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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 | Roger Frank <rfrank@pglaf.org> | 2025-10-15 02:33:53 -07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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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 + +Title: Yu Zhi Ji + +Author: Zhu Ren Tian Hua Zang + +Release Date: October 30, 2008 [EBook #27105] + +Language: Chinese +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YU ZHI JI *** + + + + +Produced by Qian-Wen Gao + + + + +第一回 老侍郎兔鶻題詩童子笑 村先生龍蛇染翰美人 +驚 + + + 詞曰: + 白面書生,紅顏女子,灼灼翩翩非不美。若無 + 彩筆附高名,一朝草木隨流水。 + 江夢生花,謝庭絮起,千秋始得垂青史。閑將 + 人品細評論,果然獨有才難耳。 + 右調《踏莎行》 + 話說浙江處州府,有一個青田縣。這縣為何叫做青田? +蓋因昔人有一個葉法善仙師,曾棲此學道,道法成時,忽田 +中生出許多青芝來獻瑞,故一時驚美其事,遂相傳叫做青田。 +這青田縣,峰巒高峙,十分秀美,內有一個石門洞,更是幽 +奇,書中稱為玄鶴洞天者,即是此地。洞之西南懸崖上,飛 +下一道瀑布來,冬夏不竭,甚為奇觀勝賞。只因地脈靈異, +往往生出高人。在國初,已生過一個劉伯溫先生,做了一番 +事業,享了一個大名。 + 只道山川秀气泄發無余,不期天地精華,生生不盡,後 +又生出一個高人來。這高人姓管名灰,表字春吹,乃宋仁宗 +時管師復的子孫。這管灰生來天資出類,才美過人,二十外, +便中了明成化年間的進士,歷官中外,大有賢聲。還未及五 +十,早已做到禮部侍郎。因素志慕漢張子房辟谷之高,便棄 +職而歸隱於林下,每欲飄然遺世而去。只因夫人早喪,遺下 +一女一子。若是子女生得尋常,他也不暇顧惜,不期生得這 +個女兒,美如春花,皎同秋月,慧如嬌鳥,爛比明珠。這還 +是女子之常,不足為異,即其詩工詠雪,錦如回文,猶其才 +之一斑。至於俏心俠膽,奇志明眼,真有古今所不能及者。 +生到一十六歲,裊裊翩翩,竟是一個女中的儒士。父親愛之 +如寶,因與他起個名宇,叫做彤秀,別字青眉。又不期生得 +這個兒子,神清骨秀,又自不凡,自小兒便不好婚戲。到了 +五六歲上,便隨著姐姐讀書習字,朝夕不懈。到了七八歲, +延師教訓,果能默默領受。放到了十歲,便知書能文,已宛 +然是一個成人。父親愛之不減青眉,望其大振家聲,因替他 +起個名字,叫做管雷,表字不聞。因有了這等兩個兒女,夫 +人許氏又早喪了,一時去不暇,故將辟谷的念頭只管耽擱了。 +卻喜自家年還不老,尚有可待,故急急要完兒女婚姻之事。 +只奈青田僻在山中,哪裡便有可意兒郎,招為門婿。雖然沒 +有,他卻時時留心請求。 + 一日春光明媚,柳舒花放,他在家中悶坐不住,因帶了 +家人童子,並攜了游春之具,依舊到石門洞西來看瀑布。原 +來這看瀑布所在,已有人造了一座亭子,叫做噴雪亭,緊對 +著這瀑布,供游人玩賞。管灰到了,坐在亭子上,賞玩多時, +心下甚是快暢,欲到題一詩以寄興。因想起李太白題瀑布詩, +有「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之句,精警豪放, +一時難與爭衡,故拿著筆在粉壁上將要寫,又歇下了。想一 +想,忽又提起筆來。及待要寫,卻又沉吟縮手,不敢下手。 +不半晌,如此者兩三遍。 + 正爾思索枯腸,不防背後有人看見,嘻的一聲笑將起來。 +管灰聽了,心涼道:「甚人笑我?」忙回頭一看,只認做是 +甚詩人韻士,誰知大不相干,卻是一個八九歲發還不曾齊眉 +的小村學生。初看時,半是抱慚,半是含怒。及看明是個村 +學生,轉笑起來。就問道:「學生,我在此題詩,你笑些甚 +麼?」那小村學生卻甚老實,也不避忌,竟說道:「戲看見 +你這等一位齊齊整整的老先生,為何題詩拿著支筆兔起鶻落 +的這等煩難,故不覺失笑。」管灰道:「我做詩煩難,你笑 +也罷。只是你曾看見哪個做詩容易。」小學生道:「別人我 +不看見,只看見我家先生,年紀還沒有二十歲,在館中哪一 +日不做詩。凡做詩,提起筆來就寫。要三首便三首,要五首 +便五首,要律詩便律詩,要絕句便絕句,要長篇古風便長篇 +古風,從不見他提起放下,象老先生這等吃力。」管灰道: +「你這先生姓甚名誰?」小學生道:「我們這先生叫做長孫 +無忝。」管灰道:「他的學館開在哪裡?」小學生道:「先生 +的學館。就在前面豹吠村裡。管灰道:「离此多遠?」小學 +生道:「不上一里,遠是不遠,只是彎彎曲曲都是小路,不 +甚好走,有些難認。」管灰道:「我要到館中去望望你先生, +你肯領我去麼?」小學生搖著頭道:「這個我不領你去。」 +管灰道:「你為何不領我去?」小學生道:「我那先生為人甚 +是疏冷,只喜自家讀書,怕與人往來。我若領你去,妨了他 +的功夫,他就要打我哩!說罷,慌忙就走去了。 + 管灰想道:「鄉下先生題詩,信筆胡塗亂抹,自無可取。 +但他說年未二十,肯讀書,不喜交接人,這就不可量矣。我 +左右閑在此,況路又不遠,何不步去探訪一回。」一面就叫 +一個家人先去暗暗訪問,然後叫童子收了筆硯,也不做詩, +就隨後緩步而來。路雖曲折,卻花迎柳引,甚有幽逸之致。 +果不甚遠,即找著了豹吠村。家人忙復命道:「轉彎竹林裡 +有個學堂,定然就是了。不知老爺還是自去,還是竟用帖子 +去拜?」管灰道:「不知是何等之人,不消用名帖,待我且 +自去看看。」遂單帶了兩個童子,步人竹林中,繞至學堂邊, +未見人早聽得書聲琅琅,忽高忽低,悠然而有韻。及走入學 +堂,只見一少年先生,高据師席,端然而坐。細視之,神清 +骨秀,了無村俗之態。怎見得,但見: + 瀟灑風流迥出塵,不衫不履自精神。 + 漫言錦繡藏胸腹,只看姿容也玉人。 + 管灰看得分明,因走近前,將手一拱道:「先生請了。」 +那長孫無忝,正讀到忘情之處,忽聽得有人叫,忙定神一看, +見是一位先達行藏,忙將書掩了,立起身走下位來,相迎施 +禮道:「鄉村訓蒙之地,為何有貴人到此?想是春游足倦, +不妨小憩。」管灰道:「春游則然,足倦則非。到此者,特 +訪無忝兄也。」長孫無忝聽了驚訝道:「小子姓名,何由掛 +大人之齒,可謂奇矣!」管灰道:「珠藏溪媚,玉蘊山輝, +賢兄霧雨滿山,怎勉人之物色。」長孫無忝聽了,大喜道: +「果有此耶。」遂延之上座,命學生入內取茶。 + 茶罷,長孫無忝因問道:「老先生貴人也,既肯下臨我 +晚學生,必有所聞,實不知何所聞而來?」管灰道:「他尚 +未知,惟聞先生詩才敏捷,不減青蓮。因思青田小邑,素不 +聞有其人,故趨而領教。」因命童子取出一柄金扇,送上道: +「欲求一揮,不識可能惠賜一新詠否?」長孫無忝道:「巴 +人下里之句,本不當污白雪陽春之目。然道在青氈謀食,又 +不敢過辭而失職,只得要呈醜了。」因提起筆來,信手題於 +扇上道: + 題詩只道野無人,何意門停長者輪。 + 榮藉閑花如素笑,寵加幽草也生春。 + 漫言路近尋來易,猶恐山深認不真。 + 欲借文章聯一脈,未知筆墨可如神? + 長孫無忝題完,因未曾請問得管灰姓名,難以稱呼,故 +詩尾落款,只寫個「村塾偶遇先達索書,晚學生長孫肖漫題 +呈政」,就雙手送與管灰道:「下學俚言,老先生休哂。」 + 管灰先見其落筆就寫,不假思索,已自驚訝,及接一看, +又見其吐詞高爽,落筆風流,字字皆有微意。因不勝嘆息道: +「天下何曾無才,特人不識以致埋沒耳。長孫兄青年才美如 +此,若非唐突識荊,幾乎錯過。」因叫家人取個名帖送上, +重又作揖道:「長孫兄之才,大用之才也。為何小隱於此?」 +長孫肖接名帖看了,故知就是禮部待郎管灰。因答道:「晚 +生栖此者,一為自安蹇劣,一為竊薪水以養母耳。」管灰道: +「舊年宗師按臨處州,何不假途以取青紫?」長孫肖道:「奈 +籍不對,故守舊耳。」管灰道:「原籍何地?為何居此?」 +長孫肖道:「原籍滄州,因隨先人宦此。不幸先人見背,宦 +囊廉薄,貧不能歸,故留於此。留將十年,所以母子煢煢也。」 +管灰道:「這等說來,莫非就是長孫父母的後人麼?」長孫 +肖道:「正是。」管灰又嘆息道:「長孫父母廉吏也,未及大 +用,而即謝世,常怪天道之無知。今見長孫兄青年才美,定 +當跨灶,方知屈於前伸於後,天道又未始無知也。」長孫肖 +道:「無文小子,既貧且賤,方愧不能繼志,而老先生反為 +此言,豈不令我晚學生羞死乎!」管灰道:「人生天地,第 +患無才耳。眼前貧賤,安得限人?」因又問:「曾娶否?」 +長孫肖道:「一母供給尚且煩難,何輕言娶婦。」管灰道:「娶 +或未曾,定想自然定了?」長孫肖道:「縱有紅絲,誰牽到 +此?並不曾定。」 + 管灰因見長孫肖青年才美,人物軒昂,言詞爽朗,心甚 +愛之,不忍就別。因又說道:「才人難遇,春晝甚長,我學 +生有便攜的樽盒,欲假此與賢兄盤桓片晌,不識可乎?」長 +孫肖道:「銜春觴而侍高人之座,何幸如之。但以貴下賤, +反客為主,似非禮也,無乃不可乎?」管灰笑道:「古人有 +言:『老子於此,興復不淺。』又言:『禮豈為我輩而設。』 +安見學生與賢兄獨不如古人?」因命家人將攜來的酒肴,擺 +設上來,二人對飲。 + 飲到半酣,管灰又將經書上的學問來盤駁他。長孫肖皆 +從從容容,一一對答如流。管灰甚喜,因說道:「兄才已不 +啻青錢,自萬選萬中,若慮籍貫,我學生尚可為兄周旋。」 +長孫肖道:「周旋,固老先生憐才之盛心,但思功名一途, +欲致此身而取重於朝廷也,若始進而即涉於欺,恐非朝廷之 +所重。」管灰聽了,又驚嘆道:「如此說來,則長孫兄不獨 +才美過人,存心又君子矣。可敬,可敬!但只是故鄉二三千 +里,非一蹴可至。而村童之館俸無多,何以為行李之費也。 +當設處若坐失青年,則非算也。」長孫肖道:「君子修其在, +已無可奈何,只合聽之。」管灰聽了,愈加敬重。又飲了半 +晌,家人以天晚催促,方才別了回來。 + 一路上暗想道:「少年人眉目可對,世間或有之,至於 +才華,則往往未見。若論才美相兼,又少年,到了長孫無忝, +可謂十全矣。我為彤秀擇婚,閱人多矣,實無過此。但可惜 +他此時尚處寒賤,未必入兒女之眼,且慢說出。」 + 到了家中,女兒彤秀與兒子管雷接著,問道:「爹爹春 +游,今日為何歸晚。莫非又遇了甚麼好景留連?」管灰道: +「倒不是好景留連,只因閑步到一個村學館中,偶見了一個 +教書先生,與他談論詩文,甚是有些趣味,故不覺坐到此時。」 +彤秀道:「村館教書,無非老學究腐儒常談,有何足聽,而 +爹爹卻留連忘返?」管灰道:「館便是個村館,先生卻非老 +學究,轉是一個後生,言論皆出人意外,並無一字涉於迂腐, +所以聽之津津不倦。就是所作之詩,亦有別致可賞。我兒若 +不信,他有當面寫的扇子在此,你看便知。」因叫童子將詩 +扇遞與小姐看。 + 彤秀接在手中,還不甚在心,及看一遍,便肅然起敬。 +又看一遍,因大驚訝道:「此詩不衫不履,果是才人之筆, +且字字俱有微意,開口『野無人』,何等自負。卻妙在承得 +不驕不亢,卻又贊譽得不諂不媚。至於後聯『認不真』。還 +恐爹爹識他不透,結語精警,直與起句相映,大合詩人之法, +為何塵埋村館?爹爹賞鑒不差。且前日縣中送爹爹的錦屏, +其題詠皆青田名流,渠公非牙後餘唾,即甑中塵飯,並無一 +新警之句,何堪寓目。為何村野訓蒙,轉有此奇雋之才,殊 +令人不解也。」管灰道;「此生若是青田本縣人,或親或友, +或者還有吹噓。因他不是青田人,鄉曲生疏,故淪落在野, +無人知道。」彤秀道:「不是青田人,卻是何處人?因何流 +落在此?」管灰道:「此生乃滄州人,就是前任長孫縣令之 +子。因奉母隨任在此,後父親死了,宦囊廉薄,不能北還, +所以母子遂寄居於此。」彤秀道:「這等說起來,他今雖流 +落,卻原是宦家,爹爹既念他青年有才,何不尋一條門路, +提拔他一提拔,也是斯文中美事。」管灰道:「說起來又可 +笑,這長孫肖,他人物雖甚清俊,為人卻又十分迂腐。」彤 +秀道:「怎見得他迂腐?」管灰道:「不說起考事來,他說籍 +不對;我許他周旋,他轉說冒籍涉於欺,不足取重,反若怪 +我教之不以正,你道好笑麼?」彤秀道:「以世情論之未免 +可笑,若在名教中求人,則殊可敬。爹爹不可不婉轉成全, +勿使孤寒喪志。」 + 管灰大喜道:「我兒所言甚得我心。但要成全此生,卻 +比不得他人,甚是不易。」彤秀道:「有甚不易?」管灰道: +「他青年有才,除非功名。功名,他又不願冒籍,惟有設處 +路費,使還故鄉。在他人,不過贈之一二百金便可完事。我 +看他矜矜自守,如何肯受人無名之贈,所以難耳。」彤秀道: +「何不薦他一個豐厚之館?便贈之有名,受之無愧矣。」管 +灰道:「俗人眼淺,見他未進,如何有豐厚之館?前日,雷 +兒若不請了冷先生,加厚些束修請了他,倒是一件美事。況 +少年砥礪,定然不同。」父女們商量了半晌,無可奈何,也 +只得罷了。 + 不期過不得些時,恰恰這冷先生老病死了,又要請先生。 +故管灰便立定了主意,要請長孫肖。不意謀館的多,不一時 +就有三封顯達書來,薦了三個先生。一個姓裴名選,一個姓 +平名鐸,一個姓強名之良,都是青田縣裡的秀才。倒把個管 +灰弄得沒了主意,只得又與女兒商量。彤秀道:「他們既求 +了薦書來,若竟一個葫蘆辭謝了,不獨本人致怨,就連薦主 +也未免要芥蒂於心。女孩兒倒有一算,可使本人心服,又可 +使薦者無辭,又不費回覆之詞,又不露但絕之形,不知爹爹 +以為何如?」管灰道:「若從如此,可知可吐。但不知是何 +美計?試說與我聽。」只因這一說,有分教:青氈吐氣,絳 +帳生輝。不知說出甚麼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 + + +第二回 欲坦東床先引良人開絳帳 要爭西席旁牽野蔓 +繫紅絲 + + + 詞曰: + 鵲喚天暗,鳩呼雨落,情何隔別心可錯。於中總就 +我殊勞,從旁戳破他偏樂。 + 花想藏嬌,柳思隱弱,何嘗肯以春相托。到頭花發 +柳絲垂,許多妙算都無著。 + 右調《踏莎行》 + 話說管彤秀小姐見父親問他辭薦館之計,因說道:「請 +先生一事,是瞞人不得的。若直直辭去了裴、平、強三秀才, +單留下長孫一人,不獨爹爹開口無詞,只恐那三人纏纏擾擾 +未肯便去。依孩兒算來,莫若擇一個日子,治下四席酒,請 +他四人同來,就明說四位俱係大才,皆願領教。但恨絳帳中 +只一座,不能並屈諸賢,又不敢妄為去取,今萬不得已,謹 +選擇一詩題在此,求四位大筆一揮。詩成者,謹當拜從;詩 +不成者,求其相諒。如此行法,彼做詩不出者,自無顏而去, +不便再爭矣。」管灰聽了大喜道:「吾兒之計甚妙,不拒而 +自絕,使彼此無怨。」 + 果擇了一個日子,備了四席酒果,用名帖將裴選、平鐸、 +強之良與長孫肖四人俱請將來。大家見請,只認做單請他一 +人,館事妥當,不勝之喜。不期到了管家,堂上四人俱在, +未免各自沉吟,不知是個甚緣故。相見畢,管灰就開口說道: +「小犬頑劣,一向蒙冷老師教誨。今不幸冷老師謝世,小兒 +荒廢,急欲就正明師,卻苦於無門訪求。今幸蒙敝親友指點, +方才得識四位老師。識便識了,又奈學生老邁,一時不辨誰 +濂誰洛,孰朱孰程,不敢妄揣私度。謹選一詩題在此,求四 +位老師大筆一揮,若肯慨然捉筆,曲賜一篇佳章,便是不鄙 +愚蒙了,即當執贄拜從。若吝人玉,便不敢相強。不知四位 +老師以為何如?」四人聽了,倒有三人不開口。惟長孫肖深 +深打一恭道:「老先生臺命,敢不敬從。」裴、平、強等三 +人,見長孫肖慨應,怎可默然,只得也假說道:「領教,領 +教。」就問詩題。管灰道:「且容少展薄敬,再當上請。」 +就命擺上酒來,大家敘齒,坐了同飲。 + 飲到換席,方命人將殘席撤去,換上文房四寶並花箋寫 +的一個詩題,外又一個禮盒,盛著三封程儀,每封三兩。又 +是一張百金的關書,并贄儀十兩。詩成者,請受關書贄禮。 +詩不成者,各送程儀一封,以為往來之費。四人看了驚驚喜 +喜。因是眾人之事,不可一人推辭,只得同將詩題展開一看, +卻是: + 「賦得風流儒雅是吾師。一句限韻,即以題語作。」 +大家看見詩題煩難,俱各沉吟不語。 + 惟裴選年長,又為人忠厚。看完了就先說道:「我學生 +一向但留心章句,詩詞一道實非所長,請諸兄高才留題,我 +學生是不能領教矣。」平鐸見裴選辭了,也就乘機說道:「裴 +老師既不做,我學生菲才,就勉強之,恐亦無驚人之句,也 +不敢領教了。」 + 管灰見四人早二人辭了,因叫人將筆硯移到強之良與長 +孫肖面前,說道:「裴、平二老師已不肖賜教了,萬望二先 +生慨然一揮,庶不負我學生仰望一番。」強之良明明做不出, +卻賣弄說道:「老先生臺命,自愿呈醜。但愧我晚生才遲, +不能應教於七步中,莫若請長孫兄高才題了罷。倘長孫兄亦 +巡逡謙讓,則我晚生請題回去,明辰即當獻上如何?」管灰 +原屬意長孫肖,只礙著三人情面。今見三人俱辭謝了,滿心 +歡喜,才對長孫肖說道:「今日禮雖未設,然文會也。四先 +生居師席之尊,又皆文人也。若相聚一堂,有題而無詩,無 +論詩書削色,即我學生酬酢一番,並覺無顏,還求長孫兄破 +格賜我為感。」長孫肖道:「裴、平、強三老師之珠玉,既 +深蘊而不欲輕吐。我晚學生鄙俚之句,反浪獻尊前,豈不可 +笑。然老先生諄諄諭及,又不敢違,卻將奈何?」強之良只 +認長孫肖也做不出,說乖話支吾。便栽他一句道:「夫子說, +『當仁不讓』。兄有高才,不妨揮灑,以盡主人之興。且使 +我輩得以觀其勝。」長孫肖正不好遽然捉筆,借此一言,便 +說道:「既強先生也這等說,我晚學生只得呈醜了。」展開 +錦箋,提起筆來,從從容容先寫出題目。後隨題一首道: + 天青雲白想襟期,秋月春風問所宜。 + 樂在浴沂非蕩蕩,道存立雪亦怡怡。 + 相如詞賦聊文俗,賈董文章恰入時。 + 莫嘆簞瓢無趣味,風流儒雅是吾師。 + 長孫肖題完,即送與管灰道:「俚言辱命,惶愧,惶愧。」 +管灰接在手,細細的吟詠了兩三遍,不禁欣喜稱贊道:「道 +學題,而筆墨無一痕道學氣,卻字字明道學之理。化腐為奇, +淘庸入雅,真不愧風流儒雅,允兄稱小儿之師矣。」因復送 +与裴、平、強三人道:「求三老師賞覽,以為何如?」三人 +同看了,強之良還打帳譏嘲兩句。當不得裴選為人直樸,看 +完詩,就信口說道:「凡做詩寫風景易,論道理難。今觀長 +孫兄佳作,寫道學直如風景,真妙筆也。」平鐸亦贊道:「好 +詩,好詩。讀來只覺儒家風味,窺見一斑。」強之良見二人 +交贊,雖不開口,卻也不便譏嘲,但默默不言。管灰見三人 +有二人稱贊,便欣然立起身來,將盒中的關書並贄禮取出, +送與長孫肖道:「小兒頑劣,敢求教誨。」隨喚過管雷來拜 +見。長孫肖忙辭謝道:「鄙俚之句,不過塞責。況有裴、平、 +強三位老師在上,我長孫肖晚學後進,怎敢授此妄為人師, +老先生還須斟酌。」管灰道:「有言在前,若苦苦推辭,豈 +不反使我得罪。」因鋪下紅氈,先自對拜了。然後叫管雷也 +拜了四拜。拜畢,就送上關書贄禮。又將三封程儀,送與三 +位。然后換席重飲,飲不多時,裴、平、強三人便先別去。 + 管灰又留長孫肖到書房中去,復飲道:「長孫兄高才, +我學生所知。今日延師正禮,本不當復以題詩褻瀆,但非此 +無以謝絕三人,故不得已耳。」長孫肖道:「以老先生入座 +延師,豈無尊貴的人,而必欲下求於寒賤。即晚生鄉村蒙席, +少資薪水足矣,何敢望累累厚聘。此皆老先生過於憐才,厚 +為培植,豈我長孫肖所能祈禱而請者也。但不知我長孫肖, +荷此高厚,可能有一日僥倖,以附老先生之知遇,深自惶惶 +耳。」管灰聽見長孫肖將他肺腑之情,俱明明道破,知長孫 +肖不獨有才,而又有識,愈加歡喜,因約到館之期。長孫肖 +道:「到館早晚可也。但念老母獨居,未免放心不下。」管 +灰道:「這個容易。我明日即撥一僕一婦去具汲爨何如?」 +長孫肖道:「得能如此,則更感不盡。」言罷,遂謝別而去。 + 到了次日,管灰果叫人送了兩挑米,幾擔柴,並食用之 +資,件件俱全。又是一房老家人媳婦,服侍老夫人。長孫肖 +見了,不勝感激。因與母親祖氏說明,分撥停當,竟自到館。 +到得館中,因感管侍郎情禮款待之厚,遂盡心竭力與管雷講 +論詩書,習學文藝。朝夕同讀同做,僅及半年,而管雷學業 +大進。管灰與彤秀見了,喜之不勝,愈加敬重。又妙在長孫 +肖一無外好,讀書之暇,惟有吃兩杯酒,做兩首詩,便是他 +的樂事了。又不出外閑游一步,又不交接朋友。故題的詩, +東一首,西一首,有如春花一般。今日桃,明日李,後日杏, +開個不了。卻又妙在彤秀小姐酷愛詩文,故凡長孫肖所題, +盡教兄弟暗暗抄了,傳與她看,見其詞雋秀,無不稱贊。賞 +便賞,卻是賞其才,實與情意無關。 + 忽一日,偶見他一首感知詩道: + 君親思義有根枝,無故而深是感知。 + 才向飢寒消世態,又隨冷暖入詩脾。 + 花開花落春常好,雲去雲來天不移。 + 垂盼沒誇青眼厚,■■■盼到青眉。 +形秀見詩中有青眉二字,不勝驚訝。暗想道:「『青眉』二字, +乃我之小字。除父親與兄弟之外,知者尚少。為何先生題詩, +忽然道及,大有可疑。莫非他訪知我字,故以此相戲?」因 +細細盤問兄弟,管雷答道:「先生甚是老實,我家中事情, +一毫也不問不管。就是館中暇時,只做詩,除正事之外,並 +不與我說一句閑話,那裡知道姐姐的小字。此不過偶然撞著, +出於無心。」彤秀聽了,雖然不疑,卻別自躊躇。因題一絕, +以誌感道: + 縱然高列卻無知,便是低垂也不私。 + 耳目未曾消受得,如何感激到青眉? +彤秀小姐在閨中忖度,且按下不題。 + 卻說那個謀館不成的先生強之良,自從做不出詩,被管 +灰辭出,心下只是不服,道:「我一個青田秀才,謀青田鄉 +紳之館,反被外來的野童生奪去,卻怎生氣得他過。」因又 +想道:「他奪館,只為做了風流儒雅的一首詩,然坐館是要 +教學生讀書做文字,沒個終日做詩之理。不知他到館之後, +有坐性沒坐性,教法如何?師弟可能相安?須悄悄去打聽他 +一番。若少年人不老成,若聽出他些破綻來,便好毀謗他一 +場,是非使他立腳不牢,那時再討薦書去奪他的,也不為遲。」 + 自動了這個念頭,便朝夕到管侍郎家來訪問。不期大大 +小小都說道:「好個先生,年紀雖後生,為人卻十分老成, +終日在館中與學生不是讀書,便是講書;不是看文字,便是 +做文字,從無片刻之閑。且師生們彼此愛敬,甚是相得。就 +到閑暇之時,也不過吃兩杯酒以娛情,題兩首詩以寄興,從 +不見他出門去閑游一步。果然好個先生。」 + 強之良聽見人人稱贊,沒處入頭,心裡一發妒忌。後又 +尋著一個相熟的老家人,挑他道:「後學從師貴乎老成。你 +家公子,才十餘歲,應該請個老成先生教訓他,才師嚴道尊, +有些指望。怎麼請一個少年書生為師,連他自家只怕還要請 +先生教哩,你公子怎生望得成人?」老家人道:「強相公你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家老爺,名色雖請的是先生教學, +卻另有一段心腸,人不知道。」強之良道:「你老爺還有甚 +麼心腸,我實實就不知道了,求你略見教一二。」老家人道: +「我老爺有一位彤秀小姐,今年才一十六歲,不但人物生得 +十全,又能詩能文,千中也不能選一。我家老爺愛之過於異 +寶,一向要選擇個有才的女婿配他,卻奈這青田縣地方小, +再選不出。前日游春,忽遇這個長孫相公,愛他人物清俊, +年齒相當。又考他有些才學,選婿之言,一時說不出口,又 +捨不得放了他去,故請他來處館,且羈住了他的身子,便可 +再為後計。這是我小人揣度老爺之意,我老爺卻從不曾吐一 +字。強相公只好放在肚裡,卻對人說不得。」強之良道:「關 +我甚事,我去說他。」就別了。 + 口雖如此說,心下卻愈加不喜。因又暗想道:「這老奴 +之言,雖說是揣度,卻甚是得情。我只空去奪他之館,尚且 +煩難,若再有選婚之意,便一發搖撼他不動了。」因又暗算 +道:「他處館既為選婚,若要奪他之館,除非先打破他的婚 +姻。」因又想道:「管老之選長孫,雖說愛他有才,也只為 +兒女一時無人知道,不曾有人來求,故作此不得己之想。倘 +有顯達子弟來求,或者又作他論,也不可知。若果一眼認真 +長孫,便當競選入甥館,何必又借師席行權,便見此中無定 +了。為今之計,只消四下宣揚他女兒才美,使人來求,則花 +去而蜂蝶自散矣。」 + 也是合當有事,剛剛走了回來,恰撞見一個人家的家人 +叫他道:「強相公哪里來?」強之良忙看時,方認得是鄰縣 +卜尚書家的家人,叫做王壽。因答道:「王阿哥,你到此何 +幹?」王壽道:「大相公著我到青田縣見大爺。」強之良問 +道:「見大爺做甚麼?」王壽道:「我家大相公,一向定的王 +都堂小姐,正打帳做親,不期忽得病死了。老爺又在京,大 +相公急急要尋一頭親事,本縣又高低不對,一時沒有。因寫 +書與李大爺,求他在青田訪訪,所以到此。」強之良聽了, +正合著機會,滿心歡喜。因說道:「你不必去見李大爺,我 +有一頭絕美的親事在此,總承了你大相公罷,只要重重謝我。」 +王壽道:「果是真麼?」強之良道:「怎麼不真。」王壽道: +「若果是真,我家大相公便快活不過了。事成重謝是不消說 +的。但只是就要請強相公去說個明白方妙。」強之良道:「雖 +說隔縣,路卻不遠,就同你去何妨。」遂一徑同王壽來到縉 +雲縣,王壽忙報知大相公。 + 原來這大相公叫做卜成仁,年紀雖才二十餘歲,為人卻 +具兩種性情。到了讀書做文字,卻愚蠢不過,一竅不通;及 +至待人接物,要做那些奸騙邪淫之事,便又聰明伶俐異常。 +又靠著父親是吏部尚書,又倚著自家是獨養嫡生的兒子,故 +橫行直撞無所不為。自小兒就定了王都堂的女兒為妻,只因 +女兒年幼,故直等到如今。剛剛打點做親,不料又死了。氣 +苦不過,因急急四下訪求。今見王壽報知強之良之言,不勝 +歡喜,忙出來迎接進去,殷勤款待,就問他是誰家女子。強 +之良道:「這女子,若門戶不敵,小弟也不敢奉聞,是管侍 +郎之女,才十六歲。不獨容貌如仙子臨凡,只言其才,若朝 +廷開女科,會狀兩元是不消說了。」卜成仁道:「既有如此 +好親事,為何一向不見兄說起?」強之良道:「一向兄已得 +佳偶,說她做什麼。若說她,便是對景掛畫了。」卜成仁道: +「這個是了。但管待郎有如此才美女兒,為何不早早擇婿, +直到如今?」強之良道:「管侍郎怎麼不擇,只是一時擇不 +出府上這般門第,與仁兄這般人品,故遲遲耳。」卜成仁聽 +說是真,滿心歡喜。遂留到書房,加意款待,就要請他為謀。 +強之良道:「叫小弟奉兄之命,自當效勞。但恐仁兄卿貳門 +楣,小弟書生不足取重。須煩青田李父母去執斧柯,方成事 +體,且使管侍郎免生疑惑之心,決不有變。」不知此去何如, +且聽下回分解。 + + + +第三回 驚座賣才自是佳人覓夫婿 當場塗面何殊醜婦 +見公婆 + + + 詞曰: + 莫非風,柳是帷。才說題詩,早已珠璣灑。玉腕高低似 +奔馬。吐盡深情,閉口難裝啞。 + 人須真,名不假。蓬戶茅簷,怎想鴛鴦瓦。划不藏蛇有 +誰打。叫禍鳴冤,自是烏鴉惹。 + 右調《蘇幕遮》 + 話說卜成仁,聽得強之良稱贊管小姐才美,指點他去求 +親。他一時動了妄想。果寫了一封懇切書與青田李知縣,訴 +說前定之妻已死,欲央他轉求管侍郎小姐為配。又送了許多 +禮物。 + 李知縣知卜成仁的父親正做吏部尚書,況求婚又是件美 +事,怎敢不依。遂滿口應承,擇日去說。 + 真是路上行人口似風,卜成仁求親書才到縣中,早有人 +報知管侍郎。管侍郎聽了,久知卜成仁是個不讀書的無賴公 +子,暗暗吃驚道:「這件事又是個難題目了。」自思無計, +只得入內與女兒彤秀說知。彤秀道:「求親許與不許,各從 +其願,也是常事。爹爹見回覆他便了,為何這等驚慌?」管 +灰道:「我兒,你不知這卜成仁,雖說是個貴介公子,他書 +便不讀,卻養著一班游手好閒之人,終日只幹那些不公不法 +之事。他父親吏部尚書,為人又甚是不端,在朝堂之上專以 +威福壓人。一向聞這卜公子,已聘了王都堂的女兒,近聞死 +了,卻又作此想。我一個清廉門第,你一個才美淑人,怎肯 +結此驕橫絲蘿,釀異日之禍。但他明日央縣尊來說,你又尚 +未有人家,沒個推辭,怎可竟直直回他不允。若竟回他不允, +他必然懷恨,定要生災作禍,殊覺不妙。」彤秀道:「若要 +托詞,只好也如前日考館一般。只說孩兒最愛詩詞、必要當 +面出題考試,若是題成佳句,方肯相從。」管灰道:「若單 +要他考,豈不是知他無才,明明難他了。」彤秀道:「若恐 +難他,再請他也出一題考考孩兒,若是孩兒做不出,便情願 +嫁他,他自然無說了。」管灰道:「如此立論,可知無說。 +但我想做詩煩難,出題容易。倘或他央人捏造個難題目來考 +你,你一時應酬不來,豈不轉落在他套中?」。彤秀道:「任他 +題難,雖無過只是一首詩,孩兒何至便做不出,爹爹請只管 +放心。」管灰答應了,心下還半以為然,半以為不然。 + 過不得兩三日,果然李知縣穿了吉服,用大紅全柬來拜。 +管灰迎入,相見遜坐。假作不知,道:「我治生已是林下散 +人,不知為著何事,怎敢勞老父母如此鄭重?」李知縣道: +「晚生久知老先生東山養望,不敢輕來動靜。今因受人之托, +有一件婚姻喜事特來懇求,故不得不作此斧柯之狀,乞老先 +生諒之。」管灰道:「若論婚姻,不是小兒,便是小女。小 +兒乳哺尚或未及,小女雖漸及笄,但憨癡成性,酷好詩詞。 +前已有言,若有吉士下彩葑菲,必求面賦桃夭,方肯室家從 +事。不知老父母所係紅絲,出之何姓?倘良人多才,小女之 +約,不足道矣。」李知縣道:「求婚者,並非他人,就是鄰 +縣卜塚宰的長公子。一向已與王都堂係姻,不期近日有變。 +又聞老先生閨秀,大有河洲淑人之譽。又因晚生待罪地方, +故托晚生上求,望老先生念同列台階,門楣不忝,慨允登龍, +則周南又見矣。至於令愛面考之議,容晚生轉達台旨可否, +再當報命。」管灰道:「若論卜塚宰六曹之長,赫赫巖巖, +本不當仰扳,然既承俯就,何幸如之。但婚姻兒女之事也, +兒女之私,亦必使遂,方不負琴瑟之調,鐘鼓之樂。面考之 +約,亦望老父母早賜一言,以斷其初,庶可免後日之參差也。」 +李知縣道:「以卜公子青年文士,自不難於一題。但為納聘, +而單單受考,似乎近辱,尚望老先生酌量。」管灰道:「竊 +聞詩首關雎,關關者,雌雄相應之和聲,豈有單考之理。小 +女原有言,良人有題亦願受考。若受考不能成章,則嫁娶聽 +之,不復敢自主矣。」李知縣聽了,方大喜道:「此論最公, +再無他說矣。」茶罷,遂起身別去,細細寫書,差人報知卜 +成仁。 + 卜成仁初見管小姐要考他,心下甚是著惱,道:「這明 +明是刁難我了。」及看到後面,又見寫著管小姐也聽他考, +若考不成篇,便情願受聘,不敢再辭。方大喜道:「這個才 +妙。」因暗算道:「我詩須做不出,出題目卻在行。只撿個 +極難的題目去叫她做,等她做不出,則她的身子已輸與我。 +我就做不出,便好支吾,也不怕好了。」主意定了,因一面 +寫書回覆李縣尊,求他到管侍郎家,約准了日子,好去赴考。 +又一面請了強之良來,與他商量出詩題。 + 強之良道:「據兄尊意,打帳出個甚麼題目才好?」卜 +成仁道:「我打帳在古詩中,尋一句冰冷寡淡的出來,叫她 +做一首賦體律詩,你道難不難?」強之良道:「難是難。只 +是五言律,七言律而已。若五言律,不過四十個字。七言律, +不過五十六個字,畢竟容易完篇。若完得篇來,就是詞意不 +切,一個閨閣女子,誰去細細指摘,掃她之興。依小弟愚見, +題目到不必難了,一難了,便露出苛求刻薄之意,只消原在 +風花雪月中出一個。只是要七言長篇,或三十韻,或二十韻, +韻卻把一個限定。限的韻,卻再用幾個險字,莫說一個閨中 +嬌女,初學塗鴉,便是久占詞壇的老師宿儒,恐怕在賓客之 +前,時刻之中,亦不能完局。不知兄意以為何如?」卜成仁 +聽了大喜道:「這個論頭甚好。」因想道:詠花詠月,事跡 +多,還易拈弄。詠風不雅,到是詠雪罷。原有女兒舊案,二 +十韻太少了,竟是三十韻罷。又在先人韻裡,撿選了三十個 +字,一個一個次第排去,不許顛倒,因端端正正寫在一張錦 +箋上做題目,二人打點停當,以為萬萬不能措手。正是: + 管蠡窺非妄,枋榆笑豈虛。 + 誰知滄海上,別有兆溟魚。 + 卻說管灰因卜公子來求婚,萬分不樂,只得與兒女商量 +出這個題目來奈何他。到了李知縣約定來考的這一日,管灰 +不敢怠慢他,因命庖人備下了酒席款待。又恐卜公子考試不 +出,沒有證據,後日縣公離任,又要胡賴,因又請了許多顯 +宦並有名朋友,只說是奉陪,卻見得耳目多,使他改口不得。 +不期卜成仁因有了難題目在手,拿穩管小姐做不出,恐怕管 +灰胡賴,李知縣一人壓他不倒,也請了許多顯宦來,暗暗的 +做證記。又想管小姐一個宦家閨女,今日又正為求親,雖說 +面考,並沒個拋頭露面出來見人之理,只好隔簾。倘隔簾被 +他弄了手腳,豈不枉費一場心機。並帶了四個伶俐能乾的侍 +女來,明只說是捧硯磨墨,擎紙傳題,卻暗寓監防之意。 + 這一日,到了辰巳之間,眾鄉宦並知縣朋友都到了。大 +家相見過,各敘了來意。管灰也與卜成仁相見。先生長孫肖, +管灰請他出來相陪,也一一相見過。大家閒談了半晌,將近 +正午,管灰因酒完,就送席請眾人入座。上面一席,請縣公 +與眾鄉宦敘位坐了。下面一席,請眾親戚朋友敘齒坐了。惟 +單設一席在東半邊,請卜公子坐了,以便好考。自卻設一席 +於堂西相陪。坐定送酒大家飲。 + 飲了有一個時辰,眾賓客微有酣然之色,李知縣就開口 +說道:「今日我晚生偕列位老先生並諸兄來此者,原蒙管老 +先生慨許卜兄來與小姐交考,以定吉禮。雖又蒙管老先生盛 +情賜飲,但今亦已醉飽,不敢過叨而失此佳會。還求管老先 +生示之,作何考法?」管灰道:「面考之約,前固有之,然 +兒女私願,只合妄涂於父母之前。今大賓滿座,恐難於獻醜。」 +眾鄉紳齊道:「久仰令愛掌珠閨閣大才,無由窺測,今幸卜 +兄有婚姻之求,又蒙老先生有面考之約,倘得觀其勝,何快 +如之?」管灰道:「既蒙不鄙,又何敢辭。若論在老父母並 +諸大人之前,本不當避嫌。但所議者婚姻,又正禮之所,不 +得不避也。」因叫家人在自家坐席之後,垂下一掛簾來,簾 +內設書案筆硯。又吩咐僕婦開了堂西壁門,請小姐出來坐於 +簾下。又對卜成仁說,叫他吩咐帶來的四個侍女,到簾內去 +服侍。又叫家人將卜公子面前的酒席撤去,換上一張書案, +也擺著文房四寶在上面,諸事打點停當,然後就吩咐卜家帶 +來的侍女道:「你可對小姐說,有甚題目要請教卜公子,可 +寫了出來。」侍女領命,傳入簾內。不多時,即從簾內傳出 +一幅寫三個題目的錦箋來,先送與管灰。管灰接了一看,卻 +是: + 彩葑彩菲,秣馬秣駒,宜室宜家。每題要題七言絕 +句一首。 +管灰看完三個題目,就送與眾人看。眾人看過,盡贊道:「好 +風雅題目。」看完方送到卜成仁面前。 + 卜成仁接了題目且不看,早在袖中取出一張寫現成的題 +目箋紙來,叫人送與管灰道:「也要求教小姐。」管灰接了 +一看,見題是「詠雪」二字。暗喜道:「這不打緊。」再看 +卻是三十韻,便躊躇道:「詠雪十數聯足矣,怎麼能夠做到 +三十韻。」及看三十個韻腳,卻又是限定的。限韻中又有十 +數個冰冷的險字,心下甚是不悅,卻一時不可發言。因命傳 +送與縣尊及眾鄉紳看。眾人看了,俱說道:「詠雪與閨秀相 +關,題美矣。但面試時刻有限,三十韻未免太長,又加之限 +韻,一時怎能卒就,卜兄還宜斟酌。」卜成仁因大聲道:「事 +有不同,若單選才,楓落吳江,只窺一斑足矣。今日乃特為 +求婚而設,若寬恕而縱其完篇,則婚姻無望矣,豈非自求而 +又自絕乎。故望婚之急,不得不命題之苛。倘假此而少掣其 +腕兒,微塞其枯腸,使其搜運不靈,吟哦不就,則晚生之紅 +絲繫矣。苛求之罪,不容再請。若篇長如此,韻險如此,而 +能於此俄傾之中飛筆成章,則仙子也,天才也。有若明河, +自非予塵埃下士之所敢望而親者。無論屏棄,即憐而收錄之, +亦含慚抱愧而潛蹤匿跡矣。此若衷也,急情也,醜態也,本 +不當直述。然不述又恐諸位老先生不諒。」眾人聽了,大笑 +道:「此實情也。說得痛快,無容再議,只得要求小姐之教 +了。」 + 管灰聽見卜公子說得明白,無法推辭,只得聽侍女送了 +入簾內去。心下暗悔道:「這都是她自弄聰明,惹出來的。 +反不如竟回覆他一個不允,便完帳了。他就生災作禍,卻也 +無奈我何。今日言已說出,又有許多人做證見,卻怎生改口?」 +正沉吟追悔,忽簾內走出一侍女到筵前來,說道:「管小姐 +稟上列位老爺相公,這詩還是等全完了呈覽,還是有一聯即 +報一聯,如滕王閣故事?」李知縣道:「詩長,哪裡等得全 +完了,到是有一聯,即報一聯的妙。小姐又可從容,我眾人又 +可借此賞誦飲酒。」這個侍女才傳命入去,早又一個侍女傳 +出題目並起句來,送與知縣了。縣尊接著,正吟賞首句未完, +第二聯早已送到,只得將頭一聯轉送與次席,忙看第二聯。 +二聯才看得有些滋味,正要稱贊,忽第三聯又到了。 + 不一時你傳我,我傳你,你道好,我稱奇。滿座上,只 +見點頭的點頭拍案的拍案不是這個高吟,就是那個低誦。還 +有坐在末席的,一時傳不到,只得走起身來爭看。管灰是主 +人,賓客爭看不已,那裡傳到主人面前。但看見一聯一聯的 +只管傳了出來,又聽得一聯一聯的有人贊美。心下只暗暗歡 +喜,卻不知做的是些甚麼東西。初報到七八聯,還不打帳其 +完篇,及報到十五六聯上,便覺有幾分指望,心才放下一半, +暗想道:「縱不完篇,也不叫做無才,惹人之笑了。」正想 +不了,忽聽見報到二十聯外,再年看日色還有小半天,料道 +能完,便不禁大喜,叫人各席皆用大杯送酒。因笑說道:「兒 +女俚詞,不過塞白,何敢辱大人之觀,且請用一杯開開塵目。」 +眾人一面吃酒,一面贊說道:「閨秀詠詩,容或有之,不過 +短篇聊以潤色脂粉,從未有長江大河如此之縱橫馳驟者也。 +真可謂才女中之太白矣。」又不一刻,三十韻俱已報完。又 +總篇一幅長箋,高貼於廳壁之上,請眾人總觀。只見上寫的 +是: + 詠雪(限三十韻) + 歲晚雲昏呵那遏,飄零蹤跡遍垓埏。 + 托身霜露還居後,爭色梅花也遜先。 + 春水未溶三蜀地,南枝乍密五更天。 + 純陰必不因人熱,孤潔何期變絳妍。 + 龍甲霏霏飛玉屑,鵝毛片片展瑤箋。 + 峰巒易滿常封貸,谿壑難填空墮淵。 + 枯嶺描成無墨畫,啼雉凍如有聲蟬。 + 狐裘有美時相訪,獸火無情偏作緣。 + 訪戴風流渾未菜,擒吳功績至今飧。 + 行尋僻野迷蹊逕,坐臥荒村斷火煙。 + 落滿弓刀軍出塞,消輕獵足叔於田。 + 低埋白屋凌高士,小點紅爐希大賢。 + 屋角乍晴喧鳥雀,門前眺望失山川。 + 僵魂凍醒?衣薄,急陣行來酒力孱。 + 紛擊鴻門疑鬥碎,縷沾憲體認鶉懸。 + 美談到底誇驢背,清福終須讓釣船。 + 方璧圓圭君子贈,團獅捏象市兒顛。 + 簾前回合蝦須卷,鬆際盤旋鶴翅褰。 + 晨沐塵埃施粉黛,夜收明月貼花細。 + 懸知絕色心同佛,從來參玄骨已仙。 + 鳩鵲題晴難久占,峨嵋養□多留連。 + 樓頭莫辨為監絮,峰頂焉能識藕蓮。 + 見睍蘇蘇移冷性,行態簌簌擾清眠。 + 詩成日暮應多首,賦擅梁園只一篇。 + 膝鼠素知曾嚼嚼,帳羊不識費錢千。 + 亂堆街巷歡生狗,厚積畦疇苦殺人。 + 齧可療饑同兩粟,簷容貨賣是天犀。 + 倚簷快讀光逾蠟,掃石烹賞味勝泉。 + 激切肝腸聊復爾,皤娑翁鬢想當然。 + 出分五六千渠事,但別新年與舊年。 + 眾人看完了,無不交口稱贊以為快。獨有卜成仁一個, +看見就如聾子啞子一般,垂頭喪氣,甚是難過。李知縣原是 +為他而來,見他如此模樣,只得湊他一句道:「卜兄不必躊 +躇,兄之題,管小姐已領教矣。管小姐之題,兄若能酬應, +則才美相當,吾輩親友尚可為兄撮合,須努力不可自諉。」 +卜成二道:「非是自諉不做,蓋有說也。」李知縣道:「兄有 +何說?」卜成二道:「待我說來。」只因這一說,削自家志 +氣,成他人面目。示知所說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 + + + +第四回 逼才子題詩引賊入室 薦春卿促駕調虎離山 + + + 詞曰: + 春無蹤,花有跡。苦苦尋花,早透春消息。莫 + 道簾櫳人不識。委曲提防,誰料東風賊。 + 詭難窮,奸莫測。蔽日遮天,一霎分南北。無 + 奈情深消不得。抹抹塗塗,轉是添顏色。 + 右調《蘇幕遮》 + 話說卜成仁見管小姐做成了《詠雪》三十韻,已萬分難 +過。又被李縣尊撮捉他做詩,雖知他是一團好意,卻苦於做 +不出。只得強掙著說道:「凡做詩的難易,不怕冗長,只忌 +隱僻。譬如我的題目,雖說是三十韻,卻是『詠雪』二字, +誰人不知,就多做兩句,畢竟容易下手。象管小姐這個什么 +『採葑採菲,秣馬秣駒』題目,便奇奇怪怪。先要查起,須 +說只要三首絕句,卻實實比我的三十韻還難。」 + 李知縣聽了,只得湊趣說道:「做詩難易,果不在長短 +多少,這到論得有理。但管小姐這三題,雖比《詠雪》難些, +然皆出於毛詩,也還不算隱僻。此時天色尚早,卜兄還該發 +興一揮,庶不負今日之舉。」卜成仁道:「才有大小,詩有 +難易與題之隱僻不隱僻,一時也爭論不盡。但我晚生今日特 +來面考一番,若苦苦只以題難為辭,未免無恥。若說題目不 +難,只求在坐列位老先生並諸兄,若有哪一位逐題做出,則 +晚生便慚愧無才,甘心退聽。倘旁觀易而當場難,亦袖手不 +能下筆,則我晚生之出醜,尚望列位老先生並老父母大人相 +諒。」眾人聽了,皆默然不語。 + 默了半晌,終是李知縣要周全他。因說道:「今日之事, +原是卜兄求婚,原該卜兄受考,怎麼扳及親友。但今眾親友 +共坐於此,亦無非要成全二娛之美。既卜兄要借此以明列位 +親友有能有不能,何難出一語為之解紛。」李縣尊說了一遍, +大家又默然不語。內中便有一個鄉紳,要為卜公子周旋,因 +對李縣尊說道:「老父母不是這等問了,人多座廣,能與不 +能,誰有直言?老父母須傳一籌,沿席問去,便不應者亦應 +矣。」 + 李知縣聽了,大喜道:「此論甚妙。只當做一酒令,就 +從我學生先報起。」因叫篩了一杯酒,急急的飲乾,道:「我 +學生日日從事簿書,實實不能。」遂傳一籌與次座。次座吃 +了一杯,也遜謝不能。又傳與三席。此時在座親友,誰不知 +卜吏部之尊,都思量要湊卜公子之趣。莫說真真一時做不出, +就是做得出,也不可形他之短,皆辭說道:「看題雖甚是風 +雅,要落筆其實煩難,只好領酒了。」不霎時就傳過了十餘 +位,皆如此說。 + 卜成仁看見,暗暗歡喜。惟有管灰著急,因佯說道:「今 +日冠蓋如雲,文人滿座,若一詩之不成,不殊可笑乎?不亦 +可羞乎?」眾人聽了,笑應道:「正是呀。」卻又無一人捉 +筆。直傳到長孫肖面前,長孫肖方朝著李縣尊打一恭,道: +「老父母大人,此令不知還是要照眾飲酒,不知還是真要做 +詩?」李知縣道:「此三首詩,兄還要做得出,還是做不出?」 +長孫肖道:「要不做,就做不出。要做,也只得勉強應教。」 +卜成仁原認不得長孫肖,又聽見說話不是青田人,又見他年 +紀不多,又見他寒寒儉儉,料未有大才學,便大聲道:「我 +青田、縉雲兩縣,許多老先生俱擱筆不做。兄別處人,又是 +青年,自具大才,但要做,就請捉筆,不可說這些人情話兒!」 + 長孫肖見眾人俱辭不做,原要做三首賣弄賣弄。及見卜 +成仁發話,忙收拾道:「是學生多言得罪了。其實此三題, +一時也難下筆。」卜成仁見長孫肖嘴軟了,便認定他做不出。 +因又大聲發語道:「既是一時難下筆,兄就不該說做得出的 +疑惑話,破我的婚姻了。既然已說出,卻悔賴不得。兄就搜 +斷枯腸,也要做三首還我!」長孫肖道:「做是不做了,小 +弟多言罰酒罷。」卜成仁見他苦辭不做,一發追緊道:「罰 +酒算不得,定然要做。」 + 管灰心下恐眾人不做,他又要借此胡賴。正思量要鼓舞 +長孫肖做兩首,塞卜成仁之嘴。不期卜成仁恰恰從錯了,再 +三逼勒。管灰因乘勢攛掇道:「長孫先生西席也,有師道之 +尊,做詩原是分內,況又親自應承,如何失得口齒。就是做 +的不佳,也要應應故事。若必竟不做,則不獨西席失體,便 +連我東家也無色矣。」長孫肖道:「只是不做罷。若是做了, +未免觸卜兄之怒,又道我破他婚姻。」卜成仁見長孫肖只是 +推辭不做,越發認真是做不出。又大聲說道:「婚姻事,不 +要兄管。兄若做得出,我情愿不成此婚。再別■■,不可借 +此推脫。」 + 管灰恐怕有變,忙叫人將卜公子案上的文房四寶並詩箋 +詩題,俱送到長孫肖面前。長孫肖會過管灰的意來,轉看著 +筆硯,作逡巡之狀。卜成仁看在眼里,一發逼緊,取笑道: +「古人有個曹子建,七步成詩。又有個李太白,斗酒百篇。 +長孫兄大才,既出類拔萃,難道就不如古人,只管俄延?」 +長孫肖道:「據卜兄如此見逼,則小弟這場出醜是免不得的 +了。既不能免,只得要僭妄了。」因提起筆來,如飛如舞, +忽起忽落,不半刻工夫、三首詩早已一揮而就。正是: + 莫輕千秋苦重才,才人原是不凡胎。 + 筆頭不罷珠璣灑,墨點才揮風雨來。 + 眾人看見長孫肖詩成了,俱替卜成仁不快。獨有管灰滿 +心歡喜,忙叫人取來,就貼在《詠雪》詩旁,請眾人聚集來 +看。只見上寫道: + 採葑採菲 + 葑容白賁菲青蔥,香色無多上下同。 + 採采河洲愁日暮,低徊不盡淑人風。 + 秣馬秣駒 + 執鞭無計展吾私,聊託新芻寄所思。 + 縱使香車安不駕,寸心已逐畫輪馳。 + 宜室宜家 + 琴諧瑟比靜無嘩,臥擁詩書坐績麻。 + 相對回思男女願,既和且樂不爭差。 + 眾人初看,還打帳有不到處,指摘他幾句,好為卜成仁 +宛轉。及看完了,見言言秀雅,字字風流,要贊他也無一詞, +何況貶駁。李知縣早忍不住,說道:「原來長孫兄有此美才, +若不領教幾乎錯過。」眾人見縣尊稱贊,便你也贊,我也贊, +把一個卜成仁直氣得白挺,料道婚姻再難開口,便推淨手, +竟不辭眾人而去矣。眾人見卜成仁不辭而去,又坐不多時也 +就散了。正是: + 漫道羞塗面,須知怒蓄心。 + 不從茶裡見,便是飯中尋。 + 管灰因長孫肖做了三首詩,將卜成仁謝去,心甚歡喜。 +因與女兒講論道:「今日卜成仁這《詠雪》三十個險韻,亦 +可謂施的絕計,下的毒手矣。若非我兒論詩思不窮,豈不被 +他難倒?」彤秀道:「這醜驢詩雖做不出,落後論詩題難易, +雖是支吾掩飾,卻倒是確論。」管灰道:「怎見得倒是確論?」 +彤秀道:「『詠雪』二字,境界原寬。莫說三十韻,便是百韻, +亦搜尋得出。這採葑三個題目,沒頭沒腦,雖看來似乎容易, +卻實實沒處下手。莫說道醜驢不知其味,就是老師宿儒,恐 +亦難於理會。不期這長孫先生,一個少年,倒做得人情得體, +真不可料。」管灰道:「正是。若不虧他做了這三首詩,這 +醜驢如何便肯罷手。但手雖罷了,臨行不別而去,定然還要 +生端作浪,也只得聽他了。」父女們閑論,且按下不道。 + 卻說卜成仁回去,婚姻不成,又討了一場沒趣,愈想愈 +惱。一回兒暗想道:「選婚要考詩,這段議論也未必是一向 +有的。定是管春吹不肯把女兒嫁我,借此做個推頭。你是個 +侍郎,我父親是尚書,你是林下,我家是現任,哪些兒不如 +你,為甚麼不肯嫁我?就是曉得我不讀書,我明日一個二品 +官生,怕不選個知府,也不玷辱了你女兒。他這女兒若是前 +日不知道,不去求也罷了。今既考了這一番,又在親友面前 +出了這場醜,若不定然取了他女兒來,我除非不要在處州府 +裡為人,才肯甘心。況他這女兒《詠雪》三十韻,落筆便成, +這等有才,我如何肯捨了她又去尋別人。」一回兒又暗想道: +「若是不經這番,或央他的至親好友以情去求,或借在朝的 +權貴,以勢去壓,也還有些門路。但經過此番,已說得牙青 +口白,我又賭氣撇了回來,若再央人去求,殊覺沒些志气。 +要他求我,卻又萬萬不能。」左思右想,卻無計策。 + 因又著人到青田縣去請強之良來,與他商量道:「管老 +之女實實多才,前日《詠雪》這樣長篇,這樣險韻,俱難她 +不倒。小弟轉被她三個小小題目難倒,出了一場大醜回來, +愈想愈惱,實實放她不下。故特請吾兄來,不知吾兄還有甚 +麼妙計,指點一條與小弟去求,自當厚謝。」強之良道:「俗 +語說得好:『雲里千條路,雲外路千條。』門路怎說得沒有。 +但有門路也要人會行,我小弟這條門路,若在他人決行不得, +卻喜得在仁兄要行則行,且行之甚便。」卜成仁聽了大喜道: +「甚麼門路,卻又在小弟易行,萬望見教。」強之良道:「從 +來求婚,不是理求,就是蠻做。仁兄向管老求婚,已因考詩, +回得決決絕絕了。若再理求,其理已屈,斷不能了,只好蠻 +做。但要蠻做,他一個侍郎,官又不小,怎生蠻做。為今之 +計,惟有設個法,先遣開了管侍郎,後面的事體講不來,便 +好蠻做了。」卜成仁聽了,又驚又喜道:「遣開管侍郎,可 +知好哩。但管侍郎好好住在家裡,如何遣得他開?」強之良 +道:「小弟已言過了,在他人萬萬不能,卻喜兄尊翁老大人, +現掌吏部大權,要起他一官,東西南北吹灰之力耳。」卜成 +仁大喜道:「好妙計!好妙計!強兄真子房再世,諸葛重生 +矣。即當遣人進京稟知家父,且遣去管老,其餘後事,再當 +請教。」因厚款強之良,又送禮物,方才放還。正是: + 從來君子教無喧,興喪邦家只一言。 + 何況嘵嘵常在耳,雨雲怎不覆還翻。 + 卜成仁受了強之良之教,遂遣人進京,細細稟知求婚之 +事,要父親升去管灰。為父的果溺愛其子,—一聽從。過不 +多時,在起復疏內就帶了管灰一個名宇,原官起用。命下了, +報到青田,管灰轉吃了一驚。因與女兒揣度道:「我又不曾 +去打點,朝中又無親友,這是哪裡說起?」彤秀沉吟半晌, +方說道:「這事只怕還是為孩兒婚姻上起的。」管灰道:「卜 +成仁為婚姻不遂,懷恨於我,自是有的,我也時時防他。但 +想他既然恨我,又思量害我,為何轉好意起我之官,莫非以 +恩結我,好來再求?」彤秀道:「若是要以恩結,必先使人 +來道達其意,焉肯暗暗用情,也還不是此意。」管灰道:「卻 +是為何?」彤秀道:「据孩兒想來,定是詞窮理屈,要想用 +威,卻礙著爹爹在家,不便胡為。故為此調虎離山之計,以 +便好猖狂縱肆。」管灰聽了,因細細一想道:「我兒你這一 +想,甚是有理。若果如此,則我一發出門不得了。」彤秀道: +「爹爹告歸者,原思為辟谷之遊。今既為孩兒與兄弟婚姻留 +連,況年又不老,精力有餘,何不借此再立朝一二年,亦未 +為不可。至於卜成仁所為,任他奸狡,孩兒力足以禦之,爹 +爹不必慮也。」管灰道:「我連日打聽這卜成仁為人甚是惡 +毒,倚著父親是吏部尚書,無所不為,門下又養著一班無賴 +的鷹犬,終日所為,多不公不法。他若逞弄強梁,你縱有擔 +當,我如何放心得下做官。若說為貧,我又不苦飢寒。若說 +報國,禮部又是個閑曹。這官做他做甚。一候府縣報到,即 +出疏告病告老。」 + 不料此舉,原是卜尚書的私意,內中有主。一連三本, +俱不准辭。管侍郎方著慌,復與女兒商量道:「我這官無故 +而起,又三辭不准,定有緣故。我欲帶你進京,又恐我有變 +端,你無歸著,今只得留你在家。與你說過,我此去與你南 +北相盼三千餘里。我是朝廷臣子,設遭奸算,我自為之,你 +也不須念我。你一女在家,不幸少失母恃,兄弟又小,倘強 +梁暗逞,你須好自為之。我為父的,恐亦顧你不得。」彤秀 +道:‘管爹此去,係是大臣,又不欺君謀叛。縱然失職,不 +過降調,料無大罪,孩兒自放得心下。孩兒在家,雖說孤危, +然係春卿閨閣,誰敢妄窺?至於卜子心雖惡毒,而謀疏識短, +何能加害於孩兒?爹爹但請放心。」管灰道:「這兩件事雖 +不放心,卻也無可奈何,只得放下。但我還有一事,要與你 +說,恐你不喜,故不曾說得。今日要去,只得與你說知。」 +彤秀道:「爹爹有甚言語,不妨吩咐孩兒。」管灰道:「你前 +已說明我的心事,惟兒女嫁娶兩端。雷兒今年才十二,娶婦 +尚屬有待。但你年當二八,摽梅將詠,擇婿正其時也。青田 +坦腹,已遍選無人,而海內荀香,又不知何處?這教雷兒的 +先生長孫無忝,我見他骨凝秋岳,眼湛春星,昂藏似金,溫 +恭如玉。況才傾八斗,年正三春,城少年子弟中之翹楚也。 +吾意欲選之入幕,但嫌他既孤且寒,尚無寸進,恐不人吾兒 +之眼,不知吾兒又以為何如?」彤秀道:「眼前貧賤,如何 +論得?若取富貴,則卜成仁天官子也,何為拒絕?采葑三詩, +孩兒之雀屏也。長孫無忝三詩,雖一時被逼,出於無心,而 +恰中鳳目,孩兒已暗暗卜天心之有屬矣。況且,前感知詩內, +又無端牽引著孩兒的字,不無夙緣。及細玩其詩,出風入雅, +實係多才。豈有多才如此而長貧賤者乎。躊躇再四,正欲稟 +命爹爹,不意天高地厚,爹爹早為孩兒注意矣。」管灰聽了 +大喜不勝,道:「你我既皆刮目,則其人斷能奮飛。冬雪梅 +花,又勝於春風桃李多矣。只是還有一說……」只在這一說, +有分教:連理一時,鴛鴦兩地。 + 不知又有何說,且聽下回分解。 + + + +第五回 才自憐才只一言而婚姻定 惡偏黨惡早多謀而 +機詐生 + + + 詞曰: + 花容何美,花香何□,偏遇猛風暴雨。摧殘狼藉不時來, +便青帝也難作主。 + 不是相讒,也應相妒,久矣分開門戶。再三推測亦何心, +是君子小人之故。 + 右調《鵲橋仙》 + 話說管灰見女兒彤秀不厭長孫肖之貧賤,而轉愛其才, +與自家的主意相合,滿心歡喜。因又與女兒商量道:「這一 +段婚姻,你我既以為可,便須與長孫無忝議定。若論議婚, +當請媒妁。若請一個顯宦,他尚未遇,又不合宜。要請一個 +相知,一時卻又沒個相知,不知還是誰好?」彤秀道:「請 +媒固是正禮,但今日又不行聘,又不嫁娶,不過一言以明許 +可耳。媒似可緩,況請媒招搖,未免犯卜成仁之忌,到不如 +爹爹自言之為相妥也。」管灰聽了,點頭道是。 + 因擇一個吉日,又命家人備了一席酒,請長孫肖對飲。 +長孫肖見酒席豐整,異於常時,因訝而請問道:「晚生日日 +過叨,已愧他山之無補。今無故而又加禮,更令人不敢當。」 +管灰道:「先生請坐。我學生有一言請教,且要轉達令尊堂 +老夫人,故少致款曲耳。」長孫肖道:「晚生雖居西席,實 +忝列子姪,有何訓誨,呼名教之足矣。何勞如此鄭重,敢不 +拱聽。」管灰道:「此事本不當自言,竊恐傳言不詳,又忝 +在師友,故不惜直致。我學生惟一子一女。先生所知也。有 +子有女,則嫁娶關心必明矣。子幼,且姑無論。但思小女正 +當擇婿,故不得物色賢豪。奈青田小邑,王謝寥寥。小女雖 +非班謝,然酷好塗鴉,自不願與賣菜為偶,又不知天心誰屬? +做托名考詩,聊以暗卜。前彩葑三題,人盡疑是小女拒絕卜 +子,而小女實非有意,亦卜子之無才,自為拒絕耳。設天心 +有在,使卜子亦如先生慨題三詩,則小女何辭,我學生何辭。 +即使卜子自不能題,默而退,先生雖高才,亦不便奪而代題。 +誰知天心有在,卜子不自題,轉又逼先生題之。即先生之勉 +強而題,亦不知小女於歸之志,已奉天心而決於此三詩矣。 +此小女之私也。至於我學生,春遊一遇,亦已願具紅絲。即 +今屈之西席,故假此留玉。然而不敢明言者,恐閨中眼淺, +不識未化之鵬。今不意彩葑三詠,又暗中屏雀,父女同心。 +故緬顏以告,不識先生亦願解江?之佩否?」長孫肖聽了, +驚訝道:「老先生大人也,正人也,何忽發此不情之論,使 +我晚生面赤汗下,而置身無地也。」管灰道:「此肺腑之言, +何謂不情?」長孫肖道:「竊聞婚姻匹配也,從來魚不偶龍, +犬難偕虎。老先生階近三台,位居八座。晚生韋布匹夫,草 +茅一介,引作菟蘿,情乎不情乎,還求檢點。」管灰聽了, +不悅道:「此世俗之言也。長孫兄才橫一世,眼空四海,何 +亦以此掛之齒頰,莫非薄我管春吹為世俗人,而故為是世俗 +言以相輕耳?」長孫肖驚謝道:「晚生怎敢。實慚非分。」。 +管灰道:「玉在璞中,必待剖而後知;劍埋岳底,定俟抉而 +始見,皆盲目人也。漂母之飯韓信,青蓮之援郭令,皆具明 +眼於未遇之先。我管春吹雖無遠識,不敢上比漂母青蓮,亦 +不敢以世俗自待。若以世俗自待,則衣冠門第中,未嘗無婿。 +何舍天官之子,而注意於書生。或亦有睹於鳳毛之一斑耳。 +兄勿自小。」長孫肖道:「雖蒙青眼,只恐以未來之浮雲, +辱當前之白日,不敢耳。」管灰道:「先生異日之前程,若 +不知今日之期許,則是我學生與小女失眼,與先生無干,先 +生不必慮。但只請問先生,以小女之不才不淑,不識還是願 +娶,還是不願娶?便一言而決矣。」長孫肖驚笑道:「老先 +生是何言也,草木皆知向日,蜂蝶亦望銜春,何況鍾情我輩。 +天衣豈不願著,胡麻豈不願飯,瓊漿豈不願飲,但愁無福耳。」 +管灰聽了,大喜道:「無忝既如此說,則婚姻定矣。本當請 +證盟於月老,又恐聞之卜子,觸其慚憤,莫若且隱而勿露。 +但我與無忝一言既出,千金不移,無忝須慎之。」長孫肖道: +「天地既生成一物,一物何敢自外於天地。長孫肖既蒙岳丈 +大人格外垂憐,即當引一絲為聘。然恨貧不即具,且先請一 +拜,以正名分。」因立起身,移一椅於上,要請管灰坐拜。 +管灰也就不辭,忙命鋪氈,竟立於上,還兩禮受其兩禮。 + 拜畢,竟撤長孫肖上席之座,坐於傍席,重複歡飲。管 +灰因又說道:「此事尚欲緩議,不期新奉朝命召還。昨曾三 +疏,以老病上請,俱不蒙憐准,不得不行。但無故而召,北 +行不知是禍是福,倘有變端,恐兒女無托,故倉促定之。欲 +無忝暫且小棲荊棘,無遠念故鄉,一可潛修,一可依傍。若 +思青紫,縱不欲冒藉青田,而南監亦功名之地,可無慮也。」 +長孫肖道:「鳥之眷戀故林者,亦繞遍南枝,無可惜耳。今 +既受恩於此,自努力詩書,以附台望,又誰肯捨近而求遠?」 +管灰大喜道:「無忝之言,更快我心,我可北行無慮矣。」 +翁婿又快飲數杯方散。隨與彤秀說知,彤秀亦喜。 + 到了次日,管灰又欲鄭重其事,又叫長孫肖報知其母親 +夫人。又親自往拜,以明其確。祖夫人又與兒子長孫肖商量 +道:「這頭親事,乃汝天大之喜。雖管侍郎知汝貧賤,不逼 +你行聘。然行聘乃男家必不可少之事,豈可一絲也無。你父 +親當時聘我,曾有一個玉支璣,顏色光潤潔白,是件古物, +我甚愛他不捨得,故至今尚藏在篋中,莫若取出來與你送去, +聊以表意。雖不大貴重,又還強似沒有,不知你意下何如?」 +長孫肖道:「我倒忘了。父親在日常對我說,這玉支璣是件 +古物。孩兒因貪讀書,竟不曾取看,不知可拿得出否?」祖 +夫人忙取了出來,付與兒子。長孫肖接了一看,卻是一塊美 +玉,高有二寸,圍轉約有六七寸,顏色潔白,玉情甚是溫潤, +玉氣甚是和柔,果是一件古物。花紋俱琢著河洲雎鳥,又甚 +合宜。滿心歡喜,因對母親說道:「古人曾以荊釵為聘,這 +個玉支璣,豈不又勝似荊釵麼!」就將原收藏的錦幅包裹好 +了,親自送與管灰道:「多蒙岳父大人美意,家母感激不勝, +即欲敬致一絲,以光溫鏡。無奈窮途羞澀,孤寒莫致。萬不 +得已,謹以家藏玉支璣一枚,獻之梭杼之前,聊備七襄之用。 +又愧荊釵之不如,統望岳父大人包涵而存之為感。」管灰看 +了,見是一塊古玉,十分精良。因歎說道:「金谷荒園,方 +有遺珠;胭脂廢井,乃流紅水。睹此瓊瑤,足徵世宦。」因 +自攜了入去,付與女兒道:「此長孫之聘也。名雖玉支璣, +實是一個玉鎮紙,正好為你朝夕臨摹之用。」彤秀看了半晌, +十分喜愛。因說道:「玉支璣三字,名甚風雅,到是個絕妙 +詩題。孩兒欲題一詩以識其事,不知可否?」管灰笑道:「題 +得出自是韻事。但支璣二字,枯淡之極,恐難下筆。」彤秀 +道:「不打緊,待孩兒做來,請爹爹看。」遂走筆題七言律 +一首《詠玉支璣》: + 光同日月照流黃,織女提攜展七襄。 + 錦字欲欹斜□近,回文正對直承當。 + 偏偏側聽梭聲急,頂正平看杼影忙。 + 莫認銀河舊時石,功成龍袞易瓊章。 + 管灰看了,大加稱賞道:「我兒,不是我自贊你,要做 +此詩,只怕青田縣裡不能再有一人矣。你有如此慧才,若嫁 +不得一個才子,真是明珠暗投也。」隨即取出與長孫肖看。 +長孫肖看了,連聲贊歎道:「如此枯題,做得如此風雅,真 +仙才也!物不足重,得此詩而增重矣。」自此愈加欽敬。正 +是: 慢誇蟬薄與蛾長,畢竟枚分才子香。 + 若使一鴉涂不就,傾城傾國也尋常。 + 彼此愛才,互相敬重,且按下不題。 + 且說管灰過不得月餘,因朝命不久,府縣屢催,知留不 +住,只得別了兒女與女婿,竟長行進京去了。正是: + 既已為臣子,何能復顧家? + 空教兒女目,目目望京華。 + 管灰行後,卜成仁打聽得知,歡喜以為得計。因請強之 +良來商量道:「既承兄妙計,今已將管老調入朝矣。家中止 +存得一個幼女,一個弱子,似乎可以蠻做了。但不知還是怎 +生蠻起,幸長兄教我。」強之良道:「管老雖被用入朝,不 +料如今卻又有一個比管老更加親切的在家,也必須調開才 +妙。」卜成仁聽了,先吃一驚,後又想想笑道:「這是仁兄 +戲我。管小姐除了父親,再有那個親切?」強之良道:「我 +怎敢戲兄。前日那個做詩的長孫肖,如今現在他家,豈不又 +更親切。」卜成仁道:「他一個西席先生,只好教兒子讀書, +怎麼管得女兒的婚姻。雖有如無,怎說親切?」強之良道: +「兄原來還不知道,那長孫肖如今不是先生,已悄悄偏背兄 +做了女婿了,豈不比父親更加親切。」卜成仁聽了,駭然道: +「哪有此事,恐怕不確?」強之良道:「怎麼不確,聘已行 +了。」卜成仁道:「我一個天官公子,千推萬阻不肯嫁。為 +何一個窮不了的教書先生,轉不知不覺就許與他。」強之良 +道:「有個緣故,原來前日要你做的那三首詩,是管小姐暗 +禱於天,有人做成,便情願嫁他。那日兄不做也罷了,不期 +兄轉逼長孫肖做了。管小姐只認詩不認人,故轉甘心許嫁於 +他,竟受了他的聘物。」卜成仁聽說是真,氣得暴跳如雷, +大罵道:「長孫肖這小畜生,怎敢賣弄有才,奪我之婚,此 +仇不供戴天矣。我必置之於死,方才出的這口惡氣。且問你, +你方才說已行過聘了,他一個窮鬼有甚禮物?」強之良道: +「他只因那三首詩投其所好,遂愛親做親,哪裡有一毫禮物, +只將一塊石頭充作古玉,替他起個美名叫做玉支璣,送過去 +管老就寶一般的受了。又叫女兒做一首玉支璣的詩答他。」 +卜成仁道:「這首詩,可知是怎樣的?」強之良道:「我恐兄 +不信,已先央人抄得在此。」隨取出與他看。 + 卜成仁看了直氣得手足冰冷,連話都說不出。直呆了半 +晌,方氣衝衝發狠道:「我卜成仁,若容長孫肖這小畜生在 +青田縣奪了這頭親事去,我也不要做人了!」強之良道:「兄 +不消氣得,要處他也不難,自有妙法。」卜成仁道:「我肚 +裡恨他不過,也等不得你的妙法。且先叫人蠻做一番,將那 +畜生捉出來,打他個半死,看他哪裡去告我來!」強之良道: +「蠻做這題目,雖直截痛快,只好留在後邊收場,如今尚行 +不得。」卜成仁道:「為何行不得?」強之良道:「如今這長 +孫小畜生,不獨是管老的西賓,卻又是他的東?了。你若打 +了他,他雖沒本事告你,必報知管老。管老自然要動氣;動 +起氣來,或出揭,或上疏,未免又要波及尊公老大人費心。 +雖未必便弱於他,只覺驚天動地非智者所為。莫若且耍他一 +耍,使他沒趣。他沒趣,則管小姐必無顏而追悔,乘其追悔, +再使能言人炫惑之,亦一機也。倘有機會可圖,去邪歸正, +豈不大妙。如萬萬不妥,必須蠻做,亦必稟知尊公大人,尋 +一事先把管老差出,然後一邊毒打,一邊強娶,便可一戰而 +成功矣。既成功之後,縱管老有言,而生米已成熟飯,料不 +至於斷離矣。」卜成仁聽了,方大喜道:「兄之妙算,前前 +後後俱慮得分明,真不減周郎矣。但請教,如今耍耍他,卻 +是怎生?」強之良道:「這長孫肖的父親,曾在青田做過三 +年知縣,後來死在任上,故長孫肖流落於此。如今耍耍他, +只說他前日行聘的這件玉支璣,原是縣庫中的官物,被他偷 +盜了出來的。兄須去囑托李知縣,要他行一張牌,拿長孫肖 +去嚴追還庫,則這一場沒趣,也夠他受用了。況他們的婚姻, +以此物為聘。此物若追了還官,則他們的婚姻依舊無著落。 +他們的婚姻無著落,則仁兄的婚姻,又可復議矣。」卜成仁 +聽了,喜得抓耳揉腮道:「好妙計!好妙計!待我就去與李 +知縣說過。」 + 次日,果然來面見知縣,將前情與他說了,要他出牌去 +追長孫肖的玉支璣。李知縣聽了,沉吟道:「詞訟可以武斷, +贓物可以嚴追。若庫中之物,皆有冊籍記詮,怎可以無為有, +無故追求?」卜成仁道:「此舉也非定要入他盜庫之罪。不 +過恨他奪治晚生之婚,借此以辱之耳。便追不出玉支璣,而 +行牌查驗,招搖耳目,削他面皮,亦可消治晚生之儡塊。」 +李知縣因他父親現在吏部,不敢違拗,只得出了一張牌,差 +了兩人拿長孫肖,追玉支璣還庫。 + 長孫肖見了牌,大怒道:「玉支璣乃吾家故物,怎麼倒 +要追還庫?」因挺身來見李知縣,道:「眼前的贓私貨物, +縣印在老父母大人之手,多少有無可以冤人。若數年前之庫 +物,冊籍現在,記注分明,不獨不能私藏一物,便要妄增一 +物,卻也不能。十年前有甚玉支璣存庫,被先人盜去?不瞞 +老父母大人說,先人在青田做了三年官,止吃得青田一口水。 +只怕在廷的老成書吏還有知道的。老父母大人若不信,可喚 +幾個一問。清廉如此,怎肯盜庫中之物?就是盜庫中之物, +也須取出冊籍來,當堂一查,是某年某月某日失去,方能服 +人。且既失去,老父母為何一向不查,只捱到今日?勢利雖 +然要行,廉恥也不可盡喪。」李知縣出牌拿長孫肖,止不過 +盡卜公子情,原也無意要追求到底。今反被長孫肖挺撞了幾 +句,按納不定,便勃然大怒道:「你說你父親清廉,是明明 +譏誚我貪污了。一向不查者,無蹤跡也。你今已露蹤跡,安 +得不查?你若要取出冊籍來,當堂細查,且待你中了進士, +做了上司,再來查也不遲,此時只怕還早。且你怎知我勢利? +怎知我廉恥喪盡?若不看你父親同官體面,重重責你。」因 +吩咐差人帶出,限三日內要交玉支現,如無,痛懲不貸。長 +孫肖還打帳要與他辯白,李知縣早已起身退堂矣。只得走了 +出來,對著縣門大罵。只因這一罵,有分教:急急喪家,忙 +忙分路。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 + +第六回 慧女心靈用假聘消真禍 奸人計拙裝暗鬼哄明 +人 + + + 詞曰: + 貪眠一枕,思涼一扇,既已滿其所望。捕風捉影任慌張, +自包管輕輕而放。 + 好形容憐才模樣,裝得未嘗不象。誰知明眼吐還吞,絕 +不許金鉤釣上。 + 右調《鵲橋仙》 + 話說長孫肖被縣尊著人押出,限三日內要交玉支璣。要 +出揭貼到府上去講,差人又押住不放。欲要央人情來說,管 +侍郎又進京去了,別無相知。東邊講冤,西邊說屈,倏忽之 +間就過了兩日。到第三日上,差人也不管有無,竟押他到縣 +裡來。李縣尊坐在堂上看見了,就問差人道:「這玉支璣有 +了麼?」差人稟道:「還不曾有。」李縣尊因又問長孫肖道: +「這玉支璣端的還是有,還是沒有?」長孫肖道:「怎麼沒 +有!」李縣尊道:「既有,為何不取出來完庫?」長孫肖道: +「有便有,卻是我祖傳的故物,又不取之庫中,為何完庫?」 +李縣尊道:「我庫中失了玉支璣,你家現有玉支璣,就不是 +庫物,也該取來一驗,為何抗違不肯取出?」長孫肖道:「未 +奉之先,已作聘財用去,教我怎生取來?」李縣尊道:「你 +作聘誰家,可報上來,待我差人去取。」長孫肖道:「又不 +是賊贓,又不是盜物,叫我報些甚麼。婚姻吉禮,怎說個差 +人去取。老父母大人,無非受人之托,借此辱我。我辱便受 +了,只要老父母大人常常在此作父母便好,只要我書生常常 +貧賤才好。」李縣尊聽了,愈加惱怒道:「書生何一狂至此。 +你就中了舉人,進士,也難為我父母不得。這且不與你計較, +只是你盜了我庫中的玉支璣,卻要還我。你倚著是前官的兒 +子,道我不便責罰你麼!我如今只申文書,解你到府堂上去, +只怕盜庫有贓,就要死哩!」一面說,一面就叫刑房寫文書。 + 正亂著,忽見一個老家人手捧著一個小錦包袱,一個名 +帖,當堂跪下道:「有事稟上老爺。」衙役先取名帖上去。 +李縣尊一看,見是管侍郎的名字,就問道:「你家老爺已進 +京去了,又有何事稟我?」老家人道:「正為家老爺已進京, +家小姐有事要稟老爺,不敢擅專,故先以家老爺名帖稟明。」 +李縣尊道:「你家小姐有甚事稟我?」老家人道:「這長孫相 +公,家老爺一向請他作西賓,教小公子,是老爺知道的。後 +來家老爺因愛他有才,又將家小姐許嫁與他。家老爺臨行, +長孫相公恐盟言無據,遂行了一件古物,叫做玉支璣為聘。 +家老爺原是愛親做親,故不論貴賤好歹,竟受了付與家小姐 +收藏。家小姐昨日聞得老爺庫中失了玉支璣,問長孫相公追 +求。長孫相公又行作聘財,不便復取,故家小姐命小人呈上 +老爺查取,故家小姐命小人呈上老爺查驗。若果是庫中之物, +求老爺念同官之雅,還庫消牌。若不是庫中之物,求老爺給 +還別追。」說完遂將小錦袱呈上。李知縣見了大喜道:「這 +才是道理,畢竟是閥閱人家不同。」因開錦袱一看,見是一 +塊美玉,上面刻著玉支璣三個篆字。他原是□□,哪裡認得 +真假。見有一個玉支璣,就收了道:「正是它,正是它。若 +論長孫肖私盜官物,本該申上司定罪。姑念前官體面,又要 +看管老爺西席分上,趕出去不究了。」長孫肖見玉支璣被知 +縣留了,急得只是亂跳道:「也沒個官體,怎麼妄認民物作 +官物,竟白白受去。」還要奔上堂爭講,當不得許多皂隸你 +推我捺,早趕出縣門之外。正是: + 愛民如子念民生,始盡人間父母情。 + 名義緣何都不顧,虎威狐假只橫行。 + 李知縣趕了長孫肖出來,然後叫禮房取一個名帖答還管 +侍郎。又對老家人說道:「你回去可拜上小姐,這長孫肖狂 +生也。既聘物還庫這婚姻還須斟酌。」老家人謝了,回家報 +知小姐,小姐微微付之一笑。 + 且說長孫肖回到館中,只認做玉支璣被縣官詐去,十分 +怨恨道:「天下贓官雖有,卻從不見這樣無廉恥的贓官。庫 +中又不失物,卻假此詐人。他若真解我到上司去,我只求他 +庫物的冊籍一查看,可有個玉支璣在上面便明白了,只恐連 +他這知縣也做不穩。」因對著學生管雷埋怨道:「你姐姐的 +膽子也太小,為何忙忙的就將我一個玉支璣送了出來。」管 +雷道:「姐姐說,若不送出這玉支璣,先生縱不怕他,也要 +費唇舌與他爭論。況李知縣既搽了一個花臉,若是沒些因由, +怎好歇手。故捨此一塊玉與他,且賣個乾淨,再作區處。」 +長孫肖道:「這玉支璣,你們仕宦人家看他不在眼裡,卻實 +實是我長孫氏一件傳家的玉物。況今日行聘到你家,又有許 +多名義在上面,怎輕輕說個一塊玉。」管雷道:「先生說的 +是前日行聘的玉支璣麼,這個自然是一件寶物。家父受了, +付與家姐作鎮紙,朝朝玩弄,愛不釋手,誰說一塊玉。說一 +塊玉的是今日送與李知縣的。」長孫肖聽了,又驚又喜道: +「難道送李知縣的又是一塊玉?」管雷道:「那是一個假的, +若真的豈肯輕易送出。」長孫肖疑惑道:「若是假的,李知 +縣為何欣然領受?」管雷道:「這話,門生也曾問過家姐, +家姐說,若是庫中果有一個玉支璣失去,便有識認。此不過 +李知縣受人請托,借此胡賴,焉能辨別真假。故說得對針, +便胡慮受去。」長孫肖道:「既送去是假的,這真的如今何 +在?」管雷道:「現在姐姐房中。」長孫肖沉吟道:「果然在 +麼?」管雷道:「難道門生敢欺先生。先生若不信,待門生 +取來與先生看看。」一面說,一面就走入去,取了出來,與 +長孫肖看,道:「這不是真玉支璣麼!長孫肖看見是真,只 +喜得眉歡眼笑,手舞足蹈。因稱贊道:「你令姐真同仙人了。 +既有前日詠雪之詩才,又有今日解紛之妙智。一團靈慧,匪 +夷所思。使人自□身心,頑石朽木矣。愧殺,愧殺。」自此 +愈加敬重,且按下不題。 + 且說李知縣,既追出玉支璣,便即刻差人報知卜成仁, +要做個天大的分上。卜成仁見說追出玉支璣,只道長孫肖沒 +了把臂,歡喜不過。因又請了強之良來,與他算計道:「長 +孫肖行聘的玉支璣,已被老李追出來了,這段婚姻,已算得 +有些沒趣,如今卻將何計,再去算他一算?」強之良道:「懸 +殊問你,他的玉支璣又不是真正庫物,長孫肖為何就肯輕輕 +送出。」卜成仁道:「長孫肖哪裡就肯送出,被老李百般勒 +逼只是不肯。轉是管小姐聞知其事,恐怕累及,故叫一個老 +家人當堂呈出。」強之良聽了大喜道:「既是管小姐肯叫人 +呈出,則管小姐看得此物不重,而心已活矣。為今之計,只 +消再去散謠言,布虛影,兩邊播弄,則此婚將不搖而自動矣。」 +卜成仁道:「這謠言虛影,卻怎生布散?」強之良道:「不打 +緊,只消兩個朋友,只說慕他之才,與他交結,將他引離了 +管侍郎之館,東西遊蕩。然後再假作他輕薄管小姐的詩文, +或是另自求婚的言語,使人流散入管小姐之耳,則管小姐自 +然聞之不喜而變心矣。再托極能言的謀婆,去誇公子的富貴 +多情,並愛慕之私,則不怕他少年閨秀,不慢慢捨短而從長 +矣。」卜成仁聽了大喜道:「真是神鬼不測。但如今要引長 +孫肖遊蕩,央別朋友又不如就央兄之有竅。」強之良道:「就 +是小弟也可,但須有一個所在著落,方可留連。」卜成仁道: +「這青田縣,小弟有個東莊在此,不知可好?」強之良道: +「既有寶莊,自然妙了。但不知寶莊在於何處?」卜成仁道: +「不遠,就在這青田城東,只好二三里,一路嬌花新柳,頗 +堪遊賞。」強之良道:「既有此妙地,兄可先往東莊,備下 +酒肴。待小弟去作漁父,將他引來款留兩日,透出他的詩文 +言語來,便好散佈去,以為指實。」二人算計定了。 + 到了次日,強之良果拿了一個名帖,竟到管侍郎館中來 +拜長孫肖。長孫肖迎著道:「強先生久違了,一向為何不蒙 +一顧?」強之良道:「前日領教長孫兄風流儒雅之章,便已 +心醉。後又傳聞管侍郎彩葑秣馬三詩,愈令人渴想,幾欲追 +隨左右,以明景仰,苦為塵俗所拘,不能如願。今幸片時擺 +脫,又見風日甚佳,故特來求教,以消積況。」長孫肖道: +「過蒙獎誇,感激不勝。又辱下臨,更不敢當,但不知強先 +生尊府何處,乞示知,以便竭誠進謁。」強之良道:「小弟 +蝸居,甚是委曲。無忝兄既辱賜顧,小引願自為引導。」 + 長孫肖既說出要拜,又見他不辭,怎好縮住。候館童奉 +過茶,隨取了一個名帖,自袖著遂同強之良走了出來。走到 +東城門口,強之良因說道:「長孫兄下顧的盛意,小弟已領 +了,何必定到寒舍。況此時風日正美,何不同出城外閒步兩 +步,使小弟得親近片時,便勝於垂顧多矣。」長孫肖笑:「借 +他途以代升堂入室,恐無此趨拜之理。」強之良道:「所差 +者門戶耳,然步亦步,趨亦趨,較之孔子之闕亡而往,豈不 +更為親切乎。」二人相視而笑,遂平攜著手兒步出城外。行 +幾步,看看花。又行幾步,看看柳,早不知不覺走到東莊門 +前。強之良只推不知,假說道:「好個齊整莊院在此郊外, +我們進去步步,將也無妨。」 + 遂相攜入去。剛入到堂前,只見堂上走下一個人來,笑 +笑道:「二位仁兄,何為有此高興,直走到這裡?」長孫肖 +即將那人一看,方認得就是向日為求管侍郎婚姻,做詩不出 +的卜公子。因說道:「小弟偶同強兄閒步,卜兄也為何有興 +到此?」卜成仁道:「此即小莊也。小弟避俗,時時住在這 +裡。」強之良道:「原來就是寶莊,這卻妙呀。」卜成仁因 +請二人到堂上去相見。相見過,三人坐定,莊童奉上茶來。 +茶罷,卜成仁又引二人到各處去賞玩。強之良到一處愛一處, +贊不絕口,長孫肖也未免要品題幾句。又吃了一道茶,長孫 +肖就要起身。卜成仁忙留下,說道:「長孫兄敏捷雄才,當 +今之太白也,特未遇耳。小弟愛慕,不啻饑渴,每欲趨領大 +教,以快平生。但恨前曲有管老求親一番之芥蒂,不欲造其 +門而登其堂,故抱歉至今。今幸無心中得枉長孫兄之駕,此 +天遣慰我之饑渴也。正好屈留,以為平原丁日之飲,何便輕 +言別去。」長孫肖道:「承卜兄著著深情,亦不忍言去。但 +恨館事牽連,不能從心所欲。」卜成仁笑道:「吾聞孔子師 +之祖也。東西南北任其周行,亦未嘗死守洙泗,何無忝兄坐 +守也。不敢有離書室,豈學生乃侍郎之子,能責備先生耶?」 +長孫肖道:「弟子焉敢靚先生,但先生失職未免自愧。」強 +之良道:「無忝兄急急欲歸,是要盡師道。卜兄諄諄留飲, +是要盡主道。依小弟論來,天色尚早,略略痛飲一番,待小 +弟相伴而歸,便不失師道、主道並小弟的友道俱盡了。」卜 +成仁聽了道:「這一說還略通,且飲起來再看。」 + 長孫肖沒奈何,只得又坐下。須臾酒至,卜成仁送席, +就送長孫肖在第一。長孫肖忙推辭道:「強兄年長,小弟怎 +麼敢占。」卜成仁道:「強兄年雖長,卻是青田本寺人,怎 +好僭客,只得屈在第二席了。」長孫肖道:「強兄也曾會過 +兩次,並未敢僭,今日怎好破格。」卜成仁道:「兄說會過 +兩次座位,俱序兄於強兄之下,再無別人,一定就是管春吹 +家裡了。」長孫肖道:「果是管老先生座下。卜兄為何知道?」 +卜成二道:「從來客不序少長,然而客無定處。本家則以鄰 +家為客,本邑出以外邑為客,本郡則以外郡為客本省則以外 +省為客。聞長孫兄滄州人也,不獨非本邑本郡,而且非本省, +奈何序起長幼來,不知禮之甚矣。管春吹官至春卿,禮之宗 +伯也。豈不知此乃序兄之坐,不序地而序長幼者。因恃官尊 +欺兄寒素,而仰館穀於彼,故任意輕薄也。」強之良聽了, +連連點頭道:「卜兄高論,足開茅塞。今日始知五向僭坐之 +罪,皆為管春吹所誤也,無忝兄快請改正坐了,前罪尚容荊 +請。」長孫肖見他二人如此說,料推不去,只得坐了第一位。 + 卜成仁坐定,又說道:「偶爾便飯,不敢親送。」因叫 +家人送酒,三人痛飲。飲了半晌,大家微有些酒意。強之良 +因說道:「我常笑人坐井觀天。今聆卜兄高論,方自笑從前 +識見實實坐井耳。」卜成仁道:「何以見得?」強之良道:「小 +弟因覓館煩難,見長孫兄只一首詩,便蒙管春吹尊之西席, +資厚款豐,甚以為榮。據卜兄敘坐看來,轉以為輕薄,則小 +弟從前之見,豈非坐井。」卜成仁道:「據兄說來,管春吹 +一發太差。」強之良道:「怎見得太差?」卜成仁道:「敘坐 +不論地,以長孫兄今僑居青田,尚有可原。至於師嚴道尊, +執贄拜求,尚恐近褻,哪有個考詩而定之理。若延師必待考 +詩而後定,則其心眼觀師,直如奴隸矣。嗚呼,可也莫說小 +弟得罪,長孫兄是有志之士,為何苟就?」長孫肖道:「卜 +兄這論,正論也。所言之志,無以奪之志也。但憑弔古今, +賢人君子之出處,實萬有不齊,亦難執一而論。譬如孔子問 +禮於老聘,未聞執贄有禮。黃石教於子房,止取進履之恭。 +或千里而求,或一言而合,大都不從虛文,而貴深知。小弟 +異鄉枯鮒,寄跡村蒙,自分孤生獨死,不期偶遇管宗伯,止 +一見便爾垂青。若論其高義,雖執鞭亦所甘心,何況西席, +何況末席。即其考詩,亦不過借此以為去留,實非逞金紫而 +辱絳帳。故小弟訓詁於此,但思感知,而不敢苛求其失禮也。 +不知是否,乞二仁兄教之。」卜成仁聽了,大笑道:「長孫 +兄英雄也,何說此庸人之語。」長孫肖道:「何謂庸人之語?」 +卜成仁道:「長孫兄若不見罪,容小弟說來。」未知所說何 +事,且聽下回分解。 + + + + +第八回 償金贖聘有心用術反墮人術中 信筆題詩無意 +求婚早攛身婚內 + + + 詞曰: + 千方百計將他算,只道他無干。誰知他算便精神,早已 +無聲無臭暗謀人。 + 謀人只道將人葬,自占高枝上。請無煩惱請無嗔,何期 +陪茶陪酒折夫人。 + 右調《虞美人》 + 話說卜成仁、強之良,因欲取出這個玉支璣,要管小姐 +辭長孫肖之聘,又要長孫肖行作自家之聘,只得又到縣裡來 +候李知縣。見了說道:「前蒙老父母大力,追出長孫肖的玉 +支璣來。 + 若論聘物已無,這婚姻自然要算斷了。奈何長孫肖無恥, +說是管小姐送出的與他無干,還要胡賴。故治晚生又大膽來 +求老父母大人,望推家父薄面,委曲賜與治晚生領出去,將 +這段婚姻決絕了,即當繳上,不知老父母大人肯用情否?」 +李知縣道:「賢契之命,自當領教。但此物前追出時,已執 +定是庫中官物,故能追出,才即登冊入庫,今日怎好私自取 +出。」卜成仁道:「事原不順,本不當求。只因過蒙老父母 +大人破格垂青故不識進退,為此無厭之求。」李知縣聽了, +躊躇道:「庫中官物,是不便取出。萬一台兄必欲要用,只 +好說公務緊急,取此物變賣,庶不致有罪。」卜成仁忙打一 +恭道:「多感玉成。乞老父母大人定一價,容治晚生備了來 +領。」李知縣道:「玉支璣,古之寶物也,價原無定,即千 +金亦不為多。但在台兄,怎好過取。只備百金上庫,以應故 +事罷了。」卜成仁聽了大喜,忙叫家人取了一百兩紋銀,交 +到縣堂,領了玉支璣回來。誰知這玉支璣,原非庫中之物, +李知縣竟暗暗的將百金笑納了。正是: + 鷗嘴慢言利,休誇蚌肉新。 + 兩家都有損,便易是漁人。 + 卜成仁既得了玉支璣,就依著強之良,仍叫張媒婆來見 +管小姐,說道:「前日小姐追悔,誤將玉支璣交到縣中,無 +以絕長孫相公之念。今卜公子因慕小姐,便已不惜百金之價 +繳入縣中,將這玉支璣領了出來,故又著老媳婦來請問小姐, +還是怎生交還長孫相公?」管小姐道:「原來已領回來了, +卜公子真好手段。但這玉支璣要在我手中交還他,也不打緊, +卻不好無故開口。他有事尋我,我便取出來還他,一刀兩斷 +也好,只是要多費些時日。我想卜公子既有手段,又不怕人, +何不就明說是問縣官討出,送還長孫相公,叫他就作定他妹 +子之聘。又見得有本事,又見得俠氣,又見得慷慨直截,且 +好先塞倒他無聘之辭,又好後留我更端之地,豈不妙哉。這 +玉支璣一有著落,則我之婚姻不辭而自斷矣。我的主意盡於 +此,你可報知卜公子,請他上裁。他若是沒膽氣,定要我交 +還也使得,只要從容幾日,不可屢屢來催。」張媒婆領了言 +語,只得又報知卜成仁。卜成仁聽得說他有手段,滿心歡喜, +因又與強之良算計。強之良大贊道:「這管小姐真是多才女 +子,這話甚是說得中聽。末後兩句,更點醒得明白。這玉支 +璣與其要管小姐伺前伺後的交還他,何不竟等小弟攜去,交 +付與長孫無忝,他自樂受。倘不樂受,也叫他作聘行來,他 +不好又說個貧而無聘。他就看破了,不肯以卜家之物,行卜 +家之聘,恐怕後來牽扯,少不得要我帶回。我帶回,只說是 +他托我行聘,他也是一張嘴,他如何賴得我過。玉支璣既明 +明到了卜家,則吾兄又可以名正言順去求矣。」卜成仁見強 +之良剖析的明白,愈加歡喜。因就將玉支璣交付與強之良, +去見長孫肖。正是: + 夢中說夢誰知夢,鏡裡看花明是花。 + 不道醒來移去後,一些形影沒抓拿。 + 強之良自攜了玉支璣,竟到管家館中,來見長孫肖道: +「無忝兄恭喜了,小弟物來奉賀。」長孫肖道:「小弟門孤 +且貧,又未逢青眼,有何喜可賀!」強之良道:「目下就不 +貧不孤了。前日卜兄所議的親事,今幸已諧矣。」長孫肖道: +「貧儒寸絲也無,諧之一日,恐不易言。」強之良道:「實 +實諧矣。小弟怎敢有欺仁兄。」長孫肖笑道:「此事若諧, +莫非朝廷又新定了一款不用聘物之婚禮了。」強之良也笑道: +「聘物雖用,卻有豪俠朋友,肯相假借,這又非婚禮之所能 +拘矣。」長孫肖道:「假借之事,雖或有之,卻非我長孫肖 +所敢望也。」強之良道:「無忝兄反說了。正惟無忝兄才高 +名重,方有人假借。兄若不信,待小弟取出來與兄一看,方 +知非小弟之妄言也。」因在袖中取出玉支璣,放在案上,解 +開了與長孫肖看道:「這豈不是君家故物麼?」原來卜成仁 +在縣中取出假玉支璣,要來攛哄的這段情由,管小姐怕長孫 +肖說錯了話,已叫兄弟管雷與長孫肖說得明明白白,叫他怎 +生答應。 + 故長孫肖一見了玉支璣,假裝驚訝道:「這件物事,已 +被李知縣強追入庫矣,不知吾兄又從何處得來?」強之良道: +「兄不消驚訝,天下知己能有幾人,總是卜兄敬重仁兄之才 +品,欲與他令妹仰攀,又恐兄以無聘推托,故不惜厚資到縣 +中贖取出來,以贈仁兄,即為他令妹行聘之用。雖貨財不足 +為重,然卜兄敬兄的這片肝膽,可謂古今無二矣。仁兄不可 +不知。」長孫肖又驚訝道:「原來卜兄為小弟之事,如此費 +心費財,真高義溥天矣,但恐不便。」強之良道:「為何不 +便?」長孫肖道:「定聘者,以我之物,征他之信也。若吾 +之物,仍是他之物,則此信將何以徵?」強之良笑道:「兄 +不要迂了。天下之物,那有常□論。其初。原兄之故物也, +不意為縣尊追去,則又縣尊之物,而非兄之物矣。今既為卜 +兄贖出,則又卜兄之物,而非縣尊之物矣。卜兄今既舉而贈 +兄,則又乃兄之物矣。兄以之為聘,又有小弟敬執柯斧,怎 +見得不足徵信?」長孫肖道:「長兄高論,固出尋常,但恐 +不足以服世情。既承卜兄見贈,且容小弟領下,再商其可何 +如?」強之良道:「留下再商,自當聽兄。但小弟與兄,忝 +在相知,莫怪小弟說兄縱取青紫如拾芥,自有嫦娥相愛,卻 +還未曾到手。他一個尚書小姐,也未嘗不如嫦娥,又情原唱 +隨,為何還要再商?」長孫肖道:「待商者,不是有疑而待 +決也。只因向日小弟納玉支璣與管岳父時,管小姐曾答一詩, +前日玉支璣雖被縣尊奪去,而其詩箋仍為小弟收藏。今玉支 +璣既重取回別聘,則管小姐詠玉支璣這首詩,理應繳還。但 +思玉支璣,雖稱寶物,必得佳人之題而增重。若繳還其詩, +而單以物致,只覺減色。若並詩而往,又不相宜。前卜兄盛 +稱其妹詩才過於管,不知可也求得一首為玉支璣添色。若能 +遂願,則失一詩而得一詩,或不至為管小姐所笑,所以欲商 +也。不知仁兄何以教我?」強之良道:「他令妹既稱有才, +要詩或亦不難。但先去索題,未免露輕薄之相。莫若還是先 +送了玉支璣聘物去,然後求詩方為合體。」長孫肖道:「此 +論於禮雖合,卻於情只覺不安。以他之物,為我之聘,若再 +不賜詠一詩,則要認則認,要不認則不認,一聽他為證,我 +卻全無把臂。小弟所以牢執管小姐之詩而不放,也還望仁兄 +為小弟周旋。」強之良道:「仁兄既執意如此,小弟怎敢相 +強。待弟再與卜兄商量,卜兄愛兄敬兄,或者另有主意。這 +玉支璣就留在兄處也不妨。」長孫肖道:「如此多感。」強 +之良遂放下玉支璣,起身別去。正是: + 將蝦釣鱉雖然巧,順手牽羊卻又乖。 + 慢道人心多委曲,大都天意有安排。 + 長孫肖受了管小姐之教,將做詩的題目,去難卜成仁, +拿穩卜成仁做不出玉支璣的詩來。不期卜成仁這個妹子,小 +名叫做紅絲,是後母所生,與卜成仁不是同胞。後來後母死 +了,卜尚書又娶了後母。這紅絲才三四歲,竟是一個柳乳母 +撫養成人。父母既年年在朝做官,後母又不是親娘,哥哥又 +不是親兄,雖名分叫做母親、哥哥、妹妹,卻情意都不甚相 +親。尚書人家廳屋又多,衣食又足。雖說是一家,卻你前我 +後,你東我西,竟象三家。有甚事情方才一會。所以各人所 +為,各自並不往來。這紅絲小姐,雖在閨中孤立,卻天性聰 +明,凡事一看就知,卻又性情純淑,不在人前賣弄。到了八 +九歲上,別無所好,只喜的是看書寫字。父親一樓書籍,哥 +哥又全不料理,盡著她朝夕記誦。只有柳乳母是她的心腹, +又喜得柳乳母的父親,是個老教書先生,讀書到有甚不明之 +處,就叫柳乳母去問他父親。所以到了十二三歲上,就能詩 +能文。往往做了,又叫柳乳母悄悄拿與他父親看,只說是公 +子做的,不知好壞。柳教書看了,甚是稱贊道:「原來公子 +胸中如此大通,實不愧尚書之子。」柳乳母報知紅絲小姐, +小姐暗暗歡喜,愈加誦讀。到了一十六歲,竟下筆如神。紅 +絲小姐雖有如此才華,卻深藏不露。不但外人不知,就是自 +家的母親與哥哥也不知道。 + 恰好這一日,卜成仁與強之良商量,若不做詩,竟賴做 +受他之聘,也不為難。只怕長孫肖不肯還管小姐之詩,則就 +算受了聘,管小姐也不肯便應承,豈不與不受聘一樣。再三 +算計,無可奈何,只得四下裡央朋友代做。這個也回道題目 +難,做不來。那個也辭道,題目沒抓拿,實實做不出。又抄 +了管小姐的原詩與人看,人看了,都吐舌道:「這樣題目的 +詩,是千遇一的了,如何再做得出。」二人再四想不出主意 +來。卜成仁忽想道:「這是個古題目,古人定然做過。我家 +父親一樓書,內中無數的詩集,難道就沒有一首在內,待我 +去查查看。就是尋不出詩來,倘查著些玉支璣的故事,抄出 +來央人去做,也還容易下手。」強之良道:「有理,有理。」 + 卜成仁遂別了強之良,忙忙來家,一逕走到書樓前來, +只見樓門是開的。因問道:「樓門為甚開在這裡?」侍女答 +應道:「小姐在上面。」卜成仁暗相道:「她又不讀書,在上 +面做甚麼?」急急走上樓上看時,只見妹子紅絲,據著一張 +大書案,正在那裡拂花箋,打稿兒。看見卜成仁走來,忙將 +花箋捲起,立起身來相迎道:「哥哥從哪裡來?」卜成仁看 +見妹子象是個做詩的模樣,心下又驚又喜,也不答是哪裡來。 +先問道:「原來妹子會做詩。做的詩,他的詩怎不與為兄的 +一看?」紅絲小姐道:「晝長無事,聊以消遣,怎算得做詩。 +方才佛紙,因沒有題目,尚不能下筆。」卜成仁道:「妙得 +緊。愚兄有一個題目在此,妹妹既有興,何不做一首與愚兄 +賞鑒賞鑒?」紅絲小姐道:「哥哥,是個甚麼題目?且請寫 +出來,與妹妹一看。」卜成仁道:「這題目,雖甚是風雅, +卻又甚是枯淡,實難下筆。因見一個閨秀題了一首,十分可 +愛思量要和她一首,卻再做不出。」因在袖中將管小姐詩稿 +兒取出來,付與紅絲道:「妹妹若是和得一首出,便要算班 +謝再出來了。」紅絲小姐接了,細細看完,說道:「這題, +實實風雅,實實枯淡,已是難於下筆。又被這位才女子出來 +做了,見更枯淡了。莫說難做,就做了,恐亦不能壓倒元白, +倒不如不做,藏拙罷。」卜成仁看見妹子口角,像個做得出 +的光景。便一味攛掇道:「妹妹一個閨秀女兒,若做得成篇, +就是奇事了,怎想要壓倒元白?」紅絲小姐道:「哥哥既是 +這等說,待妹子胡涂亂抹一首,以發一笑。但哥哥拿與人看, +卻萬萬不可說是妹子做的。」因將捲起的花箋,重新打開了, +信筆和詩道: + 奉和《玉支璣》詩步原韻 + 天孫黼黻理玄黃,杼柚高低我贊襄。 + 錦縷分開無罣礙,冰絲拿直不能當。 + 終笛力佐寒衣苦,一片心隨夜織忙。 + 若問荊山新玉樣,再看何石不成章。 + 紅絲小姐寫完,遞與卜成仁道:「哥哥試看一看何如? +若是不可,就是不要拿去了,恐為外人笑。」卜成仁雖看不 +出好歹,卻見她做得從容,寫得精美,及細細讀去,卻又鏗 +鏘有韻。想道:「是好。」因滿心歡喜,稱贊道:「真做得好。 +怎麼妹子有如此才華,連哥哥也瞞著?若不是今日看見,哪 +裡曉得。」說罷,就拿了出去。紅絲不知拿去何用,放心不 +下,因叫柳乳母暗暗打聽不題。 + 且說卜成仁拿了詩,忙忙又尋見強之良與他看。強之良 +看了,大驚道:「原來古人原有此妙詩,你在哪個集中尋出 +來的?」卜成仁笑道:「倒不是古人,反是今人。」強之良 +搖著頭道:「我不信今人中,有如此高才的男子。」卜成仁 +笑道:「倒不是男子,反是個女子。」強之良聽了,驚訝道: +「果然是真麼?」卜成仁笑道:「怎麼不真。若不真,這詩 +是哪裡來的?」強之良道:「若果真,則是青田縣又出了一 +個管小姐了,萬望見教是誰?」卜成仁道:「你道奇也不奇, +不是別人,恰恰正是我舍妹。」強之良道:「既是你令妹有 +如此美才,何不見仁兄說起?」卜成仁道:「一向連我也不 +知道。」就將到樓上尋書,撞見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強之 +良道:「原來如此。明日仁兄娶了管小姐來家,正好口及唱 +詠。」卜成仁道:「這且慢算,且講跟前的了。如今既有了 +詩,還是如何?」強之良道:「沒甚如何。待小弟將詩送去, +叫他將玉支璣作聘金來。再叫他將管小姐的原詩繳去,以便 +仁兄好求,則一場事定了。若後來令妹之事,只消小弟把嘴 +掉轉,便一毫無用了。」二人算計停當,強之良竟送詩來, +只因這一送,有分教:將錯就錯,弄假成真。 +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 + +第九回 無心羅雀羅得了一網全收 有意釣魚釣不著兩 +頭齊跳 + + + 詞曰: + 百花深處鶯聲細,才識芳春滋味。若是雞鳴犬吠,殊覺 +無關係。 + 若施掩耳偷鈴計,轉為才人吐氣。水火料他無濟,誰道 +終須濟。 + 右調《桃源憶故人》 + 話說長孫肖受了管小姐之教,拿穩了卜成仁有銀子又有 +勢利,縣中的玉支璣可以弄得來,若要他題詩,是斷斷做不 +出。故長孫肖對著強之良倒丟開玉支璣,反只索他詠玉支璣 +詩。待他做不出,便好借故推辭。 + 不期到了次日,忽強之良走來,笑嘻嘻說道:「無忝兄, +這一番真正恭喜了。」長孫肖也笑道:「只怕不是恭喜,還 +是空喜。」強之良道:「斷斷不空。無忝兄,你只誇管小姐 +才高,能吟玉支璣,難道卜小姐就無才,不能吟玉支璣麼!」 +因在袖中取出紅絲小姐的詩篇兒來,遞與第孫肖道:「且請 +看看這首詠玉支璣的詩,比那管小姐的如何?」長孫肖接了, +他初看時,意思還笑嘻嘻,只認做是央甚麼腐懦做來的,只 +好供做笑話。及才看得起句,便不覺收起容來。再看到承句, +早有幾分驚訝起來。看一二聯,便只是點頭,及至看完,遂 +大贊道:「好詩!好詩!愈出愈奇,真不減於管小姐了。不 +知此詩,出自何人之筆?」強之良道:「無忝兄,一個聰明 +人,怎麼說起涂話來。兄納聘與何人,便是何人之筆,難道 +有一個閒人替她?」長孫肖道:「據兄說來,定是卜小姐了, +我不信咫尺之間,便有兩個才女。莫非卜小姐旁邊有捉刀人 +麼?」強之良見長孫肖被詩驚倒,一發說起大話來,道:「兄 +但知看詩,卻不知揆情察理。從來不是芝蘭,哪能香馥。若 +非鸚鵡,怎解今日。你看這首詩,筆筆欲仙,若非一個絕代 +佳人,焉能道其雋秀。若疑有捉刀人,莫說小弟自笑,就把 +青田這些秀才,都倒吊起來,也逼他做不出,何況他人?」 +長孫肖聽了,又細細沉想道:「兄言大是有理。此詩出筆不 +凡,構思靈慧,果非腐儒之筆。」強之良道:「兄想明白了 +麼?此雖卜兄重兄之才,以小弟看來,實實皆兄之福。又不 +費一絲半線,成就這等富貴才美的婚姻,還要疑惑些甚麼? +可快快取出玉支璣來去定聘。」原來長孫肖苦苦索詩,只以 +為萬萬索不出來,不期忽做了詩來。若是詩做得不好,還要 +推托,詩又妙不容言,一時轉不過嘴來。又倉卒中不便叫管 +雷入去請教小姐。推不過,因取出玉支璣來,與他道:「既 +有詩,只得將此聘物,煩長兄致去了。」強之良道:「詩, +是我送來。聘,是我送去這便是了。但所說管小姐詩,必須 +繳還方妙。」長孫肖道:「這個知道了。」兩人說定,強之 +良就袖了玉支璣去了。 + 強之良一去了,長孫肖就將詩付與管雷,叫他送入去與 +姐姐看,就請教他一個主意,卻是如何。 + 管雷攜入,付與彤秀道:「先生逼他做詩,只道他做不 +出,不料他竟做了來。叫我送與姐姐看,可真是卜小姐之筆, +就請教姐姐一個主意,怎生回他?」青眉接了一看,不覺吃 +驚道:「這詩怎做得如此風韻入情,且末後兩語,竟連我的 +前題俱要抹倒,筆鋒尖利,真可畏也。若非骨帶三分仙慧, +氣運一派靈機,如何得能到此。但卜尚書家既有如此才美的 +小姐,為甚一向沒人知道,待我再訪。你可與先生說,這幅 +詩箋須拿去好好收藏,萬萬不可還他。若問我前詩,只說已 +繳還我,先生的事已完了。待他來尋我,我自有語答他。但 +囑咐先生,不可與卜、強二人來往密了,恐又墮他之迷。」 +管雷將詩箋交還先生,又將姐姐的言語也與先生說了。長孫 +肖牢記在心。 + 過不得一日,早見強之良又來通知道:「前日玉支璣聘 +禮,已送與卜兄,卜兄已轉付與他令妹收藏了,婚姻已穩如 +磐石矣。但不知管小姐的舊詩,可曾退去?」長孫肖道:「已 +退去矣。」強之良道:「詩既退去,則管疏而卜親矣,不妨 +同你去盤桓盤桓。」長孫肖道:「同去盤桓固好,但館事羈 +身,出入不便。」強之良道:「何不並館事謝絕?」長孫肖 +道:「就要謝絕,也須完了一年首尾。」強之良道:「既如此 +說,我且別去。」遂走了回來,報知卜公子道:「管小姐原 +詩,他說已退還矣。」卜成仁聽見管小姐之詩已退還,滿心 +歡喜,遂又叫張媒婆去打聽消息,並催她許可。 + 張媒婆因復來見管小姐道:「小姐恭喜。聘物已退清, +可以自主矣。」管小姐道:「聘物雖僥倖退去,但自主還一 +時做不得。」張媒婆道:「這是為何?」管小姐道:「只因他 +前日送聘物來時,我不合做一首詩答他。他如今指定了這首 +詩要做憑據,不肯放手。我前日見他將玉支璣又定了卜小姐, +我因著人與他說,你既將玉支璣別定了親,這詠玉支璣詩該 +還我。他回說道,詩本該即還,但因這玉支璣聘物雖然送去, +卻是哥哥私自受下,並未曾通知母親與妹子,這事還屬虛懸。 +故這詩暫且留下,只候事體一有著落,便立刻送還矣。張媽 +媽,你看這樣光景,卻叫我怎生作主?」張媒婆道:「他說 +這詩已送還小姐了。」管小姐道:「口雖說還,卻實實未還 +我。」張媒婆道:「若是未還,我再叫卜公子著人去催。」 +管小姐道:「催也無用。只消與卜小姐講明瞭受聘做詩之事, +使他心允,這長孫相公自然還我原詩了,又何必催。」張媒 +婆道:「小姐說得有埋。待我去與他講妥了,再來請教小姐。」 +遂辭了出來,一逕走到卜尚書家來,要尋卜公子說話。不期 +卜公子尋不見,恰在穿堂裡撞見柳乳母,領了紅絲小姐之命, +出來打聽做詩消息。原是認得的,因問道:「張媽媽一向不 +見,今日來尋哪個?」張媒婆道:「我尋公子說話。」柳乳 +母道:「聽見說公子拜客去了,媽媽尋公子做甚麼?」張媒 +婆道:「為公子要求管小姐的親事,故來尋他。」柳乳母道: +「管小姐的親事講妥了麼?」張媒婆道:「我那邊管小姐的 +親事,倒已講得妥妥貼貼。只為這邊紅絲小姐的事,說得不 +了不結,連那邊也弄得耽耽擱擱,倒要我白走了兩遍。今日 +尋他不見,這遭又是白走的了。」 + 柳乳母聽了,心下暗驚,裝做不知。老實問她,恐她避 +嫌疑不肯說,只得轉做得知的一般。假說道:「紅絲小姐的 +事,聽見她說妥了,有甚不了不結?」張媒婆道:「這樣做 +媒的,我不好罵她,不該把人飯與他吃。行來的玉支璣聘物, +公子既受了,紅絲小姐詠玉支璣的詩箋,又作答聘送與長孫 +相公收了,就該當面討出管小姐的詩來,繳還管小姐,使管 +小姐得以作主,我替公子求的事不就成了。誰知這邊的媒人, +只顧這邊卜小姐的親事,便不管那邊公子的親事,豈不是不 +了不結。」柳乳母道:「媒人做事,固不老到,這個甚麼長 +孫相公,卻也不通文理。你既受了這邊卜小姐的詩箋,那邊 +管小姐的原詩,緣何又肯定不還,終不成兩個都與你娶了吧。」 +張媒婆道:「也莫要錯怪了他,他也說得有理。他說他是窮 +秀才,在人家門下教書,管侍郎老爺愛他有才,故破格將兒 +女許嫁與他,這也要算做千載難逢的美事了。今不期又遇著 +公子憐才,又將紅絲小姐許嫁他。他慕卜小姐的美才,自然 +情願。但疑惑這件事,自是公子的高情,內裡太太與小姐未 +必知道。況老爺在朝,全然不曉。倘明日一旦嫌他貧賤,不 +肯嫁他,他單拿著小姐這首詩,哪裡去叫屈?這邊又不成, +那邊又弄脫了,豈不兩失。他因此拿著管小姐的原詩,尚不 +肯還。雖然慮得也是,倒不知這邊公子與小姐轉是實心實意。」 +柳乳母道:「這樣兩頭挑的親事,我勸張媽媽得管也好,得 +不管也罷了,後來恐怕有是非。」張媒婆道:「姆姆說得是, +我心中也是這等想。等公子來家,回覆了他吧。」說罷就去 +了。 + 柳乳母打聽了這個確信,連忙一五一十的報與紅絲小姐。 +小姐聽了,暗想道:「我哥哥好沒來由,你要奪娶管小姐, +難道再無個別樣算計,卻拿妹子做香餌,怪道前日苦苦逼我 +做那首玉支璣詩去。我只道是偶然題詠,誰知有許多委曲, +只得要稟明母親,討回這首詩來才好。若不討回,倘或書生 +無賴,招搖開去,爹爹聞知,只道我女孩兒不守閨訓,輕將 +筆墨付人,那裡分辯便遲了。今日便得罪哥哥,也說不得了。」 +遂同柳乳母走到母親鄭氏房裡來,將哥哥如何騙他做詩,並 +乳母探知媒婆之言,細細說了一遍,道:「孩兒靜守閨中, +從無片紙一字示人。母親所知,前日哥哥以玉支璣索題,孩 +兒只認做哥哥無心中要試試妹子之才,故信筆題了。誰知哥 +哥受了甚麼人家的玉支璣之聘,竟將此詩做答聘之用。此事 +關孩兒名節不小,只得稟知母親,求母親喚了哥哥來,吩咐 +他將孩兒筆跡取回,將玉支璣退去,庶可遮飾前羞。倘不早 +退,倘那人借口猖揚,爹爹聞知,卻如何區處?」 + 鄭氏聽了,大不快活。因叫人將卜成仁請了來,說道: +「你這件事做得大無道理。就是一時遇了才子,要為妹子擇 +婚,也該對我說聲,問問妹子肯也不肯。就是不下氣對我說, +難道父親也不該著人去請命,竟擅自受聘,十分無禮。」卜 +成仁忙分辯道:「母親不要錯怪孩兒。哪有個妹妹真真結親 +孩兒敢不稟明父母,私自受聘之理。況我一個尚書人家,怕 +沒有公子王孫共結絲羅,卻將妹子許與一個赤貧的寒儒,與 +他結親。只不過為孩兒要娶管小姐,借此要他退管小姐之婚, +難道實實與他不成,孩兒縱愚也不至此。」鄭氏道:「婚姻 +之事從來一言為定,便生死不移。且他行來的玉支璣聘物, +你又受了他的,你又哄了妹子詩去與他答聘。又聞得有一個 +秀才作媒,諸禮俱備,怎麼叫做耍他?」卜成仁道:「玉支 +璣的聘物。原是孩兒上價縣中贖出來的,怎算得他的聘物。 +玉支璣既算不得聘物,則詠玉支璣的詩,如何算得答聘?這 +個強秀才,不是替他來做媒,原是孩兒請他來替孩兒做證見 +的。三件俱虛,怎的不是耍他?」鄭氏道:「你既要耍人, +難道再無別策,卻拿妹子出名。你妹子一個閨中淑女,先被 +你們說得狼狼藉藉,叫她明日怎生嫁人?」卜成仁道:「此 +乃隱秘之事也,沒甚人知道。」紅絲小姐道:「此事自是哥 +哥一時失檢點,哥哥也不必辯了。事已做過,母親也不必追 +究既往了。如今只求哥哥念手足之情,替妹子異此惜恥,將 +妹子題的這幅詩箋,設個法兒取了回來還我,便是哥哥的好 +情了。」卜成仁道:「妹子這幅詩箋,我拿與他們看,原是 +要賣弄妹妹的才華,又不是賣與他們,要取來何難?待我就 +去。」鄭氏道:「你既去取詩,這個玉支璣也該帶去還他。」 +卜成仁道:「這玉支璣是孩兒一百兩銀子習來的,又不是他 +的東西,怎捨得白白與他,不如留在母親處看看耍子。」因 +叫人隨即取了來,交與鄭氏道:「母親請收了。」鄭氏著了 +道:「倒也是一件好物事,我如何要你的。」因付與紅絲道: +「你且權收下,做個當頭。等他取了詩箋來還你,你再還他 +何如?」卜成仁道:「有理,有理。待我去取了詩箋來。」 +一面說,一面就出去了。紅絲小姐也只為要他還詩箋,也就 +叫柳乳母將玉支璣拿了入去。正是: + 人心謀算多穿鑿,天意成人卻自然。 + 萬轉千回留不住,一時無故到跟前。 + 卻說卜成仁受了母親與妹子的數說,又見張媒婆來,回 +說長孫肖必不肯還管小姐的原詩,心中焦躁起來。因又與強 +之良算計道:「長孫肖這畜生,怎這般可惡。我和你前日在 +東莊上,何等敬重他,他只看做等閒。就是今日我贖了聘, +轉作他的行來,又叫我妹子題詩答聘,這段恩義也不淺,為 +何不喜而感激,尚勒住管小姐的原詩不還,誤我的婚姻。」 +強之良道:「他已許出就還,難道敢在我面前說謊?待我再 +去問他,及問了來,他說已還去兩日矣。還是管小姐推托。」 +卜成仁聽了狐疑,只得又叫張媒婆去問。及問了來,只說沒 +有。卜成仁道:「一個說送還,一個說沒有,端的還是哪個 +胡賴?」強之良大怒道:「這倒不是一個胡賴,竟是兩個串 +通了捉弄我們,其情甚是可惡。」卜成仁道:「怎見得是兩 +人串通?」強之良道:「若非兩人串通,如何言語胡涂?」 +卜成仁道:「這等樣,我怎麼處他?」強之良道:「只是管侍 +郎在朝,不便行事。今日之計,寫封懇切家書,遣一人帶至 +京中,與你家老爺作一主意,使管侍郎不在朝,方可行得。 +我與公子在此,不如蠻做一番,看他光景。」只因這一說,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 + +第十回 卜公子使勢老拳頭送客 管小姐弄巧乞兒救人 + + + 詞曰: + 靈符難遣恩情動,聊借老拳相送。只要折麟分鳳,哪管 +他疼痛。 + 弄人不道遭人弄,一陣齊人廝哄。莫要笑他無用,微服 +先過宋。 + 右調《桃原憶故人》 + 話說卜成仁,深恨長孫肖不還管小姐原詩,要蠻做他一 +番,只礙著管侍郎在朝,不敢下手。因寫了一封懇切家書, +差了一個的當家人,叫他進京稟知卜尚書,要他將管侍郎調 +開。也是合當有事,恰恰的外國國王死了,差人來進貢,要 +求繼立。朝廷正要議一個清正大臣,前去冊封。湊了卜尚書 +的巧,隨薦舉了禮部右侍郎管灰上去。閣中知管灰清正,又 +見他在部不近人情,又知此一行,是個苦差,遂擬旨批准。 +不多時,卜尚書竟將侍郎遣調開了,叫差人面復兒子。正是: + 朝中君命不遵行,一紙家書便用情。 + 大抵公私原有別,不須歎息不須驚。 + 卜成仁得了京中之信,知道管侍郎已奉旨出外國封王了, +遂放心大膽與強之良商量,要謀害長孫肖。卜成仁道:「既 +要蠻做,又商量些甚麼?你且去哄他出來,待我叫小廝打他 +一頓,燥燥皮,出出氣,再做區處。」強之良道:「打他一 +頓,通他一個信兒,倒也是一條妙計。」卜成仁道:「打他 +怎是妙計?」強之良道:「這長孫肖,論起來原與兄無甚深 +仇闊恨,只是容他在此,未免要礙管小姐之事。如今只哄他 +出來,先打一頓,使他害怕。然後待小弟去說些利害言語, +將他驚嚇的逃走了,讓兄快活成親便罷了,何必定要害他性 +命?」卜成仁笑道:「我只恨他占定了管小姐。他若逃去, +讓我成親,我又害他性命做甚。但不知哄他到哪裡去打才 +好?」強之良道:「在家裡打,未免攪擾地方,驚天動地。 +不如哄他到野外去,大家吃個爛醉,數說他的不好,方打得 +痛快。」卜成仁道:「有理,有理。就是明日罷。」 + 到了次日,卜成仁先帶了家人到野外酒家去等。卻單叫 +強之良來約長孫肖,長孫肖再三推辭不消去,當不得強之良 +苦苦勸道:「兄如今與卜兄是至親了,應該時時相會。他因 +與管兄有言,故不便來。今兄又因館事羈身不去走走,他今 +日想兄之極,故浼小弟來約兄去一會,兄若不去,豈不掃他 +之興?」長孫肖被逼不過,只得隨了他去。正是: + 巧語花言甘似飴,明知惡意也難辭。 + 慢言如鬼還如馘,鬼馘安能如是欺? + 管雷見先生被強之良突然邀去,光景有些不妙,因入內 +通知姐姐。青眉小姐聽了,著忙道:「此去凶多吉少。」管 +雷道:「兄弟雖也是這等慮,卻不知為著甚麼?」青眉小姐 +道:「這卜公子原為謀我,故加意結交先生。今賠了玉支璣 +之價,又損了妹子之名,先生如故,我亦如故,他豈不恨我 +二人。雖恨我,還思得我,故未必害我。見先生婉轉不來, +故今日誘去,惟有下毒手耳。」管雷道:「若是這等想來, +先生此去,定然要吃虧了。兄弟又年幼,去救他不得,卻怎 +生區處?」青眉小姐道:「若明叫家人去救他,未免爭爭鬧 +鬧,要做成對頭。若不去救他,先生又要吃苦。我有一善救 +之法。」因丫頭叫了老家人管勤來,悄悄吩咐他道:「今長 +孫相公被卜公子邀到野外去吃酒,似有個害他之意,你可悄 +悄的找尋著了,遠遠觀望。倘有變動,只須如此如此,切不 +可露了形跡。」家人管勤領命去了,且按下不提。 + 卻說強之良將長孫肖引到野外酒館中,與卜成仁相見, +也不敘甚寒溫,也不道甚契闊。略坐人多時,便擺上酒來, +三人同飲。飲到七八分醉酣之際,卜成仁就放斜雙眼看著長 +孫肖,大聲說道:「長孫無忝,你也曾讀過書,要算做一個 +聰明人。你可知我今日邀你來吃酒是個甚麼意思?」長孫肖 +道:「無非是見愛小弟,思量一會耳。」卜成仁道:「你若如 +此說來,你不但不聰明,竟是一個蠢人了。我一個吏部尚書 +的公子,愛你一個白衣人做甚麼?」長孫肖道:「小弟自知 +寒賤,原不敢仰扳。今蒙下交者,乃長兄之誤,卻與小弟無 +干。」卜成仁道:「我卜公子眼會說話,眉能識人,怎生得 +誤交你者,原為恨你也。」長孫肖道:「小弟自識荊之後, +也不曾得罪長兄,為何恨我?」卜成仁道:「你說不曾得罪 +麼?若說起你的得罪來,頭也該割你的下來,心也該挖你的 +出來。」 + 長孫肖聽了,轉笑笑說道:「小弟之罪,怎就一重至此? +小弟實實愚蠢,竟坐不知,只得要求見教了。」強之良道: +「卜兄酒後不要取笑了,無忝兄那有甚罪?」卜成仁道:「我 +雖然酒後,卻還不醉,言出至情,無甚取笑。待我數出來, +你方心服。我求管小姐之婚,我做詩不出,我自會挽回。你 +這小畜生,為何搶做了,出我之醜?」第孫肖道:「我原再 +三不肯做,是你苦苦逼小弟做的。」卜成仁道:「你若真心 +不要搶奪我的親事,何不照眾人一例,推辭不做?為何又賣 +乖就蹊蹺話兒,要人逼你做,這是罪不是罪?」 + 強之良從旁湊說道:「若是這等說來,破人婚姻,果是 +一罪。」卜成仁道:「他若單為做詩破我的婚姻,也還可賴 +做出於無心。等我再央貴重媒人,慢慢去求,你為何借此三 +首詩之力,暗暗設謀,竟將管小姐的婚姻奪去,該恨不該恨?」 +長孫肖道:「此皆管岳父之美意相憐,故成此議。我一個窮 +懦,安能設謀相強?」強之良道:「論起來,自是無忝的理 +屈。但如今既忝在相知,又成了姻眷,這些話都不消提起。」 + 卜成仁聽見說姻眷二字,便一跳了起來,嚷道:「若說 +到姻眷二字,直將這小畜生殺了,還消不得我胸中之氣。你 +無緣無故走到我東莊來,我隱忍前恨,轉治酒優待於你,不 +過敬重你這小畜生之才耳。又見你訴說玉支璣的聘物,被縣 +尊追去,恐婚姻不穩,我就將我妹子千金小姐許嫁與你。這 +樣的高情,你就殺身也報我不來。我又憐你無聘,又在縣中 +用價贖出,恐不足憑,我又求我家紅絲妹子,做了一首玉支 +璣詩答聘,你又收了。此乃天高之恩,地厚之情,你就該一 +心歸命於我,為何又勒著管小姐的聘詩不還?莫非你還想著 +要娶了管小姐,再來娶我家妹子與你做妾麼?你這小畜生, +這等忘恩負義,不知抬舉,不打死了還要留你做甚麼!」就 +隔著桌子,先將一杯酒劈臉澆過來,澆了長孫肖一身。隨即 +舉手來要打,長孫肖見不是勢頭,忙撒身要往後逃走,不期 +身背後早有三四個家人,幫定道:「相公去不得,我家公子 +還有話不曾說完。」 + 長孫肖見落在他套中,又見孤身,只得大叫道:「斯文 +同一脈,自有體面,是凌辱不得的!你若凌辱我,就是凌辱 +你自家一般。」卜成仁道:「你一個白衣白丁,甚麼斯文! +且等我打死了你,再讓你去告凌辱。」便走上前來一掌。強 +之良假勸道:「莫動手,莫動手。至親好友,有話好講。」 + 長孫肖正急得走投沒路,忽跑進一個爛醉的叫花子來, +竟趕到桌子邊,亂搶東西吃。大家看見,都吆喝道:「好大 +膽的乞丐,快打!快打!」家人只得走了兩個來趕打。正打 +不開,早又跑進六七個來,看看先進來的那一個叫花子,大 +嚷大叫道:「你到瞞著我們吃得好快活呀!我們就不該吃 +的?」你搶我奪,你推我搡,有兩個一推一搡,竟跌到卜公 +子與長孫肖身邊來。卜成仁正扯著長孫肖不放,被花子跌到 +身邊,又臭,又齷齪,只得放了手走開。家人見花子無禮, +只得走來趕打。才打不得一兩下,那花子是醉軟的,早一交 +跌在地下,竟象死了的一般。眾花子看見的,亂叫道:「不 +好了,打死了!」卜成仁與強之良吃了一驚,忙叫人救,急 +急救得叫花子起來,和哄著去了。再看時,已不見了長孫肖。 +卜成仁追悔道:「不期被這些叫花子一吵,造化了這小畜生 +逃走去,不曾打得他個痛快。」強之良道:「也夠了。待我 +明日去見他,只消幾句話,包管打發他走路。」二人說罷, +洋洋得意也回去了不提。 + 卻說長孫肖正被打得沒法,卻喜得一陣醉叫花子跑進來 +搶飲食吃,遂乘亂逃走出門,恰好管勤帶著一匹馬,在店門 +口伺候。見長孫肖走出來,遂扶他上馬,忙加一鞭,往家飛 +跑。到得館中,早有學生管雷接著道:「先生來了麼?」又 +看見衣裳,雖被酒潑濕,頭面卻不曾受傷。忙說道:「還好, +還好。」長孫肖喘息定了,方說道:「卜成仁這廝,如此可 +惡,叫許多悍僕圍緊了凌辱我。若不虧一班醉乞兒搶奪酒食 +吃,大家走開,我得乘空走出,不知還怎生模樣受他的凌辱 +哩。」管雷道:「先生可知這乞兒是哪裡來的?」長孫肖道: +「我怎生得知?」管雷道:「自先生出門,門生與家姐說了, +家姐就知卜成仁不懷好意,定要逞強凌弱。待要叫些人來救 +護,便要明做對頭,弄成大事。況家父又奉旨遠出,不在部 +中,故不敢去輕舉妄動。若不接應,又恐怕先生吃虧。再三 +算計,只得叫管勤僱了這班乞兒,倚酒裝瘋的來夾吵,使先 +生借此走出,使兩無形跡。」 + 長孫肖聽了,大喜道:「原來,這班醉乞兒都是令姐使 +的計策。如此作用,真匪夷所思,使我長孫肖不勝景仰,又 +不勝感激。」管雷道:「家姐說,卜成仁奸險人也。既如此 +惡念,斷不肯輕易罷手。今日雖幸脫虎口,只怕還有毒心在 +後,先生須要留意防他便好。」長孫肖道:「惡人如鬼如蜮, +詭詐百出,已自難防。況又剝破面皮,不存體面,如何迴避? +我想卜成仁敢於欺我者,只欺我未曾進得一步。我長孫肖要 +圖寸進,除非回故鄉去求。一向不去者,欲奉老母同還,又 +恐道遠跋涉艱難;欲留母自住,又慮饔飧不繼。今幸蒙岳父 +大人厚恩,遣人供給,不愁缺乏矣。賢弟學業,琢磨許久, +亦已可觀,何不借避惡鋒,且暫歸故土。倘托賴岳父大人, +並賢姐弟之弘恩,博得一路前程,再來圖報,便不負一番青 +眼苦心矣。苦只吞聲忍氣於此,不獨帶累賢弟與令姐擔驚受 +恐,即使平安亦無了期。乞賢弟與我達知令姐以為何如?」 +管雷遂將此言報知姐姐。青眉小姐道:「還鄉求功名,自是 +正理。但恐遠無依傍。家父曾說南場亦功名之地,不如還在 +南場援例應試何如?」管雷又將姐姐之言,與先生說了。長 +孫肖道:「南場固好,必須另安爐灶,不如還鄉之便。雖南 +北道路有遠近,然不能依傍也。」議便議了,卻也一時未便 +動身。 + 到了次日,忽強之良又來說道:「小弟昨日邀兄去飲, +我只道他是好意。誰知他肚皮裡懷著許多恨怨,忽借酒發作 +起來,唐突仁兄,倒教小弟沒法。今早小弟還將此言去諫諍 +他一番,不料他不自惴,反怒悻悻要與無忝兄做對頭。昨日 +被兄逃走了,他還要或早或晚遣人加害於兄。兄忠厚人,恐 +不留心防備,一旦墮其陷阱,豈不連小弟也有罪了。故小弟 +特來通知長兄,須早為趨避,勿遭其害也。」長孫肖道:「多 +感,多感。但細細起來,這卜兄自看未免太大了。他不過倚 +著尚書門第,欺小弟未遇耳。須要想一想,他家尚書公,也 +是書生做去的,怎這等輕薄書生。就是管小姐這頭親事,自 +是你自家無才,做詩不出而辭去的。小弟一個窮書生,又無 +勢力,怎生搶奪。若說管小姐是我搶奪,難道他令妹這段婚 +姻,是他自家親口許出玉支璣聘物,又是他自家在縣中贖出, +這首答聘詩,又是他自叫他令妹做來的,難道也是我窮書生 +搶奪?窺他之意,豈真憐我之才,實意要將妹子許嫁於我, +不過要思量奪管小姐之婚,小覷於我,認我做富貴變心之人, +故以此鏡花水月為香鉺也。不知我長孫肖,雖此時只一窮懦, +然功名富貴吾所固有。感恩積恨,人所難忘。我長孫肖既蒙 +管岳父雙目垂青,一言為定,便死生不移焉,肯以浮辭邪說 +而動心哉!莫說尚書、侍郎爵位相等,佳人才貌不相上下, +便貴賤懸殊,妍媸百倍,在前既有成言,亦不以彼易此。煩 +兄多致卜兄,小弟當此貧困,縱不加恩,亦不必苦苦結怨。 +小弟昨日既遇匡人,自應必死,不意天心有在,又令脫也。 +昨日既能脫,則後日之加害,恐亦無如予何。然青田荊棘之 +地,虎視眈眈,小弟又何苦以身為嘗試,請亦從茲逝矣。讓 +卜兄好自為之,倘逞強縱惡,惹禍招災,卻怨我長孫肖不著。」 +強之良道:「兄之良言,字字珠玉。但可惜卜兄性子暴戾, +倚著尊公威福,再不思前想後,無忝兄暫暫避去,自是妙算。 +但小弟愚不諫賢,還有一事請教。無忝兄既感知敦義,必不 +捨管小姐而他娶,則卜小姐答聘詩,何不一並繳還,也可暫 +絕葛藤。」長孫肖聽了,說道:「聘既無征,詩又何據。本 +當送還,今不還者,實愛其詩與字之精美,小弟欲時時賞玩 +耳。且留此詩,亦可遮昨日飽老拳之差也。」強之良見長孫 +肖不肯還他,就不苦索。又說了幾句閒話,方才別去。正是: + 來往稱朋友,心腸若寇仇。 + 因為一時勢,遂令五倫羞。 + 強之良打聽了長孫肖要避去的消息,忙來報知卜成仁道: +「長孫無忝被我說了許多狼虎的話,將他嚇倒。他已知安身 +不牢,思量要走。但恐他耽耽擱擱,又生他變,莫若再弄兩 +支鬼兵去驚他一驚,使他速去就妙。」卜成仁道:「這鬼兵 +怎麼樣?」強之良道:「待小弟再去混他,只說仁兄要到府 +中去告他前日借宿東莊,偷盜物件。又叫張媒婆到管小姐處, +說要叫盜賊到書館中,要害他性命,他自然害怕去矣。」卜 +成仁聽了大喜道:「有理,有理,就去行了。」只因這回行, +有分教:忽而變作不俟駕而行。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 +解。 + + + + +第十二回 管小姐巧用鬆鬆中著緊 卜公子強尋死死裡 +逃生 + + + 詞曰: + 香香臭臭,暗把人心引透。涎縱垂殘,鼻雖熏破,卻不 +能消受。 + 慢誇郎溜,燙一燙,自要傷皮損肉。勸君罷手,休侍臨 +頭,呼天莫救。 + 右調《柳梢青》 + 話說張媒婆領了卜公子之命,推托不得,只得又來見管 +小姐說道:「我老媳婦,也曉得這段婚姻,未必遂小姐之心, +也不敢只管來瑣碎小姐,當不得卜公子要打要罵,逼我來見 +小姐。」管小姐道:「我前日的話,已回得決決絕絕了,又 +逼你來見我做甚?」張媒婆道:「卜公子說,他愛慕小姐之 +極,只要成婚便死也甘心。他又說,這婚姻,原媒已央李太 +爺並許多親友做過了,求婚的詠雪詩,已蒙小姐當面親做過 +了。小姐若肯相憐,賜個吉期,更覺冠冕。倘或小姐不好說 +出,他即自擇吉日,親來贅入,諒小姐也沒本事趕他出去。」 + 管小姐聽了,大怒道:「他這些強橫無稽之談,只好唬 +嚇你老媒婆。我管青眉小姐,雖紅顏鬢,係一柔弱弱女子, +卻眼睛認得人,胸中曉得事。況國有國之王法,家有家之禮 +體。我老爺官居二品,現任在朝,卜成仁雖是個尚書公了, +也不敢輕戲於我,怎說自家便要擇日成親。想是他父子受享 +不過,定要謀反尋死了。媽媽你不要管閒事,他若有本事要 +尋死,只管請他來,我管青眉斷斷不怕!」 + 張媒婆見管小姐發話,忙說道:「小姐不要怪我,我原 +是不肯來的。」說罷,遂依舊來回覆卜公子道:「公子莫怪 +我老身多嘴,管小姐這段婚姻,我勸公子倒不如息了這個念 +頭罷。那管小姐不是個好惹的。公子若必要苦苦去謀娶,只 +恐怕終要惹出一場大禍來。」卜成仁道:「有甚麼大禍惹出 +來?」張媒婆遂將管小姐的言語,又一一說了道:「公子也 +要想一想,可做,便做做也好。若是不可做,再做他圖也好。 +若只管去逼,定然有些不妙。我老媳婦且去著。」遂辭了出 +來。正是: + 莫要笑媒婆,於人識得多。 + 真心肯說出,斷斷不差錯。 + 卜成仁聽了張媒婆一席話,忽又驚得呆了半晌不曾開口。 +當不得強之良在旁攛掇道:「卜兄,你一個眼空四海的豪傑 +之士,怎被這老乞婆幾句話,就弄得沒了主意。且莫說她女 +子家不會殺人,就是個粗手大臂,慣於行兇的潑婦,你好好 +以禮去求婚,是愛她慕她,也不犯著觸她之怒,動她之氣, +一時之間,便要殺起人來。」卜成仁道:「吾兄所論,最為 +有理。但不知目下可就行得?」強之良道:「目下管侍郎又 +不在朝,長孫肖又被逐而去,不知是躲了,不知是死了。兄 +弟年紀又小,搪不得風,抵不得浪,此外並無至親密友。青 +田只一個縣官,難道不奉承兄,倒去護她。我看管小姐毫無 +倚靠。正在此時,長兄若肯呆著臉,大著膽,半以情,半以 +勢,苦苦去求,定然有些指望。若誤過此時,管侍郎回來了, +兄弟長大了,長孫肖或不死又中了,那時,縣公縱要用情, +也要論理了,便萬萬莫想。」卜成仁道:「是呀,是呀。吾 +兄言之已明,不須再計,只得要行了。倘能僥倖,皆兄之賜, +自當重謝。」 + 因擇了一個吉日,用紅綾寫了,竟不用張媒婆,但叫了 +八個家人與八個丫頭同送了去。送到廳上,只一個家人守廳。 +看見眾人,因說道:「我家老爺又在朝,我家小姐又不嫁人, +你家公子送這吉期來作甚麼?」卜家家人道:「你不知道, +我家公子與你家小姐結親,前日張媒婆已講明久了,你可收 +下。」老家人道:「既是張媒婆講明,就該叫張媒婆來收, +為何張媒婆卻又不來?此乃婚姻大事,我一個下人,如何敢 +做主?」卜家家人道:「你既做不得主,可入去稟聲。」老 +家人道:「老爺不在家,叫我稟哪個?」卜家家人道:「就稟 +小姐。」老家人道:「小姐深居閨閣,我一個守廳家人,怎 +敢去稟。你們列位,都在大老爺門下,這些規矩難道不知?」 +卜家家人道:「你既不敢稟,我們著兩個姐姐自進去稟見你 +小姐如何?」老家人道:「這個使不得。」卜家家人果叫兩 +個年大的丫頭,拿了吉期帖子,入去親見小姐。 + 小姐見了帖子,因說道:「你家公子不讀詩書,不明道 +理,只靠是個尚書公子,便要使勢胡行。若要使勢胡行,也 +只好行於小民面上。怎我家老爺與你家老爺,同在部中為官, +一個尚書,一個侍郎,官也不相上下,怎乘我家老爺奉欽命 +在外,就思量無媒無理,自家擇個日子,要強來娶我,何愚 +蠢一至如此。據汝奸人狡算,不過倚著縣公左袒。又欺我家 +公子年少,制他不下,可以任他強橫,希圖威逼成事,然後 +慢慢周全。誰知我管小姐,雖只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女子,卻 +薄薄有些膽智。看得恩仇分明,死生容易,決不等閒受人挾 +制。你二人可回去報知你家公子,就說我管小姐傳言與他, +他若果愛慕我管青眉之才,可洗淨豪強,收心詩禮,候我老 +爺還朝再作商量,則婚姻未可知也。若聽信奸謀思量狂逞, +只怕我之死期,即是他之死期,斷斷不能相恕!你二人去罷。」 +兩個丫頭領了卜成仁之命,還打帳說兩句歆動她的話兒,不 +期管小姐早說得明白,說得決決絕絕,哪裡還敢開口。只得 +辭了出來,同著眾家人將小姐說的話與卜成仁知道。 + 卜成仁聽了,也有三分狐疑,卻自無主意,只得又來請 +教強之良。強之良道:「凡做事第一要膽。兄又要做事,又 +沒膽氣,做事疑疑惑惑,做來也不爽快,倒不如歇了罷。」 +卜成仁道:「我怎的沒膽氣。但久聞得這個管小姐為人,有 +些奇奇怪怪。她說來的話,不得不體察它個來歷。」強之良 +道:「誰教你不體察,就是我也未嘗不體察。但小弟體察管 +小姐話頭,總不出一個死來唬嚇你。她知你少年公子,若以 +道理與你講,你自然不聽;若以勢利與你抗,你自然不怕;若 +以情禮向你求,你自然不依;她曉得你富貴公子,只怕的是 +死,故獨獨以死來唬嚇你。」卜成仁道:「事急了,倘然認 +起真來,也定不得。你怎就拿定她是來唬嚇我?」強之良道: +「凡事也要想想,你是個富貴公子,既然怕死,她是個富貴 +小姐,難道就不怕死?她若有本事殺死你,終不成她還能夠 +得生。她若不能自生,怎肯殺你,此淺而易見者也。她苦苦 +說這些你死我死的狠話,只不過要唬嚇你個不敢去親近她。 +況個殺人的凶事,就是你我奉了朝延的旨意,叫去做劊子手, +也戰戰兢兢下不得的手。終不成她一個小女子,倒有本事私 +自殺人。吾兄何等高明,怎不細細一想?」卜成仁大喜道: +「說得明白。若不領教,幾乎被她瞞過。如今不必再議,到 +了吉期,竟大著膽子去做親就是了。」正是: + 惡人已有十分奸,偏有奸人助其惡。 + 何曾遺害到他人,還是自家尋死著。 + 卜成仁因強之良剖說得明白,膽子又大了,遂不管著。 +及到了吉期,也不備聘禮,也不用媒人,竟自換了一身新鮮 +衣服,打扮得齊齊整整。等到黃昏,坐了一乘大轎,跟隨著 +二三十個家人,並一班鷹犬,燈籠火把,照得雪亮。又吃得 +醉酣酣罩著面孔,竟叫樂人吹吹打打,送到管侍郎府中來, +又恐管小姐藏在閨閣內,說話不便,又叫前日服侍過管小姐 +做詩的四個侍婢,也過了來。 + 到得管府門前,不期管府靜悄悄,人影兒也沒一個。眾 +家人吆喝了一回。方走出一個老家人來,攔著大門問道:「我 +老爺又不在家,你們這些人,黑天暗地來做甚麼?」卜公子 +因有三分酒醉,問道:「你是甚麼人?」那老家人道:「我是 +管侍郎老爺府中看大門的老管家,賤號王奉橋。」卜成仁道: +「你既管大門,看見我卜公子來做親,怎不開了大門迎接?」 +老家人道:「老爺進京時,只吩咐我看好大門,不許放閒人 +出入,不曾說,做甚麼親。你這人,我又不認得你是誰,我 +府中又沒人做親,怎敢黃昏黑夜,燈籠火把,結黨成群來吵 +鬧。莫非乘我老爺不在家,思量要做強盜麼!但這是縣城之 +內,比不得荒村野鎮,任你們橫行。」 + 卜公子聽了大怒,罵道:「老奴才,不要胡說!難道我 +卜天官老爺家卜公子,你就認不得?」老家人道:「莫說不 +認得,就認得你是卜天官老爺家的公子,我奉我家管老爺之 +命,看守大門,也不敢黑夜放你們進去。若說做親,一發不 +中聽。大凡做親,男家必有媒人說合,女家定是尊長主婚。 +擇日安排筵席,請下親朋歡迎喜接,才像個模樣。哪有個老 +爺在朝,家裡無緣無故,忽然做起親來之理。就是愛親做親, +兩家圖省事,也須叫媒人暗暗通知,茶也備一杯。怎胡胡涂 +涂,擁了一陣人來,賊頭賊腦往府裡亂闖,不是強盜,卻是 +甚人!」 + 卜成仁聽了,更加怒罵道:「老奴才,還要胡說!我卜 +公子來與你家管小姐結親,自有媒婆老早通知,你這看門的 +老狗,如何曉得?如此多言多語,本該痛打一頓才好,姑念 +吉期,今日饒你。」因喝眾鷹犬道:「還不快將這老奴才趕 +開!」眾人聽了,忙將老家人推在半邊,竟燈籠火把,鼓樂 +喧天,將卜成仁擁到堂上,吹吹打打鬧了半晌。及往穿堂後 +一望,卻靜悄悄,沒些動靜。卜成仁見管小姐全不招架,只 +得叫帶來的四個侍妾,提了四盞紗燈,入去報知。 + 四個侍妾走到後廳樓下,只見廳內早已燈燭輝煌,點得 +雪亮。管小姐卻正在廳後簾下,擁著一張書案而坐。書案上 +點著兩支明燭,明燭下卻放著一把明晃晃的寶劍。看見四個 +侍女走到面前,就先問道:「你家公子來了麼?」四個侍妾 +答應道:「已來在外廳。因未奉小姐之命,不敢擅入,故著 +小婢們先來報知,求小姐明示,不知可敢進見?」小姐道: +「既要做冤家,哪有個不見面之理?既要尋死,哪有個刀在 +一處,頭又在一處之理?快去請你家公子入來!」 + 四個侍妾見管小姐說話厲害,大家驚驚慌慌,不敢再開 +口說話,只得復走出來,報知卜公子道:「管小姐今夜的面 +孔,與向日面孔大不相同。」卜成仁道:「怎不相同?」四 +個侍妾道:「向日是文,今日是武。面前案上又擺著一口耀 +眼錚光的寶劍,好不怕人。公子要進去,也要拿出個主意來。」 + 卜成仁因有了強之良先入之言,拿定了她捨不得自家與 +我拚命。轉笑嘻嘻說道:「丫頭們,怎這等膽小。」因吩咐 +眾人在外廳伺候,自卻叫四個侍妾,將燈引路,竟走到後樓 +廳上,就要請小姐拜見。青眉小姐早隔簾瑯瑯說道:「且請 +公子坐了,將前後事說個明白,再相見也不遲。」因叫四個 +僕婦,移了一張交椅,放在簾外,請他坐下。四個僕婦就立 +在兩邊。又有一個侍妾,送上茶來。 + 卜成仁見從容有禮,一發大膽。因說道:「婚姻大事, +造次相求,得蒙召入,感激不盡。」言還不曾說了,早聽得 +管小姐在簾內,將寶劍在案上拍得嘩喇一聲響,遂大聲罵道: +「卜成仁賊畜生,我與你前世有甚冤仇!你今世苦苦來害我 +性命。」卜成仁聽了,忙分辯道:「小姐莫要錯會了來意。 +我卜成仁苦苦來求者,原是愛慕小姐,欲見無門,故不得已 +而為此急計。小姐怎麼說個冤仇害你性命?」 + 管小姐又罵道:「賊畜生,你一個驢馬,又不讀書,如 +何得知道理。不與你說明,你死也不服。就是民間一個貞女, +若要從夫,也必待有禮。若一禮不具,雖拆獄訴訟,亦不肯 +從。何況我一個侍郎閨秀,存心賢懿,結想名媛,焉肯等閒 +受辱於囊酒袋肉乎!今我見你這畜生,東嗥西吠,徒現了一 +番禽獸之形,於我衩裙無礙。然我管青眉閨閣清幽,未免遭 +玷,若不痛斬汝首,則此恨怎消!」 + 卜成仁只認做是嚇他,因說道:「小姐若是這等說,便 +差了。我卜成仁縱不好,也是個吏部尚書的公子,難道一毫 +禮也不備,就指望米做親。只因前番苦苦相求,米蒙慨允。 +故不得已,乘此機會,行權以合經。俟今夜成親之後,明日 +即當補上千金之聘,斷不敢食言。」管小姐聽了,愈加大怒 +道:「你這樣不知香臭的畜生,與你說好話,你也不知道, +只合殺了,以消暴戾之氣!」因將寶劍又在案上一拍道:「已 +做冤家,也說不得了,媳婦們快些替我拿下!」簾裡只傳得 +一,外面的四個僕婦走近前,將卜成仁掀倒在椅上,動也動 +不得一動。管小姐看見外面掀倒卜成仁,方手提寶劍從簾裡 +走出簾外來,指著卜成仁大罵道:「賊畜生,你想要成親麼! +且快去閻王那裡另換一個人身來。」遂提起寶劍照著當頭劈 +來,嚇的那跟來的四個侍女魂都不在身上。兩個慌忙上前, +拼死命的將管小姐抱定道:「這個使不得!」那兩個就抵死 +的撐開了。四個僕婦道:「公子還不快走!」 + 此時卜成仁已嚇倒在椅子上,連話也說不出。虧得侍女 +撥開僕婦,方得掙起身來,說道:「嚇殺,嚇殺!都是老強 +誤我。」竟往外跑。管小姐看見卜成仁下階走了,急得只是 +頓足,要趕來,又被侍女攔住。只得將寶劍隔著侍女,照定 +卜成仁虛擲將來。終是女子的身弱,擲去不遠,早噹一聲落 +在階下。卜成仁聽見,又吃一驚,早飛一般跑了出去。跑到 +外廳,眾家人接著,見公子形容失色,話說不出,知道吃了 +苦。都湊趣不再問,竟抬過轎子來,請公子上了。只用兩個 +燈籠照著,飛一般的抬了回去。正是: + 來何有興去何羞,莫怪他人是自求。 + 若是行藏皆合禮,錦衣公子最風流。 + 眾家人見主人沒興回去了,只得領著四個侍女,也悄悄 +來家,其餘燈籠鼓樂,自覺無趣,也漸漸散了。管小姐方吩 +咐老家人看好門戶,與兄弟管雷說笑。管雷道:「兄弟看見 +卜成仁走起來,昂昂然坐著,恐一時遣他未動,心下也鶻鶻 +突突。虧姐姐有本事,只一番做作,竟將他嚇走了。只怕此 +後也不敢再來了。」管小姐道:「這卜成仁,為人貪淫無已, +又信人挑撥,怎麼不來。除非我死了,他方能得斷念頭。但 +他再來,我自有算計。」只因這一算,有分教:假福真禍, +名死實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 + + + +第十四回 卜公子驚欲死而惡夢顛狂 長孫肖想不了而 +詩箋喪失 + + + 詞曰: + 虛心自餒,有見皆疑鬼。便道無人磨嘴,魂夢也難推諉。 + 何須人諉,情深應入髓。越看越欽其美,不道落花流水。 + 右調《霜天曉角》 + 話說李知縣才回到縣,早看見卜成仁在縣前伺候討信。 +因請了入去相見道:「管小姐這一死,真也慘然。我到她柩 +前,看見她左邊案上擺著血劍,右邊椅上列著血衣,大有記 +恨報仇之意。及我問她禍起何人,她家小公子絕口不說破是 +兄。我教他出紙筆報縣,他又再三推托不肯。這不知是年少 +沒用,又不知是有深心,暗暗下手。兄也須急急報知尊公, +早做防備。恐管侍郎回朝,知史威逼死他能詩能文的愛女, +斷斷不肯輕易了。」 + 卜成仁聽了,嚇得只是抖衣而戰。料想苦求縣公也無甚 +用,只得走了回來,暗暗與人商議。有的說:「管侍郎回來, +必不肯輕易放的。」有的說:「管公子不報官者,定有深意 +要害卜公子。只怕泄漏了,故裝聾做啞。」又有人說道:「這 +些事,卜公子倚著尚書勢力,尚容易搪抵。我只愁這管小姐 +為人甚是刁,及做鬼一定精靈。她受了卜公子這番荼毒,定 +然要索命報仇。她在陰司閻王面前討起命來,莫說父親是吏 +部尚書,就是皇帝,亦救他不得。若說閻王差鬼使拿人,還 +只尋常。若恨極了,自家捉人,三更半夜,忽然被鬼作弄, +真是可怕。」 + 卜成仁自聽這些話在肚裡,越想越嚇起來。到夜間睡時, +叫了許多丫環相伴,還驚驚恐恐。這一夜正朦朦朧朧睡去, +忽看見管小姐雲鬢散亂,怒目橫睜,滿頭滿身都是血污,手 +提著一把寶劍趕將來,大哭大罵道:「卜成仁惡賊,害得我 +好苦也!我與你有何冤仇,你既要求親,亦是好意,怎不以 +禮,卻用威勢,將我威逼到這個田地。我已告你在十王殿下, +差人拿你,你卻躲在這裡,還不快去償命!」 + 卜成仁嚇慌了,一句話也說不出。只縮做一團,跪在地 +下磕頭求道:「小姐饒我罷,小姐饒我罷。以後再不敢了。」 +管小姐哪裡肯聽,竟恨恨說道:「你不去,我只殺了你,償 +我的命罷!」遂舉劍劈頭砍來,只唬得卜成仁平空的在?上 +躥起來,大叫道:「小姐殺死我也!小姐殺死我也!」眾丫 +環忙上前抱住道:「公子醒醒,公子醒醒。」卜成仁再睜開 +眼看時,方知是夢,驚了一身冷汗。眾丫環忙拿茶與他吃了, +替他撫摩定了,又放他睡下。睡不多時,又驚跳起來道:「管 +小姐殺我!管小姐殺我!」一夜當驚十數次,眾侍妾只得報 +知鄭夫人與卜小姐。 + 鄭夫人忙叫人去請醫生看視、吃藥,哪裡有一些效驗。 +卜成仁日裡看人,白瞪著一雙眼,竟象泥人一樣。眼睜開時 +還好,只一合上眼,便喊叫管小姐殺我,夜夜如是。鄭夫人 +詢問家人,方知威逼管小姐自刎之事,忙忙叫人延僧禮懺, +追薦管小姐,求她放赦了卜成仁。又到城隍廟祈禳,求神明 +庇佑。早有管家家人聞得此事,暗暗的報知管小姐。 + 原來管小姐見卜成仁苦苦來纏,知道別計雖銀,必不能 +絕他的念頭,故半推半就,引他入內。假裝自刎之形,跌倒 +在地,叫人故做驚慌,將燈打滅,暗暗潑些血在頸邊衣上, +使他看見驚走,以消他的癡想。這些算計,家人與侍妾俱是 +知道的。不期卜成仁認真過火,竟弄成一個癡病。這日報知 +管小姐,管小姐因與兄弟管雷商量道:「這畜生,自作自受, +便死了,也怨人不得。但恐他口中亂叫管小姐殺我,我的死 +信,只管傳開,傳到京中,明日爹爹聞知,吃這一驚不小。」 +管雷道:「姐姐想得有理,須著人進京守候,報知方妙。且 +前日先生去後,暴攸在溪河裡撈了衣巾來,又到杭州尋訪了 +月餘,並無消息,至今不知是生是死?先生原說是滄州人, +若差人進京,就叫他順便到滄州訪一訪也好。」管小姐道: +「吾弟之言是也。」遂寫書信仍著暴攸進京去,伺候老爺還 +朝報信。正是: + 兒女遠慮親,責識親多慮。 + 他慮未及來,我慮已先去。 + 又云: + 有事必相關,無絲不牽掛。 + 自從上心來,安能放得下。 + 自此之後,管小姐得以在家靜守。管雷得以安心讀書, +且按下不題。卻說長孫肖,自隨了王客人的米船帶到杭州, +謝別上岸。衣巾雖然失去,卻喜得管小姐的盤纏還在,只得 +買了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因慕西湖名勝,遂一逕走出錢塘江 +上玩賞。果然好一個西湖,古人有詩贊美道: +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 長孫肖賞玩了多時,甚覺風景可人,因想道:「好風景, +就與好美人、好詩文一般,自有一種幽斲秀美之致,為人玩 +賞。西湖聞名久矣,今日見面,果不愧於聞名。譬如管小姐, +才美播於一時,美雖未見,而才已驚人。才既驚人,則容貌 +之光華,未有不沉魚落雁者也。我長孫肖一貧士,寸眉未揚, +一氣未味,即蒙管岳父慨係紅絲。管小姐不嫌寒素,真垂青 +之至者也。若此去不拾得一領青藍,也無面目重到青田矣。」 +又想道:「女子之才,古雖有之。即如詠雪,只惟傳柳絮因 +風起一句耳。何嘗有一筆題三十險韻,而愈出愈奇者也。詠 +雪還說題目尋常,至玉支磯,從來未有,而所詠何其風雅。」 +越想越愛,因走到斷橋堤上,一塊白石上坐下。在胸前錦幅 +中取出來,細細吟詠玩誦。賞玩了半晌,忽歎說道:「天下 +事真不可測度,要難則難於登天,要易則易於拾芥。 + 這支磯石三字,雖見於嚴君平之傳,卻從不聞有題詠之 +章。欲要創題一詩,實難下筆。不期管小姐走筆為之,而風 +流亦絕。幾欲嘔心屬和,止於畏難,以為千秋獨唱。誰知無 +意中,又有一個卜小姐,能續為之,而又風流欲絕,真奇筆 +也。管小姐之才,素所共聞,而其詩文,必出己手無疑矣。 +至於卜小姐,素不聞其名,其詩又來自卜成仁之手,則非真 +作可知。若非真作,自有代作之人。而遍觀青田,筆墨寂寂, +誰能為代作之人?即有一二,變筆枯墨頹,烏能簪花擺柳, +風流香豔若此,真不可解也。莫非卜小姐賦性幽閒,才而不 +露?若果如此,則是青田即有兩才女矣。」正拿著二詩沉沉 +誦賞,忽三兩個穿青衣的管家,走到面前,說道:「小相公, +你看甚麼?莫非是女子的詩麼?」長孫肖突然被問,不曾打 +點,遂信口答道:「正是女子的詩。」內一個就在長孫肖手 +中接過去看。這個還不知看也未看,早又一個劈手搶去道: +「既是女子的詩,夫人、小姐立等要看,你還拿著看些甚麼?」 +一面說,一面早走往船上去了。 + 長孫肖看見那個人拿去了,著了急,遂嚷道:「這是我 +的至寶,怎麼竟公然搶去?」就要去趕,又有兩個攔住道: +「小相公,不消去趕他,他拿上船去與夫人、小姐看了就來 +的。」長孫肖因看詩出神,竟不知有船來到。聽見那個人說, +再回頭看時,方知一隻樓子酒船,歇在岸邊。船上四面皆垂 +掛著珠簾,是來游西湖。因問那兩人道:「船上是甚麼夫人、 +小姐?」那兩人道:「你不知道麼,大多著哩。是襄陽蒯閣 +老欽召入京,今日府縣拔船整酒,請夫人、小姐游湖。你怕 +拐走你這兩首詩去不還麼?」長孫肖道:「這兩首詩,在他 +人看見不過是兩幅字紙,值些甚麼。在我卻比性命一般,只 +求還了我罷。」那兩人道:「既是這等說,待我兩人去催詩 +來還你,莫要著忙。」一面說,一面就走上船去了。 + 原來這船上夫人,不是蒯閣老的正夫人,原是房中一個 +待婢。因蒯閣老用了,生下這位小姐,就升做了待妾。今日 +蒯閣老欽召入京,正夫人在家不肯隨行,就帶了她入京服待。 +在路上家人不便稱呼,故僭稱夫人。夫人雖賤,小姐卻是蒯 +閣老親生,十分貴重。但只是生性驕傲,人物平常,連母親 +也不敢管她。這日因府縣請游湖,船到了斷橋,忽在簾子中, +看見了長孫肖生得年少風流,甚是可愛。欲要多逗留他一會, +卻又無計。又見他低著頭只看詩箋,絕不看船,知詩箋是他 +屬意之物,故吩咐家人假說是女子之詩,叫他明借來看。不 +期家人借了來,果說是女子之詩,就請小姐看過好還他。小 +姐原不知詩,看些甚麼,只不過借此掯勒書生不去。若還了 +他,書生就要走開。因說道:「這詩,乃女子題的,果然題 +得好,我還要看看哩!」小姐不肯還,家人怎敢逼他,只得 +倖幸的走開。 + 長孫肖初被借詩去看時,心中還驚驚喜喜。暗想道:「這 +蒯小姐,一定又是個才女子。若非才女,怎麼遠遠就望見是 +女子的詩。又怎肯不避嫌疑,就叫人來借看。若果是才女, +見了此二詩,不怕她不擊節稱賞。稱賞完了,自然要還我, +她留下也無用。但拿去了這半晌,為何還不見來?莫非要抄 +上稿兒。」又停了半晌,不見來。因想道:「就是要抄也抄 +完了,為何還不見送還?莫非要和一首。」又等候了許久, +並不見人來,心下著急,只得走近船邊來打聽,一時又看不 +見取詩去的二人,只得在船邊走來走去。早看見船頭上,立 +著十數個管家,盡雄糾糾,氣昂昂,恰象要與人廝鬧的一般。 +遂不敢上前去問,卻又不肯走遠。 + 船上的家人看見,早大罵道:「哪裡來的小賊囚根子, +只管在船邊走些甚麼?豈不知船上是蒯閣老老爺的夫人、小 +姐游湖麼?快著人上岸去打這個賊囚根子個半死才好。」長 +孫肖聽了,哪裡敢作一聲,只得遠遠的走開。走便走開了有 +半箭的路,卻記掛著二詩在船上,又不捨得遠去。兩眼只望 +著船上,指望那兩個人走上來還他詩。望得眼穿,哪裡有個 +影兒。漸漸的日落西山,船早開向湖中,往湧金門去了。 + 長孫肖十分追悔道:「這是哪裡說起,我自好好看詩, +怎忽被他奪去。這個看詩的小姐也好歹,你不過借去看看, +怎不還我。卜小姐這首詩,雖說答聘,卻是尚虛,便失去也 +還罷了。管小姐這首詩,明明答聘,關乎婚姻,倘有差池, +明日將何為據。便死也說不得,須要跟去取將來。 + 遂叫了一隻船,尾著那只大酒船而來。那只酒船到了湧 +金門,早有兩乘大轎,一柄深簷黃傘,並許多家人與府縣的 +皂隸、執事伺候,竟簇擁著夫人、小姐上轎而去。長孫肖看 +見勢頭來的熏赫,怎敢唐突,只得讓她去了。仍又到船上尋 +那三個人,早已是一隻空船,毫無蹤跡。恐怕兩頭脫空,只 +得又趕上轎子,看個下落,早望見抬到大街上察院衙門裡去 +了。一時亂哄哄,沒處去問消息,只得在左近尋個飯店住下。 + 到了次早,越想越惱,只得走到察院前來尋問那三個管 +家,卻又不知他的姓名。問來問去,都推不知道,只守候到 +日午,方看見那拿詩的管家走了出來,忙趕上前一把扯住道: +「你拿了我的詩去與夫人、小姐看,怎不還我?卻叫我在這 +裡呆等。」那家人因一時無詩還他,便賴道:「你這人休得 +胡說,誰拿你甚詩?」長孫肖見他不認帳,直急得暴跳道: +「這兩首詩是我的性命,便死也要還我。」那家人道:「就 +是有詩,不過是兩張字紙,值些甚麼,卻將死來詐人。這是 +甚麼所在,你須去問問人來,不要自尋苦吃。」長孫肖道: +「你無過是宰相人家,也沒個平白搶劫平人寶物之理。」眾 +人聽見說宰相人家搶劫寶物,都圍來看,問道:「宰相人家 +搶劫你甚寶物?敢如此大呼小叫。」長孫肖道:「他現在西 +湖上,親手拿了我兩首女子的詩去,說是夫人、小姐要看, +為何不還我?思量白賴。」眾人聽了,俱大怒道:「你方才 +說是寶物,為何又只是兩首詩?該死的奴才,怎敢輕薄人家, +又怎敢污穢及夫人、小姐,不打他一頓,他也不怕。」眾人 +便你一拳,我一腳,這個將儒巾扯碎,那個就將衣袖抓開, +長孫肖被眾人攢打得急了,便跌倒在地,大聲喊叫道:「宰 +相殺人耶!宰相殺人耶!」 + 正喊叫不了,恰恰蒯閣老要出門拜客,到堂上聽見喊宰 +相殺人,忙問道:「外邊喊叫的是什麼人?」左右稟道:「是 +一個少年光棍,在外面嚷罵,說夫人、小姐搶奪他的詩箋, +看了不還。又說老爺無過是宰相人家罷了,也難為他不得。」 +蒯閣老聽了,大怒道:「甚麼人敢如此放肆,快拿進來見我!」 +眾人得了主人之言,便亂竄出來,將長孫肖橫推豎搡的推到 +面前,喝著跪下。長孫肖偏自立著說道:「老太師既為朝延 +台輔之臣,自赫赫炎炎不怒而威。豈應縱任這些虎狼之僕, +凌虐我一個懦弱書生,方足以顯威哉?」蒯閣老道:「誰來 +凌虐你?是你自來送死。」長孫肖道:「老太師睿同冰鏡, +明察秋毫,怎說此胡塗之話。人雖下愚,若不含冤負屈,誰 +肯自來送死。明明兩首詩,被老太師二位豪僕強搶去,說是 +夫人、小姐要看,許立刻即還,至今不還。及今守候尋見取 +詩,反說沒有,被眾毒打。如此凌虐,老太師還說是誰來凌 +弱?終不成衣巾扯得粉碎,遍體打得損傷,是我書生自致, +求老太師詳察。」蒯閣老道:「尊卑有分,貴賤有體。你一 +個賤人要思量傲貴,自應取辱,且你聲聲稱書生,不知書可 +與你相識否?」長孫肖道:「與我相識不相識,這也一時說 +不盡,只求老太師賜考一考便知深淺了。」蒯閣老道:「你 +要考麼?我若將大題目難你,只道我有誠心。我且出一個小 +小對兒與你對,你若對得來,便要算你做個書生了,凡事從 +寬。你若對不來,將你送到府縣去治罪,你卻莫要怪我無情。」 +長孫肖道:「若對不出,情願甘罪,這個焉敢怪,但請出對。」 +只因這一出,有分教:惡言賈禍,盛怒成仇。不知後事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 + + + +第十五回 老丞相一怒害人情性惡 小書生兩番登第姓 +名香 + + + 詞曰: + 孤寒措大,草茅一介,安敢望三台?不幸相逢,偶然觸 +怒,性命任安排。 + 誰知天子重英才,平步上金階,再思往事,重追舊恨, +方悔不應該。 + 右調《少年游》 + 話說蒯閣老見長孫肖少年清俊,又說話錚錚不屈,又見 +他口稱書生,不知真假,遂口出一對,考他道:「祭地誤用 +狗,盡知斷送小畜生。」 + 長孫肖聽了,也不假思索,竟應聲答對道:「郊天不識 +牛,只道殺死老乘象。」蒯閣老聽見竟是罵他,不覺勃然大 +怒道:「這樣不知死活的奴才,還留他則甚,快送到縣裡去, +吩咐知縣打死了罷。」長孫肖還要分辯,早被眾家人橫拖直 +扯,扯出了察院,竟送到縣裡。正值知縣坐堂,眾家人便不 +管好歹,竟帶著長孫肖一齊擁上堂來,稟說道:「這光棍少 +年無知,狂言亂語挺撞了家老爺,故此家老吩咐送到大爺這 +裡來,求大爺登時處死。」 + 原來這錢塘縣知縣,姓王,是山西人。為人最是耿直。 +已知道蒯閣老使勢驕橫,又看見長孫肖,年青人秀,恐當堂 +審問不便周旋,因對眾家人說道:「本縣因有些朝延的急務 +要緊,這光棍且鎖在此,容少時處死了,親來回覆太師爺。 +列位請先回,不消在此守候了。」眾家人見知縣應承處死, +俱歡歡喜喜去了。 + 知縣然後喚長孫肖問道:「你是甚麼人,為甚事觸怒了 +蒯閣老?」長孫肖道:「晚生長孫肖,原係北直隸滄州人, +因隨父南任青田,不幸父死在青田任上,宦囊微薄,不能還 +鄉,遂母子流落於此十年餘矣。近蒙管侍郎憐才,先延居於 +西席,後接引於東?。自愧貧寒,難於親近,欲歸圖寸進庶 +於瑟瑟有光。昨道過西湖,見湖山秀美,因取出管小姐與卜 +小姐答聘二詩,欲與之比較。正賞玩時,忽撞見蒯家三個惡 +僕來劈手奪去,口稱夫人、小姐要看,看過即還。昨候了一 +日,竟無蹤影。今不得已,只得跟尋到察院去取討,不期一 +班惡僕如狼似虎,詩不肯還,轉將我長孫肖打得如此狼狽。 +正打未已,忽又值蒯公自出,我只道大臣度量,休休有容, +誰知比惡僕更甚。又疑我未曾讀書,出對考我。長孫肖一時 +耐不定,對了一對,微微傷他,觸犯他怒,故送到老父母台 +前,欲痛加懲罰,以快其驕橫之心。今既到此,死生惟命。」 + 王知縣聽罷,因問得他出甚對,你對甚句,就至觸犯? +長孫肖遂將前對述了一遍。王知縣聽了,不禁大笑道:「罵 +得他好。但他要處死你,我若輕輕放你,他定然不服,又要 +送到別衙門去。若要責罰你一番,看你一個瘦弱書生,如何 +當得起。我如今有處了,目今鄉試不遠,你既要歸圖寸進, +我如今就出文書,差兩名長解,只說重責過,礙在地方生事, +竟解回籍去了,他自然罷了。」長孫肖聽了道:「若蒙如此 +則感恩無盡。」 + 王知縣遂一面叫書吏出文書,又一面差兩個長解,吩咐 +道:「這長孫肖是讀書人,只因挺觸了蒯相公,我故解他回 +去,以避其鋒。原非有罪,你須沿路好生看覷。」又叫庫上 +取了三兩銀子,賞他道:「回來再賞。」長孫肖見縣尊如此 +用情,再三拜謝。王知縣又吩咐道:「速速出城,不可又被 +蒯家家人看見。」正是: + 不思作惡多遭害,但略施仁便受恩。 + 試看為官治天下,幾人惕惕念民冤? + 王知知縣既遣長差,解了長孫肖出城。隨即自到察院來, +回覆蒯閣老道:「目今按台將到省,不申文而處死,恐屬不 +便。蒙太師發下光棍長孫肖,已重責四十,遣解役解還原籍 +矣,特來報命。」蒯閣老見說,責過解還原籍,也就罷了不 +題。 + 再說長孫肖,原要還鄉,因遇此一難,幾乎不保。幸虧 +王知縣,既仁且智,遂將計就計,解回原籍,可謂不幸之幸。 +但失去二詩,未免得漠然而無可奈何,只得同著兩個長解, +竟望滄州而來。 + 不月餘到了滄州,長解與長孫肖同到州中,將錢塘縣的 +解文投了。知州看了,因問長孫肖道:「來文上稱你無罪, +只為挺撞蒯閣下幾句言語,為何就解回籍?」長孫肖道:「此 +乃錢塘王父母用情之處。王父母因知治民原要回籍就試,故 +借此周旋,又可泄蒯相公之忿。」知州聽了道:「原來如此。」 +因取收管,發放來差去了。然後又問長孫肖道:「我見你年 +甚青,人物也甚聰俊,既久住南方,想文字或有可觀。但只 +是你來遲了,本州已經考過,案已送了,不能復考,卻如之 +何?」長孫肖道:「宗師考過正案,少不得還要大收一場。 +既正案趕不及,只好大收,去圖僥倖了。」知州道:「大收 +雖有一場,只恐煩難。」長孫肖道:「大收畏煩難,鄉會兩 +場,便不消指望了。」知州聽了大喜道:「賢契有此大志大 +才,佇目以望與本州爭光。」長孫肖謝了出來,找還舊家。 +過了兩日,宗師正案發過,果然又出牌大收,長孫肖方收拾 +去赴考。 + 這日考的足有千人,宗師見赴考人多,而所取不過數人。 +若題目容易,人盡完篇,則難為去取。因出了三篇著的篇經, +一篇論,一篇策,共七個大題目,要難倒這些童生。這些童 +生果然被他難倒。到晚查卷,只得三十三個完篇。其餘不過 +一篇、兩篇。到了五篇,便是最多的了。宗師細細檢閱,這 +三十三卷雖然完了,平平無奇者多,惟有一卷,名理淵深, +雄才大縱。出之裕如而不窮,測之淵然而自足。宗師得了, +大喜道:「不意遺童中有此美才。雖一總取了五卷,惟此一 +卷,遂取做特等第一。」附送觀場拆號看時,卻正是滄州長 +孫肖。 + 報到滄州,長孫肖倒喜的有限,早把個知州喜得如狂。 +就著人請長孫肖來衙中,大加稱賞道:「賢契前日之言,猶 +不敢信。今日看來,可謂有志者事竟成矣。今秋折桂,不察 +可知。」遂慇懃饋贈,不一而足。長孫肖再三辭謝。 + 到了秋闈,真是文齊、福齊,早不知不覺又中了北榜的 +第一人。此時管侍郎封王尚未回來,無人替他歡喜。卜尚書 +又不知兒子替他擔憂。惟有蒯閣老此時到京已久,見報北榜 +解元叫做長孫肖,影影覺此名甚熟。再三細想,方想起:「前 +日在杭州,做對句觸怒我,我送在錢塘縣,要處死他的那個 +光棍,叫做長孫肖。」又想道:「彼時他自稱書生,並不曾 +說是生員。今日為何就能中舉?莫非另是一個。但前日那光 +棍長孫肖,解回原籍,卻正是滄州。今這中解元的長孫肖, +卻又正是滄州。難道滄州一時就有兩個長孫肖?莫非恰恰是 +他?」心中躊躇不定,因喚前日跟在杭州眾家人,去查訪新 +科解元,可否就是前日在杭州打的那個光棍。 + 眾家人去查訪了,來回覆道:「這解元正是前日那個光 +棍,一毫也不差。」蒯閣老聽了,暗想道:「他若只做解元 +還只有限,一時也奈何我不得。倘然又中了甲科,況他年紀 +小小的選了,兩衙門說長道短,未免要受他的累,除非托座 +師不要中他才妙。」 + 算計定了,捱到春闈將近,查知今年主闈,例該陳相公 +為正主考,王相公為副主考。陳相公與他甚然相知,王相公 +與他不甚相合。因此,只得再三再回托那陳相公,以為正考 +做主,王相公料難違拗。不期到了入場,吩咐各房師取的卷 +子,都送了入來,與大座師分閱裁定。不期長孫肖的卷子, +恰恰落在副主考王相公手裡。這王相公為人正直,絕不受人 +請托,又認得文字,只是喜飲兩杯酒兒。這日看到長孫肖的 +卷子,文字甚是得意,看一篇,吃一大杯,看完七篇,吃了 +七大杯。卻又重新看起,重新吃起,心下以為會元定於此矣, +就要呈出來與正主考看。因又想,會元卷子,從來是正主考 +定,我若呈出早了,正主考未免不悅。且留起,待他撿不出 +好卷子,然後取出,便自然服了。因拿著卷子,賞了又吃, +吃了又賞,不覺醉了,遂攜著卷子到?上去睡。睡沉了將卷 +子落在枕後,全然不知,及至醒來,竟忘記了,又看別卷不 +題。 + 卻說正主考陳相公,受了蒯相公之托,要撿去長孫肖的 +卷子,撿來撿去,再尋不出,只得又走到副主考這邊來尋。 +尋來尋去,總尋不見。心下疑其不曾完場,只得罷了。及公 +眾撿完,大主考陳相公已定了一卷。副主考王相公看了,殊 +不中意。方想起曾選了一卷,十分精妙的元卷,放在哪裡, +一時再尋不著。只尋到?頭間,方才尋著。再細看看,果然 +精妙異常,不勝之喜。因拿出來與陳相公並房師看道:「這 +方才算得元卷,可以服人。」 + 陳相公接了一看,見言言錦繡,字字珠璣,也自歡喜。 +及查了字號,方知恰正是長孫肖的,因受了蒯相公之托,如 +何可取他。又不便說出是受了蒯相公之托,只得推說道:「這 +卷文字雖做得有些警拔之處,卻欠大雅,恐取不得。」王相 +公聽了,便忿忿不平道:「此卷文字做得出經入史,大雅極 +矣。若說不大雅,請另尋一卷大雅的來比比。此卷若說取不 +得,則三百卷,無一卷可取矣!」陳相公道:「文章公器, +豈可私爭?」 + 王相公聽了,益發忿道:「既蒙天子詔旨主場一番,也 +要取幾個真正才子,也要取幾篇傳世文章,方於科制無愧。 +佳者不取,取者不佳,又何貴乎主考哉!今略略一言,反謂 +私爭,豈不爭而任意私行反謂公乎?此卷,陳老閣下既說不 +可取,本閣又安敢爭以為可取。但留此卷,明日到御前請旨 +儒臣,三百卷子較較優劣,則孰公孰私自可辨矣。」 + 陳相公見王相公認起真來,恐怕惹事,因笑說道:「本 +閣不過一時不言,有不到處,老閣下不妨見教。為何說此客 +話,傷了同寅和氣。」眾房師齊打一躬道:「陳太師之言, +最為通情,求王太師和衷相侍,勿生他議。會元之卷既照例, +陳太師所取之卷定了,則王太師所取此卷,列在第二,其餘 +循序而鎮,再無說矣。」王相公見陳相公自認不是,又見眾 +房師和解,便也不復再言。 + 到了放榜這日,果然,長孫肖中在第二,在他人看了, +也遂不覺。惟有蒯閣老,得知甚是驚訝。因自恩道:「我前 +日已再三托了大主考,教不要中他,不知為何又中了,且又 +中得甚高。」因差人細細打聽,方曉得是副主考王相公作梗 +之故。既中了,無法奈何。只得叫出眾家人來,查了道:「前 +日在西湖上,是誰搶奪長孫肖的詩箋?致我凌辱他一場,結 +成冤仇。」你也推不知,我也推不知,只等到要動刑拷打, +方招出三人來,道:「兩張詩箋,又不是金銀,小的們搶他 +的做甚?實是夫人、小姐游湖時,隔簾看見,說是女子的詩, +叫小的們去借他的來看一看,就許還他。不期夫人、小姐看 +得中意,留了不還,叫小的們沒法,他來討時,故此只得胡 +賴。」蒯閣老又問道:「這兩幅詩箋,如今卻實在哪裡?三 +家人道:「如今實在夫人、小姐處。」 + 蒯閣老聽了,只得走入內裡,叫了權充夫人的侍妾來, +問道:「這詩箋乃他人之物,一個女子也不該借了來看。就 +看了,也該還人,如何竟掯勒在身邊不還他?」侍妾道:「自 +借了來看,家人並未曾來討。只說詩箋不值甚麼,故丟下了, +誰袗勒他的。」蒯閣老道:「還不快取出來。」侍妾忙忙取 +了出來,雙手遞與蒯閣老。蒯閣老因想道:「這長孫肖,他 +前日受了我許多凌辱。我今日若親送還他,他未免要裝腔作 +勢。他既是王閣下得意的門生,我只央王閣下送還他,他自 +然不敢多講了。」 + 算計已定,次日恰好在閣下會見王閣老,將前事細細對 +王閣老說了,就煩他送還詩箋,消釋前恨。王閣老聽了,應 +允道:「這個容易。」遂收了詩箋,出閣門回到府中,叫長 +班請長孫肖來,與他說道:「敝同寅蒯老先生,今日在閣下 +會著,特托我與賢契說一個人情。他說前進京時,曾在杭州 +遇見賢契取討詩箋,他一時不知就理,又在倉卒之間識賢契 +不深,故多得罪。今見賢契高奪巍科,方悔從前孟浪,故再 +三拷打家人,追究出原詩,托老夫送還,欲求賢契推薄面, +將前愆盡釋,不知賢契肯用情否?」 + 原來長孫肖自從失去二詩,雖在歡忻之際,亦屈屈不樂。 +今雖中了一個進士,然品級相懸,怎敢與宰相作對。正要打 +帳在殿試後。慢慢求座師去取討。今見蒯閣老,轉央座師送 +來,不勝之喜。因忙接了,連連打躬稱謝道:「當時借去詩 +箋,蒯太師原不與知。就是後來送縣究治,皆門生狂言觸怒, +自作之孽,實非蒯老太師作過情之舉。門生正打帳殿試之後, +求老恩師轉懇,怎反先蒙賜還,真天高地厚之情也,容當重 +謝。」 + 王相公因而問起道:「這兩首詠玉支璣的詩,是誰家閨 +秀所作?怎做得這等風流?」長孫肖因將詩箋,指示與王相 +公道:「此一首,是管侍郎閨秀,管彤秀所作。因與門生有 +婚姻之約,門生以玉支璣為聘,故作此答聘。」王相公道: +「題得此詩,閨閣風流已占盡矣。為何又有此作?此作又是 +誰家女子所作?」長孫肖道:「此作傳來,雖說是卜尚書家 +小姐所作,實實連門生也不知真假。」王相公道:「此又是 +為何?」 + 長孫肖道:「管小姐這頭婚姻,原係卜尚書之子,卜成 +仁所求。只因管小姐訪知卜公子無文,不願嫁他,故出了三 +個難題目,要卜公子做詩。卜公子自做不出,轉要門生做了, +故管侍郎只論詩,不論人,轉將這段婚姻許了門生,故門生 +愈觸卜公子之怒。然他畏管侍郎官尊。敢怒而不敢言。後乘 +管侍郎遠出封王,遂再三與門生訂交,欲以其妹嫁與門生, +要門生斷了管氏之婚。門生辭以受了管氏玉支璣答聘之詩。 +他遂令其妹也做了一首玉支璣答聘的詩,來與門生,即此詩 +是也。若論此詩,實與管小姐所作不相上下,然不知是真是 +假,故至今懷疑未決。」王相公聽了,大喜道:「原來此二 +詩關乎兩段婚姻,怪不得賢契著急。今喜歸趙,待殿試後, +請旨歸娶何如?」只因這一歸娶,有分教:非死非生,是一 +是兩。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第十六回 長孫肖不忘生死請旨歸娶報深仇 管青眉巧 +變姓名暗地養姑行大孝 + + + 詞曰: + 耳聞義盡,眼看逼死,慘禍一何深。不報冤仇,徒然富 +貴,夫豈有人心。 + 裝聾裝聵且裝暗,要做女曾參。芳心不露,香名不朽, +留得到而今。 + 右調《少年游》 + 話說長孫肖復得了二詩,自以為娶有據,不勝之喜。且 +按下不題。卻說強之良,自聞了管小姐的死信,恐怕卜成仁 +事急,嫁禍到他,不敢住在青田遂一逕走到杭州。在杭州無 +聊,又隨附朋友走進京來。在京中東西遊蕩,沒個實路。今 +忽見進士榜,放長孫肖高高中在第二,追悔不該附和卜成仁, +算計打他。忽又想道:「我雖挑撥卜成仁打他,然事屬隱微, +他未必深知。莫若轉將卜成仁逼死管小姐之信,報與他知, +叫全上本參劾卜成仁,要他償管小姐之命,或者可了從前之 +惡,而復與他來往。」 + 算計定了,遂找尋到長孫肖寓處來拜他。長孫肖見了名 +帖,正要訪問青田之信,遂慌忙出來相見。相見過,長孫肖 +就先說道:「小弟自遭卜成仁驅逐而來,足不容停,只道是 +禍,今僥倖一第,誰知反叨其惠。長兄安擁詩書,為何亦遠 +遠到此?」強之良道:「結交朋友,自古稱難,小弟遂往往 +不信。卜成仁對酒笑談,春風和氣,宛然朋友也。誰知後來 +在仁兄面上,做出許多惡態,小弟早已薄其為人。及仁兄行 +後,他洋洋得意,所為驕橫,皆王法所不赦。又只管來纏攪 +小弟。小弟恐終有禍,故絕之而來,欲以觀皇居之壯。今幸 +正值仁兄高登虎榜,分榮借光,何快如之。」長孫肖道:「卜 +成仁之惡習與性情,可無論矣。但管岳父封王未歸,別來許 +久,不知管小姐並公子俱平安無恙麼?」 + 強之良聽了,假做吃驚道:「原來管小姐的大變,仁兄 +尚不知道?」長孫肖聽了,真吃一驚道:「管小姐春卿閨閣, +有何大變,莫非生病麼?」強之良見問,不覺慘然道:「若 +是生病,怎算得大變。」長孫肖聽強之良說話詫異,急急問 +道:「難道死了?」強之良道:「若是好死,也還不慘。」長 +孫肖見說,嚇得渾身俱抖起來道:「端的為何?乞快快說明!」 +強之良道:「卜成仁乘兄行後,欺他孤女幼子,倚強逞橫, +竟公然入贅到他家。管小姐雖說才智過人,只好在斯文中作 +用,怎當得卜成仁無倫無禮一味蠻為。管小姐被逼急了,又 +不肯辱身,竟自刎而死。」 + 長孫肖聽見說管小姐自刎而死,只叫得一聲好苦啊,早 +一交跌倒在地,竟連人事都不知道。服侍的長班急了,慌忙 +扶起來,將滾湯來灌。灌了半晌,方才醒來,大哭道:「蒼 +天!蒼天!何不仁至此,竟將一個才美佳人,幽貞淑女斷送 +耶!」又自怨道:「長孫肖既無福消受,只合自先殞滅。為 +何不自殞滅,轉禍及小姐耶!」忽又大恨道:「卜成仁奸賊, +我與你前世何仇,今世直造禍之慘如此。此仇此恨,應不共 +戴天矣!」一頭說,一頭痛哭。強之良勸道:「管小姐既已 +死了,哭也無用。只消上一疏,將卜成仁參倒,替管小姐報 +仇,便是仁兄之義。」長孫肖道:「報仇不待言矣。但管小 +姐與我不獨夫婦,又良友也。管小姐今死,我還要生在世間 +何用?」強之良勸了許久,見長孫肖只是哀苦,無可奈何, +只得辭別而出。長孫肖自此之後,茶飯少進,精神恍惚,不 +是愁眉,便是淚眼。見了人不言不笑,竟像一個癡人模樣。 +正是: + 等閒死別已傷心,何況恩情海洋深。 + 一面未親先逝矣,怎叫涕淚不淋淋。 + 長孫肖終日癡癡迷迷,哪裡還打帳去殿試。到了殿試之 +期,王座師再三差長班來催請,長孫肖推辭不得,方勉強就 +試。但草草完事,聽他殿在幾甲。不期才高過人,不十分落 +人之後,仍殿得一個榜眼。游過街,謝過聖恩,就來拜謝座 +師王相公。王相公因問道:「聞賢契連日悲哀不知悲哀何人?」 +長孫肖道:「此事正要稟知老恩師,求老恩師重憐,少助一 +臂。門生悲哀的,即前日詠玉支璣詩的管小姐。」王相公道: +「這管小姐為著何事,賢契悲哀她?」長孫肖道:「此事說 +來,門生焉得不傷心。這管小姐,因做詩而與門生有婚姻之 +約,前已稟知老恩師矣。不期卜成仁要奪此婚姻,設心甚險, +先謀之於其父,將管侍郎即遣去封王,次又將門生用威逼走, +然後欺管小姐孤女無依,遂口稱入贅,竟用強闖入深閨,勒 +逼成婚。管小姐被其凌逼不過,只得自刎而死。此何等奇冤 +慘禍,而府縣官竟畏卜尚書父子之威,置之不問者。恩師, +你道此事當哀痛乎不當哀痛乎?」 + 王相公聽了大驚道:「此異常大變也!在庶民之家,亦 +當伸冤理也。何況卿相之女,遭此慘禍,竟寂寂不言,府縣 +真土木矣。」長孫肖道:「管小姐慘亡如此,父又遠出,弟 +又幼小,竟無人鳴冤。門生既經行聘,即其夫也。欲上一疏 +陳此冤情,或亦不為多事。倘蒙聖恩憐准,使管小姐之深仇 +得報,門生便死,亦所苦心。不知老恩師以為可否?」 + 王相公聽了,連連答道:「此義舉也,宜速為之。聖明 +在上,必無不准之理。」及沉吟了半晌,忽又說道:「疏雖 +該上,但細細想來,莫若且慢。」長孫肖道:「此是為何?」 +王相公道:「我想此事乃人命重情,必須日時俱實,見證分 +明,方可入人之罪。賢契若就所聞,遽然上疏,事縱不誑, +罪人安肯輕伏其辜,勢必游移展轉,轉弄鬆了。以本閣算來, +賢契只消上疏,單請歸娶。且侍歸娶無人,那時查清致死之 +由,升死之日月,並其家人證見。罪人雖有萬啄百足,亦不 +能游移展轉矣。」長孫肖聽了,大悟道:「老恩師之教蓍龜 +也,敢不敬從。」因辭了回寓。 + 過不得一兩日,隨即上了一疏,內稱有母獨居于家,又 +稱有玉支璣之聘,未曾完娶,請旨歸省歸娶。因閣裡有人, +過不得數日,就命下准了。長孫肖見聖旨批准,遂一面打點 +起程不題。 + 卻說卜成仁,自見管小姐刎死之後,料想管侍郎回朝, +斷斷不肯干休,因早已著人將前事細細俱報知父親卜尚書, +要他等管侍郎回朝,即設法求他,或者尚可挽回。卜尚書牢 +記在心,要等管侍郎回來挽回。 + 不期管侍郎尚未回來,而長孫肖早已中了榜眼,請旨歸 +娶矣。心下十分著急,因想道:「長孫肖請旨歸娶者,管小 +姐也。管小姐既死,卻將誰人與他歸娶?歸娶無人,自然要 +追究到刎死,並威逼之情。若追究了出此情,再上一本奏知 +朝延,聖上又最重倫常,恐兒子成仁這一死,雖插翅亦不能 +逃矣。要挽回,除非此時求他。但他一個新榜眼,從無半面, +卻如何說得入去。」再四尋思,並無門路。只想了兩三日, +方才想起長孫肖是王相公得意門生,除非去求王相公,與他 +做個人情,這事方有三分機括。 + 遂連夜備了一副厚禮,來見王相公。一相見,便先是一 +跪,王相公忙扯住道:「這是為何?」卜尚書道:「求老太師 +救小兒之命。」王相公請他坐下,復問道:「令郎為著何事, +至有性命之憂!」卜尚書道:「貴門生長孫肖榜眼,請旨歸 +娶的這位管小姐,不知為著何事,忽然自盡。因小兒向日求 +親不允,有些口角,道路之口,遂牽到小兒身上。今貴門生, +奉旨歸娶,明日歸娶無人,恐一時不察,誤聽人言,信虛為 +實,形之章奏,則小兒臨期莫辯,未免有性命之憂。故晚生 +特來求老太師,先賜鼎言一聲,管小姐之死,實與小兒無干, +則恩同再造矣。」 + 王相公聽了,大笑道:「老塚宰休得取笑,何自家翁婿 +不言,而托本閣言之?」卜尚書聽了,大驚道:「老太師此 +言甚奇,誰為翁?誰為婿?」王相公道:「塚宰為翁,榜眼 +為婿,本閣知之久矣,豈老塚宰反不知耶?」卜尚書道:「老 +太師何以知之?且知此事何以為據,莫非不確?」王相公道: +「怎麼不確,長孫榜眼玉支璣之聘,已送入於令愛矣。而令 +愛詠玉支璣答聘之詩,長孫榜眼已收藏如奇寶。前在杭州西 +湖,失之於蒯相公。本閣近來為之取歸此詩,本閣親眼見, +親手送,確莫確於此矣。老塚宰何尚生疑?」卜尚書見王相 +公說得鑿鑿可據,不禁又驚又喜道:「若果如此,則小兒之 +生有一線矣。但不知小兒幾次書來,為何再不提起?」王相 +公道:「令郎不提起,有個緣故。」卜尚書道:「有甚緣故?」 +王相公道:「令郎結此婚者,原非本意,只不過要謀奪管小 +姐之婚,欲以此為香餌,要令長孫榜眼吞此吐彼也。不期長 +孫榜眼吞吐尚未分明,而令郎早已與管小姐結此生死冤家矣。 +若揆情度理論來,則令愛與長孫之結婚假也,令郎於管小姐 +之威逼真也。然為今之計,行聘有物,答聘有詩,老塚宰若 +執假以為真,則長孫榜眼萬萬不能前其非真而是假婚姻。倘 +弄假而成真,則威逼之情能真而亦假矣,老塚宰不可不認真 +而圖之。」 + 卜尚書聽了,大喜道:「老太師妙論,真有起死回生之 +力。不惟使小兒少寬法網,且可令小女得此佳婿,何快如之。 +但不知如今要認真,卻如何認起?」王相公道:「這不難。 +老塚宰只消說,此婚令郎久已報知,但未曾會面,今復請學 +生為媒,申明前約,以圖相見。」卜尚書道:「老太師之算, +神算也,妙不容言。即求老太師鼎力一言之,倘邀其允,當 +治酒以成其禮。」王相公允了。卜尚書因再三致謝而去。正 +是: + 慢言奸計有千般,天定婚姻只一端。 + 若使直來還直往,安能人事有波瀾。 + 王相公因受了卜尚書之托,只得請了長孫肖來,道達卜 +尚書之意。因說道:「若論卜成仁之奸惡,本不當與他結婚。 +但細玩卜小姐答聘之詩,誠一代之佳女,不可失也,雖管小 +姐義不能忘,然不幸遭變矣,未有終身無內助之理。若欲有 +內助,舍卜小姐而他求,則非義矣。不知榜眼以為何如?」 +長孫肖道:「老恩師台教,自是金玉。但管小姐既識門生於 +貧寒之時,又周旋門生於患難之際,此知己也,此恩人也, +已不可忘。何況臨終一死,未必不為門生之節義。思量及此, +雖剖心從之,亦難報德。奈何才聞其死,即欲改圖。乍得一 +官,便謀授室。無情無義,恐狗彘不食其餘。」言未及終, +早已涕淚如雨。 + 王相公見了,亦不禁慘然歎息道:「無忝義夫也。此議 +言之太早,是予過也。只是還有一說,卜小姐婚議,出之卜 +成仁,或有不誠,然卜小姐受聘答詩,則未嘗不誠也。賢契 +守一,固可敬也,而女子從一,若令其無歸,亦可念也。」 + 長孫肖聽了,沉吟半晌,無言可答。但說道:「乞容門 +生且歸完娶之案,看作何了結,然後可行可止,再商其他, +或亦無傷。」王相公道:「這個自然。但報仇之事,昨已有 +報管侍郎不日還朝,彼自應料理,賢契似可不必破面。」長 +孫肖道:「管小姐既已香銷玉碎,便寸斬卜成仁,亦於管小 +姐無補。所謂報仇者,不過表生人感憤之心耳。若論感憤報 +仇,即殺身碎首,亦所不惜,又何惜乎破面。但既蒙老恩師 +吩咐,敢不佩領。容門生到彼,再揣情罪而行,以報台教何 +如?」王相公道:「如此足矣。」長孫肖遂發牌而行。正是: + 正人作事不容輕,酌儀裁情然後行。 + 不是存心如此厚,焉能千古得留名。 + 王相公與長孫肖將前後事情斟酌定了,然後報知卜尚書。 +卜尚書不勝之喜,一喜兒子借此可以少寬其罪;二喜女兒招 +了榜眼之婿,且又年少才高,人人誇美,遂慇懃設酒加厚送 +禮。又知長孫肖歸省歸娶,忙差家人回去,通知叫卜成仁, +央原媒攛掇完婚。又寫信與女兒,叫他順承其事。又托府縣 +周全。凡有可為,無所不可。且按下不題。 + 卻說管小姐,自以詐死嚇走了卜成仁,恐怕露了蹤跡, +遂深藏在內閣,外面的侍妾,一個也不容相見,故鄰里親戚 +皆認以為真真死了。管小姐獨戒家人,不許傳與長孫相公的 +母親祖夫人知道。家人雖然瞞著,不期長孫肖一個舊學生, +在城中城隍廟前走過,忽見卜公子癡癡顛顛備了三牲酒果, +在那裡祈禳。因問人祈禳何事,早有人傳說是為強婚,威逼 +死了管侍郎的女兒管小姐。如今小姐顯靈捉他,他慌了,故 +此祈禳。 + 那學生聽見說是師母死了,吃了一驚,遂忙走到長孫先 +生家來報知師祖母。祖夫人正因兒子出門,久不見回來。多 +虧那未過門的媳婦管小姐供給薪水,甚是慇懃。凡是日用所 +需,一毫不缺。忽聽見學生聞報管小姐被卜公子威逼死,只 +驚得昏暈了過去。僕婦再三呼喚,方才救醒。因哭說道:「這 +老天也甚不公道。怎這等一個好賢能小姐,竟遭這樣的慘禍 +死了。我兒子出門音信杳無,全虧了管小姐施仁料理。今管 +小姐遭此大變,叫我一個窮途寡婦倚靠何人?」僕婦勸道: +「家小姐雖然死了,自當托人料理,老夫人不必過慮。」祖 +夫人道:「縱然托人,怎能得如管小姐之真心實意,情禮兼 +盡。」由此想一回,哭一回,飲食漸減,懨懨成病。 + 家人慌了,因悄悄報知小姐。小姐暗想道:「我與長孫 +聘禮已行,名分已定,則長孫之母,實我之姑也。長孫若在 +家,猶可以未過門為辭,今長孫又因我而為奸人逼走,臨行 +慮及養母,我又一力應承。今長孫去久,生死未知,則養母 +之責,非我而誰?況今日祖夫人之病,又因聞我之死信而起, +是我不能養其生,反而有以致其死,其罪又加等矣。欲要說 +明未死,又恐漏泄風聲,欲要遣人代事,誰能體心。」再三 +尋思,並無妙法,只得與幼弟管雷說明,叫他好生看家,自 +卻改了淡妝素服,暗暗叫家人僱一乘小轎,趕天未明,即抬 +到長孫家來,看視祖夫人。拜見了,就說道:「賤妾寒家姓 +戴,與管小姐比鄰而居。蒙管小姐相愛,雖稱結義姊妹,實 +不減同胞。前管小姐臨死時,一心只記掛著老夫人無人侍奉, +故再三托賤妾代為侍奉。賤妾一向打聽得老夫人身體康健, +故不敢輕易來驚動。昨聞老夫人因念管小姐,憂思成病,故 +賤妾心慌,恐負管小姐之托,故只得前來趨侍。凡藥餌所需, +皆妾料理。只求老夫人寬心保養尊體。」 + 祖夫人聽了,又悲又喜,又感激道:「管小姐既守節如 +此,又盡孝如此,真淑女中之有一無二者矣。我與小兒無福 +之人,如何消受得起,遂累其遭變也。」說罷,又痛哭起來。 +戴小姐因勸道:「管小姐臨死囑托,不忘老夫人者,欲老夫 +人安也。若老夫人轉為管小姐過傷而不安,則是老夫人悲傷 +管小姐,反令管小姐不能瞑目也。今願老夫人節哀以兩全。」 +祖夫人聽了,方才說道:「聞戴小姐高論,點醒甚明,自此 +之後,再不痛哭矣。」只因這一不痛哭,有分教:覿面不識, +寸心留戀。未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 +第十七回 祖夫人捨不得捉李代桃 卜公了慌殺了移花 +接木 + + + 詞曰: + 好情替代,怎想他人償債。不是人情憊賴,實難當心相 +愛。 + 身遭禍害,全望有人遮蓋。豈肯輕招你怪,只為要留我 +在。 + 右調《少年游》 + 話說管小姐,因念祖夫人有病,無人侍奉,遂自充做鄰 +女戴小姐,朝夕與祖夫人談笑飲食,直奉承得祖夫人心歡意 +悅。不但疾病全安,更兼身體康健,管小姐暗暗歡喜。只恨 +長孫肖去了許久,並無消息。雖有人傳說他死了,管小姐只 +是不信。思道:「長孫肖其父為官不貪,廉吏也。母安貧教 +子,淑媛也。就是長孫肖,不僅年少多才,又且言行不苟, +君子也。天道雖深微不可知,若以常理論之,君子如長孫, +決未有困厄不祿而即早死者。」 + 到了秋闈,榜發北京報到。管小姐叫人買了一張來看, +見第一名解元,就是長孫肖,滄州人。直喜得心窩裡酥麻不 +了,忙報知祖夫人。 + 祖夫人這一喜,也非常。喜定了,忽又大哭起來。管小 +姐問道:「令郎高發,喜事也。老夫人為何轉生悲傷?祖夫 +人道:「戴小姐,汝不知道,我小兒因父死清廉,流落於此, +貧人也,賤人也,有誰瞅睬?幸管親翁一見垂青,即招之西 +席。西席未暖,又蒙管小姐以三詩刮目,復舉入東?。若論 +相知,此何等之知。若論施恩,此何等之恩。故小兒常自奮 +勵,欲致身青雲之上,以酬其知,以報其恩。若不幸無才無 +命,遭逢坎坷而死。倒也罷了。今既僥倖,忽有寸進,酬知 +報德此其時也。乃管親翁既海上未歸,而管小姐又人間早謝, +小兒縱再進一步,腰金衣紫,卻報之何人?思量到此,怎教 +我不痛心。」說罷,涕淚如雨。 + 管小姐聽了,暗暗感激。因慰說道:「老夫人不必多憂。 +管小姐蒙老夫人如此追思,真管小姐之福也。老夫人但請放 +心,只在賤妾身上,包管終有一個管小姐來奉侍老夫人。」 +祖夫人道:「管小姐才美,人人所稱,安能復有?縱使別有 +一個管小姐,也不能比這個管小姐的情深義重了。且莫說以 +往恩義,即今死後,猶殷殷托戴小姐如此看視老身,則其孝 +義淵深為何如,焉能復有?」婆媳二人,一明一暗,相對著, +彼此互相感激。正是: + 恩知不減邱山重,情若難忘海樣深。 + 莫向倫常虛摸索,本根原自在人心。 + 長孫肖中了北京解元,報到青田,李知縣猶不在心,以 +為隔省舉人無甚相關。及到春闈見報,中了會榜第二名,便 +不覺驚心。曉得他母親尚住在青田,忙差人找尋著了,只得 +親自到門來恭喜。遂要送兩榜的匾額來,並要豎立旗竽。 + 祖夫人與戴小姐商量了,因叫人回覆道:「家爺尚在京 +未回,家中老夫人不便為禮,凡事俱求大爺從容,候家爺回 +時,再舉行罷。」李知縣只得去了。 + 祖夫人與管小姐見縣官來報,知道是真,喜個不了。過 +不多時,又報殿試中了榜眼。過不多時,又報奉旨回籍歸娶。 + 李知縣因舊時有追取玉支璣這些芥蒂,未免著急要周旋。 +因在大街上,選擇了一所大廳屋,收拾得齊齊整整。門前豎 +立旗竿,堂上高懸匾額。一個解元、一個會魁、一個槨眼, +好不興頭。又備下薪米供給,擇個吉日,就要敦請祖夫人到 +新屋去住。祖夫人著人再三辭謝道:「寒儒偶爾登第,自有 +敝廬可居。況翰苑清署,且一勞未效,一功未奏,怎敢便改 +寒素之常,僭居華屋之下。」李知縣道:「居官自有居官之 +體。若居官而仍安側陋,則是辱朝延也。要求老夫人遷居新 +屋為合理。」祖夫人又回道:「就理合遷居,也須候榜眼回 +時再議。」李知縣聳她不動,只得又去了。正是: + 欺貧曾詐玉支璣,捧貴新開金屋扉。 + 總是一人分兩截,問今何是昔何非? + 管小姐見祖夫人心上歡喜,安然無恙。又見長孫肖身榮 +貴,不日即歸,恐一時撞見不便,因辭祖夫人道:「賤妾原 +不該來親近老夫人,只因受管小姐之托,聞老夫人有恙,故 +代為侍奉。今幸康饒,榜眼又榮貴還鄉,賤妾可謝無罪,且 +請別去。候榜眼完娶事畢,老夫人有暇,倘不棄嫌,再來趨 +侍。」 + 祖夫人聽了,著驚道:「戴小姐何遽言別去?我老身前 +日當驚悸成病之時,若非戴小姐親來看視,百般開慰周旋, +則我老身一悲一傷,此時已死久矣,安得至今。此雖戴小姐 +推管小姐之愛,然老身一冷一暖,一饑一寒,親受戴小姐之 +惠不淺矣。今日枯木回春,正思圖報,奈何遽言別去,使我 +心傷。」戴小姐道:「賤妾蒙老夫人視如兒女,亦不忍舍老 +夫人而遽言別去。但恐榜眼歸時,賤妾非親非故,難於相見。 +若躲躲藏藏,又殊屬不便,故不得已而請歸,乞老夫人諒之。」 + 老夫人聽了,忽沉吟半晌道:「我老身有一言,似乎合 +理,又似乎不合理;似乎近情,又似乎不近情。欲與戴小姐 +言之,不知可容我啟齒?」管小姐道:「老夫人與賤妾恩猶 +母也,賤妾於老夫人義猶女也,有何不可言,還要下問?」 +祖夫人道:「既如此,我就直說了,若不中聽,戴小姐卻休 +怪。昨縣尊報小兒奉旨歸娶,想是小兒在京,尚不知管小姐 +之變,故有此請。明日歸娶無人,察知其事,小兒感管小姐 +情義之深,定有一番舉動,不忍再娶。此雖酬知報德,理宜 +如此。但長孫一脈,宗祧所係,終非了局,設或再娶。我想 +管小姐既托戴小姐以事姑,戴小姐何不一發仗義,竟代管小 +姐以為婦。此雖老身捨不得戴小姐,而欲行權。戴小姐若慨 +然從而行之,雖另是一局,然尚不出管小姐遺意也,不識戴 +小姐以為何如?」 + 管小姐聽了,假吃驚道:「老夫人之言,果不近情,果 +不合理,毋怪乎老夫人之不輕於言也。令郎榜眼,今非昔比, +乃玉堂金馬貴人也。奉旨歸娶者,管侍郎女也。縱管小姐有 +變,豈少公卿之女,怎能議及寒賤?」祖夫人道:「賢愚品 +也,貴賤遇也,當取其實,不當循其名。即小兒之慕管小姐, +亦慕其詠雪之長才,答聘之佳詠,並御變之妙智,非慕其侍 +郎女也。我看戴小姐,賦窈窕之容,抱幽貞之性,朱嫌其赤, +粉壓其白,誠絕代之佳人也。至於受死亡之托,而死不變心。 +事疏遠之人,而有知骨肉,雖古賢媛莫能過也。惜管小姐遭 +變,未接其芳香,而今怏怏。然私心揣度,設或見之,則比 +於戴小姐不相上下。我不敢重死而輕生,亦不敢貴名而賤實。 +戴小姐與管小姐周旋久,不識以老身之言為何如?」 + 管小姐聽了,嘻嘻笑道:「老夫人怎看得這等分明。且 +候令郎榜眼歸時,迎娶無人,再當別議,此時未免太早。」 +遂辭別而歸。祖夫人知道,留她不住,惟執手留連,再三訂 +後會之期。正是: + 若信虛名最誤人,但隨兩耳失精神。 + 誰聲誰色誰形影,明眼方才認得真。 + 祖夫人送了戴小姐回去,且按下不題。 + 卻說卜成仁,自管小姐死後,便癡癡呆呆,見神見鬼。 +雖眼前不見管小公子動作,還怕管侍郎回朝報仇。雖有信求 +父親挽回,猶恐挽回不來,未免愁悶。再不想到長孫肖連科 +中了,又殿了榜眼。忽然見報,直驚的一個小死。驚雖驚, +卻還認他新中了,自然要在翰林做官。況他又是滄州人,定 +然要接母親,不是還鄉,便是上任,再沒個又到青田來的道 +理,略略放心。過了半月,早有人紛紛傳說奉旨歸娶,這一 +驚真要驚死。還恐傳聞之信不確,因又來見縣尊打聽。 + 李知縣道:「怎麼不確,本縣已替他置了新屋,候他衣 +錦歸娶。」卜成仁聽見是真,一發嚇慌了。因問道:「他奉 +旨歸娶,不知娶何人?」李知縣道:「一定是娶管小姐了。」 +卜成仁道:「管小姐已死,卻娶何人?」李知縣道:「若歸娶 +無人,只怕還要波及到賢契,賢契也要早為之計。」 + 卜成仁已自驚慌不了,忽又聽見說要波及到他,一發驚 +慌。早不覺屈了雙膝,跪在縣尊面前,再三要求他救命。李 +知縣忙扯起他來道:「本縣向日因徇了賢契之情,追出他的 +玉支璣來,得罪於他。如今匆匆置屋周旋,尚不知可能周旋 +得來,所謂自救,尚且不暇,焉能又有餘力庇及賢契。我且 +問賢契,向日上庫的玉支璣,賢契上價取出又作何用?」卜 +成仁道:「並未他用,原為長孫無忝轉定下舍妹了。」李知 +縣道:「這又奇了,他既定了管小姐,為何又定你令妹?」 +卜成仁道:「有說也。只因治晚生要求管小姐,欲長孫無忝 +貪此棄彼,故以此為香餌之釣。彼此說合,雖不啻再三,然 +俱非實情。」李知縣道:「若果如此,則賢契尚有一線可救。」 +卜成仁道:「有何可救,萬望見教。」知縣道:「他聘令妹之 +事,昔日雖說是假,今日他一個榜眼,也不辱了你尚書的門 +楣,何不間認了真,等他歸娶之時,竟公然執聘請嫁與他。 +他見管小姐死了,或欣然願娶,亦未可知。嫁娶若成,則管 +小姐威逼之事,自不問了,豈非救你之一線。」卜成仁道: +「老父母之算,可謂妙矣。但慮長孫榜眼為人最重情義,況 +他與那管小姐的情義又更重。他若知管小姐死了,定要為管 +小姐報仇,哪裡便肯改娶。不知可還有別策使他不追究,而 +竟娶則妙了?」 + 李知縣又沉吟半晌道:「既是這等說,我又有一法。我 +想他在京中,既請旨歸娶,自然不知管小姐之變。待他來娶 +之時,等我與管公子說知,央他不要說出管小姐之死,竟將 +令妹充做管小姐,暗嫁與他。等成親之後,再細細說明,那 +時銀河已渡,玄霜搗成,再愁他做甚。縱使有言,亦不為大 +害矣。」卜成仁聽了,大喜道:「此計妙甚。容歸與舍妹言 +之,若舍妹允從,再來懇求老父母與管公子去說。」說罷別 +去。正是: + 只知罪當死無辭,誰料團團都是疑。 + 到得機關看破後,方知久已失便宜。 + 卜成仁雖與縣尊商量,要將妹子充做管小姐去嫁與長孫 +肖,是一條妙計。及走到家裡,要向妹子開口,又知妹子年 +紀雖小,卻為人言語不苟。因向日騙他的玉支璣詩去答聘, +被他絮聒了一番,今日如何又去開口。若妹子不嫁他,明日 +長孫肖歸娶無人,追究起來,這一死何辭。無可奈何,只得 +先進來下一禮,求母親鄭氏道:「孩兒的死期將到了,母親 +知道麼?」鄭氏道:「我怎麼不知,只是沒甚救你。」卜成 +仁道:「母親若肯救孩兒,倒有一個妙法,只怕母親不肯。」 +鄭氏道:「癡兒子,怎說此呆話。你父親有幾個兒子!若是 +有法救得你,便割我的肉,我也不惜。有甚妙法,可快快說 +來。」卜成仁道:「管小姐被孩兒威逼死了,人人皆知。虧 +得府縣畏父親吏部之威,不敢胡言亂語,故討得暫時安靜。 +不期管小姐許嫁的丈夫長孫肖,昔日是一個寒儒,還欺他得 +下。誰知他連科中了鼎甲,做了榜眼。今又請了聖旨,來娶 +管小姐,已出京在路。倘明日到了,訪知管小姐是孩兒威逼 +死的,奏知朝延,則孩兒這一死如何免得。」鄭氏道:「我 +一個婦人,如何救你?你前日已寫信去求父親,難道父親就 +沒個回信?」卜成仁道:「父親不回信者,想也是沒法。孩 +兒今日與李知縣再三商量,倒有一法在此。向日這長孫肖, +孩兒因要奪他管小姐之婚,曾戲將妹子許嫁與他,要他退了 +管小姐之婚讓我故求妹子做了一首玉支璣的詩答他。後來妹 +子知道,為此詩與我爭鬧一場,此是母親所知。在當日設計, +原是耍他。就今日想起來,管小姐又死了,他一個青年榜眼, +才又高,人物又風流,不嫁他卻嫁何人?莫若將當日之假, +竟認真了。等他來歸娶,竟執了玉支璣之聘,請府縣為媒, +竟嫁了去。以妹子的才美,怕他不喜?婚姻既成,一可以完 +妹子終身之事;二可以救孩兒的性命。此雖兩利之道,但恐 +妹妹性子有些高傲,恐以權變為嫌,不肯應承,故孩兒特求 +母親苦勸她一番,或者她才心肯。」鄭氏聽了大喜道:「此 +計甚妙!彼此有益,待我就去勸她。」 + 遂不叫人去請,竟自走到後樓來,尋見了紅絲小姐,將 +卜成仁之言,細細說了一遍,道:「這一事你若許了,一時 +就有三利,你哥哥威逼管小姐之罪,可以由此而免,一利也; +哥哥若免死,又可全了父親的宗嗣,二利也;我兒你負此才 +美,得嫁這個風流榜眼,也不枉了,三利也。以我算來,實 +實是好,不知你意下何如?」紅絲小姐道:「若單論婚姻, +只聞淑女君子求之,未聞畏訴訟逮獄,即輕身而往者。若論 +保哥哥之性命,全卜氏之宗桃,雖死亦無不可,何敢爭禮? +但女子三從,父在從父。今父命不知謂何?而為女子者,竟 +自適人,雖民間嫁娶,亦不敢行,何況卿相之家乎!且於榜 +眼不榜眼,風流不風流,孩兒不問也,乞慈母諒之。」 + 鄭氏見紅絲小姐說得正大有理,無言可勸,只得又走了 +出來,說與卜成仁知道。卜成仁聽了,因跌腳道:「要等父 +命,這還好哩!聽得人說,長孫肖已出京多時了,只怕早晚 +就到。若再差人去請父命,只怕請得命來,我的性命已嗚呼 +了!」鄭氏道:「你且不必著慌。你妹子雖然如此說,但我 +看她沉沉吟吟,也還不十分固執。你且去料理管家之事,妹 +子待我再去勸他,或者肯了也不可知。」卜成仁道:「母親 +吩咐的是。孩兒且去外面打點,妹子之事,要在母親身上。」 + 遂走了出來,又去見李知縣道:「舍妹之事,治晚生已 +曾說明了。只求老父母到管家一言,倘能救得治晚生,自然 +重報,決不敢忘。」李知縣道:「本縣一官,俱蒙尊公覆庇。 +賢契之事,即本縣之事,敢不週旋,怎麼說起報來。賢契且 +請回,本縣即刻就去見管公子,看他是何光景,再作道理。 +只因這一去,有分教:屏開雙孔雀,褥隱兩鴛鴦。不知後事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 + + +第十八回 管不聞婉轉探才費小心 卜紅絲信筆題詩存 +大禮 + + + 詞曰: + 聞名不久,未識才情真否。果是閨中八斗,結他做英皇 +偶。 + 題詩信手,聊免塗鴉出醜。識破珠璣瓊玖,大禮如何敢 +苟。 + 右調《少年游》 + 不說李知縣受卜成仁之托來見管公子。且說管雷,有人 +報知長孫肖中了榜眼,奉旨歸娶之事,大喜不勝。因暗暗著 +人到祖夫人處,請姐姐回家,與她商量道:「姐姐詐死,外 +面人都信了。今先生奉旨歸娶,將近到了。爹爹又封王未回, +倘有府縣來問,卻怎生答應?」管小姐道:「若竟說是死, +恐別牽終幕,豈不有誤?若竟說是生,則生死至情,又無以 +見。吾弟且含糊於生死之間,看長孫作何情態。倘責汝優柔 +不斷,只以待父歸為辭,便可掩飾。」管雷一一領受。 + 正算計未了,忽報李知縣來拜,管雷忙出來接見。方才 +坐定,李知縣就先說道:「今高親長孫無忝,高揍巍科,奉 +旨歸娶,賢契知道了麼?」管雷道:「已聞知了。」李知縣 +道:「令先姐既遭此變,卻將奈何?」管雷道:「實無可奈何。」 +李知縣道:「雖無可奈何,然此係奉旨之事,須先商量一法 +以待之,方可免臨時之誤事。」管雷道:「家父奉王命而遠 +出,治門生又年幼無知,實不知商量何事?只合等長孫先生 +到日,他與治門生有師生之誼,于家姐有夫婦之論,家父又 +與他有通家之好,此時當作何舉動,他定有以教之,治門生 +實不能先打點於此時也。」李知縣道:「子候父命,固是正 +理。然尊大人(原書自此缺二頁共三百六十字) + 小存仁道:「管家的事,已說得明明白白了。但只要妹 +子樂從,便救了我的性命,不知母親曾又與她說通麼?」鄭 +氏道:「我已說過三四次,她執定要待父命,教我也無法奈 +何她。」卜成仁道:「若要待父命,不知父命幾時來,莫說 +他來尋我,便是我自家急,也要急殺了。」正在著急,忽父 +親卜尚書有信寄到,忙忙拆開看時,恰正是教女兒從權嫁與 +長孫榜眼之事。喜得卜成仁抓耳揉腮,不知是處。鄭氏聽知, +也自喜歡,因拿了卜尚書的書信來,與女兒看道:「這番沒 +得說了。」卜小姐看見書中說道:「既玉支璣有聘,答聘有 +詩,則婚姻定矣。」又說道:「長孫榜眼青年才子,你若嫁 +得他,我心高興。我已央大座師王相公為媒,與彼說明矣。」 +卜小姐看完,沉吟半晌,方說道:「父既有命,母親又再三 +教勸,事又與哥哥相關,孩兒怎敢再辭,聽其來娶可也。若 +先往管家與她弟為我弟,則恐涉嫌不便。」卜成仁道:「她 +家公子才十二三歲,有何嫌可涉,賢妹既允了,他明日就要 +來接賢妹了。」紅絲方元言語。正是: + 惜情爭論恨沉吟,默默無言定遂心。 + 誰說湊來人事巧,大都天意別高深。 + 卜成仁見妹子允了,遂復來見李知縣,央他請了管公子 +來,同回家去見妹子。此時紅絲小姐正在書樓上題詠陶情, +忽卜成仁慢慢同管雷走到樓下,先見了鄭氏,便教侍妾報知 +小姐。紅絲小姐見事已至此,不免要相見,叫侍妾請上來。 +卜成仁遂與管雷上樓,管雷到得樓上,將紅絲一看,只見: + 是花卻不露花妖,秋水春山別樣嬌。 + 若就文心認君子,其中恰又逗桃夭。 + 管雷看見卜小姐儀容秀美,竟與姐姐相似,心中又驚又 +喜,因上前施禮道:「尊姐請坐,待愚弟拜見。」卜小姐道: +「姊弟雁行,拜何敢當。」卜成仁道:「只是常禮,長揖罷。」 +揖罷坐下,送茶。茶畢,管雷道:「長孫先生奉旨歸娶家姐, +以完玉支璣聘定之盟。李父母久知家姐之玉支礬,已追出上 +庫。又聞上價贖出,轉聘尊姐。總一玉支璣,故婉轉屈尊姐 +以曲完三家之美,故愚弟敢越禮請見。欲迎請尊姐至舍,早 +領教誨,使得習熟,庶免臨時錯亂。」卜小姐道:「愚姐閨 +中柔弱,足跡不逾閫外。今承父命,欲以卜家碧玉代周南窈 +窕之庖,難免抱慚。明日鳩居鵲巢,非宜不類,尚望賢弟時 +為指點。」管雷道:「前日長孫先生,以玉支現聘定家姐。 +家姐詠一詩以答其聘,自以為摹形寓影,微有可觀、不意復 +見了尊姐答聘之詩,出風入雅,真是後來居上,甚是抱慚。 +幾望飛恃閨席,以領香奩大教,卻恨無由。今兄弟借此一脈, +轉得至前,真僥倖也。」卜小姐道:「當時詠此,只因見了 +原韻精微,一時技癢。又因哥哥索和,故一時續貂。原不知 +為答聘之用,又何知傳到尊姐並賢弟之前,為大方貽笑。」 +管雷聽罷,就走近書案前,翻她的筆墨觀看。只見題花詠柳, +賦物娛情,或長篇並絕句,不一而足。因說道:「尊姐翰墨 +淋漓,真家姐閨中之良友也,可敬,可敬。但愚弟不識進退, +攜得素扇一柄,欲求尊姐揮灑數行教訓愚弟;不知允否?」 +因向袖中取出一把金扇,放在案上,卜小姐道:「要題寫何 +難,但恐不佳,賢弟不要見笑。」一面說,一面磨起墨,遂 +信筆題一首道: + 春風不問是誰家,吹得桃夭片片斜。 + 幸喜支璣支得住,兩花織做一枝花。 + 管雷立在案旁,看見卜小姐落筆花妍,柳媚吐詞,燕乳 +鶯雛,不覺驚喜欲狂。因稱贊道:「真吾姐也,明日即當具 +香車奉迎,萬望尊姐慨然。」卜小姐道:「且到臨時再看。」 +管雷遂辭了卜小姐,依舊同卜成仁出來。送到門前,卜成仁 +又再三叮嚀管雷擇日來接。管雷應允,方才別了。 + 回家入見管小姐,將相見之事說了,道:「這卜小姐, +真又是一個才女了。」管小姐道:「何以見得?」管雷道:「愚 +弟見她案頭,筆墨縱橫,吐談風雅,不問已知其為多才閨彥。 +但恐姐姐不信,故以扇索題。不得已,又露出窺見淺態,未 +能使她笑愚弟無目。」管小姐道:「求她題扇,她曾題麼?」 +管雷道,「她接過扇子,也不問題,遂信筆寫出一首七言絕 +句,竟將這一番舉動曲曲道盡,卻不露一痕形跡,而又風雅 +特甚。」向袖中取出,遞與管小姐道:「姐姐請看。」管小 +姐看了,不覺喜動顏色道:「風流香豔,實實可愛。吾弟賞 +鑒不差,須速致其來,以鳴河洲之盛。」管雷道:「卜小姐 +不獨才美堪憐,而一種幽貞性情更可敬也。我看她嫁與長孫, +雖承父命不敢推辭,但教她充作姐姐,這一段委曲,未免近 +褻,似非所願。明日請她,未必肯來,我們若逼請她來,雖 +若親愛,實屈辱之也。不知姐姐可能兔其屈辱,以昭親愛?」 +管小姐道:「卜成仁逼妹代嫁者,是認我死,慮禍及於他。 +我今尚生,他原無禍。他既無禍,則他妹之嫁,自有正途, +何須借逕,以損閨顏,但此時不便說破。賢弟既欲全此女之 +貞,明日往迎,須隱隱約約微露其意,止其勿來可也。」管 +雷道:「姐姐此論大妙,愚弟即如此行。」 + 到了次日,遂不通知卜成仁,意自到卜尚書家來要求見。 +家人是公子吩咐下的,也不說公子不在家,竟將管雷引了入 +去。走到中門,又叫管中門的僕婦引至樓下,又叫管樓門的 +丫頭稟知小姐,方才請管雷上樓去相見。相見過坐下,卜小 +姐道:「賢弟今日之來,莫非接我到府上去麼?只怕今日還 +不及。」管雷道:「昨日愚弟妄想要接尊姐至舍者,以常人 +論也。及見尊姐,而知尊姐德性過於古媛,才美高於今淑, +行為閨范,止作女儀,非常人比也。歸而思之,安敢獻媚華 +堂,而移花易柳,以辱春光。故愚弟今日之來,雖名為迎接, +實欲暫停鸞鳳,以待百輛之迎,不知尊姐以為何如?」卜小 +姐道:「體貼至此,賢弟之情,可為深至,感激不盡。但恐 +安坐不往,禍及家兄。倘傷手足,則爭禮又屬虛名,有所不 +忍,故躊躇不決耳。」管雷道:「愚弟既不欲辱及尊姐,又 +安敢禍及尊兄,實有所持,萬萬可以兩全。故敢為尊姐作溫 +櫝之思,尊姐但請放心。」小姐聽了,又驚又喜道:「賢弟 +說來,雖覺快暢。但不知就理,終懷疑慮。賢弟何不明以告 +我?」管雷道:「此中就理,淺而易見,尊兄拿隱無傷,故 +敢請命。尊姐若不深信,乞至舍一觀,自然明白。若要此時 +明言,竊恐耳目漏泄,有傷大事,實實不敢。」紅絲見管雷 +說得侃侃,料不是謊,滿心歡喜道:「賢弟既有大力,覆庇 +愚兄妹之功多矣,感激,感激。」管雷說明,就辭去了。 + 卜成仁聞知管雷來接,忙趕了來家,要攛掇妹子速去。 +不期來遲,管雷又去了。因急急上樓,問小姐道:「管不聞 +既來接妹子,為何又獨自先去了?」卜小姐道:「他不是來 +接我,是來辭我,教我不消去了。他說自有妙法,可以保全 +哥哥,決不至有禍,所以自家去了。」卜成仁聽了,連忙跌 +腳道:「管公子不肯接妹子去,反說這些好話,這事不好了, +是我的禍到了。」卜小姐道:「這是為何?他難道小小年紀, +會捉弄人?「卜成仁道:「妹妹你不知道。這管公子的姐姐, +是我威逼死了。論起理來,原與我是仇人,若是個奸狡的, +不知幾時把我告了。只因他年紀小,糊糊塗涂,又沒膽氣, +故隱忍至今。我只愁管恃郎回來,這一死難逃。只指望管侍 +郎死在海外,便是我的造化。今不期添出個長孫榜眼來夾炒。 +多虧李縣尊設此移花接木之計,全我的生。管公子一時想不 +到,昨已應承了,來認做姐姐,愚兄一場大禍已可消釋。不 +知為甚,今日又變了卦。定有人點醒他知,要與姐姐報仇, +故改口來回妹子。妹子若不去,我自然是死了。」說罷,便 +哭將起來。 + 卜小姐道:「哥哥不要哭。我看這管公子年紀雖不,說 +話卻老成,決無報仇之意。但我再三問他,他不肯直說,只 +教我到他家去一看便知。」卜成仁道:「既教妹妹去看,妹 +妹何不為我的性命去看一看?」卜小姐道:「若論女子守身, +決無輕易出門之理。既哥哥如此慌張,只得蒙羞冒恥為哥哥 +走一遭。」只因這一去,有分教:美應愛美,才自憐才。不 +知後事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 + + + +第十九回 二小姐驚驚喜喜說幽心 兩尚書真真假假討 +情面 + + + 詞曰: + 冷暖幽心俱悄悄,暗痛私疼,不許他人曉。一旦春花遇 +春草,自應細細啼春鳥。 + 只道相逢剛湊巧,台接衡連,情面輕輕討。誰知都是沒 +相干,空惹許多煩與惱。 + 右調《蝶戀花》 + 話說紅絲小姐,前因管雷止她不去,包管沒禍。又說如 +不信,請至舍一看便明。今又因哥哥卜成仁見她不到管家去 +代嫁,十分驚慌。因暗想道:「此事若管雷之言果真,固可 +以全我婚姻之大禮。倘管雷之言涉謬,豈□□哥哥威逼之實。 +何況管雷有請我至舍之言,何不借此去看個明白,也可放心。 +設或不然,當再作區處。且此時往來,於婚禮無礙。」主意 +定了。又見卜成仁著急,遂許他一往。因差人知會管公子, +竟悄悄的一乘小轎,抬到管恃郎家來。此時管雷聞信,已與 +管小姐打點停當。見卜小姐到了,接入後廳,方才請她下轎。 +早有許多恃妾,前前後後簇擁入去。入到深閨秘閣之中,忽 +見又許多侍妾簇擁著一位小姐,在那裡拱立相迎。 + 卜小姐遠遠望見,吃了一驚,不知何人。困她心靈性慧, +又有了管雷的前言,忽悟到管小姐原來未死。因笑嘻嘻,就 +象認得的一般,忙趨上前說道:「姐姐遊戲入神,竟不顧愚 +人驚死那。」管小姐見卜小姐才會面,即參透其微,深服其 +穎悟敏捷。因笑答道:「雖是一番遊戲,只怕驚姐姐不動, +何敢稱神。」卜小姐道:「小妹傳聞縱未驚死,今日驟然識 +面,難道不要喜死麼!」管小姐道:「深感姐姐今日見面之 +喜死,早救了小妹未見面之想死,真僥倖也。」二人大喜, +拱讓入室,分賓主對拜。拜畢,坐定,侍妾送上茶來。卜小 +姐早看見管小姐,生得: + 花樣清臞柳樣肥,裁雲帶月湊腰圍。 + 慢言想象渾如渴,秀色餐來早不饑。 + 管小姐也看明卜小姐,生得: + 鶯般嬌媚柳般妍,眉蹙堪增笑可憐。 + 料想人間閨閣少,多應天上滴仙來。 + 二人互看分明,各各愛慕不已。卜小姐先說道:「姐姐 +好作用耶。此雖家兄愚不量力,妄作天姝之想,自作還應自 +受,然所受亦已苦矣。無論從前被嚇幾死者數次,即至今尚 +驚魂未定,累小妹幾幾為受辱之事,而姐姐竟深閨享安貞之 +吉,以待佳期,真好作用耶!敬服,敬服。」「管小姐道:「此 +舉雖小妹之過,然非此則令兄之威勢不可當,癡念不能止, +故不得已而出。此空驚虛喝之罪,望姐姐恕之。」卜小姐道: +「家兄憂死,而忽然得生;小妹待辱而一朝獲免,感激已自 +不勝,何敢言罪?」管小姐道:「小妹自愧不能韜隱,浪得 +虛名,以招實禍。怎如姐姐秘窈窕於河洲,潛幽貞於睢鳥。 +若非答聘玉支璣一詠流出,胡麻縱漁父能尋,亦不知桃源深 +處,別有一天,已恨當面錯過。今忽相逢,真夢想所不能到, +何幸如之。」卜小姐道:「小妹原係無才,實非韞玉。即前 +玉支璣一詠,小妹只認做家庭塗抹。誰知為家兄所賣,竟獻 +之國士之前,又流入閨宗之目,愧且不知,又何知其為答聘。 +後家兄獲罪姐姐,自分必死。妄聽人移花接木之謀,有求於 +小妹,說出從前。小妹方知家兄暗以小妹為香餌,欲長孫吞 +小妹之鉤,吐出姐姐,以遂其蝦膜之想。彼雖假途,實非真 +念,然小妹名節已被其喪盡矣。今聞長孫歸娶,畏禍本身, +又欲執前之假,為今之真,以求苟免,竟不念小妹之名節為 +何物。及小妹不從,又苦求父命來壓,使小妹無可奈何,只 +得如落花飛絮而來,已擯飄泊不能自主。不料姐姐安然無恙, +又使小妹得以自主,不輕受辱,真快事也。」管小姐道:「姐 +姐之快,以小妹尚存,於令兄無傷,嫁娶得以自主。敦知小 +妹既見姐姐如影戀形,如聲戀響,安忍再離。只恐又要生姐 +姐之不快,卻將奈何?」 + 卜小姐道:「不快者,不快乾矯強也。至於孤思依傍柔 +思,小妹株守香奩,無依無傍,今幸逢姐姐,倘蒙不棄,常 +使相親,則何快如之,姐姐為何反言?但恐花枝在前,幽草 +不敢言芳。明月居上,疏星自難再照,不知姐姐將何以教我?」 +管小姐道:「玉支璣之聘,雖或真或假,出於人事。然玉支 +璣答聘之詩,或有心或無心,則實有天意存焉。且聞英皇兩 +帝女,共媲美於虞廷。甘糜二夫人,實齊眉於先主。每每希 +心內美,千古無多。何幸屈指閨才,一時有兩。況色香相接, +既得之比鄰,且緣分有因,安忍失之當面。在小妹既不肯自 +讓,在姐姐又何必多謙。自是一天好事,不識尊意以為何如?」 +卜小姐道:「女子有家,誰人不願。況良人又稱國士,安肯 +自失。但恐長孫借聘行聘,未必出於真誠。即家兄竊詩作答, +不過行其詭詐,實於婚姻之禮不相符合。況長孫奉旨歸娶者 +姐姐也,小妹突出分奉箕帚,縱姐姐私僇木之量,置之不校, +在長孫未免贅疣相視,烏乎可也?」管小姐:「長孫篤信人 +也。明知行聘是虛,獨賴姐姐這一首答聘詩,死也不敢還出, +則其屬意此詩可知也。既屬意此詩,豈不願意做詩之人。然 +而不敢明言者,因先有小妹婚姻之約,不忍負心。又以姐姐 +門媚太高,不敢妄想。然揣度其私心,則未有不展轉反側, +而殷殷愛慕者。今尊公大宰,既肯認假以為真,則長孫自將 +錯以就錯,而遂其心矣。姐姐何必相疑?」卜小姐道:「長 +孫若不嫌貌陋,姐姐又賢德相容,家父又喜牽絲幕,小妹何 +人,敢過於推調。但思婚姻大禮,不宜苟且,以辱關睢之雅 +化,尚望姐姐為小妹主持。」管小姐道:「姐姐賦姿既美且 +才,而德性又正靜溫和,若不棄嫌,小妹願結為姊妹,日相 +晤對,則平生之大快也。至於長孫歸娶,誓必雙飛雙宿,決 +不獨自於歸,有負此盟,天地不容蓋載,不識姐姐以為何如?」 +卜小姐道:「蒙姐姐以此垂憐,無論結義,直勝同胞矣。感 +激不盡,更有何言。」二人說得投機,俱各大喜。一面治酒 +款待,說說笑笑。不獨管小姐留住不放,就是卜小姐也不願 +言歸,一連住了三日。 + 兩小姐在閨中留戀一毫不覺,惟卜成仁不知何故,急得 +抓耳撓腮,叫侍妾來探聽。卜小姐打發回來,不容入去。卜 +成仁摸不著消息,更加著急。卜小姐此時已與管小姐結成姊 +妹,二人俱是十八。管小姐長一月為姐,卜小姐小一月為妹。 +卜小姐見哥哥著急,因辭管小姐道:「小妹蒙姐姐真誠相待, +一刻也不忍離。但慮愚兄著急,只得要回去安慰他。」管小 +姐道:「賢妹回去安慰令兄,只宜力保其無他,斷不可說出 +愚姐不死,恐傳聞於長孫之耳,不能察其真情。」卜小姐道: +「此意小妹曉得。」方才別去。正是: + 兒女天生多俏心,俏心能淺又能深。 + 說來除了知音聽,明月蘆花沒處尋。 + 卜小姐回到家中,卜成仁來問。卜小姐安慰道:「此事 +委曲甚多,一時難言,哥哥也不必細問。但一毫禍患,俱與 +哥哥無涉,哥哥只管放心,妹子可以力保。」卜成仁道:「妹 +妹既肯力保,諒非騙我,我為兄的心已放下八九。但不知長 +孫榜眼歸娶時,妹妹還是嫁他,還是不嫁他?」卜小姐道: +「嫁也不可知,不嫁也不可知,哥哥總不必問,只包管哥哥 +無禍便了。」卜成仁聽見妹子說話朗烈,方才歡喜去了。自 +此之後,連卜小姐也安心以待長孫肖歸娶不題。 + 卻說管恃郎奉旨往海上封王,因爭禮不屈,被留了八九 +個月。後服其持正,方優禮遣還。及歸,海上又遭風濤之險, +故往來將有年半,方回至京師復命。朝廷嘉其有功,進升尚 +書。管灰思家之極,又聞知長孫肖中了榜眼,已奉旨歸娶, +一發要回。因此告病,一連上了三疏,方准給假歸程,俟病 +痊復任。 + 管灰得了旨意,忙打點歸程。滿朝文武都與他歡喜。獨 +有卜尚書有些著忙,恐他歸去,聞知女兒逼死之信,安肯甘 +休。與其後日挽回,不如今日相求。因盛設酒筵,又說賀喜, +又說送行,又請了王相公來相陪,就求他在中間說合,情願 +獻金贖罪,只求恕他兒子卜成仁之死。 + 不期管侍郎一到京,早有人報知他女兒為卜成仁威逼的 +死信,雖不深信,未免也吃一驚。及到衙門,家人報知是嚇 +卜成仁之計,實實未死,愈服女兒之妙用。 + 忽見卜尚書慇懃來請,知是為此;恐不應承,他急了又 +下毒手,便欣然而往。賓主相見過,又請王相公來相見。相 +見畢,略敘幾句閒文,就拱請上席,歡然而飲。飲至換席, +王相公方邀了管尚書到一間書房中,悄悄說道:「今日卜塚 +宰之席,雖為老先生賀喜榮歸,然實有一件萬不得已之苦情, +要懇求老先生開恩赦罪,情願以千金為酬,自不敢說,故托 +學生代為請命。不識老先生可肯念同列台衡,再推薄分,寬 +容一線否?」管尚書假意驚訝道:「不知何事這等要緊?且 +先求教,方可酌議。」王相公道:「卜塚宰令郎卜成仁,一 +向慕令愛窈窕賢淑,再三為荇菜之求,此老先生所知也。不 +幸為三詩所誤,自求不遂,轉成就了敝門人長孫肖之婚。他 +心不服,往往多方苦求,雖說有之,然尊府之閨閣深沉,揆 +情度理亦不過驕橫於外,實不能親入於內,而妄加荼毒也。 +後來令掌珠不知為著何事,遂猜為威逼而然。若果然威逼, +令公子雖然年少,未必無言,卻從無片紙到縣存案,而道路 +之口,卻轟傳不能禁止。卜塚宰恐老先生歸時,誤聽以為實, +歸罪其令郎,私心甚懼,故惜杯酒陳情,求老先生細細加察。 +倘注誤中有一線可原,欲求老先生念其獨子之苦,曲赦其辜, +則感恩不淺矣。」 + 管尚書聽了,故作沉吟道:「原來家庭又有此變,雖弱 +女遭禍,未免痛心。然死者不能復生,即瀝血申冤,亦於死 +者無益。況卜老先生與晚生有同官之雅,何敢以我之痛心, +復為彼之痛心。今蒙老太師賜教,即情罪真確,亦不敢復較 +矣。」此時卜尚書正在房外竊聽,聽見管尚書說得慷慨,滿 +心歡喜。忙走進來,叫人鋪下紅氈,深深向管尚書拜謝道: +「多蒙開赦小兒,此恩此德,天高地厚矣。」管尚書忙忙答 +禮道:「女兒一死,其事甚小,怎敢勞老先生如此屈體?」 +卜尚書道:「義有所感,禮自生焉。恩不能忘,報所必至。 +王老太師所云千金為壽,即當奉上,決不食言。但只是還有 +一事奉求。」管尚書道:「小女之死生,非貨利之可贖,厚 +惠何敢當。但不知有何事見教?」卜尚書道:「老先生高懷 +智識,看破一切,故於事作特達之觀。但恐長孫榜眼,少年 +情重,未免苛求。學生已懇之王太師,以師生之誼,再三囑 +托矣。倘儡塊消之不盡,尚望老先生推天地之量,廣日月之 +仁,再為一解,則小兒之生,實洪恩再造矣。」管尚書道: +「學生既相忘於無言,諒長孫無忝亦未必多口,老塚宰請放 +心。」卜尚書聽了大喜,謝了又謝。因復請上席,席終散去。 + 卜尚書暗暗送了千金與管尚書,管尚書登時退還,哪裡 +肯受。卜尚書見管尚書不受,疑惑起來,復央王閣老來見管 +尚書,說道:「卜公一芹,者先生拒而不納,莫非有他意麼?」 +管尚書道:「既蒙老太師賜教,怎敢復有他意。但思小女薄 +有權術,以卜公子之粗豪,未必能制小女於死命,其中只怕 +尚有可笑。容晚生回去,同貴門生回覆了歸娶之旨,則老太 +師自然明白矣。」王相公大驚道:「令愛之變,血衣血刃皆 +有人見,相傳確矣,安有他疑?」管尚書道:「若是是真, +晚生亦安於命,必不二三。求老師慨諭卜塚宰,萬無多慮。」 +王相公見管尚書說得斬截,方才半信半疑的去報知卜塚宰不 +題。正是: + 耳聞眼見皆雲確,怎敢輕言不是真。 + 到得雙雙歸娶後,方才巧妙說佳人。 + 管尚書回覆了王相公,在京無事,方才遣牌而歸。按下 +不題。 + 卻說長孫肖奉旨歸娶,知管小姐為卜成仁威逼而死,痛 +恨不勝。只待歸娶無人,便好上疏請命,將卜成仁抵償。又 +慮著離家日久,管小姐又死,母親無人料理,不知安與不安。 +在路上思想一回,悲痛一回,十分不快。又慮著原係貧居茅 +簷草舍,聖旨到了,無處供奉,衙役人等,無處安頓,甚是 +躊躇。將近青田,將聖旨並從人儀仗,俱安在三十里外一個 +館驛中。先自便眼私行到家,來見母親。只愁母親饑寒消瘦, +心下惶惶。不期一跨到門,早有管家的老僕接著。及走入內 +室,只見母親服飾華美,顏色豐腴,倍於往日。又有管家僕 +婦隨侍,滿心歡喜。俯拜伏於地道:「兒不孝,棄親遠遊, +一時功名牽絆,不敢急歸,所賴者媳婦管小姐,曾應承代養, +稍稍放心。後聞其遭變,只慮母親淒涼消瘦,日夜優心。今 +見母親安康如故,真感天不盡,但不知是誰供給?」祖夫人 +忙挽他起來道:「聞你已繼書香,我心甚喜,不覺前愁盡釋。 +你若問起是誰供給……?」因啼噓位下道:「好個賢孝媳婦, +只恨你我沒福消受,致她守你之貞節,罹卜成仁之慘禍。她 +在日慇懃供給,還說圖後來相見。最痛心者,她殺身不顧, +尚托她結義的姊妹來代她奉養我。我兒你細想一想,從古以 +來,曾有幾個如此賢孝的媳婦,叫我如何思想得了。」說罷, +不覺淚下如雨。長孫肖聽了,早一交跌倒在地,哀哀大哭道: +「管小姐!管小姐!怎生我長孫肖面上,用情如此之深,叫 +我殺身也難報你萬分之一。」 + 祖夫人忙叫僕婦扶起,再三寬慰道:「死也不能復生, +哭之何益。但你既已僥倖,惟有為她報此深仇,方可少申一 +念。」長孫肖道:「報仇之事,自不待言。但此仇切齒,即 +將卜賊斷首刳心,亦不能消其毫毛。」因問管小姐靈柩,不 +知已葬,還是在家。祖夫人道:「不聞出葬,想是在家。」 +長孫肖聽了,遂對母親道:「祭尊之禮,一時等不得,孩兒 +且去撫棺先拜一拜,少展悲哀。」遂忙忙走到管家來,早有 +人報知管雷。管雷忙出來接著,就要請他拜見。長孫肖忙搖 +手道:「且慢。可先引我到靈柩前一拜。」管雷此時已受了 +管小姐之戒,不許說破。遂不推辭,竟引他到停棺的小廳上 +來。長孫肖一進廳門,早望見一棺在上,旁列血衣血刃,不 +覺傷心。遂拜伏棺前,大聲痛哭道:「小姐呀!小姐呀!你 +一個千秋才美淑人,何為我長孫肖一貧寒不肖,竟輕身不顧 +至此耶!此恩此情,雖粉身碎骨,不能補報。今惟有手誅卜 +賊,以展血誠。終身不娶,以明無負,要再返魂,實無計耳。」 +一回訴位,一回哀號,只哭得天慘慘,日陰陰。只因這一哭, +有分教:再續鸞膠,重開笑口。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 +解。 + + + + +第二十回 乍相見未說破猶自疑 大團圓看分明方知巧 + + + 詞曰: + 口口聲聲道無恙。事在嫌疑,怎教人心放。百算惟思消 +死恨,何曾再想生模樣。 + 報道門前迎百輛,柳度花倩,有女誰承望。相逢原是舊 +新人,驚喜滿堂真快暢。 + 右調《蝶戀花》 + 話說長孫肖痛哭不已,管雷再三勸解,方才拭淚而起。 +因請到書廳上,鋪下紅氈,要以師生拜見。長孫肖復墮淚說 +道:「當日婚姻之事,雖有玉支璣定盟,卻尚未實結,而尊 +舅又正執經問難,故師生道嚴,婚姻禮略。今弟已僥倖科名, +不能復為尊舅商量筆墨。況令先姐又為我捐生。我又奉旨歸 +娶,則師生之情可以少謝,而婚姻之痛,正爾傷心,安可不 +篤郎舅之好,以慰九泉。若據青氈之席,而妄自尊大,斷斷 +不可。」管雷苦苦敦請,而長孫畢竟不從,競對拜了四拜, +方才坐下。 + 長孫肖道:』我長孫肖,一貧困寒儒,蒙尊公岳父與令 +先姐文字相知,便慨留入幕,此千古特達之知己也。實指望 +博得一第,以謝青眼。奈何才入鳳池,而鴛幃已成繐帳。雖 +號天泣地,無濟於生。即剖腹屠腸,亦何所補。惟今之計, +惟有斷賊首,以報深仇,誓鰥居以示不背而已。」管雷道: +「世事變幻不常,認真不得。尊師何為出此決絕之言耶?況 +今奉旨歸娶,豈可不娶而違旨?」長孫肖道:「請旨歸娶者, +欲完玉支璣之盟。今支璣空設,而織女無人,將誰娶也?」 +管雷道:「聞卜小姐亦有玉支璣之約,何不移彼作此,或亦 +權變之一方也?」長孫肖道:「生者若移,死者何辜。世縱 +無常,我心不易。尊舅知我,何故不諒也?」管雷道:「門 +生小於,怎敢苦勸尊師。昨縣中來報說,家父還朝,進給尚 +書。請假歸裡,已蒙憐准,只伯歸期不遠,侯家父歸時,自 +別有商酌。」長孫肖道:「既泰山錦旋,自當恭候,以聽指 +揮。」管雷欲款留再坐。長孫肖道:「剛到即來,老母溫情 +尚未少致,焉敢久留。」遂別了回家。 + 祖夫人道:「縣中李父母已來兩次了。」長孫肖道:「他 +來作甚麼?莫非又來追我的玉支璣。」祖夫人因道:「他買 +了新屋在大街上,門前豎立旗桿,堂上懸了新匾,十分華麗, +屢屢要請我去居住。我因你未回來,故不肯去。今日連來, +想又是為此。」正說不了,老僕又來報道:「縣裡李太爺轎 +子歇在林外,已步行到堂,要求老爺一見。」長孫肖吩咐道: +「你可回覆說,老爺私行回家,衣冠俱在後面,便服不便相 +見,太爺請回,容明日到縣相見罷。」老僕出去回覆,又進 +來說道:「太爺說,老爺上台,何須衣冠,只求賜一見,便 +沐洪恩矣。」長孫肖恐過於矯抗,因走出來。李知縣看見, +忙忙呈上手本,就當堂一跪。長孫肖忙挽起道:「老父母舊 +識,治生新進,怎麼行起客套禮來了。」李知縣道:「老大 +人乃玉堂大貴,知縣風塵下吏,禮宜如此,非過也。」彼此 +謙讓了半晌,方賓主坐下。 + 李知縣道:「知縣俗吏,有眼不識泰山,向多得罪,統 +祈海量包容。」長孫肖道:「往事口角不遜,彼此俱罷,不 +必提了。但聞老父母為治生新設一第,華麗異常。治生寒儒 +新進,價尚無償,如何敢居。有辜高義,卻將奈何?」李知 +縣道:「富貴行乎富貴。聖人之訓,夫豈不義。若名高金榜, +而身處草茅,未免有辱朝廷。知縣仰體台意,因先治一居。 +明日聖旨到了,方有供奉之所。衣冠往來,方有晉接之地。 +乞老大人俯鑒微誠,移居於內,庶於禮體相宜。若慮傷廉, +從容給價可也。」長孫肖本不欲居,被李知縣半情半理,說 +得痛快,又因草屋往來,實是不便,只得欣然笑納了。 + 正是: + 行藏不必苦安排,春到枝頭花自開。 + 我本無心求富貴,誰知富貴逼人來。 + 李知縣見長孫肖肯移住新居,前結已解,方放心回縣不 +題。 + 卻說長孫肖既有了新居,請祖夫人移入居住。一面迎請 +聖旨,並人役一同到家。 + 原來強之良自報信之後,見長孫肖認作故舊,相待甚優, +便追隨不去,跟了回來。一路上,聞知長孫肖聲聲只要報卜 +成仁之仇,料想卜成仁必定著忙,因思乘機詐他一塊用用。 +一到青田縣,就來見卜成仁。卜成仁一見,就埋怨他道:「好 +人耶!今日也叫我呆著臉法強她。明日也叫我大著膽去追她, +直叫我將管小姐威逼死了,你卻逃走的無影無蹤,叫我一個 +當災。幸虧得管公子年紀小,不曉得告人,故得挨延這條性 +命在此。今不幸,長孫肖中了榜眼,來復仇了。管侍郎又升 +了尚書,來索命了。還虧得近日家父有信來,叫我將舍妹玉 +支璣的婚姻來和他好。此事已央王相公說過了,尚不知何如? +你今日忽然到來,莫非害我不盡情,又要來加害麼?」強之 +良聽了,歎氣道:「好人難做,冤屈死人。小弟勸你去親近 +管小姐,原是一片美情。不料管小姐性烈如此,競弄出這場 +大禍來。我想管小姐死了,惟有長孫肖一人,懷恨最深,故 +趕進去尋他挽回。不期他恰恰又高中了。他又十分念舊,留 +我住下,一刻不離。因此,乘機每每將令妹的婚姻挑逗他。 +恰喜尊公又央王相公也將此婚來說,已說得有幾分就緒。我 +恐怕明日事成,要尋原媒,一時無人,故又隨他回來。本是 +一團好意,你為何反。埋怨我。你既埋怨我,我只得去了。 +明日要成此婚姻,撮合無人,休要見怪。」就起身要走。 + 卜成仁聽見強之良說出他是原媒,因回噴作喜,慌忙留 +住道:「埋怨你,正是盼望你不來,你為何就認真起來。長 +孫榜眼既待你甚厚,這樁事全賴於你。若周全成了此事,免 +了我威逼之罪,我當重重相謝。」強之良道:「誰要你謝。 +只要你認我是個始終為朋友的好人。」卜成仁道:「多感, +多感。」正是: + 小人災禍暗中挑,災禍挑成只一逃。 + 背地說人言帶劍,當前依舊笑藏刀。 + 卜成仁與強之良以小人而弄小人,按下不題。 + 且說長孫肖奉旨歸娶,雖知管小姐死了,無人可娶。欲 +要上疏,說管小姐是卜成仁威逼死了,無奈管小姐死時,管 +公子不曾出得紙筆到府縣,一時無據,又不敢劈空上疏。欲 +要聽信人言,移花接木,將卜小姐充作管小姐娶了,以完玉 +支璣一段歸娶的公案,卻念管小姐情深義重,一旦死了,又 +娶別人,於心又萬萬不忍。欲要一味拒絕,又因王相公臨出 +京時,再三囑托,難以回覆,只得與祖夫人商量。祖夫人道: +「管小姐為你而死,你若守她之義,終身不娶,我也不強你。 +你若念及宗祧,終不免要娶。我心上有一淑女,雖不是管小 +姐,卻與管小姐一樣。我為母的主張,定要娶她,卻不許你 +更娶她人。」長孫肖道:「此女卻是伺人?」祖夫人道:「此 +女姓戴,就是管小姐結義的姐妹。此女賢不過,孝不過,又 +才美不過,真淑女也。」長孫肖道:「此女緣何得知?」祖 +夫人道:「此女因管小姐臨死托她來看我,她不負所托,聞 +我有病,競親身來侍奉。寒即添衣,餓即勸飯,』又善於勸 +慰,使我愁見之歡然,悶見之釋然,故我近來形神安泰,皆 +此女之功也。娶婦不娶此女,更娶何人?」長孫肖道:「此 +女既來,如何不見?」祖夫人道:「此女當我淒涼愁若之時, +朝夕不離。直到聞你中了鼎甲,見我心歡悅,方才辭去。自 +彼辭去,令我心中快快,如有所失,真淑女也。」長孫肖聽 +了想道:「管小姐才美賢淑,已不必言矣。即卜小姐支磯一 +詠,儒雅風流,睹其詩,如見其人,自應窈窕。二女一死一 +生,已難為情。今又添一未經擇婿,先得治心之戴小姐,一 +發亂人腸肚。」 + 長孫肖正躊躇不定,忽報管尚書馳驛還鄉,已到家矣。 +慌忙冠帶,打執事往拜。才到門落轎,早有一個家人低低稟 +道:「今日乃老爺榮歸吉日,求姑爺萬萬不可說出小姐之死, +傷老爺之心,犯老爺之忌。」長孫肖正打帳進見,痛哭一場, +以訴衷曲。忽見家人傳示,只得含屈,強作歡額。才上月台, +管尚書早迎出廳門,笑嘻嘻說道:「無忝一飛沖天,一鳴驚 +人,在此得意之際,可還思量及我與小女昔日之賞鑒私?」 +長孫肖道:「小婿貧困無聊,多蒙岳父大人並令愛小姐破格 +垂青,多方提拔,較之天地父母,更知親切。自違隔至今, +魂夢未嘗少忘。今幸叨一第,止思承歡報德。但恨……」才 +說出「但恨」二字,管尚書即搖手止住道:「前程錦片,有 +何可恨?」長孫肖遂不敢再言。因步趨於管尚書之後,引入 +廳中,以翁婿之禮,拜了四拜。拜畢,侍坐於旁。 + 管尚書道:「老夫歸詢令堂親母康健安泰。則賢婿所請 +歸省之旨,可以報命矣。至於歸娶之事,賢婿抵家久矣,為 +何尚不料理,未免怠慢。若不曾請旨,怠慢無妨。今既請旨, +卻是怠慢不得。」長孫肖道:「小婿怎敢怠慢,但事無頭緒, +一時不便舉行,還要懇求岳父大人指教』」管尚書道:「明明 +之事,怎無頭緒?我見賢婿所上之疏,內稱玉支璣有聘,乞 +恩歸娶,只消問玉支璣所聘何人,行了大禮去娶就是了。明 +明之事,怎無頭緒?」長孫肖道:「玉支璣之聘,固然尚在』。 +只因昔是今非,其中有變,故不敢妄動。」管尚書道:「賢 +娟初入仕途,尚不知朝廷禮法,大凡事涉朝廷,便揣摹不得。 +縱使明知,亦須遵行有據,方可回旨。賢婿既奏過玉支璣有 +聘,可速照聘去娶。倘其有變,亦必俟其報明致變之由,然 +後可以據實回奏。若不一一奉行,而即思以傳聞復命,便是 +違旨,便是欺君,斷乎不可。」長孫肖聽了,吃驚道:「原 +來如此。既是如此,且待小婿行過大禮,再求岳父指教。」 +管尚書道:「賢婿所定之玉支璣,小女受了。小女詠玉支璣 +之詩,以為答聘,賢婿收了。賢婿行禮來娶,不待言矣。但 +老夫行後,又聞賢婿於卜塚宰之令愛亦有玉支璣之聘。卜小 +姐於賢婿亦有玉支璣之詠以答聘,此事果有麼?」長孫肖道: +「此事雖有,卻是卜成仁欺詐小婿。小婿遊戲應之,彼此俱 +非實情,如何當得實事。」管尚書道:「即行聘有物,答聘 +有詩,昔雖欺詐遊戲,今則已成實事。賢婿或隱蔽而不舉行, +倘卜老指聘陳情,則賢婿未免有違旨欺君之罪,嗚呼可也!」 +長孫肖聽了,默默無語。 + 管尚書道:「賢婿不必沉吟,此乃奉旨之事,一痕也差 +池不得。賢婿有何隱情,不妨直說,好作商量。」長孫肖道: +「才美千秋所重,令愛小姐才美舉國所知,姑且勿論。即卜 +小姐答聘一詩,風流大雅,實不易得,小婿雖愚,安能不幕。 +在卜子當時實實是假,今日去假成真,自是快事。但回思及 +令愛小姐,一番桃花潭水之情,今一旦據鵲巢而獨擁雎鳩, +則其負心為何如,故寧甘伏違旨之罪,而不欲抱負心之愧, +故低徊惆悵耳。」管尚書聽了,大笑道:「賢婿差矣。從來 +閨淑不妨有二。況小女又不嫉不妨,何為負心,有甚愧抱? +苦苦推辭,可謂過情矣。賢婿且速歸,行禮事已定矣。毋容 +再議。」長孫肖見管尚書說到此際,詞語俱厲,不敢復辯。 +只得說道:「此俱奉岳父大人之命。但小婿還有隱情稟知岳 +父大人,上求裁度。」管尚書道:「更有何事?」長孫肖道: +「小婿未歸未第之前,老母憂疑成病,賴一戴女推令愛小姐 +親愛之情,慇懃慰藉,方保無虞。今老母感之不盡,又稱其 +才美賢孝,欲小婿娶之為婦。今若單守岳父門楣,老母自然 +無說。若傍兼卜氏而不及戴,未免違母親之命,罪當何如? +還求岳父教之。」管尚書道:「令堂之議,雖感深習熟,別 +具思慈,然私也。今日之娶,是奉聖旨,公也。安可以私而 +廢公。倘親母必不忘情,娶後再娶可也。」長孫肖聽了,心 +服其處分之妙。遂連連打恭稱謝而出。正是: + 處事雖兼情與理,審時先要別公私。 + 情理公私都慮到,自然半點不差池。 + 長孫肖辭了回家,將管尚書的前言細細與母親說知。祖 +夫人見管尚書論得公私有理,只得聽從。獨有長孫肖心下疑 +惑,暗想道:「管小姐既死,他競不提起,莫非受了卜尚書 +囑托,要我行了卜家的大禮,然後推辭?」然事已講定,無 +可奈何。只得備了兩副大禮,擇個吉日,一副托李知縣為媒, +送到管尚書家來。一副仍央強之良原媒,送到卜尚書家來。 + 卜成仁見長孫榜眼行大禮來,喜得只是打跌。強之良再 +三邀功求賄賂,卜成仁一一奉承。這邊李知縣身雖為媒,押 +禮送到管尚書家來,心下還暗打帳著,他決然不受,別有一 +番議論。不期禮送到,管尚書競相見款留,歡然受了,一字 +也不說甚。 + 李知縣回來,復了長孫肖之命。各各懷抱鬼胎,不知是 +個甚麼意思。長孫肖又想道:「他受了大禮,卻將甚人嫁我。 +莫非到臨娶時方退?」再猜不出。 + 及到了親迎這日,大開喜筵,遍請合邑鄉紳。眾鄉紳見 +他少年鼎甲,誰不親來奉承,賀禮繽紛於道。到了黃昏,長 +孫肖身穿翰林吉服,簪花掛紅,親騎一匹駿馬,旌旗滿道, +燈火分行,竹簫鼓樂前後簇擁,來到管尚書家親迎。既到了 +門前,心下還鶻鶻突突的恐有變封卦。不期,候不多時,早 +有一位新人上轎,管雷騎馬在後面送嫁。長孫肖見了,又驚 +又喜,暗想道:「此卻是誰?莫非叫人代替?前聞要卜小姐 +移花接木,今卜小姐已自於歸,豈復代人?」推測不出。須 +臾到了,吩咐稍停。 + 另是一番旌旗燈火,笙簫鼓樂復到卜尚書家親迎。候不 +多時,鄭夫人打發了卜小姐上轎。卜成仁見光景有幾分無恙, +便歡歡喜喜,也騎馬跟在妹子轎後送嫁。 + 須臾到了,長孫肖方命兩轎分左右一齊抬入後堂。趕出 +眾人,開了轎門,令各家的侍妄挽扶出來,簇擁上堂。此時 +堂上燈燭輝煌,香煙馥鬱。長孫肖先自拜過了天地,然後自 +居於中,請管小姐居左,卜小姐居右,三人交拜,以成夫婦 +之禮。拜畢,復令侍妾挽扶,擁入洞房,然後揭去蓋頭,覿 +面相見,同飲合巹之禮。長孫肖偷眼將二小姐一看,一個裊 +裊婷婷,比花解語,一個溫溫軟軟,似玉生香。真是天仙一 +對,神女一雙,不勝大喜,大家同飲。 + 不過數懷,長孫肖懷疑不解,便忍不住,遂開口問管小 +姐道:「合邑之人皆傳夫人為卜舅所逼,已遭大變,為何安 +然無恙也?」管小姐全不作兒女之態,競朗然應道:「賤妾 +既受君子之聘,蘋蘩是任,安敢輕生。相傳之變,不過借此 +以驚蜂蝶耳!有何大害,至於殺身。」長孫肖聽了,直喜得 +眼躍眉揚,鼓舞稱快道:「夫人好妙用耶!不獨驚殺卜舅, +凡相識妾友無不驚殺也!」又問管小姐道:「夫人既無恙, +老母抱病,所托看視老母之戴女,又未知是何人?」管小姐 +道:「戴女即妾也。恐露妾機,故假托姓名耳。」長孫肖聽 +了,不勝羨歎道:「一緣才定,就勞如此用心,真令人感激 +不盡。」此時祖夫人,因寡居吉日不便相見。長孫肖恐其掛 +念,忙命一侍妾入內報知。 + 然後又問卜小姐道:「玉支璣之聘,原屬令兄之虛假, +彼時寒儒,焉敢過望。不意天原有在,得蒙夫人答聘之詩, +始知有美,不能無思。今忽借假成真,真出望外。」卜小姐 +道:「賤妾弱女,嚴父在京,親母見背,從來戶外不窺,安 +知吉士。惟獵詩書,用代針線,不意為兄所愚,妾題以涉多 +露。後又急望保全,假父命逼親,不能自主。幸賴青眉賢姐, +扶持閨體,補遣妄還。又蒙君子高義,百輛同迎,使賤妾今 +日娥眉不屈。庶異日箕帚無慚,誠不幸中之大幸也。」於是 +一夫二婦,金玉相輝,左眉右髻,應接不暇。閨房樂事,於 +茲占盡矣。 + 到了次日,傳出管小姐是捉弄卜公子,原未曾死。合邑 +人間知,無不稱奇稱快。將一個卜公子幾乎氣死,受了多少 +驚慌恐張,都是虛的。 + 李知縣也自笑被她耍了。怪道管公子不出一詞,強之良 +也自追悔,空逃走了一番。報到京中,不獨卜尚書稱快,連 +王相公也驚訝以為奇。 + 長孫肖因宜家得意,只在家留過了年餘,方進京復命。 +後來無風無浪,也真做到侍郎。兩夫人各生一於,俱成偉器。 +管尚書從此告病不出,教子管雷,也登了科甲。管尚書因兒 +女婚嫁畢,遂一意辟谷。雖不逃命,也能得其遺意,已登了 +上壽。後人覽史,因題詩贊之道: + 絕代佳人信有之,難於同地更同時。 + 一朝才美相逢巧,敢誇千秋閨閣奇。 + + + + + +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Yu Zhi Ji, by Zhu Ren Tian Hua Zang + +*** END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YU ZHI JI *** + +***** This file should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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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exists +because of the efforts of hundreds of volunteers and donations from +people in all walks of life. + +Volunteers and financial support to provide volunteers with the +assistance they need, is critical to reaching Project Gutenberg-tm's +goals and ensuring that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collection will +remain freely available for generations to come. In 2001,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was created to provide a secure +and permanent future for Project Gutenberg-tm and future generations. +To learn more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nd how your efforts and donations can help, see Sections 3 and 4 +and the Foundation web page at https://www.pglaf.org. + + +Section 3. Information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is a non profit +501(c)(3)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nd granted tax exempt status by 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The Foundation's EIN or feder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 is 64-6221541. Its 501(c)(3) letter is posted at +https://pglaf.org/fundraising.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re tax deductible to the full extent +permitted by U.S. federal laws and your state's laws. + +The Foundation's principal office is located at 4557 Melan Dr. S. +Fairbanks, AK, 99712., but its volunteers and employees are scattered +throughout numerous locations. Its business office is located at +809 North 1500 West, Salt Lake City, UT 84116, (801) 596-1887, email +business@pglaf.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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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s, we do not necessarily +keep eBooks in compliance with any particular paper edition. + + +Most people start at our Web site which has the main PG search facility: + + https://www.gutenberg.org + +This Web site includes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tm, +including how to make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how to help produce our new eBooks, and how to +subscribe to our email newsletter to hear about new eBooks. diff --git a/27105-0.zip b/27105-0.zip Binary files differ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4fb7866 --- /dev/null +++ b/27105-0.zip diff --git a/LICENSE.txt b/LICENSE.txt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6312041 --- /dev/null +++ b/LICENSE.txt @@ -0,0 +1,11 @@ +This eBook, including all associated images, markup, improvements, +metadata, and any other content or labor, has been confirmed to be +in the PUBLIC DOMAIN IN THE UNITED STATES. + +Procedures for determining public domain status are described in +the "Copyright How-To" at https://www.gutenberg.org. + +No investigation has been made concerning possible copyrights in +jurisdictions other than the United Sta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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