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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 | Roger Frank <rfrank@pglaf.org> | 2025-10-15 02:33:53 -07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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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 + +Title: Hsing Meng Pien Yen + +Author: Hsi Tzu Chu + +Commentator: Xiu mei Wang + +Release Date: October 31, 2008 [EBook #27108] + +Language: Chinese +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HSING MENG PIEN YEN *** + + + + +Produced by Hsin Kuo + + + + +第一回 假必正紅絲夙繫空門 偽妙常白首永隨學士 +五百年前,預定下姻緣喜簿,任從他,貌判妍媸,難逃其數。巧妻常伴拙夫眠,美漢 +慣摟醜婦臥。何況是一樣好花枝,愈不錯。貴逢賤,難云禍;富逢貧,非由誤。總歸 +是,月老作成緣故。高堂縱有不然心,子女都毫無憎惡,又何苦去違拗天工,生嗔怒 +。 +姻緣一事,從來說是五百年前預定。不是姻緣,勉強撮合不來。果係姻緣,也再分他 +不開。盡有門戶高低懸絕的,並世有冤仇的,一經月老把赤繩繫定,便曲曲彎彎要走 +攏來,這叫做「姻緣姻緣,事非偶然」。 +明朝成化年間,湖廣武昌府江夏縣,有個秀才姓曾名粹,號學深。他父親曾乾吉,原 +是舉人,和母親莊氏只生得他一個,自然是愛如珍寶,不消說的了。 +他五六歲時,有個相面的,相他後來該娶尼姑為妻,曾乾吉和莊氏都道這相士隨口噴 +蛆,全然不信。 +那曾學深聰明絕世,讀書過目不忘,十四歲入了學,十六歲就補了廩,各處都知名, +曉得他是位少年才子。又且生得如傅粉何郎,異常秀美。 +卻是作怪,與他論婚,再也不成。試想這樣一位潘安般的少年才子,又且父親是孝廉 +,家境也算厚實,難道這些揀女婿的,還不肯把女兒與他嗎?卻不是曾乾吉心裡不合 +式,便是事已垂成,那邊的女兒生病死了。 +曾乾吉止此一子,急欲與他聯姻,見這般不湊巧,未免納悶,卻又因年未弱冠,也不 +十分在意。 +卻說莊夫人母家在黃州,去武昌二百里,還有母親,快已七十多歲。只因路遠,自己 +不能時常定省,只差家下人到彼探望。 +今見兒子大了,便對他道:「你外祖母處久不通音信,我在先只令下人去問候,卻不 +能把老人家近來底細情形告我知道。你如今年已長成,可與我走一遭去。」 +曾學深便打疊好一肩行李,叫家童阿慶挑了,來至江邊,僱了一隻小船,取路投黃州 +來。 +到了碼頭上登了岸。阿慶是時常打發他來,認得路熟的,便一逕來到莊家。 +那曾學深的外祖母是於氏,外祖莊培榮曾做過江西九江府知府,沒已多年。母舅莊德 +音,原任南直句容縣知縣,因告終養在家。 +當下於夫人和莊德音,見曾小官人到了,合家大喜,彼此問了些近況,便喚家人打掃 +一間書房,令他安歇。 +曾學深次日便要回家,於氏老夫人和他母舅,那裡肯放。 +於氏老夫人道:「外孫,難得你到這裡,我有好些說話要問你,卻一時想不出,你且 +在這裡歇下半個月,才放你回去。」 +曾學深只得住下。那時正是暮春天氣,黃州地面景致甚多。曾學深日裡同了表弟兄們 +,各處去遊玩,到晚回來,卻和於氏老夫人說些家中閒話。 +從來外婆見了外孫來家,說話最多,他家有幾個菜瓶,幾個醬甕,也要問到的。這且 +不表。 +一日,曾學深同著十二歲的小表弟,在一個顯聖庵裡遊玩。那庵是女庵,有好幾位尼 +姑,在內焚修。 +他兩人遊玩了回來,將次到家,遇見鄰家一位張老媽媽,問他表弟道:「小官人,今 +日陪了曾相公,那裡頑耍?」表弟答道:「方才在顯聖庵裡。」 +張媽媽笑嘻嘻的道:「小官家不會頑耍,我黃州有兩句口號道:『黃州四翠,少者為 +最。』怎不陪了曾相公去看看,倒到那顯聖庵裡去?」 +曾學深聽了,問道:「老媽媽,怎叫做『黃州四翠,少者為最』?」 +老媽媽告道:「我黃州南門外,離城五里,有個觀音庵,也是女庵,那裡有四個美貌 +的尼姑,因此有這句話。老身不過和小官人取笑,這地方卻是相公們遊玩不得的。」 +曾學深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聽了這話,回到外婆家裡,心中想道:既有這個去處, +我明日去走一遭,卻不要同表弟兄們去才好,省得被人知道。 +次日天明,吃了早膳,沒人在前,他便獨自一個,走出牆門,一逕往南城而去。問到 +觀音庵前,只見約十畝大的一個池,灣灣的抱著那庵。沿池都是合抱不交的柳樹,綠 +蔭正濃,有幾個黃鶯兒,在葉底下弄那嬌滴滴的聲音。飛下柳絮到水面上,小魚兒就 +來拖拖扯扯。 +曾學深看了,心中悅暢道:「不要說別的,只這景致也就不同。」見那庵門閉著,便 +輕輕敲了兩三聲,裡邊走出個七十多歲的佛婆來,問道:「那位?」曾學深道:「是 +來遊玩的。」 +佛婆便領他到大殿上。恰好四位尼姑在那裡做法事,都是帶髮修行的,一個個都生得 +標緻。一個幼年三十左右,一位在二十四五,一個二十光景,只有一位小的,分外可 +愛。但見: +眉似遠山銜翠,目如秋水凝神。漆般黑青絲壓鬢,雪樣白粉臉含春。櫻桃啟處,佛經 +卷卷出佳音;玉筍抽時,法器般般作妙響。若非劉阮山中見,定是襄王夢裡逢。 +曾學深見了,不要說是消魂,連魄也都化了。等他們法事完畢,與他們逐個打了問訊 +,眾人都去烹茶洗盞,只留這小的在殿上陪客。見曾學深不轉眼的看他,便把頭來低 +了。 +曾學深問他:「青春多少?」 +答道:「一十六歲。」 +曾學深又問他:「俗姓什麼?是何法號?」 +答道:「姓陳,法名翠雲。」 +曾學深便戲他道:「好奇怪,小生恰恰姓潘。」只見他玉容泛赤,立起身,漾漾地走 +了開去。 +不多時,眾尼送出茶來,又捧出十多盤子果品來款待。 +曾學深向眾尼一一問過姓名。那三十左右的答道:「貧尼叫白翠松。」指著二十四五 +的道:「這位梁翠柏。」又指二十歲光景的道:「這位盛翠岩。」便問:「相公高姓 +?」 +曾學深不好說與他真名姓,便頂著上文來道:「小生姓潘。」 +白翠松道:「聽相公口音,不像是這裡人氏。」 +曾學深道:「小生家裡,原在武昌。因慕黃州景致,特地來游。」 +眾人言來語去,卻再不見翠雲出來。曾學深忍不住,問白翠松道:「還一位小姑姑, +緣何不見出來?」 +白翠松笑道:「這丫頭是怕生人的,因此避過了。」 +曾學深又閒話了幾句,便起身作別。白翠松和梁翠柏,兩個留道:「請在小庵奉了齋 +去。」曾學深推辭道:「有朋友在寓中等候,不好耽擱。」 +白、梁兩尼又苦苦相留,曾學深只是要去。兩尼送他到門外,白翠松囑道:「相公倘 +要見翠雲這丫頭,可於明日傍晚到來。」 +曾學深回到外婆處,於氏老夫人問道:「外孫,你半日在那裡,卻令人尋你不見?」 +曾學深扯個謊說:「今日偶然出去,左近閒步,遇著個同學朋友,在這裡課徒,扯去 +閒話。因此違了慈顏。他還約明日下午,到他館中,代他做個壽啟,卻又是沒推托的 +。」 +於氏老夫人道:「難得你這等青年,便人人慕你才學。我聽了也快活不過。」 +次日中飯後,曾學深去見外婆,只說是到朋友館中去,今夜不及回來,家裡不必等候 +。說罷,便又出門,望觀音庵來。 +只見庵門虛掩,便推將進去,走到大殿上,白翠松和梁、盛兩尼,陸續都見過了,卻 +只不見翠雲。 +曾學深心頭惶惑,好像不見了什麼珍寶一般,卻又不好就問。眾尼當下整修蔬菜款待 +他。 +曾學深道:「千萬不要費心,若是這般,小生就去了。」眾人不聽,卻也不見曾學深 +肯去。 +白翠松邀他到自己房裡用齋,曾學深欲待推辭,卻被他和梁翠柏兩個擁了進去,讓他 +朝南坐了,白梁兩人坐在橫頭。盛翠岩卻早走了開去,再不見來。 +白翠松斟酒來勸曾學深,曾學深也回敬了他兩個。 +曾學深忍不住問道:「陳姑今日緣何不見?」 +白翠松道:「他還怕羞,少不得要來的。」 +飲了幾杯,天已漸昏,卻只不見陳翠雲到來。曾學深只得起身道:「天已晚了,小生 +且暫別,明日再來。」 +白翠松一把拖住道:「且再坐坐,我去捉這丫頭來見面便了。」曾學深便又坐下,白 +翠松道:「相公要見翠雲,卻要依我一件事。」 +便把酒來斟下三大杯道:「要相公飲這三杯,盡了貧尼相敬意思。」 +曾學深酒量本來不高,又已吃過些,有些來不得,卻因要見心上人,不敢推辭,把那 +三大杯飲乾,已有些醉了。 +只見梁翠柏也斟上三大杯道:「請相公也收了我這點敬意。」 +曾學深告道:「承梁姑美情,小生焉敢不領。但來不得那急酒,不如等見了陳始吃罷 +。」 +梁翠柏笑道:「相公見過了這丫頭,那裡還有工夫吃我的酒。這卻定要先奉敬的。」 +曾學深沒奈何,只得接來勉強吃下,不覺大醉,兩隻眼睛合下來,身子都坐不定了。 +白、梁兩人便去撿了門,扶他到牀上,替他除去衣服,把他暫做了一夜《孟子》上有 +一妻一妾的齊人。 +次日天明,都走起來。曾學深曉得他兩個的作為,是再不肯把翠雲與他見的了,便告 +別了要回。 +白、梁兩人留道:「住在這裡,今日包你見翠雲便了。」曾學深知是哄他,便托詞道 +:「我日裡在此不便,不如去了,仍舊傍晚來罷。但是今晚卻要把翠雲與我見的。」 +便出了庵門,望外婆家裡來。 +他一個瘦弱後生,被兩個壯年尼姑,纏那一夜,覺得十分疲乏,不敢再去。卻又不能 +忘懷那翠雲,便只說自己喜歡獨自一個閒玩,日日別了外婆和母舅出門。卻便到觀音 +庵左近去探望,要等白梁兩人出去了,才進去。 +一日傍晚,只見白翠松和個少年出庵,一路說說笑笑去了,心下想道:他去了就好了 +,只梁翠柏一人,我也不怕。 +即便走近庵去把門叩了兩下。卻是盛翠岩出來開門。曾學深假意問道:「眾位姑姑都 +在麼?」盛尼答道:「白師兄方才出門,想要明日回來;梁師兄這兩天也不在庵。」 +曾學深見說,心中大喜,便道:「煩姑姑領小生見陳姑一面。」 +翠岩便引導他去,卻另是一所院宇。來到那房前,翠岩叫道:「翠雲,客人到了。」 +只聽見一「砰」的一響,翠岩微笑道:「閉了門了。」曾學深立在窗外,意欲說話, +卻礙著盛翠岩在旁,不好說得。翠岩見他這光景,便走了開去。 +原來翠雲雖在這個庵裡,卻和盛翠岩都是女慕貞潔的,因此兩人最說得來。翠雲常想 +:自己這般美貌,在空門中怕有人欺侮,終非了局。思量擇個溫文爾雅的書生嫁他。 +前日在殿上見了曾學深那表人才,也頗動心。聞得翠岩說他為了自己,明日又來,卻 +被白梁兩人灌醉了,兩個對付他一個,心中好生不忍。 +這番聽得他來,雖是把門關了,也想和他說幾句話,卻早聽見曾學深在窗外說道:「 +小生有句話兒,要對小姑姑講,望把門來開了。」 +翠雲在窗格內張見翠岩不在,便隔窗回言道:「這裡不是郎君遊玩地方,翠松、翠柏 +都只借我來勾引郎君,若然再來性命不保了。小尼在這裡也非了局,原要拋去空門, +做那女子從人之事。若要像白梁兩人這般行為,寧死不學他的。郎君快請回罷。」 +曾學深聽了這幾句貞烈的話,越發愛慕,便又道:「小姑姑這般貞烈,難道小生敢來 +敗壞你名節。但小生自見了尊容,不勝企慕,既小姑姑有從人之意,小生也並未聯姻 +,不知可肯俯訂終身麼?」 +翠雲想道:前日只見得他的相貌,今日又聽他談吐,看來不像個薄倖的。錯過了他, +再要擇人,卻也難了。便接應道:「既蒙郎君垂愛,小尼情願相從。但我師父從幼撫 +養,甚非容易,須將五十金與他,為老病之費,小尼當在此守著郎君,望郎君勿負約 +也。」 +原來庵內還有個老尼姑,八十多歲,病廢在牀,因此有得白翠松、梁翠柏這般放蕩。 +曾學深聽見又能念他師父,不忘其本,實是個好女子,益發不捨,便道:「小生敬依 +尊命便了。小生倘負了小姑姑,皇天在上,他日死無葬身之地。」 +翠雲見他罰咒,也便立誓道:「過往神明,我陳翠雲倘背了潘郎,死去就落十八層地 +獄。」 +曾學深正要和他辯明自己的真名姓,卻見翠岩飛跑進來道:「白梁兩人,不知為什麼 +,都回來了。相公快到外廂去罷。不要在這裡累我和師弟受氣。」 +翠雲也在房內著急,顧不得羞,開門出來道:「三師兄不要領郎君前面去,我和你送 +他出後門去了罷。」翠岩道:「也說得是。但你一向不慣接送的,不要破例,我自送 +客罷。」翠雲自覺羞澀,不由住了腳。 +曾學深見生人在旁,也不好兜搭,便和翠岩出了後門,自回莊家。心中想道:他閉了 +房門,不容我見面,這是他做女人的正理。到得我訂了婚姻,聽說白、梁兩人回庵, +便火急開門出來,要破例送我,這是怕我再被淫尼糾纏,致害性命的緣故。想翠岩還 +只猜是他怕受白、梁兩人的氣,卻那裡知道佳人愛我的意思。當夜想一回,快活一回 +,竟學了孟夫子的「喜而不寐」。 +次日早飯後,正要再出城去,守個機會進庵,卻見家中打發人來說他父親感了時氣, +病勢沉重,追他回家。 +曾學深聽了著急,那裡還有心情尋花問柳。便連忙收拾行李,別了外婆、母舅,星夜 +趕回家中。走進去看他父親時,已自不能開口。見兒子到面前。只垂下兩行的淚。曾 +學深心如刀割,此時正是中午。守到黃昏時分,曾乾吉竟赴了修文之召。 +曾學深放聲大哭一場,便料理殯殮,設了靈座,和母親在家守孝,這是不消說得的。 +日月如梭,早已斷七。曾學深哀傷漸減,便就想起翠雲在觀音庵,和白、梁兩個妖尼 +同住,想他度日如年,在那裡,我怎的作早弄他出來方好。原來莊夫人治家極嚴,曾 +學深有這心事,卻不敢令母親知道。就是日常用的銀錢,打從曾乾吉在日,便是莊夫 +人一人經手,因此連這五十兩頭,要曾學深拿出來,也覺費力。 +他正日日在家納悶,卻又有那班貪到手媒金的,與他作對,要替他作代。去對莊夫人 +說。莊夫人和兒子商量。 +曾學深不敢說出觀音庵的事來,但道:「孩兒尚在服中,如何好議親。」莊夫人也就 +把他話來回覆那做媒的。 +可笑那做媒的,利心重了,回頭不去,卻又對莊夫人說:「夫人只此一子,聯姻如何 +遲得。況現在不過說定一句,行盤送盒,原可等到除靈後的。」 +莊夫人道:「也說得是。」便喚曾學深來,說與他知。曾學深道:「總要除了服做的 +事,卻何苦多今日這番周折。母親還是回頭的是。」 +莊夫人不覺焦躁起來道:「起先我只道就要行聘,因此躊躇,怕有不便。如今不過先 +走一句,原等到服滿行禮,這也算極妥的了。你卻又道多什麼周折,難道我做娘的, +出不得一分主意麼?」 +曾學深見母親動氣,便又轉一肩道:「不是孩兒不依母親吩咐,卻因另有一段情節。 +孩兒前日在黃州,外祖母要與孩兒聯姻陳姓,實係孩兒所願。適值父親病重,追了孩 +兒回家。初喪時節,孩兒那裡還說這話,就是方才有人來作伐,母親喚孩兒商議,孩 +兒總因這件事不是此時說的,因此未曾告訴母親。既然母親急欲定奪孩兒姻事時,孩 +兒意思,要再往黃州探聽消息,倘或那邊不諧,便再議婚,母親道是何如?」 +莊夫人道:「也罷,既是如此,我也正要遣人望你外祖母,你可即日就與我黃州去, +卻等你外婆定奪姻事。」 +曾學深見說大喜,即便把行裝收拾起來,卻又躊躇道:「沒有那五十兩頭,空手如何 +做得成事。」便對他母親道:「母親,萬一那邊成得來,外祖母要就那邊纏了紅,也 +未可知。帶得些銀兩才好。」莊夫人道:「拿多少去呢?」曾學深道:「孩兒意思, +帶一百兩在身邊,可以省得些,原拿了回來的。」 +莊夫人便去取了銀子,遞與曾學深道:「銀子自拿去,倘成功得來,對你外祖母說, +可以等到除了服,纏紅為妙。」曾學深道:「孩兒曉得。」 +接了銀子,便又叫阿慶跟著,僱只船,來到黃州。心中想道:我若先到外祖母處,卻 +有許多不便。不如先去會了翠雲,見機行事的好。便把銀子揣在懷裡,叮囑阿慶:「 +且在船中等候,我上岸去走走,才回來帶了你莊家去。」阿慶答應了「曉得」。那曾 +學深獨自一個來到觀音庵前。 +此時已是深秋天氣,沿池的楊柳,都已枯黃,一陣風來,那些葉兒漸漸霎霎亂卷,池 +裡水也褪得見底,庵門卻開著。曾學深步入去,但見滿庭荒草,有二尺多長,來到殿 +上,不見半個人影,也沒有桌兒凳兒;佛台上灰塵,積有三寸。心中想道:「好作怪 +,我半年不到此,怎就這般光景?」便又尋到翠雲住的地方來。卻見他做房的那間門 +都沒有了,走進去時,撲面的都是那蜘蛛絲。曾學深此時好不心酸,卻不知道是甚來 +由。要尋個人問問,直尋到廚房下,見一七十多歲的佛婆擦著昏花眼兒,在那裡縫他 +這領破棉襖。 +曾學深忙問道:「佛婆,為何你庵裡弄得這個樣子,眾位姑姑何處去了?」佛婆道: +「相公尊姓?」曾學深道:「小生姓曾,是來尋陳姑姑的。他如今在那裡?」 +佛婆去掇條板凳來道:「相公坐了,待老身告訴你聽。先前我庵裡有五位師父,今年 +五月內,老師父去世了,那四位都是他徒弟。一位姓白的,和一位姓梁的,都還俗嫁 +人去了。」 +曾學深接口問道:「那陳姑呢?」佛婆道:「他卻有志氣,見老師父死了,白、梁兩 +個又還了俗,便和個盛師父,與他一般冰清玉潔的,商量道:『我兩個這裡住不得了 +,不如另尋個地方修行去罷。』」 +曾學深道:「他卻往何處修行呢?」 +佛婆道:「聞得他在城北,不知什麼庵觀裡。那姓盛的,卻全沒有下落。他們都去了 +,只剩老身一人在此。這庵裡並沒田產,常住裡東西又被白、梁兩個拿完的了,老身 +又是七十開外的人,看管不來,因此弄得這樣荒涼。」 +曾學深聽了,想道:「他既曉得在城北,卻又不知道在什麼庵觀裡,這怎麼處?」便 +又問道:「佛婆,你不曉得陳姑在城北什麼庵觀裡,可另有曉得的人麼?」 +佛婆道:「老身也不過是他臨去的時節聽得自言自語,說是往城北,卻不曉得可另有 +人知道他的。」 +曾學深見說,別了佛婆,走出山門,來到停船的地方,叫阿慶搬起行李,尋個飯店歇 +下。對阿慶道:「你看守著行李,我不能夠就到莊家,另有事情去辦了來。」 +走出店門,竟往城北,逢著庵觀,便行打聽。一連數日,並無一絲影響。曾學深忍不 +住眼淚紛紛,心中想道:他既和我訂了終身,怎麼不留個口信在佛婆處,好令我知他 +下落。莫不是有些翻悔了?卻又想道:我前日聽他言語,是個有主意人,那有對天立 +誓過了,卻又變卦的理?心中疑惑不決。 +沒奈何,回到飯店裡,叫阿慶挑了行李,往莊家去。 +於氏老夫人和莊德音見他到來,慇懃相待,這也不表。在莊家耽擱了十來天,放心不 +下,每日出門去訪問,卻終沒有音耗。只得告別了回武昌。有幸而來,沒幸而去。說 +不盡萬種淒涼。 +到了家中,莊夫人問起姻事,曾學深扯謊道:「母舅說陳翁有事往岳州去了,急切未 +能就歸,等他回來,不論成否,遣人來知會的。」莊夫人聽說,也便無話。 +一歇半載,不覺早又春末夏初,是去年會翠雲的時候。莊夫人不見黃州信來,對兒子 +道:「你說母舅自遣人來通知,如何至今杳然?我也多年不去望你外祖母了,思量親 +自走遭,你可在家用心照看門戶。」 +曾學深這半年,猶如小孩子不見了乳母,苦不可言,正發想再往黃州探訪,卻聽見母 +親說自己要去,留他在家,老大著忙,道:「母親這些小事,何必自往,不如仍令孩 +兒去吧。」 +莊夫人道:「對你說的,我久不見了母親,因此要去不專為你姻事。」曾學深道:「 +既然母親要去,孩兒自該陪侍前往。」莊夫人道:「你也去了,這家無人,怎教我放 +心得下。你只依我在家的是。」曾學深是孝順的,見母親說不放心,只得歇了。 +當下,莊夫人帶了幾個丫頭、僕婦,又有老家人胡贊跟了,來到黃州,拜見了於氏老 +夫人。母女有好幾年不見面,真個有割不斷的許多說話。 +到了次日,莊夫人卻才問老夫人道:「去年外孫回家,說外祖母要替他聯姻陳宅;緣 +何至今並無回音?可是陳家不肯麼?」 +於氏老夫人聽了茫然,搖著頭道:「並未這事。我這裡也沒有門第好好的什麼陳家, +這話好奇,卻是那裡來的。」 +莊夫人見說,氣忿忿道:「是了,家中有人來與他作伐,我心中已是的了,這畜生偏 +不願,卻把那話來哄我。還不知他是什麼心哩,好不可恨。」 +於氏老夫人勸道:「你且不要動氣,或者做母舅的,果有這話,也未可知。且等他回 +家,便知分曉。」 +原來,那時莊德音有事,到九江去了,未得回來。莊夫人暫息了怒。 +卻說黃州地面有座山,喚做蓮花山,山上有所觀音庵,也是女庵,那菩薩極靈。莊夫 +人有曾學深在身上時,許下願心,倘得生男,親自上山酬願,行許多善事。後來生下 +曾學深,幾次要去了願,卻因黃州府城到那裡,還有兩日之程,路遠了些;又兼莊夫 +人不能常來黃州,因此磋跎下了。 +這番在母家,想道:如今孩兒已經長成,這願心如何再遲!便揀個日子,於氏老夫人 +吩咐,合家都替他吃了齋,僱幾乘轎子,抬了莊夫人,和幾個跟去的女眷。那胡贊也 +僱匹牲口騎了,攜帶許多齋獻福物,並些佈施尼姑的衲衣、齋糧,取路投蓮花山來。 +到了山上,齋獻已畢,把佈施什物也都分發了,便打轎回家。 +離山四五十里,天色卻早黑了,那邊也有一個女庵,原來莊夫人去時借宿的,便叫胡 +贊去叩開庵門,再行投宿。那庵內老尼接著,說了些佛門套話,送夫人到房中安歇。 +莊夫人因連日路上辛苦,吩咐丫頭,拴了房門,便上牀睡覺。才合得眼,只聽見老尼 +來敲門。丫頭從被裡鑽出頭來,口內喃喃的怨道:「正要睡去,又來敲門。我原想庵 +內都是女人,房門也不消閂得的,卻要人再開,真個晦氣。」起身拔去門栓,便仍舊 +自去睡了。 +莊夫人也從睡夢中醒來,見老尼推門進房,便披衣起來,坐在牀裡,問這老姑姑:「 +為什麼卻還未睡?有甚話說?」 +只見老尼領著個帶髮尼姑,來到牀前,那燈兒遠遠在窗邊桌上,火光下看不甚清楚。 +老尼指著道:「這姑姑是過往的,也因天晚,在此借宿。他聞夫人家在武昌,說有緊 +要話相托,來和夫人同房。夫人倘肯容納,貧尼去拿被,來安排就在這地上睡。」 +莊夫人道:「這個何妨。」老尼去了。 +莊夫人便問那尼姑道:「姑姑寶庵何處?今往那方?卻這時候到來。」 +那尼姑道:「小尼姓陳,法名翠雲,一向出家在黃州南門外觀音庵。因去年師父死了 +,卻依棲在法雲庵師叔王道成處。現在要往蓮花山拜佛,恰好遇著夫人。聞夫人家在 +武昌,卻還未曾曉得高姓。」 +莊夫人道了姓氏,便又問道:「從未識面,不知有何事相托?」 +原來翠雲自從師父死了,白、梁兩個都跟了人,心中自想:潘郎一去杳然,我如今斷 +難再住故居,只好去法雲庵依傍王道成師叔,須留個信兒,令潘郎知我下落方好。卻 +又想道:使不得,我的美名素著,先前倒虧白、梁兩個妖尼在前,保全了我和翠岩。 +如今曉得我往法雲庵,那班輕薄後生,恐怕跟尋到來囉唣,不如竟自去了,慢慢寄信 +去武昌通知的好。因此,他在法雲庵竟沒人曉得。那佛婆說他自言自語,要往城北什 +麼庵裡,也是耳聾聽錯,卻作弄曾學深在黃州瞎碰了那十多日。 +他在王道成處有一年。他是個小師父,愛惜嬌養的,在別處那裡住得慣。王道成見他 +吃不得苦,漸漸把他待慢。冷言冷語,不知受了多少。翠雲只是含著眼淚,挨過日子 +。 +那庵去黃州四十多里,地名寶珠村,是極幽僻處所,那裡去尋武昌便兒寄信,真個沒 +說處的苦。 +當夜遇著夫人,倒像見了至親骨肉一般,訴說了些流難顛沛光景,道:「小尼俗家並 +無父母兄弟,只有一個表兄,姓潘,住在武昌,是個秀才。夫人回去,煩托子姪輩, +傳個口信與他,說小尼現在黃州西去四十多里,寶珠村法雲庵內,十分伶仃孤苦,叫 +他早晚到來一看。」 +說罷,不覺眼淚滴向莊夫人臥榻上。莊夫人道:「小姑不必悲傷,我自叫我孩兒替你 +寄達這話便了。但不曉得你表兄名號喚做什麼?」翠雲回答不出,只推說有多年不會 +,那時他還幼小,未有名號,想起來他是黌門中人,自然問得出的。莊夫人道:「既 +如此,我替你叫人訪問便了。」當下各自安睡。 +次日天色未大明,翠雲便起身,告莊夫人道:「小尼此刻就要別了夫人,往蓮花山拜 +佛。求夫人回去,務必寄信潘秀才,叫他作早到寶珠村法雲庵來。」莊夫人道:「小 +姑緣何起得這般早,我自牢牢記著你的說話便了。」翠雲千恩萬謝了,出門去。莊夫 +人亦自回到黃州。 +又盤桓了幾日,正要打點歸家,卻值老夫人病起來,直病到了冬間,才得下牀。莊德 +音也回了,莊夫人方才告歸。於氏老夫人因他離家久了,也並不留。 +莊夫人回到武昌進了門,便喝問曾學深道:「你說外祖母要與你對什麼陳家,又說母 +舅到陳翁岳州去了,未曾關說,卻都是扯謊!你怎敢在我面前這等放肆!」 +曾學深不敢則聲,莊夫人罵了一回,卻轉念道:想是前日媒婆說的那親,不中他意, +因此造這假話。如今只與他尋頭好親便了。又因曾學深平日最孝,也不十分氣他,母 +子二人說了些閒話。 +莊夫人便又問兒子:「你可曉得武昌地面,有什麼姓潘的秀才麼?」曾學深道:「母 +親緣何忽問這話?」莊夫人便把蓮花山還願,遇著陳翠雲的事,說與他聽。 +當下曾學深喜得就如報中了狀元相似,雙膝跪下道:「望母親饒恕孩兒,這潘秀才就 +是孩兒。」 +莊夫人倒呆了,道:「怎麼說?」曾學深便把到觀音庵遇見翠雲,後來與訂終身的事 +,訴說一遍,只隱過了白翠松房中一段話。 +莊夫人聽了,勃然大怒,拍著桌子道:「要氣死我了!你這畜生,也是讀聖賢書的, +卻如何去闖尼庵,私諧姻事,枉做了秀才,要娶尼姑做老婆!可不羞死!這樣牽頭皮 +的不肖,不如沒有,快與我死了罷!」罵得曾學深低了頭,氣也不敢喘。當下莊夫人 +惱得飯都吃不下,過了一夜。 +次日起來,想道:這不肖子,我不愛惜,倒是那陳翠雲,雖然那夜燈光下看不清楚, +到得明日,他又起得早了,未曾見面,聽他說話,卻十分令我衷憐。這畜生從幼,相 +面的說他後來要娶尼姑,想也是命中注定,倒不如與他兩人成就了罷。 +便喚曾學深來,分忖道:「事已如此,我倒可憐翠雲。還是夏初托我說話,如今早又 +冬間,他那裡眼巴巴望你,你可打點去法雲庵走遭,只要進門後瞞著外人,不要說是 +尼姑便了。」 +曾學深聽說大喜,即日辭了母親,叫阿慶跟著,來到黃州。僱兩匹牲口,主僕二人騎 +了,先問到寶珠村法雲庵來。 +來到庵前,叩問進去,一個老尼接著,問道:「相公何來?」曾學深道:「小生姓潘 +,有個表妹叫陳翠雲,原是觀音庵出家的,聞目下在這裡,特從武昌來看他。」老尼 +道:「來遲了,三日前他另有個親眷接了去,今後是不來的了。」 +曾學深聽說,吃了一驚,道:「可曉得那親眷姓什麼?」老尼道:「不曉得,也不知 +道家在那裡。」曾學深越發著急,便又道:「聞寶庵有位姓王、法號道成的,在那裡 +?」老尼道:「只我便是。」 +曾學深看王道成這副臉,也沒一些笑容,好似尋相罵的,欲待再考他個著實,只見他 +已反叉著手,走了進去。把裡面門也閉上了。 +你道這是為何?原來翠雲有個母舅,姓金,亡過多年,一向不通音問。那舅母也是莊 +氏,卻和曾學深母親是遠房姊妹。其日到這法雲庵來燒香,適逢眾尼出去了,只有翠 +雲在庵。彼此都不認得,敘述起來,才曉得是至親。 +翠雲訴說落魄光景,那舅母十分不忍。便留他自己家中去。見王道成從外先歸,莊氏 +便指翠雲對他說:「這位是我甥女,今要帶他回去。」卻未曾通出自己姓氏住居。那 +王道成也不問,只說要算還了飯錢、房錢,才放去。 +莊氏心中不平,對老尼道:「論你做了師叔,養這沒依靠的師姪幾時,也是該的,怎 +說這話!就是飯錢、房錢,他卻那裡有?且等我接了他去,我自遣人送來與你便了。 +」 +這話也算極平正的,那老尼竟就動蠻道:「知道你和他的親是真是假,不要拐他去賣 +,倒在我庵裡說這假公道話。如今就算還我飯錢、房錢,也不容他去了。」 +莊氏聽說,大怒,手起把老尼一掌,打得齒落血流,罵道:「你這老狗,這等放肆, +你不要狗眼看人低,道我不過是個尼姑的親戚,我親戚多有為官作宰,弄得你這老狗 +死哩!」說罷,又要打。 +卻得翠雲勸住道:「他雖衝撞舅母,甥女卻實虧他收留這幾時,看甥女面上,息了怒 +罷。」 +莊氏方才住手,便和翠雲,同出山門而去。那老尼那敢再阻,因此又羞又惱,見曾學 +深也說是翠雲親眷,便連他都怪了。 +曾學深不知就裡,見老尼這般慢客,好生沒趣。正在外徘徊,恰好有個四十多歲的尼 +姑,挽了一籃齋飯,走過庵來。曾學深忙上前,陪小心打了問訊,就問翠雲消息。 +那尼姑把老尼受氣的事,述了一遍道:「那親眷的姓氏住居,實在合庵都不曉得。」 +曾學深聽說,呆了半晌,心中苦道:「他既這般轉身,這裡自然不來的了。卻叫我那 +裡去尋好?」 +沒奈何,只得離了法雲庵,也無心緒去望外祖母,一逕回家。 +到家見了母親,淚如雨下。莊夫人問他時,咽住了,一句也說不出。 +阿慶在旁,便把到法雲庵見那兩個尼姑的話訴與夫人聽。 +莊夫人便對兒子道:「你不要悲傷,若是婚姻,少不得走攏來的。」 +曾學深也不回言,只是把衣袖來拭淚,回到書房,終日呆呆地看著青天,日裡不曾開 +了一開口,夜間不曾合了一合眼。漸漸地茶不思,飯不想,病將起來。 +光陰荏苒,冬去春回。那病竟日日見重起來,莊夫人好下心焦。正在憂兒子的病,卻 +又黃州打發人來,說於氏老夫人病危,追夫人去。 +莊夫人越發著忙,也顧不得兒子,只囑幾個家人,好好在家伏侍,自己即便起身,前 +往黃州。 +到得那裡,於氏老夫人已經歸天,哭了一場,城裡人家因防火害,不敢久停靈柩在家 +,於氏老夫人壽穴,一向就打好了的,初喪裡頭,即行出殯,莊夫人和兄弟莊德音, +並那送喪的親族,到墳上安葬畢了,陸續歸家。 +他姐弟兩個在後些,不意逢了大雨,傾盆般潑下來。便都到一個村裡躲雨。來至一家 +門首,莊德音認得也是親眷,便同了姐姐進去。 +那家沒有男人,有四十來歲一個婦人,跟下些丫鬟,出來相見,禮意慇懃。莊夫人要 +淨手,那婦人便陪了到他房中。 +卻見裡頭有位十七八歲女子,生得十二分豔冶,在那裡刺繡。 +莊夫人倒吃一驚,道:「不想天底下原有這樣美人!」 +你道那美人是誰?原來那家就是金家,美人就是陳翠雲,婦人是他舅母。他自從托莊 +夫人寄信後,日日盼望著潘郎去,久不見到,受王道成凌賤不過,只得暫到舅母家中 +。 +舅母與他改了裝,要替他議親,他只說在觀音庵時,師父憐他空門中寂寞,欲令還俗 +,已曾把他許武昌潘秀才。後因師父死了,自己又行蹤不定,未曾通得音信,如何好 +另提親。 +舅母見說,也不相強,便約明春,親送他去武昌就婚。到得春間,他舅母想了,一家 +都是女人,如何遠遠地到那邊去得,又憂著不曉得潘郎名號、住居,這兩日甥舅二人 +,正在家躊躇。 +當下,莊夫人問妹子:「此位何人?」莊氏卻答道:「是王家甥女,父母早亡,寄居 +此間的。」 +莊夫人見他嬌媚可愛,心中想道:我孩兒愛的那陳翠雲,未必有他這般美貌,倘得他 +做媳婦,不怕孩兒的病不好。但不曉得他可曾受聘,待我慢慢問妹子。 +當下莊氏設席,款待他姐弟兩個,並留在家過夜,讓自己臥房與莊夫人安歇。 +翠雲聽說莊夫人住在武昌,加意親熱,道:「我今夜來伴夫人。」莊夫人也正要和他 +親近,便道:「如此甚好。」 +翠雲就端整去側首開起臥鋪來,莊夫人止住道:「暫時一夜,何苦多這番歷落。我和 +你同榻可好麼?又好講話。」翠雲便住了手。 +當夜一老一小,說了些話,莊夫人就思望問他,可曾許人,卻又縮住了口,道他是個 +女兒家,我若問他,倒叫他害羞。仍待明日問他舅母罷。 +翠雲卻問道:「夫人在武昌,可曉得武昌有個潘秀才麼?」夫人答道:「不曉得。」 +卻自言自語道:「好奇怪,前在蓮花山還願,遇到那尼姑,寄信武昌潘秀才。今番卻 +又遇著問潘秀才的。」 +翠雲聽說,吃了一驚,道:「去年在那個庵裡同房的,就是夫人麼?怪道依稀記得姓 +氏相同,那是問的得法了。今夜奉陪,不算乍會哩。」 +莊夫人聽說,也吃一驚,仔細看著翠雲道:「小娘子果就是陳翠雲,不錯麼?」翠雲 +道:「正是。」莊夫人拍手快活道:「謝天謝地,真個說的『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 +全不費工夫』,原來卻在這裡。」 +翠雲聽說,不解道:「夫人緣何這般得意?」莊夫人笑道:「小娘子問的潘秀才如今 +有了。」翠雲忙問道:「夫人怎麼又曉得了?可知道他作何近況?」 +莊夫人笑道:「小娘子你還不曉得,潘秀才卻不姓潘哩。」翠雲道:「卻姓什麼呢? +」 +莊夫人不好便說,只是嘻嘻地笑。翠雲滿肚狐疑,只管問夫人討個亮頭。 +莊夫人才把前番還願回去,問曾學深那潘秀才,曾學深吐出真情,並打發曾學深到法 +雲庵尋訪不著,回家害病,這些情節細述一遍。 +翠雲才曉得潘郎是假的,莊夫人就是他婆婆,不覺滿面通紅,把頭來低了。 +莊夫人安慰他道:「我和你難得在此相逢,說明心事,也算經一番患難來的,不要怕 +羞。」便又問道:「前番你說姓陳,卻緣何又姓了王。」 +翠雲答稱:「本姓是王,向因師父疼愛,從他的姓。」莊夫人笑道:「這等說,潘必 +正是假的,陳妙常也不是真的了。」翠雲不覺也笑起來。 +莊夫人又問他幾時到這裡,幾時改這裝束,又和他商量道:「我孩兒假稱姓潘,這是 +要被人恥笑的,不如我明日在你舅母面前,只說曉得那潘秀才已經另娶了,卻便托你 +舅母作伐罷。」 +當下商議妥了,天明起來,便向莊氏道達求婚之意,莊氏道:「既是潘家已另娶了, +像姐姐家外甥那般少年美才,還有何話說。妹子就做媒人,到妹子家中迎娶便了。」 +莊夫人聽說大喜,當日別了他甥舅,和莊德音回到城中。心中記掛兒子的病,即日起 +趕回家去。 +一到門首,見了阿慶,便問:「大相公病勢輕些麼?」阿慶攢了眉頭答道:「這兩日 +十分垂危,正在這裡望夫人回來,好作主張。」夫人見說,忙走到兒子房中去。 +十來日不在家,看他時,越發瘦得不堪,形也有些變了。見母親回來,也說不出一句 +話,只垂下兩行的淚。莊夫人見這光景,好生著急,便含淚對他道:「兒啊,陳翠雲 +倒尋見了,你這病卻怎麼處?」 +從來說「心病還須心藥醫」,可霎作怪,只這「陳翠雲尋見了」一句,追到病人耳朵 +裡,就如吃了仙丹,眼睛面前一亮,口內精液頓生,便說得出句話道:「母親果然麼 +?」 +當下伏侍的家人,都在旁道:「好了,已經三日不曾開口,今日得了這喜信,便有些 +生動了。」夫人道:「做娘的難道騙你。」 +便坐在牀沿上,把避雨相逢並金家做媒的話,細細敘與他聽。 +只見曾學深神氣漸漸活動,已經兩日只吃得口開水,這日卻便想粥湯吃。莊夫人大喜 +。又過幾日,見他逐漸康強。 +半月後,牀中坐得起了,便對母親道:「孩兒想,孩子的病,翠雲定不放心,須遣人 +去通個消息才好。」 +夫人笑道:「你才拾得性命,便又這般用心,我就打發人去便了。」 +其時已是二月中旬,到了三月中,曾學深病已痊癒。那年五月內滿了服,莊夫人就遣 +人到黃州去准吉期,擇於九月二十日畢姻。 +翠雲的舅母允了,卻又因路遠,要曾學深到彼就婚,曾家也是肯的。 +重陽節邊,莊夫人帶同兒子,來黃州莊德音處居停。到了吉期,笙蕭鼓樂,送去成親 +。 +合巹之後,夫妻兩個訴說別離情況,喜極了倒都掉下淚來,過了三朝,莊夫人遣人接 +兒子、媳婦,同回武昌。 +一對佳人才子配合成雙,真乃人人稱意,個個愜心。不要說是不曉得翠雲來歷的,異 +常稱贊;就有幾個知他係還俗尼姑,並私訂姻親,本來也都敬他的貞潔,憐他的落魄 +,又喜他現在的得所。 +莊夫人見人情如此,心中毫無芥蒂,又兼翠雲性情和順,十分曉得婦道,夫人益發喜 +歡,倒比兒子又愛惜一分。 +後來曾學深中了兩榜,點入翰林,直做到掌院學士。生三男一女,卻都是尼姑所出。 +那相面先生,可不是個活神仙。 + +第二回 遭世亂咫尺拋鸞侶 成家慶天涯聚雁行 +托名靖難動干戈,海內橫教殺戮多。 +四載君臨猶被篡,閭閻顛沛待如何。 +這首詩,是因前朝建文年間,靖難兵起,民間肝腦塗地,父子夫妻,各不相保做的。 +話說洪武年間,山東東昌府棠邑縣周家集上,有個人姓張名德,號恒若。父親張煥之 +,母親任氏,俱已亡過。他從幼在河南經商,本地買些貨去到那邊賣了,又置了貨回 +來,如此為常。年約三十來歲左右,手頭積有五六百兩銀子。 +他近鄰有個老者,姓徐,叫徐懷德。一日,見張恒若在家,走過來望他,對他道:「 +張官人,你年紀也大了,又沒弟兄,應得娶房妻小,為嗣續之計才是。」 +張恒若道:「徐伯伯所言極當。在下一向,只因家中別無弟兄叔伯,自己又是出門的 +人,娶在家內,沒人照料,因此退下來。如今也正要拜托一眾高鄰,替在下尋頭親事 +。不知徐伯伯意中有麼?」 +徐懷德笑道:「老夫正為此而來。老夫有個外甥女,姓羊,因他父母雙亡,從小育於 +我家,今年二十四歲了,人物也走得出,一切做人家的法道,也頗曉得。老夫日日要 +與他尋頭妥當親事,卻是沒有。今見張官人你做人本分,又且勤儉,若得你為婿,老 +夫既可放心,他父母在黃泉下也瞑目了。只不知你意下如何。」 +張恒若道:「既是徐伯伯如此說,自然不錯的。出個帖兒來,容在下去問一卜,對得 +時就對便了。」 +當下徐懷德回去,央人寫了八字,送至張家。張恒若便到巷口一個起課先生處,占了 +一卦,說是:這頭親事,可以白頭偕老,且合生貴子。但是中年不甚亨通,主有離散 +之象。 +張恒若想道:「既能偕老,又有貴子,就是上好的了。還遲疑他怎麼。便到徐懷德家 +,應允了他,擇個吉日。」 +成親之後,張恒若不再去河南生理,只就自家門首,開了一爿雜貨店來,收些花錢。 +後過了三年,羊氏有了身孕。張恒若道:「我已三十歲,中年的人了,倘生得個兒子 +,便好到他成立,做得我的幫手起來,我也老了。」 +一日正在店中做生意,只見街坊上人,鴉飛鵲亂,都道:「燕兵來了。」 +原來,那時建文皇帝聽了齊泰、黃子澄一班的議頭,要裁抑眾藩王,那燕王在北平是 +最強的,恐防受禍,索性起兵,把除去齊、黃等一班君側小人為名,兵下山東,真乃 +到一處,破一處,那時已攻陷了東昌,分兵略定那各鄉各鎮,因此這些人慌張。不多 +時,又聽見喊聲震地而來。 +張恒若見勢,急忙和羊氏商量逃難。卻逃向何方去好?羊氏道:「我父母雖亡,還有 +伯叔在家,在子虛集上,去此二十里,何不逃往那邊。」 +夫妻二人,即便奔出店門。雖是積下些銀子,都置了貨,拿不去的,只有空身逃命, +起先說要往子虛集,慌忙中也沒了主張,只雜在人叢裡亂走。 +忽然一聲喊起,一支馬兵衝來,把那些人衝散。張恒若回頭,不見了羊氏,好不著急 +,欲待尋他,卻又怕那裡殺來。只得且往前走。 +看看喊聲漸遠,天也黑了,前面有個破落廟宇,奔將進去投宿。卻已是有幾個人在內 +。張恒若這一夜,想了妻子,不知死活存亡,好不悲傷,又想了家中貨物,盡行拋棄 +,不勝懊恨。 +同在這裡的人,一個個都有心事,不是你長吁,便是我短歎。待到天明,欲待走回家 +中,又怕燕兵未過去。欲待到子虛鎮上,或者妻子已先在彼,見了面也好放心。問問 +路逕,卻是昨日走錯了,要往那裡,須是回到周家集,方好去得。心中好不氣悶,只 +得仍在廟裡存身。肚子裡饑餓起來,欲往村中化口吃,卻家家都是逃空的,那裡去討 +。這些苦楚,一言難盡。正是: +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張恒若在那廟裡又躲了一夜,看外邊光景,像平靜了,方才大著膽,回周家集來。但 +見一路都是死屍,也有沒頭的,也有沒手腳的,也有像踏死的,狼藉滿地。 +張恒若一路看去,不要妻子也在那個數內。卻只不見。到了自家門首看時,房子已被 +火焚,什物器皿,搶散的搶散,不搶散的,也不是煤就是炭了。再到徐懷德家看時, +並沒半個人影。心中想道:別的罷了,我的妻子卻在那裡。 +當下一路尋到子虛集上,看時,卻也被了兵的,十室九空。等了半天,遇著一個人, +問他羊家那裡?那人答道:「這裡姓羊的,也只一家,前日燕兵殺來,不知逃向何方 +去了。」 +張恒若心中好不苦楚,又在前後左右幾十里內,挨家擦戶,去訪妻子下落,訪了半個 +多月,卻並沒些蹤跡。沒奈何,只得罷休。 +心中又想道:如今山東地方,年年燕兵要來,住不得了,我一向河南做生意,人頭尚 +熟,不如仍到那裡尋活計罷。但路上沒有盤費怎處?卻又想道:看這光景,要有了盤 +費才走,是再走不動的了。 +主意定了,便一逕取路向河南去。路逢庵觀寺院,化些齋吃。有一頓沒一頓,延著性 +命。不一日,到了洛陽地方,尋見舊時與他做買賣的主人。 +那人姓康,叫康有才,備述遭了兵火,妻小家財,盡行失卻,特來投托的意思。 +康有才十分憐憫,道:「張大哥,幾年不見,不道你吃了這般的虧。今且在我這裡住 +下,我自當替你尋個活計。」張恒若道:「如此生受你了。」 +其時已是歲暮,又過幾日,卻早新年。一日,康有才對他說道:「張大哥,我想你當 +初,原是把自己本錢做生意的,如今倘尋個伙計,頭腦令你去,卻要看東翁面孔吃飯 +,我替你不甘心。你雖是經營人,文才卻有些,不如尋些小學生來課課,一年也得幾 +十兩銀子,吃了去,還有些餘,到底是師道之尊,沒人敢怠慢你。你的意下如何?」 +張恒若道:「多承你指教。但是那些學生子,還迎仗你大力去一尋方好。」康有才道 +:「這是該的。」 +原來那裡人家,都是認得張恒若的,有兒子要讀書的,便一家家都送過來拜從。康有 +才又替他尋一個清靜的僧庵,做了書房,揀個好日子,即便開館。 +張恒若做人原是極古道的,盡心教導,家家都贊先生的好。因此學徒日多一日。 +光陰似箭,不覺做了十八九年的教書先生,又積有幾百兩銀子。張恒若想道:我今已 +是半百的人,我那羊氏妻,不知他死活存亡,料今生是見不成的了。不如另娶一個, +倘生得兒子,也好下去有靠。便走去和康有才商量。 +康有才也極力攛掇道:「我與你作伐。」便去訪了一家姓馬,叫馬大成的女兒,有三 +十二歲了,卻還是頭婚。 +兩下都說定了,張恒若便去尋一所小小房子,擇了吉日,便娶來家。將及一年,生下 +了一個兒子,張恒若不勝快活,取名叫他張登。 +誰知馬氏產後,偶不小心,成了一個弱症病,有一年光景,醫藥之資,也費了好些, +再醫不好,竟死了。 +剩下個歲把的兒子,啼啼哭哭,張恒若心中,好不悲傷。日裡抱他在學堂內,夜來自 +己領了他睡,喂粥吃飯,候尿候屙,竟做了雄奶子。真個辛苦。 +一日,康有才走來見了,道:「這些是女人做的事,你如何弄得慣。日日如此,你這 +人也要氈起來了。不如再續娶了一位嫂子罷。」 +張恒若道:「亡妻死還未久,何忍便出此言。」康有才道:「張大哥,你這說話雖不 +差,卻覺迂闊些。勸你續娶,不為別的,原是為著的代撫養這點骨血。他在黃泉下, +還要歡喜哩。」 +張恒若見他說得有理,亦且實不耐煩這雄奶子的事,便又央媒,尋了一個再醮婦人。 +那婦人姓牛氏,雖是再醮,還只二十四五歲。娶來家裡三年,也生下一個兒子。張恒 +若心中歡喜,想道:雖是我家計單薄,近來費用多了,又沒有餘,卻喜有了兩個兒子 +,等他們大起來,我老人家不怕沒靠了。就起名叫做張勻。 +誰知這牛氏,性情極是兇悍,起先自己未有生育,待那張登,還有些母子情,飯食寒 +暖,略能照料;自從有了張勻,竟把這張登做厭物看待起來,穿的吃的,一應不管, +仍要張恒若當心。張恒若未免有句把說話,他就毒打這四五歲的小孩子來出氣。 +張恒若想:自己的年紀老了,他做繼母的年輕,到底在他手裡日子長,我若再和這潑 +婦爭論,他懷了恨,下去越發不好看了。只得吞聲忍氣過去。 +看看張登,早已六歲,張恒若要帶他到學堂中,教他讀書。論起來六歲的孩子,年還 +未大,張恒若這些人家,又不是指望什麼發科發甲的,原可遲些。不過要借此避繼母 +的虎威。 +那牛氏卻不肯放他入學,要留在家,像小廝般使喚。張恒若拗他不過,只得歇了。 +一日,隆冬天氣飛飛揚揚的下雪,張恒若放了學回家,適值牛氏因天氣嚴寒,指使張 +登,在那裡燙酒來禦寒。 +張恒若見他在火盆邊,縮頭縮腦,不住的抖,走去捏他一把,身子甚是單薄,忍不住 +對牛氏道:「不要說他也是你的兒子,就是出兩貫錢僱來的小廝,也要照看他饑寒。 +你因天冷想酒吃,須知他也因天冷,想衣穿哩。」 +牛氏聽了,也不開口,竟走去把張登剝得赤條條的,推他到門外雪裡去道:「誰叫他 +在老子面前裝冷,卻害我受氣!如今叫你光身子到雪裡去,才曉得冷是怎樣的哩!」 +張恒若看了這光景,按捺不下這怒氣,趕上前要想揪莊頭髮打他。終究是望六的人, +不中用,倒被那煞神健旺不過的潑婦,推了一交,扒起身來,欲待再趕上去,卻聽見 +張登在門外雪裡不住地喘,又怕他凍壞了,只得先走去抱了他進來,與他穿好了衣服 +。 +看那潑婦時,連他自己養的張勻都不要了,也剝得精赤,丟在地上,拿了條索子,要 +自己尋死。 +左右鄉鄰聽得鬧,都走來看,也有去奪牛氏手裡索子的,也有扯住了張恒若,不放他 +趕過去的,也有在地下抱起張勻來,替他穿衣服的,亂個不住。 +張恒若心裡尋思著:這潑婦是再和他講不明白的,如今且自由他,再熬過了幾年,待 +登兒有十多歲,也就受他磨滅不死了。當下眾人和解了一回,自散不題。 +日來月往,早又過了十年,張恒若年紀老了,教不得書,只在家過活。那牛氏一向不 +許張登去讀書,幸他自己有志氣,每逢牛氏差他外面去幹什麼事,便悄悄地到父親學 +堂內,認幾個字,記幾句書。回家牛氏道是遲了,打他罵他,他熬了打罵,卻仍偷工 +夫去和父親請究,習以為常。因此雖沒有讀書的名頭,卻也粗粗有些文理。 +其時已十六。牛氏要他入山去樵柴,限他一日要一擔,少了就要挨打。 +張勻有十二歲,卻送他去左近學堂內讀書,有什麼好吃的東西,都與張勻吃,那張登 +只吃口菜飯,還是沒得他飽的。張勻穿的是綢絹,張登穿件布衣,還是破的。 +那張勻卻天性孝友,幾次勸母親道:「哥哥與孩兒雖不是一個娘養,卻都是父親的兒 +子,也就一般是母親的兒子了。母親還該也把些好吃的與哥哥吃,做些絹衣與哥哥穿 +才是。」牛氏卻只不聽。 +一日,張登拿了斧頭、扁擔入山,剛樵得一束柴,忽然狂風大作,頃刻間大雨如注, +把張登身上那件破衣,打個透濕,連忙背了這一束柴,奔到前面一個山神廟內去躲, +思量等那雨住了,再行去樵。誰知那雨從辰刻下起,傾盆般直下到晚,方才住點。 +張登見天色已黑,歸路又遠,只得就挑了這一束柴回來,向牛氏道:「母親,今日不 +湊巧,下了這天大雨,只樵得一束柴在此。孩兒肚中饑了,母親把口飯與孩兒吃。」 +牛氏便罵道:「虧你這該死的,去了一日,只有這幾根兒,還要想飯吃麼?勸你不要 +做這好夢了罷。」 +張登見說,不敢開口,漸覺餓火燒心,有些豎頭不起,便走到自己房中,做一團兒, +睡在牀上。 +沒多時,張勻從學堂回來,見樵柴的斧頭、擔子在外,知道哥哥已歸,走去他房裡, +卻見睡在牀上,問道:「哥哥你身子有些不自在麼?」張登道:「不是,我肚裡饑了 +,豎頭不起,略睡一睡,就會好的。」 +張勻道:「既是肚饑,何不去拿飯來吃。」張登便把入山遇雨,樵的柴少,沒有飯吃 +的事說了。 +張勻聽畢,也不說甚,走出外來,便私下去取了些麵,走到屋背後一個林媽媽家裡, +說道:「媽媽,我肚子饑餓,想個餅吃。母親卻不得工夫,特來央媽媽費一費手,帶 +有麵在這裡。」 +林媽媽便與他打了三張薄餅,又替他敲個火來,弄熟了,遞與他。張勻接來,藏在袖 +中,走回家裡,去張登牀邊道:「哥哥,薄餅在此,乘熱就吃。」 +張登問是那裡來的,張勻道:「哥哥,你不要問,只管吃就是了。」張登道:「你對 +我說得明白,我便吃也吃得下。」 +張勻便備說是私自拿麵去央林媽媽做來,只說自己吃的,張登道:「兄弟,後次不消 +你這般費心,恐防母親知道了,要動氣。我一天有得一頓下肚,就是餓,也不到得餓 +死的。」 +當夜過去。到了次日,張登又拿著斧頭、扁擔,來到山中,正在那裡砍柴,忽地張勻 +也走將來。 +張登見了忙問道:「你在學堂中讀書,到此何干?」張勻道:「我相幫哥哥樵柴。」 +張登道:「你小小年紀,那裡幫得我。是誰叫你來的?」張勻說:「是我自己來的。 +」張登道:「不要說是你年幼,還樵不來柴,就是會樵,也使不得。快自學堂內讀書 +去,不要在這裡。」 +張勻不聽,把兩隻嫩鬆鬆的手,去拉斷那柴來,口裡說道:「今日不曾帶得斧頭,明 +日待我也拿了把斧頭來相幫你。」 +張登又催他回去,張勻只是不聽,看他時,手上苦皮已破,將次流出血來。張登不覺 +心傷道:「兄弟,你不回去,我就把斧頭自己刎死在這裡了。」張勻聽說,方才住手 +。 +張登逼他回家,送他到了半路,自己方掇轉身,再入山去樵柴。到得天晚回來,便路 +先走去學堂裡,對那先生說:「我兄弟年幼無知,要先生約束嚴密些。山中虎狼甚多 +,切不可放他走開去。」 +先生道:「今日上午,不知他到那裡去閒蕩了好一回,已經把他打過,下去自當分外 +管得他嚴些就是了。」 +張登別了先生,歸家。對張勻道:「你不依我言語,今日被先生打了,記苦麼?」張 +勻嘻嘻地笑道:「何曾打著。」 +過了一夜,明日張登才到山裡,只見張勻拿了一把斧頭也趕將來,吃了一驚道:「叫 +你不要來,你如何今日又來,快些回去,遲了先生要打的。」 +張勻並不答應,只顧把柴亂砍,砍得吃力了,汗如雨一般流下來。張登幾次止住他, +卻只不理,看看有了大大的一捆,方才住手,叫道:「哥哥,兄弟先回去了。」便一 +逕歸家,走到學堂內。 +先生見了怒道:「你天天只在外面遊蕩是何道理?」掄起戒尺要打。又問道:「你半 +日在那裡?」 +張勻備述哥哥在山樵柴,前因遇雨,樵的柴少,歸家沒得飯吃,心中不忍,去幫他砍 +柴的意思。先生道:「你不要扯謊。」張勻道:「學生自來不會說假話。先生可見學 +生一向何曾偷閒的。」 +先生聽說,放下戒尺道:「卻是難得,我昨日倒錯打了你了。」自此張勻每日飯後, +把斧頭藏在衣裳底下,只說到學堂裡去,卻來山中幫哥哥打柴。張登幾番阻他,他只 +是不睬。 +一日,弟兄二人,正和幾個樵夫,同在那裡砍柴,忽然一陣風起,林裡跳出一隻弔睛 +白額虎來。眾人見了,連忙奔竄。那虎撲將過來,銜了張勻,回身就走。 +張登見銜了他兄弟去,也不顧自家性命,拿了斧頭,向前來奪。那虎口內拖了個人, +走得不十分快,被張登趕去,在它屁股上猛力砍下一斧,思量要砍倒了那虎,救他兄 +弟。奈他是個瘦弱後生,沒有什麼氣力,這一下斧,砍虎不倒,那虎負痛,倒如飛也 +似跑了去。張登不捨,只顧上前去趕,抹過前面那只山嘴,那虎見都不見了。 +張登當下放聲大哭,暈了去有半個時辰,方才醒轉。眾樵夫都走來勸他,張登道:「 +我這兄弟不比別人家的兄弟,況他今日這般慘死,都為我這哥哥。」說到傷心處道: +「我還要活這性命做什麼!」便把樵柴的斧頭,向自己項上一勒。眾人急救,已割有 +一寸來深,那血好像泉水一般亂湧,登時暈倒在地。 +眾人急扯他的衣服來好了,眾人你扛頭,我扛腳,把他抬回家裡。 +張恒若夫妻聽眾人說了緣由,一齊大哭。牛氏指著張登罵道:「你殺了我兒子,假裝 +自刎來騙我,希圖免罪。難道我饒得你過麼?」便拿了條板凳,照張登頭上劈來。卻 +得張恒若和眾人擋住。 +張登帶著呻吟道:「母親不用煩惱,兄弟為我而死,我也斷不獨生的。」眾人扶他到 +房中去,睡在牀上了,各人自散。 +張登項上疼痛,睡不起,一日到夜,只是靠著牆壁坐了,哭那兄弟。 +張恒若見他傷重,防他也死了,時刻要拿口湯水去與他將養,卻都被牛氏阻住道:「 +他害了我勻兒,是我仇人,只因他傷也重了,等他自死。你若還要想他活時,我就活 +活把他打死。」 +張恒若是幾及七旬的人,氣力又敵這牛氏不過,把道理和他講,又是講不通的。只得 +含著眼淚,由他做主。 +過了三日,張登果然死了,張恒若哭了一場,便要去買棺木來盛殮。牛氏又阻住道: +「我勻兒被他陷害得苦,他這樣人,只消買個蒲包包了,拋在水裡了就是,要什麼棺 +木!」 +張恒若道:「虧你說這話。兄弟又不是他弄死的,他如今也為了兄弟死了,你還要結 +這死冤家。」牛氏總是不聽,口裡還喃喃的罵這死人。張恒若欲待拗了他,竟自走出 +去買棺木,見牛氏這般樣子,又怕他在家中去傷殘那死屍;要與牛氏說妥了去買,卻 +說上天,說下地,他只許得一隻蒲包。弄得沒了主意,一日到夜,只是坐在死人牀邊 +,歎氣不題。 +卻說北路上有一種叫走無常,原是個活人,或五日或十日,忽然死去,冥冥中走些差 +使,或一日或二日,活轉來,仍然是好好的一人,那走無常的到處都有。 +張登當日死去,這魂兒覺得飄飄忽忽,沒有撞處。忽然遇著平日認得的個走無常,見 +了張登,倒嚇一跳道:「這裡是陰間,你為何也在此?」張登方曉得自己身死,便對 +他訴說死的緣由道:「你可知道我兄弟的陰魂,如今在那裡?」 +走無常道倒不曉得,便挽了張登的手道:「我和你一同尋去。」兩個約行有十多里路 +,見一座城,十分高大。 +來到城門口,見個穿黑衫子的,在城裡走出來。走無常便去攔住了他道:「我問你, +新死的張勻在那裡?」穿黑衫子的去身邊招文袋內,摸出一個折兒看時,男男女女共 +有幾百名在上,卻並沒有姓張的。 +走無常道:「不要在你同伴中折兒上。」穿黑衫子的笑道:「這一路屬我管,如何在 +別個的折兒上起來。你不必多疑心,是不錯的。」走無常對張登道:「看來你兄弟竟 +未曾死,不要尋了。」張登不信道:「你再同我進城去尋尋看。」走無常道:「沒有 +的了,我送你回去罷。」 +張登不聽,一把扯住了不放。走無常沒奈何,只得同他入城,見那城中新鬼舊鬼,往 +來不斷,但有生前認得的,便去問他兄弟下落,卻都不知道。正訪問間,忽聽見眾鬼 +齊嚷將起來道:「菩薩來了。」 +張登抬起頭來,只見半空中一朵祥雲上,露出法身,毫光四射,走無常賀喜道:「張 +大哥,你有福。菩薩歇了幾千年,卻才一到陰司,救拔枉死鬼魂,被你恰恰撞著了。 +」便扯了張登齊跪在地。耳朵裡只聽得眾鬼紛紛的都合著掌,念那大慈大悲救苦救難 +的咒。 +只見菩薩把楊枝蘸著那瓶內法水,輕輕灑下,細如塵埃一般。張登項上斧傷處,著了 +一些兒,便頓然不痛。不多時,空中雲收光斂,已不見了菩薩。 +走無常便扯了張登道:「我送你回去罷。」兩個仍從舊路回來,到了張家門首,走無 +常道:「我去了,你自己進去。」 +張登走到自己房中,便如夢醒,看牀前時,正是五更時分,停著一盞半明半滅的燈, +他老子守在牀邊歎氣。便叫聲:「父親!」嚇得張恒若連忙走避道:「登兒,我原是 +要買棺木殮你的,都是你繼母不肯,你不要來嚇我。」張登叫道:「父親不要怕,是 +孩兒活轉來了。」 +便扒起來,坐在牀上,把死去遇見走無常,同他去尋兄弟,卻尋不著,得見菩薩,灑 +那法水。走無常領他回來的事,細述一遍。說罷把手去摸項上時,那傷痕果然平愈了 +。 +張恒若當下心中大喜,道:「你已死了三日,我要買棺木殮你,你那繼母只許用只蒲 +包,我又不肯依他,因此未曾收殮你。想起來,倒虧不容買棺木,倘已收殮,怕難再 +活了。」又說道:「你此刻還魂,幸喜你繼母不知道,他若知道,定然又有毒手放出 +來。天色將明,卻送你去安頓在那裡方好?」 +張登道:「父親不必多憂,據陰司那穿黑衫子的說話,兄弟還在世上,並未曾死。孩 +兒天明就去尋訪,拼著走遍天涯,好歹要尋了他同回。母親自然不恨孩兒了。」 +父子二人說說話話,只見窗上已亮,張登道:「孩兒只今就去,望父親只算孩不曾活 +轉來,不要掛念。」 +張恒若見他死去三日,才得還魂,清晨就要出門,又是不知何年何月才得回來的,心 +中好不悽慘。卻又不敢留他。欲要付他些盤費,奈自從娶牛氏來,一文錢也沒得張恒 +若放在手頭,只得由兒子空身去了,十分不忍,只索自己寬解道:「罷了,他說的譬 +如不還魂轉來,也無可如何。如今到底還有回來指望的。」 +張登去了好一回,那輪紅日已是高高的。牛氏睡起了,走出房門來,張恒若迎著道: +「報你個喜信,我那勻兒竟未曾死。」牛氏忙問道:「這話那裡來的?」張恒若備述 +夜間張登還魂,並如今去尋兄弟的事。牛氏聽了,氣得目睜口呆了半晌,指著丈夫哭 +罵道:「都是你這老狗欺我,他害了我勻兒,我原要把那板凳劈死他來償命的,是你 +和眾人擋住。他何曾肯自己勒死,不過怕我淘氣,割破了一些兒苦皮來搗鬼,後來又 +假裝死了,你卻暗地把他將養得老赤,放他逃走,卻造這話來哄我,我如今也不要活 +了。」 +便一個頭拳望丈夫身上撞去。張恒若把身一閃,那牛氏撞空了,跌倒在地。張恒若怕 +他起來,又把自己當了那寺裡的鐘,急走出門,向朋友家裡去躲他的鋒頭。過了一夜 +,張恒若要歸,那朋友人家,都曉得牛氏的凶名,怕張恒若年老,吃苦不起,弄出事 +來,再也不放。 +牛氏在家,想了張勻被虎銜去,心中又苦;想了張登逃走,心中又氣;要等丈夫回來 +出他的毒,卻又再不見歸。哭一陣,罵一陣,日裡粒米也不下肚,夜來瞌睡也不打一 +個,看看病起來了,起先兩日,還掙起來,要守丈夫回家淘氣,後來竟走不起身,睡 +在牀上,也沒半個人影兒到他面前。又過了兩日,病勢越發沉重,常有人來招呼他去 +。心知是鬼,好不害怕,卻那得人來作伴。 +左右鄉鄰見他家好幾日不開門,都道詫異,有知道張恒若躲處的,便去通信。張恒若 +心中忖道:「不要這潑婦在家,尋了什麼短見,這卻要回去的。」 +便別了那朋友,走到自家門戶首,去敲那門時,裡面聲息俱無,越發疑心,向鄰家借 +條梯子,央個後生,逾牆而入,拔下門閂,方才自己進去,到房內看時,見牛氏臥病 +在牀,話都說不出的了。 +張恒若念十多年夫婦之情,去請一位醫家看他。醫家說係七情所傷,受得病深,沒救 +的了。張恒若也無可奈何。挨到明日,牛氏果然命絕。張恒若買副棺木,盛殮停當, +即便拿了出去。 +這牛氏平日,雖是兇悍,和丈夫吵鬧,到得死了,張恒若七十來歲的人,獨自一個在 +家,又淒涼不過。想起先前娶馬氏時,圖個老來有靠。誰知仍弄得這般光景,張勻不 +知是死是活,張登回來,不知自己還在世不在世,心中時時悲感不題。 +且說張登,那日清晨出門,一頭走一頭想道:卻叫我那裡去尋好。見路旁有個關帝廟 +,道:「不如去求一簽,看關帝叫我那裡去尋,便那裡尋便了。」 +走到廟中,通誠已畢,求得一簽,去問廟中道士,央他一詳。說是上南去好。便走出 +廟門,一經向南而行。身邊苦沒一些盤費,日裡向人家求討口吃,夜來縮在古廟裡, +或是人家房簷下住宿。 +非止一日,來到南京地方。時值秋末冬初,天氣驟冷,受了些寒,覺得頭重腳輕,害 +起病來,睡在街坊土人家簷下,不住的呻吟。 +只見街上一位官長過去,那官長坐在轎內,約有三十六七歲。轎後一位小官人,坐在 +匹小川馬上,活像是兄弟張勻,因他十分體面,不敢廝認。不多時來到近身,仔細一 +看,果是張勻,快活得就如拾著一件至寶,連病都覺得好了。跳起來叫道:「兄弟, +你如何在這裡?」 +張勻回頭一看,認得是哥哥,慌忙跳下馬來相見。張登一把抱住,放聲大痛,張勻也 +哭。張登便把他被虎銜去以後的事,訴說一遍。張勻聽了,愈覺悲傷。 +當下跟隨人役,問知就裡,去稟白那官長,那官長叫把一匹馬命張登坐了,回府相見 +。沒多時已到了家。張登便問張勻怎樣到此。 +原來張勻那日被虎銜去,心已錯迷,不知銜往何地。銜了好些路,渡那大江,直到南 +京,放在這位官長姓張,做千戶家的門首。回去不得了,在門外啼哭,那千戶知道了 +,走出來看,見他相貌文秀,語言伶俐,又也姓張,千戶未有子嗣,便認他做了兒子 +。這日正隨了千戶,遊玩回來,張勻一一對哥哥說知。 +說話之間,千戶從外入來,張登連忙拜謝,張勻便去捧出一套絹衣來,與哥哥換了。 +當夜千戶備一席酒,與他兄弟作賀。千戶自己也出來陪。 +飲酒中間,千戶問張登:「貴族在河南,有多少丁口」張登道:「家父原係山東東昌 +府棠邑縣人,遷來河南住的,只家父和我弟兄二人。」 +千戶稱奇道:「我原籍也是山東東昌府棠邑縣,這等說,是同鄉井人了。」便又問: +「既住山東,原何遷到了河南?」張登備言燕兵南下,父和前母失散,家產一空,在 +先曾在河南生意,人頭熟些,因此遷往之意,千戶聽了,忙又問:「令尊名號什麼? +」張登便說:「父親名德,號恒若。」 +只見千戶對他仔細看看,側了頭,像有什麼疑心。立起身,往內亂走,張登、張勻都 +不解。少頃,千戶扶了那太夫人出來,約有六十一二年紀,張勻便呼哥哥上前拜見。 +太夫人扯住了張登看道:「你可是張煥之孫子,祖居棠邑縣周家集的麼?」張登連連 +點頭:「正是。卻緣何曉得來?」太夫人號啕大哭,回頭對千戶道:「不錯,是你兄 +弟。」 +張登、張勻不知就裡,正待要問,太夫人道:「我就是你父親結髮羊氏。我到你家三 +年,適值燕兵來打山東,我和你父親一同逃難,不料被馬兵衝散,我被一個唐指揮虜 +去,在北地半年。」指著千戶道:「生你哥哥。又半年,唐指揮身死,你哥哥便陰襲 +了千戶,撥來這裡南京,我幾次遣人到山東,打聽你父親消息,並無下落,只道你父 +親死了,道他可憐。見止有你哥哥這點骨血,因此你哥哥復了本性,改名齊源,情願 +丟了這官誥。感蒙皇恩,道你哥哥襲職以來,所有功勞,是他自己立的,准了複姓, +卻仍授千戶之職。今因我年老,告了養親,就尋房子在這裡。誰料你父親卻還在世上 +,這不是天大的喜事麼。」 +張登、張勻聽了,猶如夢醒。太夫人又對千戶道:「你把兄弟當兒子,折盡福了。」 +千戶道:「兒先前也曾把問登弟的話,問勻弟來,卻回答不得明白,是他年幼的原故 +。」 +當下母子兄弟四人,骨肉相逢,不勝之喜。 +到了次日,千戶便商量挈家前往河南。太夫人心內怕牛氏不能相容,千戶道:「他能 +容我,和他同住;不能容我,與他各居,何難處置。既是父親在彼,那有不去的理。 +」便有家中一應什物,盡行裝束,那房子也賣了。揀個日子,和妻陳氏,並兩個兄弟 +,奉太夫人同往河南。 +在路行程,非止一日,將近洛陽,令兩個兄弟先回家去通信,自己和母親並陳氏,隨 +後進發。 +卻就張恒若獨自在家,想起兩個兒子,正在那裡歎氣,忽然見一個人走進屋來,叫聲 +:「爹爹!」張恒若舉目一看,見是張登,又驚又喜道:「你回來了麼?」剛才說得 +一句,正要問他兄弟消息,卻見張勻早到面前。當下張恒若喜得一句話也說不出,拖 +住了兩個衣襟,拋珠般滾下淚來。 +張登、張勻拜過父親,張登便稟道:「好教爹爹歡喜,孩兒在南京,尋見了兄弟,不 +意又遇著羊氏母親,並當年生下的位哥哥,一同來河南,即刻就到也。」 +張恒若突然聽了,不知頭路,道:「你說什麼來?」張登又把說過的話,複述一番。 +張恒若半信半疑,正要再問備細,早見無數轎馬到門,太夫人從轎子裡搶將出來,拖 +住張恒若,抱頭大哭。千戶夫妻拜倒在膝前。一眾家人,男男女女,塞滿內外。張恒 +若此刻倒弄得呆了,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來,單說得一句道:「莫不是我在這裡做 +夢麼?」性定了好一回,方才逐個個和他們敘些分離的話。真個是一言難盡。 +張勻不見自己母親,問父親時,卻是死了,登時哭暈在地,眾人連忙救醒。大家把些 +話來勸慰了一番。 +千戶見屋宇窄狹,容不得許多人住,便即日去尋所寬大房子,奉父母和兩個兄弟同搬 +過去。 +有張恒若平日的朋友,並那新舊鄉鄰,曉得了這異事,都來作賀。張家父子開宴款待 +,一連忙了好幾日。 +千戶又延請一位名師,課了兩個兄弟讀書。不上幾年,同入泮宮,後來又同榜中了舉 +人。陳氏見自己不能生育,替丈夫納個偏房,生下一子,十六歲就成了進士。張恒若 +夫妻還都看見。 +後來張恒若活到九十八歲,羊氏那年九十,同日無疾而死,三個兒子和許多孫子、曾 +孫,一個個都在面前送終。追想從前那段分離乖隔,再不料有這日的,這就喚做:不 +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 + +第三回 呆秀才志誠求偶 俏佳人感激許身 +浮慕空隨人轉,誠求可挽天回。但教不把此心灰,終得名成實遂。未必他心是我,總 +憑方寸為媒。精忱感侍石人來,難道玉人不改。 +這首詞喚作《西江月》,是勸為人在世,須要一副真實心腸,方才做得成事。那真實 +心腸,不要說做忠臣義士,就是男女之情,也須得這點意思,方能兩下交結。 +前朝嘉靖年間,蘇州吳縣學裡,有個秀才,姓孫名寅,號志唐。你道他為什麼取這個 +名號?只因他生來右手有六個指頭,像當年唐伯虎一般,眾人要取笑他,替他取這個 +名號。 +他從幼沒了父母,未曾命名,自己想道:「唐伯虎是本處有名的才子,如得他來,有 +何不美。因此依了眾人所取,卻不道被他們作弄,特特把這六個指頭,自己獻出來, +那也就見他做人的真率。」 +他性情迂闊,動不動引出前賢古聖來,那孔夫子的頭皮,也不知道被他牽了多少。他 +的老實,有人騙他說:「明日太陽從西邊起來。」他就認真向著西方,守日頭出。因 +此眾人又起他個醜名,叫做孫呆。 +那孫呆也有時知道被人愚弄,卻不計較。眾人中有老成的,原也憐他。那輕薄的,見 +他這般,倒越要把他玩耍。 +他凡到朋友人家,遙望見有歌姬在坐,便掇轉身子,往外亂跑。那些朋友慣曉得他有 +些迂霧騰騰的,便有時藏過了妓女,誘他到家,把外面的門層層閉上了,才放出妓女 +來,唱曲侑酒。在他面前做這些勾肩、搭背、捏臂、捫胸的醜態,還要故意推去,令 +和孫相公並肩坐,指使妓女,雙手掰住了他,嘴裡灌了那酒,把去過與他飲,弄得他 +兩顴紅起,連脖子都變了赤。那冷汗如拋散珠一般滾下來,眾人卻拍手大笑。如此之 +類,非上一端,不在話下。 +卻說城中有個富翁,叫劉大全。家中真乃財高北斗,米爛陳倉。他的親戚,一個個不 +是做高官,就是擁厚貲。生下一個女兒,小名喚做阿珠。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 +之貌。 +劉翁夫婦愛惜無比,日日為他擇配。那些富貴之家,你也托媒去求親,我也央人來請 +帖。劉老兒不是嫌他富而欠貴,便是憎他貴而少富。就是富貴兩全的,不道新郎才學 +平常,就說新郎相貌不好。因此珠姐年已十八,尚未受聘。 +有那孫寅的朋友,叫做魏用情,見孫寅年方弱冠,未偕伉儷,便又想戲弄他,到他家 +裡說道:「志唐兄,你是讀聖賢書,做聖賢事的人。聖人說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兄今年紀已大,別無弟兄,這婚姻之事,遲不去了。」 +孫寅道:「用情兄所見極是。但恨沒有門當戶對人家,因此蹉跎了。」 +魏用情笑道:「人家說兄呆,真個呆了,天底下人家,那裡有一般的事體,總要人去 +做。如今城內劉大全家有個女兒,人人說是絕色。我想兄這般才子,須得此佳人為配 +,方稱兩全其美。何不到他家去求親。」 +孫寅被他說得高興,便道:「既如此,就煩用情兄代為作伐,今日便走一遭何如?」 +魏用情搖手道:「去不得。這媒人的事,全虧口舌利便,方撮合得來,像小弟這般不 +會說話的,如何效勞。兄若真有此心,還是央個慣做媒人的去為妙。」 +看官,這孫寅雖是個有名的秀才,爭奈家道單薄,亦且未見得舉人進土,是他畢竟做 +一番的,卻要想劉家女兒為妻,可不是想天鵝肉吃。替他去說,在受劉老兒一頓搶白 +,究屬無成。魏用情是乖人,要做弄孫寅,難道倒作弄起自己來?所以回絕了他。好 +笑孫呆,當日聽了那話,全不揣度自家力量,便一.心要成功這事,他家住在虎邱山 +塘上,鄰近有個張婆子,是走百家慣做媒中的。他便踱將過去尋他。 +恰好婆子在家,接著問道:「相公來此,有何貴於?」孫寅道:「有門親事,要來相 +煩媽媽。」婆子道:「既如此,請裡面來坐了說。」 +婆子臉上堆著笑容道:「相公年已長大了,雖是窮讀書人,這婚姻大事,確也難遲。 +但不曉得屬意誰家?」 +孫寅道:「是城中劉大全家有個女兒,相煩媽媽與我作伐。」婆子聽說,問道:「那 +劉大全住在城中何處,望相公指點明白,老身就去便了。」 +你想劉大全是蘇州城內數一數二的富翁,這張婆又是走街坊到了老的,難道倒要問這 +孫寅?只因門戶大來得相懸,不料孫呆便呆到這田地,倒疑心是另有個劉大全了。 +孫寅卻還說道:「媽媽你怎不知,他家在侍其巷裡,有敵國之富,那小姐生得天姿國 +色,絕世無雙。煩媽媽就走一遭。」 +張婆當下哈哈大笑,合嘴不住起來。孫寅道:「媽媽為何這般好笑?」張婆不好當面 +取笑他,卻答道:「老身想孫相公這般一個才子,再得劉小姐那般一個美人,真真一 +對好夫妻,因此替兩邊快活了好笑。」孫寅道:「既如此,敢煩就去。」 +張婆子想道:這件事百無一成,掮那木梢兒去,卻不要被劉家啐殺。倒不如先生發這 +書呆幾兩銀子,待到那邊,我卻自有說法。便對孫寅道:「這段姻事,實在尋不出的 +,成就得來,連老身也快活不過。但老身今日自家有事,要用四五兩銀子,還毫沒抵 +樁,那有心緒進城。不如遲一日替相公去罷。」 +孫寅呆雖呆,卻也理會得是生發他銀子的意思。想道要他做事,那裡惜得小費。如今 +交春和暖,何不收拾幾件寒衣,去當鋪裡抵幾兩銀子與他,好令他去辦事。便道:「 +銀子我去弄來與你,你自快與我劉家去說罷。」 +連忙回家取了寒衣,走到當鋪中,交掌櫃的道:「抵五兩銀子與我。」那掌櫃的接來 +一看,見不過是幾件粗布衣服,笑道:「那裡抵得許多,抵與你一兩罷。」孫寅道: +「雖是布的,有許多件數,怎抵得一兩?」掌櫃的說不過,添了一兩,道:「再要多 +時,收回抵當罷。」 +孫寅沒奈何,只得收了這二兩頭。心內躊躇道:「這還不足我用怎處?」在街坊上一 +頭想。一頭走。 +卻好撞見一個要尋他的朋友。那朋友叫錢琢成,小有家財。因要到個親眷家去弔喪, +來央孫寅撰那祭文。當下一把扯住了,直道其故。孫寅道:「不瞞兄弟,小弟今日有 +件事,還欠少三兩銀子,要去借辦。兄另央別人做了罷。」 +看官,不要道是孫寅呆,倒狠會抄文章,才受過張婆作難得,就把那調兒去生發別人 +哩。 +錢琢成笑道:「兄又呆起來了,做了這祭文,那書撰封兒,至少也有十兩八兩,為了 +三兩頭,倒讓多的與別人麼?既是兄有急用,小弟處先應付三兩如何?」孫寅聽說大 +喜,到錢琢成家取那銀子,和先前二兩頭,都去交付了張婆,催他進城幹事。一面自 +去做祭文,不題。 +那張婆接了銀子,心中想道:難得他這般志誠。我也還骨突說四五兩,他倒竟把我五 +兩。雖是他妄想,我卻如何不就去,與他走遭。便把門鎖好,一逕進城,投侍其巷來 +。 +卻說劉大全有兩個兒子,俱已畢姻。只女兒珠姐,年當二九,尚未曾受茶。老夫妻兩 +個,正在那裡商議,忽見張婆來家。 +劉安人問道:「媽媽多時不見,今日甚風吹得到此?」張婆哈哈地笑道:「有件極可 +笑的事,要來對員外、安人說。」劉翁道:「有甚好笑的事,說與我聽。」張婆道: +「說出來只怕員外、安人見怪。」劉老夫人道:「不怪你的,且說來看。」 +張婆做勢要說,卻又縮住道:「不好,是討沒趣的。」劉翁道:「你也忒小心。對你 +說不怪你的了,還要做作。」張婆方說道:「先動問宅上小姐,近日可有人來作伐? +」劉翁道:「媒人是常有得來,但再沒合意的。」張婆又哈哈地笑道:「好笑山塘上 +有個秀才,叫孫志唐,眾人都推他第一個才子,說將來是必然發達的。但可惜現在家 +什窘些,誰曉他也不想想自己的光景,和宅上那地位,竟火逼催符般,追老身來求親 +。員外、安人道是好笑不好笑?」 +劉翁聽了,因有言在前,不好埋怨,只說道:「張媽你還不知,好些富貴人家,我都 +不肯允他。如今卻許個孫志唐,可不被人笑話。你決決烈烈回絕了他罷。」 +張婆應道:「曉得。」心中卻想:我原知是難的,但這五兩頭還他,又不捨得;受他 +,又不好意思。卻怎麼處!又想道:老夫妻意思是這般了,不知珠姐心下如何。當下 +說了些閒話,便抽身到珠姐房中。 +那張婆一向在劉家出入,和珠姐說說笑笑慣的,對珠姐笑道:「老身此到,是為小姐 +姻事。不料員外、安人都不允,只得要來求小姐了。」 +珠姐笑罵道:「癡婆子又來癡病發了。」便又低聲問道:「說的誰家?」張婆道:「 +是本地一個秀才,姓孫名寅,年約二十光景,真乃潘安再出,宋玉重生。可惜員外、 +安人嫌他家貧,竟不中選。」珠姐道:「莫不就是六個指頭的孫志唐麼?」 +張婆道:「小姐緣何也曉得他?可知那人的名重哩。」珠姐笑道:「你去回覆他,叫 +他割去了那多的指頭,我就允他親事是了。」 +張婆聽說,不覺笑個不住起來。安人聽得笑聲,走到女兒房中來道:「張媽媽,你因 +何這般好笑?」張婆不好說得,用閒話來支吾了幾句。看看天色將晚,辭了母女二人 +,取道出城。 +才到得家,只見孫寅早立在門首討回信,張婆子道:「劉家員外、安人都嫌相公家貧 +,不肯出帖。那小姐倒不嫌貧,出的題目卻更凶哩。」 +孫寅道:「小姐有何話說?」張婆笑道:「相公請猜猜看。」孫寅道:「莫非要我中 +了舉人,方肯嫁我?」張婆笑道:「不是。」孫寅道:「可是要索性中了進士,點入 +翰林,方允這親?」張婆道:「也不是。」孫寅道:「這倒猜不出。媽媽你說了罷。 +」 +張婆正待說出,不覺又笑個不住起來。孫寅道:「媽媽緣何只是這般笑?」張婆忍著 +笑道:「老身想劉小姐的說話好笑。是說要相公割去了那多的指頭,便允親事哩。」 +孫寅不覺也笑起來,道:「原來這樣個題目。」便又道:「媽媽今日晚了,晚日至早 +,到我家下來,我有話說。」說罷,即便轉身回去。張婆也自安排夜飯吃了,閉門睡 +覺。 +孫寅回到家裡,心中想道:我多這一個指頭,實在不雅相。若依劉小姐說,割去他, +這痛難熬,若不依他,怎地得佳人到手?躊躇了一回,奮然道:「吃得苦中苦,方為 +人上人。如今也顧不得了!」走到廚下,取了那把切菜刀,竟把那個指頭割下。一割 +下來,非同小可,血如泉湧,痛得鑽心,立時暈倒在地。 +可憐他家內別無第三人,止還有個家僮,那日又被朋友人家借了去,直待自己醒轉來 +,勉強掙起,火又滅了。暗中摸著香灰按上,扯些破絹包好,和衣倒在牀上。手上作 +痛,再睡不著。看看天明,聽得外面叩門,張婆在那裡叫喚。孫寅接應一聲挨下牀來 +,一步步掙到門邊,拔去了栓。 +張婆推將進來,把孫寅一看,見他面如蜜蠟般黃,問道:「孫相公,今日有些貴恙麼 +。」孫寅把好手指著那只痛手,有氣無力的道:「昨夜回家,依劉小姐把那指頭割下 +,發了幾轉暈,因此這般光景。」 +張婆聽了,倒吃一驚,看地上時,鮮紅滴滴,攤了一地。一個小小指頭,斷落在血泊 +裡。便向孫寅道:「是這般時,相公也吃苦了,且請在家將息,老身自替你再到劉家 +去便了。」 +張婆走出門來,便又進城,來至劉家。卻喜員外、安人都不撞見,他便一逕走到珠姐 +房中。 +珠姐問道:「張媽媽,今日原何又來?」張婆笑道:「特來告訴小姐。昨日老身回去 +,把斷指頭的話,向孫秀才說,也不過和他取笑。不道他昨夜竟自把刀割下。老身感 +他志誠,又來見小姐,要小姐與他個好消息的意思。」 +珠姐聽說割去指頭,笑個不住。笑對張婆道:「你回去再叫他除了這呆氣,方允他親 +事。」張婆不平道:「小姐你太忍心,他為著那指頭,連發了幾個暈,你卻還說這風 +涼話。」 +珠姐道:「不是我說風涼話,我也憐他志誠。但婚姻大事,是要父母之命的,我女兒 +家如何自作主張。既然父母不允只事,止好歇了。我昨日不過和你頑耍,誰曉得你癡 +人面前說起野話來。如今只快去回絕了他說是了。」 +張婆見他說得有理,無言可入,又想:「員外、安人是執性的,就是孫寅把十個指頭 +都割下來,也不在心,說來無益。」只得別了珠姐要歸。 +珠姐道:「你不要怪我,且在此盤桓到晚些去。」張婆依言,在劉家說說笑笑,直到 +日落西山,方才出城。 +將及到家,只見孫寅把帕子了那痛手,家僮孫福扶了,已在門首等候。迎著問道:「 +事情如何了?媽媽怎到此刻方回?」 +張婆不好說誤信了劉小姐作耍,仍說野話道:「劉小姐說,要相公再除了這些呆氣, +方允親事。」 +孫寅是熬著痛,在張婆家門首,不蹲不坐,眼巴巴等了大半天,滿心道是事體成功的 +,聽了這話,不由不惱起來,道:「他嫌我窮,不肯就罷了,卻騙我受了那般疼痛, +又說要除什麼呆氣,我又何曾呆來!總是他不肯嫁我的推頭。我想那珠姐也未必是什 +麼天上有人間沒的絕色,我就不到也平常。」氣忿忿靠著孫福的肩頭,走了回去。 +那張婆正防事體不成,要討這五兩頭,見他不提起也不再上前去兜搭,由他自去了。 +卻說孫寅這些朋友,聽見說他親事不成,白白割去了那個指頭,沒有一個不笑他。 +過了十來天,正值清明佳節。蘇州風俗,到了這日,合城婦女,一家家都出來踏青。 +那些少年子弟,也成群結隊觀看。有贊這個頭梳得好,有誇那個腳兒纏得小,人山人 +海,最是熱鬧。 +其時孫寅手上已經平愈,就也有那班朋友,來糾合他去遊玩。先在虎丘前後走了一回 +,眾人又相約到靈岩去。正要出這虎丘寺的山門,只見兩乘轎子抬進寺來。 +眾人中有個許多聞,認得那跟轎的是劉大全家家人,便笑對孫寅道:「兄要一看可人 +否,小弟認得那隨轎的是劉大全家馬忠,這兩乘轎中,必有珠姐在內。」 +孫寅知道是取笑他,卻因受了珠姐一場苦,也正想看看是何等樣一個仙子,卻這般欺 +負人,便同眾人跟著轎子,再回寺裡來,到了佛殿上。家人婦攙扶出轎,前面轎內是 +劉安人,後頭的果是珠姐。但見生得非常妖冶,出格風流,有詞為證: +臉開滿月,月還讓他的白。髮壓濃雲,雲也避他些黑。不必另求秋水,何勞別訪春山 +。只消向麗容尋覓,柳樣腰兒,弓樣鞋兒,嫋娜得勾人魂魄。更愛小小櫻桃,迥異尋 +常喉舌,那其間現婉鶯聲,自在流出。 +劉安人母女拈了香,拜了佛,即便轉身上轎而去。 +孫寅的這伙朋友道:「我們如今靈岩去罷。」眾人出到山門外,有一個道:「我們的 +孫呆,原何不見?」眾人都道:「果然那裡去了?」有的道:「不要他跟著劉家轎子 +,頭裡去了。」有的道:「我卻未看見他前面走著。」眾人道:「不是這樣的,他是 +斯文一脈,走不快的,不知擠在後面那個地方,撇了他先走,要氣惱的,大家就這裡 +等一等好。」 +眾人說說笑笑,等了好一會,卻仍不見出來。眾人道:「這又奇了。我們同到裡面尋 +尋看。」當下重又入去,直尋到佛殿上。 +只見這孫寅,還呆呆的在那裡立著。眾人都笑道:「可人兒已去得遠了,你還在這裡 +做什麼?」孫寅也不回言,只是立著。眾人看他時,兩隻眼睛都是定的。 +大家道:「不好了,原何這般光景?」眾人齊叫一聲:「志唐兄!」他只喉嚨頭轉氣 +,模糊答應。 +眾人中有老成的道:「不是這般的,我們不要靈岩去了,且送了他回去正經。」眾人 +都應道:「所言極是。」 +當下眾人扯的扯,扶的扶,擁出山門。幸喜那路不遠,早已至家。撫他去牀上睡了。 +那老成些的道:「這景象尷尬,須請個醫家來,與他候一候脈看才好。」便叫孫福去 +後頭巷內,請那掛大方脈招牌的莫先生來。 +不多時,莫醫已到。眾人請他看過了脈,莫醫道:「六脈俱和,不像有什麼病。且過 +了一晚,明日再看。」眾人送了醫生出門,叮囑孫福,好好服侍,各自回去。 +次日天明,眾人又都到來,看孫寅時,只是昏昏沉沉,也不討茶,也不問飯。問他十 +句,回答一句,聲音就似在水底一般。如此一連三日。 +眾朋友內有道:「不要割去那指頭,傷了什麼注命的經絡,如今卻發出來。」眾人聽 +說,都笑起來。 +有那老成的道:「也有你們眾人,都如今這般光景了,還要把他取笑。」老成的又對 +眾人道:「據我看來,這病不要是出了魂。」便走到牀邊,高聲問道:「志唐兄,你 +在那裡?」問了五六聲,卻才模糊應了一句,聽不清楚,但聽得有一個「劉」字。 +眾人道:「莫不是魂在劉家?」孫福在旁,插口道:「昨夜相公自言自語,聽他不出 +,好像喚一聲『珠姐』,難道果然劉家去了?」眾人道:「這等一定是了,你怎麼不 +早說。」孫福道:「我道我家相公是孔子一般的人,不曾疑心到這田地。」 +眾朋友內有口快的便道:「你還不曉這孔夫子,卻會害相思病哩。」眾人聽說,又都 +好笑起來。 +當下眾人差孫福到劉家去,囑咐他道:「你只說家主有病,卜過卦。說該到宅上叫喜 +,未敢造次,特來稟求。不要說別的。」孫富應聲「曉得」,自去了。一面眾人在家 +料理,叫乘轎子把孫寅平日穿的衣服,安放在內,只等孫福回來,即便行事不題。 +原來孫寅自從那日見了珠姐,十分愛慕,見他拜完了佛,升轎而去,覺自家身子,也 +便隨了轎子亂走,直跟到劉家門首。見珠姐下了轎,便依傍著一同入內。喜得眾人不 +呵喝他,連珠姐也不嗔怪,他便肆行無忌。到了晚上,就和珠姐同宿,心中十分快活 +。思量要回家一轉再去,卻沒尋處路,不知這都是魂做的事。 +那珠姐當日回家,夜來睡去,見個書生和他纏。欲待推拒,卻覺手腳都提不起來。只 +是任其所為。夢中問道:「你是何人?」書生道:「我叫孫志唐。」珠姐醒後,只道 +是偶然春夢,誰知竟夜夜這般,好生狐疑,又不好對人說。 +那日正和母親閒坐,只見員外走進來道:「好笑一樁奇事。前日張婆說的孫志唐秀才 +,他從未和我來往,如今患病在家,遣人來說,起卦出來,要到我家叫魂,卻是那裡 +說起。」 +安人道:「你可許他麼?」員外道:「初時不許,後因求不過,也就應承了。你道好 +笑不好笑。」珠姐在旁聽了,心中駭異。 +看看天晚,孫家用個女人,同一個道姑,捧了孫寅的衣服,來劉家叫魂。珠姐指點他 +,連自己房中也都走過。方才令回。這晚珠姐睡去,便不見了那書生,心中暗暗稱奇 +。 +過了兩日,張婆拿一串粗圓潔白的珠子,到劉家來賣。卻值員外、安人,同到人家赴 +會親酒,止留珠姐在家,珠姐對張婆道:「好笑前日那孫秀才,生起病來,沒來由竟 +來我家叫魂。媽媽和他近鄰,可知他近日何如?」張婆道:「小姐不說,老身也正要 +告訴。說他自從踏青,見了小姐,這魂就隨了小姐來,直到那日招魂回去,方才醒省 +。醒後小姐房中一應什物器皿,說來和老身在小姐房中見的,一些不錯。小姐道是奇 +不奇。」 +珠姐聽了,不覺兩頰堆紅,心中想道:難得此人這般有情,只可惜我爹娘嫌他貧窮, +不肯成就這段姻緣。 +當下又把些閒話講講,與他買了幾顆頂粗的珠子,打發張婆自去不題。 +卻說孫寅自從招魂之後,其病霍然。但從此想起了劉小姐的美貌,越發思念不已。日 +日進城打聽劉小姐幾時再出遊,思量再見一面。看看由春入夏,並不見他再出來,心 +中納悶,不覺奄奄憔瘦,茶飯不思,又害起病來。這病比前番的病不同。前番不過昏 +昏沉沉,不省人事,睡在牀上,不見他落了半點兒肉。這番卻弄得面黃肌瘦,病得一 +個人小了半個,從朝至暮,自夜達旦,也不曾合了一合眼。只是在牀上翻來覆去,唉 +聲歎氣。心中想道:前日我這魂兒,緊傍著劉家珠姐,和他同眠同食;緣何今番我的 +魂,卻不靈了,倒不如前番,他們不與我招回也罷了。那孫寅日夜是這般胡思亂想, +看看病勢一日沉重一日了。 +孫福見主人這般光景,道:「相公,可要去請醫生來看,吃帖藥麼?」孫寅歎口氣道 +:「我這病,不是吃藥吃得好的,你也不要去請什麼醫生。我死後,你可把我這些書 +籍,告賣與錢琢成相公,隨那書價銀子,把我殯殮。你在我手內吃那窮的苦,也夠了 +,我死後,你尋個好頭腦自去,不必在我靈前送茶送飯,我死了總是吃不下的。」 +孫福見主人這般說,不覺哀哀的哭起來,道:「相公莫說這話,難道相公這樣個人, +就是這般歇了,且請寬心,能得沉沉的睡一覺,自然病勢就見輕了。」住表主僕二人 +說這苦話。 +卻說孫寅家裡舊時養個鸚哥,孫寅天天清早起來,教它些唐詩。那鸚哥性靈,一教就 +會,是孫寅平日最愛的。其時孫寅自己病了,孫福也一日到夜,只在主人牀前伺候, +那有工夫去看管它,不想竟把來餓死了。那日偶然走到籠邊看見,叫聲「阿呀!」 +孫寅在房內聽見,問道:「你為什麼?」孫福見是主人所愛,欲待不令他曉得,卻因 +孫寅在那廂問,瞞不過了,只得回說是:「這鸚哥不知為甚死了。」 +孫寅又歎口氣道:「我豢養了它多年,想是它不忍見我的死,因此先我而去。孫福你 +可拿它來我看。」孫福提那死鸚哥到牀前,孫寅對它歎了一口氣,心中卻又想著:我 +若做了這鸚哥,此刻倒可飛到劉家去見那人了。 +心裡這般想,不覺那魂兒早附在鸚哥身上,竟翩翩的飛將起來,心中大喜。飛出庭心 +,一逕向城中而去。看看來到劉家,望珠姐臥室前,慢慢的歇下去。 +珠姐正在房中刺繡,見飛下這鸚哥來,心中歡喜,尋了一個罩子,親自走去罩它。 +那鸚哥叫道:「姐姐不要罩我,我是孫志唐,想慕姐姐而來,趕也趕不去的。」 +珠姐聽了,倒吃一驚。四顧無人,便雙手捧那鸚哥來,放在懷裡說道:「秀才多情, +非不感激。但今已人禽異類,姻好如何再圓得來。」鸚哥應道:「小生但得近姐姐芳 +澤,於願已足,也不想其他。」 +說話之間,一眾丫鬟走來看見了,都說:「這鸚哥那裡飛來的?便服我家小姐,定定 +的住在小姐身上不動。」當下眾人都伸手來捧它,這鸚哥卻再也不肯過去,只黏定在 +身上。就是把食來喂,別人喂它,它都不吃,定要珠姐自喂,它才吃。看見四下無人 +,便和珠姐講些愛慕的話兒。有人來,就不說了。珠姐也愛之如寶。 +如此一連三日。珠姐正想設人去探聽孫家消息,恰好張婆到來,走進珠姐房中。見了 +那鸚哥,說道:「這鸚哥倒活像是孫秀才家的。」珠姐笑問道:「孫秀才兩天可見麼 +?」張婆歎口氣,低著聲道:「他為小姐,害起病來,已經死了三日,只因心頭尚有 +些暖,未曾入棺。」 +珠姐聞言,不覺汪汪的要掉下淚來。又怕張婆見了,不好意思,只得故意把手內帕子 +跌在地下,低那頭到桌兒下去拾帕子,就便拭乾眼淚。 +等張婆出去了,便對著鸚哥道:「秀才,你若能返魂,仍舊為人,我當誓死相從。」 +鸚哥道:「卻不要又來騙我。」珠姐指天立誓道:「青天在上,孫秀才如此多情,若 +得返魂,我劉珠姐負他時,便死無葬身之地。」 +只見鸚哥側了頭,好像想些什麼,那時珠姐正坐在牀上,解下三寸長的繡鞋來要換, +它便撲將過去,銜了一隻望外就飛。珠姐慌忙叫道:「不要銜去。」卻已飛得遠了。 +且說孫寅死有三日,雖是心頭未冷,爭奈氣已斷絕。平日那些朋友來看他,都道:「 +是不濟事的了,今晚收拾了罷。」 +正說之間,只見那鸚哥銜了一隻繡鞋,飛將回來。眾人正要去奪它下來,卻見那鸚哥 +到了孫寅牀邊,「撲」的一聲,仍舊倒在地上死了。 +孫福道:「好奇怪,這鸚哥本是死的了,相公死的時節,然然活了飛去,不知那裡銜 +這東西來,怎如今又死了。」眾人也都說詫異。 +卻聽見孫寅的死屍,在牀上喘一口氣,說起話來,道:「好吃力。」 +眾人聽了,大吃一驚,孫福道:「莫非相公還魂了?」便叫一聲:「相公!」孫寅在 +牀上說道:「拿茶我吃」。 +當下眾人大喜,道:「果然活了。」孫福便遞過茶去,與他吃。連忙把他身上的白布 +捲起。原來孫寅下棺的衣服,也都穿好,帳子也已拆下。孫福便從新要替他脫衣張帳 +。 +孫寅道:「原你們道是我死的了,如今些且慢,你且把那繡鞋拿來。」 +孫福一心快活了主人的還魂,倒一時答應不出。孫寅便道:「是我附魂鸚哥銜來的。 +」 +眾人方曉得鸚哥的死了又活,活了又死,都是這呆子的變化。 +當下眾朋友對孫寅說:「老兄復生,小弟等不勝之喜。如今只宜靜養,不可再添心事 +,弟輩去了,明日再來奉候。」 +眾人散後,孫福正要把備來送終的物件,收拾收拾起,孫寅卻在牀上叫道:「你不要 +幹那些閒事,且與我去看張婆,城裡可曾回來?叫他快來見我。」 +孫福答應出門,心中想道:相公雖已還魂,卻如何不清楚,叫我尋張婆便了,什麼城 +裡可曾回來。又想道:是了,必然做鸚哥,飛開去見了的。心裡這般想,早已到了張 +家。 +張婆果然才從城裡回來。孫福便道:「婆婆,我家相公叫你去。」張婆見說,駭然道 +:「你相公已死,難道還魂了?」孫福道:「正是。」張婆道:「這又奇了。」 +跟了孫福就來。來到孫寅牀前道:「恭喜相公,又得重生。」孫寅道:「媽媽,我請 +你來,不為別的,要你替我再到劉家說親。」 +張婆道:「告稟相公,他家小姐雖有憐念之意,奈這老夫妻兩個,是執性的,恐怕終 +於不肯。」 +孫寅道:「不妨。」便把附魂鸚哥的事,細述了一遍。張婆哈哈地笑道:「方才老身 +在他家,見那鸚哥,不道就是相公。既有這一番情節時,老身自再走遭。」 +當下別了孫寅,再往劉家。一逕到珠姐房中。 +卻說珠姐見鸚哥銜他繡鞋飛去,心中正想:鸚哥去了,孫郎可能再活? +忽見張婆入來,只道他還是先前來了未去。欲要托他去探個消息來回覆,卻又害羞。 +張婆先說道:「小姐,今日早上那只鸚哥,原來是孫秀才附魂來的。小姐怎不對老身 +說。方才老身歸家,恰好鸚哥也飛回去,孫秀才便又活了轉來。他說和小姐面定親事 +,有繡鞋做信物,可是真麼?」 +珠姐聞說,臉漲通紅道:「媽媽如今也瞞不得你。我實感他多情,因此與他相約,不 +道它就銜了我繡鞋去了。媽媽此來,卻為如何?」 +張婆道:「他又央我來說親。我想員外、安人是執性的,倘仍不允,卻怎麼處?因此 +先來和小姐商量,據老身愚見,若員外、安人肯時,不必說了;萬一不肯,老身想那 +割指、離魂、化鸚哥等事,都是孫秀才的多情,並非小姐勾引;就是和那附魂的鸚哥 +立誓,事到其間,真個鐵石人也耐不住的。不知索性直道其詳,或者成功,也未可知 +。」 +珠姐顛頭不語。張婆便走向安人房中去。 +那劉員外也正在房中,問道:「你怎麼還未去?」張婆笑道:「我去了,又來的。」 +便把孫寅又來求親的話開說。 +劉翁忙搖手道:「他這般貧苦,我家小姐如何去過活,斷然難的。」安人也道:「叫 +他不要只管妄想了。」 +張婆道:「員外、安人,有所不知。據老身看起來,倒成了姻眷也罷。」 +當下把珠姐偶然戲言,他認真割指頭,幾次暈去,後來虎丘相遇,竟離了魂,並近日 +附魂鸚哥,銜那繡鞋的事,細述一遍道:「這人的多情,真個世上少的。雖只窮些, +不見得便窮一世哩。」 +員外對安人道:「原來有這話多般,怎麼我和你一些也不知。他既兩番魂遊我家,不 +與聯姻,確是傳聞不雅。但我擇婿多年,今招個窮秀才,也要被人笑話。卻怎麼好? +」躊躇了一回道:「罷了,張媽你去回覆孫家,道我已允。但要對他說:『他家雖窮 +,一應禮文也須蓋蓋我家臉面便好。』」 +張婆聽了,快活道:「這個孫秀才自然懂得的。」便別了劉老夫婦出城回報孫寅。 +孫寅大喜,那病登時好了一半,不上幾天,就走了起來。先打點要行聘,算來必得好 +些銀兩,毫無生發。 +幸喜他平日這班朋友,雖是個個愚弄他,卻都憐他志誠,肯來照顧。當下魏用情走出 +來道:「這頭親事,以貧仰富,不免多費。志唐兄卻那裡有錢。據我意思,我們眾朋 +友,該各量自家手底,幫他些方好。」眾人齊應道:「當得。」 +魏用情笑道:「只有我是攛掇他去圖這頭親的,不但不必幫他費用,他還該謝我哩。 +」 +錢琢成道:「據我意思,都是你害他,指頭盡割去了,還該你獨一個幫的。」 +眾人聽了,一齊大笑起來。 +閒話休煩。行聘過後,就擇吉畢姻。劉翁意思,因孫家貧窘,怕女兒住不慣,欲贅孫 +寅到自己家裡。 +珠姐卻對母親道:「大凡女婿在岳家,久住不得,況孫家貧苦,越要被人輕賤。兒不 +願孫郎來入贅,就是草衣藿食,也是娶去的好。」 +安人把女兒的話,對劉翁說了,劉翁便息了念頭。 +孫寅央人擇吉期在十月中。到得臨時,自來劉宅親迎。合巹之夕,說不盡那萬種歡娛 +,千般恩愛。 +這班朋友,輪流作東,備些酒肴,來與孫寅暖房。孫寅又開筵相答,一連歡呼暢飲了 +幾日。 +一日,孫寅吃得酣然,送了客人出門,回到房中,口渴了討茶吃。 +珠姐便斟下一杯,遞與他。孫寅雙手來接。珠姐見了那割去指頭的疤,想起舊事,忍 +笑不住把香茗都潑出了半盞。 +孫寅問道:「姐姐緣何這般好笑?」 +珠姐笑道:「可惜當日,不叫你把這十個指頭都割下了,還好看哩。」說罷又笑。 +孫寅不覺也笑起來道:「虧你狠心說得出。我為這指頭,痛得幾乎死去,你家還不允 +親事,今日倒又這般取笑。」 +珠姐道:「你怎麼還道我狠心,我若狠心,你今日還是只鸚哥,不得復人身哩。」說 +罷,兩人又笑。 +光陰茬苒,不覺過了月餘。孫寅是赤貧的人,虧了劉家奩贈,珠姐又會作家,整頓得 +家中像些模樣,大非昔比了。 +珠姐一日對丈夫說道:「我因感你多情,立志相從。今所願已遂,只是還有件事,也 +該上緊去幹了好。」孫寅道:「姐姐你說來,卻有甚的?」 +珠姐道:「我和你做夫妻,合門都道錯嫁了的,你若貧賤到底豈不自羞。何不今日為 +始,應等家務,都是我管,你卻只顧讀書,也好爭一口氣,就是那割指頭、化鸚哥的 +事,也傳作佳話,不把做笑談了。」 +孫寅不住點頭道:「姐姐說的是。但貧家婦難做,怎好把米鹽瑣屑,推在你一個身上 +?」珠姐道:「不妨,我都會料理。你只奔你前程便了。」 +從此孫寅一切不管,自去苦志攻書。過了一冬,明年正是大比之年,同了幾位朋友去 +鄉試,高中了第一名解元。那些朋友都來道喜,坐滿了一廳。 +有的道:「說也奇怪,志唐兄不但六個指頭像唐伯虎,連中舉人也像,一般都是解元 +。」 +有的接口道:「你不要小覷了志唐兄,唐伯虎始終六個指頭,因此只中得解元;志唐 +兄忍痛割下了,那前程正還大哩。」眾人聞說都笑。 +當下各自散去,湊些贐儀,送孫寅上京會試。春榜發,又成了進士。殿試後點入翰林 +,那時衣錦還鄉,好不榮耀。 +這些朋友因他地位高了,不好和他戲耍,孫寅卻毫無傲色,還像做秀才時般接陪。當 +下同了珠姐,去拜岳父母。 +劉翁夫婦好不快活。劉家底下人伙裡,先前欺孫寅家貧,背地喚他孫窮;又因他附魂 +鸚哥,喚他孫鸚哥。如今得了官回,你也是「孫老爺」,我也是「孫老爺」,誰不恭 +敬他。 +後來孫寅官至禮部尚書,珠姐封二品夫人,生五個兒子,也都出仕,竟成瞭望族。 +蘇州人有詩道: +一見魂消豈偶然,頓教夢寐與纏綿。 +奇情幻出靈禽事,欲擬唐家三笑緣。 + + +第四回 妒婦巧償苦厄 淑姬大享榮華 +翠黛終衰,失顏易老,百年若個長春。王牆西子,有日葬埃塵。幸值他今年少,出落 +來鬢髮如云。何妨令貫魚承寵,也得略沾恩。一樣閨房裡,他偶居賤,你偶稱尊。便 +推恩逮下,還算你贏,請看後妃不妒,群姬交口誦深仁。到今日,時移世易,女史永 +留名。 +從古到今,只有講女人的,說道從一而終,卻不曾聽見說做男人的也板殺數,只該守 +著一個婆子到老。男人有義氣的,也盡有生平不肯二色;或是家婆死了,不去續娶; +或是富有家財,卻不置什麼偏房側室。這也不過算他有義氣罷了。縱使續了弦,娶了 +妾,卻也沒本事就罵他道不義,只要不聽繼娶的說話,把結髮生的當做冤家看待,寵 +了小家婆,欺侮正妻,也就算是有義氣的了。 +可笑那些妒婦,看見世界上,大半是單夫只婦的,就認做丈夫是他獨一個的,丈夫要 +娶妾時,就像要害他的命,千方百計阻撓。若是娶了到家,日日尋氣,害得前鄰後舍 +,都耳朵裡不清淨。 +據那妒婦說來,世界上只有正妻,又貞又烈,那做小是人人不正經的。卻不道做小的 +,十個裡頭,未必沒有一個兩個正經。那妒婦倒就是淫婦的供狀。如今說一個賢之婦 +,倒不如一個丫頭貞烈的,與列位看。 +明朝永樂年間,山西太原府地方,有個秀才,姓俞名有德,號大成。家中也有錢,萬 +金事業。娶妻陳氏,已經五載。 +那陳氏是有怯症病的,自分不能生育。他有贈嫁來的一個丫頭,名叫惠蘭。雖是個使 +女,卻全沒有半點兒輕佻,人物也頗俊俏。 +陳氏幾次勸丈夫留他,俞大成因夫妻情篤,不肯應許,道:「你雖有病,未必沒有好 +的日了。況你我年紀都還不大,何必便憂到生不出兒子。」 +陳氏見丈夫再四不從,不覺掉下淚來,道:「我若自己養得出兒子,難道必要來勉強 +你?只因我自問不但個能生育,這性命也不久在世上的。這丫頭是從小在我身邊長大 +起來,若在留得他做妾,我死後你看了他,猶如看我一般。」陳氏說到這句,不覺心 +中苦切,咽住了,下邊說不了來。 +俞大成見他這般光景,便連忙勸慰道:「娘子你休悲傷,我依你的話便了。」陳氏方 +才回悲作喜,便揀個日子,另收拾起一個房間,與惠蘭做臥室,推丈夫到那邊去。 +從此,俞大成有妻有妾,來往其間。不到得一年,陳氏果然病勢日重,醫藥無效,一 +個不妒不忌的賢婦人,可憐短命死了。 +俞大成和惠蘭,不勝悲痛,殯殮已畢,早又斷七。俞大成因見惠蘭十分莊重,又料理 +得家務來,井井有條,意思竟不續娶了。 +奈家族中尊長都說是無婦不成家,惠蘭到底只是婢妾,如何算得內助。沒一個不催他 +再娶。 +惠蘭也勸道:「相公尚還年輕,自然該續的是。相公倘決意不聽眾人,眾人卻只道是 +我惠蘭從中阻擋了。」 +俞大成笑道:「卻如何因你怕受這惡名,令我去做那不義的事。」 +惠蘭又道:「相公就是不替惠蘭出脫那惡名,那一個後生家主竟和我惠蘭一個婢妾做 +人家,也實在不好看。」 +俞大成拗他們不過,只得定了續娶之局。早有做媒人的,紛紛來與他作伐。俞大成卜 +吉了一家孫家的庚帖,行過了禮,到陳氏週年之後,才繼娶來家。 +那孫氏生性情極是妒悍。對親時節,他父母貪俞家有些家什,將來可以在女兒面前生 +發生發,因此那庚帖卻瞞過女兒,不對他說俞大成有個妾的。 +當日時門來,見禮時節,忽見惠蘭出來,參拜主母,心中老大著惱,第一夜便和俞大 +成淘氣,要他趕逐那惠蘭出去了,才與他成親。 +俞大成從未曾經識這般看得丈夫著重的婦人,便十分不快。卻又因是簇簇新的夫妻, +不好與他爭論,卻被外人當笑話傳揚,只得陪著笑臉勸他。 +那妒婦越扶越醉,哭哭啼啼了一夜,弄得合宅的人,都不能睡,都來房門外聽。 +俞大成又羞又惱,不等到天明,開了房門,望外就走。孫氏越發氣苦,索性在房中放 +聲大哭起來。眾人都走進去勸。 +有那俞家底下人道:「我家相公,原不該拋了新奶奶,竟自走了出去。我們大家去勸 +相公,來賠個不是便了。」 +有那伴送新人來的道:「新相公自會逐去那位偏房的,不過一時確叫他做不來,小娘 +子且寬心著。」 +那俞家的道:「我家惠蘭姐,是做人極和順的,斷然不到得欺滅新奶奶。盡著放心。 +」 +那伴送來的,又去附著孫氏耳邊勸他道:「小娘子就要趕去那惠蘭,只好慢慢地尋出 +個題目來,此刻就要用這副手段,不但眾人不服,也許怕到底做不來,倒壞了自己名 +聲。不如依他們,讓新相公來賠個不是,將此收科了罷。」 +孫氏這才住了哭,那伴送的便追俞家的人,去請主人來賠罪。 +俞大成心中不肯,卻被眾人勸不過,說道:「討了這樣不賢,真叫晦氣。可憐我從幼 +沒了父母,若是父母在堂,這樣人怎能夠奉事得翁姑歡喜。」便勉強到房中,賠個小 +心。 +從此,孫氏也絕不提起要趕惠蘭,但是日裡頭丈夫走到東,他便跟到東,丈夫走到西 +,他便跟到西,不容他和惠蘭講一句話。到了晚上,便收拾他在房,催他就寢,不容 +他出去。 +你道他這般終日終夜關防,費盡心機,可不吃力,那孫氏卻再不辭勞苦,就是從古到 +今,妒婦不謀而合的伎倆,也不必多講。 +卻難得惠蘭見新主母這般樣子,並沒有半句怨言。 +俞大成每到晚上,多飲了幾杯酒,也不去和那孫氏說長道短,上牀竟自和衣睡去。那 +不賢卻去搖他醒來,替他解帶寬衣,七兜八搭。俞大成被他纏不過,也只得和他幹些 +夫妻的常套。 +光陰迅速,不覺已是半年。孫氏並不曾放他到惠蘭房內轉一轉,卻還要終日尋惠蘭的 +短處。幸得惠蘭性既聰明,人又和順,沒得破綻與他捏著。俞大成心中好生過意不去 +。 +他家住在鄉間,離城有一百里遠。時值學院歲考,俞大成同了村中幾個一般的秀才, +入城赴試。 +考畢回家,來到門首,天色晚了,便輕輕地走到惠蘭房裡。惠蘭道:「相公回來了麼 +?」俞大成道:「是回來了。」便道:「我今夜在你這裡歇息,你把些小東西我吃了 +,早些閉門睡罷。」 +惠蘭道:「使不得,相公原到奶奶房中去的好,省了淘氣。」俞大成道:「不妨,我 +方才回來,家中沒有一個曉得的。」 +惠蘭便到外邊,袖了兩個饃饃進房,與俞大成吃,自己也吃了晚膳。一閉門和主公同 +睡。只這夜裡,惠蘭有了身孕,生出那孝順的貴子來。這且慢表。 +次日天明,村中有同考的,到俞家來拜望,俞大成未曾起身,家人回說,未曾歸家。 +那同考的道:「我昨日和他回來,到村口分路的,怎麼說未曾歸家。」 +外邊這般問答,裡頭孫氏聽見了,心中已覺著,道:「是了,一定在惠蘭房裡。今番 +這賤人在我手裡了。」 +便拿了一根栗木的棍子,走去惠蘭房門首,把門亂撬,口裡嚷道:「瞞了我,做得好 +事,還不開門。」 +那俞大成和惠蘭正在房裡穿衣起身,聽見了,惠蘭著忙道:「這個卻怎麼好。」俞大 +成心中忿忿,便開出門來劈手奪過那棍條子去,撇在庭心裡。 +孫氏見他勢頭兇猛,便蹲倒在地上,號啕大哭。惠蘭去扶他,卻那裡肯起來。合家的 +人都來勸,將他扶起,只是不住聲地哭。卻叫跟他來的老婆子,去通知他父母。 +那孫家離俞家,不過五六里路,不多時,父母兄弟都趕了來。他父親叫孫九和,是個 +管官司,出入衙門的惡棍,母親姜氏也是蠻不過。領著四個兒子,又糾合了五六個族 +中的後生,手裡拿了棍棒,聲言要痛打俞大成來出氣。 +俞大成見勢頭不好,便出後門,一溜煙走了。那孫氏這十來個如狼如虎親族,尋俞大 +成不見,便來尋惠蘭要打。 +卻得俞大成族中走出來,阻住道:「這不過是夫妻淘氣,就是大成也不到得受你們打 +。卻與那惠蘭什麼相干。這個我們倒不依。」 +當下那左近鄰舍有二三百人,都在門首嚷道:「他們若再這般行兇,我們一齊動手, +結果他們那幾個人。」 +孫九和等見眾人出頭,方把那虎威來減了,安慰了女兒幾句,領了那班人自回去。俞 +家族中和眾鄰舍也都散去。 +惠蘭就走到孫氏房中,跪在地下,叩頭賠罪。眾人也替他討饒。孫氏只不開口,還要 +等俞大成回來,向他吵鬧。 +卻說俞大成那日逃出後門,心中怨憤道:「我如今也不要活這性命了。」便走到一個 +崗子上,思量要跳下去。卻又想道:父母只生得我一個,小時何等愛惜,如何卻是這 +般死了。我不如走往他鄉,省了受那惡氣罷。 +當下想著一個表親,在河南做知縣,便取路望河南而去不表。 +再說家中不見他回,惠蘭心中好不著急,也怕尋了什麼短見,暗地裡央人找尋。尋了 +好幾日,卻只無影無蹤。也只得不尋了。 +過了五六個月,孫氏見惠蘭肚皮漸漸大起來,心中十分不快,尋他些小事,親手拿了 +根門閂,照著他肚上打去。惠蘭閃了,孫氏意還不捨,卻得眾人勸住。後來又幾次要 +弄他墮胎,都虧眾人保護。 +到了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兒子,合家都快活,只有孫氏倍加懊惱,一心想弄死那孩子 +。 +一日,惠蘭在院子裡曬衣服,回到房中,牀上不見了那孩子,心中著急,就要走到外 +面去問,看是何人抱去。 +卻是這孩子不該死,惠蘭正要出房,忽然小肚子裡十分作起急來,便去開了淨桶解手 +。卻見那小孩倒豎在淨桶內。 +惠蘭一見,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抱起來,卻已氣都沒了,直待嘔出了那些臭水,方才 +哭得出聲。惠蘭當下,卻也發起怒來,情知是孫氏的作為,沒有別人的,便抱了小孩 +子,到族長處去哭訴。 +那合族都心中不平,約齊了同來和孫氏說話。孫氏卻賴了,惠蘭不住地哭,要眾人設 +出個法來,保全那主公的骨血。眾人便向孫氏說,要每年給他母子若干飯米,若干銅 +錢,把兩間低小些的屋砌斷了,另開個門戶,令他母子兩個自去度日。 +孫氏見是合族公義,不得不依,只得勉強應允,從此沒有說話。惠蘭自領了小孩子, +到那低小屋內去住。 +光陰甚速,年又一年。那小孩子早已五六歲。惠蘭因他父親不在家,自己是個婢妾, +不敢給他取名,只喚他大男。 +大男一日在左近一個學堂前玩耍,見裡頭那些學生,也有讀千字文的,也有念神童詩 +的,讀得好聽,大男也高興起來,回到家中,對母親道:「孩兒看見那邊學堂裡這些 +學生子,讀那書來,倒好聽的。孩兒明日也要去讀。」惠蘭道:「你還年幼,再等大 +些,送你去讀書便了。」大男卻必要明日就去,見母親不應許他,便管對母親說要去 +。 +到了明日,惠蘭便央間壁個高媽媽,領他到那學堂裡去。請先生教他幾句書。惠蘭意 +思,不過因拗這孩子不過,作戲央高媽媽送他去,等先生難他一難的意思。 +誰知他到學堂內,那先生教他,一教就會,不多時就讀了好幾十句神童詩,都爛熟的 +了。那先生見了歡喜道:「我教了許多年書,學生也不少了,那裡見有這般聰明的。 +」 +高媽媽便把孫氏的那不賢,弄得丈夫逃走在外,不知下落,又不能容這孩子,每年只 +限定幾粒飯米,幾文銅錢,與他母子另自過活的事,細述一遍道:「可惜有了這般資 +質,卻沒得錢來讀書。今日是他自己要讀書,向他家小奶奶說不過,小奶奶道他不曉 +得讀書的苦,央老身領他來,要先生難他一難意思,那裡知道他竟這般聰明。」 +先生道:「既是這般,媽媽你去對他家小奶奶說,我情願不要束脩,白白的教這小官 +人書。只要後來得發達時,不忘記我便了。」 +當下,高媽媽領大男回去,一一對惠蘭說知。惠蘭聽得孩兒這般聰明,又聽見說先生 +不要束脩,情願白白教書,心中大喜,擇個入學吉日,送他到那學堂裡。那先生姓陳 +,號叫又良,原是個貢生,肚裡好的。只因富貴人家請先生時,要先生穿著華衣闊服 +,意氣揚揚,就不通的也算了他通的。這陳又良是個踏古板人,穿的是終年那件布直 +身,如何上得大場子。饒你讀得通,只好收幾個爹在田裡插秧,娘在機上織布的學生 +教教。 +當下見大男聰敏異常,也便不把些神童詩與他破學,一起首,就把四書教他。不上三 +年,十三經都讀完了。 +一日放學回來,對母親道:「孩兒見同窗學生子,都向他父親討錢,來買東西吃,為 +什麼我家沒有得?」惠蘭道:「等你大了,對你說。」大男道:「孩兒今年還只得七 +八歲,幾時算做大了?對孩兒說得了。」 +惠蘭道:「你到學堂裡去,路上過那關帝廟,進去磕個頭,通誠道:『保佑你易長易 +大。』自然就大起來了。」大男應道:「孩兒曉得了。」 +當夜無話。過了兩日,又對母親道:「孩兒在關帝廟裡磕了頭,通誠過了,為什麼還 +只是舊時一般,不見大起來?」惠蘭道:「你怎樣通誠?」大男說道:「孩兒說保佑 +明日就像二十多歲的一般大。」惠蘭聽了,好笑起來道:「那有大得這樣快的。」 +話休絮煩。又過了兩年,大男已有十歲,卻生得長大,好像十三四歲的一樣。先生已 +與他開了筆,做的文章倒十分好,先生都不能改換一字。那日先生圈點完了他的文章 +,對他道:「你今年還只十歲,卻便做得出絕妙文章,真個令人羨慕。可惜你父親不 +知在何處,卻未曾見你這般好兒子。」 +當下打動了大男的心事,回家便又不住地盤問母親道:「父親果係在那裡,說與孩兒 +知道了,孩兒讀書也有心思。」 +惠蘭只得細細說與他聽。 +大男不覺掉下淚來,道:「讓孩兒明日去尋來。」惠蘭道:「你還年幼,怎麼去尋得 +,且再停兩年,或者你父親自己回來,也未可知。」 +到了次日,大男吃了口飯,便出門。惠蘭只道他往學堂內,看看午後,不見回來吃午 +膳,不免央那高媽媽去喚一聲。高媽媽回來說,先生道他今日並未曾進書房。 +惠蘭聽了,心中疑惑,還只道是他在別處閒玩,卻又想道:他從來肯讀書,不喜歡玩 +耍的,卻是那裡去了?等到天晚,竟不見回,好不著急。又央人到各處尋訪。 +一連尋了六七天,只是不見,知道他必然去尋父親,這般幼小年紀,從未出門的,又 +沒一些盤費在身邊,山長水遠,那裡去尋?惠蘭想了心酸肉痛,沒奈何,也只得由他 +。 +那孫氏知道了,打發他心腹人來,對惠蘭說道:「家主出去了有十年,不知死活存亡 +,這十歲的小孩子,那曉得什麼叫尋親,這一定是被拐子拐了去,再不得回來了。奶 +奶憐你終身無靠,不如尋個主顧,嫁了人罷。」 +惠蘭聽說,懊惱答道:「就是家主和小官人都不在,我是斷不嫁人的。煩你回覆奶奶 +,叫他不必費心罷。」 +那人把他言語,回覆了孫氏,孫氏便道:「既然他不肯嫁人,我這裡卻沒有飯菜來養 +這些人。」從此就一粒米一文錢也不把去與他。 +惠蘭見主母不肯給他日用盤纏,便自己做些針指,換錢米來度日。幸是只養一口,也 +還不甚吃力。 +過了四五個月,孫氏見他沒有嫁人的意思,便思量動蠻,卻也怕俞家族中不依。他就 +遣人去請父親孫九和,到來商議。孫九和道:「這個何難。等我去尋端整了頭腦,一 +夜裡弄他出去,叫他措手不及便了。」 +當下孫九和離了俞家,便去托媒婆,央他尋覓親事。恰好有個布商,是河南開封府人 +,姓賈,要娶一個小老婆,便講定了三十兩銀子,約他到俞家搶親。 +那晚惠蘭正要上牀睡覺,聽見外面敲門,他在裡面問道:「那個!」外面答道:「我 +們眾鄉鄰,尋得小官人在此,特地送來。」 +惠蘭聽了,心中快活,不及提防別的,連忙走去,拔下門栓,只見一窩蜂趕進許多人 +來,四五個粗蠢婦人,把他拖出門去,推上車了便行。惠蘭知道中了好計,便要發聲 +叫喊,卻被同在車內兩個婦人,把他口來掩住了。 +不多時,約行了有四五十里,來到一個鎮上,飯店門首。停了車子。幾個婦人扶他下 +來,又扶他進那屋裡,請他坐了,眾婦人都來勸他道:「那娶你的賈員外,家有百萬 +之富,你到那裡,盡著受享,可不好似你在家自己做出來吃。你從今可安心跟賈員外 +到河南去。我們都是賈員外僱來,送你上路的。如今離家已遠,我們都要回去了。」 +惠蘭並不回言,只是把衣袖來拭眼淚。眾婦人等到天明,各自出了店門回家。惠蘭見 +四下無人,正要尋條索子自盡,卻見賈員外從外面踱將進來,想必要和他纏著了。急 +便望那店主人家的內室撞進去,卻撞到了廚房下,見桌子上放著一把切菜刀,就提來 +項上一勒,那血猶如泉湧,登時暈倒。 +原來賈員外見他逃入內室,倒不好跟進去,只在外邊望。倒虧店主人家有幾個起身得 +早的,看見了,慌忙來外面報知賈員外,和他一同入去救。見那口氣止刺得一絲,將 +次絕了。還喜喉管未斷,連忙扶他去睡在一間密不通風的房裡,把刀瘡藥來與他敷了 +,又整備龍眼湯灌在口中,與他調理。 +眾人亂了三四日,才見他神思略有些清醒,說得出句把話來。將及一月,方始下得牀 +。口裡只說道:「你們醫好我來做什麼,要我嫁人,仍舊只是一死。若肯尋個女庵, +送我去做尼姑,這才是感激你眾人不盡的。」 +當下賈員外聽見他這般說,便道:「小娘子,你這般烈性,我也不好相強。但是我為 +了你,也破費過好些銀兩,如何好就是那般丟手了。據我主見,你且同我到了河南, +我那裡有個和我一般做布生意的,卻是天然的太監,不能生男育女。只要尋個女人, +與他縫縫衣服。也曾囑托過我,那個可不是和做尼姑一般,也好些些償還我幾兩身本 +。小娘子道是何如?」 +惠蘭道:「既有這個去處,就依你便了。」 +當下賈員外收拾起行李,便帶了惠蘭,投河南來。不一日已到汴梁。惠蘭便問賈員外 +:「那布商在那裡?可即日送我去。」賈員外道:「是了。我就送你過去便了。」 +當下去喚來乘轎子,抬著惠蘭。賈員外自己送去,不多時到了那邊。那布商出來迎接 +。賈員外和他說了些話,便叫:「請小娘子下轎見禮。」 +惠蘭走出轎來,把那布商一看,叫聲:「奇怪!」那布商也說聲:「詫異!」 +你道這布商是誰?卻就是惠蘭的舊主公俞大成。他自從那日逃出後門,去投那在河南 +做知縣的表親。到得那邊,那表親卻升任雲南去了。手頭盤纏又完了,正在沒法,恰 +值飯店主人要請個教書先生,他就學毛遂自薦,在那裡教了幾年書。 +一日,見他臥牀底下的泥不住掀動,掘開看時,都是五十兩一錠的金元寶,共有二百 +錠。俞大成是家中有飯吃的人,不比那些窮秀才,見了黃白東西,眼中放出火來。況 +他又是怨了命出門,越發不把財物放在心上,就通知主人,叫來取去。 +那主人又是見慣金銀。不放在眼裡,道:「這該先生得的。」俞大成道:「在你家中 +,還是你到手。」兩下推讓了一回,只得把來分了。 +從此俞大成不做了先生,竟在河南做起生意來。那同道中問他緣何連年不回家,俞大 +成便訴說老婆的妒悍,道:「回去受不得這氣。」 +那賈員外也曾聽他告訴,卻那裡是什麼天然太監,不過見惠蘭勒了那一刀,老大一個 +疤,心中不喜歡了,又不捨得白白送去那幾十兩銀子,便思量把他送與俞大成,量俞 +大成不肯白受,落得做了個人情,又想他日子長久了,也未必仍舊尋死覓活。因此做 +這把米,不道恰好令他重見了故主。 +當下兩人抱頭大哭,倒把個送活東西的越國文種,嚇呆了,正不知是為著何來,俞大 +成便對賈員外道:「這原是小妾,不知老哥怎地帶得來?」賈員外方才恍然大悟,說 +道:「小弟在太原府娶妾,只聽見說是俞家的出小,卻不想到就是老哥如夫人。多多 +得罪了。」便把惠蘭在飯店內自刎,並醫好了,怎地騙他到河南,敘述一番。 +俞大成謝了賈員外挈帶之恩,又安慰了惠蘭的苦節幾句,當下取出三百兩銀子來謝賈 +員外。送了他出門,回來和惠蘭兩個敘些別後情形。說到悲傷處,哭一回;說到快樂 +時,笑一陣。 +惠蘭說起兒子大男,出門尋父,不知去向,俞大成便寫下詔紙,刻印了幾百紙,叫人 +各處去黏貼,無過要大男看見,尋到河南的意思。 +當下俞大成擇個吉日,獻了天地,又遙祭了祖宗,把惠蘭做正妻。 +這惠蘭自從吃了那些千辛萬苦,身子常常要病,操不得家。又見大男沒有信息,俞大 +成三十多年紀,卻還未見兒子,便勸俞大成另娶一妾。 +俞大成道:「罷了,若是都像陳氏媽媽和你這般賢惠便好。卻是千中選一。再遇著了 +像那潑婦樣的,我和你卻都受不得那氣,不如不做這事的好。」 +惠蘭又勸道:「前番孫氏奶奶是做正室,因此放出那毒手來;如今買一個妾,未必敢 +來欺侮我。況我自己受了做妾的苦,難道也去把他磨折。我待得他好,他自然也曉得 +感激我,肯替我力,可不好麼。」 +俞大成還不肯聽,卻被他日日在耳根邊說不過,便走出去,托幾個同做布生意的,央 +他們尋個三十多歲的老妾。 +那些朋友都笑道:「人家娶妾,要年輕的;你卻怎地倒要半老的?」俞大成只是笑。 +過了大半個年頭,有個朋友來道:「已替你尋得一位如君到了。只是年紀大些,因你 +原說要三十多歲的,為此買歸。」 +俞大成便叫領來看時,卻是那個?原來就是他繼娶的孫氏,俞大成見了,駭然便問那 +朋友道:「這個人從何處得來?」 +原來孫氏見丈夫出外不歸,受不得孤衾獨枕的淒涼,久思改嫁,卻礙著那貞烈的丫頭 +,不好意思。自從設計賣了惠蘭,他就回家和父母親商量要嫁人。那孫九和一面去尋 +親事,一面叫女兒回到俞家,變賣田產。卻得俞家族中不依,只收拾了些手頭的東西 +,約來有千金物事,攜回母家。 +有個重慶客人,在山西做生意,年已七十多歲,斷了弦。風聞得孫氏奩資厚實,便來 +求親。孫九和初時也嫌他老,不肯。那客人央媒婆去說:「倘成功得來,格外送銀五 +百兩,與丈人買果子吃。」 +孫九和貪這五百兩,便應承了。到得遣嫁時節,又將女兒身畔的千金謀到了手,方才 +放出門。 +客人見他身邊一無所有,枉自舍了五百兩一尾肥壯的釵魚,又加上些雜魚,卻釣不起 +白魚的影,已自氣悶不過。怎當這婆娘反嫌鄙他老,不會風流,終日和他尋事。略有 +一些不如意,便把投湖上吊的本事。來嚇人。 +那客人恨極了,欲待發作,卻又怕孫九和這老惡物來吵鬧。便收拾了行李,帶那孫氏 +回重慶去。在路兩日,離太原遠了,便也放出毒手,將他朝一頓夜一頓的打,自己老 +了,沒有氣力,還要叫底下人替他打。孫氏受不過痛苦,要想尋個自盡,卻又被眾人 +管住,不容他做這身分。 +看看行到了四川界上,其日正在飯店內拷打,有個河南客人,也在那店裡。聽見打得 +刻毒,走來動問,那重慶客人便告訴他緣故。 +河南客人道:「既是他嫌憎你老,不情願跟你,你就打死他,也不管用。不如把他賣 +與人做了妾,也可消你這口氣了。」 +重慶客人道:「我是貪了財帛,倒受他家咬那一口的。他人物又不齊整,年紀又是三 +十開外了,誰要娶這樣的妾呢。」 +河南客人道:「若是老客果肯賣他做妾,我有個敝友,恰恰要尋三十多歲半老的妾, +人物自然也可將就得些的了。只不知道老客要多少身價。」重慶客人道:「難道我還 +想他身上出豁那五百兩頭麼?他從山西被我打起,打到這裡四川,也打得夠了,你只 +把我二十兩銀子,買了他去罷。」 +河南客人便秤銀子,付了重慶客人,帶孫氏回河南。那河南客人,便是俞大成托他買 +妾的。 +當下俞大成問他,他卻不曉得就是俞大成的繼妻。把重慶客人說的醜態,備細敘述。 +俞大成點頭道:「可知道他若遇著個如意君,安心樂意前去,也再不得和我見面的了 +。」便對孫氏道:「你既來此,跟我這頭去,和大奶奶見禮。」 +孫氏見了他,一向的丈夫,已自沒放那臉處,卻不道到裡面看時,那大奶奶卻又就是 +惠蘭,越發羞得沒地孔鑽。 +惠蘭見了,也大吃一驚,便問丈夫怎地接來。 +俞大成笑道:「這叫做皇天有眼,指使他來還你債,那裡我倒還去接他來。」便把他 +轉嫁四川客人,嫌堪道好,那邊不要了,某朋友買回來的話,看了孫氏,高聲述來, +與惠蘭聽,弄得孫氏面孔紅了又白,白了又紅了幾遍。 +俞大成又喚使女們,鋪下紅單子,上面並肩兩把交椅,扯惠蘭同坐了,叫孫氏拜見。 +孫氏害羞,不肯拜,俞大成道:「不相干,我今日是買妾,不是娶妻,你既做了妾, +那有不拜的道理。」孫氏還不肯拜。 +惠蘭也替他勸丈夫道:「罷了。我們只序年齒,姊妹稱呼了罷。」俞大成道:「那有 +這事,序起齒來,你倒呼他姊姊不成!他這般倔強不過,道我不會打人?」 +便取根粗門閂來,照著孫氏腿上打去,恰恰打在重慶客人打傷的舊疤內,當不起那痛 +,只得矮了膝,跪下來。 +俞大成又喝他磕頭,又只得叩了四叩。惠蘭意思也要跪下去還禮,卻被俞大成挽住道 +:「使不得,如今你是嫡,他是庶,沒有這規矩。你可記得他先前做嫡是怎樣的?」 +惠蘭倒覺過意不去。俞大成每到晚頭,和惠蘭對坐而歡,便叫孫氏捧了酒壺,立在旁 +邊伺候。 +孫氏嘗過了那一門閂的滋味,怎敢不依使喚。 +倒是惠蘭不住勸丈夫道:「這裡盡有人伏侍,何苦必要勞他。若是這般,倒叫我連酒 +都吃不下了。」俞大成道:「你自吃不下,我卻越吃得下哩。」 +一日,惠蘭不在面前,俞大成叫孫氏掇大奶奶的馬子去倒。孫氏正待上前,被旁邊丫 +頭們大笑起來。他怕羞,縮住了手。 +俞大成手里正托著一盞沸滾的茶,便要照他臉上澆過去,孫氏慌忙道:「我掇去倒就 +是了。」 +孫氏原因他父母從幼,慫慂他慣了那性子,故此先前那般撒潑,全靠重慶客人磨滅他 +這一番,才省得強中更有強中手。初到河南,見家主就是俞大成,雖只感覺無顏,卻 +也快活,道這是他一向管束下了的,正思怎樣放出那舊性情來,不道俞大成也變得虎 +一般的凶,他就也像怕重慶客人般的怕他,不在話下。 +不覺過了五六個年頭。一日,俞大成和汴梁城中一個惡棍買幾畝地,已曾銀隨契兑, +那惡棍又來索取價值,只說並未曾收。俞大成與他爭辯,不肯再給。那惡棍就去巡按 +衙門遞了一狀,誣他有契無交,為富不仁。 +那巡按是四川人,姓陳,還只得十六七歲,見了狀紙,不說一句話,竟吩咐把告狀人 +鎖押起了。眾人都不解是什意思,俞大成家曉得了,也不過歎服按爺的英明,包龍圖 +再生罷了。 +當夜約二更時分,俞大成已脫衣睡了,惠蘭也正要上牀。忽聽見外面叩門,家童進來 +報道:「巡按爺到門了。」 +俞大成聽說,倒吃一驚,不知道是為什麼。連忙叫丫鬟取衣帽來,才下得牀,只見巡 +按進了臥室,慌得俞大成沒了主意。 +惠蘭閃在側邊,看了那巡按一看,急走過來道:「原來就是大男你麼?」喜極了,倒 +哭起來。巡撫也哭拜在地。俞大成和惠蘭扯了他起來,忙問一問在何處,怎地做了官 +,卻又姓了那陳。 +巡按便從頭訴說道:「孩兒那日出門,身邊沒有帶得錢物,走了些曠野地方,沒處抄 +化,餓倒在地。著了歹人,把個饃饃與孩兒吃,吃下時,心中渾了,跟著他走。他僱 +乘車子,直拐孩兒到陝州,賣在一個和尚寺裡做徒弟。天幸遇著了個四川客人,姓陳 +號洪範。衰憐孩兒,向長老回贖了出來,帶孩兒到成都地方。但見孩兒聰明,一面叫 +孩兒和他兒子同讀書,就頂姓名赴試,一面替孩兒訪父親消息,卻只沒有下落。孩兒 +僥倖聯捷中了進士,聖上道孩兒雖是年幼,卻像有些才氣,特授了這河南巡按。到任 +來還只兩三日,正要普訪父親蹤跡,恰好今日有那來告父親的,狀上見了父親姓字, +孩兒先差家人來此打聽個確實,不道果係父親。」 +惠蘭便把離別後之事,一一對他說。可笑那沒廉恥的孫氏,已經睡了,聽見有這異事 +,也披了衣服,來俞大成房門首,引頭探腦的看。被俞大成瞧見,便罵道:「都是你 +這惡物,害得我骨肉分離,今番才得完聚,卻又來張什麼?」 +當下,夫妻、父子三人,直說話到了天明,連那些丫鬟使女,也都快活得不想睡了。 +次日,按爺打道先行,隨打發轎馬,接父母到衙門裡奉養。一面就修本奏知朝廷,求 +改正籍貫。 +不一日,聖旨下來,許他複姓了俞,又賜名孝章,仍任河南巡按。 +原來俞孝章因尋親不著,自己怨恨,做了這樣顯官,卻還未曾聯姻,官場中曉得他意 +思,也不勉強與他作伐。過了幾天,陳洪範到河南,係是俞孝章放了巡按,出京時便 +遣人去迎接,因此來的。並還接他眷屬,卻因蜀道難行,故此只有陳洪範一個人來, +領他那不忘故舊的美意。 +俞大成父子向陳洪範拜謝了他成全之德,請在私宅內盤桓。陳翁對俞大成道:「令郎 +尚未聯姻,晚生有一女,名喚翠花,與令郎同庚,也是十七歲了。意欲仰訂絲蘿,未 +知尊意若何?」 +原來陳洪範雖是做生意的人,他父親卻曾做翰林院編修,族中現有好幾人在朝,就是 +他自己,也是秀才。因見仕途的驚恐多,不願求官,借那在外經商,邀遊山水的意思 +。 +家計也頗殷實,生下二子一女。那翠花十分美麗,陳翁夫婦極其愛惜,久有心要把他 +許俞孝章,卻怕他沒有父母之命,成了輕薄名頭,故未說起。 +當下俞大成一諾無辭道:「荷蒙代弟教子成名,又肯將愛女遠嫁,極承美情,敢不遵 +命。」 +住了十多天,陳洪範別了俞大成父子回川,便置備奩贈,親自送女兒到河南完姻。 +那新人一進門,就是巡按夫人,命好自不待言。卻又極有才情,私衙內事一切都會料 +理。俞大成和惠蘭十分快意。 +俞大成久離了鄉井,日日想回太原,拜掃墳墓,只怕孫九和難纏。如今兒子做了這樣 +大官,膽壯了,便打點要回家。 +適值俞孝章內轉都察院官,上表告假一年,聖旨諭允,他就同翠花陪侍父母,移家還 +山西。 +族中才曉得他家夫妻父子,多般奇事,便把先前孫氏要賣。合族不許的田產,一一交 +還他父子,俞大成卻就把他分給了族人,族中沒一個不喜悅。又聞得孫九和改嫁了女 +兒之後,不知那個賊,黑夜裡去把他一門殺盡,家財收拾一空。眾人個個怪他,也沒 +誰報官審究。俞大成曉得了,走入內去,與惠蘭說知,哈哈的笑道:「也有這日,才 +消得你我那口氣哩。」 +只見孫氏在旁,拍手快活道:「謀落了我千把銀子,也有天報。」俞大成對惠蘭道: +「虧他也說得出這話,真正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了。」 +當下,俞大成父子備一千兩白銀,去謝了陳又良。 +一年限滿,將家務托付族人,合門都去北京。後來,俞孝章直做到宰相,在內閣二十 +年,告終養回家。俞大成直活到九十開外,和惠蘭先後幾日,壽終在家。 +俞孝章也已年老,除服後不再去補官。生下五男三女,兒孫多半是出仕的。 +那孫氏同進京去,不上一年,生起個發背來,在牀上喊叫了兩個多月才死。俞孝章思 +量要親來送終,俞大成必竟不許,便只得把來,將就埋葬了。此真乃令:悍婦人人都 +喪氣,寵姬個個盡開顏。 + +第五回 逞凶燄欺凌柔懦 釀和氣感化頑殘 +請閱陳編,那吹塌吹篪。弟兄何密。人間難得是同胞,不比泛常親戚。錢財休奪,田 +產休爭,般般是外物。看破些兒,莫無益害有益。堪笑世情顛倒,琴瑟情諧,手足情 +反滅。不念同氣並連枝,專聽枕邊長舌。天性日漓,人性日熾,尋鬧無休歇。那得牛 +宏,任射牛作脯吃。 +這闋《念奴嬌》詞,是勸人家兄弟須要和氣,酒肉朋友、夫妻,都合得攏、分得開的 +。只有同胞兄弟,似手足樣拆不開的。譬如人身上,去了那支手,那支腳,跨開去, +就像要跌倒一般,可是拆得開的。 +看官不要道我說的是杜撰出來新屁話,道是天下那有這癡人,砍去了臂膊走與我看, +說這沒對證的話。卻不道我這話,雖覺新奇些,何嘗錯來。看官不信,只消反叉了手 +,緊緊跑百來步路,要飛也似快的,看能夠不能夠,我這話就有著落了。 +那沒有腳的癱子,兩隻手扒得多路,是不消說得的。可見弟兄要和氣,不要說一母生 +的該和氣,就是兩個娘產下,那父總是同的,如何因這上頭,便生嫌隙。 +如今說一樁異母弟兄,日日淘氣,全虧內中一閔子騫般的,消滅了幾場禍事,與列位 +看。 +明朝正德年中,江西吉安府廬陵縣,有一家姓平的,原是大族。有個叫平長髮,家財 +百萬。娶妻尤氏,生下一子,名喚平成。才得四歲。 +一日,平長髮出門去了,那夜有山寇數百,風聞富名,前來打劫平家。雖有幾十個家 +丁,那裡抵敵,都被趕散,把家中所有,盡數劫了。又見尤氏有些姿色,也便擄去。 +平成見母親被幾個強人拖了出門,上前扯住衣襟啼哭。有一個掄起刀來要砍,尤氏慌 +忙跪在地下,求道:「我只有這兒子,饒了他,我便死心蹋地同你們去。」那人方才 +住手。 +尤氏見平成不住地哭,捨不得,便把來抱了同去。 +次日,平長髮歸來,眾家人也陸續聚集。平長髮聽說是山寇,想就報官,也不中用, +只得歇了。 +他那百萬家私,十分中五分是稻田、果園、市房、池蕩等項,打劫不去,四分是開著 +當鋪,散在外面做生意,也搶不動。不見了的,單只家中一分,仍不失為富翁。 +他便另娶了個甘氏。甘氏進了門四五年,沒有身孕。平長髮緊要兒子,見姓張的佃戶 +有一女,倒也生得端正,平長髮便出些銀子,娶來做妾。 +可可的娶了妾,甘氏那年倒就產了一男。人家笑他著了急,才生下的。當下平長髮取 +名這兒子叫平衣。到明年張氏也生一子,取名平白。後來甘氏又生二子,一個叫平身 +,一個叫平缶。張氏也又產下兩子,都是平缶的弟弟,喚做平聿、平婁。 +那六個兒子,小時倒也罷了。到得大了些,那平衣竟無禮起來,怨悵父親娶妾差了, +好好三股分的家事,如今卻要派作六股,十分不快。又指平白和平聿、平婁是賤種, +不把來做兄弟,卻與平身、平缶兩個做一黨,日日去欺他三個。幸喜平白的性情最孝 +友,全不和他們計較。那平聿、平婁心中卻甚不平,幾次來與平白商量報怨,都是平 +白止住了。 +平長髮見兒子們不和睦,便乘自己未死,早早把家業劃定。 +過了幾年,長髮身死,那平衣越發和平身、平缶,欺侮三個庶出的。平白卻管住了平 +聿、平婁,不容去闖禍,又千言萬語的把那些好說話來奉勸諭。兩個年紀最小,見哥 +哥這般苦口教訓,也便不敢違拗,只得忍了那口氣。那平衣等卻仍舊要來欺他們,這 +也不在話下。 +卻說平衣有個女兒,嫁與同縣周孝思的兒子為妻。那年染患時症,醫藥不效,竟嗚乎 +哀哉了。打發人到平家報喪。 +平衣得信,房中急恨道:「是周親家母不愛惜他女兒,以致得病而亡。」氣烘烘走過 +來,對平白說,要糾合他們同去吵鬧。 +平白阻擋道:「哥哥,那個使不得。從來說死生有命。姪女命裡今年要死,就是在哥 +哥處,也要死的。況且周親母平日間,也不聽得說起怎樣難為做媳婦的,今日這死, +他心中也是話不盡這種悲傷在那裡,你何苦再去尋氣。別人須要議論哥哥不是的,哥 +哥歇了罷。」 +平衣見平白不依他,便懊惱道:「好端端一個後生婦人,難道生生病,就會送性命? +怎麼你家姪女前年也病,去年也病,不曾見死。你不肯和我同去便罷了,卻說什麼命 +不命,我卻不曉得。」 +平白道:「不是做兄弟的不肯同哥哥去,實因這件事斷然做不得的。並還望哥哥仔細 +想我做兄弟的話,也不要去,這才是做兄弟的心腸哩。」平衣也不回答,氣忿忿走了 +出去。平白見勸他回心不來,又曉得再勸來也總無益的,只是在家攢眉歎氣。 +平衣又去約了平身、平缶,又糾合了族中幾個無賴,共有十多人,一窩蜂趕到周家來 +。 +周孝思正在門首送客,見了欲待上前迎接,卻因來得人多,又且淘氣色兆,是看得出 +的,便回進去閃在門房內,候些光景。 +平衣等一到門,便高聲把周親家母來辱罵。有幾個探喪的親友,不識氣來勸,那班人 +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出拳頭就打,便一逕打入內室,要尋周親家母。 +那周母親聽見外面打進來,奔到後頭廚下去躲。又聽見前面嚷道:「不在這裡,到後 +面尋去。」周親家母著了忙,望那大鍋灶內一鑽,上半截身子進去了,那下半截卻還 +在外邊,幸得堆著捆稻柴在旁,眾人卻性急不見。 +眾人尋不著周親母,便拿住了丫頭,問主母在那裡。丫頭不肯說,平身在柱腳邊拾起 +一把劈柴的斧頭來,做勢要殺他。丫頭害怕,只得說:「方才看見逃往廚下,想只在 +後邊。」 +眾人重複趕到廚下,細心一看,卻才見了那灶門裡頭兩隻腳,便倒拖出來,剝得他赤 +精精一絲不掛。見廚房天井裡有幾捆樹柴,便各人抽了一根,把那周親母打得渾身青 +腫,方才住手。 +平衣又在從人手裡,取過胡桃般粗的鏈條來,套在他頸上,牽去鎖在死人腳邊。眾人 +口裡百般毒罵,又去屋後窖坑內,撈起些屎來,逼他吃。 +眾人正在那裡威風,聽見外面一聲喊,擁進好些人來。眾人只道幫周家廝打的,欲待 +放對,卻是周孝思領來一伙公人,為頭的手中拿著根籤道:「太爺叫拿!」眾人都呆 +了,眾公人便取出些鏈條,逐一鎖起來。又去周親家母頸上,解下那條鐵蛇,就把來 +鎖了平衣,一齊赴勾。可笑。 +才逞豪強威八面,便受拘囚鏈一條。 +原來周孝思在門房內,見這班人打入內室,勢頭兇猛,他三個兒子,又都在外未歸, +如何抵敵,便急急出門,奔到縣裡叫喊。適值太爺坐堂,即刻出簽拘拿,因此來得這 +般快。 +當下,公差帶到平衣等一干人,那周孝思便跪上堂去,把他們行兇的惡毒情形,向太 +爺哭訴。 +太爺大怒,拋下一把簽來,叫把他們每人重責四十頭號再講。眾皂役便先將平衣拖翻 +在地,卻待行刑,來了兩個府裡承差,說有緊急事情傳縣尹去。這也是平衣等的造化 +。 +太爺不知道上司什麼要務,不敢怠慢,吩咐且把眾人押在班房內。自己坐下轎子,立 +刻去上衙門。當下眾人都散。周孝思也自回家。 +卻說平白見哥哥不聽他言語,放心不下,差個家人到周家去打聽。少停回來,把他們 +怎地吵鬧,公差怎地拘拿,告知平白。 +平白道:「不好了,我曉得太爺性情極剛烈,這番如何肯輕發落。」便叫:「取我公 +服來。」原來他家六弟兄,只他是秀才。明朝秀才極奢遮的,有什麼人情,可以見州 +縣官說得。 +當下平白穿了藍衫,叫人跟著,到縣裡去。卻值太爺上衙門去了未回,平白便到宅門 +上投了揭,自去延賓館裡坐等。 +少停,太爺回衙,便叫請平秀才相見。平白見過禮,敘了幾句套話,時已黃昏左側。 +太爺一向企慕平白品行端方,十分敬重,便留他夜飯,平白因有語言要講,也不推辭 +。飲酒中間,把日裡事情說起,求縣尹從寬發放。 +太爺道:「年兄為此而來,本該領教。但是令兄這事,太來得不循法度了,卻有些不 +好從命怎處?」 +平白攢著眉頭道:「公道所在,要父台在法詢情,原是難的。這都是生員的命。」便 +把自己何等苦口勸他哥哥,奈只是不聽,訴說一遍。道:「如今看他受刑,怎不寸心 +如割。」說罷,不覺垂下淚來,滴在酒杯裡。 +太爺見了,心中感動道:「年兄,難得你這般友愛,下官怎不關心。你不用悲傷,但 +勸得周家氣平,這裡便極容易辦了。」 +平白忙謝道:「即承父台美意,生員就去那邊請罪便了。」當下吃了夜飯,辭別縣尹 +出來,早已二鼓。連夜到周家去叩門。 +周孝思卻還未睡,他三個兒子,已於那日傍晚歸家,聞了日間的事,正在咬牙切齒。 +忽聽見說平白在外,便一齊要趕來,把他出氣。 +卻是周孝思擋住道:「你們不要造次。他家幾個弟兄,只有他是聖賢一般的人。日間 +的事,他必然沒分,不要錯怪了人。你們只在裡邊,待我一個出去見他便了。」 +當下週孝思出來,平白見了,連忙俯伏在地道:「小弟該死。」周孝思忙跪下去扶他 +,他那裡肯起來,周孝思道:「老兄有甚見教,請起來坐了說便了。若是這般,不過 +拉小弟也跪在這裡,不成什麼事體。」 +平白方才立起身來。周孝思又延他坐。平白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眼淚 +像拋珠一般的滾。歇了好一回,方開口道:「小弟時來運舛,遇著家兄性情這般頑劣 +,今日冒犯得府上不小。小弟聞知了,這個身子,就如坐了針氈。他今被拿前去,原 +叫自作自受。但小弟到底是他的兄弟,何忍看他三拷六問。為此特地昏夜到來,要求 +老兄,在小弟面上開恩的意思。」 +周孝思見是替平衣來討饒,心中老大不然,卻因他是個忠厚君子,不好怠慢,只說道 +:「令兄的事,已經了官,與弟商量也沒用。諒來官府,決不偏袒小弟一邊。老兄但 +請放心。」 +平白知他怒氣未平,只得又苦訴哀求。周孝思卻只說是:「聽憑官府發落。要小弟去 +遞息呈,卻自覺不好意思。」 +平白見他並無一些鬆頭,便又垂淚滿面,哀告道:「不瞞老兄說,方才小弟,實是先 +到縣裡,求過縣尊,已肯從輕發落。再得老兄能開那生門,這事就停當了。」 +周孝思聽得說縣尹肯從輕發放,卻想道:做官的既已心許了他,就是明日打那班惡棍 +幾片板子,也是虛行功令,我卻何苦,必不肯做這人情在他面上。 +便轉口道:「小弟原只怕縣尊道是今日告了,明日又要息,怪我反覆,因此躊躕。既 +是縣尊已肯寬鬆,又得老兄昏夜到此,小弟也何惜那一紙息呈,明日就同兄去遞便了 +。」 +平白聽了大喜,便跪下去謝。周孝思扶住了,當下送平白出門,歸家已是四鼓。 +次日,平白同周孝思去投息狀,太爺叫出平衣等一干人來,當堂喝道:「你們這班人 +,十分肆行無忌。本縣本待活活把來處死,卻因你兄弟平白,求得你對頭怒氣略平, +因此好好的放了你們。回去以後,再是這般行為,本縣斷斷恕你們不過的。」 +眾人叩頭謝了,太爺又吩咐,當堂對周孝思磕頭陪罪。眾人不敢不依,也叩了頭,各 +自還家。真個是:鼇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不再來。 +平衣回家,不但不感激兄弟救他,倒還恨他不同自己去周家吵鬧。平白也只不放在心 +上。過了幾時,平白的生母,生起病來死了。 +平衣等該有一足年孝服,他們卻全然不遵律例,初喪頭裡,死的還未曾入殯,平衣和 +兩個同母兄弟,在間壁軒裡飲酒划拳行令,歡呼達旦。腳跡也不曾到靈座前來。 +平聿、平婁氣不過,要同平白去罵他們,平白道:「這是他們自沒道理,不害我什麼 +。就是去罵他們,他們也斷不睬,還要受他打罵哩。」兩個只得縮住了。 +又過幾時,平白等要與張夫人出殯。那時甘夫人亡過多年,和平長髮的棺柩,久已安 +葬,平白意思,要把生母的柩來附上去。到得臨時,平衣和平身、平缶,攔住了墓門 +道:「這是田家的女兒,不過生前買來作樂兩年罷了,怎麼便想合厝起來?」 +平聿、平婁見他們無禮已極,欲待發作,又是平白阻住。平白就另尋一塊地來,把張 +夫人葬了。 +又過了兩月,平衣的老婆病死了,平白招呼兩個兄弟,同去拜奠。平聿道:「他們庶 +母都沒有在眼內,我們省得他什麼嫂嫂。這是再也不去的。」平白再說時,兩個冷笑 +了聲,都走散了。 +平白只得獨自一個,走去哭拜,盡禮盡哀。卻聽見平聿、平婁,兩個在間壁,一個吹 +著笛,一個唱著曲兒,在那裡作樂。 +平衣大怒,道:「這里正是哭哭啼啼的時候,他兩個倒在那廂吹唱,好沒道理。」便 +叫平身、平缶等去打。平白也拿了一根竹杖在前走,口裡一路大聲罵去。這不過是怕 +他們打得太毒,要驚走兩個的意思。 +平聿聽得喊聲,向後面逃了去。平婁卻因腳上數日前被皮靴打破了,走不快,平白趕 +到面前,把竹杖在他肩上抽一下,道:「你怎麼不去靈前拜,倒在這裡唱曲。」 +平婁還未回答,只見平衣等都到了,門閂棍棒一齊上,不管他受得刑的地方,受不得 +刑的地方,著力亂打。 +平白見勢頭忒兇惡,便橫身子過去,擋住他們。看平婁時,卻已滾倒在地,立不起來 +。 +平衣見他攔阻,嚷道:「怎麼不容我打這個畜生?」平白告道:「他雖然不好,已經 +打到這般樣子,勸哥哥饒了他罷。倘然必竟還要打,兄弟情願代他受杖,卻不忍再見 +打他。」 +平衣等聽了這話,便掄過傢伙,把平白一齊亂打,打得週身青腫,頭面上破了好幾處 +,流出血來,就如關夫子一般,眾人方住了手回去。 +平聿歸家,見一兄一弟被打,平婁傷重了,飲食不進。只見平白到還拄了根杖,到平 +衣那裡去請罪。他心中沒處消那口氣,便瞞了平白,自己寫一紙狀去遞,告平衣等不 +與庶母戴孝。 +縣裡便出差拘拿。見就是前日打周家這班人,心中惱極,便要把來重處。卻敬服平白 +,不知道他要怎樣辦,便差人到來,請平白去商量。 +平白心內要去,無如遍身疼痛,又嫌大紅大綠的那副嘴臉,不好去見官,只得寫了一 +個稟貼,但哀求縣尹莫辦這事,就托公差帶回投處。 +那公差問平白:「為何這般模樣?」平白不肯說,平聿卻在旁一一訴說。公差聽了, +心中也甚不平。回至縣上,呈上平白的稟貼。 +太爺看了,點頭道:「我原料到是不要辦的,因此去問他,不道果然。」便問公差: +「他為何自己不來,卻但把稟貼交你帶來?」 +公差便將平聿的話,稟告太爺。太爺聽了,怒氣填胸,立刻叫從班房裡,弔出平衣等 +幾個人來,喝道:「天下有這般喪盡良心、禽獸都不如的!你們不與庶母戴孝的事, +且不要講。你那兄弟平白,是救你們性命的人,前番周家那案,本縣主意,要處死你 +這幾個敗類,若不是他來求,怎能發放你們,你們怎麼倒把他打傷了!你們這樣人, +留在我地方上,天也不快活。」喝聲:「打」把一筒的簽都撒下來。 +眾皂役聽得這些情節,個個不平,恨不得一板一個,結果了他們。狼虎一般的,把他 +們橫拖倒拽下去。 +卻待打時,太爺忽轉一念道:「處死他們,原是大快人心的事。但傷了平白的心,卻 +不是敬賢之道。」便喝住了打,問平衣等:「你們回去,還敢欺他麼?」答道:「不 +敢了。」太爺袖裡摸出平白稟貼來,與他們看道:「有人告你們不服庶母的孝,本縣 +正待處死你們,卻是他不記恨你們不好,還出貼來討饒。我兩番留你們的命,都是為 +你兄弟,你們也省得些。」 +三個都叩頭謝。太爺便叫放起他們,又痛罵了一場,才令回去。 +那平衣等歸到家中,卻仍舊不道平白好,倒還怨他不能提防平聿告狀。這就叫:眾生 +易度人難度 +平聿見他們捉去縣裡,不曾吃得一下毛竹,那口氣終不出。平婁也漸漸平愈了。兩個 +日日埋怨平白,不該寫那稟貼縣裡去。 +平白三翻四覆勸諭,他兩個都已壯年,氣性正大,那裡肯聽,和平衣那邊仇恨愈深。 +日常淘神費氣,平白耳朵裡聒得厭煩了,先前只耐著平衣等一邊,如今他同母的兄弟 +,又是這般倔強,心中好生不快。便道:「這裡難住,不如搬到別處去罷。就在離家 +三十里,一個平同鎮上,買所房子,帶了妻兒,擇日移居不表。 +且說平衣等。先前見平白在家,他雖然不偏護兩個兄弟,卻終覺有些兒礙眼。如今見 +他離了開去,越發逞強。兩個小兄弟有一毫不如他意,便登門大罵,把張夫人的頭皮 +都日常牽動。 +平聿、平婁欲要和他們放對,又怕眾寡不敵,強弱相懸,心中懷恨已極。各買一口快 +利刀子,藏在衣裳底下,思量刺殺他們,卻不得其便,終日懊惱。忽一日,那被山寇 +擄掠去的平成,領了妻兒回來,說是尤氏已經身死,他因繫念故土,在彼逃歸。當下 +合族共商量個安頓他的辦法。 +平衣等三個都推稱,父親在日,已把家事分定,不肯再嘔出來。議了三日,平成夫妻 +,父子幾口兒,飯都沒吃處。 +平聿、平婁,心中暗喜,便招去他家中管待。又遣人到平同鎮上,通知平白。 +平白曉得了大喜,即日率領著兒子,到來相見。就把他向日住的這邊房子,讓與平成 +住,又在自己和平聿、平婁的產業內,勻出一股與他。平成見他三個這般相待,好不 +快活。 +只聽見門外喧嚷,卻是平衣等三個,同了子姪,在那裡罵道:「他既歸來,少不得有 +個安頓他法兒,卻要你們做好人,也不來和我們通商量,竟自分他家產業。」 +平成是在山寇窩里長成的,氣性又粗,臂力又在,得了這話,大怒道:「我來到家中 +,飯都沒有吃處,幸得這三個兄弟,念手足的情分,各分自己財產來與我,方得存活 +,你們倒來放這樣屁麼!」 +便虎一般趕出來,把平衣一掌,跌去足有三丈遠。平身、平缶,和那些子姪一擁上前 +,思量扳倒平成。怎當他水牛般氣力,把手一掠,一個個倒在地上。平聿、平婁也拿 +了棍棒趕出來,荷著平成的勢,將平衣等痛打。 +平白捨命來勸,卻那裡勸得住。看看都被打得頭破血淋,方肯歇手。 +平成不等他們告官,先自寫了狀去投遞,訴說平衣等的無禮。 +太爺又差人,來請平白去商量。平白不得已,來到縣中,見了縣尹,但低頭垂淚,沒 +得話說。縣尹再四問他,只答道:「聽從父台公斷。」 +縣尹便判平衣等,各歸出田產來。那平白等先前具已歸出得多了,又划還他們些,共 +作七股均分。平白卻再三不要划還,求縣尹只在平衣那邊少派些。縣尹不依。 +從此平白仍住平同鎮,平成卻和平聿、平婁同居。他兩個和平成既說得來,一日談及 +張夫人的葬事,弟兄兩個垂下淚來。 +平成道:「他們這般作為,竟是禽獸了。」便揀個日子,要把來合葬。平聿、平婁大 +喜,遣人知會平白,平白曉得了,星夜前來,阻擋道:「已成之局,斷不可動。陰靈 +必然不安的。」 +平成如何肯聽,到了臨朝,傳齊平衣等,都到墳上。平成在衣裳底下,抽出一口雪也 +似亮的刀來,把墓前一株大樹,從上削下,鏟去了二寸來厚一張皮,指著對眾兄弟道 +:「那一個不披麻戴孝的,照這樣子。」平衣等都諾諾連聲的應道:「是!」安葬已 +畢,從此弟兄稍稍相安。 +那平成性格,極是剛暴,眾兄弟略有不合他意,輕則罵,重便要打。平衣等不知被他 +打罵了多少,就是平聿、平婁,也有時要被他罵幾句,打幾下。兩個因他為自己出了 +好些惡氣,再不怨他。 +平成在眾兄弟內,只敬重平白一個。但憑他怎樣怒氣沖天的時候,只要平白到面前, +一句說話,自然而然心平氣和下來。 +平衣受不得他的打罵,時時到平同鎮去,請平白出來做和事佬。平白勸平衣盡些弟道 +,他自然也另眼看待的。平衣卻又不肯聽。 +平白被他纏得厭煩,平同鎮住不穩,又遷到了三泊灣地方。那三泊灣是極幽僻去處, +雖也屬廬陵縣管,卻離城有一百二三十里遠,從此諸弟兄的音問稀疏了。 +平成在家,見眾兄弟都怕了他,他便不十分要打要罵,倒安靜了好些時節。有話即長 +,無話即短,這裡按下。 +卻說平衣有四個兒子,長的叫立德,三的叫立言,都是正室王氏所生;第二個叫立功 +,第四個叫立行,乃側室全氏所出。 +這弟兄四人,也學了上輩的傳頭,立德和立言做一路,立功和立行做一路,終年在家 +吵鬧。 +平衣幾番勸他們要和氣,說道:「你兄弟雖不是一母所子,但都是我兒子,休這般分 +門別戶的鬧。」 +四人那裡肯聽。一日,立德酒醉了,從外歸家,路遇立功,擦身走過,把肩膀一挺, +意欲跌立功一交。不道立功在那裡防的,也將肩膀一迎。一個醒人,腳根是牢的;那 +個醉子,腳根是浮的,倒把立德翻在一條溝裡。旁邊人看見,一齊好笑起來。 +立德跌這一交,酒都醒了。見眾人笑他,又羞又惱,便拾個石塊,拋過去打立功。 +立功在一株樹邊,見石塊打來,把身子一閃,石塊閃過了,那頂帽子卻被垂下的樹枝 +兒一挑,挑起去,落在立德身邊。 +立功忙上前去取,早被立德拾起來,向側旁一隻窖坑裡丟去吃屙去了。 +立功當下大怒,扭住立德便打。立德也將老拳回答。立德那拳打在立功眼眶上,打得 +血淚迸流,立功發了狠,飛起那右腳來,恰踢中立德的陰囊,便蹲了下去,站不起來 +。立功也有些著急,便縮住手,走了開去。 +眾人忙扶立德回家,見他面色漸漸轉青,到得家中,氣息都沒有,竟嗚呼了。 +當下立德的老婆馬氏,號啕大哭,要將立功送官償命。 +平衣見死的是他兒子,凶身也是他兒子,欲勸馬氏,與他私休,馬氏那裡肯聽。 +立言也從旁插口道:「殺人償命,這是王法,那裡私下調停得的。」平衣只是不忍。 +再送立功的性命。 +立言見父不肯送官,便悄悄地走出門,一逕到縣前去叫喊。縣裡便遣公差,同立言來 +家拿人。 +平衣見事體按捺不住,只得含著眼淚,看他們把立功捉去。他愛子之心不死,一面托 +平身、平缶,去衙門裡使用銀子,莫令他吃苦;一面連夜親自趕到三泊灣去,要追平 +白出來,知縣處說人情。 +到那裡,見平白的兒子立善問時,平白卻不在家,有個朋友請他吃喜酒去了。便拉了 +立善,要同他到那朋友人家去尋。 +立善見他慌慌張張的樣子,不知其故,問道:「伯伯為何要見父親,卻這般急迫?」 +平衣便對他訴說緣由,淚流滿面。 +立善是和他父親一般忠厚的,並不記那前情。聽了這話,倒也著急,思量要領平衣前 +去,卻又想道:那邊是喜事人家,倘或見了我父親,也是不住地滾下淚來,豈不要被 +他家抱怨,連我父親面上都不好看。不如莫去的好。 +便開言道:「伯伯星夜趕來,也辛苦了。且在這裡歇息片刻,父親酒散了,也少不得 +就回來的。」 +平衣道:「姪兒,你不曉得我做伯伯的,猶如赤日頭裡螞蟻一般在這裡,那裡等得到 +你父親吃完了酒,慢慢地回來。你還是同我那邊去的好。」 +立善又道:「既是伯伯這般要緊,姪兒就打發人去,請父親一聲,原說伯伯有極要緊 +的事,在這裡立等,請父親不要待席散,火速回來便了。」說罷便要轉身,到裡面去 +叫人。 +平衣見他不肯同自己走,只道是記那宿怨,他要裡頭去,又只道躲過他。情急了,一 +把抓住了他衣袖,雙膝跪下去道:「姪兒不要走。」 +慌得立善連忙也跪,扶住道:「伯伯何故如此。」 +平衣道:「姪兒,先前原是我淺見薄識,欺你父親和那兩個叔叔,是我該死。你今卻 +諸凡要看祖公公的面,我和你父親雖不同母,卻都是你祖公公的兒子,你和立功,便 +都是你祖公公的孫子。再不要記舊怨,快和我同去罷。」 +立善見他這般行徑,便道:「非是姪兒不肯同伯伯去,實告伯伯,因那邊是喜事人家 +,怕伯伯見了我那父親,說得傷心,大家垂下淚來,那裡卻是忌的原故。」 +平衣連聲道:「我到那就不說起,只追你父親同回來便了。」說罷,就扯了立善衣襟 +就走。 +立善沒奈何,便同平衣出門。平衣問:「朋友人家在那裡?」 +立善道:「這裡去有三里路,是個小村坊。」兩個一頭走,一頭說。 +恰好那裡的筵席散得早。平白吃完了回家來,在路上撞著,平衣便一把拖住,哭訴家 +中事故,要他就同回去。 +平白聽說,愁眉不展道:「哥哥,這裡不是說話地方,且再到兄弟家裡去。」 +當下幾個人又同回來。平白歇口氣道:「我家幾個老弟兄,連年吵鬧,我原曉得這種 +垂淚之氣,沒有什麼好處的,卻不道做出這般事來。」 +平衣道:「兄弟你也不要說了,這都是我做哥哥的不是,家教不好,今日他小弟兄也 +學了我,卻闖出這場大禍來,使我見了慘傷。我現身受的報應,也夠了。兄弟你也不 +要再來抱怨我,快同我城裡去幹事要緊。」 +平白躊躇道:「哥哥不知,先前只是些弟兄不和的小事情,兄弟可以到縣尊那裡求得 +;今是以弟殺兄的大犯,兄弟如何好去說得。就是去說,官府也決不理的。」 +平衣見他不肯去,不覺哭起來,道:「兄弟我原曉得你去求來,也不是便能安然無事 +,但願得免死罪受些活罪也罷了。兄弟你可憐見我連夜奔波到此,同我去去罷。」也 +便要跪下去。 +慌得平白連忙俯伏道:「不要折殺兄弟,就替哥哥去求便了。」 +當下平白不得已,同平衣下了船,取路望城中來。 +且說公差拘捉立功到官,太爺見又是平家的事,又是殺兄的重犯,心中怒極,立刻坐 +堂,問了幾句,便丟下八根籤來,叫用力重打。 +打完了四十板,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太爺怒氣不解,又拋下八根籤來叫打。 +當案的上去稟道:「看犯人光景,打不起了,不如且拿去收監罷。」 +太爺掄起眼來道:「這殺兄的人,你還要保全他命麼?」喝聲:「只管打!」 +那些皂役雖想延他的命,來生發幾貫錢使,見太爺這般發怒,卻又不敢用情,便再打 +了四十頭號。打得兩腿上的肉都沒有了,那口氣只剩得一絲。太爺吩咐叫且收監。 +那平身、平缶趕到縣裡,見這般光景,放心不下,便用些小銀子,入監去看立功,恰 +好送他的終,見他已自氣絕了。牢頭禁子便報了官,著平家自來領去。 +當下,平身、平缶,便同立行,去收拾那屍首,拖出了牢洞,合家啼哭,這是不消說 +的。 +到了明日,平衣同平白回家,知道立功已被縣裡一頓板子歸結了,放聲大哭。平白勸 +了一回,在城耽擱幾天,自回三泊灣去不題。 +且說立德的老婆馬氏,和立功的老婆金氏,見丈夫死於非命,兩下終日聒噪。 +平衣心中又想,念大兒子,又不捨得二兒子,苦壞了生起病來,臥病在牀。卻又聽見 +兩個媳婦那淘氣,耳朵內不得清靜,家中住不得了,叫了船,到他表弟甘令人家去養 +病。離家卻有一百五十里遠。 +平衣去了一日,馬氏在那裡罵立功。金氏正在隔壁怨命,聽見恨道:「你的丈夫死了 +,卻是誰的丈夫活著?」便拿了把尖刀趕轉去,把馬氏當胸就刺,那刀尖從背上穿了 +出來,死在地上。 +金氏便撥出刀來,自己頸上一勒,喉管已斷,也死了。 +家中慌做一堆,連忙去報他兩個的母家。金氏的父親,死已多年,沒得弟兄,只有個 +母親在家,又是久病在牀。知道這事,不過哭一場罷了。 +那馬氏的父親叫馬大立,卻也不是個善良之輩。聞了那信,不勝怨恨道:「這都是平 +衣那該死的,家教不好,不訓誨得兒子,害我女兒這般慘死。」 +便率領了四個兒子,糾合些親族,共有五六十人,趕到平家,要尋平衣出去打。 +那時恰值平家一班男人,都不在家,平衣又在甘令人處,連兩個媳婦的死信,家裡怕 +他病中懊惱,也還未曾去通知。 +馬大立和眾人,把那門窗戶闥打得粉碎,卻尋不見平衣。拿住個丫頭問他,方曉得在 +甘家,都道:「造化了他。」 +馬大立忽想起道:「聞得他前年女兒死了,去打親家母,我何不就替周家報冤!」便 +和眾人搜尋他側室全氏來打。 +原來躲在個櫥裡。眾人揪住了頭髮出來,也剝得赤條條,渾身上下,打個赤青,臨了 +來,綁他在長板凳上,揀一條大絲瓜,去塞在那話兒裡,方才一哄散去。 +不多時,平家那班男人回來知道了,平成大怒道:「我家死人如亂麻,他們卻又這般 +來欺人麼?」 +大喊一聲,提了根棍子就走。那平身、平缶、平聿、平婁,和下一輩弟兄,各各拿了 +傢伙跟去。 +原來馬家離城有三十里,都是旱路。其時正當八月下旬,暑氣雖退,在那晴杲杲的日 +頭裡走,卻還炎熱。馬大立領著多人,在路上停停歇歇的步回去。 +忽聽得後面發喊趕來,回頭看時,見止有十來個人,不放在心上,便都立定了腳,思 +量再打這幾個人來暢一暢。 +不道當先這平成趕到,猶如餓虎一般,那條棍子著地一掃,便倒了他那裡十五六個人 +。 +馬家的人見勢頭兇猛,四散奔逃。平家的人奮勇去追。平成親手捉住馬大立,便拔出 +小刀,把他割去兩隻耳朵,放他回家。他兒子馬奉言來救,反被立行一棒打去,打斷 +了兩隻腿,倒在地上。 +平成等見已得了便宜,也便回家。 +馬家的人見他們去遠了,方才回轉來,扛了那斷腳的歸家。連夜打發人縣裡叫喊。 +縣尹聽得又是平家的事,好不著惱,立刻出差,把諸平捉拿到官,只走了一個平身。 +他見做公的到門,從狗洞裡爬出去,一夜內腳不離地,逃到三泊灣。 +恰好平白和兒子立善鄉試回來,見了問道:「兄弟何事到此?」 +平身把上項事述了一遍,道:「求哥哥再去縣裡說一個情。」 +平白不悅道:「怎麼只管闖出禍來。我在這裡住得久了,與官府聲氣不通,恐怕說來 +無益。但願馬家兒子不死,我父子再有一個中了,這事就好料理。兄弟且在這裡住幾 +時看。」 +平身便依言住在三泊灣。平白日裡和他共桌而食,夜裡與他同塌而眠,十分友愛。又 +見立善與兩兄弟是前後母的,卻一團和氣,全不似自己那般樣子,不覺感動,垂下淚 +來,道:「今日才曉得一向竟不是人。」 +平白見他悔悟,心中甚喜,也陪他落了幾滴淚。 +過了幾日,只聽見鑼聲震地,報他父子都中了。平白大喜,叫立善在家料理,自己和 +平身入城,去見知縣。 +明朝舉人,極有聲勢,州縣官倒要讓他一步的。又幸喜馬奉言折的腿,被個名醫醫好 +了,便勸他家息了訟,放平成等和平白同歸家。 +那時平衣病好了,也已回家。眾弟兄都愛敬平白,勸他仍來城裡同住。平白與眾弟兄 +焚香立誓,約今後各人改過自新,方移家到城同住,從此眾弟兄有甚事情,必來請問 +平白。 +平成漸漸年老,氣性也漸和平,合門無事。倒連下一輩堂弟兄,也都感化得像同父又 +同母的一般親愛。 +後來平白會試中進士,殿試後批選了知縣,自知吏才平常,求改了教。立善再下一科 +。點入翰林,子孫科甲連綿,卻都發那平白的一支,這便是孝友的報。 + +第六回 違父命孽由己作 代姊嫁福自天來 + +參差境地盡難憑,貴賤窮通似轉輪。 +此日蓬樞繩戶子,他年金馬玉堂人。 +綈袍戀范猶邀福,一飯哀韓也得名。 +世上更誰持藻鑒,獨將隻眼入風塵。 +人生富貴福澤,雖說是命,卻也在這個人的做人上看得出的。若是這個人福澤厚的, +必竟氣量更大;若是沒福的人,必竟小見,但曉得眼面前,不能猜到後來。這就是一 +個人相,那相面的只看得臉上氣色,還要斷出那吉凶禍福來,若再把那個人平日性情 +、動作,逐一看去,命也不必算了。 +有那大富大貴的,偶然間起了個輕薄念頭,他就曉得悔悟;那貧賤骨頭,就苦到了十 +二分,也還只是舊時那副見識。 +明朝正統年間,浙江溫州府有個富戶,姓張,號維城,娶妻方氏,生下兩女兒。大的 +喚做月英,小的喚做月華,都還年幼。 +那張維城的父親叫張士先,和他母親於氏,都已亡過,那年一同落葬,做個墳,在永 +嘉山中。 +才打得好壙,夜間睡去,忽然做起個夢來。見一尊金甲神人,到他家中,喚他出去道 +:「你家的墳是王閣老父親的塋地,如何葬起你父母來?」 +對他喝一聲,張維城夢中驚醒,覺道有些詫異,便推醒方氏來,述與他聽。 +方氏道:「這也偶然。如今壙已打成功了,難道為做了一個夢,便行停止,倒另去尋 +地麼?況且銀子已費了好些,為了尋地,今日請了看風水的落北,明日同了看風水的 +上南,辛苦也費得不少,為了個夢便丟手,自己想了,也不值得,就是旁人看了,也 +要好笑。」 +張維城被老婆這一番話,想道確是有理,便定了日期,仍舊把父母的柩,去那壙裡葬 +了。 +葬了下去,不上一個月,方氏止生有一個兒子,名喚保兒,年已十二歲了,病起來, +好像中了什麼毒,跌交打滾,不住口地叫喊。問他什麼病痛,卻又講不出。請醫問卜 +,也不知道是何症候,病得三日,竟死了。 +張維城夫妻異常悲慘,猜道不要是墳上的原故。再請兩位風水先生看時,卻都道墳造 +得絕好,要富貴十多代的。張維城夫妻心上,也便略略定了。 +過不幾日,月英也病起來,就像保兒那般樣子。夫妻兩個十分著急,叫人去起一卦, +卻道要祭山神。張維城心中不信,因不捨得女兒,有意無意去祭祭看。祭過了,果然 +立刻就得痊癒。 +又過了一日,方氏病起來,那病象也是一般的,張維城也不再去起什麼卦,竟吩咐家 +人去祭山神,果然一祭也就好了。 +從此家中的人,輪流來生病,病就是這模樣,一祭山神,無有不癒。方氏便懊悔保兒 +病中,不曾祭得。 +張維城道:「那時也去起卦,卻並不道要祭山神,這是你我命中不該有這兒子,倒也 +罷了。但不省得卻是為什麼山神只管來作祟?」 +再過兩日,張維城夜來又得一夢,夢見他父親張士先回來,攢著眉頭對他道:「孩兒 +,你快與我遷葬。我在地下,甚是不安,因那山神日日來趕逐道:『這穴是該王閣老 +父母的,不容和你母親住。你可作速另尋地來遷去。』」說罷,望外就走。 +張維城夢中也要跟出去,卻在門檻上絆了一交,即便驚醒,心中大奇。推醒方氏來, +與他說知。 +方氏道:「確是奇怪哩。我方朦朧裡也覺得像公公和你在外房說話。」 +張維城越發稱奇,便恍然大悟道:「我前番夢見那金甲神人,想必就是山神。可惜那 +時依了你的說話,仍舊用這塊地,白白送了十二歲大的一個好兒子。」方氏道:「你 +說過的,這也是你我的命。同樣人人生這病,他卻起卦不出,要祭山神,你埋怨我做 +什麼?如今只作急商量選葬是正經。」 +張維城道:「我何嘗來埋怨你,不過偶然這般說。如今遷葬的事,自然是最要緊的了 +。」 +次日,張維城起來,便遣人去請看風水的來,同去尋地遷葬。他那些親友知道了,都 +來問他,為什原故,張維城不好說是兩番得夢,山神不容他父母葬那現在墳上,怕人 +家笑他沒福,只推葬後人口欠平安,因此打算要遷。正是: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 +拋一片心。 +眾人多有阻擋他道:「你的主見差了。人口不安,也是偶然。那點小晦氣,不見得是 +墳上的原故。況這個墳,人人說是有風水的,如何輕易便遷葬。不多時,便移來移去 +,陰靈也是不安的。」 +張維城只是不聽。過了幾時,已另尋得一塊地,張維城擇定了遷葬日期,知會親友, +即便舉事。有那勸他不要改葬他不聽的,鬥寡氣竟不來送。張維城也不在心上。 +可霎作怪,自從遷葬了,家中便終年安穩,沒有一個病了,這且按下不表。 +如今說那王閣老祖上的因果,與列位聽。明朝洪武年間,溫州地方,有個醫生,姓王 +,號叫作先,他的手段,就是盧醫、扁鵲,也不能再好過他。 +但凡人家有病。請他去,真個手到病除,從不曾醫壞了一個人。只除非那病是個絕症 +,他就決決烈烈回他,再沒半句兒含糊。那病也千百個裡,不曾有一個竟好了的,這 +卻沒得算做他醫壞。因此他州外府,都來接去看病。 +一年忙到頭,差不多飯也沒工夫吃,卻不曾做了一些人家。吃的呢,粗茶淡飯;穿的 +呢,布衣草履,異常清苦。這是為何?難道那有病的,都是自討壽,不送他些酬儀麼 +?原來他的主意道:「不為良相,必為良醫。不過要用這技藝救人的命,並不是借此 +求財。有得錢來,便分散與那些窮人了。因此沒得自己受享。 +王作先死了,他的兒子叫王善承,有二十多歲,在家中教幾個學徒,收那束脩來,不 +夠家裡幾張嘴用度,只是有一頓沒一頓的挨過去。有人勸他道:「你父親原是個名醫 +,只因輕財好施,不留得些與你,教你難過活。你何不也習醫,人家曉得你是名醫之 +後,定有傳頭,自然一做就行,不到得這般窮了。」 +王善承道:「我父親是天生成那副手段,所以做得;我自問性情不近,勉強去做,必 +要傷人,如何使得。」 +從此也沒人再勸他行醫。他教書不論脩金厚薄,務必盡心教誨。爭奈出得起重館金的 +,都不來從他;從他的只是些送輕紙包的。他課徒得暇,也自己用用功,要想進學中 +舉。誰知他文才,原是數一數二,中進士也不愧。卻時運欠亨,到老還只一個童生, +死的時節,一無所有,倒虧那輕紙包學生收得多,念文三十湊攏來,也草草殮過了。 +他生下一子,叫王又新。王善承死時,還只八九歲。王善承妻高氏,見丈夫讀了一世 +書,不曾有一日飽暖,心中氣苦,不令兒子去讀書。因見那公門中吃飯的,尋得銀子 +容易,守他到了十八九歲,苦積兩弔錢來,與他買個名字,在永嘉縣中勾當。 +誰知別個在衙門內專講詐取人家財物,他在衙門內,卻反勸人息爭免訟。沒了爭訟, +那裡尋得動錢財。因此依然像在先那般窮困。 +一日,官府差他下鄉辦事,走到山裡,突然烏雲四合,下起大雨來。又有那冰雹子, +像拳頭般大,夾頭夾腦打下。王又新慌了,見路旁有一個廢壙,便鑽入去躲,不道那 +雨下個不住,山中水發,平地有一丈多深。那水四面湧將來,把這廢壙沒在水底下, +竟把王又新來水葬了。 +官府見他一去不回,便差人到他家中去問。那時他母親已經亡過,只有他妻山氏和十 +歲一個兒子。去問時,卻回說不曾歸來。一面托差人回覆官府,一面母子二人,同了 +幾個鄉鄰,依他下鄉那路尋去。 +尋到廢壙前,水退盡。見丈夫死在壙中,那時山氏和兒子,名喚興兒,真個哭得死了 +去又活轉來。便要去弄口棺木來盛殮。 +卻見是水淹了死的,身子脹得塞滿那穴,不好出來。眾人對山氏道:「這是張維城家 +的舊壙,他家已經遷葬,諒來不要的了。你何不去求他,把來佈施你,就將來葬卻丈 +夫,連棺材也倒省下。」 +山氏沒奈何,便領了興兒,來到張家。張維城問他母子為何而來,山氏是個女流,雖 +是做公人家的老婆,卻不慣到人家說長道短,有些不好意思開口。 +倒是那小孩子,條條款款,對張維城講。原說他父親淹死在那壙內,屍首不好出來, +特來募化這塊土葬父。 +張維城聽說有這事情,卻又是姓王,心中暗暗稱奇,便同了他母子,到山中去看。果 +然不錯,便問山氏:「你家有幾個兒子?可有些家事過活得來麼?」 +山氏指著興兒道:「只他一個兒子。家中一向貧窮,如今只好賣這孩子來,與他父親 +收拾屍骸。」張維城聽見說得可憐,又見興兒生得面方耳大,說話聰明,確不像那落 +薄的,便對山氏道:「我如今就把這地送與你有,你也不心賣這孩子,我自添些磚頭 +灰料,替你把這廢壙砌好就是了。」山氏聽說,忙同興兒跪下去拜謝。 +當下張維城回到家中,與方氏說知這件奇事,便差人去修好了那廢壙,再壅上些泥土 +,做得好好的。 +只見山氏領了興兒來謝道:「叼蒙大惠,無可報效,願送這兒子來服役,取個名供給 +使喚。」 +張維城道:「我這裡那少人伺候,若是這般,倒叫我心中難過。你快領了回去。」便 +又問道:「他可曾讀書?」山氏道:「他祖上原是讀書的,後來因窮了,他父親就不 +曾讀得,那裡還有錢令他從先生。」張維城道:「原來如此。那書卻是必須讀的。我 +出錢與他讀便了。」 +山氏道:「極承美意。但他既不在府上服役,便要教他販些蔥薑韭蒜來養家。若是讀 +了書,倒有些靠他不著。」 +張維城道:「不妨。你家一年吃多少米,我這裡來取;要錢,也來拿就是了。」山氏 +道:「這個怎好相擾。」張維城道:「我說出了這話,就是這樣的了。」 +便叫家僮去取了兩弔錢,量了五斗米,吩咐送到他家裡,對山氏道:「且拿米過活。 +完了時,我再送來。」當下母子二人不住口的稱謝,便辭了張維城回去。 +過了十多天,張維城帶了個家人,送錢米到王家,只山氏一個在屋裡,問興兒時,已 +附在一個董先生那裡讀書。 +張維城踱到學堂中,見了董先生,問那新來的學生子,可會讀書?董先生道:「我教 +了一世書,從未看見這般好學生,在這裡讀得幾日,早抵得別人幾個月哩。」 +張維城聽了大喜,便對董先生道:「小弟有個女兒,名喚月英,也是十歲。煩先生作 +伐,對這學生。」 +董先生應允了,張維城又說些好話,即便回家。那董先生等到傍晚,放了眾學生,便 +同興兒到他家裡。見了山氏,就致了張維城的意思,山氏聽說,倒吃一驚,開口對董 +先生道:「我家寸草無生,一切用度都是他那裡送來,已感激他不盡了。卻如何又要 +把女兒來許我孩兒?」 +董先生道:「是他今日在學堂裡,看見令郎聰明異常,起這念頭,這是難得的,不可 +錯過了。」 +山氏道:「我這裡怕不情願。但他女兒是在錦繡堆中生長的,如何到我家過得日子。 +恐怕他也只一時高興的話,不見得不懊悔。先生還是替我去辭他的是。」董先生道: +「也說得不錯。」便別了山氏,回到館中。那日天晚了,候至次日,董先生走到張家 +,見了張維城,便述王家辭婚的話。 +原來張維城回家,把見興兒聰明,托董先生做媒的話,對方氏說。方氏也一心要聯這 +姻。當下見董先生來這般回覆,張維城道:「煩先生再到他家去說,小弟和賤內意思 +都合的,斷然沒有後悔。竟請他家擇日行聘,應用銀兩,都是我送去就是了。」 +董先生又到王家,備述張維城的言語。山氏也便依了,纏紅之費,果然都是張家送去 +,不曾破費王家半點。從此,張維城越發照僱他家,日逐送錢送米,又把銀子與興兒 +買書,把綢絹與他母子做衣服。 +光陰如箭,興兒早已十六歲了,做的文章真乃:言言皆錦繡,字字盡珠璣。 +張維城這個裡頭是外行,聽見那內行的,人人稱贊,便十分快意。那年正要縣考,指 +望他入泮,不道山氏生起病來,醫不好死了。張維城替興兒料理殯殮了,就與他落了 +葬。 +興兒丁了內艱,不能赴試。張維城憂他一個在家,無人照看;要與他完姻,卻又礙著 +眼中,只得住了。 +且說那月英已長大,聽得人說,興兒的父親,是縣中衙役,又一貧如洗,靠著他家周 +濟,心中抱怨父母,把他錯對了。但見有人說起王家,他就掩了耳朵不要聽。 +有人對他說:「你父母既把你來許了他家,你就怨來也不中用。」月英恨恨之聲道: +「我是死也不跟這衙役兒子去的。」 +又每日在他爹娘面前使性鬥氣,張維城和方氏也曉得他心中不願,卻只不作準。 +看看又是三年,興兒服滿了,張維城去尋見了董先生,便說要與女兒畢姻。董先生便 +對興兒說了,揀個吉日成親。 +張維城夫妻意思,原要興兒到家,卻怕女兒越發看他不起。便多把些銀子與興兒,叫 +他娶去。 +到了臨期,興兒打扮得齊齊整整,來張家親迎。奠雁已畢,一面延新郎去待茶,一面 +打進彩輿來,請新人上轎。 +那曉這月英在裡頭,只是對著牆兒,一把淚一把鼻涕的哭,勸他梳頭也不應,催他更 +衣也不理。停了一回,新郎要起身了,裡面還蓬著頭未曾梳妝。 +張維城叫再請新郎少坐,自己走到裡面,去勸女兒。千言萬語,月英只當不聽見,對 +著壁兒的哭。張維城不耐煩了,發起怒來嚇他,他倒越發高聲哭起來。 +張維城正沒奈何,卻又見家人進來傳話道:「新郎要起身了。」張維城連忙走出廳去 +,說梳妝未完,請新郎再等片刻。隨即走到裡面來,看女兒時,仍舊對著壁,在那裡 +哭。只得又去勸他,卻終不睬。 +少停,外邊又來催,張維城只得再走出來,叫他們緩住新郎。延挨了一回,外邊越催 +得緊,看月英時,全沒有一些回心轉意。弄得張維城沒法了,自己怨起命來。 +那月華在旁邊,見父親這般光景,心中十分不忍,走去勸他道:「姊你看父親何等著 +急,你還不肯回心,虧你過意得去。」 +月英聽了,發惱道:「你這丫頭,也來絮聒!你何不跟了那衙役兒子去!」 +月華道:「父親不曾把妹子許了王家郎君。倘然把妹子許了他,何必姊來勸。」 +張維城聽了月華的話,便扯方氏過去,悄悄商議道:「不如把月華代了月英去罷。」 +方氏便走來對月華道:「忤逆胚,不聽爹娘說話,如今思量要把你替代,不知你肯麼 +?」 +月華道:「爹娘要孩兒去,就是乞丐,也沒得推托。況且也怎見得王家郎君,就再沒 +富貴日子,要餓死的。」 +方氏大喜,把這話告知張維城,就與月華妝扮起來,出廳升轎而去。 +原來他姊妹兩個,大小得一歲,月英頗有些姿色,那月華卻是個紅眼有瘌瘌,結親後 +,夫妻進房,伴送的揭去了那兜頭紅絹,興兒見新人這般模樣,心中有些不快。卻因 +受得他家恩惠深重,又兼月華性極和順,也便十分親愛。後來曉得原聘的是他姊姊, +嫌王家貧賤,不肯嫁來,是他替代的,便愈加愛敬。 +過不多時,興兒應試,入了學,轉眼就是科場。興兒收拾行李,取路投杭州來。 +行了好些日子,來到錢塘江頭。上得岸,天色已晚,不及入城,暫投江邊一家飯店歇 +宿,那店主人問了姓名籍貫,便十分的款待。興兒心中疑惑。 +到了明日,興兒要進城去,店主人道:「考期尚遠,秀才入城也是下飯店,這裡也是 +下飯店,何不在小店多住幾時,直到臨考入城。這裡江邊的景致又好,可不勝似在城 +中麼。」 +興兒見他說得有理,便就這店裡歇下。那店主人日日大魚大肉,供奉興兒。興兒對他 +道:「我是個窮秀才,帶的考費不多,只夠苦盤纏。你這般接待了,我明日算起帳來 +,卻叫我如何發付你。今後只是隨茶粥飯罷。」 +店主人微微的笑,不回答他。興兒好生狐疑,猜不出他是什麼意思。到了明日,仍舊 +絕盛的請他,倒又添上些山珍海味。 +興兒越發委決不下。便又問店主人道:「你這般管待我,果係什麼意思,對我說了, +也叫我吃得下。」店主人道:「秀才回去之日,小可自說便了,此時卻不好說得。但 +求秀才安心,在這裡住下去就是了。」 +興兒見他只是不肯說,心中想道:我只是個窮秀才,難道他把好酒好肉哄住了我,謀 +我的命不成?不覺倒好笑起來。 +過了幾日,場期已迫,寧波、紹興這些近的,也都紛紛到了。興兒便收拾進城,來和 +店主人算帳。 +店主人道:「這帳不必算了,秀才只管自進城去。」興兒再三招他來算,店主人只是 +搖手。興兒便去取臨行時岳母與他買考果吃的十兩銀子來,交與店主人道:「你即不 +肯算,先收了這十兩銀子,我出場來找罷。」店主人那裡肯接,興兒道:「你又不肯 +收這銀子,請對我說是什麼原故。」 +店主人便邀興兒到一間書室內坐了,走去把門關上,卻來雙膝跪在興兒面前,慌得興 +兒連忙扶住道:「是什麼意思?」 +店主人方說道:「這裡間壁,有個關帝廟,是最靈的。秀才到的上一夜,小可忽得一 +夢,夢見關帝對小可道:『明日來一位溫州秀才,某姓某名,是今科解元,將來直要 +做到宰相。你後日有難,全仗他救,不可待慢。』小可因此略略先盡一點意思,怎敢 +算起飯錢來。」 +興兒道:「雖是如此,夢寐中的說話,何足為憑。你仍收我這銀子的是。」店主人終 +不肯收,興兒只得謝了他,說聲:「多擾。」自進城去。 +出了店門,心中想道:他那夢有准便好。卻又暗想:我若做了宰相,我那妻子的瘌瘌 +豈不要被同寅中做笑話。便又想道:我做了官,只把他關閉在一處,不令出來見人, +卻娶個美妾來哄人家,說是夫人便了。心下這般想,身子早已到了城中,便去尋了個 +寓所。 +三場完畢,與考的紛紛回去,他滿擬自己中的,要等榜後,會會老師,竟不歸家。因 +腳上生了個小瘡,不便走路,卻也不曾出城去,會那店主人,只在城中寓所靜坐。 +守到九月初頭揭曉時,腳上那瘡,也已平愈,便自己去看榜,從第一名看至末名,不 +見有自己名字。一連看了幾遍,卻並沒有,好生掃興。回到寓所,收拾行李,即便出 +城。不好意思再從前日那店主人門首經過,大寬轉到一個地方,搭了船,回溫州去。 +到了家中,月華問道:「你怎麼直到今日才歸,好叫我掛念。」興兒便將店主人夢他 +中解元,在那裡等榜的事,述一遍。 +月華道:「再是三年,又要進場了,你也不必納悶。我父親日日來這裡,望你歸家, +不知緣何,今日倒不來。你可快些去走一走,到也令兩個老人家放心。」 +興兒又問了幾句去後的事情,便到他丈人家裡來。只見掛燈結綵,十分熱鬧,你道為 +何?原來月英自從妹子代他嫁了去,張維城把他另許了本城開當鋪汪有金的兒子汪自 +喜,春間出了閣,那日卻是他夫婦回門。看官,你想姊姊回門,那有做妹子的,路又 +不遠,卻不曉得?只因春頭月華回家送嫁,月英向他誇張那汪家,來取笑了興兒,月 +華氣苦,立誓道:「若不得丈夫發達,永不和他相見。」因此張維城連日在月華那裡 +,卻不提起這事。因他不知前情,丈夫又未得中,要不快活。 +當下見興兒回了來,來望他老夫妻,俱各大喜。張維城便領他去和汪家女婿相見。 +從來說的,一雙牀上不出兩樣人物。月英那般欺侮窮人,這汪自喜也是刻刻把個富字 +頂在額角上的。見興兒是窮秀才,便裝出許多驕傲來。興兒去和他攀談,這裡說了十 +句,他卻面孔對了別處,大剌剌回答一兩句。 +興兒也是傲氣的,見他這般模樣,心中不平,酒也不吃,便要告歸。張老夫妻那裡留 +得住,由他自去了。 +興兒到家,便把月英回門,那連襟怎樣自大,說與月華聽道:「可恨天下有這般恃富 +欺人的。」 +月華道:「天下這般人多哩,你那裡恨得許多,只要自己用心攻書,發達得來,他倒 +要奉承你哩。」興兒點點頭,也便不說起了。 +倏忽間早又一年光景。那年是天順皇帝復辟,有旨開科。興兒便又收拾行李,來杭州 +鄉試。 +到了錢塘江頭,想起去年,承那店主人十分厚款,卻不曾受我半個飯錢,現在帶有溫 +州土宜,何不將去謝他。便上了岸,再投那店裡來。 +店主人見了,笑逐顏開道:「秀才來了麼?」接他入去,敘了些寒溫。興兒送上那土 +宜。店主人致了謝,自收進去。 +興兒便開口問道:「你去年說,夢見關帝道我該中解元,不知原何竟不靈驗?」 +店主人道:「小可也正要問秀才,去年聽小可說了那話,出去之後,可曾心中嫌鄙尊 +夫人貌醜,發想娶妾麼?」 +興兒見說,呆了半晌,道:「這是我心裡的事,你如何曉得?」 +店主人道:「可見這關帝果然靈哩。小可去年送了秀才出門,那夜又夢關帝道:『秀 +才解元還未曾中,便憎嫌妻醜,要想納妾,心地不好,已在榜上除名。』又叫小可勸 +秀才,作速改悔。小可得了那夢,明日就入城尋秀才,卻尋不見。回來又生了一場大 +病,直到今春,才下得牀。秀才倘能速自改悔,這番定然恭喜的了。」 +當下說得興兒毛骨悚然,便同了店主人,到那關帝廟中去,跪在神前,懺悔道:「弟 +子偶在愚見,不道便犯神怒,從今以後,誓當改過自新,不敢起這薄倖念頭了。」 +懺悔畢,同了店主人出廟。店主人便仍留去他店中住,興兒畢竟不肯。來到城中,尋 +了寓所,三場完後,來別店主人,要回去。 +店主人道:「今番定然如意,怎麼倒急歸家。」便拉住他,在自己店裡住了候榜。興 +兒因他當時款待得太厚,心中不安,定要回家。店主人道:「若是秀才道我供給厚了 +些,我竟是家常便飯相待,如何?」 +興兒卻情不過,只得住下。等到放榜,興兒仍中了解元。連那店主人也喜得手舞足蹈 +。興兒入城,拜了座師,領了鹿鳴宴,便謝別店主人回家。 +卻說溫州地方文風素來平常,鄉試常脫科的,這回卻得了個解元,府官、縣官面上, +也有光彩。得了報,就來他家道喜。卻聞他在省下未歸,便喚差役出境去偵探。那日 +路上接著了,一面將本官的名帖來投,一面委伴當飛報入城。 +興兒到得自家門首,府縣官早已開道而來。牽羊擔酒,與他接風,好不熱鬧。 +興兒送了官府出門,便入內去見月華時,可霎作怪,只見:髮覆烏雲,往日紅霞忽爾 +黑舊凝秋水,向時濁浪頓然清。且莫信福無雙至,也須知喜不單行。他那裡秀才變成 +舉子,我這裡醜婦化作佳人。 +興兒當下倒吃一驚,忙問他時,說自丈夫去後,忽一日,發起寒熱來。朦朧睡去,見 +一個赤面長髮,像個關夫子模樣,後面一個黑臉的,拿著大刀,像周將軍,遞過一丸 +藥與他吃。醒來便覺得眼目清涼,那頭上不住作癢。白膚膚的皮,一片片脫下,生出 +這頭黑髮來。只三四日,便長得有幾尺來長。 +興兒見說,不勝歎異,便同了月華,去拜丈人、丈母。 +卻見汪自喜夫妻,也在那裡。原來他新近遭了大火,把那當鋪燒做白地,屋都沒得住 +了,因此張維城接回來的。 +當下,他夫妻和興兒、月華相見,都是垂頭喪氣,放不出前番那些勢炎了。興兒和月 +華,倒也不做出那新貴的模樣來。 +卻當不起這些底下人,都在背地裡議論。有的說:「我家大姐姐沒福,把個解元夫人 +,讓了別人也罷,卻又被大火燒窮了,在這裡衍命。」有的道:「王解元真是雙喜, +中了舉人回來,又見二姐姐變得比大姐姐倒齊整了幾倍。」 +眾人這般講動,月英夫妻聽見了,又羞又惱。羞起來,恨不得地上有一孔,鑽了下去 +;惱起來,恨不得在壁上撞死了。幸喜興兒夫婦還不是常在張家的,等他去了,眾人 +也不甚講起。兩個就覺得面孔有擱處了。這且住表。 +且說興兒,各處送完了卷子,已是歲底,便收拾行李,去上京會試。到明年春榜發, +他又中了進士;殿試做了金殿傳臚,欽授翰林院官下,便差人回南接取家眷。 +月華去別了父母,擇日登程。那些親戚,也有一向不來往的,到了這日,都來送行。 +府縣官又差人護送出境,好不榮耀。不表月華進京去了。 +卻說張維城。自從死了那保兒,喜得下一年就又得了一個兒子,取名叫做壽兒,已有 +十六七歲了。 +這汪自喜原是個賭錢敗子,起先還有些家計,不到得一賭就窮,如今人家已被無情火 +燒光了,他的舊性卻還未改。丈人與他幾兩銀子用用,不是六塊頭上去,就在紙牌兒 +上出豁,卻又去引誘那壽兒同賭。 +張維城曉得了,一頓嚷罵,也不過要他成人,誰知他還是大老官心性,鬥口氣倔了出 +去,絕足不上門來,張維城因是女兒面上,丟他不下,差人去探聽他時,不是在東首 +賭場中,就是在西邊賭坊內,起先原帶得些銀子在手頭,銀子賭完了,便脫下衣服來 +賭;衣服沒得脫了,便在場子中借錢賭。借來輸了,沒得還,便常被人扭住了打,有 +時在賭場內替人家看色子,穿銅錢,做賭奴,拾得兩文頭,便又賭一回。 +早前還有別家親友留他過夜,後來因他到一家,便要引誘一家的子弟賭,也再沒人敢 +收留他。他夜裡不是在那些枯廟中供桌下存身,就是在人家房簷下歇宿,和乞丐沒二 +樣,若是這夜那裡有局,他連供桌下房簷邊也不睡了。 +張維城聞這光景,不好招接回來,只得由他自去,譬如死了。從此月英越發沒趣。 +過幾時,張維城與兒子娶了本城顧行可家女兒,小名叫阿琴。那阿琴性格,不是和順 +的,見月英終年在母家,心中嫌憎;這些丫鬟、使女們,自然又是幫小主母的,那個 +倒幫月英。便去阿琴面前,說述他怎樣不肯嫁到王家,把個翰林夫人與別人做;又怎 +樣在月華面前誇張汪家,如今丈夫弄得叫化子一般。 +阿琴聽了,越看月英不上眼,和那班眾人,冷言冷語取笑他。月英氣苦,在父母面前 +啼哭。張維城也曉得阿琴不好,卻因壽兒被汪自喜誘壞了,倒虧媳婦會得管束,不好 +去把他埋怨,只是把好言來安慰女兒罷了。 +過了幾時,方氏生起病來死了,還未曾終七,張維城也病起來,夢見父親叫他料理後 +事。自知是好不成的了,想道:我死之後,月英越難在這裡住。女婿又是不成器的, +卻叫他怎樣過活呢。便瞞了兒子、媳婦,把一向留下五百兩銀子,付與月英,叫他拿 +去,慢慢地用。倘得丈夫敗子回頭,也就可以把做生意本錢。 +張維城病了幾日,果然也死,阿琴愈無忌憚,竟當著月英面,厲聲痛罵。 +月英見不是頭,想道:這裡是一日也住不得的了,卻叫我一個女人,撞到那裡去。左 +思右想,沒有妙策,只得央人仍去請那叫化子般的丈夫來商議。正是:樹高千丈,葉 +落歸根。 +汪自喜到來,月英把自己苦楚,哭訴了一番。又對他道:「你若從今戒得住賭,我還 +有著棋子,可心免得你我今日的狼狽。」汪自喜便罰個咒道:「我如今若再去賭,便 +在火裡燒死的,你且說與我知,卻有什麼好棋子。」 +月英終是女流之見,見他罰了咒,道是真的了,便把父親與他五百兩頭,對丈夫說知 +。 +汪自喜聽了大喜,對月英道:「既如此,拿銀子來,我便先去尋一所房子,領了你去 +再處。」 +月英道:「尋房子須多少銀子?」汪自喜道:「把這五百銀子都拿去。倘有人家莊屋 +連著田產賣的,便住也有得住了,收那花息來,吃也有得吃了。」月英道:「也說得 +是。你可去尋好頭腦,就來取銀子便了。」 +汪自喜道:「我這般衣衫藍縷,方才進來,這些奴才們,幾個白眼對我看,我那裡還 +來受這瘟氣!你交付我銀子,有了房子,我只打發轎來抬你好了。」 +月英也叫破財星坐命,信了那話,便把五百銀子,盡行交付丈夫。 +汪自喜去後,月英日日望他來接,誰知去了十多日,並沒一些信息,只得又央人去尋 +他,卻回來說,他在賭場裡賭輸了,欠了錢,沒得還,正被人扭住在那裡打,不能夠 +脫身來。 +月英聽說,號啕大哭,眾人卻都冷笑。 +月英對兄弟說,要去出家,壽兒想:那做尼姑,是沒體面的事。要擋住他,阿琴就把 +丈夫罵道:「他是別人家人,父母也做不得他主,要你兄弟管。」便順勢叫人尋個女 +庵,推月英去削了髮。 +那汪自喜卻是這日被人打壞了,生起病來,竟死在一個枯廟內供桌下,是幾個賭上叨 +惠他的,良心不昧,買口薄皮棺材來,殮了不表。 +如今說王翰林,在京聖眷日隆,三十六歲,就直做到了宰相。一日,偶想宦海風波可 +怕,便上本去辭官,天子不允,一連又上幾本,方才得准。那日陛辭出京,一路威風 +,不消說得。 +到了江南境上,正和夫人在船中話鄉試時的事,只見家人稟稱:「有個杭州人,求見 +王閣老。」叫放進來,自走到前艙去見他,卻不認得。問他時,原來就是那錢塘江頭 +店主人的兒子,因他父親被人陷害,問成死罪,各衙門去申訴,都只不准,特進京求 +王閣老拯救,恰好在此相遇。 +當下王閣老不住稱奇,便修書一封,付他道:「我路上行得遲些,你可先趕回去,把 +這書到巡按衙門投遞。」批發去了。 +不只一日,王閣老到杭州,大小官員都出城接,只見那店主人也來叩謝,原來巡按接 +到書子,早已報他開豁。王閣老安慰了他一番,自換船過江,到了溫州。先去上父母 +的墳,隨即同壽兒到丈人、丈母墓上去。 +月英聞知閣老衣錦榮歸,打發女徒弟,送些吃食東西,來打抽豐。月華便取十疋松綾 +,每疋裡頭裹著十兩銀子,付那女徒弟帶回去答月英。 +月英一見,就惱道:「我在這裡落難,指望他送些銀子我用,卻把這物事來,難道叫 +我做綾子客人麼?」便叫女徒弟去送還。 +女徒弟也不曉得綾子裡頭,另有東西,拿了再到王閣老家,道:「我師父說,極承厚 +賜,並沒用處,特地奉還。」 +閣老夫妻知他逗氣,卻都不解,便當女徒弟面,打開那綾子看時,見每疋裡頭銀子, +原封不動,方始省悟。閣老笑道:「你師父一百兩銀子尚不能消受,那有福氣做一品 +夫人。」 +便取出了一半,把五十兩付女徒弟道:「拿回去與你師父,多了怕他承當不起哩。」 +女徒弟回庵,把那話對月英說,月英呆了半晌,歎口氣道:「我好命薄,卻怎這般顛 +倒。」 +後來王老爺竟不再出去做官,和月華百年偕老。子孫都是做大官的,後人有詩單誚月 +英道: +富貴榮華也解爭,誰知到口未諳吞。 +讓人不見人稱頌,落得千秋醜詆聲。 + +第七回 遇賢媳虺蛇難犯 遭悍婦狼狽堪憐 +今日姑,舊時婦,也曾他人簷下低頭過。倘遭雨暴兼雷怒,你在當年,抱痛無門訴。 +幸這番,高堂坐,異姓孩兒向你膝前舞。怎忘卻身嘗苦楚,放出毒來,沒有些活路。 +從來說:不癡不聾,難做主人翁。為父母的,就是兒子媳婦,果然不能孝順,也要好 +好的教訓他,見仍舊不肯改時,也不要用打,用罵。就是用打用罵,打罵過了,仍需 +要好好的教訓他,這才是做父母的道理。那有好好的兒子媳婦,卻只管到豆腐裡去尋 +取骨頭。還有一班沒見識的,道兒子是自己產下,總是好的,卻只在媳婦身上,去求 +全責備。分明一個趙五娘,倒算做了極不賢的忤婦,他一時做你媳婦,怕不受了那番 +磨折,卻是天地祖宗,都不快活,也定要再把個果然忤逆的,來叫你試嘗滋味。 +明朝萬曆年間,湖廣長沙府地方,有個姓李的,叫李右文,是個秀才。娶妻黃氏,生 +下兩個兒子。大的名喚成大,小的名喚成二。 +那年成大有十八歲,兄弟成二,也有十歲。李右文病起來死了,遺下些田產,盡可過 +得。等到三年服滿,黃氏與成大娶了個媳婦胡氏,小名喚做順兒。 +那黃氏性情,極是兇悍,李右文在日,不知受了他多少苦。這番做了個婆婆,便把那 +挾制丈夫的手段,來凌虐媳婦。 +順兒是個極有婦德的,性格溫和,諸事不曾有半點違拗。 +黃氏見他低頭伏小,倒越發放出大勢來,百常日子,從不曾和顏悅色對了他,只是氣 +烘烘一副討債面孔;也並沒有好聲口,動不動罵上前也不知是什麼來由。 +順兒卻毫無怨,只是一團和氣,守著他做媳婦的規矩。每日清晨,天色還未大明,便 +梳好了頭,打扮得端端整整的,到婆婆處,問夜來可好睡。 +一日,正值成大感了些風邪,發了個把寒熱,黃氏見順兒妝扮了來問信,罵道:「平 +日間,只管濃妝豔抹了,去迷弄丈夫,害得丈夫生病,如今還是這般打扮得妖妖燒燒 +的,可不是要催丈夫死了,卻再嫁人!」便罵個不住。 +順兒見婆婆這般動氣,到了明日,便頭也不敢梳,簪珥也不敢插,穿了件隨常衣服, +去問安。 +黃氏見了,越發懊惱,道和自己鬥氣,便拍著胸脯大哭。又把頭向壁上撞去怨命,慌 +得順兒沒了主意。 +那成大是極孝順的,便把妻子揪住頭髮,痛打一頓。黃氏方才息了些怒。從此愈加怪 +恨順兒。 +順兒每日裡婆婆長,婆婆短,恭恭謹謹去奉事他,他總道不好,絕口不與順兒交談半 +句話。 +成大見母親這般不喜歡順兒,便移被褥到書房內去睡,日裡也再不走進順兒房去和他 +說一句話,不過要順母親的意思。 +黃氏心裡,卻仍舊不爽快。一日,黃氏坐在中堂裡,自言自語道:「為甚這般口渴, +得杯茶吃便好。」 +順兒在窗邊替婆婆漿洗衣服,卻不聽得,黃氏便惱起來,道他不肯把茶與自己吃,罵 +個不休。 +順兒慌忙丟了手內生活,去打火來煎茶,泡了一盞,雙手奉與黃氏道:「婆婆,茶在 +這裡。」 +黃氏接來,連杯子劈面摜去,幸得不曾打中他臉,可不頭都破了,卻已潑了一身。黃 +氏口裡罵道:「誰要你勉勉強強去燒這茶!你這些人,倒索性沒有了也罷,我眼裡只 +是見不得!」順兒那裡敢分剖半句兒。 +成大在書房中,聽見裡頭吵鬧,走進來看時,黃氏還指手畫腳在那裡罵。成大便對順 +兒道:「人家娶妻,專為奉事父母。你這般不能體貼婆婆,惹老人家動氣,我還要你 +做什麼。你快與我走罷,不要在這裡了。」 +順兒淚流滿面道:「你可替我求婆婆,饒恕了罷。」 +成大並不回言,只叫僱在家中燒飯的張媽媽,送他回去。 +黃氏又在中堂內囑咐兒子道:「他今日不肯去時,我便著你把他活活打死。」 +順兒沒奈何,只得同了張媽媽出門。他母家在湘潭,離長沙有一百里路。張媽媽去叫 +了一隻認得的小船,扶順兒下船去。順兒在船裡哭道:「我做媳婦,不能奉事得婆婆 +快活,那裡還有面孔,去見爹娘。倒不如死了罷。」 +走出艙來,便要跳下水去。張媽媽慌忙扶住道:「小娘子,這個斷然使不得的。你婆 +婆倘然有一日回心轉意,少不得仍舊來接你。況你爹娘只道你好好在丈夫家中,卻不 +道做了淹死的鬼,可不要苦壞麼。既是你死,沒面目見爹娘,我便不送你到湘潭,另 +尋個地方,安頓你就是了。」 +順兒見他說得有理,方才縮住了腳道:「我夫家又不能容,爹娘處又不好去,卻叫我 +往那裡。」 +張媽媽想一想道:「不如送你到上水洲去住幾時罷。」 +原來李成大有個族中的嬸母,住在上水洲,卻是寡居,並沒有一個子女,又且做人慷 +慨。張媽媽因在李家久了,所以曉得。順兒也曾會過。當下便吩咐船家,投上水洲去 +。 +那地方只離得長沙二十里,不多時就到了。張媽媽同他進門去。 +那李成大的嬸母是陳氏,便問姪媳,原何到此。順兒含著一包眼淚,咽住了,說不出 +。是張媽媽替他把上面的事,敘述一番。 +陳氏十分憐憫道:「我這里正苦人少,你便在我處一百年也不多你的。」順兒謝了就 +便住下。 +卻說張媽媽回去,到得門首,適值成大走出來見了,覺得有些詫異,便扯他去側著一 +條僻靜巷內,問道:「你可曾送他到湘潭麼?原何這等快?」 +張媽媽便將順兒要投湖,因此送在上水洲的話,對成大說。 +成大夫妻原是好的,只因黃氏不喜順兒,沒奈何出他。當下聽了張媽媽的話,不覺掉 +下淚來。便囑咐張媽媽,叫他裡面去,原說送到胡家,不要說在上水洲,防他母親要 +動氣。又叫他再去別處,閒走半天回來,好令母親不疑心。張媽媽一一都依了。 +卻說黃氏見張媽媽回來,便問道:「你送他到湘潭,可曾見他的爹娘麼?」 +張媽媽扯著慌道:「他家老相公和老奶奶,都到人家吃喜酒去了,未曾見。」 +黃氏又問:「他的哥哥弟弟,可曾見來?」張媽媽道:「都走了開去,未曾見得。」 +黃氏又問:「他的嫂嫂和弟婦,可見麼?」張媽媽道:「聞說都是娘家去了,一個也 +不曾見。」 +黃氏聽他說話蹊蹺,便道:「那有一家的人,都不在家的理?莫不是你來哄我麼?」 +張媽媽見說著了他虛心病,不覺脹紅臉,只說句句是實。 +黃氏見他這般光景,越發疑道:「你看這老賤人,不是扯慌時,原何變了面色?」便 +喚丫鬟,取門閂來。張媽媽著了急,慌忙道:「待我說便了。」只得從頭實訴一番。 +黃氏罵道:「你這老賤人,他要死時,由他死便了,誰要你開他生路。」當下立刻叫 +人去僱了船,率領幾個丫鬟使女,親自到上水洲去。成大不敢阻擋,只是暗暗叫苦。 +黃氏到得上水洲,天色已晚,便去叩門。 +陳氏聞說黃氏自來,便叫丫鬟管住了順兒,不要放到外邊,卻自己走出廳去。 +黃氏見了,也不敘半句寒溫,便罵道:「你這沒廉恥的,人家出了媳婦,誰要你收留 +在家?」 +陳氏初意,原要出來勸化他一番,卻見他開口就罵,便也罵道:「虧你這老不賢,不 +要自己羞死了,倒來半夜三更,敲人家門尋事。你既出了他,便不是你的媳婦了。我 +自收留胡家女兒,與你什麼相干!你只好在自己家中門裡,大敢到我家裡來放這手段 +麼?我想你這般人,原不該有那些媳婦。他百依百順了你,你卻把他千不是萬不是。 +我想你也是做過媳婦來的,倘然你婆婆也是這般待你,你心下何如?如今害得他要投 +湖殞命,我心中不忍,留在家裡,你還饒他不過麼?」 +黃氏被這一場罵,頓口無言,便思量撞到裡面去尋人。 +陳氏擋住道:「你有話,自對我說,到我裡頭去做什麼?你這老豬狗,一把年紀,還 +不省得人家各有內外?怪不得人家千難萬難,養大一個女兒來,把與你做媳婦。你便 +道是殺也由你,剮也由你的了?論起來你到了這裡,我原該請你吃杯茶,不怕也把茶 +杯來打我頭裡去。如今卻老大不情願,你快快與我走路罷。」 +黃氏見他說話,不讓分毫,幾個底下人,都伸拳勒臂,看著自己,倒有些害怕。又受 +他那頓搶白,氣不過,不覺大哭起來。那跟來的使女,也都勸他回家,只得做個下場 +勢道:「你們這般欺負人,我少不得不肯干休。」便哭了出門去。 +順兒在裡頭,聽見外面喧嚷,幾次要走出來,都被丫鬟們拖住。少停,陳氏進來把方 +才的話,說與他知。 +順兒口裡不響,心中好生不安,思量要另投別處。想起他婆婆有個姐姐,夫家姓莊, +住在十家村地方,年有六十多歲。丈夫、兒子都已亡過,只和寡媳、幼孫過活。前年 +曾來我家,幾番勸婆婆不要難為找,有些憐憐惜我意思。不如那裡住幾時罷。 +便別了陳氏要行。陳氏料留他不住,就遣人送往那邊。 +莊媼見了,問他何來,順兒不好說得,只含著眼淚,盈盈的要滴下來。再三問他,方 +才一一訴說,卻都說做自己的罪,莊媽道:「你做媳婦的,自然這般說,我卻曉得都 +是你婆婆不是。我明日親自送你回去,勸婆婆一番便了。」 +順兒連忙告稱使不得。又求叮囑眾人,不要傳揚開去,使他婆婆曉得了動氣。 +莊媼道:「這有何難,但是你爺娘那裡,卻該通個信去才好。」 +順兒原是通些文墨的,莊媼叫他寫了封書,便差人到湘潭去。 +他父親胡玉如是個極和善的人,見了那信,不好到李家去淘氣,又不捨得女兒,便親 +自到十家村來看女兒,要領他回去,與他改嫁。順兒卻不肯從,胡玉如只得自回湘潭 +。 +不表順兒在莊家。卻說黃氏那夜上水洲回去,氣了幾日,方平下來,便央媒人,另與 +成大求親。誰知那些人家,都聞了黃氏的凶名,再不肯把女兒與他家。 +就有幾家不曉得,出了貼兒,聽見外邊三三兩兩講動,便趕到媒人家中吵鬧,道他欺 +騙,仍舊逼來討了貼兒去。連那做媒人的,說了李家,也都搖得頭落,不敢請教。 +看看過了三四個年頭,李成大還只是個鰥夫。他素性孝順,再不怨母親害他沒老婆。 +那黃氏也再不想因自己太凶,耽誤兒子,倒怨人家不肯把女兒嫁來。後來見沒人肯作 +伐,便差不多個個是冤家。 +那時成二也已長大,卻是從小聘定了的汪勃然女兒,小名叫做戾姑,沒得說話,便先 +與成二畢姻。 +成親了三日,夫妻兩個在房中講話,成二見戾姑口氣剛硬,便像要挾制丈夫,含著笑 +和他耍道:「你在我這裡,卻不比得在你自己家中,由著那女兒家驕癡心性。你不曉 +得我家胡氏嫂嫂,比你正還和順些,也被我母親出了麼?」 +戾姑見說,大怒道:「胡家女兒,有得你們出,我也有得你們出麼?」便擅開五個指 +頭,照成二臉上一掌打來,把成二跌了桌子下去。 +成二是個懦弱的人,見他凶勢,聲也不敢出,從桌腳邊扒了起來。戾姑又受記他道: +「今日是你初犯,我只將就發落了,後次再敢放肆時,不是這般歇了的。」 +成二那裡敢回言,走到外面,也不好自說被老婆打了。卻是黃氏身邊的丫頭,在他房 +門口聽見,去報與老主母。 +黃氏心中大惱,欲待發作,卻因他還是個新人,又且想了要討媳婦那般煩難,不好便 +去尋他的短。 +等到明日飯後,戾姑來房裡問安,黃氏放板了面孔,含糊應一聲,卻似先送個信與他 +。 +戾姑倒就嚷起來道:「我好好的來問你信,你卻這般待我,好不受人抬舉。」掇轉身 +就走,竟回自己房中去了。 +黃氏倒覺一場沒趣,心中想道:「他還來得未久,我原不該就放出婆婆勢去。等他明 +日來時,我只做沒有這事便了。」 +到得次日,從早至晚,戾姑的腳影也不見踅來。再到明日,已是中午時候,並不見來 +。連成二這兒子,也不敢到母親面前。 +黃氏氣悶不過,倒自己走去戾姑房中,問道:「媳婦你身子可有什麼不自在?原何兩 +日不見?」 +戾姑也學他前日變轉了那臉,喉嚨頭轉氣應道:「好的。」防黃氏看這光景要惱,倒 +先把贈嫁來的丫頭,亂嚷道:「你這討打的骨頭,見有人來房裡,也不先通報一聲? +我是上得天,入得地一個女人,原不消得你做護從,你這沒用的貨兒,卻怎麼便一些 +事也不曉,敢是你日上該死,魂都不在身上了麼?」 +黃氏見他脫盡媳婦腔拍,十分動氣;又看了他睜圓怪眼,煞神般跳的猛惡勢子,倒把 +那怒火捺了下去,反勸道:「他見我是一屋裡人,因此不先稟白,卻不要怪他。後次 +我來時,我自先叫他說一聲便了。」 +戾姑方才息了些怒,還幾個白眼瞧那丫頭,來與做婆婆的看。 +從此黃氏心裡,倒有些怕著戾姑。戾姑一年裡頭,沒有三四回到婆婆房裡,偶然到了 +,黃氏連忙叫丫鬟掇凳揩台,亂個不住。黃氏卻三日兩遭到戾姑那裡去,看了戾姑面 +孔和顏悅色的媳婦長,媳婦短,叫上去。 +戾姑卻一些笑容也沒有,偶然含笑,說了一句,黃氏便快活個不住。戾姑心下,卻還 +不來爽快。 +先前只在自己房內清坐,外面事情,還是黃氏主持。以後漸漸出房來,百凡事體,盡 +是他出主意,眾人也都怕著他。黃氏的說話,算不得數了。 +戾姑又指使黃氏,清早起來掃地、抹桌,像丫頭般操作。 +成大看了,心中憤恨,見兄弟已被他管得鼠子見了貓一樣,發不出夫剛來。要想自己 +和他爭執,怕他越發把老母來氣,倒是日常細久的大害;欲待同了母親去告忤逆,卻 +又礙著他父親汪勃然是個慣管官司,官府也怕他兩分的惡棍,事體不成,倒要遭他荼 +毒,只得自己來代母親做那些生活。 +戾姑卻又不喜成大管,白著眼去瞧那婆婆。黃氏見了害怕,便推開兒子,仍舊自己來 +執役,戾姑又換下那襯裡衣服,來叫黃氏與他漿洗。 +成大見了,越不能平,發句話道:「這些生活,自該叫丫頭們做,怎麼也要勞起老人 +家來。」 +戾姑聽說,便走去把洗衣服的桶來一推,潑了黃氏半身漿水,口內罵道:「這一生活 +你都不情願,裝出許多辛苦來,叫兒子把氣我受麼?」 +當下成大怒髮衝冠,那裡還顧得自己是大伯,他是個弟婦,亂趕過來,要動手打。卻 +倒被戾姑一拳把他打去,跌在階下一個併攏泥水來的潭裡,滿頭滿面都是齷齪。扒起 +來,不敢再上前,只得忍氣吞聲,走了出去。 +一日成大有事,清晨出了門。黃氏因隔日辛苦了,起不來早,戾姑便叫眾人自吃早飯 +,不要去喚他,看他睡到什麼時候。 +那合門的人,只有成大為了母親,便不十分怕這潑婦;眾人卻都是被他制伏了的,還 +有何人來顧黃氏。便大家去盛飯吃。 +適值這天料得米少,戾姑又故意吃得撐腸拄肚,竟吃完了。 +比及黃氏起來要飯時,一口也沒有。黃氏便叫丫頭再拿把米去煮。戾姑道:「你要吃 +自己去弄,他們那有工夫,再服侍你一個人。」 +黃氏只得自去淘了米,著起個火來。成大歸家看見,問知原故,連忙替母親燒火,煮 +熟來與老人家吃了。 +到明日,戾姑又吩咐眾人不必到廚下,把這燒火煮飯的事,竟就派黃氏去做。黃氏那 +敢不依,成大便又來相幫。時值久雨回潮,那柴濕了,燒不著,煙得黃氏兩眼淚流。 +成大見了,傷心哭起來,黃氏也哭個不住。過了兒時,黃氏因身子積勞,更兼心頭鬱 +結,不覺生起病來。起先成大攙了,還勉強下得牀。 +在後病勢日增,身子如泰山一般的重,成大一個那裡扶得住。去叫那丫鬟們相幫伏待 +,才走得到,戾姑便來喚了去。 +黃氏只得尿屙都撒在牀上,成大自替母親把衲來抽垫。 +黃氏病得久了,成大連日連夜,只是一個伏侍,瞌睡也不敢打一個。辛苦得兩隻眼睛 +紅腫起來,就似胡桃一般。看見兄弟在房門前走過,叫住了對他哭道:「你看母親病 +得這般光景,我一人已弄得十分狼狽,虧你竟看得過,不走來幫我一幫。」 +成二正要跨入房去,聽見戾姑在那裡叫他一聲,好像聖旨下來,回身就走。 +成大見他怕了老婆,母親也都不顧,好生納悶。又想道:我一個人那有許多心力。若 +是也病倒了,還有誰來伏侍母親。怎生發個幫手出來才好。 +想來想去,忽然想著了那莊家母姨,雖然年老,精神還健,何不去接來相伴。倘帶得 +有個把女使,也好略替我力。客客氣氣的人,不怕這潑婦又來歪纏。 +便走到牀前去,與母親商量。黃氏道:「這個甚好,我兒去見見你母姨,你可即今就 +去。」 +成大便走出門來,如飛地往十家村去。原來十家村,只離得他家三里路。成大到了那 +裡,他是至親,不消通報,竟自走入裡面去。 +正值莊媼獨坐在中堂內,見成大來,便問道:「外甥原何許久不來?你母親在家可安 +好麼?」 +成大見說,淚如雨下,便把弟婦怎樣不賢,他母親怎樣受苦,如今病在牀上,怎樣危 +急,哭訴一番。並述要母姨來家相敘的意思。 +莊媼還未及回言,只見順兒從屏風背後走將出來。成大一見,羞漸滿面,也不及辭別 +母姨,起身望外就走。 +順兒趕上前,拓開雙手攔住,要想和他說話。成大情急,從順兒肋下鑽,衝了出去。 +回到家中,也還不敢把順兒在莊家的話,對母親說。只說母姨少停就來,這是揣度之 +詞,無過要母親聽了快活。 +不想沒多一會,莊媼果然坐著乘轎子到門。出轎來,一逕向黃氏房中問病。 +黃氏見了他姐姐,心叫快活。莊媼與他敘了些離別的話,又講些閒談消遣。黃氏頓覺 +心頭鬆動了些,便留莊媼在家多住幾時。 +莊媼道:「我正放心你不下,那裡肯就回去,這是不消你慮得的。」 +便打發了轎子回去,自己同著個丫頭住下。見成大與母親抽垫衲子,莊媼忙叫丫頭替 +了,成大心中十分喜悅。 +戾姑見是他婆婆親屬,雖不好衝撞,卻也全沒有一毫敬客意思,只是粗茶淡飯拿來與 +他吃。黃氏道:「姐姐你見麼,你是客人,他也這般怠慢,合家的人,越發不在他心 +上了。」 +莊媼道:「妹子,你不必說了。做姐姐的都曉得,只要你病好起來,我還你一個快活 +就是了。」 +正在那裡講,只見莊媼家中打發人,拿一盒子吃食東西來,說是與莊媼吃的,打開看 +時,是一尾煮熟大鯽魚,卻與病人相宜的。 +莊媼不肯自吃,拿過去請妹子,黃氏覺道十分可口。從此莊媼家裡,日常遣人來,來 +時就有佳餚美饌。莊媼絕不到口,只把來勸黃氏。 +過了幾時,黃氏的病漸漸向愈。只見莊媼的孫子到來,還只十一二歲,說是母親叫他 +來的,又拿了些適口美味來問病。 +黃氏歎道:「姐姐,你掙得好媳婦,妹子和你是同胞姐妹,不知姐姐卻是怎樣修來的 +。」 +莊媼道:「妹子你前番出的胡氏甥婦,究竟何如?」黃氏道:「雖不到得像現在的這 +般不好,卻那裡及得姐姐家甥婦半分毫來。」莊婦聽了不平道:「妹子,你這人忒沒 +分曉,怪道要受那般氣,天下人也不憐你的。我前年在這裡,見胡氏甥婦,諸凡替你 +的力,你是從早至幕,不費一毫心的。你還橫不是,豎不是,不曾把好面孔好說話來 +對他,他卻又並沒一些怨你,這是極賢的了。我原曾勸你好好看覷他,也是憐他的肯 +孝順你。你自沒事尋煩惱,把他出了,如今卻受那忤逆的氣,怎麼倒連他都道不如起 +我家媳婦來?」 +黃氏見說,方才有些省悟道:「我前番不聽得姊姊說話,悔之已晚。前番出他,他不 +回湘潭,躲在上水洲族裡人家,我又去鬧了一場。過來已有多年,不知道他改嫁了未 +曾。」 +莊媼見他有些回心轉意,心中暗喜,便道:「容我替妹子托人去打聽看。」當下打發 +他孫兒回去了。又過兩日,黃氏的病竟全愈了,莊媼便欲別他回家。黃氏涕泣道:「 +姊姊一去,恐怕我仍舊要死了。」莊媼便勸他與兩個兒子分家,叫成大去尋成二來商 +量。 +成二先告知戾姑,戾姑心慳不喜歡,就在隔壁發話,道是莊媼多管別人家閒事。 +成大聽得,便叫成二去對老婆說,願將好田產都歸與他們。成大自己只到手些花息少 +的,母親也是他獨一個養贍。 +戾姑聽了,方才快活。便請那些親族到來,立了析產文契。分撥已定,莊媼辭別妹子 +回家。到明日打發轎子,來接黃氏去。 +黃氏欣然上轎,來到十家村,進門見過莊媼,便說請甥婦出來會。會了面,不住口的 +贊他許多好處。 +莊媼倒好笑起來道:「我媳婦一百樣好了,也那裡就沒有一樣的不好,我只是能容他 +罷了。妹子你的媳婦就像我媳婦一般,你也總道不好的。卻何必這般樣贊他。」 +黃氏聽了,叫起屈來道:「冤哉枉也。姊姊道妹子竟是根木頭麼?生了嘴,生了鼻子 +,難道酸的鹹的,香的臭的,都沒一些分別?卻這般說起來。」 +莊媼又道:「想你出的那胡氏甥婦,此刻想起了你,不知他心下怎樣的。」 +黃氏道:「不過罵我就是了,有甚別的。」莊媼道:「你自己沒有什麼差處,難道他 +也罵了?」黃氏道:「過失是諸人免不來的,我那裡一些也沒有。只因他不能像甥婦 +這般賢惠,就料得定他在那裡罵了。」 +莊媼歎口氣道:「這個才要屈哩。那『冤哉枉也』四個字須不是你說的。你道前日我 +到妹子你家裡,那日日送來吃食東西,是誰叫人拿來的?那裡是我媳婦,卻倒就是你 +家胡氏甥婦的孝心。」 +黃氏吃了一驚道:「姊姊你怎麼說?」莊媼方才原原本本敘述出來道:「你家胡氏甥 +婦,先前原在上水洲,因你去淘了一番氣,他心中抱著不安,那邊難住,轉到我這裡 +,已有多年。只因怕你曉得,未曾通知。前日拿來的吃食物事,可憐都是他十個手指 +頭日夜不停做出來,供奉你病人的。卻還怕你知道,只說是我家媳婦拿與我吃。就是 +前日我到妹子那裡來,也是他鼻涕眼淚的催促,我因此越發來得快。你卻還疑心他要 +罵你,可不是場天字第一號的屈官司麼?」 +黃氏當下方才自知不是,淚流滿面道:「妹子一向有眼無珠,如今還有何面目見我媳 +婦。」 +莊媼便去喚順兒出來。順兒一包眼淚,拜伏在地。黃氏見了,去捧住順兒的頭大哭。 +順兒也哭,一家合宅的人見了,都哭起來。 +黃氏又握著拳頭,自己亂打道:「我這樣人,倒不如早些死了,也省他吃那多少的苦 +。」順兒和莊媼力勸,方才住了。 +立刻叫人回家喚成大來。黃氏叫他代自己拜謝媳婦。夫妻兩個又一是番痛哭。從此婆 +媳之間,十分相安。在莊家住了十多日,一同歸家。 +家中幾畝荒田,那裡用度得來,靠成大訓兩個蒙童,順兒針指上再覓些少錢來,將就 +過活。 +那成二家中頗算富足,卻被戾姑管住了,不來顧他母親和兄嫂。戾姑笑順兒是出過的 +,看他不上眼;順兒也怪戾姑不孝,不去理他。弟兄妯娌,一宅分兩院,各做人家。 +戾姑沒用處他的毒手,便日日把丈夫和那丫頭們來打罵。一日,那丫頭怨命吊死了, +丫頭的父親卻報了官,官府便來拿人。成二代老婆去聽審,官府打得他皮開肉破,卻 +仍舊要拘戾姑這潑婦。 +順兒勸丈夫去替他挽回,成大恨他忤逆母親,不肯去。順兒道:「天下的人,都是把 +好處感化得來的。你卻不要和他一般見識才是。」 +成大便央人到那官府處去求,又自己去勸原告的。原告的倒肯歇了,官府卻不肯依, +仍舊拘捉戾姑到衙門,拶得他十指只剩骨頭,不留一些兒肉。 +官府風聞得成二家大富,勒索二千兩銀子,少一釐也不能。成二沒奈何,把田產盡數 +抵與一個富戶叫曾於田,恰恰抵銀二千兩,如數送官,方得戾姑歸家。 +過了幾時,曾家火一般來索債。成二急切沒有銀子,商量找幾兩銀子,把田歸與姓曾 +的,曾於田只肯再找一百兩。成二因一時沒處打算,也便肯了。當下把抵契改換兑契 +。 +曾於田打聽這產業,一半是李成大讓兄弟的,恐防後來有口舌,要他一到。 +成大便同兄弟去畫了居間的押,把應找銀兩也都交割過。 +正要出門,只見曾於田忽然豎起兩隻眼睛嚷道:「我乃李右文,曾於田是什麼人,敢 +買我的產業!」回頭對成大道:「陰司感你夫妻孝順,因此令我回來看你。你回去紫 +薇樹根下,自有銀子,可快取來,贖我血產。那忤逆胚不必顧他。」 +成大見是父親現靈,正要開言動問,只見曾於田跌倒在地,好像睡著了。少停一回醒 +來,問他時,全然不曉。眾人都道稀奇。卻因已經成交,且自由他。 +成大回家,那紫薇花樹正在他的院子裡。只見戾姑早率領了眾婦女,來樹根頭掘。掘 +下四五尺,止有許多磚頭石塊,並沒銀子,掃興而去。 +成大見他們來掘藏,勸母親和妻子不要走過去。等到他們掘不見銀子,嘴裡一路罵曾 +於田搗鬼去了。 +黃氏便趕去看,果然只是些磚頭石塊,一堆兒在泥裡,便走了轉來。順兒正在那裡縫 +婆婆的衣服。直等縫畢了,方才慢慢地也走去,打一看,卻見都是五兩來一錠的白物 +,便喚一聲「丈夫」,成大走過去,也見是銀子。便夫妻兩個搬運到了屋裡。 +成大不忍一個到手,去喚兄弟來,和他均分。 +恰好二千一百兩一個。這個贖了田,便沒得再多;那個去贖田,也剛剛不少。成二隔 +著壁,叫家裡人帶兩條袱來。包了那分與他的銀子回去。 +戾姑打開看時,卻見都是些磚瓦。夫妻兩個大驚,戾姑道是丈夫被哥哥作弄了,打發 +他到成大處去探聽。 +只見成大的那一半銀子,還放在桌上。成二把變磚瓦的話,敘與哥哥聽,成大十分憐 +他,指著桌上道:「你都拿了去罷。難道再變了磚瓦。」 +成二謝了哥哥,又著人搬回家去。見這番果是銀子,便拿到曾家要贖田。 +曾於田才買得他的,那裡肯便放贖。卻因有李右文現靈一節奇事,不論成大與成二, +只要有銀子,就聽他贖了去。成二心中也知感激哥哥,戾姑卻仍疑心成大用詐。成二 +便也有些半信半疑。 +到了明日,曾家遣人來說,贖田的是假銀子,要到官出首。 +成二夫妻大驚,戾站道:「我原想天下那有這般好人,把一半分了你,又連自己一半 +也都與你,卻是設這計來殺你。」 +成二見說,也覺害怕,忙到曾家去哀求,情願仍把田歸曾家。曾於田本不肯干休,因 +他求得苦切,方收了文契,仍將銀子發還。 +成二拿回,與戾姑打開來看,見裡頭有一錠,被曾家剪斷,四圈薄薄一張銀皮,中間 +卻是鉛的。 +戾姑便只拾出被剪斷的那錠,都叫成二拿去送還哥哥,教導成二:「你去說:兄弟沒 +福,承哥哥分一半藏銀,都變了磚瓦。仔細想來,怎好再要那一半,因此奉還。倘要 +贖田,可自去贖。」 +成二依言,來見哥哥。成大不曉是什麼意思,不肯接受。成二推讓再三,成大只得收 +了。拿去稱一稱,卻少五兩光景。生發來湊足了,也到曾家贖田。 +曾於田怕又是假的,連剪幾錠來看,都是足色銀子。便收過了,把田契交還成大。 +戾姑先前叫成二還銀子,只道都是假的,看成大怎樣用得去。如今見田也贖了,又疑 +心是自家去掘時,先吃他們把真銀子藏過,不知那裡弄這假的來哄兄弟。氣忿不過, +隔著壁指東話西罵。 +成大夫妻倒還不知就裡,去問成二家一個底下人,方曉得還銀子的原故。成大便去喚 +成二來,取田契付與他道:「這些產業,原是分與你的,你仍去收些花息過活罷。」 +成二原不好意思來接,卻怕老婆埋怨,就便收了。戾姑還不感激成大夫妻,只道虧他 +罵出來的。 +當夜成二睡去,只見他父親來罵道:「你夫妻獨佔美產,又把來輕易棄於他人。如今 +是天賜你哥哥銀子贖回來。你們又去弄他的出來與你,你們這般沒天理,不想陰損子 +孫麼?」 +成二夢中驚醒,即便說與戾姑聽。戾姑不信。那時他們有三個兒子,大的八歲,中的 +六歲,小的四歲。過不多日,大兒子忽地生起病來,去占一卦,說是祖先不喜歡。連 +忙到家廟裡去求,卻不中用,看他死了。 +戾姑心中才有些著急,便叫丈夫把田契送還成大,成大必不肯收,成二夫妻道是成大 +情願與他們,也便歇了。 +不上三日,二兒子好端端的,忽然也病起來,只半日就死了。戾姑和成二越發心慌, +夫妻兩個同拿了田契去還成大。 +成大堅決不受,戾姑情急,只得把丈夫做的夢,說與成大聽道:「只算保全了我四歲 +的那小兒子罷。」成大方才收了田契。 +戾姑從此省得自家一向的不是,心中悔恨,到他婆婆那裡去叩頭賠罪。每日清晨,與 +順兒不先不後,在黃氏房內問安。又十分敬重成大和順兒。 +成大夫妻見他改過自新,也快活不過。可憐黃氏福薄,才得戾姑改變,不上半個月, +生起場病來死了。 +後來成大見兄弟沒了田產,不住資助他。成二夫妻也感激到老。成大三個兒子,都成 +進士,仕為顯官,榮封父母,那成二的小兒子,雖沒有什麼好處,也便傳了種。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 +第八回 施鬼蜮隨地生波 仗神靈轉災為福 +不算冤仇,怎便滿懷盡藏了惡意。月黑殺人,風高又想使計。笑臉相迎,總只是損他 +自利。我問你,著甚來由,這般好尋閒氣。堪笑噴沙小伎,使盡了陰謀,總然枉費。 +機械多端,只博一聲不義。天相吉人,卻自去暗中佑庇。到後來,果報循環,反是你 +攖神忌。 +匿怨友人,那鬼蜮的行徑,最是可恥。我既和這個人有些夙怨,不妨竟不睬他,他自 +己遭了災禍,我也不去救援。這個雖然也不是聖賢的立心,卻還不失為直道而行。 +倘然外貌原和那人交好,卻暗中把他傾陷,這種陰賊險狠肚腸,本是造物所忌,再或 +與那人不算有冤,無故放出毒手,越發不是人了。誰知我想去陷害他,倒反成全了他 +,白白把自己性命嘗那俠客的利刃。 +明朝正德年間,廣東廣州番禹縣,有個有名的秀才,姓尤,叫尤牧仲。家道也頗過得 +。髮妻陳氏,單生下一個女兒,小名叫做英姑。遠嫁在潮州府。那陳氏病死了,尤牧 +仲又續娶個曹氏,產得兩子,大的叫做上心,小的喚作次心。都還年幼。 +忽一日,江西有位藩王,慕尤牧仲的名,差官到廣東來接他去。 +尤牧仲到得江西,還未曾進藩府,卻值那藩王造反起來。尤牧仲不敢入見,欲要回廣 +東去,卻又各處在那裡廝殺,路上難走,這就像前人兩句詩道:一身飄泊離鄉井,萬 +里馳驅入網羅。 +當下尤牧仲著急,哀求那差官,替他周旋。差官叫他只就飯店裡歇下,自己去回覆藩 +王,只說尤牧仲不在家,因此未曾請到。那藩王也不追求。 +後來朝廷命王守仁統率大兵,平定江西,一應從逆的人,都要搜尋勘問。那飯店主人 +卻有些曉得尤牧仲來歷,不敢隱瞞,即行出首。王守仁因他雖係逆藩所聘,未同謀反 +,從輕問個邊遠充軍,都發在山西大同府地方。 +那曹氏和兩個兒子在家,聞了江西反信,好不擔憂。後來聞得平靜了,卻只不見丈夫 +回家。又聞得有人江西來,說丈夫已為亂兵所殺,放聲大哭了幾場。設起個靈座來, +合家守孝。 +那尤牧仲有個兄弟,是不成才的,好嫖好賭,弄得家計蕩然。見說哥哥已死,便去勸 +嫂嫂改嫁,意思要曹氏去了,就好侵奪家產。那曹氏卻立志不事二夫,再也勸他不動 +。 +這尤牧仲兄弟喚尤未申,心還不死,暗地將曹氏許了本地一個開酒坊的,約他黑夜來 +搶。曹氏在鼓當中,那裡曉得,倒虧一個冤家與他保全了。 +那冤家姓韋,叫韋恥之,也是番禺縣裡秀才,止因考不過尤牧仲,便把尤牧仲切齒痛 +恨,你道好笑不好笑!那尤牧仲死信,也是他造出來,害他家朝啼夜哭,戴孝披麻, +卻還怨恨未消。見曹氏寡居,便又布散流言,道他與人私通,說得活龍活現。 +從來好名聲難得人稱揚,醜名聲卻是個個喜談。 +那開酒坊的耳朵內得了這話,便不要了,尤未申再別尋主顧,便十個十個不肯來湊這 +頂綠頭巾。尤未申沒奈何,只得息了念頭。 +過了幾時,曹氏耳中,風聞得他叔叔的所為,和外面這些醜話,又憂又氣。憂的是憂 +尤未申陰謀不測;氣的是氣那沒來由說話,傳得不好聽。怨恨填胸,無處消釋,漸漸 +成了個軟癱病,四肢無力,終年躺在牀上,不能起來。 +那時上心才得十六歲,從小聘定了江秋岩秀才的女兒。曹氏因自己病廢了,沒人主持 +家事,便急急與上心畢了姻。 +那江氏長上心兩歲,極知婦道,肯孝順婆婆,又料理得那些家婦來井井有條,曹氏心 +中甚是喜悅。便吩咐上心夫妻當了家,叫次心自去從先生讀書。 +那韋恥之心裡忌刻尤家,外貌卻十分見好。他和尤家原是一向來往的,便時常來邀上 +心去一處吃酒。上心認了韋恥之是好人,便倚仗他做心腹。家中的事,件件說與他知 +道。 +一日,韋恥之對上心道:「我想尊堂是病廢的人,現在家中全仗賢夫婦主持,你令弟 +年幼,那裡曉得哥哥、嫂嫂的辛苦。將來長娶了,聽信枕頭邊人說話,倒還要疑心賢 +夫婦當家時,做下了多少私房。可不是出了力不出得好麼?據我意思,何不分了家, +也省得日後受氣。」 +上心道他幫著自己,又說得情真,回家和江氏商量。江氏道:「虧你說這話,婆婆終 +年臥病在牀,叔叔又年紀幼小,怎地便分得家?我問你聽了何人說話?發起這條心來 +!」上心見江氏埋怨他,不肯供出那知心著意的好朋友來。只說是自家主見,也便歇 +了。 +怎當這韋恥之,日日在他面前挑撥,忍不住又去母親跟前,也只說是自己主意,要分 +家。曹氏聽了大怒,把他痛罵一場。 +上心見母親不肯依他,心中怒起來,道:「我卻何苦替別人做馬牛!」便看得銀錢不 +在眼內,日裡去買好的來吃,身上去做好的來穿。底下人侵蝕了他的,也不去查;外 +頭人借貸了他的,也不去討。 +韋恥之見這光景,便乘著那機會,誘他賭博。銀錢完了,便倉裡畚些米去糶來賭。江 +氏雖都知道,那裡擋得他住。又怕婆婆曉得,要動氣,倒只替他隱瞞。 +一日,曹氏聽得說倉裡沒了米,倒吃一驚,忙問媳婦。江氏只得把丈夫鬥氣浪費,告 +知婆婆。曹氏沒奈何,就分開了他夫妻,自己和小兒子同過。 +上心賭熱了心,有些歇手不來。見分了家,越發肆無忌憚。一日到夜只是賭,不消半 +個年頭,把那分與他的田產,盡行推了賭帳;連這些丫鬟使女,也都推賭帳推完了。 +江氏只叫得苦。 +上心無錢賭了,沒處生發,思量把江氏去抵押錢鈔,逐處打合。眾人因他只寫一紙抵 +契,妻子卻仍在家,怕他要賴,竟沒受主。韋恥之便替他去打合一個姓宋的,綽號叫 +做陽世閻羅。那陽世閻羅原是個漏網的大盜,逞著強梁,眾人盡都怕他,他卻不怕上 +心賴他債,便收了文契,抵與上心三十千文。 +上心拿去,幾擲骰子,早又乾淨。那紙契上原只寫得暫抵五日,就加利奉還。五日沒 +得還,送妻子過去的。 +到了第五日,上心那裡有錢,心中果然想賴。那陽世閻羅見上心不去還,便自己來討 +,掄拳勒臂,只從打起。 +上心十分害怕,便去騙妻子說,是他父親在家,患個急症,寄信來追做女兒的。 +江氏見說,心內慌張,那裡去辨真假,連忙奔出門外。上心早僱定一肩轎子,私下囑 +咐他,抬到宋家。江氏上了轎子便行。韋恥之曉得江氏到陽世閻羅家去了,便走往江 +秋岩家報信,要弄他來和上心鬧。 +江秋岩知道這事,勃然大怒,立刻寫一紙狀,去縣裡告。 +縣尹和江家是有世宜的,便火速出差追尤上心,卻早已逃得不知去向。差人去稟白了 +,縣裡便又差人拿陽世閻羅與江氏到官。 +卻說江氏,被轎夫抬到宋家,方才曉得被丈夫賣了,號啕大哭,要尋死路,被宋家眾 +人守住。 +陽世閻羅先把些軟話勸他,江氏那裡肯聽。陽世閻羅見他不從,便行出凶勢來,道: +「你丈夫把你賣在這裡,錢已到手,怕你生個翅兒飛了去不成!」 +江氏見他們做出凶來,也便大罵。陽世閻羅大怒,正要叫人取竹片來打,只見江氏就 +頭上拔下簪子來,頸邊亂刺。眾人急救,早已透了食管,那血似殺豬般湧出來。陽世 +閻羅叫人把絹帛與他束了,待將息好時,卻再慢慢地勸他。 +裡邊正在那裡鬧,只見官差拿了簽來叫人。陽世閻羅欲待不去,差人道:「江家是太 +爺的世弟兄,太爺火急在那裡替他追人,你如何怠慢得。」 +陽世閻羅只得同了差人便去見陽世的城隍。差人又叫備乘暖轎,抬江氏到官。 +太爺見江氏傷得重了,罵那陽世閻羅威逼,拋下簽去叫打。那些鬼役,你看我,我看 +你,都不敢動手。 +官府素風聞這陽世閻羅作威作福,眾人都怕他的。見了這般光景,越發大怒,便喚出 +自己家丁來動手打。眾家人不曉得打板子法道,只是用力蠻打,打上幾十板,早已做 +陰間的閻羅去了。 +當下太爺吩咐江秋岩,自抬女兒回家調治,叫宋家自來扛屍首去收殮不表。 +卻說曹氏臥病在牀,那上心的狂賭,眾人都不敢對他說。直到江家興訟,官差來家拘 +人,方始曉得兒子的諸般罪狀,氣得手腳冰冷,死去了幾回。那病越發沉重起來。 +先前江氏在家時,雖是分了家,卻虧他孝順,仍舊日日來替婆婆料理家務。曹氏病體 +十分拿仗著他。如今去了,病重起來,還有何人靠托得。那次心還只十五歲,日夜坐 +在母親牀前啼哭,說不盡那伶仃孤苦。 +卻說尤牧仲那個女兒,嫁在潮州的,性情極是剛強。因他夫家窮苦,每到歸寧時節, +向父親需索,一應家常要用什物,件件都是好的。尤牧仲與他些兒,他總嫌少,和父 +親吵鬧。尤牧仲不喜歡他,怕去接他回來。他也鬥那口氣,自從尤牧仲在家,便絕足 +不回廣州。 +這情節韋恥之卻也曉得。當下見曹氏母子那般景況,他又想去弄這英姑回來,好看他 +們淘氣。適值有個潮州人,在廣州城裡做生意,問他時,卻正是那裡的鄰人。韋恥之 +便托他寄個信去,叫英姑即日就來。 +過不多時,英姑果然領了十五歲一個小兒子到來。進了門,見他繼母病得九死一生, +只有十幾歲的小兄弟在牀前,一種淒涼景況。 +英姑看了,心酸起來,便問:「上心在那裡?」次心把上面的事,細細說與做姊姊的 +聽。 +英姑聽了,怒氣填胸道:「父親死得幾時,這班賊就敢來欺侮我家,賺騙我家的田產 +麼?」便問次心那同了上心賭的這些人姓名。次心說了好些,卻只不說出韋恥之來。 +你道這是為何?原來韋恥之賭的手法平常,和上心賭起來,倒要輸於上心,因此只是 +誘他去與別人賭,破他的家產,自己卻一百回裡不過同上心賭一兩回。人家都不曉得 +。 +當下英姑便同了兒子出門,一逕到縣前去尋官代書,要寫狀子,告那同賭的人。那同 +賭的人著了急,央人出來調停,斂些銀子送英姑買果子吃。英姑受了銀子,卻仍舊把 +狀子去告。縣太爺便出簽拘捉那些人來,每人重責四十頭號,才放回家。英姑又求知 +縣,要他追那些田產出來。 +縣太爺聽了,眉頭一皺,說:「這卻太過了。況你兄弟又不在面前,知道他是怎樣把 +田產推與人家的。本縣今日只好重治這些人的賭,來消你那口氣罷了。」 +英姑聽知縣這話,確也公平,只嫌斷得太寬些,不好再求,便出縣來,又到府裡去告 +。 +恰好那知府是最恨賭博的,英姑跪在案下,把那班賭賊怎樣設騙,怎樣弄得上心逃走 +無影無蹤,如今他繼母病上加病,和那小兄弟在家,怎樣孤苦,條條款款,哭訴一番 +。 +激得知府心頭火發,立刻判下來:「仰番禺縣追田產給還原主,仍將上心懲治。」 +當下縣裡不好從寬,即便嚴刑追逼。不上幾日,那些田產依舊姓了尤。 +其實英姑的丈夫,死已多年,便打發那小兒子自回去,叮囑他同著哥哥在家務業,不 +必再來。自己卻便在母家住下,上養繼母,下養幼弟。內外事宜,都是英姑一人主持 +,整理得十分清楚。 +曹氏心中快活,病也漸漸復原了,便把家來托付英姑,憑他處分。 +過了一年,便增了些田產。鄉鄰里頭有幾個強橫的,欺侮了他家,他便提刀上門爭論 +,眾人都怕了他,再沒人敢來尋事。他又時常備些佳餚美饌,遣人到江家送與江氏, +又見次心已長大了,央媒與他說親,卻被韋恥之各處對人說:「尤家的田產,盡是英 +姑掌管,將來沒得歸還兄弟的了。」眾人信了這話,都不肯出庚帖到尤家來,這且不 +表。 +卻說廣州城內,有個萬公子,號萬福同。父親曾任山西布政,家中富有金銀。造一個 +園來,真乃四時有不絕之花,八節有長春之草。廣州城中,推為第一。那園直通萬公 +子的內室,不是內親,也便難得到他園中,曾經有一個人,不曉得撞入去,公子見了 +大怒,把他算做闖手,捉到縣裡,幾乎打死。這些事韋恥之平日也曾聽在肚裡。 +一日,正當清明時節,次心從外歸家,路遇韋恥之,招他同去遊春玩景,不覺走到萬 +公子家園門首。那園丁卻是韋恥之認得的,便放他兩個入去遊玩。 +兩個一路觀看園中景致,真乃比別不同。看看來到一個池邊,池上架座小石橋,橋那 +邊雕欄畫檻,通著兩扇朱門。遙望去,那門內的花像錦繡一般。這就是萬公子內室。 +韋恥之哄次心道:「你先過橋到那門裡去,我去解了個手就來。」次心不曉得他使計 +,便過了橋,望著那門裡去,果然那花比外面的更自不同。只見: +桃李成行,杏梅列隊。 +香魂疊疊,芳影重重。 +芍藥欄中,描不盡丰姿綽約;牡丹墩上,說不了氣象豪華。 +一二流鶯鳴葉底,睍睆疑歌。 +百千粉蝶亂花間,蹁躚似舞。 +尤次心觀之不盡,玩之有餘。正一步步向前走,忽聽見女眷聲音,便站住了腳看時, +走出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來。見了次心掇轉身就走。次心方曉得是內室,連忙回出來 +。 +只見萬公子也早出來,喝家人快些拿住。次心著了急,奔到橋邊,望那池裡一跳,早 +已下去。 +忽見萬公子回嗔作喜,忙叫人搭救起來,見他衣裳都已濕透了,便叫將乾衣服來與他 +換了。挽了次心手,同到個亭子內去坐。和顏悅色問了姓名,便請次心寬坐,自己走 +到裡面去,轉了一轉,卻又出來,攜了次心的手,延他入內。 +次心不曉得是什麼意思,不敢進去,欲要告別,公子不肯放,只得便同走過了小橋, +又到方才那朱門內去。只見花籬裡面,隱隱像有美人來窺看。 +公子延次心到一所小小書廳內,擺設得十分精雅。坐定了,獻過了茶,又搬出酒肴來 +。 +次心立起身辭道:「年幼無知,誤入內室,得蒙赦宥,已屬萬幸。但願放令早歸,感 +激非淺。」 +公子那裡肯聽,扯次心去客位裡坐下了,公子對面相陪。幾個俊俏丫頭,捧了酒壺, +與他斟酒。 +次心是個不出書房的後生,到此地位,面嫩起來,紅了又白,白了又紅,那些丫鬟都 +在背後嘻嘻的笑。次心略飲兩杯,又要起身告別。 +萬公子拖住道:「小弟有一個對,小哥若對得好,便放小哥回府如何?」次心道:「 +既如此,請教。」萬公子勸次心坐定了,才吟出那句來,道是:半夜二更半 +只見次心好似平常日子預先對就了的一般,絕不思索,接口便對道:中秋八月中 +萬公子拍手大笑道:「真乃解學士再生了。」次心連稱「慚愧」。原來萬公子有個女 +兒,小名喚做巧娘。因是七月七日生的,取這個名。年方二八,生得如西子一般,又 +且精通書史,父母日日思量揀個快婿,卻都不中得意來。 +上一夜,巧娘做一個夢,夢見一個人對他道:「解學士是你丈夫。」巧娘夢中尋思: +解縉是國初人,怎地做起我丈夫來!便又問那人道:「如今在那裡?」那人道:「明 +日落水的就是。」巧娘早晨起來,把這夢說與爹娘聽了,都道稀奇。這日次心跳在池 +裡,正應了那夢兆,因此萬公子倒歡喜起來。又見次心神氣清秀,語言明朗,越發中 +意,便招接到裡面,原是要妻女都來看看,再自己考考他內才的意思。 +當下,萬公子對次心道:「這個對,是小女平日間擬下的,卻再想不出那對句來。今 +日小哥對得真乃絕對,這個也未必不是天緣。賤意欲將小女仰偕秦晉,未知尊意若何 +?」尤次心推辭道:「晚生門戶衰微,怎敢攀援花冑,府中玉女,自當另覓良緣的是 +。」萬公子道:「小哥不必太謙,你也是積祖書香,難道和舍下對不來。小弟主意已 +定,只要小哥不棄就是了。」 +尤次心道:「極承雅愛,但不知家慈意下如何,未敢擅自主張。」 +萬公子道:「這也不錯。小哥回府去,且稟知尊堂太太了來。」 +當下尤次心謝別了萬公子,萬公子叫打轎來抬了他,又著人背了濕衣服,送他歸家。 +次心回到家裡說起,被韋恥之作弄,闖入萬公子內室,害得受嚇跳池,方才大家都曉 +得韋恥之是個歹人。曹氏囑咐兒子:「今後只不要去睬他就是了。」 +次心又說起萬公子見他,對了那對,要把女兒與他聯姻。曹氏心裡卻怕門戶不當,結 +交他家不起,十分躊躇。 +過了兩日,萬公子托人來致意曹氏,並說是自己家內屋宇頗多,可以去成親。曹氏只 +是狐疑不決。 +英姑卻便自己走出去,應許了那人。即日央媒人行起納采的禮來。擇個吉期,便送次 +心入贅到彼。成婚後,夫婦和諧,自不必說。 +過不多時,學院來考,次心便入了泮,名噪一時。萬公子倍加愛敬。住了年餘,次心 +道是母親在堂,應得歸家侍奉,稟白丈人丈母,要同巧娘回門。那時次心的妻弟漸長 +成了,萬公子夫婦也便不十分固留,備了絕盛妝奩,便送他們回去。 +那時曹氏在家,虧得英姑替他整理得家務好,日日招財,時時進寶,心中快活。英姑 +又延請名醫,與繼母調治,那舊病好了大半,竟走得下牀來。英姑又把房子收拾得十 +分齊整,次心夫婦回來,再帶得許多底下人,竟宛然是富貴人家局面了。 +那韋恥之見尤次心與他斷絕往來,已自氣忿不過。又見尤家這般興大,更加仇恨,日 +夜要想個法兒來,傾害他家。 +其時番禺縣尹換過了,不是前日那江秋岩的世弟兄,卻倒是韋恥之老婆的母舅,姓胡 +,名從。 +番禺縣內有一群強盜,打劫了人家,發覺出來,盡行脫逃,一個也拿不著。官府十分 +心焦。韋恥之卻去見那知縣,說:「尤次心是與這群強人做窩家的。」 +胡知縣信以為然,也不另行察訪,竟捉尤次心到官勘問。尤次心那裡肯認,卻被胡知 +縣嚴刑拷掠,受不得痛苦,勉強招了。 +那胡知縣又來尤家起贓,卻一件起不出。胡知縣就算他變了贓,把他家產盡行抄沒入 +官。還虧英姑拿著分家簿子去爭辯,更兼新增的田產,都掛在上心名下,因此倒止抄 +沒得一半少些。曹氏和英姑在家,還盡好度日。 +當下萬公子替女婿去上司衙門申理,怎奈判還尤上心田產的這樣好知府,又調任別處 +去了。那些上台都要保全胡知縣,不肯把他做承審不實,只是將尤次心的罪改輕些, +革去前程,問個邊遠充軍,克期在番禺縣內起解。 +曹氏和巧娘都來衙門前分別,個個哭得喉嚨都啞了。次心見妻子正在青年,自己此去 +,量來不能再歸,便討筆硯寫紙離書,勸他另擇良姻。 +巧娘接來,扯得粉碎,道:「郎君若疑妾有二心,今日先死在郎君面前,郎君可放心 +前往。」便望側首一個井內,湧身就跳。幸得眾婦女手快,上前扯住,先勸了他回家 +去。尤次心哭拜了母親,又謝別那送的親友,即便登程。 +原來他充發的地方,也正是山西。行了好些日子,來到河南界上,在飯店內打尖,見 +門首走過一個叫化子,面貌有些像他哥哥。走近去仔細一看,果然不錯。 +上心也認得是次心,弟兄兩個敘起別後事事,大家飲泣不止。 +次心對哥哥道:「兄弟這一去,今生未必能回。可憐母親在家孤棲,哥哥須作速回去 +,好令老人家略開懷抱。」便在自己包裹內,分出幾兩銀子,遞與他做盤費,灑淚而 +別。不表次心山西充軍。 +且說上心上路回家,不一日到了廣州。走進門去,拜倒在母親面前。曹氏垂下淚來, +問他:「一向在那裡?」 +上心未及回言,英姑走過來道:「母親怎還和他這般說話。」便扶曹氏去中間朝南坐 +了,自己拿一根大毛竹板子在手內,厲聲喝道:「你受得起我一百重板子,便留你在 +這裡。若受不起時,你的田產,一些也沒的了。那裡有飯吃,快與我去罷。」 +上心眼淚紛紛,拜伏在地道:「做兄弟的不肖,甘受姊姊痛打,收留兄弟在家,奉事 +母親了罷。」 +英姑便掄起板子,望著他屁股上直劈下去。上心在地下,嚇得眼睛亂閉,兩隻腿上的 +肉,抖個不住,已打料那一頓的了。 +英姑忽又縮住手,把板子撇在地下道:「這樣賣老婆的人,打來也中什麼用。你只與 +我別處去罷。」 +上心哭道:「兄弟已經知罪,姊姊打了我,收了我罷。」 +英姑不就應許,等他又求打不已,才道:「我也沒得手來打你那不成器的。且留在這 +裡,再犯出一些毛病來時,你的舊案還未曾銷,捆你去當官究治便了。」上心連聲聲 +道:「不敢。」 +英姑收留了上心,使差個家人,去江秋岩家報知江氏。江氏罵道:「我如今還是你尤 +家什麼人,卻也來告訴!」家人見他動氣,便將這話來回覆曹氏和英姑。英姑就把江 +氏的說話,述與上心聽,來羞他。上心氣也不敢出。 +住了五六個月,英姑吃也沒得好的與他吃,穿也沒得好的與他穿,夜間叫他就在廚下 +開個鋪,和那些底下人一處睡。日裡不是燒火就是挑水,不是打柴就是掃地,也像小 +廝般做,看上心時,卻沒一些兒怨恨意思。 +英姑心中暗喜,又幾次把銀錢出入的事試他,竟一毫也沒有苟且。英姐見他果然改變 +了,方才和繼母商議,要去求請江氏弟婦回來。 +曹氏道:「我也日日在這裡想他,但是他十分氣苦,恐怕挽回不來的了。這卻怎麼處 +?」英姑道:「他若忘我家時,不等到今日,早已另嫁他人。只是害得他太毒了,因 +此有前番氣憤說話,卻也怪他不得,如何割捨得來。」 +當下英姑便自己率領了上心,到江秋巖門上去負荊請罪。江秋岩夫婦出來見了,冷笑 +著對英姑道:「小女前日既嫁了令弟,從來嫁則從夫。有意要賣,自然就賣了,什麼 +罪來。」 +英姑見他夫妻滿臉的氣,便喝令上心,長跪在階前,才又對江母說,要請弟婦出來, +江母道:「小女不幸前番受那大辱,已不是令弟家的人了,叫他還有什麼面目出來。 +」 +英站只得自己也跪下去告罪。江母慌忙扶住了,便叫家人去請女兒。去了一回,不見 +出來。江母撇不下英姑情面,又自己去喚,卻仍不肯出來。英姑竟自走入去,虧得他 +氣力大,竟將江氏抱了出來,坐在中間一把椅子內。江氏立起身又要走,卻被英姑兩 +手按住,便喝上心來跪在面前叩頭。 +江氏罵道:「我與你已是恩斷義絕,卻還到我這裡來做什麼?」上心羞慚滿面,只是 +跪在地下,不敢開口。直等江氏罵得暢了,江母方才扯了他起來。 +英姑從容對江母說,備述他婆婆十分想念,問何時可以歸去。 +江氏道:「一向承姊姊垂愛,今日來到這裡,那敢不依尊命。但是保不定有被這黑心 +人再賣,望姊姊回去,另收拾一間房子,容做媳婦的來奉事婆婆,譬如削去頭髮,做 +尼姑就是了。」 +英姑道:「弟婦你也不必認性。」指著上心道:「他若不改前非,我做姊姊的也饒他 +不過,還要趕逐他出去,怎肯同了他來。有得容他請罪,實因他今非昔比,還是幾次 +試過來的,你們兩個到底是夫妻。從來說船頭上相罵,船艄上講話,是拆不開的。那 +裡記得許多恨。我今日同他回去了,你這裡收拾收拾,明日打發轎子來接你罷。」 +當下英姑別了江家夫妻母女,自和上心歸家。次日,遣幾個家人,同著轎子到江家去 +接取江氏回家。曹氏和英姑、上心,到門首相迎。 +江氏下轎來,向著婆婆,拜伏在地下,哭個不住。曹氏也對他哭。英姑早已叫人安排 +下酒肴,便請繼母朝南坐下,上心夫妻東西對坐,自己卻坐在朝北。 +飲過了幾杯酒,英姑去捧出許多簿籍來,放在桌上,對曹氏和上心夫妻道:「我來這 +裡忽已多年。一向把住這些田產,並不是有什麼私心,只因父親的遺業,不忍他人謀 +占。今幸得大弟回心,弟婦復還,我仍將產業簿子交還你夫婦。我前日一個空身子來 +,明日仍當一個空身子回去。」 +當下,上心夫妻都立起來,改容拜謝,又懇留他在家,再住幾時,英姑便住下不表。 +再說次心解到山西,撥在大同總兵摩下做兵。總兵見他文秀,叫他掌管文書,十分中 +意。 +次心偶然在同伴中,說起自己姓名籍貫,內中一個年老的,跳將起來道:「這般說, +你就是我孩兒麼?」 +原來這年老的是尤牧仲,便從頭至尾,訴說他到江西,遇那藩王造反,發配山西的事 +。次心方曉得他父親竟未曾死。當下父子兩人,抱頭大哭。 +尤牧仲問起來家中情形,說上幾日幾夜也說不了。那同伴中都來與他父子作賀,連那 +總兵知道了,也都不住的稱奇。 +看官,你道尤牧仲在山西多年,怎便像真個死了的,沒封信兒回家,直等兒子也配到 +那裡,才知道他不死?原來他信雖寄過好幾封,卻一封也不到。以後見沒回書,只道 +曹氏率領兒子改嫁去了,也便不再發信。 +當下他父子相依,樂不可言。過了幾日,那總兵拿住一伙強盜,審究起來,都是廣東 +人,就是在番禺縣打劫,發覺了逃走的。 +尤次心便和父親,到總兵面前泣訴冤枉,總兵與他上聞了。 +朝廷知有這事,就部議,立刻把次心出罪,復了前程,廣東督撫司道,盡行降級罰俸 +。番禺知縣削秩為民。又命地方官給還尤次心田產、房子。 +尤次心得信,便別了父親,趕回家去,要弄銀子來與父親贖罪。不一日,到了廣東, +其時部文先已到粤,尤次心田產屋宇,早以給還,家中正日日望他回來,次心又說起 +父親不死,現在山西,合家大喜。 +再說巧娘。自從丈夫發配山西,萬公子不捨得女兒,接回家去住,又因女婿曾為離書 +,便去探女兒意思,見他立志不從,也不相強。當日次心回來,知道巧娘守他,心中 +甚喜,即日去拜岳父母,就接妻子來家。 +那韋恥之見尤次心出罪還鄉,又復了田產房子,倒白白把個番禺縣革職,絕了他招搖 +撞騙的路,好生氣憤。適值那夜風大,便悄悄去尤次心屋後,放起把火來。一霎時紅 +光燭天,照得街上如同白日,他便溜了回去。比及從鄰舍曉得,走過來救,已把那官 +府給還的房子,燒做白地。幸喜尤次心還在外家,未和巧娘回來,那房子是空的,不 +曾傷什麼人。尤上心房子雖與兄弟並排造的,卻未曾被火。 +次日,上心讓人去萬家通知,萬公子見女婿沒了房子,便留他夫婦在家。巧娘尋出些 +私蓄來,交丈夫拿去,把燒不盡的將就修葺。 +次心便僱兩個人,先把倒塌下來的磚瓦搬運開去,自己在家督工。無意中提起把鋤頭 +,在地上作耍。夯一下,「鐺」的一響,竟把鋤頭卷了口。打一看時,卻原來夯在塊 +石板上。心中動疑道:「這裡為什麼有起這石板來?」便叫人畚開些泥,揭起來看, +只見底下貯著一缸金子,兩缸銀子。 +當下次心大喜,獻了藏神,取將出來,便把房子重新建造,倒比前更加體面。接了巧 +娘回家,整備下二千銀子,便要去山西贖父親。 +卻是上心對他道:「你才到得家,如何就出門,不如等我去走道罷。」 +次心依言,揀兩個能幹家人,同哥哥前往。不一日,上心跟了尤牧仲到來,這番合家 +團聚,笑也有,哭也有,好不熱鬧。 +一日,英姑辭別父母兄弟,要回潮州。合家苦留住了,那裡肯放。 +尤牧仲又吩咐兩個兒子,將田產三股均分,讓一股與姐姐。英姑那裡肯受。卻因老人 +和兩個兄弟定要與他,只得收了。 +次心又取出掘的金銀來,也作三股化開。英姑便差人往潮州,叫他兒子搬了家,來廣 +州住,竟也做了廣州人。 +卻說韋恥之,自己尋思,十多年中,幾次設計要害尤家,卻倒都成就了他一門,沒得 +計策再使出來,心中納悶。他家中窮得一貧如洗,妻子死了繼不起,也沒一男半女, +連那頂天的也弄乾淨,終年寄居在和尚寺裡。那些和尚沒一個不厭他。 +他見尤家十分興旺,又思量去趨奉牧仲父子,希望他些周濟。 +一日是尤牧仲生辰,兩子一女,與父慶壽。尤牧仲想起在山西時,到了生日,舉目無 +親,何等孤惜,如今一門聚會,又且家道大充,好不快活。親友都牽羊擔酒來賀。 +那韋恥之也去強買了一隻雞,到來祝壽。 +尤家父子雖曉得歷年這些事故,都是他作祟,卻因那禍都化了福,倒也不去恨他。受 +了他送的禮,仍又請他吃酒。 +卻是那江、萬兩親家,想著他險些害兩家女兒性命,氣憤不過,又見他在尤家談天說 +地,像人一般吃酒,兩個越發不平。 +江秋岩便和萬福同商量,假意都走過去,與他說說笑笑。 +到了明日,兩個又同到和尚寺中去訪他,恰好無人在旁,兩個便招他去遊山。 +那日,是韋恥之的惡時辰到了,這般奸險小人,也會得落圈套,欣然同了二人就走。 +出得城來,到一座山裡,卻是荒山,四下無人。那江秋岩原是武秀才,去武就文的, +脫不去那糾糾氣習;萬公子又是任俠的主顧,便四隻手一齊上,把韋恥之按倒。韋恥 +之口裡叫道:「為什麼這般起來?」 +江秋岩去腰間,抽出一口雪亮的刀來,架在他項上道:「你再做聲,這就殺死你這狗 +才!我要問你,你與尤家有甚大冤,只管設計去陷害他?你且說來!若果係不共天日 +的,我便饒你。」 +韋恥之告道:「不瞞二位說,只因那年宗師歲考,我考了四等,他卻考個一等第一, +為此氣不過,要害他家。」 +萬公子道:「他那時可曾來取笑你?」 +韋恥之道:「他是不曾來取笑我,我卻只是恨他。」 +江秋岩對萬公子冷笑道:「依他這般說,年常考試,不知害人家結多少死冤家哩。」 +指著韋恥之道:「我且看你心肝怎樣的!」便隔著他衣服,把刀從他胸前直破到小肚 +下,挖出那五臟六腑來掛在樹上了,兩個自取路回家。 +過兩日,有人入山,見一個沒頭剖腹死屍,原來那頭又不知被什麼野獸咬了去,這是 +惡人的結局。 +後來尤牧仲和曹氏壽終在家,上心弟兄都能保守家業。次心又發了一榜,一門之內, +富貴兩全。 +英姑得了那股家事,也便做了財主。這可不是吉人天相麼。後人有詩單笑韋恥之道: +災禍由來降自天,幾曾付與世人權。 +堪憐枉使千般計,身死空山徒自殲。 + +第九回 倩明媒但求一美 央冥判竟得雙姝 +夢鎖重樓春信杳,詩詞會把春心釣。這是爹娘沒見識,延師教,幾把閨門玷辱了。為 +著情詩和悶倒,上裙喜子驚人跳。作怪丫頭扯謊報,才郎到,愁眉錯對菱花笑。 +世間為父母的,生下個女孩兒,就要叫他讀書,也只消閨門女訓,和那千字文、百家 +姓,令他認幾個字罷了。可笑有那沒見識的,竟像兒子一樣,教他許多詩詞歌賦,好 +似朝廷又開什麼女翰林科一般。那質地純些的,做了學劍不成,倒還沒事。有那聰俊 +女娘,及笄之年,情竇正開,理會了些豔詞麗句,再遇邪緣,可有不弄出醜事來麼。 +在下這首《漁家傲》詞,專指那種情弊。 +如今說件幽婚故事,也是沒見識父母做出來,雖然成了一段佳話,卻是不可為訓的。 +明朝永樂年間,四川成都府有個秀才,姓姚名大年,號喚壽之。父母具亡,又無弟兄 +伯叔,只是獨自一個人,年已二十,家計原也將就。他的才學,就是第二個蜀中蘇東 +坡,又且生了潘安般貌,真乃翩翩年少,人人都豔羨的。 +他立志要娶個絕世佳人。因此弱冠之年,赤繩尚不知繫何處。他性情又極仗義疏財, +愛惜朋友,如同珍寶。即如相與個同學秀才丁約宜,就是同胞弟兄,也沒他的友愛。 +不道丁約宜死了,家中是赤貧的,是他走去殯葬,又周恤丁約宜妻子,一切動用都是 +姚壽之送去。 +他的家產,原只中中,因這些上頭,竟窮了,靠著自己才學,賣文為活。一年也尋得 +好些銀子,卻仍在慷慨上揮霍了去,再沒得多起來,這也不必細表。 +且說成都城內有個富戶,姓施,叫施孝立,娶妻尹氏,生下個女兒,喚做蓮娘,年二 +九,美豔異常。 +施孝立從幼教他讀書,蓮娘天資聰敏,讀了幾年詩詞歌賦,沒有一件不會。更兼做出 +那針指來,又是沒有一個人趕得上的。施孝立和尹氏愛惜他如掌上明珠,立意要揀個 +才高八斗的做女婿。卻苦在施孝立自己竟目不識丁,那裡辨得出才子不才子。 +一日和尹氏生個計較,叫女兒繡一幅手帕,請那些少年書生題詠,一來顯女兒描鸞刺 +鳳的手段與人看,二來就把眾人詩詞與女兒看,待他自家擇婿,不到得錯過才子了。 +蓮娘得了父母之命,便去打出一個譜來,喚做「倦繡圖」。繡一個美人在上面刺繡, +卻是神思困倦,停著針兒的,因此取這名目。蓮娘繡完了,施孝立夫妻便喚個做媒婆 +的,央他拿到人家,看有年少書生,未曾婚配的,請題詠些詩詞。 +媒婆會得意思,把這帕兒常帶在身邊,走過好些人家,有了詩詞,就送去與蓮娘看, +卻只是不中得佳人意。一日,媒婆帶到姚壽之家,姚壽之見了問道:「誰家女眷,有 +這般好生活,真個繡得工致。」媒婆便述施家求詩之意。 +姚壽之道:「看了這副手段,你就不說那話,我也詩興勃然起來了。」媒婆道:「有 +好些人做來,都不中選,相公是有名的才子,這番自然叫佳人歡喜,得偕姻眷哩。」 +姚壽之聽了,越發高興。便取一方彩箋,攤在桌上,磨得墨濃,蘸的筆飽,一揮而就 +,早成了首七言絕句道: +慵鬟高髻綠婆娑,懶向蘭窗繡碧荷。 +刺到鴛鴦魂欲斷,暗停彩線蹙雙蛾。 +媒婆瞎七瞎八,在旁亂贊道:「老身走過好些人家,看那題詩的,字腳也不曾見,先 +把頭頸骨搖得酸了。怎麼相公這般容易?我想這個猶如我做媒人,到那高來低不就人 +家,費了口舌,卻仍撮合不來;那兩相情願的,是一說就成哩。」 +姚壽之也不去答應他,看了那帕兒,十分愛慕,又取一幅花箋,續一首來贊那刺繡手 +段道: +繡線挑來似寫生,幅中花鳥自天成。 +當年織錦非長技,幸把回文感聖明。 +姚壽之詩完了,取個封兒封好,遞與媒婆。媒婆便拿了到施家來。恰好蓮娘獨自一個 +,靠在迴廊下欄杆上,看那瓷缸內金魚。 +媒婆含笑上前,萬福道:「恭喜小娘子,老身今日帶得潘安、宋玉般的好詩來了,卻 +怎樣謝了老身,老身好拿出來。」蓮娘笑道:「聽了你這話,就曉得那詩又不佳的了 +。」媒婆道:「卻是怎見得?」 +蓮娘道:「潘安、宋玉,只是稱那貌,你如何贊起那詩來?」媒婆拍手笑道:「多承 +小娘子指教,是老身欠通了。但這詩確好的,到底要謝謝老身,才好拿出來哩。」蓮 +娘笑道:「果係好時,恕你一向把醜詩搪塞的罪兒便了。」 +媒婆聽了又笑,便去袖中摸出那個封兒,遞與蓮娘。蓮娘接來,不就開看,望窗口桌 +子上輕輕一丟。媒婆見了,去拿來揣在懷中,也不開言,望著外面便走。 +蓮娘忙叫道:「卻如何又把那詩拿了去?」媒婆回轉頭來,假做氣烘烘的說道:「老 +身說今日的是好詩,小娘子卻認做和前番一樣,不值得就拆來看,可不辜負那才子麼 +。老身要把去送還他。」 +蓮娘笑謝道:「是我輕量天下人的不是了。你也何必便這般鬥氣。」 +媒婆方又慢慢地走回來,仍將那封兒放在桌上,蓮娘便去拆開來看。 +先見那書法齊整,半行半楷,絕世風神,已是可愛。試讀一遍,只覺得眼前一亮,就 +如准千萬粗醜婦女裡撞見了個吳宮西子,驟然間倒一句也贊不出。重又把來念一遍, +果然言言錦繡,字字珠璣。喜得眉花眼笑道:「不想天下原有這般美才。」 +媒婆見他贊了,便誇口道:「老身說的不錯麼,卻怎樣謝老身?」 +蓮娘見那錦箋下面落的款道:蓉江姚大年題。對媒婆道:「蓉江,想是姚郎別號,他 +家裡卻在何處?」 +媒婆道:「聞得他是我成都有名的秀才,小娘子不曉得麼?他家就在東角街上。」 +蓮娘道:「原來就是這姚生,果然名下無虛士哩。」 +媒婆在施家,盤桓了半天,見施孝立不在家,便自歸去了。蓮娘等父親回來,拿過那 +詩去道:「孩兒今日得兩首上好的絕句在這裡了。爹爹你看。」 +施孝立道:「我是看不出的,你說上好,自然上好的了。但不曉得是誰有這手段,上 +得你的眼睛?」 +蓮娘道:「不是別人,原來就是有名的姚壽之秀才。」施孝立聽了,不覺攢眉道:「 +可惜是這人做了。」 +原來施孝立起初只要與女兒尋個才子為配,那裡想到天底下真正才子,七八是家徒四 +壁,沒有飯吃。如今聽見說是姚壽之,知道他現在窮了的,便有些不合式起來。 +蓮娘卻不省得父親之意,問道:「爹爹原何這般說?」施孝立道:「你還不曉得請眾 +人題詩的意麼,原是與你擇婿。但這姚生雖有文才,卻近來家道平常,如何好叫你過 +活得。我因此說這話。」 +蓮娘道:「孩兒看這人的詩才,將來定然是發達的,爹爹卻不要只顧目前。」 +施孝立道:「那窮是現的,發達是賒的,難道不看現在,倒去巴那不見得的好處麼? +我做爹爹的自有主見,你女兒家不要管。」 +蓮娘心中是已經向著姚生的了,卻不好意思再說,只得怏怏的走回房去。 +到了次日,媒婆又到他家來,見了施孝立,滿臉堆著笑道:「昨日拿得姚壽之秀才詩 +來,小娘子十分贊好,想是合得頭來的了,老身今日特來請小娘子庚帖去。」 +施孝立哈哈的笑起來,道:「卻如何做得首把詩好,便要想來求親?」 +媒婆聽見這話,心中忖道:不好了,如何有些變卦起來。卻因先前央他求詩,原未曾 +說破擇婿意思,不好猴急,只得又勉強賠笑道:「據老身看起來,姚秀才和小娘子, +真個一雙才子佳人,卻也錯過不得,不如出一個八字也好。」 +施孝立搖頭道:「他只好自己忍那窮苦,如何我家蓮姐也跟了去嘗起些滋味來?你別 +有好親事,再來說罷。」 +媒婆聽了,好生不快。原來他早時出門時,已曾到過姚壽之那裡,說蓮娘見詩,稱贊 +不已,這姻事十拿九穩的了。心中想道:卻叫我如何再去回覆。口裡含糊答應了施孝 +立,便抽身到蓮娘房裡來。 +只見蓮娘手托香腮,呆呆的坐在那裡。媒婆進房叫道:「小娘子,你在這裡想什麼? +」蓮娘見他入來,強笑一聲道:「我也問你,今日又來做什麼?」 +婆子滿肚皮懊惱,聽了蓮娘的話,倒哈哈的好笑起來,便又對蓮娘道:「小娘子,你 +合適了姚秀才的詩,我便道這姻緣是萬穩的,就去知會了姚郎。你知你家員外,又嫌 +他窮,不肯出帖,卻叫老身如何再去見他?因此來和小娘子計較。」 +蓮娘不覺掉下兩滴淚來道:「爹娘意中不合式,叫我也沒法,是我今生不該配著才子 +,倒枉費了你許多唇舌。你既難去回覆姚郎,我正有些物事在這裡,憐他窮窘,要助 +他做讀書資本,就煩你拿去。只說我父親原沒有擇婿之意,是你猜錯了,那物事是我 +爹爹道他做得詩好,贈他的。這可不是幾面都好看了。」便取五十兩一封銀子來,交 +付婆子。婆婆道:「小娘子真個有作用,果然八面光鮮了。但是舍著這般才子不要, +辜負你兩下裡憐念心腸,老身卻終究氣不過哩。」 +當下媒婆別了蓮娘,便出門到姚家來。他心中怪施孝立反覆,又憐那蓮娘多情,怎肯 +依著蓮娘的話,只是從直說與姚壽之聽便了。 +姚壽之見親事不成,心中納悶,那裡把這幾十兩銀子在意,卻因是佳人贈的,便收來 +珍藏在書箱內,歎口氣道:「蓮娘倒是我一個女知己了。」從此越發想慕,書也無心 +去讀。又幾次另央人去施家求親,施孝立只是嫌窮,不肯把女兒與他。過了幾時,聽 +見說將蓮娘許了本城一個一般富戶,黃化之的兒子黃有成,姚壽之方才死了這條心, +那睡夢裡頭卻還時常牽掛著。 +且說蓮娘,聽見姚家人來說親,父親不允,心中抑鬱,漸漸生起個疾病來。又見把他 +許了黃家,那症更加沉重,不茶不飯,無睡無眠,瘦得十分看不得,有些不起光景。 +施孝文夫妻著了急,日日延醫問卜,卻都沒有應效。一日來了一個西番和尚,掛著個 +招牌,道:「善治一切危險症候。」施孝立知道了,便去請他來家,看女兒的病。 +那和尚診了脈道:「這病也還可救,但須得有男人胸前的肉,割下一錢重一塊來,和 +藥為丸吃下,便可痊癒。」 +施孝立心下躊躇道:「別個的肉,誰肯割下來救人家性命,只除非他夫妻,那是關切 +不過的。」便差家人到黃家去述和尚之言,要女婿救女兒的命。 +黃有成聽了,大笑起來,當著來人罵道:「想你主人有些呆的,聽信瘟和尚說話,在 +我身上想人肉吃麼?」踱了進去,等了半日也不見出來。家人只得回來,復了主人。 +施孝立大怒道:「他不肯割肉倒也罷了,卻如何倒罵起我來?」便對著眾人道:「你 +們與我說出去,但有肯割下肉來,救得病好的,就把我家小娘子嫁他。」氣忿忿自踱 +了入去。 +那句話不消一兩日,早傳到姚壽之耳朵裡。心中大喜,火急趕到施家,倒像怕有別人 +先割了的,道:「我情願割下肉來,救宅上小娘子。」施孝立大喜。 +姚壽之便袒下衣裳,自己取過刀來,胸前一割,割下一塊,倒有一錢三四分重。那血 +湧將出來,半身都是鮮紅,好像做了染匠。 +西番和尚也在那裡,先取些藥與他敷上,即便痛止血停,和尚將那肉戳准分兩,和著 +藥末搗爛了,丸做三丸,叫每日辰刻,開水下一丸,三日三丸,方才吃畢,那病就如 +撿去的一般,竟好了。 +施孝立夫妻十分快活,謝過了和尚,便想踐他前言。先托人到黃家說明原故,送還聘 +物。黃家那裡肯依,便去尋了媒人,聲言到官告理。施孝立沒奈何,只得設下筵席, +去請姚壽之來,學那《西廂記》中請宴的老套子,只未曾喚蓮娘出來認兄妹。 +飲到酒闌,家人抬出一千兩銀子來,放在旁邊桌上,施孝立對姚壽之道:「感兄盛情 +,原該踐約。但是曾受黃家的聘,被處不從,竟要告官,恐到公庭,仍舊判與他家, +虛費一番周折。因此修下些許物事,為兄另娶之資。兄可收了。」 +姚壽之見說,十分不快立起身道:「小生只為與令愛文字知己,因此不惜父母遺體, +難道是來宅上賣肉麼?」氣烘烘別了施孝立,一逕出門而去。 +蓮娘在裡頭曉得了,好生過意不去,便寫下一封書,悄地叫僱在家中的李媽媽拿去, +寄與姚秀才。 +李媽媽到了姚家,姚壽之正在書房中納悶。聽得施家打發人來。想道約也肯了,又來 +纏什麼。卻見說是蓮娘遣來的,並有書子在身邊,便回嗔作喜道:「快拿書子我看。 +」李媽媽雙手呈上。 +姚壽之接來拆開看時,上寫道: +荷蒙厚重,實賜重生。人非草木,繫忍負恩。奈俗子執先聘以為辭,致嚴君恨前言之 +難踐。彼既訟起鼠牙,脅以常情,所恐此遂弓藏鳥盡,傷夫義士之懷,心之戚矣,夫 +復何言。然以君子才華蓋世,鵬程方遠,寧之燕婉之求!妾昨夢不祥,不久當死,泉 +下之物,正不必悻悻然與人爭也。施蓮謹拜。 +姚壽之看了道:「承小娘子有情於我,我也有一書煩媽媽你帶去。」便取幅箋來寫道 +:知己之難由來已久。況欲得諸閨中弱質為尤不易也。向所為不惜殘父母遺骸,以佐 +藥石者,誠不忍良朋之就死,有可自效,而愛莫能助也,豈真好色哉。然卿雖於僕為 +知心,而僕未與卿相謀面,誠得邂逅光儀,顧我嫣然一笑,斯則真知我也。姻媾不諧 +,亦復何恨?姚年拜復。 +寫畢付與李媽媽,又取出二兩銀子,與李媽媽買花插。 +李媽媽千歡萬喜,謝了姚生歸家,將回書遞與蓮娘,又稱贊姚秀才許多好處,說這姻 +事不成是可惜的。蓮娘拆書來看,暗暗點頭。 +過了幾日,清明節近。成都風俗,到那時候,大家小戶,男男女女,都要上墳拜掃。 +蓮娘暗暗的又寫封書,叫李媽媽送與姚生,約他途中一面。轎子沿上掛個繡花綵球兒 +做記認。 +姚壽之得書大喜。到了那日,生怕錯過,早飯也不吃,清晨起來,便去立在路上等候 +。直到中午,方見那有記認的轎子,遠遠抬來。姚壽之撐起眼睛,放出火來般望著, +沒多時到了面前。 +蓮娘在那轎裡,揭起簾子,對著姚秀才秋波流轉,微微的一笑,露出那兩行碎玉來。 +姚壽之見,神魂飄蕩,恨不得扯住了看他個飽。卻見那轎子已如飛過去。還想他回來 +再看,等到天晚,不見再來,卻是轉到別條路上回去了,只得也自歸家。 +看官,姚壽之是不曾見過蓮娘的,轎子上自少不得標個記認。那蓮娘卻何處見過姚壽 +之,不對別人笑了?這是請他吃酒之時,在壁縫張仔細了的。若是割下肉來那一天, +病得七死八活,又那裡去瞧他。閒文休絮。 +且說姚壽之回到家中,想了蓮娘那般美貌,先前說對自己一笑,就是姻事無成也罷, +如今卻有些欲罷不能起來。 +過了幾時,黃家又央媒人到施家准吉期,施孝立應允了,蓮娘卻又病起來。去尋西番 +來的和尚已不知去向。病得幾日,竟一命歸陰,叫喚不醒了。施孝立一家十分悲傷。 +姚壽之曉得了,便趕到施家放聲大哭。待到施家眾人走來扶時,只見口眼俱閉,氣都 +沒了。 +施孝立連忙叫人把薑湯來灌,卻那裡灌得醒,漸漸的手腳也冷了。施孝立便叫幾個人 +抬他回家。他家裡並無別人,那丁約宜妻子,卻是新近接在家中同過的,和著一童一 +婢,便去準備送終物事不表。 +卻說姚壽之的魂兒,也自知道死了,卻沒有什麼悲傷,莽莽遙遙,各處去撞,還想要 +尋見蓮娘。遠遠望去,西北上有好些人,連聯絡絡,就像搬場的螞蟻一般,不住在那 +裡走,便也去混在裡面。 +不多時,來到一個去處,像是官府衙門。姚壽之同了眾人進去,走到東首一條廊下, +忽然撞著個生時認得,又且極相好的,卻就是丁約宜,便上前去施禮。 +丁約宜大吃一驚道:「賢弟緣何也來這裡?」姚壽之未及回言,丁約宜早扯了他衣袖 +往外走道:「賢弟壽數正還未盡,我送你回去。」 +姚壽之推住道:「兄不曉得,弟有件大心事未曾了,不好便回。」丁約宜道:「愚兄 +在這裡,充了個掌冊籍的職役,頗見信任,倘有做得來的事情,無有不替賢弟出力。 +只不知賢弟卻有什麼心事?」姚壽之道:「兄可曉得先死的施孝立女兒,名喚蓮娘, +如今在那裡?弟思量要一見。」 +丁約宜說:「知道的。」便領了姚壽之,曲曲彎彎,盤過許多院子,來到一個地方。 +只見蓮娘又同個穿白的女子,並肩坐在塊石上,都是愁眉不展,面帶憂容。看見姚壽 +之來,又驚又喜,忙立起來問道:「郎君緣何也在這裡?」 +姚壽之不覺垂下淚來道:「小娘子死了,小生還有什麼心情,活在世上。」蓮娘也涕 +泣道:「這樣忘恩負義的人,郎君還不肯拋棄,倒連自己性命都舍了麼?但是今世已 +經過去,只好和郎君結來生的緣分了。」 +姚壽之回轉頭來,對丁約宜道:「小弟心裡,倒道是死的好。不要活了,煩兄去查這 +小娘子托生在那裡,告弟知道,弟便同著他去。」丁約宜答應一聲便走。 +只見那穿白的女娘,輕輕扯著蓮娘衣袖,問道:「這位何人?」蓮娘便把生前的事述 +與他聽。那女娘也掉下幾滴淚。蓮娘又指穿白女娘對姚壽之道:「這位妹子也姓施, +他父親現任湖廣長沙府太守,小名喚做冰娘。是和妾一路同來,彼此極相愛的。」 +姚壽之偷眼看了去,見也生得花枝一般,異常嬌媚。 +正要開口動問,只見丁約宜笑嘻嘻的走來,向姚壽之賀道:「恭喜賢弟,愚兄已替這 +小娘打幹得停當,就請二位還陽,成了姻好何如?」 +蓮娘大喜,跪下去謝了,正要起身,只見冰娘放了聲大哭道:「那姊姊走了,卻叫我 +依傍何人?望姊姊救我同去。我便做小也隨著姊姊。」 +蓮娘心中好生不忍,看著姚壽之道:「怎麼處?」姚壽之便對丁約宜道:「兄可能再 +周全得來麼?」丁約宜搖手道:「使不得,只好偶一為之,如何再去弄那手腳。」 +姚壽之見冰娘不住的哭,便又對丁約宜道:「兄做不著去看。倘或挽回得來,也未可 +知。」丁約宜沒奈何,只得依他去了。等有半個時辰,丁約宜回來道:「如何,我說 +的果係效勞不來。」冰娘見說,挽住蓮娘袖子只是哭,哭得十分悽慘,卻愈覺得可愛 +,蓮娘也心酸得揮淚個不住。 +姚壽之倒弄得沒做理會處。丁約宜看了半晌,歎口氣道:「罷了,賢弟你也帶他回陽 +,倘有什麼長短,拼愚兄這身子擔當便了。」 +冰娘方才大喜,謝別了丁約宜,三個一同出門。 +姚壽之替冰娘擔憂道:「長沙路遠,卿獨自一個,卻怎麼好去?」冰娘道:「妾願跟 +二位去,不想歸家了。」姚壽之道:「卿太情癡了。你不回去,如何活得來。」又微 +笑道:「只要過一日,小生到長沙,不要害羞去躲便了。」 +正說話間,只見一個老媽媽,坐在一乘獨輪車上,兩個車夫推挽了,從後面飛也似來 +。剛到面前歇下了,那老媽問他三個商量些什麼,蓮娘便指著冰娘道:「這位要到長 +沙,因是沒有伴送的,在此躊躇。」 +那老媽媽道:「你們湊巧,我正要往長沙,何不就同我去。」三個聽說大喜。老媽媽 +便招冰娘也去車上坐了,分路而行,不表冰娘同那老媽媽去。 +如今卻說蓮娘,是個不出閨門的女子,陰間與陽間總一般,那裡走得許多路。走了一 +回,便要歇息一回,一連歇了十多回,方才望見成都府城。蓮娘在路上,和姚壽之商 +量道:「妾想回陽去倘有翻變怎麼處?不如先都到郎君家中,郎君返了魂,卻去討妾 +的屍骸來,令妾還魂,妻生在郎君家中,這便沒得說了。」 +姚壽之連稱有理。兩個到了家中,姚壽之先去安頓蓮娘在耳房裡,自己走入中堂。原 +來他死了兩日,丁約宜娘子叫人摸他心頭,卻還熱的,因此未入棺。當下魂兒一到, +便活了轉來。家中大喜。姚壽之坐起身就說:「我要施家去。」 +丁約宜娘子在旁道:「叔叔才得甦醒,如何好便出門。」姚壽之應道:「不妨。」討 +口湯水吃了就走。眾人止他不住。丁約宜娘子便叫兒子福郎,和姚壽之自己家僮阿才 +,跟了去。那福郎也已有十四歲了。 +姚壽之到得施家,那邊眾人一見,都嚷道:「鬼來了!」鴉飛鵲亂的逃散。施孝立在 +廳上見了,也回身要走,卻被姚壽之趕上一步,拖住道:「不要驚慌,小生實不是鬼 +。」 +施孝立方才定了神,請他去坐,還驚得一句話也問不出。 +姚壽之便把自己陽壽未盡,陰司放他回來,並求得蓮娘還魂,判作夫妻的話,細述一 +番。 +施孝立道:「卻緣何不見小女活轉來呢?」 +姚壽之道:「令愛是和小生一道回陽的,令愛之魂,還在小生家中。令愛意思,要在 +舍下成親,因此小生特來,要請過肉身去。」 +施孝立聽了,懷著疑團,卻因他說得有根有瓣,又巴不得女兒再活,倒有些不得不信 +起來。蓮娘屍首也還未曾入殮,便叫家人抬穩了,施孝立夫妻也同著到姚家去。 +正要起身,姚壽之對施孝立道:「小生還有句話要講。」施孝立道:「有何見教?」 +姚壽之道:「陰司已曾判為夫婦,因是令愛魂尚未返,不好便敘子婿禮。今番卻不要 +再變卦才好。」 +施孝立忙道:「前遭也不是我要翻悔,實係無可奈何。今番倘果重生,怎忍再忘大恩 +。即使黃家有什說話,我拼著與他那裡打官司便了。老兄不信,今日也恰好是黃道吉 +日,但得小女活轉,即便成親如何?」 +姚壽之方才滿心歡喜。領了眾人到家,指點他們抬蓮娘到耳房裡。才進得檻,見蓮娘 +手腳都動起來,竟活了。 +施孝立夫妻大喜,姚壽之便央人去喚音樂,又買辦獻天祭祖禮物。施孝文也沒得說, +和尹氏趕回去取了蓮娘的衣服首飾,再來姚家同觀花燭。 +那夜酒散,姚壽之送了丈人丈母出門,回到房裡,蓮娘已卸了妝。夫妻兩個攜手登牀 +。 +凡百事體,到手得難些的,分外快活。姚壽之題那倦繡圖詩,中得蓮娘意來,自家道 +這親事成的了,又誰知施孝立嫌女婿貧窮,不肯起來,弄得男愁女怨。後來,蓮娘害 +病,施孝立親口許出肯割肉的,把女兒才嫁他。姚壽之去應了募,這番親事,自然萬 +穩的了。卻因黃家要涉訟,仍是做了個畫餅充饑,望梅止渴。直到死去,陰司裡判了 +夫婦回陽,卻還用許多深謀遠慮才得攏來,可不煩難!又兼一個是錦心才子,一個是 +玉貌佳人,這回新婚燕爾,自然說不盡那萬種恩情的了。 +不道方能得樂,卻又生愁。他夫妻今日成得親,那同還魂的新聞,就傳遍了一座成都 +府城。黃有成家曉得了,十分忿怒,只道施孝立假稱女兒病死,去那姚家作婦。他父 +親黃化之是死過多年的了,他便去尋了媒人,具一張狀子,自己出名,去縣裡控告。 +那知縣姓平名恕,做官倒也清廉,辦事也勤。便出簽拘施孝立、姚壽之到縣,立刻聽 +審。 +叫眾人一齊跪上去,先問黃有成道:「你和施家聯姻,是實麼?」 +黃有成道:「這個怎敢扯謊,現有媒人為證。」那媒人也稟道:「是小人做媒的。」 +平知縣便問施孝立:「你卻如何又把女兒嫁了姚壽之?」施孝立道:「小人女兒死了 +,是姚壽之也死去,替他在陰司裡求生,判了夫婦回陽的,因此把來嫁他。」 +平知縣笑道:「這些都是空話,卻有什麼憑據呢?」 +施孝立一時回答不來,脹紅了臉。卻得姚壽之接口稟說,怎和蓮娘的魂,先歸自己家 +中,怎樣自己先活了,卻去請蓮娘屍首,到他家裡,才得重生,道:「這便是個證據 +。」 +知縣道:「果係這般,卻也是個證據。又怎見得不是你和施孝立預先定下奸計,做那 +圈套來騙人呢?」 +縣尹這一駁,黃有成和那媒人,都暗喜道:「這番須沒得強辯了。」施孝立也憂道: +「這句話卻要把家屬逐個都提問起來了,可不厭氣麼。」 +只見姚壽之不慌不忙稟道:「生員卻還有個憑據。湖廣長沙府施太守有個女兒,名喚 +冰娘,在陰司裡也是生員替他求判官還陽去了,這是打角公文到長沙,問得出的。」 +當下縣尹對施、姚兩人道:「論起理來,黃家既先聘定,陰司所判就是真的,也算不 +得數。」又回頭對黃有成道:「但他們既成過親,已不是處女了,你也何苦爭訟。我 +只叫他們還你聘物,陪罪你罷。」 +黃有成道:「小人不嫌不是處女,只求太爺仍把來斷還小人。」 +縣尹把案桌一拍,罵道:「天下有你這沒廉恥的人!本縣卻不喜人家女兒從兩次人! +」 +黃有成不敢再說,只得且憑縣尹斷了。 +卻說蓮娘在家,見丈夫去聽審,好生擔憂。聞說官府這般斷了,方才放心,施孝立見 +女婿家貧,便備了絕盛的一幅妝奩送來。姚壽之夫妻倒也快活度日。 +那黃有成因聞說蓮娘容貌傾城,氣不甘伏,又幾次去上司告理,虧得平知縣是上台極 +得意的,曉得是他審結,不肯翻案,仍把黃家狀詞發縣,都被他批壞了。 +不上半年,平知縣升任廣東,卻來了個錢有靈,是又貪又酷的。黃有成便去使用些銀 +兩,又遞了一張狀子。錢知縣得了錢,不問皂白,竟批著官差,把蓮娘押還原夫。黃 +有成又去用了些錢,那官差便火急般來姚家要人。 +姚壽之進紙訴狀,原說前官已曾斷定,卻那裡准他的,官差坐在屋裡,拍台拍桌叫罵 +,害得蓮娘在裡面只要尋死。姚壽之幾番勸住,只得送些紙包與差人,詐稱本人害病 +垂危,略略好些,即便送出。做個延挨日子的計。那官差落得到手銀子,卻仍日日到 +他家吵鬧。姚壽之和蓮娘,每日只是愁容相對。 +一日,清晨起來,家人報說有好些車馬到門。夫妻二人大驚,只道是官府自來要人。 +姚壽之穿了公服出去迎接,那些人已進了中堂,男男女女,擁擠不開,何嘗見官府追 +人。卻是長沙太守送女兒到此成親。 +原來那大守叫施有法,四川重慶府人,年已八旬,沒有兒子,只生下冰娘一個女兒。 +見他死去還魂,十分之快。冰娘訴說:「在陰司裡全仗姚壽之夫妻相救,情願嫁他為 +妾。」施有法也不去拗他,便自己告老回籍,修下妝奩,親送女兒到成都來。 +施太守見姚壽之滿面愁容,便開言相問,姚壽之將和蓮娘成婚始末,並黃家涉訟情形 +,細訴一番。施太守笑道:「是黃有成聘定,原該姓黃娶的。但他既不捨得割下胸肉 +來,陰司裡又不是他求了放還的,卻想享那現成的福氣,真是無理。」隨又說道:「 +賢婿不必愁煩。今日是個吉日,特送小女到來,且請做姐姐的出來見禮。」 +當下蓮娘出來,施太守叫家人朝南擺下兩把椅子,要行嫡庶禮。蓮娘那裡肯依,便只 +得學了蛾皇、女英的故事。 +姚壽之同著雙妻,參了天地,又與施太守見了禮,然後結親祭祖。 +你道那日官差緣何不來吵鬧?一來見施太守在此,有些礙眼;二來施太守就叫姚壽之 +家人,用個紙包,先去安頓了的。 +施太守又著人去請施孝立來,一同吃酒。姚壽之侍坐相陪。 +施孝立先說起黃家之事,要施太守到縣裡去說人情。施太守道:「說人情是容易,但 +他上司衙門仍舊告得的,又不值得去見那瘟知縣。老夫卻另有一個見識在此,正要說 +於二位得知。」便扯施孝立和姚壽之去,附著耳根,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回 +。二人大喜。你道說些什麼,原來跟冰娘來的一個大丫頭,也是重慶府人,面貌舉止 +,活象蓮娘不過,蓮娘是豔麗的,他卻一味呆板,就如金銀二物,若不是司空見慣, +也竟可以把銅錫假充。 +施太守卻叫施孝立領回去,只說就是蓮娘,因施太守送兩個女兒與姚壽之為妻,姚壽 +之休他歸家,自讓黃有成來娶去。當夜席散,施大守便去與女兒說知,將那丫頭交付 +施孝立,一乘轎子抬了同回家去。施孝立自吩咐家人,不許泄漏。 +如今卻說施太守,在女兒家中住下三四日,自回重慶去了。那官差聽說施太守去了, +便又到姚家來要人。姚壽之踱出去道:「你今日還來這裡要人麼?」官差聽了大剌剌 +的話,嚷起來道:「我只是奉公差遣,卻不要把施太守的女婿的勢使出來。」 +姚壽之冷笑一聲道:「你今日也曉得我是施太守的女婿了麼?那施孝立女兒,父親不 +過是個守錢虜,我往常也就把他做了老婆;如今施太守送兩位千金與我為妻,我還要 +這招是非貨兒做什麼!已經休了回去,你自施家去要人罷。」邊說邊又大搖大擺的踱 +了入去。 +差人好生疑異,去探那伙家人口氣時,都使些施太守家勢頭出來,卻像果然不希罕什 +麼施孝立女兒,休了回去的。這都是施太守手筆教就。差人只得又到施孝立家去問。 +那施孝立裝出許多氣苦,告訴姚壽之的薄情,得新忘舊,卻叫差人知會黃有成,自來 +這裡迎娶。官差果然去報了信。黃有成信為實然。心中大喜,擇個吉日,便行娶去。 +成親之後,卻見新人姿貌,毫不出色,心裡有些懊惱,上牀和他行事,卻也不是處女 +。這是施孝立怕被那裡捉了破綻,落得自家人受用一番的緣故。 +黃有成見老婆容貌平常,便思量要娶妾,那丫頭也會吃醋不許,不上半年黃有成偶感 +時症,一命嗚呼。那丫頭便拎了些家財,另去嫁人。姚壽之夫妻直到黃有成死了,方 +才放下鬼胎。施孝立也常到他家,不消瞞人。 +姚壽之一日對蓮娘、冰娘道:「我想前番就住在陰間,倒也安樂;卻何苦還要來受這 +驚恐。」蓮娘道:「那安樂是少不得百年後有的,卻還捨不得陽世的歡娛。貪多了, +尋出那驚恐來。」兩個聽說,都笑起來。冰娘道:「姊姊雖受驚恐,你爹爹卻快活哩 +。」蓮娘道:「胡說,卻是為何呢?」冰娘道:「你不曉得,他把妹子的大丫頭拔了 +頭籌,卻才讓與脫時倒運的黃有成麼?」說罷大家都笑起來。 +姚壽之一夫兩婦,說說笑笑,說不盡那閨房樂事。後來姚壽之鄉會聯捷,點入翰林, +直做到湖廣總督。蓮娘、冰娘都受誥封。那錢有靈恰在那裡做屬員,是從川中調去的 +,貪酷如前,被姚壽之具本嚴參,革去職任,又問了個罪。姚壽之年華半百,即便致 +仕歸鄉,悠然林下。蓮娘生三個兒子,冰娘生兩個兒子,都曾做官。連那丁約宜兒子 +,也提拔他得了個小小官職。姚壽之夫妻三人,都活到有九十多歲,兒孫繞膝,富貴 +兼全,真乃非常之福。有詩贊曰: +一夫二婦已便宜,又得成雙絕世姿。 +更有一般堪羨處,和如姊妹共歡娛。 + +第十回 從左道一時失足 納忠言立刻回頭 +神器難僥倖,奸雄漫起爭。 +草兵寧足恃,豆賊究何成。 +一旦王師下,旋看小丑平。 +偉哉女豪傑,勇退得全身。 +不知多少英雄豪傑,不得善終;那庸夫俗子,倒保全了首領,死於窗下。這是什麼原 +故?要曉得庸夫俗子,自量氣力又敵不過人,計策又算不過人,在這上頭退了一步, +便不到得死於非命。英雄豪傑,仗著自己心思力氣,只要建功立業,撞到那極兇險的 +地方去,與人家爭鋒對壘,何嘗建了些功業,那逃不出俗語說的道:瓦罐不離井上破 +,將軍難免陣前亡。 +到這時候,反不及得庸夫俗子的結局了。那個到底不算真正英雄豪傑。若是真正英雄 +豪傑,決不肯倒被庸夫俗子笑了。在下這八句詩,是贊一個女中范大夫,要羞盡了許 +多鬚眉男子的。待在下敷衍那故事與列位看。 +明朝永樂年間,河南考城縣奉化村地方,有一個姓曹的,叫做曹全士,也不過是村民 +略有些家財,將就可以度日。娶妻田氏,生下一子一女,兒子取名永福,倒也中中質 +地;那女兒叫珍姑,從小便十分聰明,又生得非常韶秀,曹全士夫妻愛惜無比。 +珍姑才得六歲,曹全士便令他同哥哥永福去村學裡讀書。永福已有十二歲,卻倒讀不 +過珍姑。珍姑讀到十一歲,十三經都讀遍了。 +那學堂內有個同窗,姓王,名子函,沒有父親,只有母親沈氏,在家守節,撫育著他 +,也住在那村裡。他長珍姑三歲,一般的聰明,又生得俊秀。他見珍姑漸漸長得嬌媚 +可愛,十分的來親近。那珍姑雖還不知什麼男女之情,卻也喜歡著王子函。 +王子函一日回家,向母親贊珍姑的美貌,要母親與他定這頭親事。 +沈氏只有這兒子,也巴不得尋個好媳婦,使他夫婦和諧,自己享些晚福。便央人到曹 +家去說親。 +曹全士見王家憐仃孤苦,不肯出帖,沈氏母子也沒奈何。 +那珍姑曉得父親不允許親事,在學堂內見王子函,便也理會得一種憐惜之意。王子函 +越發愛慕珍姑。 +到了十三歲,曹全士見他長大,不再叫去讀書,只在家中做些針線。 +王子函見他不來同讀,好生沒趣。每日到學堂裡去,便大寬轉從曹家門首經過,想看 +他心上人,卻不見珍姑出來。 +王子函生出個竅來。起先同在學堂內時,他買一管簫來,藏在身邊,等先生走了開去 +,就取來吹,也曾教珍姑吹得幾聲。當下便又去取了那簫,在曹家門首悠悠揚揚吹起 +來。 +珍姑聽得,走出來,看見是王子函,對他笑了一聲,王子函也便不吹了。到了明日, +王子函又在門前吹簫,賺得珍姑出來,早又把簫藏過。 +珍姑會意,以後不等到他吹簫,約是那時候,就立在門前守王子函過,和他說幾句沒 +緊要的話。王子函只要得這般,那親事倒也不想的了。 +如此有一年。曹全士怪他日日抄遠路在這裡走,又見女兒不先不後,那時候總在門前 +首,越發疑心,把女兒防困起來,珍姑見父親動疑,便不敢再去會王子函。王子函幾 +次不遇見珍姑,又去把那簫來吹,卻也只是空腔,沒得妙處吹出來了。王子函也早會 +意,心中悶悶不樂。這都按下不表。 +另說起一頭,山東蒲台縣,有個婦人,母家姓唐,名叫賽兒,嫁著個林公子,不上一 +年,丈夫死了。 +這唐賽兒在家,不知那裡來兩個道姑,傳授他些妖法,善能撒豆成兵,剪紙為馬,並 +那攝取金銀之術,便煽引了些愚民,在那裡招軍買馬,先攻破蒲台縣,做了巢穴,又 +分兵四出。山東地方,只除登、萊、青三府,其餘都被占了。官兵那能抵敵。 +他見永樂帝篡了大位,聲言替建文報仇,要恢復南京,迎請復位。便奉著建文年號, +自稱帝師;又領兵渡過黃河,侵奪河南開、歸等府。 +勢頭好不利害。 +這考城縣地方,是近著黃河的,百姓家家逃竄。那曹全士少年時,曾習得些武藝,兒 +子永福又有幾百斤氣力,他想逃往別處,也不安逸,倒不如去從賊兵,希冀立些功業 +。便率領家屬去軍前投降。 +那時珍姑方十五歲,唐賽兒見生得仙子一般,與他說話,又異常靈動,心中甚喜,便 +拔曹全士父子做了親兵,留珍站在身邊,傳他法術做弟子。 +那唐賽兒的女弟子共有十多人,都沒珍姑這般聰明,姿色也比不上。唐賽兒便把妖法 +中奧妙,盡行傳授,珍姑做了弟子的領袖,十分愛幸。連曹全士父子,也都信任不題 +。 +卻說王子函,那時聞得賊兵渡河,陪了母親,直逃到歸德府地方,卻是他母舅家裡, +即便住下,好生放不下珍姑。不曉得那賊兵殺來,是死是活。 +過了幾日,聽得賊兵已退回山東,思量同了母親歸家。不料沈氏生起病來,動身不得 +。他母舅沈子成,替姊姊延醫下藥,卻總不效。病了半年,一命嗚呼。 +王子函異常哀痛。沈子成原是有些家產,富而好禮的,見外甥係逃難而來,拿不出銀 +錢,便一切都是他料理。又僱了車馬,令王子函扶柩回去殯葬。叮囑他家裡無人,可 +仍來此間讀書。 +王子函應承了,回到考城,把母親柩去父親墳上合葬已畢,便來打聽珍姑消息。也有 +說是遠方避亂去了;也有曉得些蹤跡,原說他家投降賊人的。 +王子函疑惑不定,一面寫信,回音母舅,只說有親戚在懷慶府衙門裡,遣人招他,要 +往那裡去了,回來才到母舅處攻書;一面收拾乾糧,思量去訪珍姑下落。心中想道: +若是避亂他方,賊兵退去已久,也可回了。不要倒是從賊的說話不錯。便渡過黃河, +竟投山東去。 +才到得曹州界上,早被伏路小軍捉住,解到一個寨裡來。上面坐著一個賊將,喝問道 +:「你可是來做細作,探聽軍情的麼?」 +王子函本不肯從賊,卻因勢處無奈,只得應道:「不敢,小人是來投降的。」 +賊將笑道:「我看你瘦怯的一個書生,有什麼本事,卻來投俺這裡?」王子函便隨機 +答應道:「小人想將軍這裡,雖都用著有武藝的,那文書往來,或者也用幾個讀書人 +,因此來投。」 +只見那賊將點頭道:「也說的不錯。」便叫鬆了綁縛,著他在帳下幫管那軍糧冊籍。 +王子函得暇,便去訪問同伙中,可曉得有帶了家眷在這裡,考城縣人,姓曹的?眾人 +道:「不曉得。我這裡是你也見的,有誰帶著家眷廝殺。」王子函聽了,好生不樂。 +卻有一個道:「就是有家眷,也只好留在蒲台帝師駐紮地方,那有帶在這裡軍前的。 +」 +王子函見說,便只在軍中尋訪曹全士父子,卻也不見,又不好無故辭了賊將,說要往 +蒲台去尋人,好不納悶。 +過了幾時,遇有官兵從河南進剿,賊將率眾迎敵,被官兵用豬狗血破了妖法,殺得大 +敗,逃入曹州,閉了城門,不敢再出。官兵把城團團圍住,城中十分驚惶。 +賊將坐在帳上問道:「誰敢殺出重圍,去蒲台求救?」階下眾人,你看我,我看你, +一個也答應不出。 +只見王子函上前稟道:「小人願去。」賊將倒不覺呼呼大笑起來,道:「這裡多少能 +征慣戰的人,還不敢去;你這之乎者也出身的,卻要白白去垫刀頭麼?」 +看官,那王子函是聰明伶俐的人,怎麼不識時務,討那賊將搶白?只因身在賊中已久 +,沒處探聽珍姑消息,正是命也怨得的時候,適值有這機會,想道:鬱悶也是死,殺 +出城去也是死,倒不如殺出去死得爽快些。因此上前來稟。 +當下見賊將笑了他,發個狠倒生出一條計來,又稟道:「小人自有個去法,不消將軍 +憂得。」 +賊將倒稀奇起來道:「你果然去得麼?有什麼去法?」 +王子函上前一步,附耳幾句,賊將笑道:「這個去法,果然來得稀奇,依這法然兒, +就是別個人也去得,卻喜你有些巧思。倘或那邊不肯發兵,就依仗著你些作用。」 +當下便吩咐,叫取五座紅衣大炮,用鐵鏈條盤了,一並的排著。眾人都不曉得是什麼 +意思,只依著號令去準備。 +賊將叫人修了請救文書,等到那夜三更時分,叫去牽他自己騎的那匹千里追風馬,與 +王子函騎了,暗地開了城門,先推出那五個炮去,把藥線一齊點著。 +那一聲響,竟是天崩地裂,官軍紮營在那一門的,打出去有幾丈闊一條血路。王子函 +就隨著炮,一馬躍出,加上幾鞭,如飛一般去了。 +官軍不著炮的,從夢中驚醒,見傷了許多人,只道城中出來劫營,都準備著廝殺。卻 +見城門已自閉了,便連夜又分人馬,去補空處不題。 +卻說王子函,騎著那匹馬,果似追風般快,天色黎明,已到了蒲台,來唐賽兒帝師府 +前下馬,去投了那角告急文書,便想到外面去訪問曹全士。卻早見裡面傳話出來,叫 +曹州差人進見。 +王子函隨著那傳話的入去,來到一座大殿。那人叫他站在陛下,上面唐賽兒就問曹州 +軍情。王子函一一訴說畢,唐賽兒打發他出來,自去商議起兵救曹州。 +卻說珍姑在賊中,唐賽兒出格抬舉他,把軍務委任著,頗有些權柄。他日夜在帝師府 +中出入,父母也管他不得。今日站在唐賽兒身邊,王子函在階下不敢抬起頭來,未曾 +見他;他在上面卻見的。心中又驚又喜,見王子函出去了,隨即著自己心腹人引他去 +,關鎖在一間空房子內,要等自家公務完了,才去和他說說話。 +王子函卻不曉得,問那人時,也猜不出,好生氣悶,只在那空房子內,踱來踱去。心 +中想道:難道疑心我謊報軍情,要等救過了曹州,才放我出去麼?又不見個人來陪他 +的,好問曹家消耗,十分寂寞不過。 +直到那夜三更時分,忽見有人開門進來,叫聲:「王家哥。」那語音好熟。打一看時 +,卻是珍姑。王子函吃了一驚,倒疑心起來,亂擦著眼道:「莫不是我眼花了,你是 +什麼人?」 +珍姑笑道:「你雖和我別了多時,怎麼便不認得了?」 +王子函方才大喜,連忙行禮道:「真個相見,還疑夢裡。」 +珍姑便將他家投降唐賽兒,並賽兒信任自己情形,略述一遍道:「王家哥,你是幾時 +投順的?家中可曾娶得嫂子?」 +王子函便將他母親病故,服口未曾議婚的話,說了兩句。隨又道:「珍妹,我的投降 +這裡,你猜得出我意思麼?」 +珍姑道:「卻不曉得。」王子函道:「我那裡要跟他們幹什麼事業,只因放心你不下 +,特地到這虎穴龍潭來尋訪。吃了好些驚恐,納了許多愁悶,不道也有今番會見日子 +。」 +珍姑道:「難得你這般垂愛,妹子也未許人,十分掛念著你。奈我爹娘執性,不好說 +話,意思要等帝師問起親事,便好訴出衷腸,遣人河南接你,卻不道今日早上,見你 +到來,我已快活了一日,你卻此刻才快活哩。」 +王子函到這時候,心花怒開,見四下無人,便抱住珍姑求歡。 +珍姑推開道:「我在這裡,雖是日日學習那出兵打仗,做鬚眉男子事業,脫盡了女人 +家遮遮掩掩體態,這終身大事,可是苟且得的麼?」 +王子函見他說出正經話,也便縮住了手。珍姑道:「曹州救兵已曾發去,倘敗得官軍 +,你的功勞不小,授你一個官職,就好到帝師這裡求親,也不必到我爹處去了。」說 +罷便要出門。 +王子函挽住道:「珍姑,我有一句緊要的話,還未對你說。」珍姑立住道:「哥有什 +麼要緊話?」王子函道:「我說出來,卻要你用心聽哩。我想,我和你都曾讀過古今 +書史,那見有用紙兵豆馬,成了大事的。即如曹州兵馬,被官軍用豬狗血破了法,就 +敗下來。況且永樂皇帝雖只篡位,也是天意。劉伯溫軍師預先就曉得,可挽回得來的 +麼?分明自取滅族大禍。珍姑妹你是絕頂聰明的,我卻不想這好處哩。」 +珍姑見說,呆了半晌,猶如夢醒似道:「不是哥提頭,妹子竟迷而不悟。為今之計, +如何是好?」 +王子函道:「據我意思,乘這更深夜靜,無人曉得,和你逃往他方,可不脫了那場災 +禍麼。」 +珍姑道:「不是這樣的。我有父母在此,斷無不救的哩。」 +便叫王子函且在那裡等,自己卻出了帝師府,去見父親。 +曹全士夫妻已睡了,見女兒來,曹全士道:「你回來了麼?怎麼地還不去睡?」珍姑 +道:「孩兒有句要緊的話,特來與爹爹、母親說。」曹全士夫妻坐起來道:「什麼說 +話?」 +珍姑坐在牀旁,心中暗想:若說是王子函的話,萬無聽理。便扯一謊道:「孩兒方才 +在帝師府中,偶然倦起來,打一瞌睡,見關聖帝君對孩兒說:『你們這妖法是斷不成 +事的。永樂帝也是真命天子,你們不要想錯了念頭,可速改邪歸正,免遭殺戮。』孩 +兒被這幾句話驚醒,想起來,果然不差,特來告知爹爹母親,作速逃奔。」 +曹全士道:「珍姑兒,這是你不相信帝師,胡思亂想,因而有這夢來。帝師是陽間的 +神道,關聖生前也還及他不來,怎麼不能成事?你不必多疑,快些去睡。」 +珍姑又指出妖法不濟事的許多故事,來勸父親。曹全士不聽,道:「書上是虛的,怎 +麼及現在的為實。」珍姑道:「那曹州這支兵,被官軍破了法,殺得大敗,不是實的 +麼?」 +曹全士道:「這是法術不精的原故。倘然帝師在那裡,斷不到得敗的。你這些話,我 +都不要聽,快去睡罷。」 +珍姑見父親不從,便又去勸母親,田氏也只是不聽。原來他夫妻一樣執性。自己主意 +定了,任憑人家說上天,說下地,再不帶轉馬來的。珍姑也自知說也無益,只因做了 +女兒,不忍不去救他。當下再三苦勸,見兩個老的不悟,又帶著哭去哀求,那眼淚滴 +在牀上,被褥都濕得水裡馱起來一般。曹全士夫妻全不回心轉意。 +看看天色漸明,珍姑沒奈何,大哭了一場,走出門去。曹全士只道他原去帝師府中辦 +事,也不喚他回來。 +珍姑到了帝師府前,卻便去空房子內,招王子函一同逃走。珍姑在袖子內摸出兩隻紙 +剪的仙鶴來,念幾句咒語,呵一口氣便變成了真的,和王子函各騎一隻騰空而起,珍 +姑想道:若是回河南去,怕人認得,知道我家從賊一事,要來尋鬧。不如另往別處的 +好。便一逕投東去。 +看看已出了唐賽兒佔據的地界,便又念起咒語,兩隻仙鶴都歇了下來。珍姑收了法, +仍變做紙的,揣在袖中。又取出兩隻紙剪的驢子,變成真的,大家騎下一匹,投青府 +來。 +珍姑在路上,只是愁眉不展。憂他父母。王子函尋出些發鬆的話來,與他開心,方才 +略見他些笑容。珍姑問道:「哥莫不也曉得些法術麼?」 +王子函奇起來道:「珍姑,你為何忽發此言?」珍姑道:「我想你這瘦弱書生,獨自 +一個,沒些法術,怎出得曹州的圍來?」 +王子函點著頭笑道:「是用些法術的。」珍姑道:「你用什麼法術兒?」王子函道: +「你且猜猜看。」 +珍姑道:「難道也是剪個飛禽不成?卻緣何剛才在鶴背上,腰駝背曲,頭也不敢回, +只防跌下來,全不象個慣家。 +王子函見他取笑,也笑起來道:「你慣家的法是假的,我不是慣家的法倒真哩。」 +珍站見他說得離奇惝況,越發疑心要問,道:「哥,妹子猜不出,說出來我聽。看是 +什麼法兒。」 +王子函笑道:「我是騎著真馬出城,這法可不是真的麼?」珍姑怨道:「我好好問你 +,你卻只是打諢。」王子函道:「我並不是打諢,實係騎馬出城,咒也罰得的。那馬 +直騎到帝師府前,繫在那裡,何嘗說謊?」 +珍姑道:「這又奇了,難道你也習得些武藝,殺出來的?」 +王子函道:「我何曾曉什麼武藝。」珍姑道:「是了。定然城裡發兵,護你出來的。 +」 +王子函道:「你又來了。既有兵護我出城,緣何只我一個到蒲台,難道送我走遠了, +那官軍鐵桶般圍著他們,倒再殺入城去?」 +珍姑道:「也不錯。」又想一想道:「那馬也只是這般奇,莫非另有甚竅兒,用在馬 +前馬後的?」 +王子函拍手笑道:「這話被你道著些大意了。」珍姑道:「哥,實在什麼竅兒,何不 +傳授了我?」王子函道:「且等和你成了親,卻才傳授你。」 +珍姑又道:「何不就傳授了我?免我滿肚皮的孤疑。」王子函勒住韁繩,輕輕對珍姑 +笑道:「我何曾不要就傳授你,只怕你又像昨夜般做起來。」珍姑聽說,紅了臉,也 +便不好再問。 +再個說說笑笑,到了青州,便就城外,租一間房子暫住,只說原是夫妻,避亂來的, +卻也沒人盤問。 +王子函去買了些香燭,當夜便要拉珍姑交拜成親。 +珍姑不肯道:「你家母親的服還未滿,便只管想這背禮的事。我既跟你到了這裡,難 +道以後不是你妻子不成?況我爹娘都在難中,那有心情做這事。你若再來逼我,我便 +騎著仙鶴,別處去了。」 +王子函見他這般說,不敢再求成親,只是閉門對坐,做個把燈謎來猜。猜得著算贏, +猜不著算輸。贏的並了兩個指頭,把輸的手心輕輕責一下,這般作樂。 +看官,人家夫妻既然遇著一對才子佳人,在閨房裡頭,似這樣斯文交易,真正仙境, +必要尋到被窩中滋味,也就俗不可耐了。 +卻說他兩個出門,身邊都沒有什麼盤纏的,在青州住不多幾日,手內空空,米也糴不 +起,柴也買不來。王子函去鄰舍人家告借,眾人見他兩個是別處來的,又不見習什麼 +行業,誰肯借於他。一連走了幾家,都回答道沒有。王子函只得悶昏昏歸家。 +珍姑卻全沒有一些憂色,拔下簪珥,叫王子函去質錢來,準備柴米。又叫買些酒肉等 +項。 +王子函一一都辦了回來,對珍姑憂道:「簪珥是典得完的,下去日子,我和你卻怎生 +過呢?」珍姑笑而不答。 +卻說他近鄰有一家姓洪,是個響馬強盜,眾人也都曉得,只是捉不住他破綻。 +珍姑那日把買的魚肉煮熟了,酒也燙熱了,對王子函道:「洪家是富翁,你何不走去 +,借他千把銀子來用用?」 +王子函倒笑起來道:「你好不達時務。連些柴米還沒借處,這般獅子大開口起來?」 +珍姑微笑道:「我自有法兒叫送我哩。」王子函不解。珍姑又取張紙來,剪一個像判 +官模樣,放在地上,把個雞籠罩好,自拿了酒肴,和王子函去炕上對坐了吃。 +珍姑拿本書來行酒令,要隨口說是第幾板、第幾行、第幾字,說著了水字旁、酉字旁 +的,吃一大杯;倘說著了「酒」字要加倍吃了大杯。 +先是珍姑說起,恰恰說著個「酒」字,王子函笑道:「你莫非預先見了的,卻來討酒 +吃。」便斟過兩大杯來。拿著杯子禱告道:「倘借得動銀子,你也說著吃雙杯的。」 +王子函卻得了個「醉」字,珍姑大喜道:「事體成功了。」便也篩兩大杯過去。 +王子函不服道:「我只是個『酉』旁如何兩杯起來?你這令官好糊塗。」珍姑道:「 +這個『酉』旁,比別不同,應該活動,我還不過是酒,你卻醉了,怎麼倒不雙杯?」 +正在爭辯,聽得雞籠內「撲」的一聲響,珍姑放下酒杯,去揭開來看,只見一口布袋 +內,滿貯著雪白的東西,約來正有千金。王子函方才樂開了那張嘴,十分快活。 +兩個從此漸漸買起婢僕來,把租住的房子竟賣了,修理好好的。 +一日,洪家一個老婆抱個小孩子,到他家中玩耍,說出來道:「我主人前日夜裡同主 +母在房中坐,忽然地上裂個洞,也不知有多少深,鑽出個醜臉漢子來,說是東嶽判官 +。東嶽大帝要造合天下強人冊子,一個人捨得一千兩銀子,就替他勾消了那罪孽。我 +主人害怕,便把一千銀子交與判官,判官拿了,仍舊鑽下地去,那地也便合攏,不留 +一些縫兒。你們道可奇不奇。」 +王子函和珍姑聽了,心中明白,假意答道:「果然可奇。天下有那般古怪的事。」這 +且住表。 +卻說唐賽兒,那日不見珍姑進來,遣人到他家中去喚。曹全士夫妻因有夜間那一番, +好生疑慮,一面回覆帝師,一面去四下找尋,卻那有個影兒。又聞說曹州府來求救的 +,叫做王子函,也不見了,只有騎來的馬,還拴在那裡,心下明白,道:「定是這小 +畜生作孽。他兩個一向在奉化村,便眉來眼去,今番卻約會同走了。」因是件沒體面 +的事,也便隱沒起不題了。 +過了兩日,聞說去救曹州的兵,把官軍殺得大敗,已解了圍,曹全士夫妻越道唐賽兒 +是無敵的了。 +又過幾時,朝廷命大將邱福提了六十萬大軍,來平山東妖寇,邱福出個號令,每人帶 +一隻皮袋,盛著豬狗血,槍上、刀上、箭上,都蘸了些兒廝殺。 +唐賽兒的兵馬那裡抵擋,殺一陣,敗一陣,那官兵直殺到蒲台,把那城池攻破。唐賽 +兒的手段,原比眾人高些,行起法來,單走了一個身子。那跟他造反這伙人,盡被殺 +死。曹全士夫妻也在其數。 +官軍打破了蒲台,別的地方替唐賽兒守著的,也都望風反正。 +那信息到青州,珍姑曉得了,望他父母逃得性命。便吩咐家人看了家,自己同王子函 +兩個,乘著天晚,各跨紙鶴往蒲台探望。歇下來,滿地都是屍骸。 +一路尋到他父親住的所在,月明中見曹全士的屍首在門外地上,卻未曉得他母親是死 +是活。天色也漸明瞭,見母親吊死在屋內樑上,那得人放下來。 +珍姑當下哭暈了幾次,便和王子函移兩個死屍做一處,尋些柴來焚化了,揀出那骨殖 +來,包做兩包,兩個分背在肩上,仍騎紙鶴回青州。 +心中只還放不下哥哥永福,不知死活存亡。離了蒲台,見王子函在鶴背上,十分害怕 +,想起前番取笑他的話,不覺把滿肚子悲傷暫時放開,略笑了一笑,便呼他歇下地, +去換了驢子走。 +到得地上,只見永福也就殺死在那路旁。珍姑又哭了幾聲,和王子函扒攏些泥來,將 +就與他掩埋了,方才坐上牲口再行。 +到了青州,珍姑揀塊高燥的土,把父母骨殖安葬停當。 +那時王子函母親的服,恰好已滿,便求珍姑成親。珍姑道:「先前你有母服,不好成 +親;如今是我有父母之喪,且待服滿,行起這禮來,何必那般性急。」 +王子函氣苦道:「那一歇三年,這一停三年,可不耽擱人老了哩。」 +珍姑道:「我是兩重大喪,還該六年。你倒不要忒打料得近了。」王子函見他說越發 +不是頭,吃也不要吃,睡也不要睡,只是愁眉苦臉地求珍姑。珍姑拗他不過,倒好笑 +起來道:「我想和你住在一處,就是成親了,卻不道又有什麼成親,這般性急。」 +王子函也笑道:「就是那個成親,也算不得。沒有同牀,不算成親哩。」珍姑見說, +紅了臉。便由王子函去擇了個日子,交拜成親。王子函那年二十歲,珍姑卻才得十七 +。美少夫妻。說不盡那些情態。 +一日,珍姑記起初來時路上的話,問丈夫道:「你在曹州,到底有甚作用,得出重圍 +?」 +王子函笑道:「你聰明了一世,怎前番那般說了,還不領略。方才成親第一夜,就傳 +授你,是那紅衣大炮了。」珍姑不覺忍笑不住。 +王子函又戲道:「官軍著了炮,今日還在那裡神號鬼哭;你著了炮,倒快活好笑哩。 +」 +珍姑見說,拿了扇子打來。王子函連忙走過些,站住了,只是笑。他夫妻兩個,又在 +青州買下些田產,日逐督領僱工人等耕種。 +那些鄰舍見兩個初來時,飯米都要告借,不知怎地發了財,卻便這般興頭,心中忌刻 +。適值那時亢旱,青州地面,蟲蝗為害起來。珍姑便剪一對紙鵲兒,放入自己田中, +變成真的,把那蝗蟲趕吃。 +鄰舍見了,便去報官,道:「他家有妖法,定是蒲台一黨。」官府聞說王子函有些家 +計,作想起來,立刻出簽拘人。王子函著急,與珍姑商量,送些銀子入衙門,才得把 +這事捺起。 +珍姑對丈夫道:「我們這家業,來路太易了,自該有這飛來橫禍。」王子函道:「只 +這惡狗村裡,也真住不得,我們卻向那裡去好?」珍姑道:「我和你原是河南人,不 +如重回故土去。」隨又道:「只是那裡的人,曉得我家曾經從賊,越發要來尋事的了 +。」 +王子函道:「我們自到歸德府去,有我母舅在那裡,有些照應。可不勝似這裡和考城 +縣舊居幾分麼。」 +當下便把田產賣了,將銀子帶在身邊,跟了幾個婢僕,投歸德府來。不一日到了那邊 +,沈子成一見,心中甚喜。便問外甥:「向在那裡?好叫我放心不下。」 +王子函只說原要到懷慶府,路上被賊人捉住,在山東耽擱了這兩年。指著珍姑道:「 +他也是考城人,陷在賊中,做了夫婦。如今卻得同來。」 +當下沈子成替他尋所小小房子,就在自己間壁。兩家內眷,也時常往來,十分親熱。 +珍姑又拿出宿本來,在歸德府開下個琉璃廠。珍姑性最靈巧,指點匠人,造出新奇款 +式的燈兒,才做下來,就有人買,又且得價。不上幾年,做了大富之家。家中婢僕共 +有幾百,卻人人有業,都不是吃死飯的。 +珍姑調理的井井,每隔五日,把底下人做的生活,考較一番,勤謹的,賞他銀錢酒肉 +;懶惰的,不是受杖,就是罰跪。 +到了那晚,給他們假,不作夜課。備些佳餚美饌,夫妻對飲個盡醉。叫丫鬟們在旁唱 +曲兒侑酒,好不歡樂。 +每年清明時節,把家務托付給沈大成,夫妻兩個同到考城縣上了王家的墳,又且去青 +州曹全士夫妻墓上拜奠。 +一年在青州祭掃畢了回來,從向日住的地方經過。那時晴得久了,乾燥異常擊只見那 +些妒忌他家的舊鄰,恰正遇著火災。男啼女哭,亂個不了。 +珍姑看了道:「他們心地好些,也不逢這天火;就逢了火,我也該出一臂之力相救。 +如今且自由他。」 +王子函道:「你有甚法能救得這火麼?」珍姑道:「怎麼沒有,只是不值得救。那班 +人面獸心的。」王子函笑道:「這是他們自己作弄自己,老天又恰恰今日燒他們,叫 +你我見了爽快哩。」 +夫妻兩個,一路說說笑笑,回到河南。後來生下三個兒子,都能守家業。王子函夫妻 +俱各壽終。當年從賊巢中逃走一事,也頗有人知道,雖是嫌他捨得拋卻父母,卻也虧 +這一走,留得身體來收葬他父母。詩曰: +軍旅摧殘子死兵,還因有女葬而身。 +尚員異事原同道,何用時人漫擬論。 + +第十一回 聯新句山盟海誓 詠舊詞璧合珠還 +錦衾繡幕締鷗盟,恩愛海般深。但願百年常沒事,夫和婦共樂晨昏。誰料漁陽鼙鼓, +害他鳳拆鸞分。一時兵亂共狂奔,已自苦零丁。更有姦宄萌惡念,弄得人九死一生。 +不是老天默佑,怎能缺月重盈。 +亂離時世,弄得人家七顛八倒,這原是一個大劫數。但其間也看人的是非邪正。 +奸惡之徒,天才降他災禍,在那劫內勾決了;若是善良的,不過受些磨折,卻還不到 +厲害。 +明朝崇禎年間,河南開封府儀封縣地方,有一個人,姓宋名大中。父親宋倬喈,母親 +翁氏。只生下他一個。祖上也是讀書的,傳下家業,雖不厚,也還將就過活得。 +宋大中到了二十歲,宋倬喈與他娶一房媳婦,是同縣史秀才的女兒,小名喚做辛娘。 +辛娘生得如花朵一般,十分嬌美,小夫妻兩個,恩愛異常。 +那宋大中的學問,頗算通透,卻年當弱冠,還未能拾取一領青衿,心中氣悶。辛娘勸 +慰道:「如今世道不好,仕宦的也可怕,若不過要做個把秀才。你正在青年,何必這 +般性急。」宋大中聽說,稍稍開懷。 +那時外面流賊正盛,每到一處,不知殺害多少性命,拆散多少至親骨肉。辛娘在閨中 +曉得了,偶然對丈夫道:「我和你十分過得好,倘然流賊殺來,把你我分散,你卻怎 +樣?」 +宋大中正拿了一管筆,在張廢紙上隨意揮灑,便寫下七個字道: +男兒志節惟思義 +辛娘看了這幾字,他是從小兒史秀才教他讀書,有些文理的,便也取枝筆來,去那紙 +上寫一句道: +女子功名只守貞 +宋大中見了喜道:「這兩句卻是絕對。我和你都要做義夫節婦哩。」這也不過閒暇時 +節作要的話。不道竟成讖語。那駢對句,又做了夫婦重圓的照會。 +一日,夫妻兩個正在說閒話,聽得街坊上沸反的道:「流賊來了。」兩個著了急,去 +喚底下人時,沒一個答應,已都逃散。幸得自家一乘四輪車,因這日有事,要出遠, +預先把四頭牲口駕好了的,連忙收拾些細軟,扶了父母和妻子上車,出門逃難。 +只見那些人,就像打下了窠的蜂兒一般,向著東邊亂走,只恨少生了兩隻腳。看後面 +時,遠遠地聽得炮聲不絕,想是和官軍在那裡廝殺。 +父母子媳四人,走到天晚,思量尋個地方歇息,卻聽見後邊逃上來的道:「流賊打敗 +了官軍,又殺來了。」便只得再連夜奔逃。 +看看將近徐州地面,方才略放了心。四人在車上商量道:「如今中州地面,都做了賊 +人出沒去處,有些住不得。不如到徐州,搭了船,往南直去,尋些活計罷。」 +正在車上趕路,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後生,和一個少年婦人,也坐著乘車子,雜在人叢 +裡逃。兩乘車子同下了個坡,便一字般並著走。 +那後生先開口問宋大中姓名籍貫,宋大中一一回答了,並又告他要往南直意思。只見 +那後生滿面笑容道:「這般甚妙,正好路上作伴。在下是揚州人,姓李,排行十三, +同房下來毫州生理。如今遇了流賊,也正要回去。我們到徐州,同寫一隻船,價錢也 +兩省些,又不寂寞,可不是好?」宋大中聽了大喜,便對他父母道:「恰好有個同路 +去的伴,倒也湊巧。」 +辛娘卻扯著丈夫衣袖,輕輕的道:「我看這人生下一雙賊眼,又只管來瞧我,不知道 +他是怎樣心理,不要和他們同船的好。」 +宋大中想了想,道:「不妨。他自己現帶著少年妻子,未必是歹人。想也怕路上難走 +,約我們作伴。我們到那地脈生疏去處,也少不得他們哩。」辛娘見說,也便不再去 +阻丈夫。 +看官,這宋大中一家逃出門時,心慌意亂,未曾走下主意,就要南直去的,因此投徐 +州那條路上來。這李十三既在毫州生理,要回揚州,自有徑路,緣何也走起徐州來? +不知他原是江湖上做那徐太爺沒本錢生意的,家裡倒真在南京,常來徐州近側,探看 +有些油水的客商,要走水路時,誘去裝了他伙伴的船行事。也怕人家要疑心,新近帶 +了老婆同走。 +這番卻不看想什麼財物,只因見了辛娘美貌,便起謀心,詐稱是揚州人,借口繞道毫 +州回去。宋家父子一時那裡識得出他破綻來,當下同到徐州,李十三便去埠上,看了 +一隻大些的船,幫宋家父子搬運行李。又把車子、牲口去倒換些錢交他們。勞碌得汗 +流如雨,看他連飯都沒工夫吃。 +下了船讓前中兩倉與他們,自己和那婦人縮在後倉。宋家父子要讓他們前面來,李十 +三隻是不肯,宋家父子倒好生過意不去。 +那李十三老婆是王氏,也略有些姿色,性格又柔順的,與辛娘極說得來。 +宋家父子見李十三在船上與那舵公水手,說說笑笑,好似一向熟識的親眷,也只道是 +他慣走江湖的那籠絡人頭套子。 +不一日過了黃河,來到清江浦地方,把船停泊在一個僻靜去處,天色已晚,那輪明月 +升起來,四望都是蘆灘,不見一些人家。 +李十三在船頭上,招他父子出艙玩月。兩個才出得艙門,李十三乘宋大中不備,先推 +落水。那裡的水,是從黃河中灌進來,十分湍急,早已隨波逐浪去了。宋倬喈正要叫 +喊,一個水手提起篙子,把他一點,又早落水。那翁氏在艙裡聽見了些聲息,走出艙 +來探看,也被李十三推落了水。李十三方才發起喊來要放筏子過去撈救,卻並不著緊 +,眼見得不濟事的了。 +原來翁氏出艙時,辛娘在後面,親看見是李十三推落水,害卻三命,單留下他一個, +早猜到奸人肺腑,卻假認做真個自己溺死,但哭道:「我一家都死盡了,卻叫我怎地 +獨活。」 +李十三勸道:「娘子不必再哭,這是大數,哭也無益。我一時間同你公婆、丈夫南來 +,就像至戚一般,難道看你無依無靠不成。我家裡新遷在南京,不瞞你說,倒也廣有 +田園,盡可過活得。你同我那裡去,我供養你到老,還你足衣足食便了。」 +辛娘收淚謝道:「若得這般,倒極承美意了。」 +李十三見他不甚悲傷,肯從自己南去,心中好不快活。又安慰了幾句,夜已深了,合 +船俱各安睡。李十三卻又撬開前倉門來,走進去勾住了辛娘肩頭求歡。 +辛娘連忙推開,只說道:「我既肯從你過活,這身體怕不憑你作主。但是現在懷孕, +你且饒我,自去別處睡罷。」 +李十三不好便去逼他,只得由他自睡,自己仍去和王氏同宿。 +辛娘這夜那曾合眼,但聽得蘆灘上風聲,船底下水聲,心中悲切,又不敢哭。那夜淚 +足足下了幾萬滴。 +約到半夜,聽見後艙裡夫妻兩個鬧起來,不曉得是什麼緣故。但聞王氏罵道:「你這 +般昧良心的作為,只怕官府被你瞞過,天卻容你不得。即刻雷公電母來打死你了。」 +又聽見像李十三打王氏,王氏越罵道:「你索性打死了我。我情願死,不情願做你那 +殺人賊的老婆。」 +又聽見李十三恨恨之聲,像拖了王氏,走出艙去。又聽得「骨董」的一聲,便滿船嚷 +起來道:「那個落水了?」又聽見李十三和船上水手人等,假意打撈,鬼混了一回, +方才都歇息了。 +原來那王氏,倒是個好女子,李十三新娶在家,便帶他出門,還不曾曉得丈夫是慣做 +這般貪財好色、放火殺人的行業。這夜李十三去誇張謀占辛娘的手段與他聽,王氏方 +曉得嫁了匪人,十分懊恨。因此鬧起來,也被李十三推落了水。 +次早開船南去,於路無話。不一日到了南京。李十三來在城中鈔庫街上,便僱只小船 +,載辛娘進了水西門,來到家中,引去見他母親楊氏。 +楊氏只道兒子同媳婦回來,看見另又是一人,便問李十三:「我那媳婦呢?」 +李十三道:「在清江浦溺水死了,這是另娶回來的。」 +楊氏歎息了幾聲,辛娘也不分辯。李十三便拉他同拜了楊氏幾拜。 +李十三見辛娘肯認做他妻子,骨頭輕得沒四兩重,倒懊悔在船上時,不再去纏他求合 +,白白打熬了幾夜寂寞。 +當下巴不得晚,卻怪那輪紅日,像偏偏這天起來了不肯下去。日光才沒,便追家裡點 +燈。又連次催辛娘進房。 +辛娘到房中去,李十三便閉上房門,來扯他上牀去,要幹那事。辛娘把手推開笑道: +「虧你二十多歲的男子漢,還不理會做夫妻規矩。鄉下人合巹,也須是幾杯薄酒漿, +吃得糊塗了,方好成親。似這般清清醒醒的,像什麼樣子。」 +李十三也笑道:「娘子說得不錯,我倒忘記了。」便開門出去。叫家下人備了酒肴, +搬進房來,和辛娘對坐了吃。 +辛娘捧著酒壺,殷慇懃勤地勸。李十三心中快活,開懷暢飲,漸漸醉了,推辭道:「 +我吃不得了。」辛娘那裡肯聽,又拿一隻大碗,斟得滿滿的,含著笑去勸他。 +李十三不好堅拒,只得又接來做幾口吃完。吃得酩酊大醉,眼都合將下來,脫了衣裳 +,先去倒在牀上,催促辛娘也睡。 +辛娘故意挨延,收拾了杯壺器皿,吹滅了火,只說要淨手,出房去到廚下,拿了把廚 +刀,回進房來。走到牀邊,黑暗裡伸左手去摸那李十三脖頸。 +李十三還捧住了那條臂膊,道聲:「好嫩滑。」早被辛娘照著項上,用力切下一刀, +卻切不死,李十三痛極了,直坐起來喊道:「做什麼?」辛娘又用力一刀砍去。李十 +三倒在牀上,聲息俱無。辛娘又瞎七瞎八亂砍了幾刀,去摸他時,頭已不在頸上。 +那楊氏的房就在間壁,睡夢中聽得叫喊,驚了醒來,卻不喊了,像在那裡砍什麼東西 +。放心不下,披了衣服走過來。 +見那房門還開著,卻沒有火。問道:「你們為什麼房門都不閉了睡?方才喊甚的?」 +嘴裡說,兩隻腳便走入去。 +辛娘聽見楊氏來,心中道:正好,這老畜生平日間不曉得管兒子,放出去害人,我也 +殺他一家。 +便回身把刀劈面砍來,卻砍低了些,砍著胸脯。楊氏嚷道:「怎便打起我來。」 +楊氏暗中不見,還只道誰打他。那刀砍得勢重,把肋骨都砍斷了幾根。楊氏喊得那一 +句,就便跌倒暈去。 +辛娘又去地上,摸著他頭,連砍幾刀,也砍下來。 +那李十三有個兄弟李十四,睡在前面。聽見楊氏叫喊,便趕進來。他家有幾個丫頭小 +使,也都走起。李十四見裡面沒火,又回了出去。 +辛娘怕人多了敵不過,原是打料死的,便把刀來自己頸上亂割。那刀連殺兩個人,卷 +了口,割不入去。又見眾人將次要來,心下著忙,便奔出去,開了前門走。 +恰遇著李十四,取了火進來,還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也回身追出去。那些丫頭、小使 +倒丟了裡面,都趕出來看。 +前門正臨著秦淮湖。辛娘到湖邊,湧身一跳,早下水去。李十四忙呼眾鄉鄰,相幫救 +起,卻已死了。 +李十四見死屍身上,都是血跡,又不見他母親、哥哥出來,便和眾人同入內去,來到 +李十三房中。見他母親殺死在地,哥子也殺在牀上,驚得呆了。 +眾人見桌上一個紙封兒,去拆開來看,有識字的念道: +妾中州史氏,小字辛娘。生十八,而歸同邑宋大中。薄命不長,遭逢世變。奉翁姑而 +東走,由徐邳以南遷,固將舍彼亂邦,投茲樂土。詎意奸人伺隙,毒手橫施,非因財 +以起念,實見色而生心。既擠我夫於巨澤,復傾二老於洪波。一門俱已沒矣,賤妾獨 +何生為。顧念仇仇猶在,泉壤難甘,用忍須臾之死,以快報復之懷。仁人君子,幸鑒 +妾心。 +原來這一紙,是辛娘在船裡時便寫下的。當下眾人都贊歎道:「天下難得有這樣烈性 +女子,真個是謝小娥再世了。」 +再到辛娘身上去搜檢,見裡面衣褲,都用針線密密縫著。又知道是未被奸賊玷污的。 +大家贊個不住。 +李十四見殺了他母親、哥哥,也要把辛娘屍首殘害。卻是眾人不依,就連夜扛抬去, +寄在尼庵裡。 +天明瞭,合城的人都來觀看,贊辛娘面色,猶如活的一般。大家歎異,跪下去禮拜。 +施捨錢財與他殯葬的,一個早上就有上百銀子。做頭的替他辦些金珠首飾,插戴了下 +棺。抬會葬在鍾山腳下。好事的又做些歪詩來贊他的貞烈,這且不題。 +卻說宋大中,那日被李十三推下了水,隨著滾滾的波流淌去,卻撞著了一株枯樹,是 +上水頭衝下來的。便用手搿住,昂起頭來,嘔出了些吃下的水,順水勢打去,天明到 +了淮安。 +有一隻小船看見,忙撐過去,救了起來。原來這小船,是本地一個財主,喚做陳仲文 +,老年得了個兒子,特在這急水湖裡設下救生船做好事,保輔小孩長大的。 +宋大中問得明白,便到陳仲文處去拜謝。陳仲文見是異鄉人,避亂下來,卻又遇著匪 +人謀害,推他落水,十分憐憫,叫人把衣服與他換,又暖酒來壓驚。宋大中不勝感謝 +。 +陳仲文的老來子,已有八歲,家中請位教書先生,新近死了,這缺還未曾有人補。當 +下見宋大中言談溫雅,是個舊家子弟,便要留在家做西席。一來憐他漂泊無依,二來 +要緊與兒子讀書,也是一事兩合。 +當下宋大中卻推辭道:「晚生蒙老丈救了性命,又要收留課讀,極承盛情。但晚生雖 +得再生,未曉父母妻子信息,放心不下,還要去沿途打聽。倒只好虛老丈的美意了。 +」陳仲文見說,也不好強他。 +正閒話間,見外面來報道:「撈得兩個老人,一男一女,都是死的。」 +大中也疑心是他父母,忙走出去看,不道果然,哭倒在地。陳仲文叫人扶他起來,勸 +慰了一番。 +陳仲文既行這善事,那棺木也現成有在家中的,便揀兩副木料好的,替宋大中收殮父 +母。 +宋大中正在心中悲傷,又聽見報道:「撈救得個少年婦人,卻未曾死,說某人是他丈 +夫。」 +宋大中又吃一驚,正要走出去,那婦人已到面前,是小船上人送進來的。看時卻不是 +辛娘,倒是李十三的老婆。宋大中正要問他,那王氏一頭哭,一頭先告訴丈夫的沒天 +理,怎地把他也推落水。 +宋大中聽了,又苦又惱。苦是苦自己父母死得慘傷;惱是惱那沒天理的不能立刻拿來 +,碎剮做萬段。 +王氏又哭道:「方才救生船上說起,知道早上救得郎君在這裡。我因想那沒天理的, +謀占娘子,我便情願自己獻與郎君為妻,出這口惡氣。因此就說郎君是我丈夫,要求 +郎君收留。」 +宋大中鎖著眉頭道:「我心亂如麻,那裡還有心和人家兑換老婆。」王氏見他不允, +越發哀哀的哭個不住。 +陳仲文在旁聽了備細,拍手歡喜道:「報應得好。」便勸宋大中說:「他謀了你妻子 +,也送妻子來賠賞,這是天意,何不就收納了。」 +宋大中道:「晚生父母雙亡,初喪時節,怎麼娶起妻來。況晚生不共天日的大仇,還 +未曾報,晚生身子,不打料活在世上的。留他在身邊,又替不得晚生力,可不倒是一 +累麼。」 +陳仲文還未回言,王氏卻就開口道:「依郎君說起來,當真你家辛娘在這裡,也道是 +初喪時節,又要報仇,打發他到別處去麼?」宋大中一時倒回答不出。 +陳仲文便贊道:「這小娘子說話,好不伶俐。既是宋大哥居喪,不便娶妻,老夫替你 +且收養在這裡罷。」 +宋大中方才應允,和王氏都謝了一聲。 +當下,陳仲文又把宋家老夫妻殮了,又擇個日子,替宋大中安葬父母。那王氏在靈前 +,披麻帶孝,哭得喉破眼枯,就叫辛娘來,倒也不過是這般。 +安葬已畢,宋大中買口尖刀,藏在身邊,又帶了些乾糧,要到揚州,去尋李十三報仇 +。 +王氏阻擋道:「去不得,一向還未曾告郎君曉得。那沒天理的和我都是南京人,他說 +住揚州是假的,他對我誇口道:江湖上那些謀財害命歹人,七八是他黨羽。郎君你單 +身前去,那裡敵得過他的耳目多,不要大仇未曾報得,倒把自家性命送了。我勸郎君 +且在這裡耽擱,等他惡貫滿盈,自受天誅地滅,可不是好。」 +宋大中搖著頭道:「那裡等他自死起來,也叫什麼報仇呢。」口裡是這般說,卻也因 +江湖上都是奸黨的話,怕事體不成,枉送性命,倒絕了報仇的根,心中好生猶豫。吃 +也不要吃,睡也不要睡,日夜皺著眉頭歎氣。 +陳仲文也寬解道:「不必性急,慢慢地生出個萬全計策來,去報那仇便了。」宋大中 +只是委決不下。 +看書的看得到這裡,必竟道:「宋大中和陳仲文怎沒一些見識,既然曉得了李十三的 +確住居,只消衙門裡一紙狀詞,便差捕役去捉來正了法,何必只管想自己去報仇,又 +要生出什麼萬全計策來?可不都是隔壁的,倒還要批評我做書的,把宋大中、陳仲文 +說成兩個呆子!」 +卻不曉得明末時節,何嘗打得官司的,遞一紙狀,官吏先要到手濃些,方出簽去拿人 +。不要說是拿不著,就拿著了,捕役到手那邊些銀子,只說逃走了,不捉到官。就是 +捉到官,官府又盡是愛錢的,到手了些,便極真極重的罪,也會開豁,倒叫那邊做了 +準備,連私下也難報仇。 +可不是求工反拙了麼。因此陳、宋兩人再不想到那著棋子。 +當下宋大中十分愁悶,王氏也出不出主見。真個是宋大中說的,替他力不來。 +過了幾日,卻聽得外邊沸沸揚揚傳動,說一個南京人,害了人家一門,謀得個婦人到 +家,卻被那婦人灌醉來殺了,又連歹人的母親都殺死,自己也便投湖殞命。眾人敬他 +節烈,與他收殮,殯葬得十分體面。又有人傳來,那婦人的姓名籍貫都有,卻正是辛 +娘。又有人傳誦那放在桌上的幾行書,越發無異是辛娘。 +宋大中聽了,喜得大仇已報,雪了那無窮的恨;卻又想了辛娘的死,心中悲傷。便對 +王氏道:「和你同在這裡多時,幸是未曾成親。今我妻子替我報了大仇,又守節投湖 +,這般貞烈,我何忍負他而再娶妻。」說罷,淚珠像雨一般滾下來。 +王氏道:「雖是這般,郎君只要心裡不忘記史氏娘子便了,何必說到再娶,就是負他 +起來。」 +宋大中道:「我若再娶,實在心裡打不過。明日我就要削了頭髮,去做和尚。你正還 +青年,可另從人去罷。」 +王氏見說,泣下道:「郎君已收留了我,如何卻又拋棄起來。」 +宋大中道:「我還未和你成親,就是負你,也比不得負我辛娘。況我又不是拋撇了你 +,另去娶妻,是自己怨命,要去出家。你便跟著我也有甚趣味。」 +王氏見宋大中只是要拋他,想著自家命薄,不覺苦苦切切哭起來。陳仲文聽見,走過 +來問知原由,便對宋大中道:「宋大哥我想史氏夫人節烈死了,原難怪你不忍再娶。 +但是古人說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老夫雖不是讀書人,卻也曉得這兩句。難道來 +大哥倒不想到,怎麼說得出家做和尚起來。」 +宋大中只是拭那眼淚,不肯應承。王氏在旁接口道:「既是郎君不肯負史氏娘子再娶 +時,我情願與郎君做婢妾,奉事終身。只不好再去認他人做丈夫。」 +陳仲文聽說,不等宋大中回言,便襯上去道:「小娘子這句話,竟已到十二分。宋大 +哥不得不依了。」 +又勸王氏道:「小娘子不必心焦,總在老夫身上,決不令宋大哥把你離異便了。」當 +下各人走散。 +又過兩日,有個原任副將,姓元,是銅山縣人,與陳仲文家有些世宜,少年落魄時, +也曾蒙陳仲文周濟,因此十分見好。當下了憂起復,補了河南一個缺,來陳仲文家辭 +行。陳仲文請他吃酒。 +那副將是個大酌,乾盅不醉的。陳仲文卻酒量本平常,又在些年紀,那裡陪得過,因 +宋大中也是個海量,便央他陪客。 +元副將見宋大中恰好河南人,問他中州風土人情,一一回答得明白,已自歡喜。吃起 +酒來,卻又是棋逢敵手,對壘得來,越發愛他。 +俗語說的:「酒逢知己千杯少。」那曾見兩個知己碰著了,定吃得許多酒。卻不曉得 +這知己,只是對手酒量。你也不肯讓,我也不肯歇,一萬杯也吃了,千杯怎不道少。 +從來會吃酒人,遇見量好的,另有一種親熱,就是這意思。 +元副將和宋大中飲得投機,便問陳仲文:「這位係宅上何人?」 +陳仲文備述他避亂南遷,又遭奸人謀害,流落此間緣故。 +當日酒散,元副將扯陳仲文去說道:「小弟此去河南,正少個幕友。既是宋生在此間 +,沒甚職掌,不曉得他可能同我去麼?」 +陳仲文正怕宋大中果然要做和尚,卻辜負了王氏一片真誠,要想個法兒來絆住他身子 +。聽了元副將的說話道:「等我去問他看。」 +便招來大中去,把元副將意思說了。又道:「我想,令尊令堂死得慘傷,只生下宋大 +哥你一人,必須爭得一口氣才好。如今同元副將去,倘和副將投機,他肯提拔時,倒 +可博個異路功名,誥封父母。不曉得宋大哥你意下如何。」 +宋大中連日來想了辛娘,只思量出家做和尚,全他義夫的志。那功名二字,已看得冰 +也似冷的了。卻因陳仲文,把替父母爭氣的大帽子,當頭一罩,有些推托不得,便道 +:「蒙老丈這般關愛,晚生就同元公去便了。」 +陳仲文大喜,去知會了元副將,當夜留副將在家下榻。次日就請宋大中一同就道。 +宋大中謝了陳仲文諸般盛情,又道:「晚生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會。有一句話,要 +對老丈說。晚生仔細想來,終不忍再近女色。王家女子在此,也非了局。仍望老丈與 +他另覓良姻為是。」 +陳仲文和宋大中盤桓了幾時,知道他有些執性的,便隨口答道:「你既立志要做義夫 +,我也只得勸他改嫁了。」又笑道:「宋大哥,你只不要做了和尚回來見我,老夫卻 +要罵你不孝的。」宋大中不覺也笑起來。 +陳仲文送了元、宋二人出門,回去試王氏道:「宋郎臨行,又囑我勸你改嫁,你意下 +如何?」 +王氏垂下淚來道:「妾向日錯嫁歹人,一言不合,即推落水,因此便與他恩斷義絕。 +昨蒙老丈作合,許身宋郎,雖然他又要離婚,是他不負前妻的義氣,並不是怪妾什麼 +來,妾卻越發敬重他。只守著他前日應承娶我的那句話,倘宋郎不肯再娶,妾也斷不 +再嫁的。」 +陳仲文聽了,點頭道:「說得是,有志氣。在老夫身上,總要弄他來娶你,不辜負你 +的意思便了。」不表王氏只是陳仲文收養在家。 +且說宋大中,隨了元副將到任。光陰倏忽,不覺有兩足年。宋大中先前在家,服食起 +居,有辛娘照料,十分適意。自從遭了那一變,還有誰看管他。 +況現今在河南,又比不得淮安,連年流賊吵鬧,弄得地方上十分蕭條,一些東西也買 +辦不出,清苦異常。 +卻還喜得陳仲文那裡,時常遣人寄物事來,都是知心著意的東西。雖不十分值錢,也 +虧他體貼得週到。宋大中心中感激,寫信去謝,卻再沒得回字來。 +一日,又報流賊殺來。元副將和宋大中商量,設幾支伏兵,把賊人殺得大敗。賊人氣 +憤,又起了大隊人馬,要來復仇。探子得信,即便報來。 +宋大中預料賊兵到來紮營地方,勸元副將埋下地雷打他軍。元副將聽了。流賊果然屯 +兵在那裡,被官軍燒著總藥線,地底下飛起火炮,把賊人打死無數。元副將又乘亂裡 +統兵掩殺,把賊人殺得片甲無存。元副將大獲全勝。 +朝廷曉得,就升他做總兵。元總兵又舉薦宋大中功勞,有旨特授游擊,竟做了三品武 +官。 +宋大中見那些流賊,今日殺了一萬,明日到又多了二萬,色勢不好;更兼立得功時, +大家都要忌刻,甚是沒趣。便告個病,不做了那官,回到淮安來。 +陳仲文接著,敘了些契闊之情,宋大中便謝他連次寄那些東西。陳仲文只是笑。宋大 +中又去上了父母的墳,仍回到陳仲文家。 +那時他父母的服已滿了,陳仲文便與他商量,和王氏成親。宋大中吃驚道:「他還沒 +有嫁人麼?」 +陳仲文道:「宋大哥,你好不識人。他雖係再蘸婦人,卻不是不烈性的。自從你去後 +,我幾次勸他另嫁,他只是不依,准准的與今尊令堂穿了三年孝服。就是往常寄你物 +件,也都是他的,老夫卻那裡這般用心。你須去謝他哩。」 +宋大中聽說,也有些憐惜意思。卻又想了辛娘,不忍再婚。 +陳仲文見他那光景,便又道:「宋大哥不必遲疑,你想結髮的貞節,這小娘子在你面 +上,也算得貞節。你要不負結髮,便負了他。你若不負他,卻倒不算就負結髮。成了 +親罷。」 +宋大中尚還躊躇,陳仲文又道:「你要做義夫,先前就不該應許我收留他。如今他十 +分用情於你,你卻拋撇他,這就不義了。那裡有義夫只義得一頭的。」 +宋大中被說不過,只得勉強應承。陳仲文便收拾間房,揀個日與他兩人配合。宋大中 +到房中,只是涕泣,不上牀。王氏倒也不怪他,另與他側首開了個睡場,日間小心代 +侍著他。 +宋大中也十分憐憫,對王氏自恨道:「我怎麼不能把身子分做兩個,一個守著辛娘, +一個周全你。」王氏忍著笑,不開口。 +成親五六日,宋大中便叫了船,同王氏南京去祭拜辛娘墳墓。 +列位,你道宋大中先前在淮安,聞了妻子死節的信,原何不就去哭奠一番?只因那時 +在陳仲文家,腰無半文。承陳仲文留他在家,又代他殯葬父母,怎好再要盤費往南京 +。況且辛娘已死,不比得是父母之仇,討飯也要去走遭的。因此竟未曾去。這番授了 +個武職,雖未尋得大塊銀子,卻也略有些兒,便要了起這願心來。 +當日下了船,不多幾天,已抵南京,泊在城外。宋大中自騎了馬,一乘轎子抬了王氏 +,同到鈔庫街來,訪問辛娘墓在那裡。 +那些人答稱:「在鍾山腳下,已被人家發掘,屍首都不知去向。」 +宋大中聽說,淚如雨下。那些人曉得是宋大中,便有幾個領他到鍾山下去看。 +宋大中和王氏到那邊,果然只剩所空壙,一具空棺木在側邊,日曬夜露得也坍了。宋 +大中到這時節,放聲一哭,登時暈倒。 +王氏連忙和跟隨的扶住,叫喚了醒來。宋大中只得叫將祭品放在空壙前,哭奠了一番 +,又叫人把坍棺木也收拾在壙裡了,方才轉身回到船中,取路要歸淮安。一路只是鬱 +鬱不樂。 +那船行到揚子江頭,正要收江北港口,回頭望南岸時,見金山矗立在大江面上,十分 +秀異。宋大中不覺贊歎道:「好景致。」 +王氏正要與他排悶,便道:「我們難得到這裡,何不金山去遊玩一回。」 +有兩個新買了丫鬟,是鎮江人,便和一聲道:「山上果然好景致哩。」 +宋大中便吩咐船家去金山。船家打轉舵來,正遇著順風,不多時,金山已在面前。 +宋大中正立在船頭上看,忽見一隻小船,在自己船前掠過。船艙內坐下兩個婦人,一 +個年少的,宛然是辛娘。心中奇怪。 +那年少的見了宋大中,連忙在窗裡探出頭來認。這種神情越像,卻還不好便去叫他。 +那小船如飛般快,早去有一丈來遠。宋大中匆忙裡忽然想著和他在家做那一聯對句, +便似唱大江東去的一般,高聲吟道: +男兒志節惟思義 +只聽見那婦人也高聲應道: +女子功名只守貞 +當下宋大中又驚又喜,恨不得就從水面上跳了過去。忙叫船家轉舵,恰好那小船也回 +轉來,兩船相近,仔細一看,何嘗有錯!丫頭扶辛娘過船來,大中和他抱頭大哭。 +辛娘道:「郎君一向何處?只道已死,不料又得相逢。」 +宋大中便把小船搭救,寄居淮安,久聞死節,特到南京掃墓回來的話,略述幾句。就 +問辛娘:「緣何卻得再生?」 +原來,辛娘那夜死了,魂卻不散,猶如睡著一般。忽一日,像有人在半空中呼他姓名 +道:「你不該死,有人放你還陽了。」 +辛娘一似夢醒,把手四面去摸,方曉得死了,在棺材裡。有幾個惡少,見他係眾人厚 +葬,釵環等項,頗值些錢,那夜賭輸了,沒處生發,便乘天黑,去掘開了壙,撬起棺 +蓋,正要拾取金銀,卻見辛娘的腳動起來,眾人大驚。 +辛娘預先聽見眾人猜他棺內東西,有的道:「不知可值二百兩銀子?」有的道:「不 +知可夠我們一月賭?」 +知道是劫墳的,怕他們要害自己,便先開口道:「幸得你們到來,使我再見天日。我 +的首飾,都送你們買果子吃。有什麼女庵,可賣我去做尼姑,還可得些銀子。我倒越 +發感激你們。」 +眾人都跪下道:「娘子是貞烈神人,小人們只因窮了,幹這沒天理的事,但求娘子不 +漏泄就夠了,怎還敢賣去做起尼姑來。」 +辛娘道:「這是我自己情願,何妨呢?」 +有一個道:「小人前在鎮江城內,做些小經紀,曉得那邊有個章夫人,丈夫死了,沒 +有兒女,極是好善。若將娘子送去,定肯收留。可不勝似做尼姑麼?」 +辛娘聞說大喜,自己拔下簪珥,盡數付與眾人。眾人倒都不敢受。辛娘定要他們受, +方才拜受了。一個就去尋頂轎子,抬送辛娘到鎮江。 +那章夫人有六十來歲,丈夫曾任知府,死後並無子女。見了辛娘,十分欣喜。辛娘只 +說同丈夫被兵南遷,丈夫失腳落水淹死了,自己沒有去處,求收留做使女。 +章夫人問知是好出身,那裡依他,竟認做了女兒。那日母女兩個正游了金山回去,卻 +不料夫婦重圓起來。 +辛娘對宋大中細細述說一番。當下王氏行婢妾禮拜見辛娘。辛娘見了王氏,驚問緣何 +在此。 +宋大中方才把在陳仲文家的事,及同元副將到河南,提拔做官,回來成親的話,細細 +重敘一遍。 +辛娘對王氏道:「感蒙代葬公婆,我還該謝你,怎行起這禮來。」當下兩人敘齒,辛 +娘長王氏一歲,認作姊妹。並拜了四拜。宋大中又過船去拜見那章老夫人。章夫人心 +中甚喜,請宋大中和王氏都到他家盤桓。章夫人聞宋大中在淮安,還只是寄居,便將 +自己西首一所房子,送與他們。又備下好些衣服首飾送過去,做辛娘奩贈。 +宋大中到那西首屋裡,第一夜先在辛娘房中,與他敘了些舊。辛娘才曉得丈夫和王氏 +雖號成親,還只是乾夫妻,便連夜要送他那邊去。卻是宋大中不聽。 +第二夜辛娘先把自己房門閉了,宋大中只得來到王氏房中,笑對王氏道:「我和你成 +親多時,沒一些夫妻情分。你可怨我麼?」 +王氏也笑道:「郎君便今夜再不過來,妾也不敢怨。」 +宋大中道:「卻也難得你們兩個,都是這般賢慧。」便將昨夜辛娘要送自己過來,並 +今夜先閉了房門,對王氏說。王氏十分感激。 +次日天明,宋大中到辛娘房中。辛娘笑問道:「昨夜可有雨露到那裡麼?」宋大中也 +笑道:「怎敢不體貼美意。」辛娘又笑道:「若非江中相遇時,不曉得你們乾夫乾妻 +到幾時哩。」宋大中也笑。 +從此他一夜一處,往來兩邊房裡。 +過了幾日,辛娘要想去拜公婆墳墓。宋大中和王氏,也正怕陳仲文不見回去,在那裡 +心焦,便別了章夫人,同下船往淮安。 +開了船,王氏忽地笑起來。辛娘問道:「妹子,你有甚好笑?」王氏道:「妹子好笑 +前日,因郎君贊金山景致,特地剪江過來。不料得見姊姊,大家歡歡喜喜,這山可不 +真個是撮合山麼。」 +宋大中和辛娘見說也笑。宋大中道:「全仗有他作合。卻為了遊山到來,仍舊不曾去 +游,山神難道不怪我薄情麼。」 +便吩咐船上,要去遊山。游了金山,回到船中不一日,已抵淮安。宋大中領了雙妻, +去見陳仲文。 +陳仲文聞知夫婦重圓的奇事,不住歎異。又聽得說章夫人認做女婿,贈他們房子,怕 +宋大中此後難得到淮安來相敘,便也把一所房子,贈與宋大中。 +宋大中感他美意,不好卻怪,遂令王氏認陳仲文為父。 +陳仲文大喜道:「老夫久有此心,只是不好自己說得。」 +原來陳仲文的兒子還只十一歲,思量認個女兒在身邊,庶幾老景不寂寞。見王氏做人 +和順,原十分著意。又聞章夫人怎地認親,怎地送妝奩,他性情原有些好勝的,就是 +宋大中和王氏沒那意思。他也要自己買這爺來做了。 +當下宋大中、王氏,用女兒、女婿禮拜見陳仲文和他妻子胡氏,陳仲文也便備下一副 +絕盛的妝奩,送到那所房子裡去。 +辛娘拜過了翁姑墳墓,耽擱幾日,要回鎮江,事奉章夫人。 +陳仲文見辛娘出格的美麗,怕路上往來,又要生出事故,勸宋大中留辛娘常住鎮江, +令王氏永居淮上。 +宋大中依言,從此他有兩個住居,自己來去其間。一年裡頭,要走好幾回。 +一日從淮安到鎮江,在揚州城外泊船,見隔壁那只船,竟就是前年在徐州僱的舵公、 +水手,不曾更換一個。便悄悄地去報了官,遣人來捉,一個也沒有走脫,都拿去問成 +死罪。 +看官,先前說不好打官司,如今卻又怎麼講?只因宋大中現在也是個職官,官吏就不 +好怠慢。況又是他自己撞見了奸黨,只要做公的去捉,再沒本事做什麼手腳了。 +宋大中到鎮江,把這事說與辛娘聽,大家稱快。後來宋大中死在鎮江,和辛娘同葬。 +王氏葬在宋老夫妻墓側。辛娘生兩個兒子,王氏生四個兒子,竟做了南北兩支。有好 +事的,成詩一首道: +狹路逢奸幾喪妻,誰知反占別人姬。 +冤仇雖復終遺恨,從此高堂沒見期。 + +第十二回 埋白石神人施小計 得黃金豪士振家聲 +三千食客履盈庭,為金銀,陪小心。財源易竭。必竟有時貧。昔日眾人都不見,辜負 +了,解囊情。莫道馮諼不再生,感神人,下白雲,燒丹練石,來助孟嘗君。功成卻早 +將身遁,堪羞殺、舊賓朋。 +這闋江城子詞,是罵做蔑片的,見大老官興頭時,個個去親近他;到得他被眾人拖累 +窮了,要想眾人幫扶些,再也不成,便鬼都沒得上門。那種情況,極是可恨。 +但也不要將眾人都看輕了。孟嘗君食客三千,那裡人人曉得報效。卻有馮諼這樣人物 +在裡頭。如今這回書內,又有高似馮諼十倍的,分明是神仙下降,並非來替蔑片爭氣 +,也正要塞那慣下逐客令的嘴。 +明朝嘉靖年間北直保定府有個大富翁,姓方,號正華,坐擁百萬家財。娶妻柳氏,生 +下一個兒子,叫方口禾。 +那方正華賦性豪邁,極輕財好客,在他家裡吃飯的,日常有幾百人。朋友有什麼急用 +,向他借一千兩,就是一千兩;向他借五百金,就是五百金。也不曾要借票保人。約 +他幾時歸還,到那其間沒有,他也不去討取。 +那班門客,都是想些油水吃的,便沒一個不向他開口,連那柴米油鹽,綢絹布疋,一 +應日用瑣細物件,都作想到。方正華只要有在家裡,就叫拿去。 +只有一個遠客,是陝西人,叫張管師,從陝西到來,一住就是幾年,只吃方正華口飯 +,再不告借什麼東西。 +那張管師相貌生得清挺,談鋒又極雄奇,方正華也在眾人裡面,格外相待,與他結為 +弟兄。食則同桌,寢則同榻,十分優厚。 +那時方口禾尚幼,呼他做叔叔。張管師喜歡同方口禾玩耍,這方口禾也最愛張叔叔作 +伴。每日學堂裡回來,就跟著張叔叔去玩。 +張管師和他掘開貼地磚來,搬運石子去埋在底下,仍把磚兒鋪好,說是藏銀子,哈哈 +的笑。五六進房子,盡被他兩個埋了石子。 +眾人都笑張管師老大年紀,還是這般孩子氣,方口禾卻特特喜他,比別個小伙伴,更 +加親熱。 +過了十來年,方正華家計漸漸消乏,這些朋友向他挪移,有些應手不來,要一千止得 +五百了,那班朋友也便散去了好些。卻還坐定有十多人在家。 +方正華賣田賣地款待他們,歡呼暢飲,達旦連宵,依舊是向時光景。 +方口禾也漸漸長大,亦喜揮霍,學父親另結一班小友。方正華道是像自己,再不禁遏 +。 +又過幾時,方正華越發窮了,把身底下房子典與人家去住,在側旁一所小些的屋內, +倒也還算寬敞。那些散不盡的朋友,仍來騙酒騙飯。沒多兩天,把屋價又早用完。方 +正華生起病來,醫藥不效,竟就作古。可憐死下來, +送終之費,一時無措。 +虧得張管師在自己囊中拿出銀子來,替他們料理,又道他豪華了一世,死時偃蹇,須 +吃人笑話,便代他們開喪。生平曾有過一面的,盡皆送訃,十分厚款那些弔客。 +又尋一塊葬地,擇日出了殯,在墳上栽下好些樹木,辦得像模像樣。柳氏和方口禾感 +激異常。家中事體不論大小,都稟命張叔叔,憑他處分。 +只見張管師每日從外面回來,袖子裡袖著些磚頭瓦片,到那沒人住的空房子裡去,拋 +在牆腳下,不曉得是什麼意思。問他時只是嘻嘻的笑,不來回答,也不好再盤詰他, +只由他便了。 +方口禾一日對張叔叔憂窮,張管師作色道:「你不省得銅錢銀子來路艱難,只道如泥 +土一般,要就有的。不要說是此刻沒有銀子在手頭,就有萬萬資財,入你手也易得盡 +的。做了個男子漢,只要自掙自立,憂窮來有什麼用。」 +方口禾也便不敢再說。那時方正華這些朋友,和方口禾的小朋友,都已散盡,只有張 +管師還在他家。一日也辭別了要回去。柳氏和方口禾留他不住。 +方口禾泣下道:「既是張叔叔定要回去,到了家中,略耽擱幾日,可就回到這裡來敘 +敘。」 +張管師應承了,騎上一匹驢子,飄然自去。張管師去後,方口禾和母親在家,一日窮 +一日,衣珠首飾典當完了,又把那粗重傢伙,拿出去賣來吃。不消幾時,又都吃完。 +幾個底下人,見主人這般窘急,早已雀兒般飛散。 +母子兩個無可生發,思量再把現在住的房子出賣,卻又沒人家要。日日望張叔叔來替 +他們經理一番。不道張管師竟學了唐詩上一句道:黃鶴一去不復返。 +列位,從來掙家事的人,與那用家事的相反。譬如一暑一寒,熱便熱到赤身裸體了, +打扇也還嫌熱;冷便冷到穿了重裘向火,也尚道冷。天時就是這般不齊,怪不得人的 +作為也迥然不同。論起會掙家業人來,就是方正華死後,也是大富之家,那裡一窮就 +窮得別個窮人般乾淨。倘及時整頓一番,也自將就支持得住。 +怎奈他母子用慣的,打算是打算不慣的。便如石錘下水,一直沉到底了。 +卻說方正華在日,曾與兒子定下頭親事,是河南懷慶府一個財主王元尚的女兒,喚做 +睦姑。後來那邊聞方家窮了,王元尚和妻金氏,十分懊悔。方正華死了,送訃聞去, +也不來弔。柳氏和兒子,還只道是他家因路程遙遠的緣故。 +看看服也除了,卻終不見來。當下母子兩個,窮得衣食不週,柳氏只得和兒子商量, +叫他到懷慶府去,只做定大婚之期,就敘述些現在情形,希冀那邊照拂。 +方口禾領了母命,帶些乾糧在身邊,牲口也僱不起,只是步行前去。不一日到了懷慶 +,問至王家,便央管門的人去通報。 +從來富貴人家,門上第一刁惡,他聽方口禾通的姓名住居,也明知是主人的女婿,因 +見他身上衣衫,舊得晦氣,腳上一雙鞋子,從保定直步至懷慶,底都走薄了,幾個腳 +指頭,即日要奪圍而出。且受風霜辛苦,弄得猴頭鳥頸,十分丟不上眼,有些不屑替 +他通報。卻還因不曉得家主意思,不好怠慢,即便進去稟知王元尚。 +王元尚忽然聽得說女婿到來,心中駭異,呆了一呆,便問:「有多少人跟來?」管門 +的說是:「獨自一個。」 +王元尚便問:「怎麼打扮?」管門的把那襤褸光景,述與主人聽了。 +只見王元尚眉頭都皺,吩咐管門的:「你出去問他,為什麼事故到來。」 +那班奴才,最會窺探主人意思打發的。走出來,也沒什麼稱呼,說道:「員外問你, +為著什麼到來?」 +方口禾倒還好聲好口的道:「管家,你領我去見了員外,當了面就好說了。」 +管門的板著臉道:「員外吩咐,先來問你,你卻如何倒這般講。」口裡說,手裡自去 +桌上茶壺內,斟出杯茶來。 +方口禾只道是請他,正要伸手去接,卻見他取來自吃。方口禾這般怠慢,好生不樂。 +欲待說是來訂婚期,自覺有些不像樣;欲待不說,卻又沒得見丈人。徘徊了一會,沒 +奈何,只得告道:「管家,我的來意,原不是在這裡說的。但員外既先來問,我煩你 +代我入去稟白,此番只是來定吉期。」 +管門的也不答應,竟自走了進去,傳這話與主人聽。 +王元尚那時在裡面,和金氏閒話。睦姑也坐在旁邊。夫妻兩個聽了,都不開口。停了 +半晌,王元尚看著金氏對管門的道:「你再去對他說,叫他備了一千銀子來,做准日 +禮,才好定得吉期。若是沒有時,不必來認這門親了。」 +管門的得了這幾句,越發膽大,慢慢地走出來,也不去與方口禾打話,自向門首一條 +凳上,倒朝著外面坐了,看街坊上三四個小兒奪帽子玩耍。 +方口禾忍不住問道:「管家,你去員外跟前怎麼說了?」 +管門的慢慢側轉頭來道:「員外叫你拿一千銀子來准日,沒有時,不必認這門親了。 +」說罷,仍回頭去看那小兒玩耍。 +方口禾此時,心中氣忿,不好就發出來,只得又告管門的道:「管家對你說,我家先 +前也曾富過來,只是現在窮了,拿不出,煩你再上復員外,不要作難,且放進去見一 +見也好。」 +管門的聽說,惱起來道:「你這人忒不爽利。有銀子自來准日,沒銀子兩家撒開。有 +這般多纏。」 +方口禾見他無狀已極,待要發作,早又見裡邊打發管家婆出來,叮囑管門的道:「裡 +頭吩咐你,那姓方的量來沒銀子,快趕出去,不要放在這裡,裝人家幌子。」 +管門的就把方口禾向門外一推道:「走你的清秋路,體來害我受氣。」險些把方口禾 +推跌了一交。 +方口禾大怒,立住腳,思量要罵。忽轉一念道:我只一人在此,倘被他家趕出些人來 +,越發要受辱了。便縮住了口。 +卻又想著自己,本指望這裡款留,只帶得來的盤費。如今卻怎地回去。不覺起風下了 +雨,出不出氣變了苦,哀哀的哭將起來。那管門的把門關了不來睬。 +倒是對門一個顧媽媽,年紀六十多歲,丈夫亡過,兒子街上去做些小買賣未回來。一 +個人在家,聽見他哭得悽慘,走過來勸,扯他去自己家中坐了,問是什麼緣由。 +方口禾把遠來探親,王家這般相待,如今回去不得,細細告訴他聽。 +顧媽媽十分憐憫,曉得他沒有吃飯,便去打兩張薄餅來,與他充饑。又拿了件布衣服 +,去左近一個當鋪裡,典得一千個錢來,把與方口禾道:「不多一文,將就幫郎君做 +些盤費。那王元尚是極兇惡的,你便和他到官,也怕沒得便宜。且回去再處罷。」 +方口禾謝了顧媽媽,即便轉身回到家中,把上項事告訴母親。 +柳氏聽了,淚流不止,又對方口禾道:「我想你父親在日,那些朋友,都曾借我家銀 +兩。如今也有幾家還得起的,你可去討取些來度日。」 +方口禾泣道:「母親怎還看不破。他們一向相與我家,只是為著錢財。倘然孩兒今日 +峨冠博帶,乘著高車駟馬前去,就要借千把銀子,也未必回頭出來。如今窮得這個樣 +兒,那個還來憶念舊日恩情。況父親借出去的銀子,都沒有憑據,那裡討得動。」 +柳氏道:「雖然如此,難道竟關了門,受俄不成。你還是去討看。倘或有幾個良心好 +的,不忍看我娘兒兩個餓死,也未可知。」 +方口禾只得出了門,向父親的朋友家去,只說告借。走了二十多天,遠的近的,都已 +走遍,那裡要得動半個老官板,十分氣忿。 +卻又想道:這班是我父親朋友,和我隔一層。那我自己相與的,或者不是這般看冷眼 +。便又走向那小友人家告急。誰知說了錢就無緣,也都愁出一窠水來,沒得齎發。正 +是:上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 +方口禾回到家中,告知母親,心中苦切。娘兒兩個哭了一場,從此息了這念頭,只在 +家有一頓沒一頓的苦度不題。 +且說王元尚夫妻,不放方口禾入門,回絕了出去,睦姑心中卻曉得,道父母不是。王 +元尚要另與他出帖。 +睦姑泣下道:「方郎不是生下來就窮的,這也是孩兒的命。爹爹母親既把孩兒許了他 +,孩兒便生也是方家人,死也是方家鬼。斷不另嫁別人的。」 +王元尚不快道:「你還不曉得窮的苦,吃也沒得吃,穿也沒得穿。你是受用慣的,那 +裡他家去過得慣,還要想他。」 +金氏也接口道:「他家那裡還有什麼丫頭使女,粗粗細細,都要自己去,你如何來得 +?我和父親是不捨得你。退了那頭親,你怎還執迷不悟。」 +睦姑道:「為人在世,若是貪了吃著,愛了安逸,不顧那道理,也還成什麼人。爹爹 +母親說愛孩兒,倒害孩兒哩。」說罷,嗚嗚咽咽的哭起來。 +王元尚夫妻又百般勸誘,睦姑只是不聽。夫妻兩個動了氣,日日把女兒來罵。睦姑聽 +憑爹娘罵,卻全然不動。王元尚夫妻倒也無可奈何。 +過不多時,一夜,王元尚夫妻在睡夢裡,聽得響動,驚醒來,見是一伙強盜,明火執 +仗,打入房來。 +夫妻兩個抖做一團,被一個強盜在牀裡拖出去,問銀子那裡。王元尚剛道得個「沒」 +字,一盜將手中亮子在他嘴上一指道:「怎麼沒有?」早把滿嘴鬍鬚,放野火般燒得 +只剩些短根。夫妻兩個著了急,指點出藏銀子地方。那伙強人又在他家各處,搜索搶 +掠一空而去。 +王元尚等到天明,報了官,差快役去捉,卻那裡有捉處。王元尚家從此也窮了。 +光陰如箭,倏忽兩年,越發窮得不堪。有個廣東客人,在懷慶生意。聞得睦姑標緻, +肯出五十金買去做小。央媒來說。 +看官,那人情是最可怕的,王元尚才窮得,便有人發這般輕薄念頭。就是做媒人的, +也膽敢說出來,竟不防到打把掌。更可笑那王元尚,真個人貧志短,也就許諾。收了 +價銀,不顧女兒肯否,約日便要送去。 +睦姑曉得了,連夜尋些窖煤,把粉臉塗得似鬼怪一般,乘著月色,出門逃走。心中要 +投保定去,卻不認得路。平日間聽得說在東邊,瞎七瞎八,往東走去。 +走到天明,可憐腿都腫了,肚裡餓起來,卻沒銅錢買吃,只得到村落裡去化口吃了。 +問那保定的路又走。 +從此日裡討飯,夜間怕被污辱,扒到茂盛些的樹上去,鳥雀般歇宿。把個嬌嫩身軀, +弄得遍體皮肉都在樹上擦破了。 +在路三月,方才到了保定。問到方家,直闖進去。柳氏母子看見,只道是乞丐,又塗 +得臉來怕人,柳氏便嚷道:「你這乞婆,眼又不瞎,怎麼直撞入內來。」 +睦姑哭道:「妾非化子,妾父親就是王元尚。因爹娘要把妾改嫁,從懷慶逃來的。」 +母子兩個吃了一驚,柳氏便挽住睦姑手,泣下道:「兒,你緣何弄得這般樣子?」 +睦姑一頭哭,一頭訴說路上辛苦情景,柳氏母子陪他也哭。柳氏就去取水來與他洗臉 +,又梳了頭。只見面開秋月,鬢壓烏雲,竟是一位絕色佳人。 +母子兩個看了大喜。柳氏便叫兒子,去央人選個日,將就與他們完了姻。 +家中十分窮苦,一日只吃得一頓,柳氏對睦始下淚道:「我娘兒兩個,是應該受這苦 +的。只是負了好媳婦,卻叫我過意不去。」 +睦姑含笑安慰道:「婆婆不要這般說。媳婦在乞丐裡頭,嘗過那些苦況,今日看起來 +,同樣一個窮,也就是天堂地獄般分別。」柳氏聽說,不覺掛著兩行眼淚,笑起來。 +過了幾日,柳氏因養下的一隻雞,晚來不肯上宿,自己去捉它。那雞見人走過去,亂 +撲的逃,逃到了那沒人住幾間空閒房子裡去。 +那院子裡的草,齊著肩頭般長。柳氏從那亂蓬鬆裡,分開條路趕去,那雞伏在牆腳下 +。 +柳氏走過去拿它,絆著塊磚兒,險些跌了一交,心中轉道:這還是張叔叔拋下的,沒 +人少力,怎地畚了出去方好。 +便拾起那塊來,要丟他院子裡去。卻覺捏在手裡,有些異樣,打一看時竟像五兩來重 +錠銀子。老眼昏花,又是天色將黑下來,認不清楚,雞也不捉了,急拿到那邊屋裡去 +,與兒子、媳婦看。果是銀子,各各嗟異。 +方口禾便取了個火,和母親、妻子,再到那空閒房子裡去。卻見張管師袖回來那些磚 +頭瓦片,都是銀子,攤在壁腳下。 +大家驚喜,連夜搬運到那邊房子內,檢點一番,約有萬餘金。 +方口禾對母親道:「孩兒想張叔叔定然是個仙人,怕我們前日還是富翁心性,錢財到 +手,容易得完,把來做磚瓦,如今才現出真形來。只可惜不能夠再見他一面。」 +柳氏也道:「仙人現過些形跡,被人家覺著了,只怕難得再來。」 +母子兩個嗟歎了一回,方口禾又想起五六歲時,和張叔叔在舊時住的大房子裡,埋下 +那些石子,不要都是銀子。那房子到手,五千銀子典出。便備了原價,即行取贖。 +那家因搬入這屋裡來,人口連年不太平,也巴不得方家贖了去。 +方口禾同母親、妻子一到舊房子內,便去看那埋下的東西。見幾塊碎磚底下,仍然是 +一顆顆石子,那裡有些銀屑兒,心中懊悔。自己埋怨道:「我原太貪心了。有了一萬 +多銀子,不到得餓死就罷了,又發起這大想頭來,倒先將半把贖了沒花息的貨,豈不 +可惜。」 +當日天晚,即便丟手。過了一夜,心還不死,再去掘那不碎的貼地磚來看,卻見一錠 +錠都是雪白銀子。掘遍了那埋石子的幾進屋,約有幾百萬兩。比方正華全盛時,倒又 +富了幾倍。 +柳氏和小夫妻兩個,快活得來樂開了嘴合不攏,睡夢裡也幾遍笑醒來。當下便去回贖 +了賣出的田地,又買好些男童女婢,收拾得房子也十分齊整,竟端然是大富翁家的規 +模了。 +那向時方正華的朋友,和方口禾自己結交的小友,都不曉得他家何富得這般快,還只 +道一向是詐窮,來試人家的,倒懊悔前番與他們借貸,一文不破得,被他看輕了。又 +想道:他和父親一般慷慨,器量大的人,只怕未必來記恨。便漸漸的都上門來,要溫 +舊好。 +方口禾卻預先吩咐管門的,只說自己不在家,一概回絕了去。方口禾發起個憤來道: +「我若再不自掙自立,出些前程來,可不負了我張叔叔麼。」 +便刻苦讀起書來。他質地原是聰明的,不上一年,早已大通。宗師到來,先入了泮, +明年正逢大比,又中了舉人。榜後也不回家,直用功到會試,竟成進士。殿試後點入 +翰林,衣錦還鄉,好不榮耀。 +那班朋友,前番登門不見,說不在家,明知其故,自覺無顏,也便息了念頭。如今見 +他富而又貴,越發要親熱他,都備了些禮物來與他賀喜。 +方口禾不好又拒絕他們,只得一一都出來會。眾人見他仍舊和顏悅色的接陪,都道前 +番說不在家是真的,並非懷恨他們,便越發掇臀放屁,做出許多慇懃。從早上到來, +直至日中,還不肯去,要想他的飯吃。 +方口禾竟不吩咐把出來,眾人都像張姑娘送親般,忍著餓回去。方口禾隨即將送來禮 +物,叫人分頭去璧還,一些也不受。 +到了明日,下帖請他們吃酒,自己不出來,只說身子不快,卻叫眾人自飲。那班人好 +不識氣,到下一日,又上門來,要去房中問病。 +方口禾十分厭憎,吩咐家人回答道:「昨日原沒甚病,只因怕煩不出來,現今在裡面 +吃飯,吃完了就出來。請各位寬坐。」 +眾人等到天晚,卻仍不見面,才省得是怪他們,今後不受騙的了。一場掃興而回,從 +此也不好再上門。 +方口禾對母親笑道:「孩兒只道父親和孩兒呆,一向不識得這班是小人;不想這班人 +越發呆,直等待慢得夠了,方才不再來纏。」 +當下方口禾備了一千銀子,跟著十來個家人,親自到懷慶府去,酬謝資助他盤費的顧 +媽媽。 +不一日,到了那裡。那顧媽媽住的,只一間低小草房。方口禾穿著華衣闊服走入去, +顧媽媽一時如何認得出。只道遭了什麼橫禍,官府來家。嚇得戰戰兢兢,要跪下去磕 +頭。 +方口禾連忙挽住道:「媽媽不認得我麼?我今番特來謝伯母,怎麼你倒行起這禮來。 +」 +顧媽媽方才省得是方口禾,見他這般體面了,倒也喜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方口禾便拉他去同坐在那土坑上,謝他前日的慷慨,告訴他如今怎樣富貴了,便叫家 +人拿過銀子來與他顧媽媽,真個千恩萬謝。 +當下街坊上人見一位官長,走到這老婆子破屋裡去,門外列著許多僕從,人喊馬嘶, +不知道是什麼事情,都圍擾來看。 +那時王元尚夫妻,因亡失了女兒,廣東客人來追身價,已經用去大半,受逼不過,賣 +去身底下房子,才得還清,只得來縮在兩間臨街小屋內。見對門那般熱鬧,也走過去 +觀看。 +聞說是舊時女婿,前年到此,虧這媽媽慷慨周濟,如今富貴了來謝。羞得頭也抬不起 +,連忙回去,閉上了門。 +顧媽媽去街上打了酒,又買些肴饌,來款待方口禾。方口禾就拉他同桌子吃。顧媽媽 +說起王家,現在怎樣窮苦,那女兒倒是賢慧的,不肯依爹娘改嫁,可惜不曉得逃避到 +那裡去了。 +方口禾顛著頭不開口。顧媽媽又問方口禾:「如今可曾娶麼?」方口禾答他道:「已 +經娶過了。」 +吃完了酒,方口禾拉他同到保定去,看家中新奶奶。顧媽媽答稱路遠,家中走不出。 +方口禾必竟要他去,顧媽媽只得央人街上去尋兒子回來,囑咐了幾句說話,便同方口 +禾動身。 +方口禾吩咐,叫乘轎子,抬了媽媽,自己和家人騎著馬,一同往保定來。 +柳氏見,好生歡喜。方口禾就叫丫鬟們:「去請奶奶出來。」 +沒多時,眾丫鬟簇擁了奶奶出來。珠圍翠繞,猶如仙子一般。顧媽媽與睦姑照了面, +大家都吃一驚。 +睦姑曉得他和丈夫同來,便問他爹娘近況。顧媽媽一一敘述,睦姑不住的滾下淚來。 +睦姑也把自己保定來的事,說了一遍。 +顧媽媽對方口禾道:「老爺可不早說,待老身王家去通了個信,也叫放心。」方口禾 +只是笑。 +當下留顧媽媽住了幾日,款待得十分厚。又替他徹裡徹外制了新衣服,打發家人送他 +回去。 +顧媽媽到了家,腳頭也不曾立定,倒到王家去報新聞。先見了王元尚道:「恭喜你家 +令愛姑娘有下落了。」 +王元尚忙問:「在那裡?」顧媽媽便將保定去的話說一遍。金氏在房裡也趕出來聽, +都吃了一驚。 +顧媽媽又述他女兒怎樣記掛,道:「你兩口這般窮苦,何不投奔到那邊去。」王元尚 +皺皺眉頭不響,埋怨起金氏來道:「先前我不放女婿進門,也是看你意思,都是你害 +了我。如今怎地去上門。」 +金氏不服道:「這都是你的主見,我只是不曾阻擋得你,如何歸罪起我來。」 +夫妻兩個你道我不是,我道你不好,爭論個不住。顧媽媽勸了幾句不聽,自回家去。 +又過幾時,夫妻兩個受不過饑寒,王元尚沒奈何,只得懷了些乾糧,也像方口禾當日 +兩隻腳做了車馬,投保定來。 +將近門首,只見豎著幾枝旗竿,風憲衙門般規模。門前停著轎馬,硬牌旗傘,擺有箭 +把路遠。執事人役,齊斬斬的伺候著。卻是保定府太爺在裡頭拜望。 +王元尚不敢就撞過去,在街上徘徊了一會。看見裡面送客出來,那府太爺上了轎,開 +道去了,方才慢慢的走近去。 +卻又見那管門的二爺,挺起胸脯,立出在門房口。那張不二價面孔,見了怕人。王元 +尚不敢去和他打話,只遠遠地立著探望。 +等了一回,見管門的不在門首了,卻走出個六十來歲的老媽媽來。 +王元尚走過去,叫聲:「媽媽。」低聲上前道了姓名,說從懷慶來,要媽媽悄悄地通 +知裡頭女兒。 +媽媽答應了進去。停了一回,又走出來。四下裡打瞭望,看見沒人,做個手勢,招王 +元尚進去。 +王元尚跟了老媽媽,走到兩間僻靜房子內,媽媽道:「奶奶曉得員外來,十分快活。 +叫老身來問員外,幾時到的?肚裡想必受饑了。安人在家可好麼?奶奶原要請員外裡 +頭去相見,卻怕老爺得知,叫老身領到這裡。奶奶得些空兒,便自出來的。」 +王元尚道:「煩你去對奶奶說,我是早上到來的。安人在家,也還算健,只是近來越 +發窮了,沒得用度。我放心不下奶奶。特地來看看。有小東西拿些出來,也好將就充 +饑了。」 +老媽媽進去了,又停一回,拿出一壺酒,一碗肉,一盤雞來,請王元尚吃。又去拿出 +條被來,安頓王元尚睡。把五兩銀子放在桌上道:「天色晚了,老爺在房裡吃酒,奶 +奶走不脫身,不能夠來會員外。這幾兩銀子送員外做盤費。奶奶叮囑老身,對員外說 +,明日須得絕早回去,不要令老爺曉得方好。」 +王元尚吃完了酒,又拿飯來也吃了。老媽媽收拾了杯盤進去。王元尚也藏好了五兩頭 +,開鋪自睡。 +看官,難道睦姑怎就沒一些工夫見他父親?幾百萬富的財主家,卻只拿得出五兩銀子 +?原來方口禾自從打發顧媽媽去後,曉得王元尚夫妻,早晚定然悄悄地來。怕睦姑私 +下齎發他銀子,是極不甘心的。這幾時把睦姑管得寸步不離,錢財也沒得他經手,因 +此不能出來相會,只拿得五兩銀子與父親。 +次日清早,王元尚起來,便要回去。走到外面,見牆門下著鎖,還未曾開,只得立在 +那裡等。 +忽聽見裡面好些腳步響,打頭幾個家人喝道:「老爺出來了,你這人快站開。」急得 +王元尚連忙躲避。 +卻早被方口禾瞧見。問是什麼人?家人都回答不出。方口禾怒道:「必定是個白闖! +門也未開,怎地進來的?快些拿下,送到衙門裡去。」 +眾家人一齊答應,虎狼般趕過來,把他背剪了,縛在柱上。王元尚又羞又怕,出聲不 +得。 +幸虧昨日那老媽媽也走出來見了,連忙過去,跪在方口禾面前,低著聲,不知說了幾 +句什麼。 +方口禾把嘴一努,眾人使來放了綁。老媽媽送他出門道:「奶奶還有話說,因此著老 +身出來。昨夜不曾叮囑得管門的,倒害員外吃了這一驚。奶奶說:若是想念時,可令 +老安人假扮了賣花的,和顧媽媽一同來。」 +王元尚答應了,自回懷慶。歸到家中,把那受的驚恐,述與金氏聽。金氏道:「據你 +這般說,我女兒今生不能再會的了。」不覺紛紛的墜下淚來。 +王元尚聽他說得傷心,也泣下道:「你倒還去會得,我便要老死去見他的了。」 +金氏道:「卻是為何呢?」王元尚便又把臨行出門老媽媽出來的話,說與他知道。金 +氏大喜,立刻去尋顧媽媽,要和他保定去。 +卻說顧媽媽有了那一千銀子,另尋下所整齊房子,與兒子定了一頭親,正要料理他完 +姻,那裡有工夫出遠。況旦慷慨的人,七八有些氣骨。他只費得一千銅錢,幾張薄餅 +,卻換了一千白銀,又迎他保定去,厚款了好幾天,做與他簇綻的一身新衣,也報他 +得夠了。只管到那邊去,可不被方家道他貪而無厭麼。 +顧媽媽心裡是這般,也不過要再返幾時才好去。當不起那金氏日日到他家來,哭哭笑 +笑的纏。顧媽媽沒奈何,只得就同他去。 +金氏那裡有路費,丈夫拿回五兩頭,路上用了些,到家買買柴米,早已空空如也。倒 +是顧媽媽拿出己財來,請了他去。 +顧媽媽路上怨道:「我家中有好些事務,你卻追我去討人家惹厭,你女兒又不是今生 +今世不得見的了,這般性急。若是被廣東客人買了回去時,也趕到廣東去看看不成? +」 +金氏賠笑道:「媽媽怪你不得,原是我拖你去的不好。我只牢記你的好處就是了。」 +兩個到了保定,顧媽媽引路投方家來。 +那時正是隆冬天氣,金氏身上,穿著一領舊綢夾套子,被朔風吹得來寒抖抖。背個竹 +籠,扮做賣花婆子,跟顧媽媽入去。 +一連走進十幾重門,才到睦姑房中。見睦姑穿著狐狸皮襖,袖了手坐。面前燒一爐木 +炭,滿屋卻是暖烘烘的,輕嗽一聲,大丫鬟、小丫鬟奔將進來,立滿側旁伺候。 +母女兩個相見了,眾人面前,不好說得什麼,只大家含著眼淚。住下五六日,睦姑憐 +他在家咬菜根,只揀好的東西與他吃。 +金氏見無人在面前,便掛著眼淚,自己埋怨自己的不是。 +睦姑道:「我母女是天性,就有什麼不是,那有不忘記的。只是女婿心中懷恨,再勸 +解他不來。」 +睦姑也時常打發了眾人,和他母親講些家常話。只要聽見外房靴聲響,方口禾進來, +金氏便連忙去躲。 +那方口禾聽見說顧媽媽引一個賣花婆子來,原有些疑心。又聽見丫鬟們伙裡猜詳說是 +為什麼奶奶見了那賣花的,大家眼眶子裡含兩包淚。方口禾心中明知是金氏,只作不 +曉得。 +一日輕輕兒走到房裡去,金氏正與女兒並肩坐了講話,躲閃不及。 +被方口禾見了罵道:「那裡來這野蠻,全沒半點規矩!奶奶是什麼人,你是什麼人? +卻和奶奶同坐起來。這樣辨不透的,待我叫人來,剝去那張臉皮便好!」 +金氏嚇得立起在旁,瑟瑟的抖。顧媽媽也在房內,忙開言勸道:「老爺息怒。這是老 +身作伴回來賣花的李嫂。看老身薄面,饒恕了罷。」 +方口禾道:「原來如此,我不曉得,倒覺媽媽面上不好看了。」 +方口禾便坐下,對顧媽媽道:「媽媽來了好幾日,我忙了些,竟未曾來和媽媽扳談。 +王家兩個老畜生近來怎樣在那裡。」 +顧媽媽笑起來道:「老爺怎這般說。他夫妻兩口,倒都還老健,只是窮不過。老爺如 +今大富大貴了,應得照顧丈人丈母些才是。」 +方口禾道:「媽媽你是旁人,那曉我的恨處。我那年若不是媽媽,一定流落他方,還 +要餓死。可恨那兩個老畜生,一味欺貧,全沒半毫情分。你不要說什麼照顧,我便剝 +他的皮,還嫌遲哩。」 +說到刻毒處,把腳在地上亂頓,口內千畜生萬畜生的罵。 +睦姑聽不過,怨起來道:「就是他兩個不是,也是我的父母。我遠遠到來,可憐身上 +皮肉,沒一處不破損。自己尋思,也不曾虧負方家,怎麼對了做兒女的罵父母,好叫 +人難當。」 +方口禾方才住罵,氣忿忿走出房門去了。看金氏時,羞恥得來呆神相似,便辭別女兒 +要回去。 +睦姑因沒得錢財經手,只搜索舊時存下的些散碎銀子,約有四十多兩,都把與他母親 +。對丈夫說了,差人送兩個回懷慶去。 +日月如梭,不覺又是半年。睦姑在家,不曉得父母信息,十分掛念。勸丈夫去接取岳 +父母來,方口禾只是搖頭不肯。 +睦姑又怨道:「你這人也太過當了。先前我爹爹到來,可憐怕你曉得,我竟不曾出見 +,誰知倒被你見了,叫人縛在外面柱下,受那場羞辱。在後我母親扮做賣花的,前來 +看我,你酒後說出來,道明曉得是我母親,故意當著面痛罵那一場,可不是我母親又 +受你羞辱盡了。可怎麼還平不得這口氣,叫我做女兒的,好不心中難過。」說罷,哀 +哀的哭起來。 +方口禾不得已,便差幾個家人到懷慶去,迎丈人丈母。過了幾時,接得王元尚夫妻到 +來。見了女婿,都抱著羞慚,低了頭不起。 +方口禾先講道:「舊歲遠蒙光降,因不曉得,竟十分得罪了。」 +夫妻兩個也只是含糊答應了一聲,沒什麼別的話講。方口禾因睦姑說不過,替他夫妻 +做了幾套衣服。日常供給兩個飲食,也是睦姑吩咐出來,叫眾人辦得豐盛些。 +留在家上,住了一個多月,王元尚夫妻終覺不安,告辭了要回去。方口禾與睦姑留不 +住,只得贈些銀兩,差人送他歸家。 +後來睦始日日勸丈夫,不要記那舊怨,方口禾也漸漸氣平了,時常遣人拿銀子去與岳 +父母。 +方口禾雖點翰林,他在家受享好了,竟不去做官,卻也何嘗不是官。 +這多虧那神仙來做門客,不但使他貧而復富,又兼激他賤而致貴,可不勝似馮諼幾倍 +麼。詩曰: +揮霍誠然意氣豪,獨嗟財盡盡相拋。 +暑能默運淮南術,從此春來發舊苗。 + + + + + + +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Hsing Meng Pien Yen, by Hsi Tzu Chu + +*** END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HSING MENG PIEN YEN *** + +***** This file should be named 27108-0.txt or 27108-0.zip ***** +This and all associated files of various formats will be found in: + https://www.gutenberg.org/2/7/1/0/27108/ + +Produced by Hsin Kuo + +Updated editions will replace the previous one--the old editions +will be renamed. + +Creating the works from public domain print editions means that no +one owns a United States copyright in these works, so the Foundation +(and you!) can copy and distribute it in the United States without +permission and without paying copyright royalt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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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formation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is a non profit +501(c)(3)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nd granted tax exempt status by 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The Foundation's EIN or feder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 is 64-6221541. Its 501(c)(3) letter is posted at +https://pglaf.org/fundraising.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re tax deductible to the full extent +permitted by U.S. federal laws and your state's laws. + +The Foundation's principal office is located at 4557 Melan Dr. S. +Fairbanks, AK, 99712., but its volunteers and employees are scattered +throughout numerous locations. Its business office is located at +809 North 1500 West, Salt Lake City, UT 84116, (801) 596-1887, email +business@pglaf.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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