,你老人家只管放心好了!?」 + + 「唉!大哥,立秋這孩子,他完全要靠你指教指教他呀!」 + + 雲普叔的心裡淒然的!然而,他總感覺得這一群年輕人都有無限的可愛。以前憎恨 +他們的心思,現在不知道怎樣地一點兒也沒有了。他只覺得他們都是有生氣的人,全不 +像自家那般地沒有出息。 + + 大家閒談了一會,癩大哥急急地催促立秋吃完了晚飯,因為事情已經做到了要緊關 +頭。主要的還是王滌新和李茂生那兩個狗東西挨了三四頓飽打,說不定馬上就要弄出來 +重大的事變。請團丁,搬大兵,那就是地主爺們對付小佃家的最後手段。必然的,每一 +個人都可以料到。 + + 「最要緊的還是聯絡陳字嶺!……」癩大哥很鄭重地說,「立秋,你今晚一定要跑 +到那邊去,找找陳聘三,詳細地要他告訴你他們的情形,假如事情鬧大了的話,我們還 +可以有一條退路!」 + + 「好,」立秋回答著。「嚴坪寺那兒你們準備派哪一個人去呢?恐怕他們現在已經 +被迫繳租了!今天中飯時,王三馬糊對我說:團防局裡的團丁統統開到那裡去勒逼收租 +去了!假如那邊的人心能給他們壓下來,我們這兒就要受到不小的影響。所以我說:那 +邊一定要很快地派一兩個人去!」 + + 「當然的,不過你到陳字嶺去也很要緊,要不然,我們就沒有退路。張家蛇他們比 +我們弄得好,聽說李大傑那老東西這兩天還嚇得不敢出頭門,收租的話,簡直談都談不 +到!」 + + 「好了,就是這麼辦吧!大哥,你還要去關照桂生哥他們一聲:夜裡要當心一點, +頂好不要在家裡睡覺!李茂生那個狗東西最會掉花槍,還是小心一些的比較好!」 + + 「是的,我記得!你快些動身,時候已經不早了!」 + + 癩大哥催著,立秋剛剛立起身來,雲普叔反身拖住了他的手,顫聲地吩咐道: + + 「秋,秋兒!你,你一定要小心些啊!」 + + 雲普嬸也跟著囑咐了幾句,立秋安慰似地回答了他們: + + 「我知道的喲!爹媽,你們二位老人家只管放心吧!」 + + 夜色清涼,星星在天空閃動。他們一同踏出了「曹氏家祠」的大門。微風迎面吹來 +,每一個人的身心,都感到一種深秋特有的寒意。 + + 田原沉靜著,好像是在期待著某一個大變動的到來。 + + 四 + + 因為要等李三爹,何八爺老早就爬起來了,一個人在房中不耐焦灼地迴旋著;心頭 +一陣陣的憤慨,像烈火似地燃燒著他的全身。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今年收租的事情會弄 +出這樣多的枝枝節節出來。 + + 自己手下的一些人真是太沒有用了,平常都只會說大話,吹牛皮,等到事情到了要 +緊的關頭,竟沒有一點兒用處,甚至於連自己的身子也都保不牢。何八爺惱恨極了,在 +這些人身上越想越加使他心急! + + 突然地,花大姐打扮得妖精似地從裡面跑出來,輕輕地從八爺的身邊擦過,八爺順 +口喝了一下: + + 「哪裡去?大清早打扮得妖精似的!」 + + 「不,不是的!老太太說:後面王滌新痛得很可憐,昨晚叫了一通夜,她老人家要 +我去看看,是不是他那條膀子真會斷?叫得那樣怪傷心的!……」 + + 「媽媽的,嘿!讓他去好了,這種東西!事情就壞在他一個人手裡!」 + + 花大姐瞟了他一眼,仍舊悄悄地跑了過去。何八爺的心中恨恨地又反覆思量一番, +這一次的事情弄得潑湯,完全是自己用錯了人的原故。早曉得王滌新這東西這樣草包似 +的無用,無論如何也不會把那些重大的責任交給他。現在還有什麼辦法呢?事情已經糟 +得如此一塌糊塗了! + + 恨著,他只想能夠找出一個補救的辦法來。迎面,李三爹跨進門來了,八爺連忙迎 +將上去: + + 「三爹,你早呀!」 + + 三爹的眉頭也是蹙著的,勉強地笑了一笑: + + 「早?你已經等得很久了吧!」 + + 「沒有!沒有!剛起來不一會兒!進來請坐,高瓜子點火,泡杯茶來!」 + + 「不要客氣!老八……」 + + 李三爹很親切地和八爺說著: + + 「你看,這件事情到底怎麼辦?你們這邊的情形恐怕還沒有我們那邊的凶吧?算是 +我和競三太爺兩家吃虧吃的頂大,幾個收租的人都被打得寸骨寸傷地躺著,抬回來,動 +都不能動彈了,茂生恐怕還有性命之虞!所以,你今天不派人來叫我,我也要尋來和你 +商量一下,是否還有補救的辦法……」 + + 「這個,除非是我們去請一兩排團了來,把為首的幾個都給他抓起,或者還可以把 +他們弄散,這是我的意思!」 + + 「是的,競三太爺也是這麼說。可是,老八,我看這也是不大十分妥當的事情,恐 +怕梁名登要和我抬槓子。上一次他派兵來收捐,我們都不是回絕了他,答應代替他收了 +送去嗎?那時候他的團丁不只收了曹雲普一家。現在我們連自己的租都收不來,都要去 +請他的團丁幫忙,這不是給他一個現成的話柄嗎?」 + + 「不會的喲,三爹!你總只看到這小微的一點,這有什麼關係呢?事情到了危急的 +時期,他還有心思來和你抬這些無謂的槓子嗎?收租不到,他自己不得了,捐款繳不上 +去,團丁們沒有餉,他不派人來,他可能把這事情擺脫不管嗎?世界上真是沒有這樣一 +個蠢東西。大家都是同船合命的人,沒有我們就沒有他自己,至少他梁名登不會有今日 +!……」 + + 「是的,老八,你的話很對!不過你打算去請多少人來呢?聽說鎮上的團兵開到各 +鄉下去收租去的很不少呀!」 + + 「多了開銷不下,少了不夠分配,頂好是兩排人!不過依我的配備是這樣:首先抓 +那些主使抗租的人,然後把隊伍分散,駐在每一個人的家裡。譬如你那裡,競三太爺和 +我這裡,都經常地駐札三五個,再將其餘的一些人會同各家的長工司務,挨家挨戶去硬 +收,這樣三四天下來,就可以收回來一個大概,至多也少不了幾升!」 + + 「好的,我回去告訴競三太爺。就請你先到鎮上去!團丁的招呼,火食,我和競三 +太爺來預備好。他媽的,不拿一點利害給這些蠢東西看,也真是無法無天!八爺,我們 +明天再見!」 + + 「好的,我們明天再見!」 + + 在團防局裡: + + 梁局長沒有回話,眼睛側面向何八爺瞟了一下,才重聲地說道: + + 「你們那邊怎麼也弄到這個地步了呢?早些又不來!現在這兒的弟兄統統派到四鄉 +去了,每一個烷子裡今年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因為只有你們那邊沒有來人,我總以為 +你們比旁的地方好,誰知道……」 + + 「本來沒有事情的!」八爺連忙分辨著,「因為這一回出了幾個特別激烈的份子, +到處煽動佃戶們不繳租谷,所以才把事情弄大起來。才梁,只要你派一排人給我,將幾 +個激烈份子抓來,包管能把他們壓下去!」 + + 「現在局子裡僅僅只剩了八個弟兄,你叫我拿什麼來派給你呢?除非到縣裡總局去 +撥人來,那我不能會丟這個面子。連幾個鄉下的農夫都壓制不下來,還說得上剷除土共 +?八翁!你是明白人,這個現成的釘子,我不能代你們去碰呀!」 + + 「錯是不錯的!不過,老梁,你總得替我想個辦法!是不是還可以在旁的外鄉調回 +排把人來救救急,譬如十八烷、嚴坪寺這些地方?……」 + + 「嘿!嚴坪寺昨夜一連起了三次火,十八烷今天早晨還補派了一班人去!據王排長 +的報告:農夫還想準備搶槍!……」 + + 「那怎麼得了呢?老梁,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 + 何八爺哭喪似的。梁局長從容地喝了一口茶,眼睛仰望著天花板出神地想著。半晌 +,他才漸漸地把頭低下來,朝著何八爺皺了一皺眉頭,很輕聲地說道: + + 「就是這樣吧!我暫時交給你四個人,八翁,你先回去,把那幾個主使的傢伙先抓 +下來。假如事情鬧大了,我立刻就調人來救你的急!」 + + 「謝謝你!」 + + 失望地,何八爺領著四個老槍似的團丁垂頭喪氣地跑回來,天色已經漸漸地烏黑起 +來了。 + + 是四更時分,在雲普叔的家裡: + + 立秋拖著疲倦的身子從外面歸來,正和雲普叔說不到三五句話,外面突然傳來一陣 +激烈的打門聲音! + + 自己的病差不多好全了,為著體恤兒子的疲勞起見,雲普叔自告奮勇地跑去開門: + + 「誰?哪一個?……」 + + 「我!」 + + 聽不出是誰的聲音,雲普叔連忙將一扇大門打開了!瞧著: + + 衝進來一大群人! + + 為首的是何八爺家裡當差的高瓜子,後面跟著三四個背盒子炮的團丁。 + + 「什麼事呀,小高瓜子?」 + + 雲普叔沒有得到回話,他們一齊衝進了房中! + + 「就是他,他叫曹立秋!」 + + 高瓜子伸手向立秋指著,四個團丁一齊跑上去抓住他,將盒子炮牢牢地對住他的胸 +口! + + 「什麼事?你們說出來!抓我?我犯了誰的法?」 + + 「嘿!你自己還假裝不知道嗎?媽媽的!」 + + 團丁順手就是一個耳光。隨即拿手銬將立秋扣上: + + 「走!」 + + 昏昏的雲普叔清醒了!一眼看定高瓜子,不顧性命向他撲去! + + 「哎呀!你這活忘八呀!你帶兵來抓我的秋兒!你趕快將他放下,媽媽的,老子入 +你的娘!……」 + + 雲普嬸和少普都圍攏來了,拚性命地和高瓜子扭成一團: + + 「活忘八呀!你抓我的兒子……」 + + 「放手不?你們自己養出這種壞東西來!」 + + 團丁回轉來替高瓜子解開了,在雲普叔身上狠狠地踢了兩腳,一窩蜂似地拖著立秋 +向外面飛跑! + + 「老子入你的娘啊!何八你這狗雜種!你派高瓜子來……」 + + 黑暗中,雲普叔和少普不顧性命地追了上去!雲普嬸也拖著四喜兒跟在後面哭爺呼 +娘的,一直追到何八爺的莊上。 + + 莊門閉得牢牢的。 + + 五 + + 太陽血紅色的湧出來,高高地掛著。 + + 曹家壟四圍都騷動了,曠野中儘是人群,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喧嚷奔馳 +,一個個都憤慨的,眼睛裡放出來千丈高的火焰! + + 「大家都出來,要命的,一概不許躲在家裡!」 + + 像瘋狂了的大海,像爆發了的火山! + + 「去,一齊衝到何人的家中去!救立秋,要死大家一同死!」 + + 「好呀!衝到何八的家中去!」 + + 人們象潮水似地湧動著。 + + 疼兒子,像割了自己心頭的肉一般,雲普叔老夫婦跑在最前面。自谷子被搶去一直 +到現在,雲普叔才深刻地明白:世界整個兒都是吃人的! + + 「大哥呀!我這條老命不能要了!早晨,他的門關得繃緊的,我沒有辦法!現在, +請你替我幫忙我把它衝開!我要衝進去同何八這狗入的去拚命!……」 + + 「衝呀!」 + + 四面團團地圍上去,何八爺的莊子被圍得水洩不通;千萬顆人頭攢動,喊聲差不多 +震破了半邊天! + + 莊門仍舊是閉住的,三個團丁從短牆角上鬼頭鬼腦地探望著。人們一層層地逼近攏 +來,差不多要衝到莊門口了,突然地: + + 拍!拍!拍!…… + + 幾顆子彈從牆角裡飛來。 + + 「嘩!……」 + + 像天崩地裂的一聲。左邊有三四個人倒在地上,血如湧泉似地流出來。人們立時都 +像瘋狂了的猛虎一樣: + + 「嘩!殺人呀!」 + + 「生哥倒了!嘩!李憨子你趕快領一批人從後門衝進去!」 + + 「衝呀!」 + + 拍!拍!拍! + + 「砰!」 + + 「好哇!大門衝開了!衝進去!」 + + 牽絡索似地,人們都從大門口衝進來!牆角邊的三個團丁驚得同木雞一樣,渾身發 +抖,駁殼槍都給扔在地上! + + 人們跑上去,三個都抓下來了! + + 「打死他們!」 + + 「活的吃了他!」 + + 「我的兒呀!趕快說出,你們還有一個呢?昨晚給你們捉來的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說!……」 + + 「我,我,……救命呀!我不知道他們!……」 + + 「入你的祖宗!」 + + 「哎喲!」雲普叔跑來狠命地咬了一個團丁一口。「你到底說不說!我的秋兒給你 +們關在哪裡!」 + + 「救救我的命啊!我說,老伯伯,老爺爺!你救救我!……」 + + 「在哪裡,在哪裡?……」 + + 「已,已,已經押到鎮上去了,早,早晨!……」 + + 「哎喲!老子入你的媽!不好了!」雲普叔的眼淚雨一樣地流下來,再跑上去,又 +狠命的一口。 + + 那個老團丁的耳朵血淋淋地掉下來。 + + 「哎喲!救……」 + + 「嘩!」 + + 又是一陣震響。李憨子從後面衝出來,眼睛象獵狗似地四圍搜索著。一眼看見了癩 +大哥,急急地問道: + + 「你,你們抓住了何八那烏龜嗎?」 + + 「沒有!」 + + 「糟糕!他逃走了。大家細心去尋!小二疤子,你到外面去巡哨!」 + + 又凌亂了一會。 + + 「喂!你們看,這是誰?」 + + 大家立刻回轉頭來,高鼻子大爹一手提著一個男子,一手提著一個女人,笑嘻嘻地 +向大家一摔! + + 「呀!王滌新你這狗入的還沒有死嗎?」 + + 林道三跑上來一腳,踢去五六尺遠! + + 「唔,救……」 + + 「這是一個妖精,媽媽的,干死她!」 + + 「哈哈!」 + + 「媽媽的,誰要幹這臭婊子!拍!——」 + + 一個大巴掌打在花大姐的臉上。 + + 「哈哈!帶到那邊去!綁在那三個團丁一起!」 + + 大家又是一陣搜索!一個老太婆跑出來,手戰動地敲著木魚,回中「阿彌陀佛!阿 +彌陀佛!」地念著。 + + 「這要死的老東西!」 + + 僅僅鄙夷地罵了一句,並沒有人去理會她。 + + 大家搜著,仍舊沒有捉到何八爺!失望的,沒有一個人肯離開這個莊子。 + + 「不要急,你們讓我來問她!」高鼻子大爹笑嘻嘻地說。「告訴我,花大姐!你說 +出來我救你的性命:你家的爺躲在哪裡?」 + + 「老爹爹!只要你老人家救我,我肯說。不過,放了我,還要放了他!……」花大 +姐一手指著地下的王滌新說。 + + 「好的!放你們做長久的夫婦!」 + + 大家一陣悶笑,花大姐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忸怩地剛想開口說,不防突然地那個 +老太婆跑來將她扭住: + + 「你敢說!你這不要臉的白虎屄!你害了我一家,你偷了漢子,還要害你爺的性命 +!」 + + 兩個人扭著打轉。花大姐的臉兒給抓出了幾條血痕! + + 大家拉開了老太婆。花大姐向高鼻子大爹哭著說: + + 「老爹爹救我呀!嗚!嗚!……」 + + 「你只管說。」 + + 「他,他同高瓜子兩個,都躲在那個大神櫃裡面!」 + + 「好哇!」 + + 一聲震喊,人家都擠到神櫃旁邊。清晰地,裡面有抖索的聲音。癩大哥一手打開櫃 +門,何八爺同高瓜子兩個蹲在一起,滿身灰菩薩似地戰慄著。 + + 「我的兒呀!你們原來在這裡!」 + + 李憨子將他們一把提出來,順手就是兩個巴掌!雲普叔的眼睛裡火光亂迸,像餓虎 +似地抓住著高瓜子! + + 「你這活忘八呀!你帶兵來捉我的秋兒!老子要你的命,你也有今朝呀!」牙齒切 +了又切,眼淚豆大一點的流下來!張開口一下咬在高瓜子的臉上,拖出一塊巴掌大的肉 +來! + + 高瓜子做不得聲了。何八爺便同殺豬似地叫起來。 + + 大家邊打邊罵地: + + 「你的種穀十一元!……」 + + 「你的豆子六塊八!……」 + + 「你硬買我的田!……」 + + 「你弄跑我的妹子!……」 + + 「我的秋兒!……」 + + 「……」 + + 怒火愈打愈上升,何八爺已經只剩了一絲兒氣了。癩大哥連忙喝住大家: + + 「喂!弟兄們!時候不早了,鎮上恐怕馬上就有大兵來!我們還要到李大傑家中去 +,現在我們怕不能再在這兒站腳了。」 + + 「好!衝到張家坨去!」 + + 「那麼,把這些東西統統拖到外面去幹了他!免得逃走!」 + + 「好。」 + + 一串,老太婆除外,七個人。花大姐滿口的冤枉! + + 「高鼻子大爹!你答應救的啦!你怎麼不講信用了!救,救,救……」 + + 在莊門外面,輕便的事情都做完了。自己傷亡的七八個人用涼床抬起來,谷子車著 +。 + + 「去呀!衝到張家坨去!干李大傑周競三那狗東西去呀!」 + + 仍舊同潮水似的,男男女女,老老幼幼的一大群,又向張家坨衝去了! + + 六 + + 入夜,梁局長從縣城裡請求了一營大兵親自趕來,曹家壟只剩了一團冷靜的空氣。 + + 據偵探的報告:「亂民已經和雪峰山的匪人取了聯絡,陳字嶺、張家蛇、嚴坪寺周 +圍百餘里都沒有了人煙,統統逃到雪峰山去了。」 + + 梁局長急得雙腳亂跳,三四天中損失了一百多團丁和槍械不算,還弄得縱橫這樣遠 +沒有人煙。自己的飯碗敲碎,回到總局裡去更交不了差。 + + 憤怒地,他展望著這凌亂的原野,心火一陣陣地往上冒。再看看這一營大兵,自家 +非常惋惜地感覺得無用武之地,猛然他發出來一個報復似的命令: + + 「四面散開,把大小的茅瓦屋統統給我放它一把火!媽媽的,斷絕他們的歸路! + + 半個時辰之後,紅光瀰漫了天空。壟中沉靜了的空氣,又隨著火花的閃爍而漸形活 +躍起來。 + + 1933年6月10日作於上海,9月17日修正。 + + 電網外 + + 一 + + 風聲又漸漸地緊起來了。 + + 田野裡,遍地都是人群,互相往來地奔跑著,談論著,溜著各種各色的眼光。老年 +的,在懷疑,在驚恐!年輕人,都浮上了歷年來的印象;老是那麼喜歡的,像安排著迎 +神集會一般。 + + 王伯伯斜著眼睛瞅著,口裡咬著根旱煙管兒,心裡在轆轆地打轉: + + 「這些不知死活的年輕人啊!」 + + 想著,大兒子福佑又從他的身邊擦過來。他叫住了: + + 「你們忙些什麼呢?媽媽的!」 + + 「來了呀!爹,我們應當早些準備一下子。」 + + 「鬼東西!」 + + 花白的鬍鬚一戰,連臉兒都氣紅了。他,王伯伯,是最恨那班人的。他聽見過許多 +城裡的老爺們說過:那班人都不是東西,而且,上一次,除了驚恐和忙亂,人們謠傳的 +好處,他也是連影子都沒見到的,他可真不相信那班人還會來。他深深地想: + + 「年輕人啊!到底是不懂什麼事的!為什麼老歡喜那班人來呢?那班人是真的成不 +了氣候的呀。同長毛一樣,造反哪,又沒有個真命天子。而且上次進城,又都是那麼個 +巧樣兒,瘦得同鬼一樣,沒有福氣,只佔了十來天就站不住了,真的成不了氣候啊!」 + + 他再急急地叫著兒子們問: + + 「這消息是誰告訴你們的呢?」 + + 「大家都是這麼說。」小兒子吉安告訴他。 + + 「放屁!這一定是謠言,那些好吃懶做的人造的。你們都相信了嗎?豬!你不要想 +昏了腦筋啊!那班人已經去遠了。並且,那班人都是成不了氣候的。他們,還敢來嗎? +城裡聽說又到了許多兵。」 + + 兒子們都悶笑著,沒有理會他。 + + 老遠地,又一個人跑來了,喘著氣,對準王伯伯的頭門。 + + 這是誰呀?王伯伯的心兒怔了一下。 + + 看看:是蔡師公的兒子。 + + 「什麼事情,小吉子?」 + + 小吉子吃吃地老喘著氣: + + 「我爹爹說:上次圍城的那班人,已經,已經,又,又……」 + + 「真的嗎?到了哪兒?」 + + 「差,差,……」小吉子越急越口吃著說不出話來,「差,差,……」 + + 「你說呀!」 + + 「差,差不多已經到到南,南,南陵市了。」 + + 「糟糕!」 + + 王伯伯的眼前一黑,昏過去啦!小吉子也巴巴地溜跑了。 + + 兒子們將他扶著,輕輕地捶著他的胸口兒。媳婦也出來了。兩個孫兒,七歲一個十 +歲一個,圍著他叫著: + + 「公公呀!」 + + 清醒了,看看自家是躺在一條板凳上,眼睛裡像要流出淚來: + + 「怎麼辦呢?福兒!那班人真的要來了,田裡的谷子已經熟得黃黃的;那班人一來 +,不都糟了嗎?這是我們一家人的性命呀!」 + + 「不要緊的喲!爹。谷子我們可不要管它了,來不及的!那班人來了蠻好啊!我們 +不如同他們一道去!」 + + 「放屁!」王伯伯爬起來了,氣得渾身發戰:「你們,你們是要尋死了啊!跟那班 +人去!入伙?媽媽的,你們都要尋死了啊? + + 「不去,挨在這兒等死嗎?爹,還是跟他們去的好啊!同十五六年,同上一次來圍 +城一樣。挨在這兒準得餓死,炮子兒打死!谷子仍舊還是不能撈到手的。而且,那班人 +又都是那麼好的一個……」 + + 「混賬東西!你們不要吃飯了嗎?你們是真的要尋死了啊!入伙,造反,做亂黨哪 +!連祖宗,連基業都不要了,媽媽的,你們都活久了年數啊!」 + + 「不去有什麼辦法呢?爹,他們已經快要到南陵市了,這兒不久就要打仗的!」 + + 「不好躲到城裡去嗎?」 + + 「城打破了呢?」 + + 「媽媽的!……」 + + 王伯伯沒有理會他們了。他反覆地想著。他又和兒子們鬧了起來。他不能走,他到 +底不相信那班人還會來。他知道,城裡的老爺們也告訴了他,那班人是終究成不了氣候 +的,同長毛一樣。他不怕,他要挨在這兒等著。這兒他有急待收穫的黃黃的谷子,這兒 +他有用畢生精力所造成的一所小小的瓦房。有傢具,有雞,有貓,還有狗,牛,……他 +不能走哪。 + + 終於,兒子們都一溜煙地跑出去了,全不把他的話兒放在心上。他氣得滿屋子亂轉 +。孫兒們都望著他笑著: + + 「公公兜圈子給我們玩哩!」 + + 回頭來,他朝孫兒們瞅了一眼,心裡咕嚕著: + + 「你們這些可憐的孩子啊!」 + + 夜深了,兒子們都不聲不響地跑回來,風聲似乎又平靜了一些。王伯伯深深地舒了 +一口氣: + + 「蓋天古佛啊!你老人家救救苦難吧!那班人實在再來不得了呀!……」 + + 二 + + 大清早爬起來,兒子們又在那裡竊竊地議論著。王伯伯有心不睬他們,獨自兒掉頭 +望望外面: + + 外面仍舊同昨天一樣。 + + 「該不會來了吧!」 + + 他想。然而他還是不能放心,他打算自家兒進城去探聽探聽消息。 + + 叫媳婦給他拿出來一個籃子,孫兒便向他圍著: + + 「公公啦,給我買個菩薩。」 + + 「給我買五個粑粑!」 + + 「好啊!」 + + 漫聲地答應著,又斜瞅了兒子們一眼。走出來,心裡老大不高興。 + + 到了擺渡亭。渡船上的客人今朝特別多;有些還背著行李,慌慌張張地,像逃難一 +樣。 + + 王伯伯的心裡又怔了一下: + + 「怎麼!逃難嗎?」 + + 可是,他不敢向同船的人問。他怕他們回答他的是:——那班人還會來。 + + 悶著,渡過了小新河,上了岸。突然地,又有一大堆人擺在他的面前,攔住著出路 +,只剩了一條小小的口兒給往來的人們過身。而且每人的身上都須搜查一遍。在人們的 +旁邊:木頭,鉛絲鈕鈕,鐵鏟,鋤鍬;錐著,釘著,挖著!……還有背著長槍的兵啦。 + + 什麼玩意兒?王伯伯不懂。 + + 他想問。可是,他不認識人。渡客們又都從小口兒鑽過去了。只剩下他一個人站在 +那兒,瞧著:看看鉛絲兒鈕在木頭上,沿著河邊,很長很長的一線,不知道拖延到什麼 +地方去了。靠鉛絲的裡面,還正挖著一條很深很深的溝。 + + 這是幹什麼的呢? + + 王伯伯今年五十五歲了,他可從沒有看見過這玩意兒。他想再開口問一問,嘴巴邊 +剛顫了一顫,忽然地: + + 「滾開!」 + + 一個背槍的兵士惡意地向他揮了一揮手。他只好很小心地退了一步。 + + 「再滾開些!」 + + 再退一步下來。王伯伯的心兒忍不住跳起來了。他掉頭向兩邊望了一望,在那一群 +挖泥的兵士裡,他發現了一個熟人:張得勝,是從前做過他的鄰合的一個小家伙。 + + 他喜極了,他連忙叫道: + + 得勝哥!你們這些東西釘著做什麼用啊?」 + + 「誰呀?」張得勝抬頭看著。「啊!王伯伯!這是電網呀!」 + + 「電網?」 + + 王伯伯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個怪名兒。他進一步地問著: + + 「做什麼用的呀,得哥?」 + + 「攔匪兵的。上面有電,一觸著,就升天。」 + + 「啊!那條溝溝呢?」 + + 「躲著,放槍哪!」 + + 糟糕!王伯伯的心裡真的急起來了。他想:照這個樣子看來,上次圍城的那班人又 +到了南陵市的話兒,一定是千真萬確的了。他心裡急的一陣陣地跳著。可是,他不能不 +鎮靜下來,因為他還要問: + + 「得哥,你們的槍口兒對哪邊放呢?」 + + 「對河,電網外啦!因為匪兵都是由那邊來的。」 + + 兩邊的兵士都笑著,看看這老頭兒怪好玩的。可是,王伯伯的心兒亂了,因為他估 +計著:自家的屋子正在對河的電網外邊,正擋著炮子兒的路道。他再急急地問: + + 「得哥!那,那,那邊,我們的幾間小屋子該不要緊吧!」 + + 「你老人家那間屋嗎?正當衝呀!」 + + 王伯伯的腿兒漸漸地發抖了。得勝哥連忙接著說: + + 「伯伯,你老人家還得趕快回去搬東西呀!那班人說不定今天就要到的。」 + + 王伯伯的腿兒越發象棉花絮似地拖不動了。他火速地回轉身來,爬著,跌著,昏昏 +沉沉地渡過了小新河。剛爬上自家邊的河岸,他便發瘋似地叫了起來: + + 「不得了呀!我們都圍在電網外呀!炮子兒對著衝呀!……」 + + 家中,兒子們又一個都看不見,野貓似地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他急的滿屋子 +亂竄。叫著媳婦,又喊了孫兒。豬,牛,貓,狗,傢具,鋤,鍬,風車子,…… 每一 +樣東西他都摸到了。他卻始終想不出一點兒辦法,他不知道應該先搬哪一件東西的好。 + + 媳婦孫兒們都朝著他怔著! + + 習慣地,他又想到了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和蓋天古佛爺爺。他知道:到了緊急關 +口,唯有神明能夠救他,能夠保佑他渡過一切的災難。他連忙跑到神龕上拿下一隻大木 +魚來,下死勁地敲著: + + 「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呀!那班人實在再來不得了呀!……」 + + 停停。 + + 兒子們都回來了,他恨得跳了起來: + + 「你們這兩個東西,你們收屍!你們收到哪裡去了?現在,現在,……我們都圍在 +電網外面,炮子兒沖啦!……」 + + 兒子們仍舊是那麼冷然地,全不把他的話兒放在心上: + + 「爹爹啊!這兒實在不能再挨了。還是跟我們走吧!到那班人那兒一起去。新河鎮 +上的人,大半都是這麼辦。挨在這兒終究是沒用的。家財什物反正什麼都保不牢了。」 + + 「放狗屁!」 + + 王伯伯又和兒子們鬧了起來。他覺得兒子們全變壞了,都像吃了迷魂湯似的,全沒 +有些兒準定。他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那樣胡鬧。他要他們盡全力來幫他保家。連媳婦、 +孫兒們都不許走。要死,大家得死在一道。 + + 可是,兒子們終究不能安心地聽信王伯伯的教言,帶著媳婦和孫兒們跑出去了,同 +附近,同新河鎮的一群年輕人混在一道。 + + 王伯伯氣得要哭起來了。不過,他又覺得有幾分安了心。這些不孝的東西走開也好 +,因為不走也仍舊是沒有辦法的,挨在這兒說不定都要遭危險。他自己雖然痛恨那班人 +,不甘心兒子們跟那班人一道,但是,王伯伯疼孫兒,假如能夠好好地保住著他的兩個 +孫兒無恙,他也是非常安心的。反正。兒子們的心都死了。 + + 「去嗎?畜生!你們要自家小心些啊!」 + + 這是他最後的吩咐。老遠地望著兒孫們的背影,心兒就像刀割一般。跨進門來,連 +忙將頭門關上。他獨自兒死心塌地地坐在堂屋中,在安排著怎樣地來保守自家的門庭牲 +畜。 + + 他重新地決定著:他無論如何不能走,炮子兒多少總有些眼睛的。並且,他家中還 +有觀世音菩薩和蓋天古佛爺爺…… + + 三 + + 下午,新河鎮上已經很少有人們往來了,炊煙也沒有從人們的屋頂上冒出來。世界 +整個兒靜極板地,像快將沉下去一樣。 + + 天色烏黑,也不像要下雨。氣候熱悶得使人發昏,小新河裡的水呆呆地,連一點兒 +皺紋似的波浪都沒有了。 + + 王伯伯苦悶的非常難過,他勉強打開著頭門走了出來,傷心地步著小路兒向河邊悄 +悄地移動。他的眼睛向四方張望著,他滿想能探聽出一點兒什麼好的消息出來。 + + 四面全沒個人影兒了。 + + 只有擺渡亭那兒還有一些嘈雜的聲音。他走將過去; + + 十來個兵,二三十個伕子。 + + 王伯伯站得老遠老遠地,瞅著他們。 + + 一個兵,先捧著一盆白水灰在擺渡亭基石上,寫著四個方桌兒樣大的字: + + 「四百米達!」 + + 然後二三十個伕子一齊動起手來,將一座小小的渡船亭子撤倒。王伯伯心裡非常惋 +惜: + + 「為什麼一定要撤倒它呢?費了多少力量才造成這麼一個小亭子,不料今朝……」 + + 突然地,有一個兵士向王伯伯吆喝起來了: + + 「什麼東西站在那裡?滾開!」 + + 王伯伯連忙走開來,再由原路退回去。在他的慘痛心情中,立刻波動著無數層懊喪 +的圈浪: + + 「黃黃的谷子不能收回來,擺渡亭子撤去了,兒孫們不知去向!……」 + + 信步又退回了家門,猛然地,他看見自家堂屋中站住著四個兵和一個劉保甲。 + + 他不敢進去。可是劉保甲向他招呼了: + + 「來呀!王國六。」 + + 「劉爺,有什麼事情吩咐呀?」 + + 「這幾位老總爺爺是奉了命令來的。說你這個屋子阻礙了對河電網裡的射線,開火 +時會給敵人當作掩護的。限你在兩個鐘頭之內將它撤下來。趕快!撤!」 + + 「撤!」 + + 王伯伯象給迅雷擊了一下,渾身麻木下來。心肝兒痛得像挖去了似的,半晌還不能 +回話。 + + 「趕快動手呀!」一個老總補上了一句。 + + 王伯伯可清醒過來了,心兒一酸,雙腿連忙跪了下去: + + 「老總爺爺呀!請你老人家做做好事吧!我就只有這麼一個小屋子了。撤,撤,撤 +不得啦。」 + + 「放屁!誰管你的!」 + + 「劉爺爺呀!」 + + 「更不關我的事。」 + + 王伯伯一面叩著響頭,一面從懷中拿出自家藏了三四年的那一個小紙包兒來,塞到 +劉保甲的手裡。 + + 「劉爺爺呀!請你老人家幫幫忙吧!陪陪老總爺們去喝杯水酒,我這個小屋子實在 +撤不得啦。」 + + 劉保甲順手解開來一看,十多層紙頭包著四塊銀洋。 + + 「哈哈,誰要你的錢,這是上面的命令呀。」 + + 他將四元錢交給了那四個兵士。 + + 「老總爺爺呀!」 + + 「你還有嗎?統統拿出來,我們給你設法說句方便話。」 + + 「唔,有的!」 + + 王伯伯的心兒一喜,連忙跑進去將神龕裡收藏著的十餘元錢也拿了出來,恭恭敬敬 +地放在老總們的手上: + + 「統統在這兒。千萬求爺爺們說句方便話。」 + + 「那麼,你這幾隻雞兒我也替你拿去吧!」 + + 「好的!好的!」 + + 王伯伯感激到連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再蹲下去叩了三五個響頭,跪著送到大門外面 +,眼巴巴地又望著他們匆匆地走進了另一個人家。 + + 心兒似乎比較安靜了一點。雖然損失了一二十元和幾隻老雞,可還並不算大。屋子 +總算還保留在這兒。反正等到事情平靜下來,還可以圖其他的發展。 + + 重新關起門兒來跪著求菩薩。 + + 天色更加陰暗了,光景是快要天黑了吧。外面的人聲又頻頻地沸騰起來,龐雜地, +漸漸象山崩土裂一樣。 + + 王伯伯的心又給拉緊了。可是,他不敢出來,他知道,一定是那話兒到了,他怕瞎 +眼睛的炮子兒穿中了他的心窩。 + + 木魚更加下死勁地敲著。然而,他還沒有聽見炮子兒響。小窗孔裡無緣無故地鑽進 +了一些紅光來,他舉著懷疑的眼光望著。 + + 突然地—— + + 「砰!砰!」 + + 「開門呀!裡面有人沒有?」 + + 王伯伯嚇的發戰,他不敢答應。隨即又: + + 「砰!砰!」 + + 「操你媽媽!人都走光了嗎?放火!」 + + 「放火!」 + + 王伯伯的靈魂兒飛上了半天空中。他爬起來拚命地叫著: + + 「有人呀!我出來了。」 + + 開開門—— + + 一大堆老總爺湧了進來,每一個的手中都拿著一枝巨大的火把。有一個便順手給王 +伯伯一個耳光: + + 「你媽勒個巴子!躲著尋死呀!」 + + 王伯伯可全沒有靈魂了。 + + 「搜搜看!小心有匪徒。」 + + 「大概是沒有的。」 + + 「那麼,燒!」 + + 老總爺都湧了出來,將火把在屋子的周圍點著。 + + 「老總爺爺呀!」王伯伯突然地記起來了。他跑上去,一把抱住了一個高個子的兵 +:「剛剛我已經拿出了二十塊錢,你們都答應了不撤我的屋子啦!你,你,……」 + + 「老豬!」高個兒兵順手一掌!——「你發瘋了啦!」 + + 王伯伯老遠老遠地倒著,呆著眼珠子兒瞧著自家的屋子冒煙。 + + 「天!……」 + + 他可沒有叫得出來。 + + 四面鎮上的火光照澈了天地。老遠地: + + 拍拍拍拍!……轟!……格格格格!…… + + 四 + + 王伯伯漸漸地甦醒過來了。他展開眼睛一看,他的前面正閃爍著千萬團火花,那個 +高個兒兵也正在那裡點火燒著他的屋子。他大聲地喊道: + + 「你們這些狼心的東西呀!老子總有一天要你們的命的!……老子一定和你們拚! +……你們吃人不吐骨了啦!……二十塊錢啦!……放火啊!……啊啊!老總爺爺救救命 +啊!……」 + + 聲音又漸漸地低了下去。 + + 「老伯伯!」 + + 「唔!」 + + 「老伯伯!」 + + 「……」 + + 「他又睡著了呢。你出去吧,暫時不要來驚他。」 + + 一個穿著舊白衣的老人,對著一個臨時的看護婦說。 + + 「是的。」那個看護婦答應了一聲。「我仍舊到那邊去招呼受傷的人去嗎?」 + + 「唔!」 + + 這個小禪房中,立刻又清靜下來了。王伯伯,他是好好地躺在那兒,沒有作聲。 + + 遠遠地,槍聲仍舊還很斑密。可是並不曾驚嚇著這兒的病人,因為隔離遠,不靜著 +心兒還聽不出來呢。 + + 一小時之後,穿舊白衣的老人和那臨時的看護婦又走進到這小禪房中來了。老人替 +王伯伯看了一回脈,點了一點頭兒,似乎說:病已經輕鬆了許多了。 + + 王伯伯再次的甦醒。 + + 「天啊!……」 + + 他微微地叫著。看護婦也細聲地呼叫他: + + 「老伯伯呀!」 + + 「唔!……」 + + 「醒來喲!」 + + 「唔!我,我,我死了吧?……」 + + 「沒有呢!這是大佛寺啦。伯伯,你覺得好些嗎?」 + + 「唔!你,誰呀?我怎麼來的呢?我的房子呀!……」 + + 「我們今早在前線上抬你回來的。老伯伯,安心一些吧!你驚的很啊!」 + + 「唔!……」 + + 看護婦又輕輕地替他復上一條被單,然後,才走到旁的病人的房間。 + + 一天過去,王伯伯自家漸漸地感到清醒些了。他知道,他還並沒有死去,他是被人 +家營救到這古廟裡來的。這老人和那看護婦都能特別細心地替他調治,溫和地慰問他, +給他滋養。 + + 三天,王伯伯很快地便恢復了原狀。但是,他還是不能回想。他那些黃黃的谷子, +他那費了幾十年精力所造成的一所小小的瓦房,畜生,傢具,二十塊錢,火!…… 一 +想,他就要瘋狂。 + + 「……我,我,我幾十年的精力!……」 + + 他真的不能想啊!老人和看護婦也常常關照他: + + 「老伯伯,你才復原啦!你是什麼都不能想的。靜心些吧!閒著,到大殿上去玩玩 +,那兒弟兄們多著哩。」 + + 他虔誠地聽信了老人的吩咐,他把心事兒橫下來。 + + 拐著,一跛一跛地,兩個腿兒都酸軟。他掙到了大殿的門邊。 + + 裡面的弟兄們,大家都知道這廟裡有一個從前線上救回來的老頭兒。 + + 「老伯伯,到這兒來玩玩吧。」一個快眼的士兵說。接著,又有人: + + 「到這兒來,老伯伯!」 + + 「老伯伯!」 + + 親熱的呼聲,撩亂了王伯伯的視聽。他望著:大殿上橫橫直直地擺著無數只小竹床 +,床上全是人。有的包著頭,有的裹著腿,有的用白布條將手兒吊著。他順次地看過去 +,那些人的臉上全沒有一點兒痛苦的表情;全是喜歡地親熱地在瞧他,要他進去。 + + 他本能地踏進了殿門。 + + 他想開口說話,可是,他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樣的話兒。他的嘴巴戰了一下,內心 +裡不覺得迸出了一個熱烈的呼聲來: + + 「弟兄們,好哇!」 + + 「好!老伯伯,你好呀!」 + + 「……」 + + 他沒有答。他的頭本能地點了下來。他的心兒象給無數熱情包圍了似的,頻頻地跳 +著。他實在是塞得說不出話來了。淚珠兒,熱燙熱燙地滾將下來。 + + 「坐坐,老伯伯!你老人家怎麼到這兒來的呀?」 + + 「我,我,唉!媽媽的!……」 + + 「怎麼?伯伯,你老人家不要傷心啊!」 + + 「你們,你們,唉!弟兄們,你們不知道啦!……」他盡量地抽噎著,全殿裡的空 +氣立時緊張起來。他斷斷續續地告訴了他們這一次的事件:「……我不能走啦!…… +我的屋子,……我給了他們二十塊錢!……雞,……後來,他媽的,放火啦!…… 我 +,……啊!弟兄們啊!我,我真的不能再活喲!……」 + + 聽著,全殿的弟兄們都立時變了一個模樣兒了。臉子都顯得非常可怕,都隨著王伯 +伯的話兒逐步地緊張下來,他們都像要爬起來,都像要再跑到前線去和敵人拼命,替王 +伯伯復仇。可是,他們一轉眼看見王伯伯更加傷心地在抽噎,他們便一齊都和緩下來了 +。他們都用著溫和而又激盪的話兒來給王伯伯寬慰: + + 「你老人家不要再傷心喲!老伯伯,那班東西全不是人呀!比豺狼比虎豹還要貪殘 +呢。你老人家儘管放心,我們正在那兒要他們的命!我們的弟兄們都在那裡給你老人家 +復仇。老伯伯啊!安心些吧!反正,這個世界有了他們就沒有我們,我們一天不將他們 +打下來,我們便一天不想在人間過活。你老人家放心吧!將來的世界一定是我們的啊! +……」 + + 「唔!……」 + + 王伯伯深深地感動著。他今朝才明白過來。 + + 他放心了。他知道兒孫們並沒有和壞人一夥兒。 + + 王伯伯每天都要到弟兄們這兒來玩,弟兄們也都能將他當做自己的親爺爺看待。他 +安心極了。雖然,他還有可能紀念的田園,值得憑弔的被焚燒的屋子,然而,現在他還 +不能夠回去,因為那斑密的槍聲還可以聽得出來 + + 拍拍拍!……格格格格格!…… + + 他只能耐心地和弟兄們廝混著。 + + 是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雨聲剛剛停住著,前線的槍聲又突然地加急起來。機關槍 +聲,夾著新奇的大炮聲,像巨雷一樣—— + + 轟!轟!…… + + 傷著的弟兄們都爬起來了,關心著前線。他們猜疑著:在雨後,忽然會有這許多連 +珠似的大炮聲音,多少是總有些蹊蹺的。電網裡面的人們決沒有這麼多,這麼大的炮彈 +,自家這邊弟兄們更加沒有。這一定是…… + + 轟!轟!轟!…… + + 他們沒有一個人能猜得著。每個人的心兒都吊起來了。這大炮,這大炮…… + + 猛然地—— + + 有一個騎馬的弟兄,從前面敲門進來了。他大聲叫道: + + 「受傷的弟兄們,你們都趕快收拾。英日帝國主義的兵艦都趕著參加進來了!我們 +今晚怕要退,退……退回瀏陽!」 + + 「入你的媽呀!……」 + + 每一個受傷的弟兄都不顧苦痛地爬將起來。咬緊著牙齒,恨恨地都想將帝國主義者 +的兵艦爬來摔個粉碎! + + 可是,他媽的!大家都不能動彈。 + + 炮聲又繼續地轟了千百下。二三百個人伕跑了進來,兩個兩個地將弟兄們的竹床抬 +起了。 + + 王伯伯夾在他們中間轆轆地打轉。 + + 「老伯伯!現在敵人請了外國人的兵船大炮來打我們了!我們不幸敗了下來,我們 +就要走啦!你老人家同不同我們去呢?」 + + 王伯伯沒有回答。他實在是有些捨不下他的那些田園,和那燒焚得不知道成了一個 +什麼樣兒了屋子。他站著。他的心兒不能決定下來。 + + 停停一會兒,弟兄們終於開口了: + + 「那麼你老人家不去也得。不過,我們可不能留著久陪你老人家,再會吧!老伯伯 +喲!再會!再會!……」 + + 外面差不多天亮了。王伯伯望著百十個弟兄們的竹床和那個仁慈的老人的背影,他 +撲撲地不覺得吊下了兩行眼淚來。 + + 他又連忙地趕了幾步。可是,地上非常濕滑,走一步幾乎要跌一交,等他用力地站 +定了腳跟之後,巴巴地已經趕不及了。 + + 他想: + + 「也罷!我反正不能放心我的田園和屋子,不如回家中看看再說吧!」 + + 五 + + 禁錮了三天,經過無數次的盤問和拷打,王伯伯才被認為「並非亂黨」,從一個叫 +做什麼部的「行轅」中趕將出來。 + + 他一步一拖地,牙齒兒咬得鐵緊。他忍著痛,手裡牢牢捻著那張叫做「良民證」的 +紙頭。 + + 路上還遺落著一些不曾埋沒的屍首,和無涯的血跡。王伯伯也沒有功夫去多看,就 +急速地奔回來。 + + 屋子呢? + + 他瞧,全部都塌了,煙黃的只剩了一堆瓦礫。他又連忙跑到田中去一看,谷子也全 +數倒翻下來,大半都浸在水裡,上面還長出著一些些黃綠色的嫩芽。 + + 「什麼都完了啦!……」 + + 他叫著。他再用手兒捧上了一些來看,沒一顆谷子沒有長芽的。他又急的要發瘋了 +。他還有什麼辦法呢」挨著不和兒子們一道去,又留著不和那班弟兄們一塊兒走,都是 +為的不能丟下這些黃黃的谷子和那所小的瓦房。現在,什麼都完了啦!他吃著驚恐和禁 +錮,他受著拷打,結果他還是什麼都落了空,他怎麼不該發瘋呢? + + 他蹲著,傷心地瞧著焚余的瓦礫和田中的谷芽。他真的再想放聲痛哭一陣,可是, +他不能哭呀!僅僅乾號了幾聲,因為他的眼淚已經干了。 + + 再爬起來看著,遠遠地,新河鎮上已經沒有了半家人家。他有心地走到撤了的擺渡 +亭那邊去望一望。四個「四百米達」的灰白的字兒仍舊還在那裡。 + + 瞧將過去: + + 是河。是洋鬼子的兵船。 + + 再瞧過去: + + 天哪!那個橫拖著像一條蛇的東西,不就是叫做什麼「電網」的嗎?王伯伯轉著憤 +怒的眼光瞧著它。他想跑過去用個什麼東西將它搗碎!真的呀!假使這回沒有這個叫做 +什麼「電網」的撈什子東西,他全家決不會弄成這個樣子。那班弟兄們也會平平安安地 +進了城,同上一回一樣,那多麼好啊!現在,他媽的,一切都完了啦。一切都毀在這個 +鬼東西的身上。他再回頭來瞧瞧洋鬼子的兵船,他的心裡又記起了那晚上的大炮,他恨 +得說不出話來了! + + 他連忙跳下碼頭來,他想到河中去和這鬼東西拚命。可是,渡船兒不知道被人家搖 +到哪裡去了。 + + 無意識地,他又折回上來。 + + 「今晚上到哪兒去落腳呢?」 + + 一下子,他想到了這麼一個問題,因為天氣已經漸漸地黑將下來了。他再回頭向新 +河鎮上一望,那兒好像還有人們蠕動似的。 + + 他走過去。那兒的人們也在走將過來。 + + 「哎呀!蔡三爹,你還在這兒嗎?」王伯伯喜的怪叫起來。 + + 「王國爹,你也回來了呀?」 + + 蔡師公也很驚喜的。他們立時親近著。還有張三爹,李五伯伯,…… + + 「你躲在哪兒呀!」蔡師公說。 + + 「說不得啊!媽媽的,這回真是……唉!三爹,你呢?」 + + 「也危險啦!一氣兒真說不了。我現在還住在張三哥那兒。」 + + 「那麼張三爹呢?」 + + 「我們可幸虧天保佑,打仗時還在木排上,還在湘潭。」 + + 「現在呢?你的排停在哪兒?」 + + 「剛剛才流到猴子石口。」 + + 「他們打得利害嗎?」張三爹問。 + + 「那才真正傷心啊!……」 + + 散亂的談著,每個人都懷抱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哀,漸漸地走,漸漸地談,他們不 +知不覺地談到谷芽子上面去了。 + + 「那怎麼辦呢?三爹,通通長了芽啦!」 + + 「是呀!我也是為這個來的。張哥排上的客人想要,割下來熬酒。」 + + 「谷芽酒好呀!那麼,我的這些也給他買去吧!」 + + 王伯伯聽到有人肯出錢買發了芽的谷子,他立時歡喜起來,他和蔡師公懇切地商量 +著。他決計將自家田中的谷芽統統賣了,只要多少能有幾個錢兒好撈。 + + 蔡師公點頭答應著。他們一同回來到木排上。又和排客們商量了一回,結果排客們 +都答應了。一元錢一畝的田,由排客們自家去割。 + + 王伯伯的心中覺得寬鬆了一些。夜晚他和蔡師公互相交談著各自逃難的情形。 + + 「多勇啊!那班人。」蔡師公說,「他們簡直不要命啦!我躲在那山坡邊瞧著。那 +邊沒有河,他們便一層一層爬過來對電網沖啦!機關鎗格格格格格的!他們沖死的多啊 +!都釘在電網上……後來,又用篙子跳,跳,跳!……」 + + 蔡師公吞了一口氣,接著說: + + 「後來,我又到銀盆山這邊來了。那班人請我,是請呀!他們真客氣!請我替他們 +抬傷兵送到線蓮寺,我抬了幾十個,後來,他們請我吃飯,後來,又給我一些錢……後 +來打得更利害!後來又用牛衝!……後來又落雨,響大炮!……後來他們退了。……後 +來我被抓到一個叫做舒適部!……後來要打我的屁股!後來又給我一張什麼『良民證』 +,後來放了,後來,……真是凶啊!後來,狗季子他們幾個年輕的還關在那裡!……」 + + 「那麼你領了『良民證』回來,就到了他們這木排上嗎?」 + + 「還早呢!我還到了姑姑兒廟,那裡都是團防局的人。天哪!他們抓得多哩。聽說 +有幾百,統統是那班人。而且都是女的,小孩子也有。……他媽的!後來,我才到這木 +排上。後來,又到鎮上來,後來,我見了你了。……你躲在哪兒呀?」 + + 蔡師公說了一大串,有時候還手舞足蹈地做著一些模樣兒。王伯伯聽得癡了。 + + 「喂!你躲在哪兒呀?」 + + 「我嗎?唔!我是……唉!二十塊錢啦!……火啦!……關了三天啦!……他媽的 +!唉!……」 + + 王伯伯也簡單地告訴了蔡師公一些大概。他們又互相地太息了一回,才疲倦地躺在 +木排上的小棚子旁邊睡去了。 + + 第二天的早晨,王伯伯再三地和排客們交涉,水谷芽居然還賣到了十來元錢,他喜 +極了。他帶著排客們到田中來交割。自家又去木排上花六七元錢買來一個現成的小棚子 +。也是由排客們替他抬著,由小排船送到這新河鎮來的。棚子是架在離原來被焚燬的瓦 +屋地基足有十來文遠。棚子門朝北。因為他想到:那塊燒掉了屋子的地基,真是十分不 +吉利,再將棚子架在原地方一定更加不吉利。棚子們呢?他不能再朝南呀!那兒,…… +那兒他一開門就會看見那個叫做什麼鬼名兒的電,電,電…… + + 他真的不想在記起那個鬼東西的名字啊! + + 一切都安排好了。鍋兒,小火爐兒,小木板床,……蔡師公也跑來替他道過賀。 + + 他又重新地安心下來。 + + 他想著: + + 「假如媳婦兒孫們都還能回來,假如自家還能拚命地幹一下子,假如現在還趕忙種 +些養麥」假如明年的秋天能夠豐收!…… + + 六 + +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 + 棚子裡的生活又將王伯伯拖回到無涯的幻想中。他自燒自煮地過著。他懸望著兒媳 +們還能回來,他佈置著冬天來如何收養麥。……他打聽到那班弟兄們退得非常遠了,今 +後也再沒有什麼亂子來擾他了。 + + 他是如何地安心啊! + + 過著。沒事將門兒關起來。一天,兩天,…… + + 一個陰涼的下午,小棚子外有一點兒「橐橐」的敲門聲。 + + 「這一定又是蔡師公。」 + + 王伯伯的心裡想。他輕悄地打開小門兒準備嚇蔡師公一跳。 + + 「王國爹好呀?」 + + 王伯伯一看:—— + + 劉保甲! + + 他的心兒便立刻慌張起來。這個傢伙一來,王伯伯就明白:必無什麼好事情商量。 +本能地,他也回了一句: + + 「好呀!」 + + 「你這回真正吃虧不小啦!」 + + 「唉!……」 + + 「現在鎮上已經來了一班賑災的老爺,他們叫你去說給他們聽,你一共損失了多大 +一個數目兒。他們可以給你一些賑災錢。」 + + 「賑災錢?」 + + 王伯伯的心兒又是一怔。這個名目兒好像聽得非常純熟似的。他慢些兒記著:有一 +年天干,又有一年漲大水,好像都曾鬧過那麼些玩意兒。有一年他還請過那些委員老爺 +們吃過一碗麵,他也向那些委員老爺們叩過頭。結果,名字造上冊子了,手印兒也打了 +,而「賑災錢」始終沒有看見老爺們發下來。現在,又要來叫他去打手印,上冊子,他 +可不甘心了。然而,他還是非常低聲地對劉保甲爺說: + + 「劉爺,請你對老爺們去說一聲,我這兒不要賑災錢。我現在還生毛病,不能夠出 +去。」 + + 「那不行呀!老爺們等著哩!要不然,他們就派兵來抓!」 + + 王伯伯的心裡一驚: + + 「那麼我同你去一回吧!不過,『賑災錢』我是沒有福氣消受的。」 + + 劉保甲斜瞅了他一眼: + + 「那麼,走呀!」 + + 王伯伯的腳重了三十三斤,他一步一拖著。 + + 看看,那兒還站了很多很多的人,蔡師公,王定七,楊六老倌,…… + + 「你叫什麼名字?」 + + 「王國六。」 + + 「幾十歲呢?」 + + 「今年五十五。」 + + 「住在哪兒?」 + + 「前面!」 + + 「匪徒們燒了你多少房子?」 + + 「……」 + + 「怎麼?說呀!」 + + 「他,他,他們沒有燒,燒我的房子呀!」 + + 「那麼,你的房子是什麼人燒的呢?」 + + 「……」 + + 「說呀!」 + + 王伯伯的嘴巴戰了一下: + + 「是官,官,官兵呀!」 + + 「混賬!」老爺們跳將起來,「你這個老東西胡說八道!你,你,你發瘋!」 + + 王伯伯嚇的兩個腿子打戰。老爺們立刻回轉頭來,向另外一個寫字的先生說: + + 「老李!你記著:王國六,瓦屋三間,全數燒燬。損失約二百元上下!……」 + + 隨即便回轉頭來; + + 「王國六!你自家去寫個名兒。」 + + 「我,老爺!不會寫字的。」 + + 「打個手印。」 + + 王伯伯很熟習地打了一個手印。 + + 「還有,王國六,你家裡被匪徒殺死幾多人?」 + + 「人,人,沒有。」 + + 老爺們又回轉頭來: + + 「老李,你再記:王國六家,殺死三人,一子,一孫,一媳。」 + + 「老爺,沒有呀!我的兒子,媳婦,孫兒都沒有死呀!」 + + 「混賬!不許你說話!」 + + 「老爺啊!……」 + + 王伯伯再想分辯,可是,老遠地:—— + + 大大帝!大大帝!…… + + 大家都回過頭來一看: + + 一大隊團防兵押解著無數婦女和孩子們衝來了。在殘磚破瓦邊,一群一群地叫她們 +跪著。 + + 大家都癡了!王伯伯驚心地一看,媳婦和兩個孫兒好像都跪在裡面似的。他發狂地 +怪叫起來: + + 「哎呀!……」 + + 可是,機關鎗已經格格格地掃射了! + + 屍身一群一群地倒將下來。王伯伯不顧性命地衝過去,雙手拖住兩個血糊的小屍身 +打滾! + + 停停。 + + 委員者爺們都從容地站起來,當中的一個眉頭一皺,便立刻吩咐那個攜著照相機的 +夥計,趕快將照相機架起。 + + 「拍呀!拍呀!多拍兩三張,明兒好呈報出去。」 + + 那個寫字的李先生也站將起來了。他像有些不懂似的。他吃吃地問: + + 「這照拍下來有什麼用呀?……」 + + 「傻子!」 + + 委員老爺回頭來一笑,嘴巴向李先生努了一下。李先生也就豁然明白過來。 + + 委員老爺便吩咐著劉保甲說: + + 「你趕快去!叫兩個人伕來,將那個昏在死屍中的老頭兒抬起,送回他自家的茅棚 +子裡去。 + + 七 + + 不知道什麼時候,王伯伯甦醒過來了,他也不知道怎麼會回到這棚子裡來的。他記 +著,……他哇的一聲叫起來,口裡的鮮血直淌。 + + 又昏昏沉沉地過了一些時候,他才真正地清醒了。 + + 「這是一個什麼世界呀!……」 + + 他可沒有再喊天。他想著:他還有什麼希望呢?谷子,房子,畜牲,傢具,而且還 +有:——人! + + 他覺得他已經全沒有一點兒希望了,連菩薩也都不肯保他了。尤其痛心的是那被野 +獸吞噬去的兩個孫兒。 + + 一切都完了! + + 他勉強地爬起了,解下自家床角上的一根麻繩來,挽個圈圈,拴在棚子的頂上。 + + 他把一條小凳子踏住腳,又將自家的頭頸骨摸了兩摸,他想鑽進那個圈子中間去。 + + 「鑽呀!」 + + 他已經把頭兒伸過去了。可是,突然地,他又連忙將它縮回來。他想: + + 「這真是不值得啊!他媽的,我今年五十五歲了,還能做枉死鬼嗎?我還有兩個兒 +子呀,我不能死!我是不能死的!」 + + 他立刻跳下了小凳子。將心兒定了一定,他完全明白過來了。 + + 「是的,我不能死。我還有兩個那樣大的孩兒,我還有一群親熱的兄弟!……」 + + 於是,第二天,王伯伯背起一個小小的包袱,離開了他的小茅棚子,放開著大步, +朝著有太陽的那邊走去了! + + 1933年9月1日上午11時,脫稿於上海。 + + 夜哨線 + + 一 + + 隊伍停駐在這接近敵人區的小市鎮上,已經三天了,明天,聽說又要開上前線去。 + + 趙得勝的心裡非常難過,滿臉急得通紅的。兩隻眼睛夾著,嘴巴癟得有點像剛剛出 +水的魚;涎沫均勻地從兩邊嘴巴上流下來,一線一線地掉落在地上。 + + 他好容易找著了劉上士,央告著替他代寫了一張請長假的紙條兒。準備再找班長, +轉遞到值星官和連長那兒去。 + + 大約是快要開差了的原故呢,晚飯後班長和副班長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趙得勝 +急得在草地上亂竄亂呼。 + + 「你找誰呀,小憨子?」 + + 趙得勝回頭一望,三班楊班長正跟著在他的後面裝鬼臉兒。趙得勝很吃力地笑了一 +下: + + 「我,我尋不到我們的班長,他,他,……」 + + 「那邊不是李海三同王大炮嗎?你這蠢東西!」 + + 楊班長用手朝西面的破牆邊指了一指。趙得勝笑也來不及笑地朝那邊飛跑了過去。 + + 他瞧著,班長同副班長正在那牆角下說得蠻起勁的。 + + 「什麼事情呀,小憨子?」 + + 王班長的聲音老有那麼大,像戲台上的花臉一樣。 + + 「我,我,我,……」趙得勝的心裡有點不好意思了。 + + 「你又要請長假嗎?」 + + 「我,我,報告班長!……我,……」 + + 「你真是一個蠢東西呀!」 + + 班長像欲發脾氣般地站起來了,趙得勝連忙嚇得退下幾步。他有點怕班長,他知道 +,班長是一位有名的大炮啊。 + + 「我,我的媽媽,說不定這兩天又……」 + + 「那有什麼辦法呢?那有什麼辦法呢?你!你!蠢東西!我昨天還對你說過那麼多 +!……」 + + 「我只要求你老人家給我遞遞這個條子!」 + + 「豬!豬!豬!……」 + + 班長一手奪過來那張紙條子,生氣地像要跑過去打他幾下!趙得勝嚇得險些兒哭起 +來了。 + + 副班長李海三連忙爬起來,他一把拖住著王大炮: + + 「你,老王!你的大炮又來了!」 + + 王班長禁不住一笑,他回頭來瞅住著李海三:「你看,老李,這種東西能有什麼用 +場,你還沒有打下來他就差不多要哭了。」 + + 「我,我原只要求班長給我轉上這條子去!我,我的娘……」 + + 「你還要說!你!你!」 + + 「來,小趙!」李海三越了一步上去,他親切地握住著趙得勝的手:「你不要怕他 +,他是大炮呀。你只說:你曉不曉得明天就要出發了?」 + + 「報告副班長,我,我曉得!」 + + 「那麼誰還准你的長假呢?」 + + 「我,我今天早上,還看見胡文彬走了。……」 + + 「胡文彬是連長的親戚呀!」李海三趕忙回說了一句。接著:「告訴你,憨子!你 +請長假連長是不會准你的。你不是已經請過三四次了嗎?這個時候,誰還能管你的媽死 +媽活呢?況且,明天就要開差啦。班長昨天不是還對你說過許多嗎?你請准假回去了也 +不見得會有辦法。還是等等吧!憨子,總會有你……」 + + 「我,我不管那些。班長,我要回去。不准假,我,我得開小差!……」 + + 「開小差?抓回來槍斃!」大炮班長又叫起來了。 + + 「開小差也不容易呀!」李海三也接著說,「四圍都有人,你能夠跑得脫身嗎?」 + + 「我,我,我不管!……」 + + 「為什麼定要這樣地笨拙呢?」 + + 李海三又再三地勸慰了他一番。並且還轉彎抹角地說了好一些不能夠請准長假又不 +可以開小差的大道理給他聽,趙得勝才眼淚婆娑地拿著紙條兒走開了。 + + 王大炮坐了下來。他氣得臉色通紅的: + + 「這種人也要跑出來當兵,真正氣死我啊!」 + + 「氣死你?不見得吧!」李海三笑了一笑,又說:「你以為這種人不應該出來當兵 +,為什麼你自己就應該出來當兵呢?」 + + 「我原是沒有辦法呀!要是當年農民協會不坍台的話,嘿!……」王大炮老忘不了 +他過去是鄉農民協會的委員長,說時還把大指拇兒高高地翹起來。 + + 「農民協會?好牛皮!你現在為什麼不到農民協會去呢?……你沒有辦法,他就有 +辦法?他就願意出來當兵的嗎?」 + + 李海三一句一句地逼上去,王大炮可逼得沉默了。他把他那兩隻龐大的眼珠子向四 +圍打望了一回,然後又將那片快要沉沒了下去的太陽光牢牢地盯住。 + + 「真的呢?」他想,「趙得勝原來不曾想過要出來當兵啦!……他雖然不曾干過農 +民協會,但據他自己說,他從前也還是一個規規矩矩的農民呢!……譬如說:像我自己 +這樣的人嗎!……」 + + 他沒有閒心再往下想了。他突然地把視線變了一回,昂著頭,將牙門咬得硼緊,然 +後又用手很鄭重地在李海三的肩上拍了一下: + + 「老李!你說的,如果上火線時,是不是一定會遇著那班人呢?」 + + 「上火線?你老這樣性急做什麼啊!」 + + 李海三又對他笑了一笑。他的臉兒窘得更紅了。他想起他在特務連裡當了四年老爺 +兵,從沒有打過一次仗,不由的又朝李海三望了一下。雖然他的話兒是給李海三窘住了 +:但他總覺得他的心裡,還有一件什麼東西哽著,他須得吐出來,他須向李海三問個明 +白。李海三是當過十多年兵的老軍戶,而且還被那班人俘虜去過兩回,見識比他自己高 +得多,所以李海三的一切都和他說得來。自從他由旅部特務連調到這三團一營三連來當 +班長以後,漸漸地,他倆都好像是走上了那麼一條路道。他還常常扭住著李海三,問李 +海三,要李海三說給他一些動聽的故事。特別是關於上火線的和被俘虜了過去的情況。 + + 「你老這樣性急做什麼啊?」 + + 每次,當王大炮追問得很利害時,李海三總要拿這麼一句話來反問他。因為李海三 +知道:他的過於性急的心情,不給稍為壓制一下,難免要鬧出異外的亂子的。 + + 現在,他又被李海三這麼一問,窘得臉兒通紅,說不出一句話了。半晌,他才忸忸 +怩怩地申辯著: + + 「並不是我著急呢!你看,趙得勝那個小憨子那樣可憐的,早些過去了多好啊!」 + + 「急又有什麼用處呢?」李海三從容地站了起來。停停,他又說:「我們回去吧! +好好地再去勸勸他,免得他急出來異外的亂子,那才糟糕啊!」 + + 「好的!……」 + + 當他們回到了兵捨中去找尋趙得勝的時候,太陽差不多已經沒入到地平線下了。 + + 二 + + 第二天,連長吩咐著弟兄們:都須各自準備得好好的,只等上面的命令一下來,馬 +上就得出發上前線。 + + 弟兄們都在兵捨中等待著。吃過了早飯,又吃過了午飯,出發的命令還沒有看見傳 +下來。王大炮他有些兒忍不住了: + + 「我操他的祖宗!難道不出發了嗎?」 + + 「是呀!這時候還沒有命令下來。」又有一個附和著。 + + 「急什麼啊!」李海三接著:「不出發不好嗎?操你們的哥哥,你們都那麼歡喜當 +炮灰的!」 + + 「不是那麼說的啊!李副班長。」第六班的一個兵士說。「要是真不出發了那才好 +呢。這樣要走不走的,多難熬啊,出又不許你出去,老要你守在這臭熏熏的兵捨裡。」 + + 「急又有什麼辦法呢,依你的?」 + + 大家又都七七八八地爭論了一番,出發不出發誰也沒有方法能肯定。王大炮急的滿 +兵捨亂跳起來。趙得勝他老是愁眉皺眼地不說一句話。 + + 看看的,又是吃飯的時候了,弟兄們都白白地給關在兵捨裡一個整日。 + + 「我操他的八百代祖宗!硬將老子們坐禁閉!老子,老子,要依老子在特務連的脾 +氣!……」 + + 一直到臨睡的時候,王大炮他還像有些不服氣似的。 + + 第三天,……第四天,……仍舊沒有看見傳下來出發的命令,天氣已經漸漸地熱得 +令人難熬了。兵捨裡一股一股的臭氣蒸發出來,弟兄們盡都感受著一陣陣噁心和頭痛。 +汗也涔涔地流下來,衣服都像給浸濕在水裡。 + + 「我操他的八百代祖宗!我操他的八百代祖宗!我操他的八百代祖宗!老子……」 + + 要不是李海三壓制他一下,王大炮簡直就想在這兵捨裡造起反來。 + + 其他的弟兄們也都是一樣,面部都掛上了異常憤怒的表情。雖然連長和排長都來告 +訴過他們了:「只等上面一有不必出發了的命令下來時,就可以放你們走出兵捨。」但 +他們都仍舊還是那麼憤憤不平的。 + + 趙得勝聽見連長說或者還有可以不出發的希望,他的心中立刻就活動了許多,他又 +將那張請長假的紙條從乾糧袋裡拿出來了,他準備再求班長給他遞上去。 + + 「班,班長!假如真的不再出發的話,我,我要求你老人家 + + 「你又來了!你又來了!你!——你!」 + + 趙得勝一嚇,又連忙戰戰兢兢地把那只拿紙條兒的手縮了回來。帶著可憐的,驚慌 +失措的目光。朝右面的李海三望了一眼。 + + 「不出發,小憨子!哪有那樣好的事情啊!」李海三微笑地安慰了他一句。 + + 「忽然,在第五天的一個大清早,大約是旅司令部已經打聽到敵人都去遠的原故吧 +,傳一個立即出發的命令下來:「著全旅動員,迅速地向敵方搜索進展!」 + + 又大約是因為怕的中敵人的「誘兵計」,所以將全旅人分做三路向敵方逼近包圍。 +第一第二兩團擔任左右翼,一齊很急速地出動。第三團和旅部從中路緩緩地追上來,務 +使敵人無法用計,統統地落入到這包圍裡面,殺得他媽媽的一個也不留! + + 一切都準備好了,出發時,太陽也已經漸漸地出了山。 + + 在隊伍的行動中,趙得勝的心裡,他比死了爹媽還要難過。烏七八糟的,他真想就 +在這隊伍裡嚎啕大哭起來。他不時瞇著眼睛瞅瞅王班長:王班長簡直像有上天堂般那樣 +地快活,他的心裡更加痛苦得說不出話來了。他明白:人家誰都沒有他趙得勝的出身苦 +,人家誰都是快樂的。只有他,他的父親,他的牛,……他拋下了老娘和妻子,他跑出 +來當兵的唯一目的是要替父親報仇雪恨,作個把大小的官兒回去吐氣揚眉的。現在,不 +料弄了兩三年了,他還是只能夠當一個小兵。他的心裡這才完全地明白了,當兵原並不 +是他的路兒啊!不但不能做官報仇,甚至於有時候會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他真是大 +悔不該出來當兵的!所以,他越看見人家快樂和不住地叫他做小憨子時,他的心中就越 +加感到痛苦。他原來並不是什麼憨子啦。 + + 連長不准他的假,班長又叫他不要開小差,媽病著寫信來叫他回去,他的一顆七上 +八下的心兒,越加弄得四分五裂了。 + + 隊伍前進一步,趙得勝的心兒就要疼痛一回;那許多弟兄們的腳步兒,都像是踏在 +他趙得勝一個人的心上。他差不多些兒要暈倒下來了。 + + 王班長他們仍舊還是那麼快活地和弟兄們談談笑笑。 + + 天,沒有一絲兒雲。熱度隨著太陽升高了。灰塵一陣一陣地跟著弟兄們的腳步揚起 +來,黃霧般的,像翻騰著一條拉長的煙幕陣。 + + 曠野裡漸漸地荒涼起來了,老遠老遠地還看不到一個行人的蹤跡。偶然有一兩只喪 +家的貓犬,從稻田荒家裡鑽了出來,隨著便驚慌失措地向沒有人蹤的地方飛跑著。 + + 越走越熱,太陽一步一步地象火一樣懸掛在天空,熊熊地燎燒著大地。汗從每一個 +弟兄們的頭上流下來,流下來,……豆大一顆的掉在地上。 + + 地上也熱熱地發了燙,腳心踏在上面要不趕快地提起來,就有些刺辣辣的難熬。飛 +塵也越來越厚了,粘住著人們的有汗的臉膛,使你窒息得不得不張開口來舒氣。 + + 「我操他的八百代祖宗,熱死人啊!」 + + 背上背的簡直是一盆火。無論是軍毯、彈帶、乾糧袋、水壺——都像變成了一大堆 +燒紅了的柴炭,而且越馱越重了。王大炮渾身是汗,像落湯雞似的,他的口裡不住地哇 +啦哇啦地亂叫著。他罵罵天,又罵罵地,青煙一陳一陳地從他的內心裡熏出來,他恨不 +得把整個水壺都吞到他的肚裡去。 + + 老王,你還急著要出發嗎?」開心呀!」李海三朝他笑著說。王大炮便一聲不響地 +跑上去將李海三的水壺也搶著喝光了。 + + 隊伍又迅速地轉過了好幾個村莊。路上,荒涼得差不多同原始時代一樣。沒有人, +沒有任何生物。老百姓的屋子裡全空的,有好一些已經完全倒塌下來了;要不然就只有 +一團烏黑的痕跡。這,大約是老百姓們在臨行的時候下著很大的決心的表示呢。沒有了 +絲毫的東西懸掛在他們的心坎裡,走起路來是多麼的暢快啊! + + 「你看!他們寧肯這樣下決心地掃數跟著別人一同走,倒不願留在這兒長住著。這 +就完全是為了那麼些個原因啊!」李海三時常很鄭重地,偷偷地指著沿路所見到的各種 +情形,一樣一樣地告訴給王大炮聽。 + + 到正午,太陽簡直燒得弟兄們無法可施了,有好些都暈倒下來。口中吐出許多雪樣 +的唾沫,一直到面顏灰白,完全停歇了他們的呼吸為止。 + + 「天哪!」 + + 好容易才有命令下來:教停住在一個比較陰涼的小山底下吃午飯。 + + 三 + + 下午,天上畢竟浮起了幾片白雲,曠野不時還有微微的南風吹動,天氣好像是比較 +陰涼得多多了。 + + 弟兄們都透回了幾口問氣,重新地放開著大步,奔逐著這無止境的征程。 + + 曠野裡簡直越走越荒涼得不成世界啊!漸漸地,連一座不大十分完整的蘆葦屋子都 +看不到了。只有路畔的樹椏上,還可以見到許多用白灰寫上的驚心動魄的字句。 + + 「操他的爹爹,說得那樣有勁啊!」 + + 弟兄們又都自由地談笑著,有些看到那些白灰字句兒,像不相信似地罵。 + + 「也說不定呢。」又有帶有懷疑的口吻的人。 + + 王大炮同李海三都沉默著,好像是在冥想那字句中的味兒似的。趙得勝老是哭喪臉 +地不說一句話。 + + 隊伍又迅速地前進了十來個村灣。 + + 遠遠地有一座小山聳立! + + 在前面,尖兵連的速度忽然加快起來,像是發現了目標似的。於是,後面的隊伍也 +跟著急速了。 + + 傳今兵往往來來地奔馳著,喘息不停的。光景是遇著了敵人吧,弟兄們的心頭都緊 +了一下! + + 王大炮興高采烈地朝李海三問: + + 「老李!是不是遇著了敵人啦?」 + + 老李沒有答他。 + + 走,快,突然地,在離那小山不到一千米達距離的時候:——砰! + + 尖兵連中響了一槍。弟兄們的心中,立時感受著一層巨大的壓迫。特別是趙得勝, +這一下槍聲幾乎把他的靈魂都駭到半天雲中去了,他勉強地鎮靜著,定神地朝關面望了 +一眼。 + + 砰!砰砰!噠吼!…… + + 尖兵連和第一連已經向左右配備著散開了。目標好像就是在前面那座小山上。但是 +,前面的槍聲都是那樣亂而遲緩的,並不像是遇見了敵人呀!目標,那座小山上也沒有 +見有敵人的回擊。 + + 隨即,營長又命令著第三連也跟著散開上來。 + + 大家都懷著鬼胎呢,糊里糊塗的。散開後,卻將槍膛牢牢地握住,有的預先就把保 +險機撥開了,靜聽官長們的命令下來。 + + 「槍口朝天!」官長們象開玩笑似地叫著! + + 「怎麼?……」弟兄們大半都墜入到霧裡雲中了。「這是一回什麼事呀!我操他的 +媽媽!」 + + 大家又都小心地注視著前面。輕輕地將槍膛擎起,各自照命令放射著凌亂的朝天槍 +。向那座小山象包圍似的,頻頻地逼近去! + + 砰砰!噠吼!卜卜卜!…… + + 漸漸離小山不到二百米達了,號兵竟又莫名其妙地吹起衝鋒號來: + + 帝大丹,帝大丹!帝…… + + 「殺!」 + + 弟兄們莫名其妙地跟著減「殺!」一股勁三四連人都到了小山的底下。 + + 山上並沒有一個敵人。 + + 大家越弄越莫名其妙了。營長騎著一匹黑馬從後面趕了上來。白郎林手槍擎得高高 +的,像督戰的神氣。 + + 於是,弟兄們又都趕著衝到了小山的頂上。 + + 「到底是一回什麼事呀?媽的!」大家都定神地朝小山底下一望,那下面:— — + + 天哪!那是一些什麼東西呢?一片狂闊的海,——人的海!都給擠在這山下的一條 +谷子口裡。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一大群,一大群!……有的還牽著牛,拉著羊, +有的肩著破碎不堪的行囊、鍋灶,……哭娘呼爺地在亂竄亂跑,一面舉著倉皇駭急的目 +光,不住地朝小山上面打望著。 + + 「是老百姓嗎?這樣多呀!」大家都奇怪起來。 + + 接著又是一個衝鋒,三四連人都衝到了小山的下面。 + + 老百姓們象翻騰著的大海中的波浪,不顧性命地向谷子的外面奔逃。孩子,婦人, +老年的,大半都給倒翻在地下,哭聲龐雜的,紛紛亂亂的,震驚了天地。 + + 「圍上去!圍上去呀!統統給搜查一遍,這些人裡面一定還匿藏著有『匪黨』!」 + + 營長的命令,由連長排長們復誦下來。弟兄們只得遵著將老百姓們團團圍住了。 + + 老百姓們越發象殺豬般地號叫著。 + + 「這是一回什麼事呀?我操他的八百代祖宗!……」王大炮的渾身象掉在冰窖裡, +他險些兒叫罵了出來。 + + 「搜查!搜查!」 + + 班長們都對弟兄們吩咐著。王大炮他可癡住了。李海三朝著他做著許多手勢兒他全 +沒看見。 + + 老百姓都一齊淒切地,哀告地哭嚷起來。 + + 「這,這,老總爺!這裡面沒有什麼東西呀!」 + + 拍!—— + + 「解開,我操你的媽媽!」不肯解開的臉上吃了一個巴掌。 + + 「老總爺,這,這是我的性命呀!做,做好事!」 + + 拍!——做好事的又是一個耳光。 + + 「哎喲!我的大姐兒呀!」 + + 「我的媽呀!」 + + 營長的勤務兵,在人叢中拖著兩個年輕的女人飛跑著。 + + 「老總爺呀!牛,牛,你老人家有什麼用處呢?修,修,修修好啊……」 + + 「放手!老豬!」 + + 拍!砰!通!…… + + 人家的哭聲和哀告聲,自己的巴掌聲和槍托聲,混亂地湊成了一曲淒涼悲痛的音樂 +。 + + 王大炮的眼睛瞪得有牯牛那麼大,他吩咐自己全班的弟兄們一動也不許動地站著。 +他的心火一陣陣蓬勃上來了,他可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場面,他跳起三四尺高地朝官 +兵們大叫大罵著: + + 「搶!強盜,我操你們的八百代祖宗!」 + + 李海三的心中一急:——「完了!這性急的草包!」他想用手來將王大炮的嘴巴們 +住,可是被王大炮一交摔倒了!他再翻身立起來時,王大炮已經單身舉槍向連營長們撲 +了過去! + + 「你們這些強盜!我操你們的——」 + + 卜通!砰!—— + + 第三排的梁排箍趕上來欄前一腳,將王大炮絆倒在地下,王大炮的一槍便打在泥土 +上。 + + 「報告營長!」梁排長一腳踏著王大炮的背心,「他,他惑亂軍心,反抗命令!」 + + 「他叫什麼名字?」營長髮戰地叫。 + + 「三連一班班長王志斌!」 + + 「綁起來!」 + + 李海三已經急得沒有主張了。他舉起槍來大聲呼叫著: + + 「弟兄們,老百姓們!我們都沒有活命了!我們的班長已經被——」 + + 砰! + + 李副班長的右手同槍身突然地向下面垂落著,連長的小曲尺還在冒煙。 + + 「綁起來!」 + + 趙得勝和其他的弟兄們都亡魂失魄了,他們望望自已被綁著的兩個班長,又望望滿 +山滿谷的老百姓,他們可不知道怎樣著才是路兒。 + + 隨即,連排長們又舉起槍來,復誦著營長的命令: + + 「將亂民們統統驅逐到谷子的外面去。誰敢反抗命令,惑亂軍心:——格殺忽論! +」 + + 弟兄們都相對著瞪瞪眼,無可奈何地只得橫下心來將老百姓們亂驅亂趕。 + + 「我家大姐兒呀!」 + + 「牛啦!我的命啦!」 + + 「媽呀!……」 + + 婦人,老頭子和孩子們大半都不肯走動,哭鬧喧天的,賴在地下打著磨旋兒。他們 +寧肯吃著老總爺的巴掌和槍托,寧肯永遠倒在這谷子裡不爬起來,他們死也不肯放棄他 +們的女兒、牲畜、媽媽,……他們糾纏著老總們的腿子和牲畜的轡繩,拼死拚活地掙扎 +著。…… + + 「趙得勝!你跑去將那個老頭子的枯牛奪下來呀!」排長看見趙得勝的面前還有一 +個牽牛的老頭兒在跑。 + + 「趙得勝一嚇,他慌慌忙忙地只好硬著心腸趕上去,將那個老頭兒的牛轡繩奪下來 +。那個老頭兒便卜通一聲地朝他跑了下去: + + 「老總爺爺呀!這一條瘦牛,放,放了我吧!……」 + + 「牽來呀!趙得勝!」 + + 排長還在趙得勝的後面呼叫著,趙得勝沒魂靈地輕輕地將那條牛轡繩一緊,那個老 +頭兒的頭就像搗蒜似地磕將下來。 + + 「老總爺爺啊!修修好呀!」 + + 趙得勝急得沒有辦法了,他將槍托舉了起來,看定著那個老頭兒,準備想對他猛擊 +一下!——可是,忽然,他的眼睛一黑,——兩支手角觸了電般地流垂下來,槍險些兒 +掉在地下。 + + 他的眼淚暴雨般地落著,地上跪著的那個老頭兒,連忙趁這機會牽著牛爬起來就跑 +。 + + 砰!—— + + 「什麼事情,趙得勝?」 + + 排長一面放著槍將那個牽牛的老頭兒打倒了,一面跑上來追問越得勝。 + + 「報告排長,」趙得勝一急:「我,我的眼睛給中一抓沙!」 + + 「沒用的東西,滾!越快將這條牛牽到道邊大夥兒中間去!」 + + 接著,四面又響了好幾下槍聲,不肯放手自己的女兒、牲畜的,統統給打翻在地下 +。其餘的便像潮水似地向谷子外面飛跑著: + + 「媽呀!……天啦!……大姐兒呀!……」 + + 趙得勝牽著牛兒一面走一面回頭來望望那個躺在血泊中的老頭子,他的心房象給亂 +刀砍了千百下。他再朝兩邊張望著:那逃難的老百姓,……那被綁著的班長們,…… +他的渾身就像炸了似的,靈魂兒給飛到海角天涯去了。 + + 山谷中立時肅清得乾乾淨淨。百姓們的哭聲也離的遠了。營長才得意得像打了勝仗 +似地傳下命令去: + + 「著第一連守住這山北的一條谷子口。二三連押解著俘虜們隨營部退駐到山南去。 +」 + + 四 + + 左右翼不利的消息,很快地傳進了弟兄們的耳鼓裡。軍心立刻便感惶惶的不安。 + + 「什麼事情呀!」 + + 「大約是左右兩方都打了敗仗吧!」 + + 「輕聲些啊!王老五。剛才傳令兵告訴我:第一團還全部給俘虜了去哩!」 + + 「糟啦!」 + + 在安營的時候,弟兄們都把消息兒輕聲細語地到處傳遞。好些的心房,都給聽得頻 +頻地跳動。 + + 「也俘虜了些那邊的人嗎?」 + + 「不多,聽說只有二十幾,另外還有十來個自己的逃兵。」 + + 「這是怎麼弄的啦!」 + + 之後,便有第二團的一排人,押解著三四十個俘虜逃兵到這邊兒來了,營長吩咐著 +都給關在那些牛羊叛兵一道。因為離旅團部都太遠了,恐怕夜晚中途出亂子。 + + 關牛羊和叛兵的是一座破舊的廟宇,離小山約莫有五六百米達。雙方將逃兵俘虜都 +交接清楚之後,太陽還正在衡山。 + + 夜,是烏黑無光的。星星都給掩飾在黑雲裡面,……弟兄們發出了疲倦的鼾聲。 + + 這時,在離破廟前二百米達的步哨線上,趙得勝他正持著槍兒在那裡垂頭喪氣地站 +立著。他的五臟中,像不知道有一件什麼東西給人家咬去了一塊,那樣創痛的使他渾身 +都感到淒惶,戰慄!……漸漸地,全部都失掉了主持!他把一切的事情,統統收集了到 +他自己的印象裡面來,像翻騰著的車輪似的,不住地在他的腦際裡旋轉: + + 「三年來當兵的苦況,每次的作戰,行軍,……豪直的王班長,親暱的李海三,長 +假,老百姓,牽牛的老頭兒,父親,母親,妻子,欺人仗勢的民團!……」 + + 什麼事情都齊集著,都像有一道電流通過在他自己的上下全身,酸痛得木雞似的, +使他一動都不能動了。他再忍心地把白天的事件逐一地回想著,他的身心戰動得快要暈 +倒了下來: + + 「那麼些個老百姓啊!還有,七八個年輕的女子,班長,牽牛的老頭兒,官長們的 +曲尺——砰!……」 + + 天哪!趙得勝他怎麼不心慌呢!尤其是那一個牽牛的老頭兒。那一束花白鬍子,那 +一陣搗蒜似的叩頭的哀告!……他,他只要一回想到,他就得發瘋啊! + + 「是的!是的!」他意識著,「我現在是做了強盜了啦!同,同民團,同自己的仇 +人……天啊!」 + + 父親臨終時候的慘狀,又突然地顯現在他的前面了: + + 「伢子啊!你,你應當記著!爹,爹的命苦啦!你,你,你應當爭,爭些氣!…… +」 + + 民團的鞭撻,老闆的惡聲,父親的搗蒜似的響頭,牛的咆哮!……啊啊! + + 「我的爹呀!」 + + 他突然地放聲地大叫了一句,眼淚象串珠似地滾將下來,他懊喪得想將自己的身心 +完全毀滅掉。他已經壓根兒明白過來了。三四年來,自家不但沒有替父親報過仇,而且 +還一天不如一天地走上了強盜的道路了,同民團,同老闆們的兇惡長工們一樣!……今 +天,山谷中的那一個老頭子,那一條牛,砰!……天哪! + + 「怎麼辦呢?……我,我!……」 + + 「媽病,媽寫信來叫我回去。班長,班長不許我開小差!……」 + + 他忽然地又想到了班長了:綁著,王志斌還是亂叫亂罵,李海三的右手血淋淋地穿 +了一個大窟窿,他的心中又是一陣驚悸! + + 我真不能再在這兒久停了啊1明,明天,說不定我也得同他們一樣。綁著,停停一 +定得押到後方去殺頭啦!」 + + 他瞧瞧兩百米達外的那座古廟。 + + 「怎麼辦呢?我,我還是開小差比較穩當些吧!……」 + + 他像得到了很大決定似的。他望望四面全是黑漆般的沒有一個人,他的膽象壯了許 +多了。他輕輕將槍身放下,又將子彈帶兒解下來,乾糧袋、水壺,……緊緊地都放在一 +道。 + + 「就是這樣走吧!」 + + 他輕身地舉著步子準備向黑暗的世界裡奔逃。剛剛還只走得三五步,猛的又有一件 +事情象炸藥似地轟進了他的心房。他又連忙退回上來了。 + + 「逃?也逃不得啦!四面全有兵營,這樣長遠的曠野裡,一下不小心給捉了回來, +嘿!也,也得和第二團押回來的那些逃兵一樣,明兒,也,也一定槍斃啦!……」 + + 他一渾身冷汗!況且,他知道,縱逃了回去,也不見得會有辦法的。他又將槍械背 +握起來,癡癡地站住了。他可老想不出來一條良好的路道。驚慌,慘痛,焦灼,…… +各種感慨的因子,一齊都麇集在他的破碎的心中!…… + + 他抬頭望望天,天上的烏雲重層地飛著,星星給掩藏得乾乾淨淨了。他望望四周, +四圍黑得那樣怕人的,使他不敢多望。 + + 「怎麼辦啦?」 + + 他將眼睛牢牢地閉著,他想靜心地能想出一個好的辦法來。 + + 曠野中象快要沉沒了一樣。 + + 「我,嗚,嗚,嗚!……大姐兒呀!……嗚……」 + + 「嗚嗚!媽啦!……」 + + 微風將一陣淒切的嗚咽聲送進到他的耳鼓中來,他的心中又驚疑了一下! + + 「怎麼的?」 + + 他再靜著心兒聽過去,那聲音輕輕地,悲悲切切地隨著微風兒吹過來,像柔絲似地 +將他的全身都縛住了,漸漸地,使他窒息得透不過來氣。 + + 他狠心地用手將兩隻耳朵復住,準備不再往下聽。可是,莫名其妙地,他的眼睛也 +忽然會作起怪來了。無論是張開或閉著,他總會看見他的面前躺臥著無數具渾身血跡的 +死屍:裡面有他的父親,老百姓,婦人,孩子,牽牛的老頭兒,王李班長,俘虜,逃兵 +……他驚惶得手忙腳亂,他猛的一下跳了起來。 + + 「這,這是什麼世界呀!」 + + 「他叫著。他這才像完全真正地明白過來了,往日王李班長所對他說的那許多話兒 +句句都像是真的了,句句都像是確切的事實了。非那麼著那麼著決沒有辦法啊!這世界 +全是吃人的!他這才完全真正地明白了。 + + 他像獲得寶貝似的,渾身都輕快。可是:—— + + 「怎麼辦呢?」 + + 他緊緊地捏著手中的槍。他意識了他原只有一個人呀!怎麼辦呢?他再抬頭望望那 +座古廟,他連自己都不覺得要笑了起來: + + 「難怪人家都叫我做小憨子啦!我為什麼真有這樣笨呢?」 + + 他於是輕輕地向那座古廟兒跑了過來,他中途計劃了一個對付那些衛兵們的辦法。 + + 「口令?」 + + 「安!」 + + 「你跑來做什麼呀,趙得勝?」 + + 「你們一共只有四個人嗎?……趕快去,連長在我的步哨線上有要緊的話兒叫你們 +。」 + + 「查哨?他為什麼不到這兒來呢?」 + + 「你們一去就明白了。這兒他叫你們暫交給我替你們代守一下!」 + + 四個都半信半疑地跑了過去。趙得勝者見他們去遠了,喜的連忙鑽進古廟中來: + + 「王班長!」 + + 「誰呀?」 + + 「是我,趙得勝!」 + + 「你來了嗎?」 + + 「是!不要做聲呀!」 + + 喳! + + 他一刀將王大炮綁手的繩兒割斷了。接著又:「喳!喳!……」 + + 李海三便輕輕地問了趙得勝一聲: + + 「怎麼的?外面的衛兵呢?」 + + 「不要響!他們給我騙去了馬上就要來的。你們都必須輕聲地跟在我的後面,準備 +著,只等他們一回來,你們就一齊撲上去!……」 + + 「好的!」 + + 大家都在黑暗中等待著。遠遠的有四個人跑來了。 + + 「口令?」 + + 「安!」那邊跑近來接著說:「趙得勝,連長不見啦!」 + + 「連長到這兒來了。」 + + 「四個連忙跑攏了,不提防黑暗中的人猛撲了出來,將四個人的脖子都掐住了! + + 「願死願活?」 + + 「王班長,我們都願,願,……」四個繳了槍的服從了。 + + 「好!」李海三說,「大家都把槍拿好!小趙,還是你走頭,分程去撲那兩個槍前 +哨。」 + + 「唔!……」 + + 叛兵、俘虜,幾十個人,都輕悄地蠕動著。像狗兒似的,伏在地下,慢慢地,隨著 +動搖了的夜哨線向著那座大營的「槍前哨」撲來。 + + 夜色,深沉的,嚴肅的,像靜待著一個火山的爆裂! + + 1933年除夕前五日,在上海。 + + 楊七公公過年 + + 一 + + 稻草堆了一滿船,大人、小孩子,簡直沒有地方可以站腳。 + + 楊七公公從船尾伸出了一顆頭來,雪白的鬍鬚,頭髮;失掉了光芒的,陷進去了的 +眼珠子;癟了的嘴唇襯著朝天的下顎。要偶然不經心地看去,卻很像一個倒堅在秧田裡 +,拿來嚇小雀子的粉白假人頭。 + + 他瞇著眼珠子向四圍打望著:不像尋什麼東西,也不像看風景。嘴巴裡,含的不知 +道是什麼話兒,剛好可以給他自己聽得明白。隨即,便用乾枯了的手指,將雪白的鬍鬚 +抓了兩抓,低下了頭來,像蠻不耐煩地說: + + 「為什麼還不回來呢?」 + + 「大約快來了吧!」 + + 回話的,是七公公的媳婦,兒子福生的老婆。是一個忠實而又耐得勤勞的,善良的 +農婦。她一邊說話,一邊正是煮沸著玉蜀黍漿,準備給公公和孩子們做午飯。 + + 「入他媽媽的!這傢伙,說不定又去搗鬼去了啊!不回來,一定是捨不得離開這塊 +!……老子……老子……。」 + + 一想起兒子的不聽話來,七公公總常欲生氣。不管兒子平日是怎樣地孝順他,他總 +覺得,兒子有許多地方,的確是太那個,那個了一點的。不大肯守本份。懵懂起來,就 +什麼話都不聽了,一味亂闖,亂干。不聽老人家的話,那是到底都不周全的喲!譬如說 +:就拿這一次不繳租的事情來講吧!…… + + 「到底不周全啊。……」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心思象亂麻似地老扯不清,去了一 +件又來一件。有很多,他本是可以不必要管的,可是,他很不放心那冒失鬼的兒子,似 +乎並非自己出來擋一下硬兒就什麼都得弄壞似的。因此,楊七公公就常常在煩惱的圈子 +裡面鑽進鑽出。兒子的不安本份,是最使他傷心的一件事情啊! + + 孫子們在狹小的中艙裡面,哇啦哇啦叫著要東西吃。福生嫂急忙將玉蜀黍漿盛起來 +,分了兩小碗給孩子,一大碗給了公公。 + + 喝著,楊七公公又反覆地把這話兒念了一回: + + 「不聽老人家的話,到底都不周全啊!……」 + + 遠遠地,福生從一條迂曲的小路上,一直向這邊河岸走來。腳步是沉重的,像表現 +著一種內心的彈力。他的皮膚上,似乎敷上了一層黃黑色的釉油。眼睛是有著極敏銳的 +光輝,襯在一副中年人的莊重的臉膛上,格外地顯得他是有著比任何農民都要倔強的性 +格。 + + 幾個月來的事業,像滿抱著一片煙霞似的,使福生的希望完全落了空。田下的收成 +,一冬的糧食,憑空地要送給別人家裡,得不到報酬,也沒有一聲多謝! + + 「為什麼要這樣呢?越是好的年成,越加要我們餓肚子!」 + + 因此,福生在從自己要生活的一點上頭,和很多人想出了一些比較倔強的辦法:「 +要吃飯,就顧不了什麼老闆和佃家的!……」可是,這事情剛剛還沒有開始,就遭到了 +七公公的反對,一直象連珠炮似地放出了一大堆: + + 「命啊!命啊!……種田人啊!安份啊!……」 + + 福生卻沒有聽信他的吩咐,便不顧一切地同著許多人照自己的意思做了起來。結果 +,父子們傷了感情;事情為了少數人的不齊心,艱苦地延長到兩三個月的時間,終於失 +敗了。而且,還失去了好幾個有力量的年輕角色! + + 「入他媽媽的!不聽老子的話!……不聽老子的話!……我老早就說了的!……」 +七公公就常拿這件事情來對兒子賣老資格。 + + 現在呢?什麼都完了,滿腔地希望變成一版煙霞,立時消滅得乾乾淨淨。福生深深 +地痛恨那些到了要緊關頭而不肯齊心的膽小鬼,真是太可惡的。沒有一點辦法,眼巴巴 +地望著老闆把自己所收成下的東西,統統搶個乾淨。剩下來一些什麼呢?滿目荒涼的田 +野,不能夠吃也不能夠穿的稻草和麥莖。…… + + 「怎麼辦呢,今年?」大家都楞著,想不出絲毫辦法來。 + + 「到上海去吧!我老早就這麼對你們說過的,入他媽媽的,不聽我的話!……」 + + 七公公的主意老是要到上海去,上海給他的印象的確是太好了啊!那一年遇了水災 +,過後又是一年大旱,都是到上海去過冬的。同鄉六根爺爺就聽說在上海發了大財了。 +上海有著各式各樣的謀生方法,比方說:就是討銅板吧,憑他這幾根雪白的頭髮,一天 +三兩千是可以穩拿的!…… + + 福生沒有什麼不同的主意,反正鄉間已經不能再生活了。不過,這一次事情的沒有 +結果,的確是使他感到傷心的。加以,上海是否能夠維持一家人的生活,也還沒有把握 +。他有些兒猶疑了;不,不是猶疑,他是想還在這失敗了的局面中,用個什麼方法兒, +能夠重新地掀起一層希望的波浪。這波浪,是可以捲回大家所損失的那些東西,而且還 +能夠替大家把吃人的人們捲個乾乾淨淨!…… + + 因此,他一面取下那四五年前的破板兒小船來,釘釘好,上了一點石灰油,浸在小 +河裡。然後再把一年中辛辛苦苦的結果:一百十捆稻草都歸納起來,統統堆到小船上面 +。「到大地方去,總該可以賣得他幾文錢的吧。」他想。另一方面呢,仍舊不能夠甘心 +大家這次的失敗;他暗中還到處奔跑,到處尋人,他無論如何都想能夠再來一次,不管 +失敗或者還能夠得到多少成功。可是,大家都不能齊心了,不能跟他再來了,他感到異 +樣的悲哀和失望!…… + + 沿著小路跑回河邊來,這是他最後的一次去找人,想方法活動。一直到沒有一個人 +理會他了,他才明白:事情是再也沒有轉機了的。 + + 「完了喲!」當他帶著氣憤的目光和沉重的腳步,跑回到自己的船邊的時候,他差 +不多已經氣昏了。楊七公公,老拿著那難堪的眼色瞧著他,意思好像在說: + + 「你不聽我的話!到底如何呀!」 + + 停了一會兒,他才真的開了口: + + 「你打算怎麼辦呢,明天?」 + + 「明天開船!」 + + 福生斬釘截鐵地這樣回答了。 + + 二 + + 從水道上離開這破碎的家鄉的,不止楊七公公他們一夥。每到冬初秋盡的時候,就 +有千萬隻艒艒船像水鴨似的,載著全家大小向江南各地奔來,尋找他們一個冬天的生活 +,這,這差不多已經成為慣例了。 + + 現在呢,時候已是隆冬,要走的,大半都走了。剩下來的,僅僅只是楊七公公他們 +這破碎了巨大的希望的一群。帶著失望的悲哀,有的仍舊還架著那水鴨似的艒艒船,有 +的就重新的弄了幾塊破舊的板子,釘成一個小船兒模樣。去喲!到那無盡寶藏的江南去 +喲! + + 一共本來是三十多個,快要到達吳淞口的時候,已經只剩下五六個比較堅牢的了。 +有的是沿著長江,在鎮江、江陰等處停住著,找著個另外的可以(?)過冬的工作。有 +的是流在半途被大江拋棄了,破了船,壞了行船的工具,到陸上去飄流去了。 + + 福生的船,雖然也經過幾次危險,總算還沒有完全損壞,勉強地將他們一家五日渡 +到了這大都市的門前。七公公的老邁而又年輕的心,便像春天似地開放了: + + 「好喲!入他媽媽的,四五年來不曾到上海!」 + + 五六條船拚命地搖著,像太陽那樣大的希望,照耀在他們的面前。黃金啊,上海! +遍地的黃金,窮人們的歸宿啊!…… + + 突然地,在吳淞鎮口的左面: + + 「靠攏來!哪裡去的草船!……」 + + 「到上海去的!」大家都瞧見了:那邊掛著一面水巡隊檢查處的旗幟。於是,便都 +輕輕地將船靠了攏來。 + + 「媽的!又是江北豬玀!」 + + 「帶了什麼好東西到上海去!……」 + + 「逃難!沒有什麼東西喲,先生!」大家回答著。 + + 每一個船上都給搜查了一陣,豪無所獲的費了檢查先生們好些時間。於是,先生們 +便都氣憤了: + + 「打算怎麼辦呢?你們!……」五六隻船都給扣下來了。 + + 錢是沒有的。東拼西湊,把每個船上的殘餘玉蜀黍統統搜刮下來,算是渡過了這第 +一層的關隘。 + + 「唉!窮人喲!……」 + + 只歎了一聲氣,便什麼都沒有講了。每一個人都把希望擺在前頭,拚命地向著那「 +遍地黃金」的地方搖去。 + + 「你們到什麼地方去呢?」七公公在白渡橋的岔口前向大家詢問。 + + 「浦東!」 + + 「我們到曹家渡。」 + + 「我到南市,高昌廟。你們呢,七公公?」 + + 「我們麼?日暉港啊!」 + + 「日暉港,」這個地方是特別與楊七公公有緣的。以前,每一次到上海來,他都是 +在那兒討生活。那裡他還有好一些老留在上海過活著的同鄉。徐家匯的樂善好施的老爺 +們,打浦橋的油條,大餅!…… + + 穿過好些外國大洋船,一直轉到日暉港的口上,又給水巡隊的先生搜查了一回。玉 +蜀黍已經沒有了,祗好拿了十多捆稻草下來,哀告著先生們,算是暫時地當做過關的手 +續費。 + + 天色差不多近夜了,也再沒有什麼關口了,楊七公公便開始計劃著: + + 「就停在這橋邊吧,讓我上去。小五子,六根爺爺,祗要找到他們一個,便可以有 +辦法的,他們是老上海了喲!」 + + 楊七公公上岸去了。福生夫婦都極端疲倦地躺了下來,等候著公公的回信。 + + 深夜,七公公皺著眉頭跑回船來: + + 「入媽媽的,一個也沒有看見!」 + + 「明天再說吧,爹爹。」福生對七公公安慰著。 + + 第二天,七公公一老早就爬了起來。叫福生把船搖到打浦橋下,他頭也不回地就跑 +上了岸去。福生吩咐老婆看住孩子們,自己也跟著上去了。 + + 「早上,他們一定是在什麼茶棚子裡的。」七公公想。祗有三四年沒有到過上海, +上海簡直就變了個模樣。房子,馬路,……真是大地方喲! + + 每一個露天小茶棚子裡都給他探望過,沒有!「是的,他們都發了財了喲!」七公 +公的心兒跳了起來:「發了財的人怎麼會坐小茶棚子呢?」 + + 又繼續地看了好一些茶棚子,當然是沒有的。忽然,在一個用破船當做屋子的裡面 +:—— + + 「六根爺爺!你好呀?」 + + 「誰呀!啊,楊七公公,你好呀!……幾時來這塊的?」 + + 「今天呀,……」 + + 六根爺爺的面容憔悴得很利害,看不出是發了大財的人。 + + 穿的衣服破得像八卦,像秋天的雲片。說話時,還現出非常駭異的樣子: + + 「你們為什麼也跑到上海來呢?」 + + 「鄉下沒有飯吃了呀!」楊七公公感覺得非常不安,照光景看來,六根爺爺怕也還 +沒有發什麼大財的。楊七公公的希望,便像肥皂泡似的,看看就欲消滅了。 + + 「我們還正準備回去呢!」六根爺爺說,「聽說鄉下今年的收成比什麼年都好呀! + + 「好!」楊七公公像有一個鋸子在鋸他的喉嚨,「入他媽媽的!越好越沒得吃!」 + + 「上海就有得吃麼?……」 + + 七公公沒有做聲了。他可不知怎樣著才是好的。同兒子鬧著要到上海來的是他;勸 +同鄉們都到上海來,說上海平地可以拾到金子的也是他。現在呢?連老資格的六根爺爺 +也要說回鄉下去,那真不知道是一回什麼事情啊! + + 「上海不好了嗎?……我,兒子,一家人都已經跑來了呀?……怎麼辦呢?」 + + 六根爺爺沉默了一會兒: + + 「那麼,你們的船在哪塊呢?」 + + 「在橋下。」 + + 「我同你去看看」 + + 七公公把六根爺爺引到了橋下,老遠地,便看見了兒子同一個象警察模樣的人在那 +塊吵架。 + + 「我們又沒有犯法!……」 + + 「不行的!獵玀!」拍!——兒子吃了一個耳光。 + + 六根爺爺急忙拖著七公公跑過去。他一看,就知道是那麼一回事情,六根爺爺連忙 +陪笑地說:「對不住,先生!他是初來的,不懂此地的規矩!……」 + + 「不行的!這是上面的命令。六月以前就出過告示:這兒的河要填,不能停泊任何 +船隻。……」 + + 「這塊不是有很多船嗎?」福生不服地瞪著眼睛。 + + 「不許你說話!」六根爺爺壓制著福生。接著便陪著笑臉地對那位警察先生說:「 +他們初來,不懂規矩,先生!……不過,先生!一時候,怕,怕……羅!只要讓他們把 +這些草賣了!嘻!先生,算我的,算我的!嘻!……」 + + 警察先生把六根爺爺瞧了一眼,知道他是一個老人: + + 「依你!幾時呢?」 + + 「十天之內!先生。」 + + 「好的!你自家有數目就拉倒。不過,十天,十天……就不能怪我的了!」 + + 「不怪先生!嘻!……」 + + 福生和七公公不知道是怎樣一回事情,老向六根爺爺楞著。 + + 六根爺爺: + + 「唉!總之,你們不該來!不該來!……」 + + 接著,便講了一些上海不比往年,不容易生活的大概情形給七公公聽。並且替他們 +計劃著:既然都來了,就沒有辦法的,應當拚命地想方法活!活!…… + + 臨了,他要福生和七公公不必過於著急。明天,他再來和他們作一個大的,怎樣去 +生活的商量。…… + + 楊七公公的希望仍舊沒有完全死滅。他想著:「上海這大的一個地方,是決不致於 +沒有辦法的。」 + + 三 + + 聽信了六根爺爺的吩咐,把稻草統統從船上搬下來,堆到那離港邊十來丈遠的一塊 +空坪上。小船是不能浸在水裡過冬的,並且還有好些地方壞了,漏水了。一家人,既沒 +錢租房子住,又不能夠馬上找到生活,小船是無論如何不能拋棄的啊! + + 她在沿港的很多同鄉人都是這樣:船破了,就將它拖上岸邊,暫時地當做屋子住著 +,只要是潮水浸不上來,總還可以避一避風雪的。福生便在這許多沿港的船屋子中間, +尋了一塊剛剛能夠插進自家的小船的空隙地,費了很大的力氣,把小船拖上了岸來。 + + 怎樣地過生活呢?一家人! + + 六根爺爺也皺著眉頭,表示非常為難的樣子。的確的,六根爺爺是六七年的老上海 +了,他僅僅只是一個人,尚且難於維持生活,何況一家拖著大小五六口,而且又是初到 +上海的呢?因此七公公就格外地著急。他像小孩子向大人要糖果似地朝著六根爺爺差一 +點兒哭了起來: + + 「難道就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嗎?」 + + 六根爺爺昂著頭,像想什麼似地沒有理會他。福生用稻草在補綴船篷頂上的漏洞處 +。孩子們,四喜子和小玲兒,躺在中船裡,滾著破被條耍獅子兒玩,媳婦埋著頭,在那 +裡計算今天的晚上的糧食呢!…… + + 七公公象失了魂,走進了雲裡霧裡似的,心裡簡直沒有了一點把握了。他想不到他 +經年渴慕著的滿地黃金的上海,竟會這樣地難於生活。夢兒全破碎了。要是年輕,他還 +可以幫著兒子想方法賺錢。或者是出賣他自己的氣力;現在是老了,一切都力不從心了 +,眼巴巴地只能依靠著兒子來養活他。況且,這一次到上海來,又是他自己出的主意。 +…… + + 大家都沉默著。福生補好了頂上的漏洞處,也走進來了,他瞧了瞧六根爺爺,又把 +爹望了一望,焦急地,一聲不響地坐了下來。 + + 停了一會兒,六根爺爺才開口說: + + 「福生!光急也是沒得用的啊,明早我替你找找小五子看看,要是他能夠替你找到 +一擔菜籮的話,我再帶你去設法賒幾斤小菜來賣賣,也是好的。……七公公你也不必著 +急,只要福生賣小菜能夠賺到一點錢,你也好去學著販販香瓜子。…… 大嫂子沒事過 +橋去尋著巡捕老爺,學生子,補補衣襪,一天幾十個銅板也是好撈的!……」 + + 「那麼謝謝六根爺爺!」七公公說,「明天就請你老帶福生去找找小五子看!」 + + 福生仍舊沒有作聲。他把六根爺爺送走之後,便橫身倒在中艙裡,瞪著眼珠子,望 +著篷子頂上那個剛剛補好的漏洞處出神:「爹爹太老了!孩子們太小了!吃的穿的,… +…自己又找不到地方出賣氣力!……」 + + 一會兒,七公公又夾著歎了一聲氣: + + 「要是明朝找不到小五子,借不到菜籮,乖乖!不得了啊!……」 + + 福生的力氣大,挑得多,而且又跑得快,他每天賣小菜,竟能賣到三四千錢,除去 +血本,足足有一千錢好落,七公公便樂起來了。 + + 他自己又用稻草編好了一個小籃兒。他告訴著福生,只要能夠替他積上三百四百文 +錢,他可以獨自兒去販賣香瓜子,賺些錢兒來幫幫家用。只要天氣不下雪,他的身體總 +還可以支持的。 + + 福生沒有什麼異議。四五天之後,七公公便做起香瓜子生意來了。福生嫂原來也是 +非常能幹的,每天招呼過丈夫和公公出去之後,便獨自兒把船頭船尾用篷子罩起來,帶 +著四喜子,小玲兒,跑過打浦橋的北面,找著了些安南巡捕老爺,窮學生子,便替他們 +補補鞋襪,或者是破舊的衣裳。…… + + 這樣的一家的五口生活,便非常輕便地維持下來了,七公公是如何地安了心啊! + + 每天早晨,當太陽還沒有露面的時候,七公公就跟著兒子爬了起來,提著滿籃了香 +瓜子,歡天喜地的,向著人煙比較稠密的馬路跑去。 + + 「誰說的上海沒有生路呢?」他驕傲地想,「一個人,只要安本份,無論跑到什麼 +地方都是有辦法的啊。這就是天,天啊!」 + + 七公公的勇氣,便一天比一天大將起來。他再也不相信世界上會有餓死人的地方了 +。他每天從大的馬路穿到小的弄堂,又由小的弄堂穿到大的馬路。只要可以避著巡捕的 +眼睛的地方,便快樂地,高聲地叫著「賣香瓜子!」裝著鬼驗兒逗引著孩子似的歡笑, +永遠地像一尊和藹的神抵似的。一直到瓜子賣完,夕陽西下,寒風削痛了他的膚骨,才 +像一匹老牛似地拖著兩條疲倦的腿子,帶著幾顆給孩子們吃的橘子糖,跑將回來。同兒 +媳孫子們吃著粗糙的晚飯以後,一睡,便什麼都不去想它了。 + + 天氣畢竟是加上了幾重寒氣,聽說是快要到洋鬼子過年的日子了。小菜和香瓜子的 +生意都漸漸地緊張起來。福生和七公公也更加地小心著,小心那些貪婪的象毒蛇一般的 +巡捕和警察們的兇惡的眼睛。 + + 「早些回啊!福生。」 + + 「早些回啊!爹!」 + + 互相地關照著。這一天,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沉重的壓力,緊緊地壓迫著父子們的 +心。在橋邊,兒子福生又特別在站著,多瞧了那老邁的爹爹的背影一眼,一直看到那個 +拐過了一個彎,不再看見了,他才放開著大步,朝高昌廟鐵路邊的菜園跑去。 + + 也許是因為過於耽心了吧,七公公剛剛才轉過一個彎,心兒便跳起來了。手中的草 +籃子輕輕地抖戰著,香瓜子統統斜傾在一邊。他用著倉猝的眼光,向馬路的四圍不住地 +打望著:可沒有看見什麼,大半的店門,都還緊緊地關閉著沒有開開呢。 + + 自家把心兒鎮靜了一下。於是,便開始向大小的弄堂裡穿鑽起來,口裡喊著: + + 「香瓜子啊!」 + + 最初的主顧,照例是上學去的孩子們。用著白嫩的小手夾著一個銅元輕輕地向草籃 +中一放,便在七公公的一個鬼臉兒之下,捧著百十粒香瓜子兒笑嘻嘻地走開了。接著便 +是討厭的,爭多爭少,囉囉囌囌的娘姨和老太婆們!…… + + 工廠的汽笛告訴著人們已經到了午餐的時候。七公公便悄悄地從弄堂裡鑽出來,急 +忙穿過了一條大的馬路,準備著回家去吃午飯,可是,猛不提防在馬路的三岔口邊,突 +然地發出一聲: + + 「跑來!賣香瓜子的老頭子!」 + + 七公公一看,一個荷著槍的安南巡捕,迎面地向他走了過來,他嚇得掉轉頭來就跑 +。 + + 「哪裡去?豬玀!」 + + 安南巡捕連忙趕了上來,用三隻指頭把七公公的衣領子輕輕地抓住著向後面一拖! +…… + + 「豬玀依的香瓜子阿是弗賣?娘個操屄!娘個操屄!」 + + 「賣,賣的!……」七公公的腿子不住地發抖。 + + 於是,那個安南巡捕便毫不客氣地抓去了一大把香瓜子。接著,又跑攏來了四五個 +: + + 「來呀!吃香瓜子呀!」 + + 一會兒香瓜子去了一大半!七公公挨在地下跪著不肯爬起來,口裡便盡量地哀求著 +: + + 「老爺!錢!……做做好事啊!……」 + + 「錢?豬玀!」安南巡捕用力的一腳,恰好踢在七公公的草籃子上。 + + 籃子飛起一丈多高!香瓜子,銅板,……接著又是一陣掃地的旋風! + + 「天哪!」七公公傷心地大哭著。他爬起來到處找尋著他的草籃子!草籃子抵剩了 +一個邊兒;香瓜子?香瓜子倒下來全給大風吹散了;銅板?銅板滿馬路滾的不知去向! + + 七公公象發瘋了似的。他瞧著那幾個兇惡的安南巡捕的背影,他恨不得也跑上去踢 +他幾腳,出出氣!要不是他們荷著有一支槍的話。 + + 還有什麼辦法呢?祗好痛苦地拾起馬路上的零碎的銅板,提著半個草籃兒,走一步 +咬一下牙門地罵幾句;像一匹帶了重傷的野狗似的,踉蹌地走回到自己的船屋子裡來。 +七公公的心兒,差不多快要痛得裂開了。 + + 兒子還沒有回來,他一面吃飯一面流淚的向媳婦訴述著他這一次被劫的經過。媳婦 +垂頭歎著氣,說著一些寬慰的活兒,小玲兒和四喜子便圍著他親熱地呼叫起來;可是, +這一回,公公的懷中,再也沒有橘子糖拿出來了。 + + 午飯過後,太陽眼看得又偏了西了,福生還沒有看見回來,七公公可真有點兒急了 +: + + 「為什麼還不回來呢?入他媽媽的!」 + + 媳婦又帶著兩個孫兒走過橋去尋活去了。七公公獨自兒坐在船屋子裡,焦急地等待 +著兒子回來訴述他心中的苦痛。用著氣憤的羨慕的眼光,凝視著對面的高大的洋房和汽 +車的飛駛;仰望著天上慘白的浮雲,低歎著自家六七十年來的悲傷的命運! + + 「入他媽媽的,還不回來!……」 + + 非常不耐煩地低聲地罵了一句。忽然,老遠地有一個警察向這裡跑來了。七公公吃 +了一驚! + + 「你的兒子呢?」 + + 「七公公定神地一看,馬上就認識了:這是上一次打兒子的耳光,要碼頭費的那個 +人。他連忙陪笑地說: + + 「先生!早上出去的,還沒有回來。」 + + 「你們為什麼把船架在此地呢?上一回我不是對你們說過了嗎?媽媽個入屄的!… +…」 + + 「是!是!先生,……」 + + 「馬上撤開!」警察順手用捧棍一擊,拍的一聲,船篷子上立刻穿了一個碗大的窟 +窿!「還有,那個坪上的一堆草,也得趕快弄去!……上面有過命令的,這是叫做『妨 +害衛生,有得(礙)觀膽(瞻)』!……」 + + 「是!是!……」七公公說不出一句話來。 + + 「你去告訴你的兒子吧!要是明朝還沒有撤去,哼!……媽媽個入屄的!……」 + + 警察先生耀武揚威地走了上去,回頭還丟下一個兇惡的狡狠的眼光來! + + 七公公的心兒亂得一塌糊塗了,像卡著有一件什麼東西急待吐出來一樣。他不知道 +為什麼兒子還不回來,天色巴巴地快要黑下來了。 + + 媳婦孫子們都回來了,馬路上早已經燃上了路燈。胡亂地弄吃了一點東西之後,公 +媳們便都把心兒吊了起來,靜靜地等候著兒子、丈夫的消息。 + + 「天哪!保佑保佑我的兒子吧!他再不能像我今天早晨一樣呀!……」 + + 一夜的光陰,在嚴厲的恐怖中度過。 + + 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兒子福生才赤手空拳,氣憤得咬牙切齒地跑回來,一屁股坐 +在船頭上,半晌還說不出來一句話。 + + 「怎,怎麼回來嗎?」七公公戰戰兢兢地問。 + + 「入,入他媽媽的!……」福生忍氣地說:「沒得照會,昨天晚上在公安局關了一 +夜!…… + + 「菜籮呢?錢呢?……」 + + 「……」福生的眼睛瞪得酒杯那麼大,搖搖頭,沒有作聲。 + + 「天哪!我們都活不成了哪!……」 + + 一家人都焦急著。晚上,那個討碼頭錢的警察又跑了來,福生氣憤的祗和他斗了幾 +句嘴,便又吃了他幾個耳光。結果,錢沒有給逼出一文來,警察先生也知道沒有了辦法 +,才惱怒地跑到那塊空坪上,輕輕地擦著一根火柴,把福生的草堆子燃燒了。 + + 等福生知道了急忙趕上去撲救的時候,已經遲了,祗剩得一堆火灰了。 + + 七公公便更加傷心地哭叫起來: + + 「天哪!同強盜一樣哪!我們活不成了哪!……」 + + 四 + + 兒子沒有本錢再賣小菜了;自家的香瓜子賣不成了;僅僅祗有媳婦過橋去補補破衣 +破襪,一家人的生活,便立刻感到艱難起來了。 + + 福生整天地躲在船艙裡面發脾氣。他像著了瘋似的。一天到晚,罵罵這個,又罵罵 +那個;從故鄉的滅絕了天良的田主起,一直罵到打他耳光,關禁他,放火燒他的草堆子 +的喪天良的警察為止。罵得不耐煩了就把眼睛睜得酒杯那樣大,仰臥在船頭上,牢牢地 +釘住那慘白的天空,像在深深地想著一樁什麼事件一樣。有時候,還緊緊地捏住他那粗 +大的拳頭,向空中亂擊亂舞;或者是尋著犯了過錯的孩子們捶打一頓!……這樣,一天 +,兩天,……他那一顆中年人的創痛的心兒,便更加迅速地變化得令人不可捉摸了。 + + 七公公焦急得時時刻刻想哭。尤其是看不慣福生的那種失神失態的樣子,真正是使 +他心煩,連一點兒忍耐性也沒有。他幾回都想開口責罵福生幾句,可是,一想到這傢伙 +平日拚死拚活地為生活掙扎的神氣,心兒便不知不覺地軟了下來。 + + 「多可憐啊!他,他……天老爺為什麼沒有眼睛呢?」 + + 習慣地一想到天老爺有眼睛,七公公的心兒便馬上壯了許多。無論怎麼樣,他想, +好人是絕對不會餓死的,一到了要緊關頭就會有貴人來扶助。譬如說:就拿這次到上海 +來的事情來講吧,一到岸,沒有辦法,就找到了六根爺爺!…… + + 於是,七公公便比較地安心些了。他從從容容地跑到茶棚子裡去找六根爺爺,六根 +爺爺表示沒有辦法,他不急;又跑去找小五子,小五子對他搖了搖頭,他不急!不到要 +緊關頭,是決沒有貴人肯來扶助的,他想。 + + 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起來,除了整天地吃不到飽飯以外,每個人身上的破衣破服, +都已經著實地感到單薄起來了。這,特別是七公公和那個稚幼的孩子,孩子們冷起來便 +往破被裡面鑽,特別是小玲兒,他差不多連小小的腦袋兒都蓋了起來。七公公終天地坐 +在船艙中發抖,骨子裡像有一把冰冷的小刀子在那裡一陣陣地刮削他的筋肉。媳婦的生 +意,雖然比平常好了許多了,但是,天冷,手僵,一天拚命也做不了多少錢,生活,仍 +舊是毫無辦法的喲! + + 「貴人為什麼還不來呢?現在是時候了呀!」於是,七公公又漸漸地開始著起急來 +。他又跑去找六根爺爺,又跑去找小五子,六根爺爺和小五子仍舊沒有替他想到辦法。 + + 孩子們,最初是鬧著,叫著,要吃;隨後,便躺在艙板上抱著乾癟的肚皮哇啦哇啦 +地哭起來。福生仍舊是一樣的倔強,發脾氣,尋著過錯兒打孩子。福生嫂拚命地趕著做 +著生活!…… + + 「天啊!難道真的要餓死我們嗎?」七公公這在挨不下去了,身上,肚皮,…… +終於,他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明天,要是仍舊想不出什麼辦法來,他就決定帶著兩個 +孫子,跑到熱鬧的馬路邊去討銅板去。 + + 單為了冬防的緊急,窮人的行動,便一天甚似一天地被拘束起來;尤其是沿日暉港 +一直到徐家匯一帶的貧民窟,一到夜晚十時左右,就差不多不准行人往來了。 + + 老北風,一連刮了三個整日。就在這刮北風的第三天的下午,天上忽然佈滿了灰黑 +色的寒雲,像一塊碩大無比的鋁鐵。當那寒雲一層層地不住地加厚的時候,差不多把整 +個貧民窟的人們的心兒,都吊起來了。 + + 「天哪!大風大雪,這兒實在來不得哪!」 + + 入夜,暴風雪吹著忽哨似地加緊地狂叫著!隨即,便是傾盆大雨夾著豆大的雪花。 + + 「天哪!……」人們都發出了苦痛不堪的哀叫。 + + 突然:……一陣巨大的漩渦風,把一大半數貧民窟的草棚和船屋子的篷蓋,統統都 +刮得無影無蹤了!船屋子裡面的人們,便都毫無抵抗地在暴雨和雪花中顛撲! + + 「不得了呀!福生快來呀!」七公公拚命地扭住著一片被暴風揭斷了的船篷子,在 +大雨和泥濘中滾著,打著磨旋。福生連忙跑過來將他扶住了!…… + + 三四片船篷子都飛起來了,雨雪統統撲進了艙中!孩子,福生嫂,一個個都像落湯 +雞似的,簡直沒有地方可以站得住腳;漸漸地都倒將下來了,滿身盡沾著泥濘,腿子不 +住地發抖,牙門磕得可可地叫! + + 福生又連忙跑過來將他們扶起,拚命地把四五片吹斷了的篷子塞在船艙中,用一根 +棕繩紮好。然後,扶著父親、老婆,背著小玲兒和四喜子,跑到了馬路上來。 + + 兩個小東西的臉色都變成了死灰,七公公已經凍得不能開口了,福生急急地想把他 +們護過橋去,送到一個什麼弄堂裡去暫時地躲一躲。可是,剛剛才跑到橋口上,就看見 +了一群同樣的被難的人們,擠在大風雨中,和警察巡捕在那裡爭論著: + + 「為什麼不許我們到租界上去躲一躲雨呢?」 + + 「豬玀!不許過去!上面有命令的!……」 + + 「為什麼呢?」 + + 「戒嚴!不知道!媽媽個入屄的!……」 + + 大家都熬不住了,便想趁著警察巡捕們猛不妨備的時候,一齊衝過橋去。可是這邊 +還沒有跑上幾步,那邊老早已經把槍口兒對準了: + + 「你們哪一個敢來?媽媽個入屄的!怕不怕死?……」 + + 互相支持了一個鐘頭左右,天色已經發白了,才算是解了嚴,准許了行人們通過。 +一時被暴風雨打得無處安身的人們,便像潮水似地向租界上湧來了! + + 福生尋了一個比較乾淨的弄堂,把一家人鋤著。 + + 七公公和兩個孫兒都生病了。特別是七公公病得厲害,頭痛,發燒,不省人事!… +… + + 福生急得沒有辦法。這一回,他的那顆中年人的心兒,是更加地創痛了。幾個月來 +,從故鄉一直到此地,無論是一件很大的或是很小的事實,都使他看得十分明白了:窮 +人,是怎樣才能夠得到生存的啊! + + 在弄堂過了兩天,他又重新地跑到港邊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勉強地,將病著的七公 +公和兩個孩子,從租界弄堂裡搬回來。福生嫂,因為要在家看護七公公和孩子們,活計 +便不能再去做了。 + + 福生仍舊還是整天地在外面奔跑著。家中已經沒有一個能夠幫他賺錢的人了,他知 +道,自己如果不再努力地去掙扎一下,馬上便有很大的危險的。特別是父親和孩子的病 +。 + + 祗要是有一線孔隙可鑽,福生就是毫不畏難的去鑽過了。好容易地,才由同鄉六根 +爺爺、小五子,以及最近新認識的周阿根、王長髮四五個人的幫助,才算是在附近斜土 +路的一個織綢廠裡,找到了一名做裝運工作的小工」一天到晚,大約有三四角錢好撈到 +。 + + 七公公的病是漸漸地有了轉機了。孩子們,一個重一個輕,重的小的一個,四喜子 +,是毫無留戀地走了,另外投胎去了!大的輕的一個,小玲兒,也就同七公公一樣,慢 +慢地好了起來。 + + 福生嫂傷心地,捶胸頓足地哭著,號著,樣子像要死去的四喜子哭轉來似的。福生 +可沒有那樣的傷心,他抵是淡淡地落了幾點眼淚,便什麼也沒有了。他還不時的勸著他 +的老婆: + + 「算了吧!哭有什麼用呢?孩子走了,是他的福氣!勉強留著他在這裡,也是吃苦 +的!……」 + + 漸漸地,福生嫂也就不再傷心了。 + + 天氣一連晴了好些日子,七公公的病,也差不多快要復原了。少了一個四喜子吃飯 +,生活畢竟是比較容易地維持了下來。 + + 七公公的精神,雖然再沒有從前那樣好了,但是,他仍舊是一個非常安本份的人, +就算每天還是不能吃飽飯,他可並沒有絲毫的怨尤啊。 + + 「窮人,有吃就得了!祗要天老爺有眼睛,為什麼一定要胡思妄想呢?」 + + 然則,「上海畢竟是黃金之地,無論怎樣都是有辦法的!」七公公是更進一步把心 +兒安下來了。 + + 天氣又有了雪意,戒嚴也戒得更緊了。可是,七公公已經有了準備,他把身上的破 +棉襖用繩子縱橫的捆得繃緊,沒有事情,他也決不輕易地跑到馬路上去。他抵是安心地 +準備著;度過了這一個冷酷的冬天,度過了這一個年關,便好仍舊回到他的故鄉江北去 +。 + + 五 + + 漸漸地,離陰曆年關抵差半個月了。 + + 租界上的搶劫案件,一天比一天增加著,無論是在白天,或是夜晚。因此,整個滬 +南和問北的貧民窟,都被更加嚴厲地監視起來。 + + 「這一定又是江北豬玀干的,娘個操屄的……」 + + 探捕們在捉不到正凶,無法邀賞的時候,便常常把憤怒和罪名一齊推卸到「江北豬 +玀」的身上。 + + 七公公的船屋子前後,就不時有警察和包探們光顧。七公公,他是死死地守在自家 +的船屋子裡老不出來。兒子福生下工回來了,也是一樣地沒有事情,七公公就絕對不讓 +他跑到任何地方去。世道不好,人心險惡!要是糊里糊塗給錯抓走了,連伸冤的人都會 +沒有啊。好在福生不要七公公操心,每天除了吃飯的時間以外,簡直忙得連睡一忽兒的 +功夫都沒有。 + + 在一個黑暗無光的午夜: + + 突然地,就在七公公的船屋子的附近,砰砰拍拍地響了好幾十下槍聲。接著就是一 +陣人聲的鼎沸!唾罵聲,夾著木棍聲和巴掌聲,把七公公的靈魂兒都嚇得無影無蹤了。 +福生兒回都要跑上岸去打聽消息,可給七公公一把拖住下來: + + 「去不得的!雜種!……」 + + 人聲一直鬧到天亮,才清靜下來。第二天一大早,七公公和福生都跑上去打聽了一 +遍,才知道那槍聲是響著捉強盜的。 + + 「誰是強盜呢?……」 + + 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句話。 + + 後來又跑到一個茶柵子裡,過細打聽,才知道這一夜一共捉去了十三四個人,連老 +上海的小五子、王長髮,……都在裡面,捉去的誰也不承認他自家是強盜! + + 七公公嚇得兩個腿子發戰: + + 「小,小五子!他也是強盜嗎?乖乖!……」 + + 福生把拳頭捏得鐵緊,瞪著兩隻血紅的眼睛,向著一些喫茶的同鄉說: + + 「有什麼辦法呢?祗要你是窮人,到處都可以把你捉去當強盜!媽媽個入屄的!… +…」 + + 七公公瞧著福生的神氣,嚇得連忙啐了他一口: + + 「還不上工去?入你媽媽的!捉去了,關你什麼事,老爺冤枉他們嗎?……」 + + 福生沒有理會他,仍舊在那裡揮拳舞掌地亂說亂罵: + + 「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就抓!媽媽個入屄的,他們自己才是真正的強盜呢!……」 + + 七公公更加著急了,他恨不得跑上去打福生幾個耳光。一直到工廠裡快要放第二次 +汽笛了,福生才一步快一步慢地跑了過去。七公公,他跟在後面望著這東西的背影兒, +非常不放心地罵了一句。 + + 「這雜種!入他媽媽的!到底都不安本份啊!」 + + 離過年祗剩下十天功夫了。 + +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福生,他的老脾氣又發作了。 + + 每天晚上下工回來的時候,這傢伙,一到屋就哇啦哇啦地罵個不休:「工錢太少哪 +!……工作大多哪!……廠主們太沒心肝哪!……」七公公氣得幾乎哭起來了。他幾回 +向福生爭論著: + + 「罵誰啊,雜種!入你媽媽的,安些份吧!上海,上海,比不得我們江北啊!…… +要是,要是,……入你媽媽的!」 + + 可是,福生半句也沒有聽他的。 + + 他仍舊在依照他自己的性情做著,而且還一天比一天凶了。 + + 「加工錢啊!媽媽個入屄的……」 + + 「過年發雙薪啊!……」 + + 「陰曆年底當和陽曆年一樣啊!……放十天假啊!……米貼啊!……」 + + 鬧得煙霧籠天的。雖然,全廠中,不抵是福生一個,可是,楊七公公的心兒吊起來 +了。他非常地明白:自家的兒子,一向都是不大安本份的,無論是在鄉間或是在上海! +……因此,他就格外地著急。他今年七十多歲了,雖然,他對於自家這一條痛苦的,殘 +餘的,比豬狗還不如的生命,沒有什麼多大的留戀的了,可是,他還有一個媳婦,一個 +孫子。祗要是留著他一天活著不死,他就要一天對兒子管束著,他無論如何,不能眼巴 +巴地瞧著兒子將媳婦和孫兒害死啊! + + 在福生呢?他認為,現在,他對一切的事物,是更加地明白了,是更加有把握了。 +他明白人家,他更瞭解自己。而且,他知道:父親是無論怎樣都是說不清的。在這樣的 +吃人不吐骨子的年頭,自己不倔強起來,又有什麼辦法呢? + + 因此,父子們的衝突,便一天一天地尖銳起來。亂子呢,也更加鬧得大了。整個工 +廠四五百多工人都罷了工,一齊鬧著,要求著:放假!發雙薪!發米貼!…… 福生是 +糾察隊長,他整日整夜地奔著,跑著,忙個不停。 + + 七公公嚇得不知道如何處置才好!他拚命地拖住著福生的衣袖,流著眼淚地向著福 +生說了許多好話: + + 「使不得的!你,你不要害我們!你,你做做好事!……」 + + 福生抵對七公公輕輕地安慰了幾句:「不要緊的,爸爸!你放心吧!又沒有犯法, +為了大家都要吃飯!……」就走了。 + + 七公公更加弄得不能放心了。無可奈何地,他只好跪喊著天,求菩薩! + + 罷工接著延續了三四天功夫,沒有得到結果。一直到第五天的早上,突然地,廠方 +請來了一大批的探警,將罷工委員會包圍起來。按著名單:主席,委員,隊長,…… +一個也不少地都捉到了一輛黑色的香港車里面,駛向熱鬧的市場中去了。 + + 消息很迅速地傳入了七公公的耳朵裡。他,驚惶駭急地: + + 「我曉得哪!……」僅僅只說了這麼一句,便猛的一聲暈到下來了。 + + 福生嫂嚇得渾身發戰,眼淚雨一般地滾下來。小玲兒,也莫名其妙地跟著哇的一聲 +哭起來了: + + 「公公呀!……」 + + 天上又下了一陣輕微的雨雪。夜晚福生嫂拚命地把篷子用草繩兒紮住了。雖然,不 +時還有雨點兒漏進來,可總比沒有加篷子的時候好得多了。 + + 她向黑暗中望了一望渾身熱得人事不省的公公,又摸了一摸懷內的瘦弱的孩子;丈 +夫的消息,外在的雨點和雪花,永遠不可治療的內心的創痛!……她的眼淚兒流出來了 +。 + + 她不埋怨丈夫,她知道丈夫並沒有犯法;她也不埋怨公公,公公是太老了,太可憐 +了!這樣的,她應當埋怨誰呢?命嗎?她可想不清楚。她想放聲地大哭一陣,可是,她 +又怕驚動了這一對,老的,小的。她只好忍痛地歎著氣,把眼淚水儘管向肚皮裡吞,吞 +!…… + + 痛苦地度過了兩天,七公公是更不中用了。丈夫,仍舊還沒有消息。福生嫂哭哭啼 +啼地跑去把六根爺爺請了來,要求六根爺爺代替她看護一下公公,自己便帶著餓癟了肚 +皮的孩子,沿路一面討著銅板,一面向工廠中跑去。 + + 「還在公安局啊!嫂子。」工友們告訴她。 + + 於是,福生嫂又拖著小玲兒,尋到了公安局。公安局的警察先生略略地問了一問來 +由,便懇切地告訴她了: + + 「這個人,沒有啊!」 + + 「到底到什麼地方去了呢?」福生嫂哭哭啼啼地跑回來,向六根爺爺問。六根爺爺 +只輕聲地說了這麼半句: + + 「該沒有……」 + + 福生嫂便嚎啕大哭起來。 + + 六 + + 過年了。 + + 只隔一條港。那邊,孩子們,穿得花花綠綠,放著爆竹,高高地舉著紅綠燈籠兒; +口裡咬爵著花生、糖果;滿臉笑嘻嘻地呼叫著,唱著各樣的歌兒!……大人們:汽車, +高大的洋房子,留聲機傳佈出來的爵士音樂,豐盛的筵席,盡情的歡笑聲! + + 祗隔一條港。這邊,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 + 福生嫂,坐在七公公的旁邊,盡量地抽嚥著,小玲兒餓得呆著眼珠子倒在她的懷裡 +不能作聲。她伸手到七公公的頭上去探了一探,微微地還有一點兒熱意。該不是迴光返 +照吧,福生嫂可不能決定。 + + 老遠地,六根爺爺帶了一個人跑過來了。福生嫂一看,認得是小五子,便連忙把眼 +淚揩了一揩,抱著孩子迎了上去: + + 「小五伯伯!恭喜你,幾時回來的?」 + + 「今天早上。你公公好了些嗎?」 + + 福生嫂歎了一聲氣,小五子便沒有再問了。走進來,七公公還正在微微地抽著氣哩 +。 + + 「七公公!七公公!」小五子輕輕地叫著。 + + 「唔!」回答的聲音比蚊子的還要細。這,模糊的在七公公的腦子裡,好像還有一 +點兒知道:這是什麼人的聲音。可是,張不開口,睜不開眼睛。接著,耳朵裡便像響雷 +似地叫了起來,眼前像有千萬條金蛇在閃動!…… + + 「你,伯伯!見沒有見到我們福生呢?」福生嫂問。 + + 「唔……」小五子沉吟了一會,接著:「見到的……。」 + + 「他呢?」福生嫂槍上一句。 + + 「判了啊!十,十,十年徒刑哪!」 + + 「我的天哪!」福生嫂便隨身倒了下來。六根爺爺連忙搶上去扶著,小玲兒也跟著 +嗚嗚地叫起來了! + + 「福生嫂!福生嫂!……」 + + 那一面,小五子回頭一看:——幾乎嚇得跳將起來!七公公他已經瞪著眼睛,咬著 +牙門,把拳頭捏得鐵緊了! + + 「怎麼一回事呀!」小五子輕輕伸手去一探,便連忙收了回來!「七公公升天了啊 +!……」 + + 福生嫂也甦醒過來了,她哭著,叫著,捶胸頓足的。 + + 六根爺爺和小五子也陪著落了一陣淚。特別是小五子,他憤慨得舉起他的拳頭在六 +根爺爺的面前揚了幾揚!像有一句什麼驚天動地的話兒要說出來一樣!…… + + 可是,等了老半天,他才: + + 「嗯,六根爺爺!我說,這個年頭,窮人,要不自己,自己,嗯!嗯!……」只說 +了一半,小五子已經漲紅了臉,再也嗯不出來了。 + + 接著,老遠地,歡呼聲,爆竹聲,孩子們的喧鬧聲,夾著對過洋房子裡面的爵士音 +樂聲,一陣陣地向這貧民窟這兒傳過來了。 + + 「恭喜啊!恭喜過年啊!」在另一個破爛不堪的船屋子裡,有誰這麼硬著那冷得發 +啞的嗓子,高聲地叫著!笑著!…… + + 1934年6月13日,脫稿於上海。 + + 嚮導 + + 一 + + 忍住痛,劉媽拼性命地想從這破廟宇裡爬出來,牙門咬得繃繃緊。腿上的鮮血直流 +,整塊整塊地沾在褲子邊上,像紫黑色的膏糊,將創口牢牢地吸住了。 + + 她爬上了一步,疼痛得像有一枝利箭射在她的心中。她的兩隻手心全撐在地上,將 +受傷的一隻腿子高高抬起,一簸一顛的,匍匐著支持到了廟宇的門邊,她再也忍痛不住 +了,就橫身斜倒在那大門邊的階級上。 + + 她的口裡哼出著極微細極微細的聲音。她用兩隻手心將胸前復住;勉強睜開著昏花 +的眼睛,瞥瞥那深夜的天空。 + + 星星,閃爍著,使她瞧不清楚;夜是深的,深的,…… + + 「大約還只是三更時候吧!」她這麼想。 + + 真像做夢一般啊!迎面吹來一陣寒風,使劉(女翁)媽打了一個冷噤。腦筋似乎清 +白了一點,腿子上的創傷,倒反更加疼痛起來。 + + 「救苦救難的觀世音娘娘喲!……」 + + 她忽然會叫了這麼一句。本來,自從三個兒子被殺死以後,劉(女翁)媽就壓根兒 +沒有再相信過那個什麼觀世音娘娘。現在,她又莫名其妙地叫將起來了,像人們在危難 +中呼叫媽媽一樣。她想:也許世界上除了菩薩娘娘之外,恐怕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夠知道 +她的苦痛的心情呢。她又那麼習慣地祈求起來: + + 「觀世音菩薩娘娘喲!我敬奉你老人家四十多年了,這回總該給我保佑些兒吧。我 +的兒子,我的性命呀!……我只要報了這血海樣的冤仇!菩薩!我,我,……」 + + 隨即兒子們便一個一個地橫躺在她的前面: + + 大的一個:七刀,腦袋兒不知道落到哪裡去了。肚子上還被鑿了一個大大的窟窿, +腸子根根都拖在地上。小的呢?一個三刀;三個手腳四肢全被砍斷了。滿地都是赤紅的 +鮮血。三枝寫著「斬決匪軍偵探×××一句」的紙標,橫浸在那深紅深紅的血泊裡。 + + 天哪! + + 劉(女翁)媽盡量地將牙門切了一切,痛碎得同破屑一樣的那顆心肝,差不多要從 +她的口中跳出來了。她又拚命地從那階級上爬將起來,坐著歎了一口深沉的惡氣。她拿 +手背揉揉她的老眼,淚珠又重新地淌下兩三行。 + + 她再回頭向黑暗的周圍張望了一會兒。 + + 「該不會不來了吧!」 + + 突然地,她意識到她今晚上的事件上來了。她便忍痛地將兒子們一個一個地從腦際 +裡拋開,用心地來考慮著目前的大事。她想:也許是要到天明時才能到達這兒呢,那班 +人是決不會來的。昨夜弟兄們都對她說過,那班人的確已經到了土地祠了,至遲天明時 +一定要進攻到這裡。因此,她才拒絕了弟兄們的好意,堅決地不和他們一同退去,雖然 +弟兄們都能侍奉她同自己的親娘一般。她親切地告訴著弟兄們,她可以獨自一個人守在 +這兒,她自有對付那班東西的方法。她老了,她已經是五十多歲了的人呀,她還有什麼 +好怕的呢?為著兒子,為著……怎樣地幹著她都是心甘意願的。她早已經把一切的東西 +都置之度外了。她傷壞著自家的腿子,她忍住著痛,她就只怕那班人不肯再到這兒來。 + + 是五更時候呢,劉(女翁)媽等著;天上的星星都沉了。 + + 「該不會不來了吧?」 + + 她重複地擔著這麼個心思。她就只怕那班人不肯再來了,致使她所計算著的,都將 +成為不可施行的泡幻,她的苦頭那才是白吃了啊!她再次地將身軀躺將下來時,老遠地 +已經有了一聲:—— + + 拍! + + 可是那聲音非常微細,劉(女翁)媽好像還沒有十分聽得出來、隨即又是:— — + + 拍!拍!拍!…… + + 接連地響了兩三聲,她才有些聽到了。 + + 「來了嗎?」 + + 她盡量地想將兩隻耳朵張開。聲音似乎更加在斑密: + + 拍!拍拍拍!辟辟辟辟!…… + + 「真的來了啊!」 + + 她意識著。她的心中突然地緊張起來了!有點兒慌亂,又有一點兒驚喜。 + + 「好,好,好哇!……」 + + 她的肚皮裡叫著。身子微微地發顫了。顫,她可並不是害怕那班人來,莫名其妙的 +,她只覺得自家這顆老邁創碎的心中,還正藏著許多說不出的酸楚。 + + 又極當心地聽過去,槍聲已是更加斑密而又清楚些了。大約是那班人知道這裡的弟 +兄們都退了而故意示威的吧!連接著,手提機關鎗和迫擊炮都一齊加急起來。 + + 劉(女翁)媽心中更加緊急了。眼淚雜在那炮火聲中一行一行地流落,險些兒她就 +要放聲大哭起來!她雖然不怕,她可總覺得自家這樣遭遇得太離奇了,究竟不知道是前 +生作了些什麼孽啊!五六十歲了的人呀,還能遭受得這般的災難嗎?兒子,自家,…… +前生的罪孽啊!…… + + 劉(女翁)媽不能不設法子抑止自家的酸痛。她的身軀要稍為顫動一下子,腿子就 +痛得發昏。槍聲仍舊是那麼斑蜜的,而且愈來愈近了。她鼓著勇氣,只要想到自家被慘 +殺的那三個孩子,她便什麼痛苦的事情都能忘記下來。 + + 流彈從她的身邊飛過去,她抱著傷痛的一個腿子滾到階級的下面來了。 + + 槍聲突然地停了一停。天空中快要發光了。接著是:——帝大丹!帝大丹!…… + + ——殺! + + 一陣衝鋒的減殺聲直向這兒撲來。劉(女翁)媽更加現得慌急。 + + 喊聲一近,四面山谷中的回聲就像天崩地裂一樣。她慌急呢,她只好牢牢地將自家 +的眼睛閉上。 + + 飛過那最後的幾下零亂的槍聲,於是四面的人們都圍近來了。劉(女翁)媽更加不 +必睜開她的眼睛。她盡量地把心兒橫了一橫,半口氣也不吐地將身子團團地縮成一塊。 + + 「你們來吧!反正我這條老命兒再也活不成功了!」 + + 二 + + 臨時的法庭雖不甚堂皇,殺氣卻仍然足。八個佩著盒子炮的兵丁,分站在兩邊,當 +中擺著的是那一張地藏王菩薩座前的神案。三個團長,和那個親身俘獲劉(女翁)媽的 +連長,也都一齊被召集了攏來,準備做一次大規模的審訊。 + + 旅長打從地藏王菩薩的後面鑽出來了,兩邊一聲:「立正!」他又大步地踏到了神 +案面前,瞇著眼睛向八個兵了掃視了一下,仁丹鬍子翹了兩三翹,然後才在那中間的一 +條凳子上坐下了。 + + 「稍息!」 + + 三個團長坐在旅長的右邊。書記官靠近旅長的左手。 + + 「來!」旅長的鬍子顫了一顫,「把那個老太婆帶上堂來!」 + + 「有!」 + + 劉(女翁)媽便被三個惡狠狠的兵士拖上了公堂,她的腦筋已經昏昏沉沉了。她拚 +命地睜大著眼睛。她看:「四面全是那一些吃人不吐骨子的魔王呀。上面筆直坐著五個 +,都像張著血盆那樣大的要吃人的口;兩邊站立的,活像是一群馬面牛頭。這,天哪! +不都是在黃金洞時一回掃殺了三百多弟兄的嗎?不都是殺害了自家兒子的仇人嗎?是的 +,那班人都是他們一夥兒。他們這都是一些魔鬼,魔鬼啊!……劉(女翁)媽的眼睛裡 +差不多要冒出血來了。她真想撲將上去,將他們一個一個都抓下來咬他們幾口,將他們 +的心肝全挖出來給孩子們報仇。可是,現在呢?她不能,她不能呀!她只能眼巴巴地望 +著他們投著憤怒的火焰,而且,她還要…… + + 劉(女翁)媽下死勁地將牙門咬著,怒火一團團地吞向自家的肚子裡去燃燒。她流 +著眼淚,在嚴厲的審問之下,她終於忍心地將舌頭扭轉了過來。 + + 「大老爺呀!我,我姓黃,我的娘家姓廖!……」 + + 「你怎麼到這兒來的呢?」 + + 「那年,平江到了土匪,我們一家人弄得無處容身,全數都逃到湘陰城中去了。大 +約是上個月呢,不知是哪一位大老爺的大兵到了這兒,到處張貼著告示,說匪徒已經殺 +清了,要百姓通通回到平江來。我,我便帶著三,三個孩子回來了,在這破廟裡的旁邊 +搭了一個小棚子過活。哪曉得,天哪!那位大老爺的大兵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情,在幾天 +後的一個黑夜裡偷偷地退了,我們全沒有知道,等到匪徒包圍攏來了時才驚醒,大老爺 +呀!我們,我們,……嗚!嗚!……」 + + 劉(女翁)媽放聲大哭了。那樣傷心啊! + + 「後來你們就都做了土匪呀?」 + + 「嗚!嗚!……」 + + 「你說呀!」 + + 「可憐,可憐,大老爺呀!後來,後來,我的三個兒子,全,全給他們捉了去,殺 +,殺,殺!嗚!……」 + + 「殺了嗎?」旅長連忙吃了一驚,「那麼,你呢?」 + + 「嗚!嗚!——……」 + + 「你,你說,你說出來!」 + + 旅長的仁丹鬍子越翹越高了。 + + 「我,我,老爺呀!我當時昏死了過去。後來,後來,我醒了,我和他們拚命呀! +……我還有兩個孫兒在湘陰,我當時沒有甘心死。我要告訴我的孫兒,將來替他的老子 +報仇,報仇,報仇呀!……我便給他們關在這廟裡補衣裳!嗚!嗚!——……」 + + 「後來呢?」一個胖子團長問。 + + 「後來,老爺呀!我含著眼淚兒替他們做了半個月,幾回都沒有法子逃出來。一直 +,一直到昨晚,他們的中間忽然慌亂起來了,像要逃走似的。我有些猜到了,我想趁這 +機會兒逃脫。…… + + 不料,不料,老爺呀!他們好像都看出我來了似的,他們要我同他們一道退去,他 +們說我的衣裳補得還好。不由分說的,他們先用一把火將我的茅棚子燒光。他們要我和 +他們一同退到廖山嘴!……」 + + 「廖山嘴!」旅長吃了一驚!他初次到這裡,他還不知道哪兒是「廖山嘴」呢。 + + 「你去了嗎?」他又問 + + 「我,我不肯和他們一道去,老爺呀!他們便惡狠狠地打了我幾個耳光,用槍桿子 +在我的腿上猛擊了一下。我完全昏倒下來了。等,……等我醒來時,已經沒有看見他們 +的蹤影了,我的腿子上全是血跡!……後來,……」 + + 於是那個俘獲劉(女翁)媽的連長,便也走上來了,他報告了他捕獲劉(女翁)媽 +的時候的情形。同老太婆親口說的一樣,是躺在廟門外的那個石階級下面。 + + 旅長點了一點頭,又回頭對劉(女翁)媽說: + + 「黃媽媽,土匪們說的是要你同他們退到廖山嘴嗎?」 + + 「是的!……大老爺呀!但願你老人家做做好事,將我送回,送回到湘陰去。我那 +兒還有兩個孫子,我永生永世不忘你老人家的大恩大德!……你老人家祿位高升!…… +嗚!嗚!……」 + + 砰砰!……她連忙爬在地上叩了兩三個響頭! + + 「好的。你這老太婆也太可憐了。老爺一定派人送你回到湘陰去。」旅長說著,抬 +頭又吩咐了站班的一聲:「去!將楊參謀請來,叫他把軍用地圖帶來看看。」 + + 「嗯!」 + + 「大老爺呀!你老人家做做好事,送我回到湘陰去吧!……」 + + 「唔!」 + + 楊參謀捧著一卷地圖走出來了。 + + 「報告旅長,要查地圖嗎?」 + + 「是的,請你來查一查廖山嘴在哪裡?」 + + 楊參謀將地圖捧上了神案,四五個人分途查起來: + + 黃金洞,劉集鎮,三槐橋,栗子嶺,…… + + 「沒有呀,旅長!這個地方。」楊參謀報告。 + + 「沒有,平江四鄉都沒有!」 + + 三個團長都回復著。連旅長自己也沒有查出來。 + + 「那麼,黃媽媽你知道廖山嘴嗎?」 + + 「一個小谷子,在東邊,五十多里路。……那裡是我的娘家,大老爺呀!那裡很久 +很久以前就沒有人住了。……」 + + 四五個人又在東面查了十餘遍,仍舊沒有查著。 + + 「你能夠引導我們去嗎,黃媽媽?」 + + 「我,我,大老呀!……我,我,我不……」 + + 「不要緊的。」旅長輕聲地安慰著,「你祗管帶我們去嗎!追著了土匪你也有功呀 +!而且,又替你的兒子報了仇,將來送你回湘陰時,還可以給你些養老費!……」 + + 「我,我不能走,走呀!……大老爺,做做好事吧!……」 + + 「我這裡有轎子。黃媽媽,你不要怕,追著就可以給你的兒子報仇。」 + + 「我,我實在,……」 + + 「來!」旅長朝著下面的兵士,「將這黃媽媽扶下去,好好地看護她,給他吃一餐 +好的菜飯!……」 + + 三 + + 據偵探的報告,匪徒們確是從東方退去了。但不知道退去有多少距離了。旅長,團 +長,和旅司令部的參謀們,都鄭重地商量了一陣,都以為是應該追擊的。黃媽媽說的並 +不是假話,那樣忠實的一個老年婦人,而且還被匪徒們擊壞了腿子呢。 + + 追,一定追! + + 下午,全旅人一共分為五隊,以最鋒利的手提機關鎗連當作了尖兵。第一團分為第 +二第三兩隊作前衛。第二團為第四隊。第三團及旅部特務營、炮兵營,為第五隊。每隊 +距離三里五里,或十餘里,一步一步地向匪區逼近攏來。 + + 劉(女翁)媽坐在一頂光身的轎子上。兩個極其健壯的腳夫將她抬起來,帶領著幾 +個偵探尖兵,跑在最前面。她的心跳著,咚咚的,不知道是一股什麼味兒。她可早已將 +性命置之度外了,她虔誠在祈求她這一次事件的成就。菩薩,神明,…… + + 她回頭向後面來望了一下:人們像一條長蛇似的,老遠老遠地跟著她。她告訴著轎 +夫們,順著一條非常熟的小路兒前進。 + + 野外沒有半個人影兒了,連山禽走獸都逃避得無影無蹤。樹林中更加顯得非常沉靜 +。沒有風,樹葉連一動都不動,垂頭喪氣地懸在那裡像揣疑著它們自家的命運一般。 + + 當她——劉(女翁)媽——引導著尖兵們渡過了一個山谷子口的時候,她的心裡總 +要不安定好幾分鐘。飽飽的,不是慌忙,也不是驚悸!不是欣喜,又不是悲哀!那麼說 +不出來的一個怪味兒啊!眼淚會常常因此而更多地流著。一個一個地山口兒流過了,劉 +(女翁)媽的心中,就慢慢著充實起來。 + + 天色異常的陰暗。尖兵搜索前進到四十里以外的時候,看看地已經是接近黃昏了。 +四面全是山丘,一層一層地阻住了眼前的視線。看過去,好像是前面已經沒路途了;等 +到你又轉過了一個山谷口時,才可以發現到那邊也還有一片空曠的田原,那邊也還有山 +丘阻住!…… + + 靜靜地前進著,離劉集鎮抵差兩三個谷子口了。劉(女翁)媽的那顆懸掛在半天空 +中的心兒,也就慢慢地放將了下來。她想: + + 「這回總該不會再出岔子了吧!好容易地將他們引到了這裡。……」 + + 於是,她自家一陣心酸,腦筋中便立刻浮上了孩子們的印象。 + + 「孩子們呀!」好默視著,「但願你們的陰靈不散,幫助你們的弟兄們給你們復仇 +,復仇,我,我!……你們等著吧!我,媽媽也快要跟著你們來了啊!……」 + + 眼淚一把一把地流下來。 + + 「祗差一個山崗就可以看見廖山嘴的村街了。」劉(女翁)媽連忙將眼淚拭了一拭 +,她告訴了尖兵。 + + 「谷子那邊就是廖山嘴嗎?」 + + 「是的!」 + + 尖兵們分途爬到山尖上,用了望遠鏡向四圍張望了一回。突然地有一個尖兵叫將起 +來了:「不錯!那邊有一線村街,一線村街,還有紅的旗幟呢!」 + + 「旗幟?」又一個趕將上來,「不錯呀,一面,二面,三面,……王得勝,你趕快 +下去報告連長!……」 + + 於是,第一隊首先停止下來,散開著。接著,第二隊前衛也趕來散開了,用左有包 +圍的形勢,配備著向那個豎著紅旗的目標衝來。 + + 「黃媽媽,你去吧!這兒用不著你了,你趕快退到後方去吧!」 + + 尖兵連長連忙將劉(女翁)媽揮退了。自家便帶領著手提機關鎗的兵士,準備從正 +面衝鋒。 + + 翻過著最後一條谷子口,前面的村街和旗幟都祗剩了一些模糊的輪廓。三路手提機 +關鎗和步馬槍都怪叫起來: + + 拍!拍!拍!拍!……辟辟辟辟!……格格格格!…… + + 衝過了半里多路,後面第三隊的援軍也差不多趕到了。可是,奇怪!那對面的村街 +裡竟沒有一點兒回聲。 + + 「出了岔子嗎?」 + + 連長立刻命令著手提機關鎗停止射擊。很清晰地,他辨得出來祗有左右兩翼的槍響 +。 + + 糟糕呀!許是中了敵人的詭計!」 + + 他叫著。他想等後面指揮的命令來了之後再進攻。等著,左右兩翼的槍聲停止了。 + + 四圍沒有一些兒聲息。 + + 「怎麼的?」 + + 大家都吃了一驚! + + 「也許是他們都藏在那村街的後面吧?」有人這麼說。 + + 「我們再衝他一陣,祗要前後左右不失聯絡,是不要緊的。反正已經衝到這谷子裡 +來了。」 + + 後面指揮的也是這麼說。於是大隊又靜聲地向前推進起來。天色已經黑得看不清人 +影子了。 + + 劉集鎮! + + 沒有一個敵人。幾枝旗幟是插著虛張聲勢的,村街上連鬼都沒有。從破碎的一些小 +店的招牌上,用手電筒照著還可以認得出來,清清楚楚的這兒是「劉集鎮」。 + + 「劉集鎮?怎麼?這兒不是叫廖山嘴嗎?」 + + 「鬼!」 + + 大家都一齊轟動起來。第二隊第三隊都到齊了,足足有一團多人擠在這谷子裡。其 +餘的還離開有十來里路。 + + 天色烏黑得同漆一樣。 + + 「糟糕!……」胖子團長的心裡焦急著,「這回是上了敵人的當了。那個鬼老太婆 +一定沒有個好來歷。明明是劉集鎮,她偏假意說成一個『廖山嘴』!……」 + + 退呢?還是在這兒駐紮呢?突然地:—— + + 拍!—— + + 對面山上一聲。胖子團長一嚇:——「怎麼?」 + + 接著,四圍都響將起來了: + + 拍!拍!拍!…… + + 辟!辟!辟!……噠吼!…… + + 轟!轟!轟!…… + + 「散開!……散開!……」官長們叫著。班長們傳誦著。 + + 每一個槍口上都有一團火花冒出來!流彈象彗星拖著尾巴。 + + 四 + + 旅長氣得渾身發戰。一直挨到第二天的下午,第一團陸續歸隊的還不到一連人,他 +的鬍子差不多要翹上天空了。 + + 他命人將劉(女翁)媽摔在他的面前,他舉起皮鞭子來亂叫亂跳著。 + + 他完全失掉他的人性了: + + 「呀呀!你說,你說!你這龜婆!你幹嗎哄騙咱們?你幹嗎將劉集鎮說成一個廖山 +嘴?你說,你說,……我操你媽媽!……」 + + 拍拍!…… + + 皮鞭子沒頭沒腦地打在劉(女翁)媽的身上,劉(女翁)媽已經沒有一點兒知覺了 +。 + + 「你說不說?我操你媽媽!……」 + + 拍!拍!…… + + 「拿冷水來!我操你媽媽!……」 + + 劉(女翁)媽的渾身一戰,一股冷氣真透到他的腦中,她突然地清醒了一點。她的 +眼前閃爍著無數條金蛇,她的耳朵邊象雷鳴地震一樣。 + + 「你說不說?我操你媽媽!你幹嗎哄騙咱們?你幹嗎做匪徒們的奸細,你是不是和 +匪徒們聯絡一起的?……」 + + 劉(女翁)媽將血紅的眼睛張了一下,她不做聲。她的知覺漸漸地恢復過來了。她 +想滾將上去,用她的最後的一口力量來咬他們幾下。可是,她的身子疼痛得連半步都不 +能移開。她祗能嘶聲地大罵著: + + 「你要我告訴你們嗎?你們這些吃人不吐骨子的強盜呀!我抵恨這回沒有全將你們 +一個個都弄殺!我,我恨不得咬下你們這些狗強盜的肉來!我的兒子不都是你們殺死的 +嗎?黃金洞的弟兄們不都是你們殺死的嗎?房子不都是你們燒掉的嗎?你們來一次殺一 +次人,你們到一處放一處火!我恨不得活剝你們的肉,我情願擊斷自家的腿子!我,我 +,……」 + + 她拚命地滾了一個翻身,想抱住一個人咬他幾口!…… + + 「呀!」旅長突然地怪叫著,「我操你的媽媽!我操你的媽媽!你原來是匪軍的偵 +探!……我操你的媽媽!……」他順手擎著白郎林手槍對準劉(女翁)媽的胸前狠命地 +一下:—— + + 拍! + + 劉(女翁)媽滾著,身子象凌了空,渾身的知覺在一剎那間全消滅了。 + + 她微笑著。 + + 老遠地,一個傳令兵拿著兩張報告跑來:—— + + 「報告旅長!第一團王團長昨晚的確已被匪軍俘去!現在第二第三兩團都支持不下 +了,請旅長趕快下退卻命令!」 + + 「退!」旅長的腿子象浸在水裡:「我操她的媽媽!這一次,這一次,……我操她 +的媽媽。……」 + + 1933年9月29日,深夜在上海。 + + + + +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Feng Shou, by Zi Ye + +*** END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FENG SHOU *** + +***** This file should be named 25260-0.txt or 25260-0.zip ***** +This and all associated files of various formats will be found in: + http://www.gutenberg.org/2/5/2/6/25260/ + +Produced by Yu Chin Chen + +Updated editions will replace the previous one--the old editions +will be renamed. + +Creating the works from public domain print editions means that no +one owns a United States copyright in these works, so the Foundation +(and you!) can copy and distribute it in the United States without +permission and without paying copyright royalt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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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exists +because of the efforts of hundreds of volunteers and donations from +people in all walks of life. + +Volunteers and financial support to provide volunteers with the +assistance they need, is critical to reaching Project Gutenberg-tm's +goals and ensuring that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collection will +remain freely available for generations to come. In 2001,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was created to provide a secure +and permanent future for Project Gutenberg-tm and future generations. +To learn more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nd how your efforts and donations can help, see Sections 3 and 4 +and the Foundation web page at http://www.pglaf.org. + + +Section 3. Information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is a non profit +501(c)(3)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nd granted tax exempt status by 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The Foundation's EIN or feder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 is 64-6221541. Its 501(c)(3) letter is posted at +http://pglaf.org/fundraising.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re tax deductible to the full extent +permitted by U.S. federal laws and your state's laws. + +The Foundation's principal office is located at 4557 Melan Dr. S. +Fairbanks, AK, 99712., but its volunteers and employees are scattered +throughout numerous locations. Its business office is located at +809 North 1500 West, Salt Lake City, UT 84116, (801) 596-1887, email +business@pglaf.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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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s, we do not necessarily +keep eBooks in compliance with any particular paper edition. + + +Most people start at our Web site which has the main PG search facility: + + http://www.gutenberg.org + +This Web site includes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tm, +including how to make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how to help produce our new eBooks, and how to +subscribe to our email newsletter to hear about new eBooks. diff --git a/25260-0.zip b/25260-0.zip Binary files differ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8d6eadc --- /dev/null +++ b/25260-0.zip diff --git a/LICENSE.txt b/LICENSE.txt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6312041 --- /dev/null +++ b/LICENSE.txt @@ -0,0 +1,11 @@ +This eBook, including all associated images, markup, improvements, +metadata, and any other content or labor, has been confirmed to be +in the PUBLIC DOMAIN IN THE UNITED STATES. + +Procedures for determining public domain status are described in +the "Copyright How-To" at https://www.gutenberg.org. + +No investigation has been made concerning possible copyrights in +jurisdictions other than the United Sta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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