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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 | Roger Frank <rfrank@pglaf.org> | 2025-10-15 02:33:52 -07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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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 + +Title: Gui Lian Meng + +Author: Zhu Ren Su An + +Release Date: October 30, 2008 [EBook #27104] + +Language: Chinese + +Character set encoding: UTF-8 + +***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GUI LIAN MENG *** + + + + +Produced by Qian-Wen Gao + + + + + 序 + + + 校對者注: + 因原書缺字及字跡不清處太多,表示如 +下: + 字跡不清、無法辨識的字,以“○”符 +號表示。 + 說明的文字,以“()”符號包括之。 + --開放文學 + + 欲觀天下奇書,先識蘇庵大義。 + 序曰: + 昔人謂夢未有乘車入鼠穴者,蓋言無因也。有因而 +起,其間怪怪奇奇皆足形現。豈曰形神所不接處,非想 +而成邪?而余謂不然。大地山河,一夢局也。喜而笑、 +戚而悲,有情者日相逐于夢中而不自覺;即生而成、成 +而毀,無情者日相雜於夢境而莫可分。天下事,風塵勞 +攘,無在非夢。豈僅四更殘漏,昏昧無知,如為夢哉? +亦如偈言,首推「如夢」,謂之曰: + 如猶有比擬之詞賦,思吾身飲食日用,何所從來? +荒草丘墟,何所從去?聚散無常,盈虛靡定,較之孤燈 +半○,○篆初回,攲枕林西,位幃牖北,夢魂遠渡,誰 +假誰真,又何如之足論乎? + 歸蓮因蓮而始歸者也,以蓮之出污泥浮清水,可謂 +亭亭物外矣。即物能喻而有得于蓮,非蓮之可以覺人也, +亦非人之因蓮以覺也。 + 生既○歸有大覺者出,知寄者皆夢、而歸者皆覺也; +知未歸者皆可以歸去、覺之則暫寄者不必以寄者終之也。 +何也?觸于蓮而蓮即為夢、不觸于蓮而蓮即為覺也。因 +蓮而見所寄,則寄者皆夢;因蓮而見所歸,則歸者皆覺 +也。 + 舉世間,無情有情,悉超化劫;統古今,是夢非夢, +咸悟真如。才子等于愚夫,佳人同于嫫母。英雄無措手 +之地,豪傑無駐足之場。喬松凋而槿花榮,午日虧而朝 +露潤。眼前熱火不殊,身後寒灰幽靈。私恩反結通途仇 +怨。幸勸四方君子,盡知一片婆心;描成十丈蓮花,總 +是三生正覺。 + 是編也,謂之有因而夢,可;謂之無因而夢,亦可。 +吾願世世識之。不以短夢為夢,而以長夢為夢,則歸而 +覺者有盡,覺而歸者且無盡也。此蘇庵立言之義也。 + + + + +第一回 降蓮台空蓮說法 + + + 話說明朝末年,山東泰安州有一鄉民,姓白號雙山。 +夫妻兩口,做人極好,誠實作家,持齋敬佛。生平只有 +一件毛病,是個慳吝。隨你至親骨肉、以至朋友同伴, +平日相與的時節,極其和順。及至錢銀出納之際,無論 +週貧濟急,就是禮上該用的,也難出手。不是推托事故, +定是假裝忙迫,必要短少欠缺方為稱心。每日夫婦二人 +早晨起來,便思量討些小便宜,在家無非關門吃飯而已。 +家計頗饒,只是年將半百,無子無女。 + 一日,雙山夫婦商量道:「我們兩個勤苦半生,積 +些家業,可惜無人承任。聞得泰山上神道靈應異常,何 +不備些香燭去求禱一番。或者山神鑒格,降得子女,也 +完我兩口心事。」算計已定,就揀一好日,要到泰山進 +香。是夜就虔誠起沐浴睡了。只見睡到半夜,忽得一夢, +夢見天上降一金甲神人,送一枝蓮花來,雙山親手接住, +及到睡覺,還覺得香氣馥郁。 + 天明起身,對那婆子道:「我昨日誠心要求男女, +夜間就有一奇夢,便把天神送蓮花事細細說明。又道:" +莫非山神憐念我們作家人,有些好處,亦未可知。但是 +要去進香,未免盤纏費用,虛費無益。自古以來,相傳 +神道是聰明正直的,只要一點真心誠敬他,他自然感格。 +難道希罕這幾塊香木、幾張紙馬是個有用之物,像騙小 +孩子一般?我如今在家祈禱便有好夢,不若多吃幾月素 +齋,一心向善,或者邀天之幸,不到絕嗣地步,若命中 +無子息,就燒上百十遭香,有何用處?」 + 看官,那雙山一場高興,要去燒香,得了異夢,便 +該速去,怎麼倒退縮算起來?要知慳吝的人,省得一文 +也是好的。起初偶然動念這一件事,隔了一夜,又要算 +計一番。看他待神道的一段議論,甚是有理,且是因此 +持齋,不在外邊,不費分文,並家中一樣節儉,豈不周 +到? + 自此以後,門也弗出,戶也弗開,過了幾月,果然 +神道有靈,正像偏喜這些做人家的,與他省事。並不要 +燒香化紙,那婆子就有了胎。看看十月滿足,全無病痛。 +臨盆之際,生下一個女兒,眉清目秀,十分可愛。鄰里 +也有賀他的,他一概辭謝,說:「我們起初,只怕不會 +生育,如今得了一女,以後便容易了。待到生下兒子, +方才好受賀,請高鄰吃盃喜酒。今日弄不得什麼。」賀 +也不受,酒也不請,仍舊關門吃飯。 + 真正日月如梭,一過數年,並無生事。那女兒越長 +得好了。 + 不意,天運無常,那一年適值旱荒,雙山撐持過了。 +誰想第二年,越發大旱,赤地千里,濟南、兗州一路, +寸草不生。四遠飢民,打家劫舍。雙山家內所存粟麥, +盡行搶去。他是平日一毫不捨得的,見了這個光景,氣 +悶不過,夫妻兩個,不上半月,都氣死了。鄉鄰將他幾 +間小屋變賣完葬,結果他夫婦。只存那個女兒流離漂散, +日逐在街上抄化度日。且是人情惡薄,親戚故舊,就是 +平日受恩的,見人家衰敗,還不肯知恩報恩;何況雙山 +存日,是個水米無交的,他遺下女兒,誰人肯收養他! +幸喜女兒氣質,比別人不同。雖則小小年紀,偏要自己 +做主張。人有騙他的,他竟不信;所穿的是孩子衣服, +除了近鄰,也不曉得他是女兒,竟象小廝一般。爭奈家 +業蕩然,投身無路。 + 忽一日,往街上閑走,適見一個老僧,隨了幾個徒 +弟,在一所闊明之處打坐,想是那裡化齋吃了,暫在此 +處歇息片刻,好再趕路的意思。那白家女兒,正苦無聊, +也挨身在老僧旁邊坐下。只見那老僧開口問道:「你是 +誰家小官,做甚生意,怎麼只有一人,坐在此間?」那 +女兒生性乖巧,竟不說自己是女兒,因答說:「我是前 +村白家的兒子,今年一十二歲。只為年時荒旱,父母早 +亡,孤存一身,無處著落。平日間,又無好親眷可以照 +顧,實是無可奈何。」說了這一句,便嗚嗚聲哭將起來。 +引得那老僧慈悲念切,說道:「阿彌陀佛,有這樣苦事。 +我貧僧是北邊來的,聞得泰山中有一尊活佛要去參見他, +故此在這裡經過。今見你這般困苦,何不隨我老僧,同 +到山中出家度日,也是好的?」那女兒籌計抄化艱難, +不如隨他去,圖個安飽,未為不可。因順口答道:「若 +得老師父救我,帶挈同去,極好的事了。我又無行李, +今日就同走便是。」那一日,真個同了這幾個僧人,一 +路行走,竟自己假做小廝,相隨到了泰山中。 + 卻說這個泰山是五岳之宗,高四十餘里。從南天門, +歷至東、西二天門,才到絕頂。其上有日觀峰、丈人峰、 +蓮花峰、明月峰;又有石徑峪、桃花峪、黃峴嶺、雁飛 +嶺、白雲洞、水簾洞、黃花洞、玉女池、王母池、白龍 +池、封禪台、五大夫松。千巖萬壑,深廣異常。 + 山中有一座湧蓮庵,建在最幽僻之處。若非有道氣 +的人,一時也尋不到這所在。那庵中一個老僧,法名真 +如,當初原是儒家出身,少時讀書明理,最恨的是個和 +尚。他常說,天地間,儒釋道三教,最易騙人的是釋教。 +一門儒教,攻習詩書,不過指望出身高第。至若明心見 +性功夫,雖幾百年,遇得一兩個人也難必其醇粹,這孔 +聖人真傳一脈久已斷絕了;若說真當道學,不要說平等 +之人,就是老婆孩子也騙他不信,只好糊糊塗塗做個識 +字的人罷了。至如道教,修仙、煉丹、降魔、捉鬼,倘 +若書符作法,一件不靈應,三歲孩童也會笑他;這是極 +難藏拙的。惟有和尚法門,明明曉得是個無用之物,那 +個看見地獄是長的、闊的、亮的、暗的?那個看見天堂 +是遠的、近的、白的、黑的?若是做惡人的,叫他慈悲 +懺悔,可以修得好,那西方路上,不知許多殺人放火之 +徒在此行走了。譬如做賊偷人東西,對了官府說,我以 +後便不偷了。官府肯恕他這一遭麼?若是為善的人他心 +內本來和順,必定說後來成佛作祖,究竟不知佛祖是怎 +麼樣的。其中還有最可笑的,依他說要人布施,破人慳 +吝,世間只有平人布施和尚,再不見有和尚布施平人, +難道和尚不是吃飯著衣的?為什麼只要別人的東西?依 +他說不吃葷腥,若盡學他,將來鳥獸遍滿世界,居室何 +由平靜?依他說不娶妻子,世上人個個只得一代,以後 +絕無一人,那皇帝也不消天下了。只不知什麼原故,世 +上這些愚夫愚婦,與他講中庸大學,一樣是勸人為善的, +他們一毫不採;與他叫一聲阿彌陀佛,他便直鑽在耳朵 +裡,要造殿塑像,銀子就有;要齋僧供佛,米麥就來。 +將過世渺茫無據之語,來騙現在極其要緊之財物。所以 +這個教門中,極藏得惡人,極騙得痴人。 + 這是那真如老僧,極明亮的一番話。看他如此見解, +定是與佛無緣,卻為何後來,到做一個高僧?不知那真 +如有這一段見識以後,思量必定如何解破眾人之惑?他 +就發起大願來,把佛經上「現身說法」四字,行個規矩。 +遂謝絕家計,也去削髮批緇,做一個苦行和尚。也不念 +佛,也不招徒弟,也不住庵院,只擇一處無人耕種的荒 +地,他便隨高逐低,不論粟麥菜蔬桑麻果實之類,一概 +種植。 + 卻也奇怪,凡是他種的,不論諸物,生的又豐盛, +賣的又價高,除了一身日用之外,件件存餘堆積。他每 +年將這堆積之物,耑心致志要施捨貧乏。有喪事不完的, +助他成葬;有親事不就的,助他成婚;有飢寒困乏的, +助他飽暖;有糧稅不足的,助他完納。只待把家裡的助 +完了,再種植起來,依舊助人。人有送他東西,他一文 +不受;人有請他筵席,他葷素俱吃,只自己家裡不吃葷, +弄好素菜也沒有;人教他誦經念佛,他說:「我生平不 +要人財貨,不貪色慾,不慕功名,不輕貧賤,不重富貴, +不修來世,與世無爭競。但一身吃著的,靠天地種植起 +來料理。倘若有餘,便要周濟人急。只算把天地生養之 +物,仍舊還了天地,不干我事,何等乾淨。我做和尚是 +這等的,何消誦經念佛?」 + 如此苦行二十餘年,忽然一夕,燈下現出一尊金剛 +來,口中朗誦經內四句偈言:「 +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 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 + 那真如不慌不忙,立起身來道:「你的話甚好,我 +已明白了。」他原是識字明理的,因自號曰「真如」, +嗣後漸漸心理透徹,一一曉得過去未來。 + 一日偶到近村遊玩,見一家人家,四壁蕭然,甚是 +苦楚。夫妻子女三四口只待餓死,且又糧柴欠缺,謀生 +無計,那人方將憂愁怨恨,見了真如,說平日原曉得他 +慣喜助人的,正要求他借貸,不想真如身邊,並無半文, +口中只不提起「資助」兩字。但走到那人家中,就一間 +破草屋,上下一看,就在腰間取出一管筆,從破門上寫 +了四句偈語,不別而去,語云: + 安貧君子德,守分聖人心。 + 但存鍋內飯,自有桶中金。 + 那貧人方且困苦,見他寫字,也不睬著。過了一日, +此人算計,沒奈何了,必要尋個死路,遍尋家中,並無 +一物,只有米桶一隻。拿出去賣銀三分,將二分銀子買 +了米,將一分銀子買了砒霜。歸家把破草屋扯下來,煮 +熟了一鍋飯,取砒霜攪和飯內要合家吃了做個飽鬼。只 +見飯已熟好正要去吃,忽然外邊走來一人,怒氣沖天, +喚那貧人講話。原來是縣中里長,要催他欠糧的。那人 +無言可答,只不則聲。里長發話道:「我們許多路來, +走得飢渴,不要管錢糧完欠,先備些東西我吃飽了,再 +作道理。」那人回覆:「家中貧甚,一物也無。」里長 +怒極,自己○○屋內,○○○○,見一鍋米飯,因罵道: +「這樣奸惡的人,明明煮飯在家,不與我吃,何等可惡!」 + 那人不與他辯,但搖手道:「這飯是吃不得的!」 +里長道:「我是官差,催你的錢糧,難道餓死不成?」 +竟自己把鍋內飯盛起要吃。那人扭住○子,放聲大哭道: +「不是我不與你吃,其實這飯吃不得的!」因把自家貧 +苦,思量無計,賣了米桶,買米買砒霜,煮熟吃了,一 +家自盡的話,告訴里長。說罷,又放聲大哭。只見里長 +聽得這一番話,大發慈心,說道:「你們一個好後生, +為何幹這樣拼命的事?為人在世,難道再沒有過活的日 +子?何苦如此?如今也罷了,錢糧且休提起,你可跟我 +到縣中去,我家裡還有穀一桶,送你拿來,暫度幾日。」 +就把鍋內的飯,盡傾翻河裡,竟領了那貧人到家,把穀 +連桶付他拿歸。 + 那人感里長再生之恩,將穀桶拿到家裡,倒出穀來, +舂米充飢。只見傾到桶底,滾出一包來。解開一看,那 +是白銀五十兩。那人頓發良心,對妻子道:「此銀必是 +里長納官之物,豈可因他救我,反取不義之財?恐帶累 +他。」第二日早起,急持此銀送到縣中里長處,說道: +「昨日蒙恩,將穀救命。誰想穀桶中,有銀五十。我不 +敢望恩,恐怕是納官之物,失落在桶中,故此送來。」 +里長驚道:「我家並未有銀藏在桶內。此必是天可憐你 +好人貧困,將此富你的。」那人再三不受,便請里長同 +到自己家裡,買酒請他。就把此銀分開,各得二十五兩。 +以後將他作本,兩家俱成富室。不在話下。 + 是日,大家歡聚,嘆異這事。里長吃過酒後,抬頭 +看見破門上幾行字,對那人道:「這是誰人寫的?」那 +人說:「這是做飯尋死的前一日,有個近邊真如師父寫 +的。」里長反覆念了數遍,說道:「這也奇怪,他偈中 +明說你近日尋死得銀之事。這個和尚,像個先知的。」 + 只因這件事,人口播揚,處處人盡稱真如是個活佛。 +當時就有一班附會的和尚,推尊真如為法師,要他坐方 +丈。真如大駭,遂逃隱至泰山中。 + 適值日晚,無處投宿,他就趁著月亮,從山中僻路 +走進去。見一處林木參差,清泉秀石,幽異非常。他即 +歇住了腳,坐在石上。忽見澗水中,湧出見朵蓮花來。 +真如心內喜悅,知道是個異境。到次日,便攀木樵柴, +草創一間茅屋起來。自題一個匾額,叫做「湧蓮庵」。 + 誰知世上只怕沒個縫兒,偶有一隙,那些和尚又鑽 +到了。自真如創造湧蓮庵,便有好事的相傳出來。和尚 +們聞知此話,個個要到湧蓮庵內,親近活佛,好借這個 +名色在外邊化銀子。豈料,真如和尚是個最怪借佛法騙 +世人的。他見這些僧眾來皈依,便創起規矩,偏要不化 +齋不念佛,日間耕種,夜間靜坐。若發一言半句話,便 +是妄想,擯棄山外。那些和尚,始初道是一件好生意, +個個要來親近他,及見如此枯寂,就退去了大半,只留 +幾個耐心苦守的,相伴過日。只是真如道性迥異常人, +故此遠方慕道的,不怕吃苦,自然要尋他相見。 + 當日,那北邊來的老僧帶了白家女兒,徑尋到湧蓮 +庵中來。彼時正值真如法師止靜之時,當晚不得相見。 +至第二日上午,真如上堂說法。原來他的說法,與別個 +善知識不同。別個要參語錄、要棒喝,裝模作樣,把幾 +句極無來歷的話,叫做「機鋒相湊」,通是一般鬼混的 +意思。 + 這真如法師一走上堂來,他心裡瞭然曉得,來參的 +人是怎麼樣。不待開口,便叫各人去吃飽了飯,不許思 +想做佛:「你們後日,各人必定要死的。到得死時,不 +要怕痛,那如來也是背痛的,你若怕痛,我今日便與你 +一刀。」只這一番話。不知是什麼緣故,輪到北邊那老 +僧來參,真如便道:「不要參,我以前的話,想是你都 +聽見,不過如此了。只問你昨日帶來的孩子,是男是女?」 +那老僧見問,吃了一驚,一時對答不出。真如呵呵笑道: +「不要講了,只送他到後邊屋裡,每日與他兩頓飯吃, +也不與他剃頭髮。」那老僧不知所以,因說道:「既是 +老衲帶他來,也叫他一見大和尚,題個法名,方好在庵 +中住。」真如道:「這個使得。」因喚那白家小廝來參 +拜了。真如道:「好個孩子,只是秀美太過。你既到我 +湧蓮庵來,正如落水的人巴到岸上一般。因此取名蓮岸。」 + 自此以後,那蓮岸在庵中朝夕伏侍真如法師,凡遇 +說法之時,他便側耳細聽,至于平日,文墨字句之類, +他卻留心訪問,真個聰明勝人,聞一知十。 + 光陰迅速,一過五、六年,那蓮岸已有十七、八歲 +了。自己思量道:「我本是個女身,假充小廝,在此混 +過幾年,終無了局。不如出山去,轟轟烈烈做一個成家 +創業之人,強如在此間,混過了日子,終不稱意。」看 +官,那蓮岸是個女子,為何有這英雄氣概?不知他原是 +天上星宿,差遣下來的,當初投母胎時原有蓮花感夢之 +異,必定有個來歷,故此年紀大了,智識不凡。這個意 +思,惟真如法師曉得,別人那個得知? + 一日,真如入定。那蓮岸有心,竟到法師面前跪了 +兩個時辰。直等真如醒來,開眼見了,因問道:「你為 +何跪在此?」蓮岸稟道:「自蓮岸親承法旨,已經五、 +六餘年。自想人身難得,若是這等悠悠忽忽過了一生, +可不辜負了南斗注生、北斗注死這一遭?如今蓮岸稟謝 +法師,要出山去做一個世間有用的人。」只見真如兩○ +雙○,嘆口氣道:「我原曉得你不是佛門中人。我待不 +放你去,既是世上生了你這一副心性,自然留不住的; +我待放你出去,只可惜世上這些平人,不知受你多少累? +豈不可恨?我如今也索罷了,這也是天數如此,非干我 +老僧之事。你且退去,明日上堂時,我親自送你出山。」 +蓮岸拜謝而去。 + 到了次日,果然真如法師鳴鐘擊鼓,聚集本庵僧眾, +上堂說法。始初說了許多生死門路,到後來,獨喚蓮岸 +上前來,說道:「蓮岸,我老僧知你出不得家,因此送 +你出山去。我有一個封口帖兒,你帶在身邊,若遇飢荒 +之時,可開來看。數年之後仍來見我,不要忘了。」又 +把些東西與他路上做盤費。蓮岸深深拜謝,竟自出山。 + 行了一日,晚間到一深林子裡坐下,遠遠望見一個 +白鬚老者走來,將至近身,把手一拱,說道:「蓮岸小 +師,往那裡去?」蓮岸答說:「我要下山,尋親眷去。」 +那老人歡歡喜喜說道:「如此甚好,我同你走。」你道 +那老者是誰,就認得蓮岸起來?原來那老者不是平人, +是本山中積年得道的一個白猿。因他在真如法師庵中, +時常聽法,故此認得蓮岸。是晚,蓮岸同那老人迤邐行 +走,不上二三里路,月色皎潔,見一處小小草庵,老人 +便同蓮岸在此庵中宿了。睡到半夜,外面一道火光,透 +進庵來。蓮岸驚起,依了這光,尋覓出去。但見庵後有 +一間石屋,兩扇石門,緊緊關閉,那道光就從石門裡照 +出來的。蓮岸滿心歡喜,知道此中必有異事,急急回庵 +叫喚老人問道:「老師,後面石屋裡是何寶貝,放出光 +來?」老者道:「啊呀,可惜這寶光卻被你看見!也罷, +我實對你說。此中有一卷天書,那是洞府仙曹留藏的, +老夫當年曾與仙曹參訂這書。仙曹因老夫有功,就著老 +夫看守。經今已百餘年,不曾出世,故此夜夜有光。」 +蓮岸聞言大喜道:「我蓮岸年紀雖小,雄心蓋世。今夜 +有緣,得見寶光,老師何不傳授弟子罷!」老人道:「這 +書為仙曹秘籙,不是輕易授人的。」蓮岸納頭便拜,必 +要求取。 + 老人道:「你若必要,且看緣法如何?」遂同蓮岸 +走進石屋。蓮岸便要推開石門,老人道:「不可造次! +這石門是推不開的。」老人即引蓮岸,向那石門拜了四 +拜,只見石門兩扇豁然同開。蓮岸同老人急走進去,內 +中並無一物只有大石一塊。老人道:「書在此中,你自 +去取。」蓮岸四旁撫摸,全無空隙,就問道:「書在石 +中何從取出?」老人道:「你但向那石頭默默祈禱,拜 +了四十九拜,若是有緣,便可得書。」蓮岸當真跪了, +暗暗通說,虔誠拜告,拜過四十九拜。 + 忽聽得石內一聲震響,正像山崩地裂一般,萬道火 +光,直透半天。蓮岸立住了腳,仔細看時,果然頑石分 +裂,露出一卷天書,光彩燁燁。蓮岸即時取在手裡。老 +人道:「蓮岸你真有緣,取得這書。切不可褻神。」蓮 +岸拜謝老人,將書藏在懷裡。 + 恰好天明了。老人在庵中收拾飯,與蓮岸吃飽,說 +道:「此去二百里外,有個村落中一座關王廟,甚是冷 +敗。廟前有一顆古槐樹,極高大的。這廟叫做「槐蔭堂」, +你須到此處住了,自有好處。」說罷,珍重而別。蓮岸 +謝別老者,真個走了二站多路,只見曠野蕭條,人民希 +少。前面望著大樹下,有一冷廟,他便走進去。只見敗 +壁頹垣,荒草滿地。走到廟後,見一殘疾老婦人,在鍋 +中煮粟米粥。蓮岸便問道:「此處如何這等冷落,一個 +人也沒有?」老婦答道:「原來你不知,近年山東一路, +荒旱異常,更兼蝗蟲遍野,路上餓死的不計其數。近日 +有一班飢民,成群結黨,在外邊打劫為活,因此村裡人 +都散了,只存我老人家,不能行走,暫宿于此。不想廟 +後有存留些粟米,天大造化,故此取來煮粥,且活一兩 +日去,再處。」蓮岸也不管好歹,先把他粥吃了兩碗, +尋一間空房,宿了一夜。大早起身,思量無計,且把懷 +中老者所授的書,解開一看,乃是一本兵書。見上面寫 +著《石室相傳秘本陰符白猿經》,中間盡是天文地理、 +陰陽變幻之術,後面又寫一行四個大字:「謹守槐堂」。 +蓮岸從頭看了,想道:「這也奇怪,他教我守住這個槐 +蔭堂,定有好處。我且安心住在此間,看怎生結果。」 +立定主意,便把壁上積年的塵垢,都抹淨了;地下積年 +的污穢,都掃淨了。階前草木長短,都砍下來。好做柴 +料。正要盡興收拾,不想走到後面一間側屋裡,反把他 +吃了一驚。只見那側屋兩扇石板門是關緊的,他在窗洞 +內張了一張,裡邊甚是黑暗。到底蓮岸原自膽大,雖是 +個女身,他逞著少年英銳之氣,竟把石門攛開了。走進 +裡頭,四邊一看,真個可駭,但見破箱破桶內,堆著的 +都是白粲粲的銀子,不計其數。旁邊屋內積的有多少隔 +年陳粟。這是甚麼緣故?難道飢荒之世,四遠都沒有, +那冷廟裡倒堆貯起來?不知這一年,外邊乘了飢荒,這 +些強盜各處劫掠,都藏聚在此處。鄉村中人民離散,那 +個曉得。蓮岸一時得了不勝歡喜,仍舊把石門關好,放 +心居住廟中。 + 我想,那蓮岸一個女人,孤身○跡,彼時這班強盜 +聚集此處,難道竟忘了這宗財物不成?萬一回轉來,不 +惟財物原是他的,并蓮岸一身也難自保。誰知,那年荒 +亂,官府安插小民的,絡繹而來。第一嚴禁的是強盜, +編了圖甲,日夜緝捕。捉到了,不問贓物便一棒敲死。 +是時不知打死了多少。想是那一般強盜,死多活少,所 +以槐蔭堂內,絕無人來盤詰。鄉村人個個曉得是冷廟堂。 +各不提起,聽憑蓮岸安然享用。 + 雖然如此,未知是禍是福,大凡世上的人,得了一 +種浮財,安心樂意做些好事,見得上天富我,不是輕易 +的,也未可知。或者乘了暴富,放縱無道,做些惡事, +也未可知。誰想蓮岸得了這樣奇遇,也不作好,也不作 +惡,除了飽煖之外,把這銀子藏起,正像不曾拾得一般, +你道蓮岸是個女人,當初原因年荒困迫,漂流在湧蓮庵 +的。如今一出山,就有這般好處,論起來,尋一守本分 +的男子,配合了把這宗財物,做起人家來,一生享用不 +盡。他的年紀也大了,為何全想不到此處?看官,若是 +蓮岸依了這個主意,世間這樣苦守錢財的儘多,只算得 +庸夫俗子,就與蟲蟻一般,朝榮暮死,何足具論?卻是 +那蓮岸志氣,當真的庸眾不同。自得了錢財以後想道: +「我少時,父親也是個認真作家的,平日間不憂柴不憂 +米,只道一生受用。豈料命運不濟,止生我一個女兒, +就自小孤散到這般地步。我如今雖是女流,也曾經歷許 +多苦境,幸喜親承那真如法師訓誨,不是個懵懂之人。 +我若要看守家財,就再生也用它不盡。不若生個法兒, +把這項銀子,做一番好事。」這雖然那蓮岸生性豪俠, +畢竟在《白猿經》上,探討出來,有此異想。 + 卻說山東一路,只因飢荒之後,縱使官府賑濟安插, +終究天高皇帝遠,所以百姓們,到底困苦,飢一頓飽一 +頓,乘風冒雨,不得安寧。又且安插未幾,徵糧更急, +再沒有一刻心安的日子。因此,城市鄉村,個個都染了 +瘧疾。卻又奇怪,人人說這樣病是有鬼崇的,一寒一熱, +都是那瘧鬼作禍。請醫吃藥,并不見好。眾人傳說開來, +盡道一樁奇事。當日蓮岸住在廟中,聞知此話,他猛然 +想起真如法師傳下一個封口帖兒,教我飢荒時開看。只 +因出山以來,沒得工夫,故未開拆。今日清閒無事,何 +不尋出來看是如何?就將包袱內顛倒尋覓,整了半日, +方才尋著。蓮岸不知所以,拆開仔細一看,原來真如法 +師寫的停當在內道: + 「大藏經內抄出治瘧靈符: + ○○○○敕令 + 本符,將朱筆疊書此四字,每書一字,念咒一句。 +書完,又疊書『敕令』二字,念吾奉云云「令」字下, +連向上三點,念「敕」! + 咒曰:赫赫陽陽,日出東方,神筆在手,驅除妖妄。 +吾奉天帝急急加律令,敕! + 連提提三點至第三點踢出尖頭,重念此『敕』字, +如一喝。 + 右此符,于日初出時向東方硃書當背心上,只不許 +一人知覺,瘧疾立愈。 + 蓮岸從頭看了幾遍,仍舊封好,心中大喜道:「真 +如法師當真是個活佛,曉得過去未來的。」本日就把一 +幅紅紙寫道: + 「槐蔭堂女師蓮岸神治時行瘧疾,概不受謝。」 + 便將此紙粘在廟門之外。過了一兩日,就有近村的 +人來求他,或是男人,或是婦女,或是孩子,俱來治瘧。 +他還道不知施什麼藥,用什麼針灸。誰知一件不用,只 +有一個靈符,但要虔誠。晚間在廟宿了,早晨起來不許 +人知,背上書了這符立刻就好。始初有幾個來,與他書 +了符果然應驗。不上數日,四方傳說,求符的便挨擠廟 +門,打發不開。人要請他家中去,他執意不肯。因此, +廟中熱鬧做一團。以後瘧疾好的,也有送盤盒來謝他, +也有送酒米來謝他,也有送銀錢來謝他,他卻一毫不受, +對眾人說道:「我雖是個女師,乃是東嶽泰山湧蓮庵中 +活佛的徒弟,當初受本師的戒律,專一賑濟貧人。如今 +列位不但病好了,若是有家內困乏的,不妨稍稍資助你, +但要一心做好人,不可忘恩負義。」眾人聽見這話,個 +個歡天喜地,全不問湧蓮庵中什麼活佛,但是現在肯濟 +急的就是個活佛了。自此以後,求拜蓮岸的越多,一半 +是治瘧,一半是求助。蓮岸一一打發得清清楚楚,并不 +煩人守候。 + 忽一日,蓮岸因久不出門,也想在外邊走走。家裡 +吃了早飯,信步走出。正遇著一簇人擁來。內中一個披 +枷帶鎖,號淘大哭。蓮岸上前看了,眾人中也有認得蓮 +岸的,走到面前,納頭便拜。蓮岸扶住了問道:「為甚 +麼如此?」那人道:「正要拜求大師,恰好在這裡撞見。」 +因指著那大哭的人說:「這個人是敝親,他因連年荒歉, +家計全無,總欠一十二兩錢糧。分毫莫措,所生只有一 +子,前限緊急,將他賣一個大戶,得銀四兩,已經完納, +還欠上八兩幾錢,今日沒奈何,將他老婆賣了,也勾完 +得一半,到底要去受打。所以如此苦楚。不知大師可捨 +得些,救他一救?」蓮岸道:「可憐可憐!那官糧是朝 +廷的正供,少他不得的。你們且跟我到廟中去。」公差 +如狼似虎,立刻逼完。蓮岸便將銀子照數與那人完足。 +餘外又付他一兩,做些小生意度日。那人感恩無地,拜 +了又拜。又因這一件事,不論遠近人民,盡來參拜蓮岸。 +那時官府也有聞得的,怪他聚集人眾,出示禁止。爭奈 +小民俱是飢困餘生,見了賑助的人,就如親生父母一般, +官府雖是禁緝,不過拿來打責,難道有好處與他的。就 +如籠中之鳥,拘得他身,拘不得他心。所以蓮岸的聲名 +大著。說這蓮岸一番週貧濟急原是好事,為何已前那真 +如法師囑付他有可惜千人受累的話,可謂相反極矣。且 +看下回,必定如何。 + + + + +第二回 劫柳寨細柳談兵 + + + 說這蓮岸濟人一事,遠近聞名,俱稱為女大師。也 +不知他那裡來這許多銀子,人來求他的,無有不給。內 +中有幾個光棍,一個叫強思文,一個叫杜二郎。即他兩 +個算計道:「聞得女大師蓮岸專要週濟貧人,他的年紀 +又輕,丰姿又標致,這樣一個好女子,難道沒有風情的? +他不過借賑濟為名,要選幾個好男子,做些風流事業也 +不可知。我們兩人,何不也去求他,勾引得他上身,不 +要說銀子用不盡,把這嬌嬌嫡嫡的女人,夜間受用,豈 +不快活?」計議已定,便要行將起來。那日兩人竟走到 +槐蔭堂前,只見來來往往的儘多,盡是感謝蓮岸的。兩 +來商量道:「我們今日既到此間,且不要鬧裡奪尊,混 +在眾人之內,待傍晚些,好挨身進去。」 + 守至晚間,那廟門將次要關,二人一齊進來,拜見 +蓮岸。蓮岸問道:「你兩人為何而來?」兩人答說:「在 +下原是好人家兒子,因年時荒歉,無室無家。知道大師 +近日仗義疏財救濟貧乏,故此特來拜見大師。有下也不 +敢求甚資助,但愿在大師門下效奔走之勞,凡有什麼差 +遣,衝風冒雨,願盡心竭力,伏侍大師,圖個安身之策, +求大師收用。」蓮岸抬頭一看,見兩個俱是混帳人,全 +無誠實氣質,就道:「你兩個既要住在此間,這也不妨, +我這裡雖有幾個村子童女,不曉外事。你若住在我處, +須要凡事小心。與我門上支應,不可外遊生事。」兩人 +道:「在下也粗識幾個字,自然是謹慎的,不消大師吩 +咐。」蓮岸道:「既是這等,你且在槐蔭堂前住下。」 +當日就收用了。你道,這兩人一團歹意,要取樂蓮岸, +蓮岸雖則年輕,也是個有作用的人,卻為何不擇好歹便 +收此兩個?不知,蓮岸自受《白猿經》之後,其待人接 +物,步步用著兵機。他想:「這兩人驟然來投我,雖是 +氣質奸險,若不收留,放他出去,自然要壞我的名色。 +不如順他意思,收在廟中以後自當調度他。」那兩人不 +察蓮岸深心,只道是好意,歡喜不過。 + 住了一兩日,裡頭不差遣他,他偏要殷勤效力,每 +事搶在前面,好親近蓮岸的意思。蓮岸也不提起。一連 +過了數日,正值蓮岸生辰,廟中齋佛求福。兩人私計道: +「我與你始初要如此如此,故投身到這裡來。如今冷冷 +清清,正沒個門路。恰好明日是他生日,我們把身上衣 +服,夜間鋪蓋盡數當了,買些汗巾香袋香油粉盒之類供 +獻他,再把幾句巧話逗著他心事,待得到手時節,何愁 +不富貴。」兩人定計,次日早起當真買了許多東西,獻 +與蓮岸,說道:「小的們沒甚孝順,特買些香帕之類與 +大師上壽。小的們思想,世間日子是容易過的,像大師 +這樣青年,正好受用。小的們感受私恩,不知怎麼個圖 +報。」蓮岸已知來意,笑道:「生受你,你們且出去, +我自有主意。」二人退出,喜道:「今日親見大師,看 +他一片好意,這近身的日子,不消費力了。」二人笑話 +不提。 + 挨至黃昏時候,忽見一個小童,拿著一壺熱酒、兩 +色小菜,出傳說道:「大師吩咐道,是你們兩人每事謹 +慎,送這酒來賞你,還有說話,大師後日,要到一處去, +用兩個織錦緞子,要你們揀好後,買兩個送進來。」那 +兩人聞得此信,又喜又驚,商議道:「我們兩個俱是貧 +人,若是親近得此人,不愁不富貴,爭奈眼下要這錦緞, +一時那裡措置?就是昨日所送油帕等物,也將衣服鋪陳 +當的。如今沒奈何,顧不得甚麼,明日我們只得將身子 +抵賣,誆騙些銀子,幹這樁事。」次日早起,真個往外 +邊尋一大戶,央個保人,把身子抵銀六兩,愿加重利, +十日內便還。晚間就買成錦緞送進去。蓮岸收了,并無 +說話。 + 兩人坐臥不安。挨至黃昏時候,再往裡頭打聽消息, +只見是夜,裡頭的門處處不關。兩人從黑暗裡摸進去私 +下算計道:「每日間,裡面絕早關鎖,今夜為何這時候 +還開在那裡?這分明是裡頭要等待我們的好意思。」猜 +疑了一番,越想越真。他兩個各人便要先進去,好按住 +了蓮岸,盡興奉承他個落花流水,想到此處,不覺慾火 +勃發,正像就鑽在這○○○進一般,挨了一會,你推我 +卻,竟同走進裡邊。一徑到內房門首。但見房門半開, +那蓮岸艷裝妖冶,瞌睡在燈火之下。兩人不勝之喜,悄 +悄推開房門,便緊緊跪在身邊,叫聲:「大師!」只見 +那瞌睡的抬頭起來,仔細一看,不是蓮岸,卻變一個奇 +形怪狀的人。你道這怪是誰?原來是蓮岸用陰符之法變 +成的,叫做「假形魘鬼之術」。兩人看見,這一驚不小, +轉身便走。外邊的門已處處關鎖了,正在危急之際,堂 +後轉出兩道火把,蓮岸全身披掛手執利刃,堂中坐下, +喝教婦女們:「把這兩人捆了!」卻是蓮岸平日有心, +這些兵器衣甲,暗暗置買得停當,外人一毫也不曉的。 +那兩人見了這模樣,先把魂靈兒嚇去了大半,一言也說 +不出,聽憑他捆縛起來。蓮岸也不發一語,叫抬到後邊, +小屋裡放下。你看蓮岸手段何等怕人,不知他兩人,從 +前算計,已有小女童打聽明白,一舉一動,蓮岸俱曉得。 +故此設個機關,知道他必然落這圈套的。 + 到第二日,足足餓了一日,全不提起。第三日上午, +蓮岸方叫把兩人扛出來,對他說道:「你這兩個草包要 +想做歹事,如今你還是要死?還是要活?」兩人哀告道: +「罪該萬死,只求放大慈悲,開一線之路!」蓮岸道: +「我這裡雖饒你,那大戶的銀子,你們把什麼還他?放 +你出去,也是個死。」兩人放聲大哭。蓮岸道:「你若 +是改行從善,我依舊看顧你。若後來再有過犯,你曉得 +我手段,不是好惹的,那時懊悔便不放鬆了。」兩人道: +「若得大師開恩,小的們以後再不敢生一毫歹意。」蓮 +岸叫放了縛,倒把六七兩銀子與他,著他速還大戶去。 +兩人磕上數十個頭,就像死去一遭更活轉來的,小小心 +心走出去了。看官,那蓮岸既知道這兩個是歹人,為何 +又把銀子付他?要知,兵法用人之計,必先加之以威, +隨後繼之以恩,使他心服,測度我深淺不出。無論好人 +歹人皆為我用。這是蓮岸極穩的見識。若是那兩人既受 +蓮岸之威,一時無銀還那大戶,必定把蓮岸的行徑聲張 +于外了,所以調度小人,不可無威而有恩,亦不可徒威 +而少恩也。 + 兩人既出,蓮岸私計道:「他兩人既已如此,也不 +怕他再有凶惡。但是,我這聲名漸漸要露出去了。不如 +創起一個教門來,收拾人心,做些事業。」自此以後, +凡是來求助的,他卻有個規矩,說道:「我那湧蓮庵活 +佛的弟子,當初本奉法師之命,出山來行教度人的。如 +今但有入我教者,不論老少男女,個個使他衣食飽暖, +不受世間愁苦之累。但自今為始,若是來皈依我的,各 +人有個記驗,都要在左手臂上刺一朵蓮花,便是我教中 +之人。若不刺的,我也無銀資助了。」 + 卻說,那四方遠近的小民,只為飢荒之後,誰人不 +喜飽暖,聽得蓮岸有這個教門,個個心悅誠服,任他把 +蓮花刺在臂上。說話的,恐怕這事行不得,各人手臂, +是血肉生的,將這鐵針刺下去,難道不疼痛起來?就是 +內中有幾個強勇的,還熬得起,若不論老少男女一齊都 +要刺一朵,這事便難了。不知蓮岸自有個法度,一毫也 +不難。他自靈符治瘧之後,到此時將近半年,卻把《白 +猿經》看熟,經上許多符咒,內中有一符叫做「神針入 +臂法」: + ○○○○○ + 右符,將左手做三山訣,頂清水一升,向東方立, +右手執針,從空中書符水面上,每書一字,口中念「王 +子五行西山鎮」一句,書完,將針在虎口內,吸水一口 +噴在臂上,以針針下,不痛無血,書符時,須照筆劃, +不可嬉笑,本日忌食蔥蒜韭。 + 三山訣:屈下中指,第四指豎起,餘三指是也。虎 +口:大指食指間也。 + 蓮岸看了此符,想一想,欣然領會。故此就創起這 +樣教門來。凡是來入教的,他就一口法水,與他刺蓮花, +真個不疼不痛。因此,眾人皈順蓮岸的越多。那蓮岸自 +有主意,但凡老弱男女,只與他個飽暖兩字。內中若有 +強壯多力、識字明理者,苟有一才一技的,他不惜錢財, +待之上等。這個喚做「白蓮教」,因他父親姓白,生時 +有蓮花之異。想那真如法師,取名蓮岸,便有一股天機 +在內了。 + 自蓮岸創教,不上一兩月,四遠的人相繼而來,也 +有衣食不週的,但求飽煖;也有一藝見長的,指望扶助; +也有奇才困厄的,資藉成功,紛紛不一。蓮岸俱收在教 +內,分別等第。其中有兩個少年:一個是順天府人,錦 +衣衛百戶李雄的姪孫,名李光祖,有萬夫不當之勇。少 +時家業蕩廢,飄零在外的;一個是南直隸秀才,姓宋名 +純學,家貧落魄,無室無家的。蓮岸看那兩人,俱是有 +用之才,極厚待他。自後,兩人頗用兵機,部勒人眾, +暗製器械衣甲,將有舉動的意思。 + 是年三月望日,新泰縣知縣,偶然從槐蔭堂一路經 +過,見那人煙聚集,就喚衙役問道:「世路荒涼,為何 +這一處甚是熱鬧?」衙役將女師濟人的話一一稟明。知 +縣疑心頓起。次日申文,約同山東路總兵官,將要擒捉。 +早有人報知蓮岸,蓮岸道:「不妨,先差宋純學粧個斯 +文模樣,取銀幾百兩,就教中有姻親及親的衙門裡人, +知會各官,說道:「女師不過倡集佛法,就要拿他,並 +無實據。不若寬緩一兩月,察訪他實跡,方好整治。」 +各官聽信這話,且又道是女流未必大害。先差緝捕人役, +外邊訪求,按兵不動。這是蓮岸第一計策。為甚麼不怕 +他來捉,但騙他略緩?要知有算計的人,只除是急著可 +以破得,所謂迅雷不及掩耳。若略寬緩,他便圖謀停妥 +了,所以蓮岸不怕他捉,只要他緩,分明是明燒棧道暗 +渡陳倉之計。說這蓮岸,曉得驚動官府,雖則用銀寬縱, +到底要做出事來,目今須是圖一安身之地,立得住腳, +已後事便易了。 + 那一日,就喚李光祖來,吩咐眾人道:「大師立教, +不過救你們的貧苦,如今官府生起疑心,把你們看做歹 +人,若是大師有什麼不妥,你們手臂上都有記驗,是刮 +不去的。況且大師的威福,非比凡人,你們須要一心順 +從,聽他差遣。」眾人道:「李教主既是這番開諭,就 +要我們到水裡火裡去,也是甘心的了。」光祖進來回復 +蓮岸,知道眾人歸附,便著光祖于眾人中選擇強勇的, +分別器械,教習起來。 + 適值山東地方,有深山險要之處,叫做柳林。那柳 +林中藏匿的,俱是草寇,正像水滸傳上的,大小嘍囉之 +類,專要打劫過往客商。蓮岸打聽得這所在,在好安身。 +就差杜二郎、強思文兩個裝了幾口袋布,打從柳林經過, +吩咐他如此如此,切不可忘了,兩人依計而去。原來柳 +林內有個寨主,混名叫做番大王,生性多勇少謀。因那 +柳林深密,官兵卻難進勦。所以雄占這一方,手下有四 +五百眾,人強馬壯。 + 那日杜、強兩人,把牲口馱了布,望柳林而來,漫 +自消遣。只見林子裡哨出兩匹馬來,放了一枝響箭,竟 +來劫這牲口。杜強兩人見那馬伕走到近身,俱下牲口, +伏在草裡,只管亂抖,口中喊道:「這布也是白蓮女大 +師的,要往別省去賣了,置買些錦緞禮物,送與什麼番 +大王的!求爺們放路!」那兩個響馬,本待要取他布疋, +放人過去,聽見他這些話,到連人縛了,將牲口一齊趕 +進柳林。真個柳蔭密密,山塢重重。不知轉了幾十個彎 +曲,才到那寨前。槍刀擺列,令人驚怕。兩個草寇,把 +杜二郎、強思文,縳在門前,先進裡面去了一會,然後 +出來。帶那兩人進見寨主,走過了三四重石門,見一高 +堂,展開旌旗,內中一個穿紅的,滿面虯鬚,坐在中間。 +唱教帶那兩人上來,問道:「你說白蓮女大師是什麼人?」 +兩人自忖:「這想就是番大王了。」因俯伏對說:「小 +人的教主,有個白蓮女大師,廣有錢財,聚集人口,住 +在槐蔭堂內。近日被官府欺他女流,他氣憤不過,要親 +來拜求大王,先著小人們把布賣了,買些禮物。不想遇 +見頭領爺,帶了進來。」那大王又問道:「你們的女師 +多少年紀?人材怎麼樣的?」兩人道:「兩人的教主今 +年一十九歲,人材美麗,就如天仙一般。」番大王聽得 +此言,滿面笑容說道:「你兩人起來。」叫小廝備飯與 +他吃。兩人拜謝出堂。早備下極盛的酒席,管待他在寨 +留了一日。 + 第二日,每人賞銀十兩,抬著一副盛禮,又差兩個 +頭領,同至槐蔭堂,迎接女師。大王吩咐道:「布且留 +下。致意大師,也不消送禮來,寨中盡可居住。但要速 +來,方見盛情。」兩人拜辭而出。卻說這大王原是粗魯 +的人,聞得槐蔭堂有個少年女子,要來投順,他的魂靈 +已飛在九霄雲外,巴不得立刻就到,取他做了壓寨夫人。 +那時朝歡暮樂,黑○○○○○○○,就是劫了人幾萬銀 +子,也沒有這般快活,況且廣眷就奩不消聘禮,豈非全 +事。自已打算得就了,不覺神魂飄蕩,想道:「我寨裡 +但聞得兵甲之聲,腥羶之氣,若是那女師到了,不要說 +○○上怎樣風流,就聞得一陣香風,幾聲嬌語,真令人 +酥麻了半日,不意天遣奇緣,有此湊合,可喜可喜。」 +那大王便是這樣,只不知女師心上卻是如何。 + 自杜、強兩人,同了寨中頭領,迤邐而來一逕到槐 +蔭堂,進去通報,蓮岸盡知底裡,便喚手下人,準備牲 +口,將錢財貨物盡數裝好,先著宋純學押送柳林裡去, +自己領了眾人,一應老少男女,俱跟隨了。又著李光祖 +選擇幾十強勇的人,裡邊穿了衣甲,藏著刀斧,外面卻 +穿長衣,搖搖擺擺夾輔著蓮岸。 + 只見宋純學先至柳林,番大王接著,喜出望外,把 +貨物一一點明收了。臨了來有那一簇人馬,擁著一個如 +花似玉的佳人。番大王遠遠望見,躬身來接。真個光彩 +耀目,眾人齊聲贊嘆,把一個虯髯大王歡喜得一佛出世。 +但見跟了許多隨從,後面還有牲口。馱了多少東西。你 +到是什麼東西?卻是每一牲口馱上百十瓶酒,約有幾千 +包。番大王只道都是寶貨,越發欣喜,他俱點進去,接 +至裡面,大排筵席。寨中一路燈燭輝煌,堂上張燈結綵, +極其富貴。蓮岸進堂,儼然坐在首席,對面便是番大王 +相陪。蓮岸開口道:「遠聞大王英雄蓋世,奴家傾心動 +念,已有日了。只因本地官府不曉大體,並未嘗愛惜小 +民的疾苦,奴家不得已,與他周濟一番。他倒有些疑心, +只道是我們女流好欺負的,故此特到貴寨中來,還不曾 +拜見尊夫人,怎麼又費這許多盛席?」番大王細聽這話, +那口裡不魯答得一句,身上已經酥麻了半邊,遂滿面添 +花,答道:「不敢不敢,我不才原是有血性的男子,也 +同世上這些文人,輕薄我們,所以寄跡柳林,幸喜得遇 +大師,真是喜從天降。若說起內室荊妻,這個則還沒有, +不才也從沒個開葷的人兒,還算得一個童男子哩。」 + 兩人說說笑笑,將次舉杯,蓮岸忽然立起道:「這 +酒味為何如此苦辣?」叫左右:「取我方才帶來的瓶酒, +盡數打開,就在堂上暖起來,敬大王一杯。兼之,今日 +喜席,看在外頭領及眾兄弟,每人敬酒十瓶,教他開懷 +暢飲一夕,這叫做『入門歡』。」當下杜二郎、強思文 +等,將酒各人分紹,個個勸得大醉。堂內跟隨的李光祖 +等一二十好漢伏侍吃酒。番大王道:「貴從眾兄弟們可 +在外管待,不消在此侍候,恐怕太勞動了。」蓮岸道: +「不妨,這是奴家平日的規矩,他初進寨中,到不要亂 +了法度,只叫他斟酒便了。」番大王也不推辭,滿懷暢 +飲。真個這酒又香又甜,十分好吃,蓮岸盡情相勸,番 +大王略吃慢了,又喚待人把煖的斟上來。兩人話得投機, +也不用小盃只撿極大的,金爵○杯玉盞,輪流奉敬,換 +一套酒器,那待從的就將琵琶絃子,笙簫笛管,吹將起 +來,或是唱幾隻邊關調,或是唱幾套小曲,把一個番大 +王混得天花亂墜。吃到四更時分,那大王不要說立不起, +連坐也坐不直了。蓮岸叫宋純學出外去看,見眾人俱已 +大醉。蓮岸就吩咐,把堂內的門關了。李光祖等丟個眼 +色,一齊脫去長衣,裡面盡是披掛,將燈光一時打滅, +番大王隨身幾個從人,俱砍殺了。那時番大王也不知所 +以,被光祖一刀砍下頭來。外邊醉人,只道裡頭夜深睡 +了,並不曉得什麼。看官,那蓮岸這酒,必定平日間不 +知將什麼極濃厚的做就,但是人吃了就說與人廝殺,他 +的酒力發起,也就是半死的,只是寨裡好漢,難道再沒 +一個有心計的,聽憑他美人計弄翻了?不知他隨從的人, +陪著外邊,個個就把自己的酒大家同吃,所以人俱不疑。 +就是蓮岸勸番大王時,也把巨杯奉陪的。雖然如此,這 +些話卻有些不明白。那蓮岸已前原不曾說他好酒量,便 +是隨從的,不信人人的酒量,都勝了柳林內的人。怎麼 +這一夜,自番大王以下俱醉了?蓮岸從人卻到動得手? +誰知蓮岸預先定計,叫光祖帶領的一班,只在堂內伏侍, +並未嘗吃酒。其餘的人一個陪一個,任憑他大家醉罷了。 +至于蓮岸的量,本不十分好,他卻在先出了重價,遍覓 +得一種草藥,凡遇吃酒時候,略把些在口裡咀嚼,隨你 +怎樣好酒,吃下去如水一般,立刻就醒。所以這一夜, +一來一往,不知吃上幾十斤。番人王便醉不像樣,蓮岸 +獨醒,弄出這段奇事。 + 次日早晨,蓮岸裝束○整先叫手下把番大王與從人 +的屍首往後園燒化,挨至上午,寨裡多少頭領方才醒來。 +蓮岸盡喚至堂前,才立得定,忽然天色昏暗,黑風卷地, +眾頭領俱嚇呆了。蓮岸手拿一盆清水,向外邊傾出去, +便有一陣大雨,雷電交作。這是《白猿經》上的,叫做 +「騰陰掩地法」。停了數刻,天復明亮起來。眾頭領方 +得驚駭,蓮岸上前吩咐道:「我是湧蓮庵出生,活佛受 +託,曉得過去未來的,昨晚進寨,見你們寨主有此歹意, +我如今已斬除了。你們各人,須要小心歸順,我自有法 +度加厚你們的。」眾人早已被法術驚慌了,聽得這話, +不敢違拗,個個拜伏領命。 + + 就從此日起,著各人整頓兵器,練習武藝。凡是外 +邊劫掠,止許劫財不許傷命。遇著有本事的人,須要千 +方百計,捉他進來。分派已定,蓮岸自想道:「我今托 +身此處,草草立個根基,究竟非終身之策。我如今須差 +幾個心腹往外邊打聽,有奇才異能之人,招集進寨,共 +圖大事,不要悠悠忽忽,過了日子。」 + 就差宋純學,打扮個斯文客,商付他幾百兩銀子, +出外隨分做些生意,占錢也罷,不占錢也罷,但要沿途 +察訪,招取異人。純學承命,束裝而出,同伴有五六個, +一竟出外不提。 + 卻說徽州府有個程家村,凡是姓程的俱住在一處。 +那程家祖傳的好槍法,叫做火口槍,甚是厲害。內中有 +一個,名喚程景道,年紀二十餘歲,他傳習的槍法極高, +兼之義俠過人,善曉兵法。那平日常說,我們徽州風水 +生下孩子便想到遠方別省去做生意,離別祖宗,拋棄妻 +子。不過為些蠅頭微利,所以這慳吝二字,就是隨身帶 +的本錢。雖然巧于貨殖,未竟為人所鄙,若專定這樣主 +意,難道徽州一府,便沒一個有氣節的人不成,我如今 +偏要把這風水翻一翻,家中錢財,正好供我義俠之用, +逞著我全身本事,到各遍尋山問水,交結豪傑。縱使得 +罪家法,破壞風俗,也顧不得了。每日在家見了,薄粥 +小菜深以為恥。忽一日,帶些貸本,也托做生意,名色, +離了本府,竟往蘇松一路,收買布疋要到河南去賣,適 +值宋純學,也來販布,在揚州飯店上遇著了。他兩個萍 +水相逢,同房作寓,夜間談論,近時的事,甚是契合。 + 宋純學道:「小弟也是金陵庠士,只為斯文一脈, +衰敝已極,故此棄了書本,在外謀生,正所謂『玉皇若 +問人間事,惟有文章不值錢。』這兩句實實令人感慨不 +盡。」程景道:「吾觀仁兄氣慨,原不是這幾本破書可 +以拘得住的。如今世界,哪在為讀書巴個發跡?即如小 +弟,一段雄心,托跡商賈,也是不得已之事。倘若有此 +快意,天下事尚未可知。」兩人說話相投,半夜裡沽酒 +共飲,就像嫡親兄第一般。 + 不期是夜,那景道因酒後講些槍法,竟冒了風寒, +次早發寒發熱,不能趕路,純學因他染病,也不肯分別, +住在店裡,與他煎藥伏侍,百般週濟。過了三四日,景 +道病好了,感謝純學,正要與他同行。純學道:「前日 +聞得山東一路布匹甚是好賣,況兼今歲棗子全熟,我們 +何不同去,賣了布買些棗子,來倒有利息。但是有一椿 +事未妥,近聞柳林中強人出沒,行客甚是不便。」景道 +笑道:「這個何妨,不是誇口說,憑著小第一身本事, +隨你許多強徒,也看不上眼,吾兄放心同去便了。」純 +學大喜,便收拾行李,起身雇下牲口,竟往山東路來。 + 行了數日,並與他事無一白。將近柳林,純學約會 +一個同伴,到寨裡○○○大師說:「宋秀才訪得一個好 +漢在此,須定計來賺入寨。」蓮岸曉得分派停當,就差 +此人到純學處,○○用取之計,景道見同伴牲來,只道 +○○別事,也不○起。 + 只見一日早晨,將到柳林地方。景道對純學○○: +「此處聞有強人,待我先走,你押著牲口隨後而來。倘 +若遇著幾個,須索結束了他,也顯得小弟生平的手段。」 +純學依言,押了兩隊牲口,一隊是景道的貨,一隊是純 +學自己的。讓景道當先,才走得四五里路,果然荒山曠 +野,前面樹林中早有十來個人馬,等候在內,景道看見 +抖摟精神,挺著一枝槍,向前迎他。原來是一簇打獵的, +擎鷹牽犬,景道也不打話,看他打圍。不想一時走急了, +與純學離了一箭多路,回路一看,但望見純學叫苦連天, +跌倒在地。那兩隊牲口被三四個狠漢趕了一隊往山坳裡 +去了。景道急趕轉來,扶起純學,檢點貨物,恰好去了 +景道的一隊,景道四處找尋,並無蹤跡,景道笑道:「搶 +我貨去也不打緊,只可惜走透了路不曾遇著那班草寇, +顯我本事,如今幸喜宋兄的貨留在此間,心上還放的下, +待我護送過這條路,你自慢去。我住在此必要尋著這班 +人,與他見個高低。」純學只是叫苦。慢慢同行。 + 當晚尋店歇下。純學道:「小弟方才被強人打番在 +地,滿身傷痛,行走不得。又可惜仁兄的貨被他劫去。 +小弟愿把自己的貨轉求仁兄替我去賣了,買得回頭貨來 +占些利息,大家本錢度下去,豈可因一得一失就分爾我。 +小弟住在此將息幾日,專等我兄早來。」景道是個直氣 +人,見純學這樣真誠,便承任了。說道:「若然如此兄 +當好好將息身體,小弟也就回的竟帶挈同○○○○一兩 +個在店中伏侍。」純學說:「這程景道將純學的布到了 +濟南發了,果然生意快當,且是占錢,就盡數買了棗子。 +不滿半月,依舊路回來。到那店中不想純學已離店去了。 +景道便問店家:「前日養病的宋客人往那裡去?」店主 +人道:「宋客人自兩日前,有個親眷遇差同他下去,說 +道;離此不遠一站多略等候。老客,不消在此羈遲了。」 +景道聞這話,大早急急趕行,要尋純學。 + 依舊打從那前日打劫的所在經過,誰想這一日的強 +人有幾百個,漫山遍野,遮斷去路,腳夫見了,俱已驚 +散,各處藏躲,這些人竟把幾百包棗子,俱拖向裡頭去。 +景道大怒,喝叫:「休走一個!」綽了槍,急趕上前。 +誰知這般人竟不與他廝殺,只顧穿林過嶺而走。急得景 +道眼內火出,心中焦燥,喊聲如雷。一霎時轉過幾十個 +灣,但見綠柳參天,樹蔭遍地。景道自忖:「這些貨若 +是我的也索罷了,無奈宋純學這般誠實見托,我今空手 +回去,有何顏面?今日也顧不得死活,必定要追他轉來, +倘真個劫去,拼得一條性命,決不能再見純學之面。」 +口中大罵:「賤奴!」只管追趕進去。 + 走了數里急路,看看日色傍晚,林徑愈加幽僻,肚 +內又且飢渴,景道仰天浩嘆道:「不想一生雄略困于草 +寇,就死也罷,但是負了宋兄一片好心。」正在倉皇之 +際,前面一人高巾闊服,慢慢走來,叫道:「程大哥今 +日有罪了,且歇息片時,不必追趕。」你道叫景道的是 +誰?原來就是宋純學。景道一見,如在夢中相遇,便攜 +住手問道:「宋兄怎麼在這裡?我為這些賊人打劫了貨, +拚死追他,恐怕辜負了你,不想到在此處。」純學道: +「多謝盛情,但是小弟不重在這些貨物,而重在吾兄一 +身。此時想已飢困,且隨小弟到近邊去,取酒壓驚,再 +作理會。」景道不知來歷,隨了純學,走過一里多路便 +有一所房屋。純學攜了景道的手一同進門,在一間密室 +內坐定,速叫小廝暖酒來吃。不多時,酒肴齊備,純學 +殷勤相勸,景道要問來歷。純學搖手道:「且慢講,請 +用些酒,充一充飢。」景道滿肚疑心,上符吃酒,少頃, +點了燈燭,兩人對酌,純學滿斟一杯酒送與景道說道: +「這般世界,英雄無用武之地,未免一生碌碌,實為可 +惜,此地乃小弟受恩之處,內裡有個女大師,雄才震世, +久慕吾兄大名,故此托小弟委曲求請,到此一敘。萬望 +吾兄俯就,不勝感德。」景道道:「小弟方才,已○一 +死,不意大兄有這一番事,叫小弟進退兩難,如之奈何?」 +純學道:「不用疑心,若不能建功立業,自有個善全之 +策,送兄歸故里,絕不敢相負的。」景道此時沒可奈何 +了。只得順從。 + 睡了一夜,次日早晨,門外已有四個人抬一副盛禮 +進來,說道:「大師致意宋相公,這禮送與程爺的,吩 +咐就請程爺到裡頭相見。」純學小小心心奉陪程景道, +走至裡邊,登了正堂。蓮岸緩步而出。景道將要行禮, +蓮岸喚人扶住說:「不消大禮,只小禮罷。」相見過, +就排筵席。 + 陪待的李光祖宋純學,俱列坐旁邊,蓮岸親自把盞, +說道:「小可雖是個女流,頗知大義,終不忍使天下英 +雄困厄于草莽,倘不棄山寨,款留在此,後日或者為朝 +廷出力,或者自建些功業,也不枉為人一世,未知尊意 +若何?」程景道既到此地,自知不能脫身,只得從順道: +「承大師盛德開諭,景道安敢有違?但憑指使便了。」 +蓮岸道:「向聞大名,今見儀容,其是人中豪傑,倘有 +奇策,幸即見教。」景道說:「大師在上,賈豎之徒, +安有大志?但蒙既承下問,自當冒陳鄙見。今大師雄踞 +柳林,雖則官兵難入,到底不成大事。天下大勢,不是 +荒山僻處烏合之眾可以做得的,如今有三大事,願大師 +勉力圖之。」蓮岸道:「甚麼三事?可為我一一聽言。」 +景道躬身起立陳說三事,正是初出茅廬,(原缺)。未 +知景道所陳三事如何,待下回細說。 + + + + +第三回 假私情兩番尋舊穴 + + + 當日程景道進說三事:第一,是扶助天下文人,使 +他做官。第二,是交結天下豪傑,為我援救。第三,是 +賑濟天下窮民,使之歸附。又要著有才幹的人在各省開 +個大店鋪,以便取用。其中情節甚多,不能盡述。蓮岸 +聽得這話,歡喜不盡說道:「我之得景道,真漢高之得 +韓信,先主之得孔明,符堅之得王猛,不是過他。」是 +日,計議已定,便要照依景道之言,行起事來。即差強 +思文、杜二郎兩個,在同幾個得力伴當,托些貨本,只 +揀大郡所在,各處開張店鋪,掙些利息,以待不時取用。 +又差李光祖等數十人出去,遍訪豪杰,教他四處響應。 +柳林寨中只留程景道做主,蓮岸自己帶領宋純學,要親 +到京都選擇文人,兼之一路上周濟貧乏,感動民心。論 +起理來。那蓮岸原是女身,既為教主,只該守住柳林, +差各人在外做事業才是,怎麼親身出去,萬一身些差失, +到把做頭的弄壞了,如何是好?不知蓮岸自有主意,與 +別人不同,他平日思想:「我是女子,使世上英雄,都 +來歸附,若仍舊守著婦人見識,豈不是個井底蛙了?我 +如今竟打扮個男子,改了姓名,到各處審察地形,採訪 +人物,方好來個機會,總之盤纏費用,各省店鋪內,可 +以供給,將柳林中做了退步。還有一件隱情,大凡英雄 +男子必要尋幾個絕色美人隨身伏侍,這不是須他幫扶外 +事的,不過要他做取樂之事,難道我這個女英雄,就沒 +個取樂的人兒?若只從眾英雄內揀一個做了丈夫,他到 +是我的主了,這決不要。我只到各處去尋一個才貌十足 +的文人,用他歡耍,即如當初武則天娘娘做了大周皇帝, +便把張六郎做了妃嬪,這張六郎是○上伏侍的人,不是 +要他治天下國家的。」算計已定,就同了宋純學收拾行 +李出門。只因自己姓白,又法名蓮岸思想當年李白號叫 +青蓮,他就暗藏姓字,改名喚做白從李。路上只扮做大 +客商模樣,人都稱你白相公。那女師蓮岸,自此以後, +便稱是白從李相公了,看官須各留心,不可因一人兩名, +看花了眼,少不得後日原要露出蓮岸真名的。 + 閑話休提,我如今再表一個,河南開封府,有一世 +襲百戶,姓崔名世勛。那崔世勛原是將門之子,英雄出 +眾,兼之忠義過人,年紀四十餘歲。奶奶安氏,止生一 +女,取名香雪,因安氏未產之時,夢見仙海外一座高山 +中,降下一位仙女手持一枝花來,安氏細看,卻是一枝 +梅花。及至生下女兒,安氏嘆口氣道:「梅花雖香潔, +終為清冷之兆。」因此取名香雪。自生了香雪小姐之後, +安氏再無子息,夫妻鍾愛,勝如珍寶。五六歲上,延師 +教授,世勛道:「古人云:中郎有女,能傳業。我雖是 +個武夫,頗愛詩書,所以認真要教女兒知書識字。」當 +真那香雪小姐,聰明俊雅,才貌爭妍。 + 一日,安氏對世勛道:「我家無子,只靠這個女兒, +你又不喜娶妾。我的妹夫王秀才,生一兒子,也與香雪 +年紀相仿。近日,他夫妻不幸俱棄世了,那外甥依托他 +叔子撫養,我意欲接他過來,與香雪中表兄妹。大家在 +書房讀書。後日,此子可教,便承繼他為子,你道如何?」 +世勛道:「這事也好。」便揀一吉日,差人去接那王家 +兒子過來。可煞作怪,那兒子生的眉清目秀,面貌竟與 +香雪一樣標致。世勛夫妻見了,心中大喜。說道:「看 +那外甥,與我女兒面貌相同,倒像我們一胞胎養的。」 +當日即送去學裡讀書,求先生取個名字。先生沉吟了半 +日,便道:「名叫做昌年,表字叫做文齡,因他是個孤 +子,指望後日昌盛的意思。」世勛道:「取得好。」自 +此以後,表兄表妹大家讀書,正是天生一對才貌兼全的 +人,不須先生費力,他的工夫,一日勝是一日。 + 光陰易過,不覺數年。安氏因女兒長成,不許出外 +讀書,只在房裡學些針指,請的先生,獨教王昌年一個。 +果然文才淹博,志氣高邁。世勛亦甚喜。竟將他兒子看 +待。不意奶奶安氏素性怯弱,因暮年無子,感了鬱症, +臥床兩月,奄奄不起。香雪小姐日夜伏侍,病愈深了。 + 一日,安氏對世勛道:「自我嫁到你家,并無失德, +只因沒有兒子,終日憂鬱。如今身子必竟不好的了。這 +也是大數如此,只是心上放這女兒不過,我看王家外甥, +才貌端全,德行又好,趁我眼裡,你將香雪許他,死亦 +瞑目。」世勛開口應承道:「這也是我的心愿。如今俱 +已長成,極好的事。」香雪小姐待立床前聽知允○不勝 +悲苦。那安氏又扯小姐的手,淒惶一番,看看病勢轉增 +不多幾日,便辭世了。 + 小姐至性純孝,日夜痛哭,世勛料理諸事,時常安 +慰女兒。王昌年感念母姨之恩,且又有小姐姻事,也要 +盡三年服制。世勛因有婚配之命,到不把繼嗣二字提起, +大家扶傍過日子,不在話下。 + 卻說柳林中,李光祖自承女師的命,出外遍訪豪杰, +聞得陝西一路有個李公子,好賢禮士,他便將這教門聚 +集起來,竟到陝西糾合人眾,與李公子合兵。那時,朝 +廷聞知白蓮教各處猖獗,如英山○山一帶俱有人馬,各 +省調兵進剿。開封府百戶崔世勛亦在調中。世勛聞得此 +信,也不驚怕,他是義勇過人的,但只愁家內無人照管。 +當下就有一班趨附的親眷,對世勛道:「奉命出師,自 +然功成名就。但閨中令愛尚自嬌小,何不繼娶一位夫人 +煩他把持家事,便可放心出去。」世勛是個武人,○○ +○○被眾人○哄,就也應承,做媒的便說上一家,姓焦 +是個再醮的,年紀也有四十來歲。世勛道:「年紀不妨 +大些,正好治家。」○○少年,何用不上?」幾日娶到 +家裡。始初只說一個焦氏,豈知隨身帶了一個大兒子來, +又有媳婦,兒子焦順,媳婦楊氏,俱一二十歲。夫妻兩 +個生性淫惡。世勛見此兩人,無可奈何。就吩咐焦順在 +家與王昌年同館讀書。媳婦正好相伴香雪做針指。香雪 +小姐各相○○○一月之內,焦氏把香雪待如親生,解衣 +推食,終日小姐長小姐短。那楊氏也如嫡親姑嫂一般。 +世勛看見這個模樣,心裡便放得下,收拾器械衣甲,匆 +匆起身隨了主帥要到陝西征勦反賊。臨行時,焦氏又添 +上許多好話,世勛便放心前去。不提。 + 說這焦氏自世勛出門之後,每日家中,把錢銀賬目 +俱收斂起來。香雪小姐,常常思念母親,家中事務一概 +不管,任憑焦氏主張,焦氏又縱容兒子媳婦穿好吃好, +落得富貴,漸漸把王昌年外人看待了。館中先生,也打 +發歸去。是值本年學院考試,王昌年回○守安奶奶之孝, +立意不考。焦氏便將家內錢銀與焦順外邊夤緣,焦順進 +場,不知寫什麼上大人孔乙己在裡頭,便高高地進了一 +名學。原來當時凡遇每年考試,學院按臨地方,就有幾 +個,攛販秀才的經紀,或是鄉紳,或是官府,上了經紀 +的門,再沒有不應驗的。那時焦順,簇新充當了秀才, +意氣揚揚全無顧忌,又在經紀家拜了門生,穿州撞府, +聲勢喧嚇,竟成一個名士了。 + 一日,焦順在外赴宴,夜間歸家對楊氏道:「○○ +這丈夫做了名士,○成你做了娘娘,你也該把什麼東西 +謝我?」楊氏撒嬌撒痴笑道:「你要我謝,我也沒有什 +麼,不過莫非又○多奉承幾遭好事罷了。」焦順道:「這 +不消說起。只是你的好處,○○寬大,教我每夜要請先 +生幫扶,甚不快意。你還是設一個法兒奉了我才好。」 +你道焦順為何說這話,因他心裡想著香雪小姐,故此將 +這言語提醒楊氏。楊氏明知此意,只不回答。當夜上了 +床,兩個顛鸞倒鳳,不知○○了多少絹頭,方得休息。 + 次日起身,焦順出外去了。楊氏思量起丈夫昨夜的 +話,分明是丈夫要想香雪姑娘的意思。我看他心煩意亂, +我若不與他周旋,他們兩個後日竟自好了,不以我為德, +反以我為怨。況我心上也有個別尋主顧的念頭。我如今 +莫若把香雪騙來,與他撮合,就是我有些外事,他也管 +不得我。是晚焦順進房,楊氏對他道:「我看你前日○ +我○○,為何這幾日意興索然,莫非又有考試日期麼?」 +焦順道:「這樣禍事,我如今不怕了,拼得幾兩銀子, +自然停當的。只是我心中有一椿切要的事,你若與我週 +旋,我一生感謝你不盡。」楊氏道:「我如今猜著了你, +○○○○○出去,○知想是要尋○○○○配你這付本錢 +了。」焦順說到此處拍手笑道:「我的夫人這樣聰明, +一句話便逗著心事。」楊氏道:「只不知哪一個是你的 +心愛?」焦順道:「遠不在千里,近只在目前。」便把 +思量香雪的意再四懇求。楊氏道:「這個不難。但怕你 +這娘○○○○○○等你的越發○了,教我愈加不稱意。 +你今夜且在我的所在將養一番,明日算計也未遲。」焦 +順大喜。是夜仍舊央姓角的做了替身,竭心盡力奉承楊 +氏,楊氏雖則○○○○○○○,因幫手爭氣,也覺快活。 + 自後過了兩三日,楊氏思量:「丈夫要幹這事,甚 +是容易。我何不乘此機會也覓個○○的燥一燥脾,有何 +不可。」自想外人難于○○只有伏侍焦順的一個書童, +叫做愛兒,年紀十八九歲,氣力雄壯,著他這樣○○也 +是好的。當日便與焦順道:「你今夜只說在朋友家住了, +我房中無人相伴,央香姑娘同睡,到得更深,我自躲開, +那時你竟進房取樂,再無不穩之理。」焦順喜出去望外, +一一從命,當真吃了早飯就出去了,,直等夜間回來做 +這椿事。 + 楊氏先到書房,喚愛兒對他說:「我今夜相公出去, +○夜間香姑娘房裡。我本日間見你小心謹真,」我獨睡 +在小姐房裡,待至深更,你可到小姐房裡來,我開門等 +你,還你有些好處,切不可忘了。」愛兒見說,不敢違 +逆,只得承順了。楊氏進來見香雪小姐說道:「香姑娘, +我有一件事求你。你曉得我一生最怕的是獨睡,便是夜 +間老鼠廝打,也是怕的。今夜你哥哥出外去不知與什麼 +○○友做文會了,我的丫鬟又差到娘家去,無人相伴, +特來央你相伴一夜。」香雪平日最厭焦順的氣質,那楊 +氏到合得好的,見他如此,說道:「嫂嫂這等相○○, +為甚麼又放哥哥出去?」楊氏道:「便是。我最怪他一 +做了秀才就有許多朋友來勾搭。如今幸喜得姑娘在家, +後日嫁出去,不知還要受他多少氣哩。」香雪笑了一笑, +也就依從了。 + 當夜姑嫂兩個吃了夜飯,又說些閑話。香雪身邊一 +個梅香,叫做添繡。香雪吩咐把自已的房門鎖了,「你 +到廚房裡睡罷。」楊氏道:「太平世界,鎖甚麼門,就 +開著何妨。」添繡一時懶惰,也不去鎖,竟往廚房安歇。 + 姑嫂兩個睡在一房,吹熄了燈。只見更餘之後,香 +雪睡不著,叫聲「嫂嫂」,并無響動。香雪本自○覺, +頓發疑心起來,穿好衣服,各處尋摸,不見楊氏,那房 +門是半開的。香雪想道:「今夜嫂嫂必有惡計,我不可 +獨住在他房裡。」因想:「黃昏時我的房門也不要鎖, +著實可疑。我如今也不到自己房裡。一進到廚下,喚添 +繡起來伴我。」 + 誰想那焦順起更時候,不知藏在那一間空屋裡,挨 +至半夜,驀地進來。滿床摸遍,全無一人。想道:「這 +也奇怪,莫非香雪有些知覺了,仍到自己房裡去?我如 +今一不做二不休,且走到他房門首,打聽消息。」原來, +那一處楊氏布置停當,道:「是必定與香雪小姐,怎肯 +睡○,我住在香雪房中,落得約愛兒○○○○。」不料 +愛兒畏懼焦順,左思右想,不敢進來,是夜反躲在外邊, +與別人賭錢。楊氏守到半夜,不見愛兒,適值焦順摸來。 +見香雪房門不關,心中暗喜道:「香雪妹子原自有心, +曉得我有些意思,因此不肯住我房裡,卻把自己的房門 +開了,明明叫我進去。」遂推開房門,摸到床前。楊氏 +在床上聽見有人走響,只道愛兒來,伸手攙他。(缺一 +百八十二字)東方熙○○。兩人正要講話,不想房門一 +響,唬得心裡亂跳,一句話也說不出。 + 原來,房門響是香雪同添繡要進房,聽得床上甚是 +熱鬧,他便扎住了腳,不敢進去,竟尋一把鎖將房門鎖 +住,仍舊到廚房裡來。裡頭兩個無門可出,急得亂抖。 +焦順叫道:「著實可如今奈何?」楊氏正待要吩咐愛兒 +幾句,猛聽見一聲「妹子,知道認錯了。」反不則聲。 +兩人一時無奈。挨到天亮,你認我,我認你,不覺俱呆 +了。又好笑,又氣惱。焦順把楊氏啐了幾啐,楊氏也埋 +怨丈夫,兩人到底疑心。為何不約而同將錯就錯?這也 +罷了,只是怎得出門?停了一會,香雪小姐叫添繡把房 +門開了,香雪在房門前將焦順大罵:「沒廉恥的,我把 +你們夫妻好人相待,你到做下這等事,少不得父親回來, +處置你!」唬得焦氏媽媽不分皂白出來勸解。眾人說說 +笑笑,兩人抱頭鼠竄而去。楊氏自覺沒趣,三日不出房 +門。 + 自小姐一罵之後,焦順夫婦日夜在焦氏面前毀謗香 +雪,焦氏聽信了,又曉得當初安氏曾把香雪許下王昌年, +只因怨恨香雪,并王昌年也做了對頭,時常茶遲飯晏, +要長不能,要短不得。焦氏早晨起來,便把香雪小姐與 +王昌年牽枝帶葉,尋些別事,咒一通罵一通。又到家裡 +吃閒飯的,一事不做終日坐吃,那老子出去征戰,全無 +信息,那有閒東西養外性的人?還虧我大秀才撐持門戶, +若盡像他家的外甥,靜坐書館,任你天大的家私,也要 +完了,香雪聽得這話,只好心內悲苦,卻不好與他爭論, +思想王昌年,原是兄妹,父親出門時節,又不曾明明白 +白,與我婚配。如今受他怠慢,無可如何,也曾經到了 +母親靈座,痛哭幾番。焦氏愈加怒氣,漸漸把惡聲相逼, +香雪又忍耐了。 + 卻說王昌年自世勛出門以後,雖則日夜讀書,心中 +鬱鬱不樂。又見焦順進學,終日興頭,語言之間常時被 +他奚落。及至焦氏在裡頭咒罵,一發不安。思想我這一 +身,遭際甚惡,當日承母姨大恩,自小撫養,臨終時節 +特把小姐許我。不想世態變遷,到了今日反教我進退無 +門,莫若到陝西仍舊依傍姨夫,或者他得勝回家,完那 +小姐姻事,也未可知。是日,便略略措置些盤費,就要 +收拾起身,請焦氏出來說道:「母姨夫在外,音耗不通, +我要親到陝西尋取消息,故此告辭。」焦氏道:「這事 +極好,官人在家無用,出去學些乖巧也是有益的,但是 +見了老子,須叫他回來,省得我替他把持家事,費老娘 +的力。」并不提起盤纏費用,是那裡來的。昌年氣憤不 +過,總不開口,是晚在外買些香燭,備一桌菜進來拜辭 +安氏靈座。才到靈前,未曾開口,說的一句,不覺心中 +苦極,放聲大哭,拜了幾拜,就出來了。焦氏在旁說道: +「好端端出門,有甚苦處,做這樣嘴臉?何等可厭!」 + 香雪小姐在房中聽知此事,有如亂箭攢心,又不好 +出房,與昌年分別囑付幾句話,只得從暗裡也哭了一場。 +添繡點燈進來,小姐在燈下寫書一封,盡將簪釵首飾包 +了一包,約有二三十金,著添繡送與昌年。書中大約敘 +兄妹分離之情,并囑他候問父親的音信。末後帶著兩句 +心事道:「 + 百年之期,自甘死守。一心之托,豈忍生離。魂斷 +青衫,淚浸紅燭。」云云。 + 添繡將書儀等件送至書館,昌年看書,收了所寄之 +物,對添繡道:「淚枯腸斷,不能寫書回復小姐。至于 +終身之約,雖死不渝。小箋一幅,用此拜謝,但求小姐 +千萬保重。此去到老爺處,一有好信,便即日歸家也。」 +添繡見昌年十分悲怨,就進來細細述與小姐,并送上詩 +箋一幅。香雪含淚看時,卻是絕句一首,前半在下忘記 +了,只記得後一句道: + 卻伴春鵑帶血啼。 + 小姐哽咽無言,和衣睡了。次早王昌年竟自起身而 +去。自王昌年去後,小姐終日愁懷,懨懨成病。繼母焦 +氏,還怕崔世勛出來不敢十分凌逼,大家面情相待,不 +提。 + 卻說焦順自房中出醜之後,還痴心想道:「只因這 +一夜,我的妻子做事不周到,以致認錯了,香雪雖則氣 +惱,也怪不得他,論起來,體面上原是該罵的,他本日 +間最好文墨,我如今若要再纏,必定須用文才打動他, +或是做一首詩,或是寫一封書,央添繡送去,他自然心 +肯起來。」當日在書房中飯也無心吃,從清早直吟哦到 +晚吟,才寫得一封書,又做一首絕句詩,搜索枯腸,改 +了又改。書云: + 生員兄焦順,跪拜奉書嫡親小姐房簾之前。前日感 +小姐罵我,甚喜甚喜。古人云,不打不成相識,何況親 +口大罵也乎。自從罵後,夜夜思量,此物即如今日寫書, +甚覺費心,飯都吃不下,數碗者也。聞小姐有病,必定 +想我哉。吟得好詩四句,若鳳眼看之,今夜何妨一做, +我與你大妙而已。詩云: + 焦順從來順女娘,況兼小姐雪之香。 + 莫愁小腳三更冷,謹奉○○○寸長。 + 說這焦順寫完書,自已念了數遍,不覺喜氣揚揚, +拍案大叫道:「這樣好書好詩,不愁小姐不喜,此番好 +事十分穩當。」就封了書,并拿銀子一兩,袖裡藏了, +走到裡面,探頭探腦。適值添繡走來,他便一把扯住, +倒把添繡一嚇,焦順道:「不要慌,我有一事求你,先 +送你銀子一兩。」就在衣袖中摸出銀子,并書一封,說 +道:「銀子你收了。這封內是近日一個名士做的好詩, +送與小姐看看,千萬不可遺失了。」添繡本意不肯,只 +因見了銀子,連這封書也拿了。他原不知什麼厲害,道 +是○○識字,與他看看何妨?焦順稍稍出去,添繡竟自 +進來,將書遞上小姐,也不說是焦順送來的。香雪不知 +其故,把書拆開細細觀看,便大怒道:「那個一竅不通 +的狗才,這樣無狀!」先喝添繡跪了痛打一頓,打得添 +繡殺豬一般的叫喚,小姐便立起身來,要往外邊發作。 +忽然自想:「我是孤身無助的女子,一家之中,那一個 +幫扶我的?我若與他爭鬧,未免遭他惡口,連我體面也 +不好了。莫若忍耐,到父親回來方好整治這廝。但是一 +無舉動,恐這廝又放心不下,只管歹心惡意,如何是好? +我如今須生一計,使他自已出醜,那焦氏媽媽要顧兒子 +體面,或者稍稍約束,不至十分放肆。」那香雪小姐始 +初打添繡時,便將這書擲在地下,叫他速還那廝。添繡 +負著疼痛,正待要走,小姐思想一番,忽然又叫轉來, +添繡恐怕又要打他,立在一邊,只管啼哭。小姐拿起那 +書罵道:「小賤人,若後次再敢如此,我便活活打死你!」 +口裡一陣罵,就拿台上一個鏡袱,擲與添繡,說道:「你 +把鏡袱遞那奴才,擲與他立刻進來,不許開口說半句話。」 +原來那鏡袱是楊氏央他做的,團圓如鏡中間繡些鴛鴦花 +草之類。 + 添繡拿了走到外邊,見了焦順,本待要罵他幾句, +只因小姐吩咐不許開口,忍住了嘴,擲在地下,回身便 +走。焦順要扯住添繡,問明來歷,不知地下是什麼東西, +及至拾起來,添繡已進去了。焦順看著是一個鏡袱,想 +了半日,不覺大喜,想道:「好個小姐,明明叫吩咐我 +今夜進他房裡去。鏡者,團圓之兆也。繡鴛鴦者,交頸 +相連之兆也,鏡袱是遮掩的東西,夜間暗裡做事之兆也。 +妙哉妙哉,快活煞我也。」也就把自己書房反鎖了,藏 +匿其中。外邊人只道又出去做文會,一個不知。 + 當晚楊氏在房,聞知丈夫出去,正值無聊,只見香 +雪小姐走來,說道:「嫂嫂在此做什麼?」楊氏道:「不 +做甚事,不過閒坐。」香雪道:「嫂嫂何不在我房中閒 +耍?聞得哥哥出外去,何苦獨坐房中?」楊氏甚喜,隨 +了香雪,便走過來房中閑話。漸漸夜了,小姐喚添繡叫 +廚房裡略備夜飯來:「大娘因相公不在,我勸他一杯酒。」 +添繡認真暖起酒來,香雪小姐殷勤相勸。楊氏因以前夜 +出醜,每每怕姑娘一分。這一晚,見香雪和顏悅色,他 +便喜出望外,不覺將熱酒多吃幾杯,一時沉醉起來。香 +雪叫添繡扶待大娘娘:「就在我床上睡罷。」楊氏脫了 +衣服,倒在床上,鼾鼾的便睡去。 + 小姐走出房來,竟到焦氏房中,只說夜間睡不著, +特來相伴母親閒話,卻吩咐添繡:「在暗裡藏躲,打聽 +有我進我房中便急急把房門鎖了,走來報我。」 + 焦氏是個作家的媽媽,夜間正要督率丫鬟做些生活, +見小姐走來,他平日是體面上相待的,就立起身來說道: +「小姐尚未睡麼?怎得高興到我這裡來?」香雪道:「今 +夜哥哥不知往那裡去,嫂嫂住在我房內,我因睡不著, +所以來伴母親閑話片時。」焦氏道:「極好的了。」叫 +丫環取茶來小姐吃,兩個說些家中之話,又商量:「父 +親在外全無消息,不知幾時得歸,雖則王家哥哥去了, +也無回信。停幾日還該打發一個家人去看看方好。」焦 +氏道:「我心上也是如此。不瞞小姐說,你父親去後家 +內生計甚少,我做娘的,也沒奈何。」兩個講話正濃, +忽見添繡走來,打個暗號,小姐便要回去,卻一把手扯 +了焦氏嘆道:「夜深害怕,求母親相伴我到房中。」焦 +氏也不推辭,攜了手,一同走來。 + 添繡點火前行。相近房門,只聽得房裡響動,似有 +絆跌之狀。小姐同焦氏立住了腳說道:「房內像有什麼 +人在裡頭?」只因這一句,房內越發亂響。你道是什麼 +響?原來是夜焦順,因見了鏡袱之喜,守至更深,竟悄 +悄進來,便鑽在小姐房中。摸到床上,也不知是他妻子 +睡著,但聞酒氣薰人。他就脫衣上床,把手去摸○○。 +楊氏睡熟,不知所以。焦順騰身上去,如此如此。猛聽 +得房門外母親與香雪口聲,漸漸火光亮進房來,知道又 +差了,急抽身起來,衣服也無暇穿著,慌要出房。不想 +房內關緊,無門可出,東一撞,西一絆,不知跌上幾跤, +所以房中亂響,及至香雪與焦氏立近房門,焦順心內慌 +張爬上妝台,竟把前窗盡力推開,赤條條一身,望窗外 +跳出,恰好眾人湊巧窗前廊下俱擺列糞桶尿缸等物,焦 +順一跤跌下來,滿身糞水,腰腿俱被跌傷,再爬不起。 +香雪小姐同了焦氏,喚添繡將火照窗前,看是何人。添 +繡一看,便喊道:「這是大相公。怎麼赤條條跌在這裡?」 +那時小時變起臉來,叫添繡把燈燭多點幾條,出外去叫 +合宅家人進來:「我是老爺的親生小姐,焦順何人?這 +等無禮!夤夜到我房裡做什麼?明早一面寫書打發家人 +到老爺那邊去,一面我親自到學裡去告訴明白,叫他申 +文學院,決不與他甘休!」嚇得焦氏媽媽面如土色。連 +忙喚丫鬟拿一件舊衣,遮了焦順下體,著他跪在小姐面 +前請罪。小姐道:「母親在上,這廝何等放潑?欲要點 +污我,請什麼罪!」焦氏一時無奈,把焦順痛罵一番, +著他跪在安氏靈座前,磕上數十個響頭,招了許多不敢, +方才放他暗裡摸出去。焦順摸到書房中,正像死人停了 +一會,自已想道:「這樣厲害,兩次三番受他大累,以 +後提起小姐兩字,就如閻王一般,再不與他纏擾了!」 + 只有楊氏睡在床上,醉醒轉來,並無干涉。次日早 +晨,焦氏恐怕小姐發狠,自已到親來請罪,即著焦順搬 +到外邊廂屋裡住,永不許他走進後堂。小姐見焦氏如此 +周旋,也就忍耐了。焦氏雖然護短,也恐老兒回來與他 +算帳,故此畏懼香雪。自經這一番家內亦覺平靜。但是 +小姐思念父親,時廳掛懷,家中又無的當家人可以差遣, +單單指望王昌年消息。誰知天下事得意的極難遇巧,失 +意的最易湊合。昌年的喜信,甚是渺茫;香雪的苦情, +漸漸來到,下面情節大不相同矣。 + + + + +第四回 真美艷一夜做新郎 + + + 香雪小姐捉弄焦順,可謂快極。焦氏媽媽無可如何, +這小姐落得清閑自在,專待父親回來,還要把那不通書 +札一五一十告訴他,方始消這一口怨氣。這也是理之所 +有。只不知崔世勛征勦如何?王昌年探望如何? + 說話的不要遣前失後,可將白從李出門之事表白一 +番。卻說白從李同了宋純學,一路上察訪才人,真個逢 +州過府。先有自己的人開張店鋪,要銀就有,要住就歇, +甚覺便當,他曉得陝西一帶,李光祖聲勢張大,不免到 +陝西看他一遭。不想未到陝西,朝廷征剿反賊,官兵眾 +盛,內中一個老將,極其驍勇。你道老將是誰?原來就 +是崔世勛。此時,與李光祖結營相待。 + 一日,探卒來報:「外邊官兵逼近前營,內中一員 +驍將,親來索戰。」光祖連忙整備衣甲,騎馬出營。果 +然旌旗耀日,一將當前直衝過來。光祖盡力抵敵,怎當 +得他一身武藝,戰勾多時,愈有精神。光祖不覺,大敗 +回營。打聽這將正是崔世勛。思量無計,只得暫閉營門 +再作道理。 + 次日早晨,正要整旗槍決一死戰,只見營外探子來 +報:「有一位客官,隨了數人,說是山東白相公,要進 +營中。」光祖聽見,知是柳林大師來到,急急出來迎接。 +當日相見,喜不自勝。光祖道:「自離大師到此,兵勢 +稍盛。不意昨日遇了崔世勛,被他戰敗。方將算計破他, +大師此來光祖之萬幸也。」白從李道:「這事不難。你 +今日且不要出兵,待我按定八方,用個生擒之法。」真 +個這一日,營中寂靜,崔世勛自恃強勇,只道一鼓可破, +攻戰甚急。不知那大師已有準備。 + 半夜裡,將《白猿經》操演,披髮仗劍,書符念咒, +分布各方。到第二日正午,大師端坐中營,寂然不動, +大開營門。光祖出陣,世勛望見,抖擻精神,便來迎敵。 +初時交鋒,世勛甚是勇猛。忽然狂風刮地,卷石飛砂。 +世勛著急抬起頭來,但見半空中一朵大白蓮花當頭罩下 +來,世勛道:「不好了,這是妖術!」說猶未了,那蓮 +花劈頭一打,把一個英雄蓋世的老將打下馬來。原來大 +師坐定中營,默持咒語,用個「神蓮破陣法」。光祖見 +世勛跌倒,一隊兵眾掩殺上前,就把崔世勛橫拖倒拽捉 +進營去。原來世勛是前隊先鋒,官兵看見先鋒失利,四 +處逃散。李光祖大勝一陣,將世勛捆縛,解到大師面前。 +大師一見,便喚手下放了,說道:「將軍忠勇過人,今 +日幸到敝營,凡事托賴,自當重任。」世勛大怒道:「我 +乃天朝將佐,卻被妖術所困,非戰之罪!你們指望要我 +從順,寧死不從的!」大師道:「好漢子,不可傷他。」 +吩咐李光祖:「把一只大箱,藏他在內,著勇士數人, +扮做客商,好好供給他,悄悄送到柳林程景道處安頓, +俟後日有用他之處。」光祖承命而行。世勛沒奈何,求 +死不得,被眾人囚俘解去不提。 + 說這光祖勝後,官兵只好相持,兩邊不輕舉動。大 +師在營數日,分撥光祖鎮守,自己又要同了宋純學再到 +別處去。光祖備酒相送,竟自出營。行了兩日,將過西 +安府界,在一家店內歇宿。不期撞著一人,衣巾破敝, +獨自一身,拿了筆,在店房壁上題幾句詩,詩云: + 一片征塵望眼迷, + 旅愁偏逐暮雲低。 + 異鄉殘夢歸何處? + 未及寫完只見那人兩淚交流,不知不覺,手中的一 +管筆,落在地上,再拾不起。白從李見了,這個光景, +甚覺苦切,因走過來問道:「吾兄從何○○少年才貌, +這等流落不遇?」那人立起身來,拭乾淚眼,見從李一 +表人才,便向前拱手道:「未審兄長是誰?小弟的苦情, +一言難盡。盡可先請教尊姓大名。」宋純學在旁邊答道: +「我相公姓白,名從李,是山東富室,偶然有事到這裡 +來的。」那人道:「原來是個貴家公子。小弟也不是下 +等之人,特到此間探望至親。不想兵戈阻隔,且是聞得 +凶信,因而進退兩難。其中苦情甚多,一時不能細述, +適間無聊托情俚語,多有得罪。」從李道:「看仁兄青 +年○貌,自非凡人。今夕同住店房,待小弟沾酒一壺, +一來為兄解悶,二來細談衷曲,然後請教性名。」宋純 +學就往外邊,喚主人家整備酒肴進來,三人對坐,白從 +李道:「小弟浪跡江湖,極喜交結斯文朋友。兄是何處 +鄉里?到此所望何人?」那人道:「小弟原是詩禮之家, +祖居河南省城,姓王字文齡,賤名昌年。少時失了怙恃, +全虧家母姨撫養,并以親女許配。不幸母姨棄世,母姨 +夫另續繼室,生性殘刻,日不相安。又母姨夫總戎此地, +故此不惜勞苦,獨自一身到這裡來。誰想兵戈阻絕,前 +日近邊眾人紛紛傳說,母姨夫這一隊軍士盡皆覆沒。小 +弟想起,姨夫平生忠義,必定是死節的了。如今欲進無 +門,被歸無路,行將下填溝壑。為男子者,上不能報養 +育之恩,下不能全閏房之愛,孤身漂泊,生不如死。」 +昌年說到此處,不要說他自已悲苦,就是在坐的人,聽 +這番話,也俱悽惻起來。 + 白從李道:「吾兄境遇如此,實實令人可憐。但是 +英雄遇合,自有人數,雖則遭時困厄,也須放開懷抱, +切不要做兒女子態,如楚囚相對。」就叫宋純學:「把 +我行李打開,內中有衣服拿幾件來與王兄換了。」昌年 +感謝不盡。吃過夜飯,從李又攜手問道:「王兄尊庚有 +幾?」昌年道:「將及弱冠。」從李道:「小弟比兄稍 +長一歲。依吾兄方才說家中不甚相安,何不隨了小弟在 +外邊混過幾年再作道理?」昌年道:「小弟流落異鄉, +承兄長萍水相逢,恩同骨肉,這是天大造化了。但小弟 +胸中尚有一段隱情吾之奈何。」從李道:「更有何事, +一發請教明白。」昌年道:「母姨所許表妹,雖未成親, +然恩深情重,時刻難忘。如今母姨夫死難,家中曉得, +那繼娶之惡,自當加倍。他還有拖帶前夫之子,凶惡異 +常,表妹子處閨中,定要受他凌逼。所以小弟不忍遠離, +急欲歸去,看個下落。」從李道:「吾兄囊橐蕭然,縱 +使幾兩盤費,也看得見在。弟可以設處相贈,倘若歸去, +那繼娶的媽媽反面無情,婚姻有些○變,亦未可知,如 +今莫若相隨小弟。看兄恂恂儒雅,必然長于文墨。只不 +知可曾與考過?待小弟週給仁兄,圖個功名之路,方有 +結果。至于尊夫人在家,既有盟約,諒無他慮。小弟所 +交俠義朋友極多,囑托一個到河南貴府通個信兒,也是 +易的。」昌年深深拜謝道:「若得如此,真是再生之恩。」 +至于功名一途,前因服制在身,不曾應試。這原是祖父 +遺業,自小志氣本是有的。」從李道:「極好的了!」 +看官,那白從李,就是女大師,他英雄蓋世,為何一見 +王昌年,有許多相親相愛?不知他始出柳林時,本意要 +尋個才貌兼全的人,做些有趣的事。適遇著昌年,年紀 +又小,面貌又美,看他形容憔悴時,尚且丰致翩翩,後 +來換了衣服,正與潘安無二。從李這條念頭,已落在他 +身上,不肯放鬆了。自此已後,從李喚宋純學,與昌年 +兩個考較文才。昌年才調極高,詩文詞賦,無一不能, +純學極口稱讚。從李愈加歡喜,但是一件,昌年到處題 +詩做賦,俱想著香雪小姐,時時刻刻,沒有笑容。從李 +要與他親近,甚覺煩難。 + 一日,從李想道:「我之愛昌年,就如武則天之愛 +六郎,頗奈那廝心中只想他的妻子,沒個法兒弄他上身。 +客路之間又不便露出本相。」思想一會,忽喚下手人備 +酒,又要外邊去尋幾個絕好的妓女來勸酒,宋純學在傍 +微微一笑,私下問道:「大師要備酒何用?」從李道: +「你不曉得我自有用處。」是夜當真備酒,各處選擇撿 +得兩三個絕色妓女來到,白從李與王昌年、宋純學三人 +共飲。酒至數巡,從李道:「今日姊妹中有勸得王相公 +歡喜者,厚賜纏頭。」只因這一句三個妓女把王昌年肉 +麻的天花亂墜。昌年此時,酒便多吃幾盃,一心只想著 +香雪小姐,再不得歡喜。從李無奈,只得親自把盞敬昌 +年道:「王兄心事,弟已盡知。今夕且圖歡會,妹妹中 +任憑擇一個奉侍枕席。」昌年回敬道:「承長兄厚愛, +弟豈木石無知。但睹此美艷,愈動家園之感,況且盟誓 +在心,寧可獨宿,決不敢奉命。」從李一場高興,指望 +將妓女引動昌年,聽得這話,頓覺冰冷,宋純學在席, +看了這些光景,便道:「王兄情緒不佳,我們即席○詩 +一首何如,白相公先起韻。」從李笑道:「○○○○不 +能相強,弟僭先了: + ○○○○○○分別昌年○○香雪小姐○ + ○○○書生不○大事○○○○○○一生 + 酒筵既散,打發妓女。從李思想:「昌年如此情深, +強他不得,心上又○○不過,只得順他意思,且到後日 +慢慢收在柳林相與便了。」過了一日,從李私下吩咐純 +學道:「你將盤費同昌年到京中,納了北監。我要到河 +南省,去安插昌年的妻子。凡京中有事,你急著人來報 +我。倘若中了做官,切要仔細,也不必與昌年說明。我 +到河南恐書生不諳大事,反有疏失。」純學一一奉命, +便收拾行李,大家分別。昌年想著香雪小姐,無計可思, +心上也指望得了功名,方不怕焦氏阻隔。聞知上京納監, +感之不盡。只有白從李鐘愛昌年,一旦別去,雖有英雄 +氣概,未免動情。一把手扯了昌年道:「吾兄貌美而情 +深,今日分袂,令人想念不已。此去十分努力,搏一科 +第。至于家鄉之事,弟自能與兄打聽消息,不必掛懷。」 +那昌年認真從李是個好朋友,並不知他○○○○之意, +便答道:「異鄉孤客,蒙兄長委曲周旋,稍有寸進,皆 +兄長生成之德,感念恩私,時刻難忘。」兩個話到此處, +不覺兩淚盈盈。純學私與從李道:「大師一身,關係非 +小。不可戀一書生,有誤大事。須督率李光祖、程景道 +輩,協力同心,純學在京,可以通信,萬望保重。」從 +李略把頭點了幾點,也不開口。從此三人分散。從李向 +南,純學同昌年向北,不必另敘。如今再把香雪小姐, +家內的事,接續上來。 + 自焦氏媽媽打發焦順在外廂居住,并楊氏絕足不許 +進來,家中安靜,別無他事。只有小姐思念父親、焦氏 +妒忌小姐,這兩條念頭,各有分別。忽一朝,焦順在朋 +友家看見《朝報》,有陝西督撫一本,內稱「反賊猖撅, +先鋒崔世勛全軍覆沒」等語。焦順細細讀了幾遍,心中 +大喜,急急回家述與母親知道:「老爹兇信已確。」又 +說謊添上幾句道:「《朝報》上云,先鋒崔世勛并伊婿 +王昌年同日死難。」焦氏聞知此信,吃了一驚,放聲大 +哭。小姐在房聽得哭聲,喚添繡問明來歷。猶恐未真, +急差老成家人在外打聽。眾口相同,但報上并無王昌年 +同死這一句。家人回復小姐,香雪此時,無暇致詳,哭 +倒在地,昏悶欲死。添繡極力扶救,才醒轉來,扶到床 +上,方始放聲大哭。自後,家中整備喪事。焦順揚揚得 +意,日裡便○○進來,只說與母親商量家事,焦氏自此 +以後便把家中大小俱打發出去,說道:「老爺已死,家 +裡養不得閑人。」每日要小姐自己上灶,從前體面,一 +概沒有,叫喚俱稱香雪,也不叫小姐了。小姐此時無奈, +忍氣吞聲,一心還指望王昌年凶信未確,待他回來。日 +裡同添繡做飯,夜間做生活,諸般苦事不可盡言。 + 一日,焦氏與焦順商量道:「我們一家,只有香雪 +這丫頭性子不好,留他在家中,日日討氣。如今老子死 +了,那怕他放肆?我意欲尋一家好主兒,賣他幾十兩銀 +子,況且你做秀才甚覺煩難,不如拿些銀子,謀襲那老 +子的官職。若留香雪在家,他是怪你的,必定有些說話。 +你何不出去訪問訪問,就是崔氏族中見與我女兒攀親, +難道有不順從的?王昌年那廝,當初原沒有六禮三端, +已後也不睬他。」焦順道:「母親所見極是有理。我就 +出去尋人家了。」當日母子兩個算計停妥,焦順竟往外 +邊去。 + 卻說開封府中有個敗落財主,姓潘,混名叫做潘一 +百,因他半字不識,生性甚頑,人有譏誚他的,就說: +「我拼一百銀子與他打官司。」故此人俱稱他做潘一百。 +平日間與焦順極相好。那日,焦順無事走到潘家閒話, +說起妹子的事,要攀一好人家,潘一百道:「聞得令妹 +才貌兼全,我老潘近日喪了敝房,正要繼續一個,我的 +嫡親好舅爺總成我罷。」焦順道:「這個何妨?但是你 +混名叫潘一百,若要成這件事,當真要拼一百了,只不 +知你拼得拼不得?」老潘連忙道:「拼得,拼得,只求 +舅爺周旋。」焦順大喜道:「這等包你明日就成。」老 +潘即留住焦順吃酒,盛設款待。焦順歸家私下與母親說 +知。焦氏喜出望外,也不要媒人說合,就托焦順擇日行 +禮。焦順次日又到潘家,說:「一百之外還要白銀二十 +兩,送我舅爺做謝媒的禮。」老潘無不允從,便打點兌 +出銀子來。是日先送二十兩頭與焦順受了。遂取出二十 +兩銀子,就要在本月中擇一吉日,早晨行禮,夜間結親, +話得十分停當。香雪小姐在家,影也不知。外邊的人共 +傳這事,個個曉得。也有說:「老潘何等造化?尋著個 +有名的小姐。」也有說:「崔家只領銀子,把一個如花 +似玉的小姐送與這樣惡人家,可惜可惜。」原來老潘做 +人,慣喜說大話,那崔家聘禮,也不曾行,先各處張揚, +以為得意。故此府城內外,曉得的到多。 + 忽一朝,焦順在家無事,自已站在大門前看看,見 +街上一簇人,騎了牲口,擁到門前。中間一個美貌少年, +衣服華盛,後面跟隨的,也各整齊,手持名帖,竟向焦 +順問道:「此間可是崔總爺府裡?我們陝西李相公,特 +來進拜。」把焦順一時間,提在渾水裡,便道:「大哥, +你問的是那個崔總爺?」那人道:「是征勦陝西的先鋒 +崔總爺,諱世勛的。」焦順不知所以,便答道:「若是 +這個崔總爺,我這裡便是。」只見焦順說了這一句,那 +個美少年,竟下了牲口,踱進門來。焦順手忙腳亂,也 +無暇看名帖,上是某人,只得揖他進了廳。分庭抗禮, +大家坐定,那個相公開口道:「府上諱世勛的崔老先生 +吾兄什麼相稱?」焦順道:「不敢,就是先父,不幸在 +陝中死難。」相公道:「久仰久仰。小弟姓李,祖居陝 +西,在貴處府前開綢緞店鋪的就是舍親。小弟在敝府與 +令先尊極相好。見他死節,心甚不安,近日偶便,到舍 +親處,故此特造府進拜,還要請令堂老夫人相見,叫小 +廝請老夫人出來。」焦氏在裡頭聽得,他是極勢利的, +聞知外邊有個富貴家公子,又是老崔的相知,急急出來。 +各相見過,焦氏道:「家門不幸,我老爹戰沒陝中,家 +事凋零。承相公思念寒家,遠來存問,感之不盡。」李 +相公道:「崔老伯是個好人,遭此大難,幸喜伯母清健。 +家內還有何人?」焦氏指焦順道:「只有這個小兒,僥 +倖在學官,裡頭還有個小女,尚未出閣,至親四五口, +其餘下人俱打發在外。」相公就喚隨從的,送上一包禮, +卻是白銀二十兩。焦氏遜謝一番,也就受了。大家又把 +老崔的事,詢問一會。吃了兩道茶,李相公就起身,焦 +氏留住,要收拾便飯,相公不肯,竟出門而去。 + 你道這李相公是誰?不是別人,原來那就是山東的 +英雄女大師改名白從李的。他自從與王昌年別以後,思 +量昌年想念崔家小姐,日夜不樂,必定照顧他妻子,方 +始得他歡心。況且河南是大省,也該到這所在走一遭。 +因前年曾打發人在府前開張店鋪,如今到了凡事便當。 +那崔家家內的事,他原曉得詳細,只因一到開封,便有 +人說起潘一百續娶的事。從李吃了一驚,想道:「若崔 +家小姐被繼母逼嫁別人,那王昌年便不好了。幸喜聞得 +潘家尚未行聘,所以急到崔家拜望,又要把用兵的計, +救那香雪小姐。」恐怕白從李名姓叫熟了有人蹤跡,故 +又改姓了李。在河南只說是李相公。我做小說的,原叫 +他白從李,使列位看官們,只記那蓮岸女師,當初的改 +名,已後便不混雜了。 + 話休煩絮。說這焦氏送出那個公子,進來對焦順道: +「天下有這樣好人,你明早急去還拜,就把一個名帖, +請他吃酒。」焦順到第二日清早,便到府前綢鋪裡答拜。 +白從李出來近接迎,好一個相公,相貌整齊,出言伶俐, +把焦順騙得十分歡喜。焦順面送請帖,邀他吃酒。從李 +并不推辭,便同焦順過來。焦氏在家整備酒肴,只苦了 +香雪小姐,想念父親,心裡堆出苦來,焦氏著他烹調, +忙了一晝,外邊焦順陪了白從李吃酒。從李留心哄騙焦 +順,漸漸話到香雪小姐身上,焦順酒後忘懷,便說舍妹 +怎樣有才怎樣標致,近日有一個敝友潘家要攀親。從李 +道:「小弟一到貴府,就聞得有個潘一百,年紀又老, +做人未必穩當,只不知吾兄何故要與他聯姻?」焦順道: +「他做人實是不平順的,只因寒家貧乏,見他家道富饒, +使舍妹後日不愁貧困,故有聯姻的意思,如今也未曾聘 +定。」從李道:「若論家業不敢多說,小弟比那潘家略 +勝數倍,小弟自幼主意,要求個淑女,至今尚未有遇。 +既是令妹這般才貌,且是向日承令先尊見愛,,吾兄何 +不回了潘家,玉成小弟罷?」焦順道:「這是極好的。 +但敝有潘家已經面約聘儀有金、擇吉行禮了,為之奈何?」 +從李道:「這個何難,吾兄只說令堂占卜不合便了。至 +若聘儀,任憑吾兄主張,比那潘家不妨加倍。」焦順是 +極愛財的,說道:「既承台命,少刻當與家母相商奉復。」 +從李再三謙謝,又把幾句好話騙他,酒席完散,分別歸 +家。焦順送出後,即到裡面,而與焦氏商議道:「我看 +那李家公子,廣有錢財,人品又好,若把香雪嫁他,不 +要說聘禮比潘家更多,後日還可生發他。這樣好主顧, +不過放過。焦氏道:「我如今只要銀子,不論什麼,但 +是這個公子,面貌甚美,到便宜了香雪。也顧不得了, +你須到潘家,巧言回絕,不要惹他算計。」焦順道:「雖 +則口約,實未行禮,怕他怎麼。」 + 到了午前,白從李著人來請焦順說:「家相公特差 +小的奉候相公,到家一坐,相公須是就去。」焦順正要 +到潘家回話,因有人催促,便先到綢店裡來。從李接進, +滿面春風,吃過了茶,就送酒席,但見席上酒器金銀○ +玉極其豪富。雖不到飲半日,從李道:「昨日所懇,曾 +與令堂商確否?」焦順道:「家母聞吾兄姻事,十二分 +仰慕,小弟今日正待往敝友處回絕。」從李道:「既承 +令堂許允,喚小廝先將一對元寶送上老夫人做了日的見 +面禮。」焦順見銀子來得容易,酒也無心多吃,急要回 +那潘家,即便起身告辭,急急奔到潘家。 + 潘一百聽見焦順口聲,連忙出來,笑道:「舅爺何 +故兩日不見我?小弟昨夜夢見令妹的。」焦順道:「休 +得趣笑,小弟有句話特來奉告。」焦順正要講話,忽聽 +得外邊一片聲響打進門來。只見數十個公差,將兩條索 +子把焦順、潘一百俱索了,不分皂白,橫拖出門。兩人 +嚇得魂不附體,細問來歷。乃是按院衙門訪察,急如星 +火,霎時間把兩人推在本縣監裡。潘家忙亂,不消說起。 + 當晚便有人報知焦氏,急得焦氏叫天屈地,無可如 +何。正在急迫之時,忽然有人走進來,乃是白從李,隨 +了許多從人,傳進裡面說:「前日的李相公,要請奶奶 +說話。」焦氏正無擺佈,就蓬頭亂髮的哭出來。從李見 +了,便不閒話,對焦氏道:「令郎忽遭此害,小侄在外 +打聽曉得了,放心不下,如今沒奈何,要用些銀子了。」 +焦氏道:「多謝相公,便是這等說,但手中分文也無, +怎麼處?」從李道:「伯母不要忙,待小侄設處起來。 +但小侄有句話,此時無暇細說,只索直告罷。今早大兄 +到舍,原說為令愛姻事,蒙伯母許允,不意有此大難。 +以後要用銀子,無論多少,情愿替他周旋。只是這一兩 +月中,除了今夜子時再無吉日,伯母若肯今晚就在尊府 +與令愛結親,先備下花紅銀二三兩在此,悉憑尊意斟酌。」 +焦氏只顧銀子,那顧日子好不好,便順口應承道:「正 +是這樣罷。」從李就住在外廳,吩咐手下人準備做親諸 +事。其二百兩頭,即當面送了,焦氏有了銀子,便覺膽 +壯,按住了驚嚇算計香雪親事。 + 原來,白從李一到河南,便要把焦順、潘一百下個 +毒手,先著人在按院衙門知會停當。只為要親近焦氏, +引進入門,故遲了數日,打聽他母子性情,重銀而不盡 +○,這一日乘他忙亂便要成親,所謂迫人于險,使他不 +得不從。這兩人即已進監,料沒有人打撓了,至于結親 +日子,他是女身,難道當真要撿黃道吉日?不過混帳一 +番。使昌年的妻子不被別人占去。正是鐘愛昌年,與他 +十分周旋的意思。 + 從李得計,焦氏安心兩邊俱有著落,只不知香雪小 +姐意下如何?論起來,這段親事,在香雪小姐身上有三 +件大便宜:繼母凌逼、困苦倍常,勿地有了丈夫,憑著 +他才貌,自然恩愛綢繆,這是第一件便宜;老潘醜惡, +險些兒被他娶了,今得這個公子人才端正,豈不是第二 +件便宜?別人家出嫁女兒,最少也遲得一年半載,心裡 +日日打點,還不能勾出門,如此一話就成,早晨話起, +夜裡成雙,第三件便宜,其實不小。焦氏雖則兇惡,此 +番待女兒到算是個好意,且看他進去與香雪小姐如何安 +放。 + 說那焦氏,拿了白從李的銀子,只索要將香雪嫁他, +便抽身到裡邊來,對香雪道:「我的小姐,你做娘的今 +日有句要緊話,任憑你從也罷,不從也罷,但事到如此, +也不容你不從了。」平日間香雪與添繡,在家被焦氏拘 +管,一刻不閑。以前與潘家說親,及至白從李這一番, +一毫也不曉得。驟聞這從不從的話,心內忽然一嚇,便 +道:「母親這話女兒實不明白,請問為何而起?」焦氏 +道:「自你父親去後,家中凋殘已極。今日你哥哥又遭 +無辜之禍,將來一家大小自然分散。想起來,我們都是 +沒緊要的,惟有你的身子必定有個著落,做娘的便好放 +心。不然這私鹽擔子,誰人照管,我等地與你尋一極好 +人家,人才又端正,年紀又相訪,家裡又殷富。這是千 +中儉一的,如今現在前廳坐下,你若不信,可自往外邊 +去看一看,便知我做娘的不負你了。今夜正值黃道吉期, +這樣好事不可錯過,你也在房中,自已收拾一收拾。」 +香雪小姐聽了這一段話,不覺歡天喜地說道:「母親主 +張自然不差。做女兒的焉敢不從?」焦氏始初心上打算 +了半個時辰,練成這一番話,還恐怕香雪性子有些執拗, +不意如此順從,倒吃了一驚。 + 添繡在傍見小姐語言和順,也疑心起來。即走到廳 +房背後,把那個等做親的相公張了一張,想道:「原來 +小姐這樣有心,不知在那裡看見這標致相公,怪不得他 +順從得快。」便走進來,笑嘻嘻的對小姐道:「小姐今 +夜喜事!我方才往外邊看那相公,果然生得好,這是小 +造化。」香雪道:「痴丫頭,這樣事,論什麼好不好, +他們必定算停當了,不怕我不從的。我就把口頭言語, +與他爭執有何用處?不若隨他吧!」添繡不知就裡,對 +小姐道:「當初那個王家……」香雪不待他說完一句, +就說道:「不必多言,你去收拾房裡。」添繡一肚疑心, +不敢多話,竟走進房。 + 看官那香雪小姐並無違背之意,已前在下說他三件 +大便宜事當真被他占了焦氏見香雪如此依順,便在廚下 +整辦酒席,挨至黃昏已後,就到廳上請那相公進來結親, +焦氏又吩咐管家說:「致意新相公因一時倉猝,凡事不 +備有未周處,後日補罷。白從李著人在外侍候,不必進 +來。」竟自己踱到裡邊。香雪小姐獨坐在房中,傍邊立 +著添繡,焦氏同了媳婦楊氏走到小姐內房說道:「吉時 +已近,可將包頭兜了,好出去結親。」小姐立起身來對 +焦氏道:「母親嫂嫂在此,今夜之事無不相從,也要求 +母親從女兒一句話。老爹去世,女兒服制在身,一時不 +曾打點換得。今夜可叫他先拜母親,不妨請到房裡來吃 +酒,應了吉時。女兒的交拜,且待明日,還要在爹媽靈 +座前做碗羹飯,然後成禮。」小姐這一段話,卻理明詞 +順,焦氏無言可答,只得出來述與新郎知道。白從李道: +「這是大禮,悉聽尊意。」焦氏巴不得成就,便叫把氈 +單鋪了。從李拜了焦氏四拜,也不待相請,便走進房。 +見小姐隨身素衣,容貌卻欺花賽月,從李先作個揖,小 +姐回了小禮。兩邊坐定,添繡擺上酒來。燈燭輝煌,照 +見洞房佳氣,人只道一對佳人才子,不知下邊那話卻是 +雌對雌做,一個蚌珠相會。想到此處真可一笑也。 + + + + +第五回 無情爭似有情痴 + + + 說話的不是第五回,就要眨駁你,其實事體到此, +有些作怪,令人疑惑。那香雪小姐始初與王昌年何等恩 +愛,如今被繼母逼嫁,件件順從,做閏女的,引一個新 +郎在房裡,還是撇得清○。那白從李原是女人師,居然 +改了李相公,到香雪房裡結親,本來面目全然不是了。 +這兩項著實有些可議。看官們不要慌,且看他這一夜, +必定有個綠故。 + 卻說白從李進了小姐的○花燭筵中,兩邊坐定,從 +李想道:「崔家小姐花容月貌,真個難得,王昌年這般 +思慕,實實該應的。只是女貌雖佳,情意頗薄,我原是 +個女身,人卻不知,那小姐見了我全無羞懼之色。當日 +王昌年這番恩情丟在那裡?我且調戲他一句,看是如何。」 +便說道:「小姐在上,小生三生有幸,今夕得遇佳人, +日後當以金屋貯之。何尊顏之憔悴也?」只見香雪小姐 +正顏厲色,喚添繡送一杯酒與從李,立起身對從李來道: +「相公在上,賤妾今夜不是與相公結親,特請相公進來 +有一段苦情奉告。妾見相公少年才貌,定不是個敗俗傷 +化的人,著相公鑒諒微情,自當生死銜結。若必欲顏色 +亂妾,請盡此一筵酒席,妾當以頸血濺污尊服。」從李 +想道:「我道他有些做怪,果然來了。且聽他如何話說。」 +因對香雪道:「小姐所言,必存原故,請說明了。」香 +雪道:「賤妾先父,世受國恩,總我陝中,不幸盡節, +此相公所知。先母存日,曾同先父以妾身許字家表兄王 +昌年,雖未成合,然父母既有治命,不敢有違。今昌年 +飄泊他鄉,生存未卜,繼母視妾如仇,希圖財禮,復許 +相公。以相公名門望族,必知禮義,況睹此才貌,豈無 +淑女配合君子?而必逼迫一孤弱陋質,然後為快?妾于 +今日所以不輕死節者,恐徒死無益,故欲面見相公,備 +述情理。倘相公憐念苦情,得全節義,不特生存一日拜 +受大恩,即死在九泉感懷盛德。若必如繼母之意,勿謂 +妾是軟弱女兒無剛腸烈性,可以隨波逐流的。請相公看 +妾手中這是何物!」香雪說到些處,顏色慘變,便于腰 +間取出利刃兩把,按在台上。嚇得添繡縮做一團。幸喜 +得白從李是刀槍裡鑽出來的,不被他驚嚇,若是一個怯 +弱書生,也要躲在床底下去了。說這從李見香雪聲勢急 +迫,反笑起來道:「小姐請坐不必著急,小生也是個詩 +禮之家,必不敢輕犯小姐,完了酒席,今夜且住在書房 +裡去,容日再商議。若小姐執性如此,不妨結個乾姊妹 +兒。」香雪道:「感相公盛德。但此意別無商議,生死 +只得一句,任憑尊意栽酌。」從李遂不吃酒,走出房來。 +房外焦氏同媳婦楊氏,打聽這番說話,反嚇出一身冷汗, +皆不敢進房。從李是夜在書房歇了。香雪喚添繡:「關 +了房門睡罷。」添繡恐怕小姐,要尋死路,跪在地下哀 +告道:「我看李相公是個好說話的,小姐切不可短見。」 +香雪笑道:「痴丫頭,我是不輕易死的,心上還指望王 +相公回來,難道空死了不成?」添繡見小姐這話,便安 +心收拾房中,只有焦氏在外邊一夜不安,惟恐香雪做出 +事來,時時打聽消息。 + 到了次日,從李起身梳洗,依舊進來見小姐,小姐 +和顏稅色,引從李到安氏靈座前說道:「這是先母靈座。」 +從李作了四個揖,心內思想:「小姐昨夜的話,雖則激 +烈,或者一時之氣。我今日再委曲騙他。」停了一會, +小姐進房,從李也隨進房。小姐只算賓客相待,反喚添 +繡取茶來相公吃。從李看添繡出去,對香雪道:「小姐 +昨夜這一番話,小生思了一夜,實可敬重。但事勢如此, +還商議得否?令表兄既無成禮,又無媒妁,終是個路人。 +小生明媒正娶,也不辱沒了小姐。況且已經親到香房, +殷勤而敘,即令表兄回來,不無可疑,小生恩深情重, +凡事悉憑小姐,決不作負心薄倖之事,小姐豈可獨戀私 +情,反疏大禮?如必不肯,小生堂堂男子,不弱于人, +見棄妻房,何顏自立?便死也要相求一遭了。」看從李 +這番話,初始軟求,後來拖帶幾句發狠的話,這小姐如 +何安放?原來香雪小姐,也曾防這一著,他卻不慌不忙, +對從李道:「相公差矣。賤妾見相公來,已準備得停停 +當當。相公若休此念,就是恩人,必不放心,便是仇敵 +了。你看我滿身衣服,俱已密密縫好,就把快刀,也割 +不開。至于利器,不止一件,滿房內外,皆有藏匿。賤 +妾是將門之女,決不見辱于人。請從此別了。」從李看 +著香雪,一頭講話,腰間白晃晃的刀漸漸按在手裡。又 +恐逼勒得緊,萬一失手,反負了昌年。急上前作揖道: +「小生得罪,望小姐息怒。那婚姻兩字,再不敢提起了。 +但小生也有一段心事,要與小姐剖明,必待今夜面談, +又不可一人知覺。小姐切不要疑心。」香雪道:「有話 +便說,夜間到不敢勞動,恐涉瓜田李下之嫌。」從李道: +「不是這樣。倘一言不合,小姐所帶的佩刀原在手裡, +何必多疑?」香雪道:「這也不妨,且看所言如何。」 +焦氏與楊氏俱在外邊打聽,見他兩個爭論,滿肚疑心, +又思量焦順在監裡,要銀子使用,全賴那個新郎,如此 +不合為之奈何。 + 一日無事,挨至夜間,吃了夜飯,從李果然到小姐 +房裡來。香雪仍舊準備有凜然難犯的意思。從李笑道: +「小姐寬心。」香雪道:「所言何事?」從李喚開了添 +繡,剔亮燈燭,悄悄對香雪道:「我原不是男子。」香 +雪道:「休得哄人,你今夜指望求合,決無此事。」從 +李道:「誰來騙你,你若不信,我脫與你看。」香雪狐 +疑未決,從李便卷起衣服,露出下身,勉強拖香雪的手 +到來,到下邊一摸,香雪見無那話兒,吃了一驚,說道: +「果然也是個女子!怎麼有這件事?」從李道:「如今 +可放心了,切不可說破。今夜可容我在床上睡了,慢慢 +的說明來歷。」香雪笑道:「這也罷了,只是外人見了 +不雅相。」從李道:「你的表兄,我也認得的,我特為 +他來周旋你。恐怕焦氏媽媽害你,故此假裝做男人的。」 +香雪大喜,便把身邊帶的刀也丟開,線縫的衣服也拆開, +那個攜了手,就喚添繡廚房煖壺酒來李相公吃。焦氏聽 +見要酒,喜道:「不知這個新郎與小姐怎樣說話,小姐 +便順從了,這也奇怪。」連添繡也呆了半晌,楊氏道: +「我看這個姑爺十分可愛,怪不得香姑娘喜他,原來已 +前俱是假意,何苦如此?」焦氏復備酒肴,叫添繡道: +「進去!」香雪與從李吃了更餘,大家歡歡喜喜,收拾 +上床,添繡伏侍睡了,合家大小無不議論,以為希奇。 + 香雪問從李道:「你既是個女身,為何假做男子在 +外邊混帳?又何從認得王昌年?」從李道:「我原姓白, +名從李,是山東人。家業富饒,因為本日有一仇家,要 +躲避他,故此改了姓名,避至陝西。在飯店上遇見昌年。 +他備述小姐家中諸事,我憐惜他孤苦,又將盤纏送他去 +納監,如今現在京裡。我又恐怕你在家被繼母凌逼,急 +急趕到河南。前日一到,就聞得焦氏媽媽要把你賣與什 +麼潘一百。此人險惡異常,小姐可曉得?」香雪道:「我 +在家日夜被他拘管,外邊事全然不知,幸喜造化,逢著 +你來救我,不然,這幾日定要死了。」從李道:「就是 +焦順與潘一百的事也是我因王昌年下毒手治他的,以後 +切不可走漏風聲。我與你只作是夫妻,倘若我到別處去, +那焦氏媽媽慮我一二分,料然不自把你婚配別人。專等 +王昌年功名成就回來的時節,交付與他,豈不是萬全之 +計?」香雪感謝不盡。從此兩個似漆投膠,一刻不離, +不在話下。 + 卻說焦順同潘一百坐在監裡,本是白從李怪他弄這 +手腳。他兩個平日,原無惡跡可處,按院捉他,也是風 +聞。一日按堂提審,公差解到。兩人就如小鬼一般,按 +臺先喚焦順問道:「者個做秀才的,平日間不習好,讀 +什麼書?」焦順稟道:「太宗師老爺在上,生員原不是 +讀書的,家裡母親見生員無事可做,將幾兩銀子買一個 +秀才閑耍,不過是戲耍的意思。譬如把銀錢花調了,難 +道敢仗秀才的名色,在外放肆?」按院喝道:「歹奴才! +跪下去!」又叫潘一百問道:「你是一方的豪橫,可實 +招來。」潘一百稟說:「小的雖有些家貨,并無惡事。 +只因生性鄙吝,所以人都怪小的。求憲天老爺超豁。」 +按院審這兩人沒有大罪,各責十板,趕出去。只把焦順 +的秀才移文學院,斥退了。焦順與潘一百各慶造化,大 +喜而歸。 + 焦順到家,對焦氏道:「好端端坐在家中,盡是你 +要我做什麼鳥秀才到惹出閒禍。按院說做秀才要讀書的, +虧我從直回話,說書是其實不曉得怎麼讀,他道誠實, +便放了。」焦氏道:「造化造化,你可得知香雪妹子已 +嫁人了?」焦順道:「可是前日姓李的?」焦氏道:「正 +是他。」待我請出來,相會一相會。就喚添繡請相公出 +來,白從李見了焦順,敘此寒溫,一家歡喜不提。 + 如今再說潘一百歸家之事。那老潘自按院放後,在 +家躲了三日。勿一朝,差人請焦順講話。焦順正值無聊, +便走到潘家,潘一百接進廳上坐了,對焦順道:「舅爺, +我與你患難相同,今後喜樂也要相同。請問令妹幾時行 +禮?」焦順聽這一句,呆呆的坐下,只不則聲。潘一百 +道:「前日雖打十板,棒瘡已愈,可以做得此事了。舅 +爺何故不言不語?」焦順道:「老兄這話休提,我的妹 +子已被家母許配別人了,小弟也做不得主張,奈何奈何!」 +潘一百道:「啊呀,有這等事!你既然做不得主,二十 +兩頭怎麼受了?從前一口許了我,如今便要圖賴?」焦 +順道:「老兄不必慌,二十兩自然還的。」潘一百道: +「那個希罕這幾兩銀子,我只在你身上要一個妻子便 +了!」焦順看見勢頭不妥,就起身告別。老潘一把扯住, +叫小廝關了大門:「若親事不成,今日且捉那個假斯文 +打出本來!」焦順無門可出,慌做一團。老潘大怒,急 +走到裡頭,要尋繩索來捆焦順,待縳住了好慢慢的打他, +還要他寫甘責,無所不至,出他的醜。焦順見老潘進去, +一時慌張,門又關鎖,牆又跳不過,牆角下卻有一個狗 +洞,焦順脫了衣服,赤條條鑽出來。及至潘一百拿了繩 +索,焦順已一溜煙到家去了。 + 老潘見走了焦順,懊恨不曾打他,獨自走出外邊, +各處訪問崔小姐。也有認得的,對老潘道:「那崔家的 +新女婿,姓李,陝西人,想是他腳力甚大,大家道甚富, +必定是一個卿宦之家,青年美貌夫妻間極其親密。」老 +潘聽這番話,心內算計道:「若如此說,不可輕易與他 +相爭,我只恨焦順那奴才,必要治他個快暢,方出我這 +口氣。」一路昏昏悶悶,低頭而走。不提防前面一個人 +背了行李劈面撞來,潘一百躲閃不及,被他撞翻了,老 +潘跌了一跤,爬起來,一把手將那人拖住,便要廝打。 +仔細一看,原是認得的。老潘道:「大兄,久違了。從 +何而來?」那人道:「一時有失,撞跌仁兄,得罪得罪。」 +老潘道:「小弟正有一事要告訴,不期遇著吾兄,極好 +極好。且同到寒舍去。」那人要歸家,老潘不肯放他, +拖住了一齊同行,到了老潘家裡。 + 你道這人是誰?卻原來是王昌年,當時在崔家與焦 +順同學,老潘時常來看焦順,故此也相熟的,說道昌年, +自從在陝西,遇了白從李,遂同宋純學到京,納了北監, +一應盤費,純學與他支出,就與純學如嫡親兄弟一般。 +無奈思想香雪小姐,時刻不忘。在京住了半年,終日憂 +鬱,純學無奈只得多付些盤纏,打發他:「暫且歸家看 +看小姐,就進京來趕那試期,千叮萬囑,不可羈留在家, +有誤功名大事。」昌年謝別,一路上無心遊玩,急趕到 +家。適值撞著老潘,不知甚事,死也不放他回去。 + 兩個坐定,老潘開口道:「仁兄一向寓居何處?」 +昌年道:「小弟風塵流落,偶遇一個相知,承他帶挈都 +中進了北雍。」老潘道:「恭喜恭喜。可曉得令母姨夫 +家中之事?小弟近日受了焦順這廝的氣。」昌年道:「半 +載未歸,一事不知。但是焦順這人不是好相處的,未知 +仁兄為何受他的氣?」老潘道:「說也話長。」叫小廝 +收拾點心來王相公吃。昌年道:「這到不消,小弟急欲 +歸了。」老潘道:「請略坐片時,待小弟告訴明白。小 +弟于兩月前喪了拙荊,偶與焦順閑敘,他慨然以令妹小 +姐許配小弟,已有成約,焦順的媒金也先送了。不意小 +弟遇了一場無頭官司,羈遲月餘,幸喜即昭雪了。焦順 +忘恩負義,竟私下將令表妹入贅了一個陝西公子,貪他 +財禮,拒絕小弟。小弟氣憤不過,正待要訴之公庭。吾 +兄此來,極妙的了,還要懇求做個千証。」昌年半載憂 +懷,單只為香雪小姐,忽然聞此奇事,嚇得心頭亂跳, +急急問道:「有這般事?只不知所配之人?果然真否, +還是受過了聘,還是成過了親?」老潘道:「小弟正爭 +此事,豈有不真。半月以前入贅的陝西公子,姓李,少 +年美貌,家事甚富,夫妻兩個如魚得水。這幾日令表妹 +腹中自然有外甥了。」昌年聽到此際,正像瘧疾忽到, +一陣寒冷毛骨悚然,因對老潘道:「若果有此事,小弟 +今晚暫借尊處下榻,還要問個詳細。」老潘道:「極便 +的事。」就叫小廝收拾書房,此時已是日晚,不必用點 +心即備夜飯罷。 + 兩個同進書房,老潘乘著氣悶,把香雪小姐從前徹 +後話得有枝有葉說:「令表妹始初原假裝不肯的,被那 +個姓李的一套溫存,不得不從,如今同行同坐相愛得緊。 +吾兄不信,明日吃了早飯回去一看,便曉得小弟不是說 +謊了。」老潘一頭講話,一頭勸酒。昌年此時一滴酒也 +咽不下,氣得渾身麻木。只少眼淚都落出來。夜飯完後, +老潘自進裡面去。昌年獨睡在書館中,長吁短嘆,一夜 +不曾合眼,想道:「婦人水性,一至于此!當時分別, +雖未面會,承他把故梳贈我,何等恩愛,到今就反面無 +情了。我若回去,那焦氏母子極其刻薄。香雪既已嫁人, +有何顏面?況且敗柳殘花,可是爭得的?但恨命蹇,遇 +這一班冤家。明日也不回去,只索進京,死也死在外邊, +家鄉情況卻丟在東洋大海裡了。」 + 次早起身,也不辭別老潘,卷了行李,竟自出門。 +一路上,餐風宿露,作賦題詩,無非怨恨而已,不多幾 +日便已到京,宋純學接見昌年,喜出望外,說道:「王 +兄歸家不久,即便進京,少年老成,可喜可賀,且問你 +尊夫人安穩添福,不受繼母之累麼?曾圓親否?」昌年 +提起「尊夫人」三字,欲要回答,卻一團怨氣塞住咽喉, +像痴呆的一般。純學笑道:「吾兄遠來,來還這樣戀家, +請放寬懷抱,將酒來洗塵。」昌年停了一會,方發聲長 +嘆,對純學道:「小弟此身本要尋死,因承仁兄骨肉之 +愛,不能相負,故此特來再會一面。」就把歸家遇著老 +潘,曉得香雪小姐嫁人的事,備細述了一遍,又道:「小 +弟遭遇如此,還活在世上做什麼?」純學道:「大丈夫 +處世,何必留戀一女子。他既無情,就該把念頭割截了, +憑著吾兄才貌,怕沒有絕代佳人做金馬玉堂之配?再不 +要把志氣看低了。小弟為兄慶幸,從此心無繫念,正好 +盡力功名之路。」昌年無可奈何,只得同了純學,每日 +攻習文義。 + 光陰易過,忽及秋闈,純學同昌年進場。竭盡才力。 +剛剛湊巧,一榜張開,純學昌年兩個,俱中式了。論起 +來昌年中舉,自然報到家裡香雪小姐,快活不盡。怎知 +昌年因與宋純學納監時俱籍金陵鄉貫,報子並不到河南 +來。雖有這個喜信,香雪不知。又因昌年錯認香雪嫁人, +也不寄信回去,昌年對純學道:「小弟僥倖一捷,皆賴 +長兄提攜,但世情淺薄,因小弟中後,恐有來議親者, +小弟深恨前姻,誓不再娶,倘若遇此,求長兄為弟一概 +謝絕,方稱弟心。」純學道:「吾兄僻性,小弟自當週 +旋,然後日自有佳配,決不至無室的。」 + 自此以後,當真有幾輩來,與昌年說親,純學極力 +回了,或想昌年一身無後,為重純學,既稱好友,為甚 +麼到與相辭親?要知宋純學是女大師的心腹,他曉得那 +大師愛戀昌年,後日還要弄他到柳林,完成好事,所以 +純學有此一段深意。 + 看看臘盡春初,又早會試期到了。宋、王兩位新舉 +人,三場試畢,卻又文齊福齊,高高的中了兩名進士, +殿試俱在二甲。各選了部屬。王昌年是刑部,宋純學是 +禮部,盡留在京中做官不提。 + 卻說白從李自從與香雪小姐說明來歷,相親相愛, +夜裡做了姊妹,日裡做了夫妻。不要說外人,就是添繡 +也不曉得。一日在月下飲酒,私下提起王昌年當時恩義, +未知何日見面,從李也自關心,想念不已。兩個就即席 +題詩,作《秋閨吟》十首。每首取秋景中一個題目,香 +雪與從李各人分韻,頃刻而成: + 《秋閨吟》共十題 + 別團扇 + 拂拭親承纖手擎,素紈裁取夢前身。 + 曾將明月陪歌席,無復清風近玉人。 + 長夜班姬空有淚,明朝庾亮又揚塵。 + 炎涼如此真成恨,那得桃花處處春。 + 聞雁 + 幽咽長天拂曙流,蒼葭黃葉滿汀洲。 + 雲迷楚館三更月,水漲江城萬里秋。 + 細帛有書應在足,銜蘆索伴數回頭。 + 衡陽此去無多路,切莫哀吟動旅愁。 + 寄衣 + 今生緣在莫徒傷,此去征袍與夢長。 + 萬里關河針線月,一宵風雨剪刀霜。 + 迴文幀裡詩千首,雲錦梭中淚兩行。 + 行路自來悲蜀道,懷君何處覓同裳? + 柳葉黃 + 風流還是昔年人,愁絕雙蛾畫未勻。 + 鶯墮彩衣飛不起,馬翻金勒駐無塵。 + 隋堤曾得宮袍寵,漢苑誰憐御蓋新? + 憔悴自嫌攀拆早,不關離別也傷神。 + 中秋對月 + 海碧天青迥出群,嫦娥端不解行雲。 + 香飄桂子空中落,曲奏霓裳靜裡聞。 + 且喜蟾光令夜滿,預憂鸞鏡隔窗分。 + 長年搗藥緣何疾,療得相思即似君。 + 簪桂 + 蓓蕾偏能禦早霜,一枝先發媚幽房。 + 玉茄壓重花心側,金粟低垂髻髮長。 + 對鏡似依明月墮,臨風惟覺綠雲香。 + 未堪向曉粧成處,摘盡深黃落淡黃。 + 砧聲 + 敲月椎霜發遠音,滿城空外落清砧。 + 響于玉斗臨階碎,遲似金壺咽漏沉。 + 衣色但有深淺淚,杵聲時和短長吟。 + 只應天漢支機石,亦有蟬娟夜夜心。 + 促織鳴 + 淒切蟲吟感歲時,織成愁緒萬千思。 + 不添旅館寒衣薄,每促孤檠夜紡遲。 + 落月似梭雲似錦,曉風如絡雨如絲。 + 所嗟辛苦機中婦,難免宵來露處悲。 + 雨中秋海棠 + 芳名亦合貯沉香,何事驚秋欲斷腸?(斷腸草 +花別名) + 晴向北窗眠日午,雨翻空閏泣宵長。 + 多情葉底留深紫,小怯花心墮淺黃。 + 愁絕美人初病後,倚欄偷淚不成粧。 + 送秋 + 素娥消息已成灰,欲讀驪歌韻自栽。 + 哀卿多情如我瘦,晚香無主為誰開。 + 驚魂不遂啼鴻去,幽恨那從夜雨來? + 著意秋容題未遍,朗吟愁聽曉鐘催。 + 說這香雪小姐,與白從李兩個做完了詩,促膝而坐 +談些心事。誰想這一夜引動了一厭常喜新的婦人,你道 +是那個?卻就是焦順的妻子楊氏。原來這楊氏的心性, +一夜也少不得西與的。始初焦順在監裡,夜夜去尋書童 +愛兒十分歡喜。前日,焦順被潘一百出醜,從狗洞裡逃 +歸,思量:「老潘這人不是善良主顧,又值學院斥退秀 +才,甚無顏面。與母親焦氏算計,多措置盤費,竟到京 +裡去,圖謀襲那崔世勛的百戶。楊氏因丈夫出門,雖則 +寵幸愛兒,卻又厭常喜新,時時窺探香姑娘房中之事, +兩片心情,要落在這白從李身上,不論早晚,私下背了 +焦氏,便挨身進香雪房裡來,見了白從李,就滿面添花, +捉落空或足丟個眼色,或是捻他一把。從李自歉肚下無 +應酬之物,外面假做男子,心中其實怕他來親近,又不 +好十分拒絕,恐他看出破綻,楊氏見從李不像個呆漢, +越發掛憶,有時在從李面前存坐不足,不是汗巾落了, +就是○○斷了,要與李姑爺借長借短。從李無可奈何, +只得勉強應答幾句。 + 那一夜月下聯詩,已更深了。焦氏與眾丫鬟俱各睡 +去。楊氏打聽香雪夫妻還不曾睡,就在暗裡摸進來,笑 +對香雪道:「姑娘如此高興,這樣天氣不在被月明如水 +到坐在風露之中?」香雪笑道:「嫂嫂沒正經,月明如 +水,不可辜負嫦娥,睡他做甚麼?」楊氏道:「外人說 +姑爺是個風流佳婿,卻這般耐心清明。若像你哥哥,一 +刻也耐不得了。不知姑娘今夜肯帶我閑耍片刻否?」月 +下○○○○○○○○香雪道:「這個何妨。嫂嫂請坐。」 +就叫添繡:「大娘娘在此,再暖酒壺來。」楊氏道:「你 +們兩個作詩,不知說甚什心事,我是不識字的,只把酒 +來奉陪罷。」從李雖是女身,他原經過大風浪的,見這 +個模樣,他到發起興來,就說道:「小生入贅(原缺) +貴府,從未曾與大舅母杯酒相敘。今夜借花獻佛。 + 楊氏見從李有興,愈加癲狂,○○○○○○挨做一 +團。香雪心裡不耐煩,便道:「嫂嫂吃酒。我因夜深, +身子怯弱,先要睡了。」竟喚添繡進房去伏侍。楊氏見 +香雪進去,不勝之喜。便扯住從李道:「姑爺在月下坐 +久了,恐怕寒冷,我有極暖的所在,送與姑爺罷。」從 +李見他纏繞忒凶,又難擺脫,思量無計,只得將酒騙他。 +就高聲叫:「添繡,多暖酒來。」添繡送上幾大壺酒。 +楊氏看添繡來,私與銅錢二百,說:「你先去睡罷,不 +要來管我。」添繡樂得受用,也躲去了。從李起初喚添 +繡來,要他礙眼,好把酒勸楊氏,等他醉了可以脫身。 +不意添繡竟去。楊氏緊緊摟住從李,從李無奈,說道: +「舅母放了手,我的性,必要吃醉,方有興頭。若不吃 +醉,這東西再不能稱意的。楊氏一手扯住從李,一手斟 +上酒來。你一杯我一盞,吃得流星趕月。誰想從李是陪 +了香雪吃到多酒,被楊氏盡力一纏,酒卻湧上心來,把 +持不定。 + 此時若如當初番大王面前備了醒酒藥,便無妨了。 +誰知這藥不曾帶得,竟倒在椅上,不省人事。楊氏想道: +「他道酒後有興,如今醉了,此廝必然○○,這時若不 +下手,更待何時。」就將手伸入褲內,橫一摸,豎一摸, +只有兩條滑腿,并無半點○○。又思想道:「這也奇怪, +難道是沒有此道的?我實不信。」又再摸下去,把他前 +後一摸,不覺笑道:「這相公原來是一個黃花女兒,空 +騙我想了多少日子。」 + 從李昏昏沉沉,不知所以。楊氏扶他進房去睡,急 +急轉身向書房來,尋愛兒煞火。愛兒抱他上床,說道: +「大娘今夜為何這更深才來?」楊氏道:「我的兒,○ +重些,我有一件好笑事對你說。」愛兒著實○○,就問 +什麼好笑事。楊氏道:「黃昏時候,我閑走到裡頭,看 +見李姑爺獨自一個醉倒在椅上。我因一時高興,將手在 +他褲內一摸,可煞做怪,全不是男子,倒是個女人。你 +道好笑不好笑。」愛兒逍:「怪道小姐起初何等拒絕, +後來便容易和順,他兩個睡了一頭,有甚麼趣。」楊氏 +道:「我也笑他如此。」兩人話得親熱,○○助興。遂 +大鬧一番,不知不覺俱皆睡去。 + 是夜,楊氏與愛兒因○○更深,及至天明,尚未睡 +醒。裡面焦氏出來喚愛兒做生活,看見楊氏與他同睡, +一時大怒進去。楊氏蘇醒,曉得婆婆出來,吃了一嚇。 +愛兒內心著忙,想這事敗露,必然打死。只得別了楊氏, +逃走出去。焦氏正要痛治愛兒,聞他逃走,這事反不提 +起,到自己遮瞞過了。愛兒逃走,另靠人家,這是後話。 + 卻說白從李同香雪次早起身,香雪問道:「你昨夜 +如何擺脫嫂子?」從李道:「我因大醉,一事不知。」 +香雪道:「嫂嫂極其無恥。我道你有心待他,不想倒被 +他弄醉。你的私事,定然識破,如何是好?」從李也懊 +悔自家少了斟酌:「但這樣事,他就曉得,自然與人說 +不出的,不要怕他。」香雪道:「事未可知,你凡事小 +心些才是。」總是從李自恃著天書上的術法通神,○○ +不採,縱使敗露,也無妨礙,便把閒話支持香雪。大家 +吃了早飯,正要打聽楊氏下落,忽然外面傳一封書進來, +說有個山東人,送書與姑爺。從李想一想,知道柳林內 +的信。背了香雪拆看這書,果是柳林內的稟揭。云: + 駐扎柳林總理中營、專督糧務、兼理馬政官程景道 +叩稟 大師:前陝中克捷,未及拜賀。發來擒將,已安 +置訖。聞 大師近日駐旌開封,起居康吉。又聞朝廷緝 +訪甚嚴,不可久羈外郡。幸即返柳林,并調李先祖等別 +行分撥。不勝待命之至。 + 從李看書畢,自己也要歸營。先打發來人去,自己 +也要暫時歸營,就把書燒了。香雪聞知從李到了家信來, +問道:「家信如何,想是要你回去?」從李道:「便是。 +心上只放你不下。」香雪道:「你的家事,我怎好相留。 +但去後不知幾時再會?」從李道:「後會有期,幸自保 +重。」從李收拾收拾行裝,香雪不勝悲苦,取扇子一把, +就將月下作的《秋閨詩》寫在扇上,送與從李做表記。 +從李收了扇子,掩淚分別。從李又謝別焦氏說:「暫時 +歸家,就要來的。」焦氏備酒送行。從李又留些銀子香 +雪用。從此兩人分散,香雪獨守閨房。從李一徑望柳林 +內去。正是:(字跡模糊) + 欲知後事,下回便見。 + + + + +第六回 有情偏被無情惱 + + + 說這白從李別了香雪小姐,束裝而歸。行過數日, +竟到柳林。程景道與崔世勛迎接進去,各相見了,備酒 +接風。程景道道:「大師久羈他郡,營中諸事未能料理。 +今日歸來,各營幸甚。」從李道:「前同宋純學到西安 +府,偶然遇見了一個書生,姓王名昌年,說是世勛的女 +婿。我憐他孤苦,著純學送他到京納監。以後又到開封, +聞得世勛的女兒被繼母凌逼改嫁,我便用計照顧他,故 +此羈留這些日子。」崔世勛聽得女兒之事,感謝大師, +又問些詳細。景道道:「大師可曉得純學在京同昌年俱 +已聯捷,各選部屬,前日有書來通候。他書中也說,朝 +廷各處緝訪,所以景道來請大師。」從李道:「可喜可 +喜。但昌年喜信不曾與崔小姐得知。崔將軍可謂大幸了。」 +世勛起身拜謝道:「皆賴大師恩庇。」。自此以後,從 +李管守柳林,著崔世勛統領營事,程景道別領一千人馬, +出了柳林,差人知會李光祖不必駐兵陝西,與景道合兵, +另擇地方,為攻守之計,以後勝敗,自有定局,無暇另 +講。 + 卻說書童愛兒,自從驚動焦氏,私下逃走,思量無 +計安身,必要投靠人家,一路走來,正打從潘一百門前 +過,適值老潘看見,問道:「你是崔家愛兒,清早到那 +裡去?」愛兒道:「潘老爹,不要說起。我家奶奶極其 +性急,相公出去後,日日將小的打罵。昨日偶然一件小 +事得罪奶奶,便要下毒手。小的熬不得,只索逃出。不 +知可有什麼好人家?求老爺照顧了。」老潘道:「痴孩 +兒,你若無處去,何不就在我家住幾日?」愛兒道:「老 +爹肯收留小的,情願服侍。」當日老潘便收用了。你道 +愛兒是崔家逃奴,老潘為何用他?不知老潘心上別有一 +段意思。他因香雪小姐親事未成,恨入骨髓,巴不得打 +聽小姐近日如何消息。一見愛兒私逃,要知其意,故此 +不論好歹,即便留他。老潘問愛兒道:「你家相公進京, +家裡的李姑爺與小姐做甚麼事?」愛兒道:「姑爺近日 +說要回家,小的出來時,他還不曾起身。小姐與姑爺十 +分相好。」愛兒說這一句,不覺笑了一笑。老潘道:「愛 +兒你提起姑爺,何故笑起來?」愛兒道:「說也好笑, +老爹還不知有件希奇事體。」老潘只道小姐夫妻兩個做 +些勾當,說來必定有趣,連忙問道:「你說奇事是怎麼 +樣?」愛兒道:「若說出來當真是好笑的。那個姑爺, +人都道他好後生,誰知他是個女身,假做了男子。前日 +夜裡吃醉了,被家裡有一個人親眼看見,這是的的真真 +之事,老爹你道奇也不奇?」老潘聽知此話,滿心歡喜 +笑道:「奇怪奇怪,不信你家小姐倒喜歡那不吃食的東 +西。」只因這一句,生出許多風波,把一個好端端的小 +姐,受盡大累。 + 說老潘聞了女扮男裝,心下想道:「我正要尋他家 +裡幾件事出些怨氣,不想有這樣好笑的事。我如今把一 +張紙,寫個笑話,粘在他門首,羞辱他一番,有何不可?」 +思想自己不識字,別樣巧話是寫不出,只有借票常常有 +人寫與我的,便依他樣,取一幅厚棉紙上寫道: + 立借票人崔香雪,為因入贅雌夫,夜間乏用,央兄 +焦順做中,借到潘處陽物一張,情愿起利五分,約至十 +月滿足,歡喜而去,本利一并奉還,不敢少欠。恐後無 +憑,文此借票為照。 + 看官,這叫做無頭榜,原不該寫出本姓來。為何票 +上說「借到潘處?」原因是老潘不識文理,照依舊樣便 +是這樣描寫。老潘寫完了,等到夜間,自已私下走到崔 +家門前,將這「借票」高高的粘在牆上。次早有人看見, +無不大笑。只見遠遠兩個著青衣的人走來細細看他,便 +一手扯下來,大喜而去。原來這青衣人不是別個,卻是 +本縣的捕快。只因兵部發下各省機密文書,中間說叛寇 +女師,山東出生,到處往來,女扮男裝,著各府州縣細 +細緝獲,不許泄漏。官府著忙,就將這事密付精巧捕快, +獲時重賞。 + 那日捕快見了「入贅雌夫」的話便認了真,一逕將 +這「借票」送與本官看明。縣官了添公差立刻抄捉。香 +雪小姐在家并不得知,忽然前後門都打住了,公差打進 +門來,見一個索一個,崔氏一家擾亂,并四鄰俱捉過來。 +細問緣由,方知見了「借票」,緝拿叛寇,公差不由分 +說,俱索到縣裡。縣官升堂審問,但見幾個女人,喝道: +「你家藏匿叛寇,從實招來!」焦氏稟道:「小婦人原 +是清白之家,丈夫崔世勛征剿陝西陣亡了,家中只有女 +兒香雪。前日入贅女婿,并不知是歹人。如今女婿又回 +家去了,老爺只問女兒香雪便知真假。」縣官即問香雪, +香雪本意要表白自己不肯失節,後日好嫁王昌年,便從 +實稟道:「母親所贅丈夫其實是個女身。至于叛逆大事, +閨中弱質何從得知?」縣官又問四鄰,各回不曉得。縣 +官叫錄了口供,眾人釋放。獨將香雪解進本府。這雖是 +香雪小姐,供招有據,必竟焦氏與眾人,各出銀子使用, +獨推到香雪身上來。那時太守細加審問,香雪也照縣裡 +的話。太守見香雪,大家小姐,輕盈弱質,加不起刑罰, +又是欽案,他既招出女扮男裝,即起文書,備敘口供, +解部定奪。香雪忽遭冤陷,無可如何,還指望王昌年在 +京裡:「此番解到京,或者遇著昌年,與他辯白。偏恨 +繼母焦氏,把這奇冤,獨推在我身上,自己便脫卸了。 +皆是他前日貪圖財禮,起這禍根。若父親存日,那有此 +事?」又想起白從李,有情有義:「誰知這樣大逆,反 +來害我?今舉目無親,生死未定。」小姐想到此處,不 +覺放聲大哭。 + 太守起了批,公差即時押解。身邊盤費全無半文, +家裡的妝奩盡被焦氏勒起,小姐一時無奈。伴隨的只有 +添繡一個。幸喜得押解的公差不是外人,卻是父親手裡 +老家人的兒子。原他自小在裡頭伏侍過的,因焦氏打發 +在外,就充了府堂公差。小姐想這公差路上料然不敢放 +肆,只沒有途中費用。」 + 正值憂愁無措,忽然看見一個人踱來,那是送盤纏 +與小姐的。這人是誰?說來又甚可笑。原來就是潘一百。 +小姐在家就聞得潘一百之惡,爭奪親事,與書寫「借票」。 +雖則種種惡毒,從未見面。如今親看見了,也該把他相 +貌說個明白,看是如何。有一首《黃鶯兒》為証: + 滿面帶黃毛,胖身○一人高。○象林裡爭喧鬧,腹 +中草包,口中利刀,○○○○○○個喜財爻,偏生照命, +句句解○醪。 + 那潘一百始初寫借票時,原沒有害小姐的念頭,不 +過恨焦順說親不成,寫來騙哭他家。不意弄假成真,反 +害小姐。他也過意不去。這一日,聞得小姐起解,他便 +走來看看。因他票上寫「借到潘處」,所以人都曉得是 +他陷害。小姐原不認得。公差卻認得的,對小姐道:「這 +人就是潘一百。」香雪方將懷恨,一見了他便叫公差捉 +往說:「正來的好,你說我藏匿叛寇,你何從得知?必 +同是藏匿的人。可扯到太爺堂上去。」公差是小姐家人, +自然用力,把潘一百扯住。老潘出其不意,嚇得魂不附 +體。想欽案大事騙不得的,便央公差與小姐說情,議送 +盤費銀二百兩。即刻差人在家湊來,以前是拼一百,如 +今是拼二百了,老潘沒奈何,送上銀子,小姐收了,才 +放他去。此正是小姐的高見。要知做財主的打他罵他不 +足為辱,惟有取他銀子,實是傷心,老潘鄙吝之念苦不 +可言。小姐樂得受用,一路不愁窘乏。公差小心押解, +逢州過府,漸漸到京。不知此後凶吉如何,我且把香雪 +小姐解京的事,暫時放下,把白從李柳林之內再說一番。 + 自從李打發程景道出了柳林,與李光祖合兵,從李 +居中調度,內外兵勢,雄盛非常。程李二將稍不如意, +便請大師進營,要風就風,要雨就雨,憑著天書法術, +真個無往不勝。 + 一日,從李退處柳林,忽然想起香雪小姐,分別多 +時未知安否。即差兩個精巧的人,寫書一封,往河南問 +候小姐。差人去後過,從李因想念小姐,有個緣故。他 +的本懷原在王昌年身上,推愛來的,豈有想小姐不想昌 +年之理?曉得昌年聯捷,在京做官,他便要寫個諭單, +吩咐宋純學,著他曉諭昌年,說明前事,一來扶助昌年 +到家做親,二來即著純學取昌年夫婦同歸柳林。那時節 +便是武則天寵愛活蓮花了。從李情深念切日夜掛心。 + 忽一夜,四更時分,燈花半滅,香篆全低,從李耳 +邊,只聽得堂前探哨馬叫聲震動。原來這探哨馬,一向 +設在柳林中,共有一百二十匹,輪流值日,每遇急事, +探哨將官,即乘此馬日行千里,頃刻來報,平常小事不 +敢輕易騎的。那夜馬聲一叫,燈影下跪著一員將官,說 +是京裡宋純學差撥來報大師,云:「王昌年感了重病, +奄奄一息,專等大師進京面會一會。」從李正思念昌年, +聞知此信,急急抽身,跨上探哨馬,一日一夜趕進京中。 + 轉過了幾十個胡同,便卸下馬,見一處小小房中, +昌年睡在床上,形容雖甚憔悴,丰姿猶自勝人。傍邊坐 +下,宋純學在那裡煎藥。從李一見昌年說道:「我叫你 +進京指望功成名就,後日長久相敘,不想一病至此,如 +何是好?」昌年一把手拖住從李道:「多謝大師感恩不 +盡,只恐今生不能奉侍玉體,但願來生補報罷了!」從 +李見他這話,不覺失聲而哭,復對昌年道:「且自寬心, +我的心事,想宋純學與你說明的了。我為思想了你,把 +各營諸事,懶于管○。當初一片雄心,誰想消磨在你? +倘若你必定不好,我的心腸已斷,有何心緒,再整理兵 +戈?」說完了又哭一場。只見昌年嘆口氣,從裡床拿蜜 +珀赦珠一串,交付從李,嚎哭一聲,略停一刻,便叫不 +醒了。從李扶住他頭,放聲大哭,正當悲苦,門外探哨 +馬又亂叫起來,從李身子,卻像在雲霄裡跌下來的。驀 +然開眼,那是南柯一夢,眼便開了,喉嚨內還咽住一口 +氣,像個哭不出的光景,漸漸蘇醒轉來。一身冷汗天已 +明了,從李神魂不定,隨即起身,果然是夜,營中的探 +哨馬斷了繩索,跳出馬房,還呆呆的立在堂前。原來馬 +叫是真的,因這馬叫便生出這一段惡夢。所謂「夢生于 +情」,從李思憶昌年,忒情深了。故形諸夢寐如此。從 +李相道:「昌年在京,近日全無音耗,不意有此惡夢, +未知好歹?教我怎身放心得下?自古說「夢是反詳的」, +或者「夢凶得吉」,到是好兆。但將赦珠別我,此意難 +解。 + 正思相間,外邊傳報:「前日差往河南的人回來了。」 +從李喚進,那人跪稟道:「小的蒙大師差到河南崔小姐 +家,小的不敢輕露,先從各處尋問,四邊鄰里俱說小姐 +被太爺抄捉,已經押解進京。說起來為著大師住在他家, +緝捕人曉得,陷害他的。小的無處投書,仍帶原書呈上。」 +從李聽了崔小姐受冤一事,吃了一驚道:「可惜香雪小 +姐,為了我倒害他。怪道昨夜有這樣異夢。」就與崔世 +勛說知。世勛拜求大師差一個人到京知會宋純學,求他 +照拂。從李道:「我也有此意。」即寫諭單一幅,并前 +香雪所贈的扇子,一齊封好,吩咐純學週旋昌年夫婦: +「差人不得混投取的,當書信回話。」營卒承命,星夜 +望京中去。 + 原來這封書比小姐押解日子差了半個月。那時小姐 +已解到京。朝廷批發刑部勘問,恰好正遇在王昌年手裡。 +昌年升堂,提審這事,先把申文來看。內稱:「開封府 +解到藏匿叛寇女犯一名崔香雪。」昌年看見香雪名字, +已自驚心,及至跪到案前,居然正是香雪小姐。昌年此 +時想起香雪小姐,忘了前盟,私下改嫁,心上十分氣悶, +索性不見面也罷了。如今跪在面前,嬌姿豔質,昌年看 +了不覺怒氣沖天,也不詳察申文叛寇何人、如何藏匿, +就把案桌一拍喝道:「好一個名門小姐,我且問你,父 +親死難,服制在身,家內誰人做主,竟自入贅丈夫?你 +須自想,父母存日,曾經把你許配是那個人的?不要說 +藏匿叛寇,只這一段忘恩負義的事就該萬死了。」看官, +那王昌年審問叛逆,為何說起家常話來?要知讀書人多 +應執性,昌年自從歸家,遇了潘一百,細述香雪嫁人恩 +愛,他時時懷恨,在不消釋。今日當堂相遇,不知不覺 +將心中舊恨直說出來。香雪見問官發怒,說話中有些關 +心,抬起頭來,把坐在堂上這個官兒看了一看,想道: +「奇怪,那個問官的相貌口聲怎麼極像王昌年的模樣?」 +但是公堂之上不好詳察,只得稟道:「老爺在上,犯女 +崔氏,乳名香雪,原是世襲百戶崔世勛之嫡女。故父陣 +沒陝中,繼母焦氏同前夫之子焦順百般凌逼。困苦倍常。 +犯女小時先父母曾擇配表兄王家,因表兄流落異鄉,○ +○○姻,音書未隔,繼母貪財逼嫁,不想招贅什麼逆寇。 +犯女不忍改節。」香雪初見判官,懷疑他相貌像王昌年, +如此說話中也拖他幾句,及至說到不忍改節,未曾說完, +自覺心傷,哭倒在地。昌年見了這樣,又愛惜又怨恨, +一霎時氣得目定口呆,無心審問。也不待香雪小姐說明 +來歷,便喚手下帶到監裡,明日再審。香雪正要把女扮 +男裝的話表明心跡,但見那個官兒早已退堂了,無可奈 +何,且聽他監候再作道理。香雪小姐進了獄中,細問這 +個刑部官,才曉得就是王昌年。道把他呆了半日,想道: +「不信王昌年做了官便忘卻前情。我也不認得了,但此 +中必有緣故。若他果然負恩,我就死也要說個明白。」 +那香雪滿肚疑心,躊躇未決,不在話下。 + 卻說王昌年因見小姐,怨恨異常,不等審明,便叫 +打轎一逕來尋宋純學講話。純學接見問道:「今日有何 +事故?」昌年道:「長兄面前不好相瞞,今日正遇了前 +世的冤孽。」昌年便把香雪小姐解來當堂審問的話告訴。 +又道:「這樣失節婦人,論起來該置之死地。只是當面 +見了,未免想起前情。況且小弟當時極承家母姨撫養, +如今這事,卻待如何?吾兄必有高見。」純學道:「既 +有這事,仁兄也該細問來歷,所嫁何人,怎麼不見男子, +單只有一個小姐解來?」昌年道:「小弟一時懊恨,沒 +有主張,道不曾細細問他。」純學道:「卻又來你且把 +開封府的申文與我看。」昌年即叫隨役喚書吏取叛逆文 +書來,書吏即將申文送上,純學細加詳看,原來申文上 +說得明白。云: + 叛寇女師,女扮男裝,入贅崔氏香雪,已經遠遁。 +其來蹤去跡,香雪必知。為此備錄口供,起解云。 + 純學看完,打發從人伺候在外,獨對昌年道:「小 +姐這樣沉冤,我兄既有盟約,還不為他急救,反怨恨他, +是何道理?」昌年道:「長兄怎見得?」純學道:「這 +件事別人或不曉得,至于小弟,甚知其詳,一向不曾與 +吾兄細談,因宦途碌碌,無暇言及,不意反害小姐。」 +昌年道:「這卻為何?」純學道:「吾兄自想,西安府 +飯店上所遇的是那個?」昌年道:「這是大恩人白從李。」 +純學道:「弟與仁兄親同骨肉,況又有小姐的事,料想 +吾兄必無違背,不妨就此說明。」昌年道:「長兄恩義, +小弟方終身圖報不盡,敢有違背的念?請即剖明,破小 +弟之惑。」純學道:「當日相會的白從李,就是柳林女 +大師。他因愛戀仁兄,故此叫小弟竭力為兄圖進身之路。 +他又見仁兄想念崔小姐,便要親到開封。申文所云女扮 +男裝,入贅崔氏,必定是他。那小姐所嫁如是,難道叫 +他是失節的?近聞大師仍歸柳林,小姐家中不知如何敗 +露,解到這裡。吾兄已前回去,未曾面會小姐,憑虛信 +說以為真,冤陷小姐,還說他失節,天理何在?」昌年 +聽這番話,如夢忽醒,拜倒純學面前道:「小弟痴愚僻 +性,每事誤認,求兄長週旋。若小姐當真有這屈情,小 +弟負心已極,無顏再活了。」純學扶起道:「如今且不 +要慌。小姐這事既已達諸朝廷,待小弟面見小姐,與他 +商量,上個辯明冤本,然後小弟再出疏申救。」昌年道: +「若得如此,再生之恩。」兩個正說話間,外邊勿然走 +進一人,短衣大帽,見了純學便跪在地。純學一見,認 +得這人。呈上一封密札,又附上幾件東西。純學俱收了, +便同昌年私下看那來書,卻是大師的諭單,云: + 柳林蓮大師諭宋純學。西安分後,即到開封,知昌 +年妻香雪小姐為繼母所逼,于是假充入贅,以安其身。 +近聞香雪被陷解京,汝須急救,全其夫婦,不可遲誤。 +香雪有分別書扇一柄,并附看,亦足見其貞節之情。此 +意可與昌年說知。外,程景道已出師合會李光祖,汝凡 +事當通報,羈宦都中,小心慎密。特諭。 + 純學打發來人,對昌年道:「弟料事不差,兄如今 +可信了?」昌年道:「沒有長兄,小弟這疑案一世也不 +得明白。且請問當時相會的是白從李,怎麼又稱『蓮大 +師』?」純學道:「○已前法號,原稱『蓮岸』,後因 +改了姓名,故但稱『白從李』。」 + 昌年此時思憶小姐的心又加幾倍,坐臥不安。挨至 +次日早晨,即央純學去看小姐,純學正要起身,適值朝 +廷下旨,熱審有期,期各部會審。純學聞旨,即到獄中 +問候小姐。小姐詢問來意,純學道:「下官宋純學,與 +小姐的令表兄王昌年同榜進士,相契如嫡親兄弟一般的。 +昨日令表兄面審時只因以前誤聞小姐另贅他姓,未免失 +于詳察。下官與他剖明了,他仍舊感念小姐。今日正遇 +熱審,小姐可題一疏,辯明冤事,明早奏上。」香雪道: +「深感宋爺。賤妾不意昌年貴後如此負心,求宋爺轉致 +昌年,死生大數;賤妾也無深慮,但是昌年日後不知何 +以見先父母于地下?」純學道:「小姐息怒,他因本部 +官,不好來到獄中後當面會。」 + 小姐喚添繡取筆硯來,寫個疏稿,純學出外等候。 +小姐寫完疏稿,騰了真,著添繡明早執向午門訴冤。疏 +曰: + 原任世襲百戶、奉敕証剿陝西叛寇先鋒總兵官、今 +陣沒臣崔世勛嫡女崔香雪謹題,為明辨生冤、幽伸死節、 +以正綱常、以篤倫紀事。蓋聞王化莫重于守貞,家教必 +期于孝順。女不言外,安知夫婿之罄宜,我無令人,未 +逢母氏之聖善。庭闈遘難,獄室含冤。故父臣世勛忠心 +矢日,勇氣平霄,盡節摧鋒,奮身陷陣。家中止遺臣妾 +香雪。孤存弱女,獨處深閏,繼母焦氏,寵愛前子焦順, +凌逼臣妾,困苦百端。臣妾幼時,奉先母安氏治命,許 +字表兄王昌年。梅實未期,萍蹤各散。繼母貪財重賂, +私贅富室李姓,逼臣改節。臣于斯時,手持佩刀,誓以 +必死。李姓私慰臣妾,實道女扮男裝。臣雖不明來歷, +而冰潔莫污,幸得生全。相敘未幾,李姓遠逝。府縣訪 +臣妾匿寇,冤陷成獄,現今解部定奪。以臣煢煢弱息, +罔聞外務,倘果叛寇,繼母先知。猥陷臣身,為莫須有 +之事。況故父因寇死難,以臣視之,即為仇敵。臣不思 +違先母之治命,守死以待昌年,又豈敢忘故父之深仇, +安心而藏逆寇。總因繼母恨臣,羅鉗法網,必欲剪滅崔 +氏,使焦順安享家貲。更可異者昌年貴居刑部,遐棄前 +姻,庭鞠臣妾,不直于理。臣念昌年,當垂髫之日,先 +臣世勛撫育成立,遂結姻盟,今昌年負義忘恩以貴凌賤, +有臣如此,何以事君,伏望乞陛下俯矜全節,洞晰微情, +使綱常不墜于飛霜,倫紀莫淪于致旱,幽明咸感,生死 +均安。臣雖九殞,亦當瞑目。今當熱審之期,謹令侍女 +添繡執奏以聞。臣妾無任泣血待命之至。 + 香雪小姐寫完,題○著添繡○本。宋純學一路幫扶 +同到午門奏聞。疏上: + 奉 聖旨 + 香雪無事,著該部釋放。焦氏陷女失節,彼處撫按 +先行提究,俟緝獲叛寇一同治罪。其王昌年婚配,著禮 +部即時查明,復奏定奪。 + 部臣接出本章,立刻放了香雪。宋純學即將小姐接 +到私宅。先同王昌年來見小姐,○授議覆,昌年聞知喜 +信,遂同純學到私宅裡來,拜見小姐。小姐與相見過, +先謝了宋純學,便道:「這一位可就是刑部王老爺?」 +昌年見小姐開口這一句勢頭不好,因對小姐道:「向承 +母姨撫養大恩,一心銘刻。止因異鄉漂泊,疏失小姐, +不意小姐有此冤陷。幸喜聖明昭雪,小生負罪實深,今 +日相見,甚覺無顏,求小姐凡事海涵,得全舊約,小生 +死不忘恩了。」小姐一見昌年,不勝怨恨,到冷笑道: +「王爺貴人,還想著當年之事。多謝多謝,請坐了,有 +言奉告。賤妾名門舊族,從無失節。先父母推念至親, +恩同骨肉,也不曾虧負王家,吾兄分別以後,一向音信 +杳然,未免貴人多忘,也索罷了。焦氏凌虐賤妾,萬死 +一生,冤陷解京,孤身無靠,前日承你吾兄庭審時作威 +作福,全不想著當初恩義,卻是何心?賤妾幸邀聖恩, +生還故里,即瞑目九泉,可以無愧。只不知你讀書明理、 +高登黃甲、居然做朝廷臣子的,頗曉得『五倫』二字否? +賤妾命犯孤辰,也不是出身微賤,如霍小玉故事,見絕 +于才子。行將披緇削髮,拜證空王。請問尊夫人選擇誰 +家,如何才貌,可得一見?」昌年被小姐一番責備,頓 +口無言,不覺珠淚雙流,低頭而坐。宋純學道:「請小 +姐息怒,王年兄的心事,外面雖若可疑,此中實非薄倖, +待下官與他分剖明白。他自高中後,時刻想念小姐,至 +今尚無年嫂,所以遲疑未決,疏失候問者,其實有個緣 +故。」便把陝西相遇、一同進京、以後歸家,撞著潘一 +百、兩邊誤認的話,述了一遍。又道:「王年兄縱使誤 +認,終無薄情。只看他中榜以來,後許多富貴家要與他 +結親,他一概謝絕,誓不再娶,這條念頭,小姐便可見 +諒了。」 + 小姐道:「宋爺吩咐,自然不差。那潘一百的的話, +誠然有得,但是彼時千里而歸,既到潘家,到我家來不 +遠數步,若親見面,賤妾有什麼得罪處,也怪不得你。 +怎麼把虛傳當做實事?就是審問的時節,我倒不知是你, +備陳苦情,為何變起臉來,不分皂白,此時我便是囚犯, +你便是高官……」小姐說到此處,咬牙切齒,愈加恨極。 +連宋純學也說不出好話了。昌年自己懊悔以前不曾斟酌, +今日就把身子與小姐打死也是甘心的,只索行個大禮, +跪告道:「小姐在上,昌年一片誠心,惟天可表,倒不 +敢十分辯白,但求小姐追憶當年分別,也曾把『婚姻』 +兩字提起。別人不知添繡妹子是得知的,難道母姨存日 +如此厚恩到今反有更變?小姐若不見諒,昌年也不愿做 +官,納了印綬,生死相隨,任憑小姐發付罷。」小姐喚 +添繡扶起,說道:「賤妾與吾兄,原是中表兄妹。先母 +存日,并未聘定,怎麼認真說起婚姻二字來?」宋純學 +道:「王年兄不必著忙,小姐已有題目了。今日且告退, +容小弟覆奏,自當有個定局。」 + 昌年還戀戀不捨,要求小姐,香雪竟到裡頭去,全 +然不睬。昌年沒奈何,同純學出來。叫從人把供應交付 +添繡:「小心週給小姐。」純學對昌年道:「年兄不消 +多慮,小姐這番責備,原是該應的。但既有本章,他的 +婚姻也賴不得。且待小弟覆本進去,批發出來,小弟便 +與年兄先行聘禮,方好選定吉期。」純學當夜,便寫了 +復本,次日早奏。他是禮部官,單覆得昌年姻事,本內 +說道: + 臣部查得王昌年幼時結婚崔氏,近因欽案,未敢議 +親。今香雪蒙恩昭釋,理應納騁,擇吉成親等語奏復, +即奉 旨依議。 + 純學接了覆本旨意,又到香雪小姐私宅來,對小姐 +道:「下官覆奏已發出了,朝廷著下官與小姐議親,王 +年兄恐怕小姐怒氣未平,不敢造次擇吉,先令下官來通 +知此事,未審小姐尊意如何?」小姐道:「宋爺,這事 +不須提起,賤妾初釋沉冤,當日即歸家拜告先父母靈座。 +昌年前倨後恭,難分真偽,只求宋爺開論昌年,說賤妾 +歸家死守空門,今生決不擇配。若昌年不忘舊情,每年 +見惠米糧數石,使賤妾無凍餒之累,晨鐘暮鼓,禮拜如 +來,鄙懷足矣。至于親事,昌年這般高貴,豈無大族, +足為秦晉,這條念頭求他息了。」 + 純學辭了小姐走出私宅。王昌年卻等候在外邊,見 +了純學問道:「小姐所言如何?多謝年兄週旋,感入肺 +腑。」純學並不開口,只對著昌年把頭搖了幾搖,昌年 +一把拖住請問明白。要知消息,下回便見。 + + + + +第七回 續閨吟柳林藏麗質 + + + 說這王昌年見純學搖頭不語,知道香雪小姐怒氣未 +平,急得心頭火出。對純學道:「小姐必定如何?求年 +兄委曲,玉成好事。」純學道:「不消性急,小姐雖然 +執意,待小弟先行聘禮,然後再去求他。」當日便遂喚 +長班買綢緞、兌首飾,整備停妥,即差本部衙役做了正 +使,旗鑼鼓傘,花紅禮物,一徑到小姐私宅來,與王昌 +年行聘。宋純學即是大媒,親身到宅。小姐始初拒絕, +不肯收納。純學再三苦求,並央添繡說請,小姐暫時收 +了。 + 次日早晨,昌年又同純學來見小姐,香雪接見了, +說道:「昨日見賜盛禮,承宋爺台命,不敢違逆,暫留 +在此,即當奉璧。但賤妾念切故鄉,急欲歸去,容俟後 +日,拜謝大恩。王家表兄,列職刑曹,羈身都下,凡事 +保重,後會無期,只此便長別了。」昌年心上道是行過 +聘禮,正好擇吉成親,不想小姐說話還不是這主意,自 +己不好懇求,只管催純學周旋。純學道:「王年兄青年 +才貌,一心惟念小姐,今日聘禮已行,再無不允之理。 +小姐已前諸事,無辜受限,不要說王年兄,就是下官也 +俱曉得。」即在袖裡,取出柳林中所寄的一把扇子,呈 +上小姐。香雪看了說道:「只為這把扇子起了無數風波, +如今寄扇的人我倒日日想他,不知宋爺何從認得?」純 +學道:「下官貧困時曾受他的大恩,就與王年兄一般。」 +小姐笑道:「這等說起來,賤妾的藏匿也是該應的。宋 +爺尚且相知,何況閨中弱息?」純學道:「小姐禁聲, +這話不是當耍的,其實此人不惟思慕小姐,抑且鐘愛王 +兄,故有此顛顛倒倒的事。」純學見小姐有些喜色,便 +道:「小姐詩詞彩畫無不精絕,真是女中才子。恐怕王 +年兄的才調,尚有未到處。」昌年笑道:「今後不但完 +了淑女好逑之意,還該師弟相稱,做個宮牆桃李,正是 +門楣兩○○○者也。」純學道;「閒話休提,下官告退。 +小姐便○○王年兄擇吉日。」小姐道:「論起前事,雖 +則繼母貪財逼嫁,賤妾適遭天幸,得以超脫網羅,自已 +也覺無愧,所恨者結成官訟,使納采問名之禮,出自公 +庭,為可恥耳。」純學道:「這樣事足成千古佳話,有 +何可恥?年兄姻期,小姐切不可執意。這原是小姐幼時 +先父母之命,爭奈此地決不可苟合,且待歸家,再做道 +理。若王家表兄必不忘舊好,也要從妾三件大事方可議 +親。」昌年忙問道:「小姐有什麼三事?小生當奉命惟 +謹。」小姐道:「第一件,家父陣沒陝中招魂無處,若 +尋得遺骨回來,便是大功。第二件,焦氏母子凌虐不堪, +須要治他一番,稍消怨氣。第三件,前入贅的那人,恩 +深情重,可能招致得來,再見一面,方了心願。」 + 昌年聽小姐吩咐三事,一時嚇呆了,說道:「小姐 +好難題目。內中只一事還易些,其餘實實難做。」純學 +私下扯昌年道:「小姐不過要到家成禮,發此難端。年 +兄不要慌,且著人夫先送小姐回去,隨後我與你各辭部 +事,告假幾月,便到開封成其好事。料想這幾日決無入 +贅的人再來混帳了。」昌年點頭會意,對小姐道:「謹 +依尊命。」從此小姐同添繡就收拾歸裝。純學著人雇了 +騾轎,一路上小心伏侍,竟歸河南不提。 + 卻說柳林程景道,自從辭了大師,提兵出來會合李 +光祖,也不守定一方,統了大營東征西戰,人馬愈多, +糧草不繼。景道思想,大師以前曾打發強思文、杜二郎 +兩個在河北一路開張大店鋪,就差一個將官領一支兵馬 +到他店鋪裡去,盡數取來應用。說這將官承命,星夜到 +河北路來,尋著杜強兩人的店輔,把兵馬扎住,只隨數 +人,竟來取糧。強思文、杜二郎兩人迎接了,拆出文書, +驗看令箭,俱是柳林內的號令。打算前後本利銀,約有 +幾萬兩。當下備酒款待,並送豬羊酒米幾十擔,犒接眾 +兵,那將官托賴本營中的人總是一家,并不提防,只顧 +吃酒。吃了一夜酒,早晨打點糧草運齊好交割大營裡去, +催促起身,誰想強思文、杜二郎影也不見。將官尋到裡 +頭,一所空房,全無半人。各處搜尋,也沒有一粒米、 +一根草、一毫銀子。將官沒奈何,只索空手而歸。 + 原來杜強兩人已前領大師的本錢,一出柳林便做了 +大老官,任意揮灑,日裡賭錢吃酒,夜裡嫖妓宿娼,他 +開的店鋪,僅留個空名。也曾經柳林內來取錢糧,不過 +一千五百兩之類,容易打發。及至此番,要起幾萬來, +他兩個卻慌了。算計沒有支應,現統兵馬守候,性命勢 +必難保,不若金蟬脫殼,走為上著。外面見了將官,歡 +歡喜喜,騙他吃酒裡頭卻收拾裝束,挨到半夜,一道狼 +煙,不知去向了。 + 將官走了兩人,那一枝兵馬但有來的盤纏,沒有去 +的費用,一路打家劫舍、搶掠過來。忽然一處,見幾個 +人騎了牲口,擁著兩乘轎子,後邊行李甚多,那將官見 +了不覺大喜,便打一個暗號,這些兵眾,即圈轉來,把 +這牲口轎子,俱圍在裡面。眾人見遇了兵寇劫掠,各個 +丟了牲口行李,四處奔竄。止存那轎子被兵士一把扯開, +內中卻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又有一個侍女也是看得 +過的。兵士即將行裝并這女子獻與那個將官。原來柳林 +大師的軍令,凡遇擄掠女人,必要解與主將,審問明白, +可留則留,不可則打發他去。若私下污辱,查察出來, +無論兵將,有功無功,一概斬首。那將官見這女子十分 +整齊,頗有壓寨的意思,但怕軍令威嚴,姑且帶到程李 +二將軍處發落。 + 看看大營相近,軍門進報,程景道與李光祖,急卻 +兵糧,喚將官過來。將官稟道:「小將奉命,到強思文、 +杜二郎家,但有空房一所,并無半人。小將訪問,俱說 +他兩人把店中貨本都花費了,私下逃走,不知去向,特 +此回覆。又小將于路上遇著過往女子二名,并行李牲口 +數個,帶至本營,候主將爺發付。」景道對光祖道:「杜 +強二人蕩費本銀,私逃在外,少不得緝訪擒獲斬首軍前。 +只目下缺乏兵糧,為之奈何?且喚這帶來的女子,看是 +何人?」兵士即將二個女子押送到程景道面前。景道看 +時輕盈裊娜,好一個大家女子,正是: + 十分春分描來易,一片朝雲畫出難。 + 你道這女子是誰?就是回開封府的香雪崔小姐,景 +道問說:「你是誰家女子,從何處來?看你不像小家女 +兒。」香雪道:「妾是河南崔氏,從京中回家。丈夫王 +昌年,現任刑部,與同年宋純學共留京都。妾乃故宦之 +女,當朝命婦,寧死不辱,惟將軍鑒察。」景道耳邊提 +起「宋純學」三字,已知京中來歷,又從前大師與他曾 +道及王昌年之事,便道:「既是一位小姐,且坐了。請 +問那個宋純學?」香雪道:「就是禮部宋爺,金陵籍貫, +由北監中式的,與妾的丈夫極其契厚。」景道對光祖說: +「原來就是宋大哥好友的夫人,這個本營留他不得。」 +光祖道:「正是!須解到大師那邊去,聽他發落便了。」 +景道說:「有理。」即著一將,統領軍士,小心伏侍王 +夫人,正刻送進柳林。并呈上稟揭一封,內中先說兵勢 +難盛,兵糧漸少,并強思文、杜二郎兩人逃避一事,後 +面帶說「獲得王昌年妻并侍女二名,不敢羈留,專騎解 +送,伏候大師鈞裁」等語。將士領命,押香雪小姐與添 +繡一逕解到柳村裡來。 + 說這大師白從李,深居柳林,整兵之暇,便思想王 +昌年。自前日將論單知會宋純學,差人回覆後,曉得純 +學在京,申就香雪小姐,巴不得昌年夫妻完聚,便好設 +法,送至柳林,共圖快樂。連日,程景道與李光祖合兵, +音信不通,未免心中惶惑。閒居無事,便將天書操演, +真個揮劍成河、撒豆成兵,一切呼風喚雨之事,無不驚 +心駭日。又《白猿經》上有「神鏡降魔」一法,從李依 +法煉成一面鏡子,將他一照,那些天神天將來來往往, +隨你東西南北方方百里之內、山川險要,俱照出來。人 +有來照的,若是武官,便現出金盔金甲;若是文官,便 +現出紗帽圓領;若是軍卒,便現出刀槍弓箭。卻又奇怪, +從李自家照面,再不見什麼,立現出一朵蓮花來,遇著 +天晴,那鏡子愈覺明亮,天陰,那鏡便晦昧了。從李將 +他盒裝玉匣,與這天書一齊藏在臥室內,時刻不離。 + 忽一日,外邊傳報,程將軍差官候見大師,還有解 +的兩個女人。從李聞得景道有信,急喚進來。差官進見, +呈上稟帖。從李先問他營中諸事,然後拆開稟帖,看見 +兵糧缺少,杜強兩人逃走的事,吩咐差官著景道于各省 +店鋪中調用,其強思文、杜二郎緝獲時,當即梟斬。又 +看到臨了,說解到昌年妻并侍女,不覺大喜,速喚接進 +來。 + 差官拜辭出去,催促小姐進見大師。香雪戰戰兢兢, +走進內堂。從李一見,便攜手說道:「今日得幸,遇小 +姐降臨,可謂三生造化。」小姐不知所以,正要跪下去, +從李一把拖住道:「不敢勞動小姐。」兩邊行了平禮。 +香雪抬頭仔細一看,倒嚇呆了。從李笑道:「小姐別來 +許久,想是忘了我麼?」香雪道:「莫非就是入贅寒家 +的?」從李道:「然也。」添繡在旁道:「看大師相貌, +怎麼正像已前的李姑爺。」從李道:「添繡妹子還認得 +我,小姐到不記得。」香雪道:「賤妾向日感承大恩, +得全貞節。不想是個大貴人,多多得罪。」從李道:「小 +姐說那裡話?自從尊府分別,日夜掛懷,問候起居,知 +小姐受禍,皆因不才所致。心上一發不安,隨即寄信宋 +純學,著他照顧,不知以後諸事如何。今日怎麼原故, +得到這裡?」香雪道:「賤妾冤陷解京,幸遇聖恩釋放, +皆宋爺之力。不意歸至途中逢了貴營軍士。解到此間。」 +從李喜道:「天遣他送來,可喜可喜。如今昌年好嗎? +曾結親否?」香雪道:「這還不曾,容俟後日。」從李 +道:「還有一樁喜事,報知小姐,你可曉的令尊也在這 +裡?」香雪大喜道:「果有這事,可得一見?」從李即 +傳諭崔世勛進來。世勛承命進見,先拜了從李,然後與 +小姐相見,兩個抱頭大哭。小姐道:「自從爹爹總戎陝 +右,家內傳聞凶信,意謂今生不能見面,豈料反在此處。 +重復相聚?爹爹可知去後家中之事比前大變,做女兒的 +百般困辱死裡逃生?」世勛道:「我因戰敗被擒,感大 +師恩德,得保餘生。女兒,你在家受累,我也略略曉得, +總因焦氏那賤人凌逼你。我若歸返故鄉須索處置他。幸 +喜王家外甥,高登科第,這便是我兒終身之托了。」小 +姐又把解京親見昌年并宋純學行聘等事述了一邊。世勛 +悲喜交集。父女兩個話了半日。 + 從李即喚備酒,與小姐接風。世勛拜謝而出。從李 +同香雪俱進內房,對坐飲酒。香雪道:「賤妾初會大師, +只道閨房美秀,不想是個蓋世英雄。今日重見尊顏,始 +知天下真有女中丈夫,當今世界,可謂二十四城全無男 +子者矣。」從李道:「小姐過譽,何以克當。但世上這 +些男人,終日庸庸碌碌,不成大事,只為識見短少,未 +免貪財戀家耳。倘若揮金不顧,他事不可為?我不才當 +日孤身無靠,初至槐堂,驟得幾十萬銀錢,那時堅守家 +園,遂成富室,與凡夫何異?為人在世有限光陰,不能 +烈烈轟轟做一番事業,使千古留名,空守著夫妻兒女, +正如井底潛蛙,言之可恥。縱使成敗得失,各有天數, +自已立心,也不要太低了。」 + 香雪道:「大師所見,迴異庸流,賤妾聞言不勝心 +服。」從李道:「小姐還記得月下聯詩作《秋閨吟》十 +首?別後常時想念,諷詠佳句,如遇仙才。今夕無事, +偶思得幾個好題目,以續秋閨勝事,求小姐援筆賦之。」 +香雪道:「幽閨俚語,有污清聽。既承盛意,敢不效顰。 +且請教是何題目?」從李道:「四個佳題。第一是《織 +女催妝》,第二是《落梧驚寢》,第三是《夢游廣寒》, +第四是《擬長門怨》。」香雪道:「果然好題,但恐才 +調淺薄,一時無好意思。」從李道:「豈敢,小姐天才, +必多雅句。」即喚侍女取筆硯來。小姐不解思索,一揮 +而就,續成《秋閨吟》四道: + 《織女催妝》 + 經年離別夢猶猜,將近佳期望不來。 + 星轉玉繩方繫珮,月虛鸞鏡未安台。(玉繩星 +名) + 雙飛釵燕歸時集,小朵簪花剪處開。 + 又是促人更漏下,千金一刻莫徘徊。 + 《落梧驚寢》 + 萬籟蕭然露未干,報秋聲入夢初闌。 + 幽情欲作巫雲化,衰颯偏從宮井寒。 + 孤枕斷魂徒戀蝶,向陽疏影不棲鸞。 + 靜中葉葉淒涼韻,合譜商弦仔細彈。 + 《夢游廣寒》 + 憑將殘夢訴嫦娥,誰似驚心秋後多。 + 一曲唐宮催玉漏,五更楚館渡銀河。 + 迴鸞恰待歸妝鏡,跨鳳爭疑別綺羅。 + 依約斷魂應不遠,錯拋情緒聽雲和。 + 《擬長門怨》 + 一入昭陽久閉春,舞腰消盡掌中身。 + 鳳樓星轉誰當夕,鴛瓦霜明獨向晨。 + 強作笑啼都是假,夢為雲雨卻疑真。 + 自來不識君王面,總有蛾眉也讓人。 + 小姐了完,呈與大師。從李唸了數遍喜道:「幽情 +麗句,真個一字千金,令人愛煞,小姐可稱仕女班頭矣。 +真夕夜深了,改日再當請教。」香雪遜謝一回。就同在 +內房歇了。 + 次日起身,從李吩咐香雪,坐在內房看些書史,自 +已出堂,查點各營兵馬,又份撥探哨馬出去,督率程景 +道等進兵。不提柳林內事。 + 且說程景道同李光祖合兵之後,東征西討,降納許 +多叛寇,俱奉柳林節制。朝廷聞警,各省招募將才,糾 +合士兵,要來抵敵,爭奈景道等習練兵機,一鼓而破, +軍勢日盛。柳林內時常報捷。 + 忽一日,光祖與景道商量,又欲移營到別處安置, +景道即號令軍中啣枚疾走。只見經過一處,有一帶荒山, +山中深廣異常,遠遠望見山頂上有個古廟,約莫相離一 +二十里路,景道兵士走過半日,就在山溝裡打圍,埋鍋 +造飯,飯猶未熟,前隊打探的進報:「那山溝裡有一支 +軍馬,各營將爺,俱宜準備。」景道還信是官兵說:「不 +打緊,吃飽了飯殺完他便了。」光祖對景道說:「程爺 +你守定中營,待小弟先統數百人去。」說這光祖披掛上 +馬,領一隊兵殺進山中。前面果然有一支兵馬。旌旗耀 +日,屯扎在此。光祖望見,催促軍士奮勇當前,直衝過 +去。只見那邊隊裡,忽然分了五處,把光祖的兵裹在中 +間。光祖橫衝直撞,再殺不出。光祖想道:「這分明是 +五行陣,須從東南方殺出,不可走向西北角,金水休囚 +之地。」竟向東南盡力廝殺。可煞作怪,那隊兵將,被 +光祖刀砍槍搠,殺倒了,又活起來。看看日晚,四邊昏 +黑,光祖單騎殺出東南,加鞭而走,回頭看時一個兵也 +沒有。光祖心慌,只顧望東而行。走了數里多路,但見 +明月穿林,亂石礙路,前面影影的露出數間茅屋,兩要 +高柳。光祖不知路徑,便望柳樹下走,走到樹下,果然 +像一個小村,那茅屋裡透出火來。光祖下馬。自己牽了, +慢慢的來到茅屋之下,先將那馬拴好,然後輕輕叩門。 +內中走出一個老人,開門問道:「客官何來?」光祖道: +「偶然迷路,欲借尊府暫宿一宵。」老人道:「我看客 +官像個敗將,莫不是從五行陣中逃出來的?」光祖見說, +吃了一驚,便道:「老丈何由而知?」老人道:「且請 +裡頭坐了。來路既遠,必定肚飢,不知這鄉村粗飯可用 +得些?」光祖道:「極好,但造擾不當。」老人到就裡 +面收拾起來,光祖想道:「那老人既曉得五行陣,卻有 +些作怪,我今夜不要落他圈套,且把刀拔出了,在前後 +看一看,但見裡邊並無一人,只有那老人,同一個少年 +女子,當真收拾夜飯。老人聽得光祖探頭探腦說道:「那 +將軍不必疑心,請安坐了,我老夫是良善之家,少客當 +奉陪閒話。」光祖仍舊回到客堂坐了。停了一會,老人 +搬出魚肉之類,煖起酒來,陪了光祖同吃。光祖問道: +「此地何處?還要請教尊姓大名?」老人道:「此地叫 +做小柴崗,老夫姓胡別號嘉翁,取《易經》嘉遁之意, +家中只有一小女,乳名空翠。這村中向來桃紅柳綠,耕 +山釣水,人家俱是極安穩的。近日忽到一個道人,住在 +崗上古廟之中,廣通法術,于數里之外,結成一個五行 +陣,人有犯他的,除了木方生氣,再走不出,不知困死 +了多少英雄。這道人每日要村中供給,若不如意,立刻 +呼風喚雨,把草屋都拆毀了,所以人都怕他。前日到村 +裡來,奸占了一家的女兒,老夫住在村盡頭,又是寒家, +幸喜得不曾侵擾。將軍貴人有福,出得他五行陣,也算 +造化了。」光祖聞言,不勝疑惑。老人又道:「將軍到 +此,也是天緣。昨夜老夫夢見天上落下一條金龍蟠在門 +前柳樹上,像個有人斬他的一般,老夫領他藏避房裡, +後來忽變了一隻白鶴。老夫不知何故,因此買些魚肉留 +一盞燈火,不意正遇將軍。且寬住在寒家幾日,再作理 +會。」光祖道:「在下營務在身,豈能久留,明日絕早 +就要告別的。」老人道:「將軍雖有貴營,也不能即去, +那道人四處結陣,見將軍這樣英雄,怎肯疏放?不如權 +住在此。」光祖疑心未決,吃完夜飯,且睡了一夜,看 +是如何。不提光祖借住村中。 + 且說程景道是日,見光祖奮身獨往,半日不歸,天 +色已晚,景道著急,統領兵士,望前而來。看見光祖營 +內的兵紛紛逃避,見了景道俱說:「前面不知甚麼官兵, +結成陣勢,小的們衝殺進去,被他圍困,連忙向東南殺 +出,只不見了李將軍。小的們四處追尋并沒影兒。」景 +道慌忙了,又不敢輕易進兵。在明月之下,果然望見前 +邊陣營甚是整齊。又因失了光祖,打點半夜裡要去劫營, +分撥軍士,啣枚進發。漸漸走進那邊,火光影裡,照出 +無數奇形怪獸。景道營中兵馬嚇做一團。景道即便收兵, +自想:「遇著怪事。」即差先鋒將官一員,星夜趕至柳 +林,稟知大師,景道按兵不動。 + 說這將官領了程將軍之命,三日三夜趕進柳林。見 +了大師,備述前事。白從李細問來歷,大驚道:「這是 +壓魔假術,小五行陣,犯他不傷,只被他圍困,便餓死 +了。陰符有言,『以術破術,犯術者傷。以法解法,忘 +法者敗』。光祖犯了邪術,速去救他。」遂立刻差撥探 +哨馬,二疋執送我的寶鏡,與程景道服定他營,須用火 +攻勝之。」從李即到房內,開了玉匣,取出寶鏡,交付 +將官,藏匿胸前。火急上了探哨馬。 + 不消一日夜,趕到程景道中營,景道接著心中大喜, +即吩咐各營,準備火器。次日早晨,披掛上馬,率領五 +百鐵騎,鼓噪而進。原來這五行陣,是扎住一塊的,景 +道匹馬當前,高捧寶鏡。果真奇異,那鏡裡先現出許多 +天神天將,隨後放出一道光來,直透那五行陣中。景道 +仔細一看,那些人馬卻是紙做的一樣,紅紅綠綠,旗號 +分明。景道識破邪術,即令將火球火箭放進去。不止數 +刻,燒得那五行陣片甲無存。景道長驅直搗,全無阻隔。 + 卻說那山上的道人獨坐廟中,望見有人破他法術, +便在山頂上,豎起一面號旗,就要另施邪計,擒捉景道。 +景道一逕趕來,忽見山上古廟前號旗搖動,知道作術的 +人住在廟內,先著重兵,圍住那山,自已令了數十勇士, +竟趨上山。驀然間草叢裡跳出兩個斑斕猛虎,景道的馬 +看見惡獸便跳起來,把景道顛翻草裡。景道爬起身,即 +取寶鏡一照,這個猛獸卻也是紙做的,被景道一把扯來 +踏碎了。也不收藏鏡子,雙手持定,趕進廟中。只見那 +道人正待施行術法,被鏡光射定,措手不及,急忙掄起 +雙刀抵敵景道。景道藏了寶鏡綽槍在手,恰像一條飛龍, +景道的鎗法,天下無雙,不要說一個道人,就是一百個 +道人也抵當不住,被景道一鎗刺倒,眾將擁來,砍得粉 +碎。景道還恐怕有同伴的人,挺著神槍,前前後後抄了 +一遍,并無半個,只有紙人紙馬無數在廟內,景道盡行 +燒化。原來這道人只靠假術恐嚇世人,若無寶鏡,他的 +變化本自利害,如今遇著景道,就如小鬼見了鍾馗,無 +從躲避了。 + 景道除了妖道,各處找尋李光祖,影也不見,只索 +收兵聚眾。思量:「光祖英雄,不知死在那裡,叫我一 +身統領眾兵?自出柳林以來,未曾立功建業,久羈于外, +又恐大師見責,我今不若暫歸柳林再與大師商議,另圖 +他處。」景道有這個主意,整點各營,望著山東一路而 +來。 + 行了幾日,漸近柳林,先差前鋒將官叩稟大師,或 +是歸林,或是另行駐扎。從李聞知此信,吩咐程景道: +「暫歸柳林,另議區處。」景道得令,整兵結陣,竟自 +歸營,進見大師,呈還寶鏡,拜倒在地,自陳無功反失 +光祖之罪。從李道:「李光祖偶犯邪術,遂至失身。你 +曾將寶鏡四處照他或死或生卻在那裡?」景道稟說:「小 +將未蒙大師指教,不曉用那寶鏡,故此未知光祖何處。」 +從李道:「可惜了,若將那鏡映在水中,方方百里內外, +俱可看見,我前日因要緊,不曾傳授於你。你今且同崔 +世勛查點兵士,以待後用。」景道拜辭出來,與崔世勛 +相敘不提。 + 卻說李光祖自到胡嘉翁之家,被他勸住,不能動身, +一住三、四日,心中焦躁。幸喜那空翠女兒十美艷,每 +日收拾肴饌,甚是精潔,來來往往,也不回避。光祖少 +年心性,頗亦留情。可見世上男女隨你蓋世英雄,這條 +路是再打不破的。那老胡忠厚誠實,原是一個隱士。與 +光祖甚覺相投,問光祖道:「老夫連日不敢斗膽,請問 +將軍姓名?是何官職?」光祖道:「在下姓李名光祖, +原是京營裡出身,至于近日官職,看老丈是個誠信君子, +料無惡意,不妨直說罷。在下因少時流落,感承山東柳 +林內的女大師極其知遇,不忍違背,現今統兵,俱是他 +的節制。」老胡道:「原來如此。老夫失敬了。但老夫 +有句忠心的話,未審將軍可聽否?老夫看將軍青年英俊, +自是貴字公子,老夫迥然不同,只是具此雄才,還該與 +朝廷出力,何苦拋妻棄子,奉事柳林?」光祖嘆口氣道: +「不瞞老丈說,大丈夫感恩之下便是千古知己,何肯相 +負?譬如當時漂零不遇,死填溝壑,那個肯憐念我,若 +教我搖尾乞憐,于求當世,然後圖個近身,還要受當道 +貴人多少奚落?這條念頭今生不能了。至于家室,在下 +還沒有。若再混幾年不足成事,也願老丈長隱荒村,埋 +名沒姓,自是長策。」老胡道:「將軍少年有此見識, +可敬可敬。老夫不揣,還有衷曲告訴將軍,老夫少時性 +子原不平順,只因世無知識,所以隱居此地,到藏拙些。 +如今老了,自拙荊去世,止存幼女空翠,尚未許字。前 +夜夢龍變鶴,得遇將軍,應是吉兆。若將軍不棄,寒家 +願將空翠奉事君子。將軍以為何如?」光祖道:「多謝 +盛情。感恩不淺,但在下托身女師,從無報效,未免聽 +他調撥,恐累令愛苦守青燈,并負老丈一片盛德,為之 +奈何?」老胡道:「將軍既出此言,足見忠厚之意。老 +夫與小女今日相訂姻期,當等待三年。若將軍三年不來, +便是棄絕了。」光祖道:「若得如此,光祖一生之幸, +倘三年不返,光祖便死于刀劍之下,老丈竟擇配可也。」 +光祖感激嘉翁,發個大誓,老胡大喜,只瞞了四鄰,有 +來問的托言是舍親,另設酒餚款待,光祖當夜,即喚空 +翠出來,先行個小禮,俟後另擇吉日方好成親。光祖無 +以為聘,身邊只帶得金鑲玉嵌的一把佩刀,即解下來贈 +與空翠。又對老胡道:「勿謂光祖是個武夫,不知文墨, +可借筆硯留一小詩。」嘉翁取出紙筆,光祖在燈下題詩 +一首: + 匹馬長嘶塞草煙,豈知隨月晤良緣。 + 半生虎帳期三載,一夕鸞書訂百年。 + 玉洞有雲留阮肇,銀河無路隔長騫。 + 桃花門扇題詩後,莫被春愁似杜鵑。 + 老胡看了笑道:「不惟是一個雄略將軍,亦且是一 +個多情才子,可喜可賀,老夫珍藏佳句,勝獲金玉矣。」 +光祖道:「粗鄙之詞,聊為他年,作一証○。」自此兩 +個竟成甥舅之好。 + 單要打聽那道人消息,光祖還想得便,我那道人使 +一方安靜。不知這道人已被程景道殺了。 + 忽一日,村中過往的人紛紛傳說:「小柴崗上住的 +惡道人不知何人殺了,他結的五行陣俱已燒盡,說這個 +陣中的兵馬原來是紙變的。」眾人俱說:「這樣妖術, +殺得好,殺得好。」老胡聽得,述與光祖知道。光祖大 +喜,便要辭別起身。老胡又寬留一日。第二日早晨,光 +祖拜謝老胡并別空翠。光祖與空翠兩個,你看我,我看 +你,不覺情深。 + 光祖上了馬索性加幾個鞭子,走出村來。未知出後 +如何,下回另有奇事。 + + + +第八回 驚館夢桃樹作良緣 + + + 李光祖分別嘉翁之後,單身匹馬,出了前村,一逕 +走過小柴崗,全不見一個本營兵士,連景道的營頭,也 +俱無影無蹤。光祖沒處安身,只得餐風宿露仍到柳林裡 +來。 + 那一日,大師正在中堂,檢點兵馬,外邊忽報:「李 +將軍單騎回來。」裡頭傳諭:「立刻喚進。」光祖進了 +內堂,拜見大師。從李道:「李光祖輕敵○○,單騎私 +逃,何以服眾,按法當斬。」光祖俯伏階前,自甘認罪, +當下程景道、崔世勛等忙跪稟大師道:「光祖偶犯邪術, +原未喪師,若論此番非戰之罪,況且出師已來,摧鋒陷 +陣,光祖居多,求大師格外從寬,恕其小過。」從李道: +「論起軍法,本該重懲。既是各將軍這樣懇求,也念他 +柳林中一個舊人,姑且饒這一次,改調前哨巡領。」光 +祖拜謝出來,與景道、世勛等相敘,說起五行邪陣,才 +曉得是寶鏡破的。光祖但說借住村中,反不好提起空翠 +之中。仍舊小心統領眾兵,已後事情且待另敘。 + 我如今再把王昌年歸家諸事,說個詳悉。卻說王昌 +年同了宋純學,先送香雪小姐回去,自已便告假歸家, +宋純學也在禮部告了假,一齊出京,竟望河南省來。路 +上兩個談論當時相遇,得有今日,皆賴柳林大師的恩。 +宋純學道:「小弟送兄歸去,成了親,便要私到柳林, +一見大師,連日絕無音信,想是那裡平安,近聞各處盜 +賊蜂起,吾輩不知如何下落,為天下者不顧家。小弟所 +以忝列朝班,不顧婚娶,也省了許多留戀。即如年兄為 +了小姐,終日不得寧靜,原是一件大累。」昌年道:「長 +兄的話,雖如藥石,但情之所感,又難割捨,小弟之心, +與兄小異,只待完了姻事,便要覓一僻地,栽花種竹, +以樂餘生。天下事非一人所能,等待伴食朝堂非弟之願 +也。」純學道:「行藏出處,自有天數,也不是一人做 +得主的,且大家混下去,再作道理。」自此兩個相親相 +愛。 + 過了數日,不覺已到開封,昌年仍舊如當初模樣, +將行李隨從托純學另寓一處,輕身走到崔家門首。有幾 +個老家人看見,說道:「王相公出去多時,今日才得歸 +來。」昌年問道:「奶奶與小姐好麼?焦相公可在家?」 +老家人道:「不要說起。自相公去後,家裡聞得老爺凶 +信,一家忙亂。焦相公又因學院斥退了秀才,自到京中 +去,說要買什麼官做。家中奶奶不老成把小姐贅了一個 +外路人,誰知這人是個強盜,官府緝拿,竟捉小姐到京 +裡,不知死活。奶奶近日上邊又有什麼文書來捉他,想 +是還為已前的事,奶奶將些銀子央一鄉紳說了情,暫保 +在外。如今止存得奶奶在家裡。咳!相公,你是曉得的, +當初老爺存日,何等人家!不道弄到這般地位。」相公 +一向在那裡,料想也不讀書了,請到裡頭去坐坐。」昌 +年想道:「奇事,從前諸事我已盡知,不要與他說,只 +小姐已經歸來,為何他還不曉得?我且進去。」便一連 +走進廳堂,直到裡面。 + 焦氏看見,吃了一驚,說道:「你此時方來,一家 +變故甚多,你可知道?」昌年做了兩個揖,說道:「方 +才門首見了老家人,他備述其事。且問香雪妹子何在?」 +焦氏道:「若提起香雪那個丫頭,老身為了他幾乎破家, +此時不知死在哪處了。」昌年道:「姨娘不是這樣說, +當初姨夫存日,曾把妹子許我,那個敢做主要他嫁人, +弄得如此?」焦氏道:「啊呀,你還在夢裡。自老身進 +了崔家,從不見你行一盒禮。今日香雪遇了事,你倒說 +起清平話來。不要說你仍舊這個模樣,就是連夜做了官, +我也不怕你。」昌年大怒,不別而行,即到宋純學寓中。 +純學問道:「小姐先到幾日了?」昌年道:「便是這樣 +奇怪,小弟到了家,全然不見香雪小姐。問他眾人,俱 +說解京未回。大哥你道是怎樣?」純學道:「這卻為何? +我與你同到這裡去。再細細問個來歷。」就乘二間轎子, +隨了許多人,先打從府前經過,把名帖拜了府尊,即到 +崔家來。 + 焦氏聽得外邊有二乘轎子,像個官府,錯認又來捉 +他,關緊房門,躲在床底下去。昌年與純學下了轎,坐 +在廳上,喚那老家人進來,說道:「你進去對奶奶說: +我王相公已做官了,這一位是禮部宋爺,是我的同年, +奶奶不要害怕,我只要問香雪小姐的事。」老家人也嚇 +了,即到裡邊叫出焦氏。焦氏不得已,只得出來。宋純 +學也做個揖,開口道:「王年兄在京是刑部官,他歸家 +專為與小姐成親。前日小姐在京也曾相會過,半月前, +已先送歸,怎麼此時還不在家?」焦氏嚇呆了,一句也 +說不出。老家人稟道:「兩位老爺在上,小姐其實不見 +歸來,不是奶奶有甚別事。」昌年滿心焦燥,對純學道: +「這怎麼處?」正當忙迫之際,外邊傳報,本府太爺并 +縣官來拜。昌年一概回了。四邊鄰里各人傳說崔家的外 +甥做了官,好不興頭。只因這一句,便有一個趨炎附勢 +的來奉承。你道是誰?卻是那潘一百。說這潘一百聞得 +王昌年做了刑部官,現在崔家要那小姐,自想道:「我 +老潘在王昌年面上,沒有什麼不好。至于小姐的事,他 +還不知詳細。若被他盤問出來,我老潘就要受他累了。 +不如趁他初到,迎接過來,奉承他一番,以後便坐身得 +穩。」算計已定,立刻差兩個管家,備了一副盛禮,竟 +到崔家:「請王老爺過舍一敘。」王昌年正與宋純學商 +議,摸不出頭腦,焦氏惟有告求,拜倒在地。昌年厭他, +說:「我如今心緒茫茫,也不與你計較,你且放心裡頭 +去。」昌年無計可思,立在廳上,忽見兩個人跪向面前, +呈上一副盛禮。昌年問道:「你是誰家來的?」那人道: +「小的是潘老爹家,奉主人之命,恭賀老爺榮歸,并請 +老爺過去一敘。」昌年說:「知道了,禮不必收,少刻 +當來。」吩咐從人:「把名帖回了他的禮,打發潘家的 +人回去了。」對純學道:「小弟昏悶異常,這裡也住不 +得。適才老潘來請,此人雖則銅臭,待我原是不薄。弟 +與長兄何不到彼處一坐?」純學道:「承兄帶挈,極好 +的了。」隨即打轎,兩個簇新的進士,抬到潘家。 + 潘一百打聽來了,遠遠迎接,接進內廳,各相見過, +潘一百躬身謝道:「兩位老先生,光臨敝處,晚生不勝 +欣幸。」昌年道:「仁兄向時舊交,何得如此稱呼,乞 +仁兄相忌些方好,不要看紗帽太重了。」潘一百道:「不 +敢,請問這一位是何處?」昌年道:「這是敝年兄宋禮 +部,金陵人。」潘一百道:「久仰久仰。小弟承命,到 +不敢客氣了,自長兄前歲在舍下別了,到京高捷科第, +小弟欠賀,多多得罪,弟想令姨母家不可居住,兩位若 +不棄蓬居,何不把行李搬來,小弟打掃荒園,暫留台駕, +不識尊意如何?」昌年道:「極感的了。」潘一百即差 +家人,搬送王老爺的行李,吩咐收捨西園,備酒侍候。 +吃了兩道茶,就同到西園竹廳上坐了,登時擺列酒席, +極其富盛。三人飲酒,老潘道:「宋老先江南才里,容 +日正要請教。」純學道:「豈敢。承敝年兄帶挈,造擾 +不當。」老潘打一躬道:「簡慢之極,托王兄契愛,幸 +勿見罪。」又對昌年道:「小弟有一段衷曲,一來請罪, +二來剖白心跡。前歲相遇仁兄時,所言崔小姐事,小弟 +實出無心,被焦順哄了,近聞原是仁兄舊姻。但被此冤 +陷,仁兄在京為何不申救他?」昌年道:「小弟正為此 +在京諸事已經消釋,只不知出京已來,又羈留在何處?」 +老潘道:「貴人福分,自然遇合。仁兄且開懷暢飲一杯。」 +昌年疑心未解,也無心吃酒。 + 正待換席,忽有一人汗如雨下,來稟昌年。原來是 +京中專送香雪小姐的人,那人跪告道:「小的承爺差遣, +送崔小姐回家,一路小心伏侍,不想來到半路,遇著一 +隻兵馬,將行李牲口俱搶散了。小的被他打在草裡,爬 +起來,已失散了,小姐連轎子俱尋不見。小的星夜到京 +報知,值老爺出京打聽已歸河南,小的又連夜趕來。到 +了崔家。說爺在這裡,故此來報,小的伏侍不周,罪該 +萬死。」昌年道:「這是遇了強盜,也不干你事,你且 +去。」那人出去。 + 昌年聞知此信,坐臥不安,就把席散了。老潘整備 +精潔書房,安慰昌年歇息,自己方進去。昌年對純學道: +「小弟所望小姐,意謂終成合璧,誰知如此冤孽,又遭 +患害,既然遇了盜賊,豈能自全?今生想不能見面了。」 +昌年說罷不覺掉淚下來。純學道:「年兄與小姐有此顛 +沛,無可奈何,只索按定了,且不要慌,睡了這一夜, +明日再處。」昌年睡到半夜,再睡不著,只得獨自起身。 +窗外月明如練,昌年散步到書房外來,行過花欄,轉過 +竹徑,灣灣曲曲,甚是幽雅,只見轉到一處短短粉牆, +牆內高出一棵大緋桃樹,桃花開得十分爛熳,但無從進 +去。在樹底下盤桓一番。昌年倚靠粉牆,想念小姐,恰 +像痴呆的一般。不期這樣天氣,一陣驟雨,昌年躲閃不 +及,被雨點打下桃花片來,落滿一身,衣衫都打濕了。 +少停一刻,雨霽雲開,仍舊月色如銀。昌年也不顧雨濕, +看見落紅滿地,就將花片捧了兩把,捻做一團,在粉牆 +上面,題詩一首。當然將花汁寫成紅字,月下照之,其 +實有趣,詩云: + 庭院蕭疏轉曲欄,東風無力夢初殘。 + 胭脂落盡深紅色,莫種桃花雨後看。 + 昌年詩罷,愈加感慨,呆呆的對了隔牆桃樹,只管 +吟哦這詩。忽聽耳邊聽得牆內有人,嬌聲贊道:「好詩 +好詩,如此仙才,何患無良緣而感慨若是?」昌年聽見 +想道:「奇怪,這更深夜靜,還有人在花下,又是個知 +音的。我王昌年雖非好色之徒,然聽此嬌音,益動我暗 +香之念矣。」正當躊躇未決,外邊早已雞唱,又聽見裡 +頭說道:「郎君貴人,幸勉自愛,倘若有意,明宵仍到 +這所在來,可以清談片刻。今夕不及相會了。」昌年又 +立了一刻,寂寂無聲,悵然而返,仍舊進書房去了。 + 次日起身,潘一百清早伺候,又有許多鄉紳來拜望, +忙了一日,下午吃酒,直至更餘。純學醉了,竟去先睡。 +昌年思憶昨宵之事,不明不白。挨至更深,仍尋舊路而 +來,看那桃花越發嫵媚。昌年才立定腳,便一陣清香撲 +鼻,昌年不覺魂消,果然牆內並不失約,但看短牆上面, +桃花之下,影影透出一個美人來。昌年抬頭一看,貌似 +嫦娥,態如西子,手折桃花一枝,贈與昌年道:「妾身 +潘氏,小字瓊姿,家兄勉留台駕,妾恐簡褻才郎,故此 +不憚露行,相期面會。」昌年受了花枝,作一個揖道: +「既是潘兄令妹,小生何敢輕犯?」美人道:「賤妾亦 +不過慕君才耳,非有他意。」昌年見此美豔,雖則可愛, +心上忽想起香雪小姐,流離飄散,不忍棄舊憐新,卻把 +春心禁住了,說道:「小生客寓名園,適逢小姐,恐怕 +外人知覺,有玷名節,請進去罷。」那女子笑了一笑, +也就下去。 + 昌年拿了花枝竟走到書房中來,朗吟舊詩二句道: + 孤館暮雲迷舊夢,閒庭小雨落殘紅。 + 純學此時睡醒,說道:「王年兄,何苦整夜不睡?」 +昌年道:「年兄起來,小弟有個喜信報你。」純學當真 +起身,同坐月下問道:「有何喜信?」昌年道:「小弟 +無聊步月,偶遇一個美人,極其艷麗,乃是老潘的妹子, +小弟為了香雪小姐,誓無二心,待小弟明日見了老潘與 +兄作伐何如?」純學笑道:「年兄差矣,小弟若要聯姻, +也不到此時了。年兄是有情之人,往往遇著這樣,小弟 +于此事看得極淡,況且承老潘盛意,款留作寓,豈可想 +其閨中?只不知年兄何以得遇?論起來這般夜靜,此女 +閒遊庭院,不過是吟花弄月之流,丰致雖佳,恐非正道, +年兄不該近他。」昌年笑道:「好一個英雄道學。至若 +小弟,此情便割不斷了。」兩個談笑了一夜。 + 次日午前,老潘出來對昌年道:「王兄托在相知, +不妨多慢,只恐得罪宋老先,弟心甚是不安。今日無事, +可同散步荒園一樂。」昌年道:「弟與敝年兄,過承厚 +愛。正想遍遊名園,聊以適興,極好極好。」原來潘家 +的西園,開封府裡是有名的,亭台花榭,轉折不窮。老 +潘同了二位,東遊西玩,真個好看。漸漸走到那題詩的 +短牆邊,老潘便轉過來。昌年道:「潘兄,此處桃花盛 +開,裡頭還有什麼好景致,一發遊遍了。」老潘道:「這 +裡邊是去不得的。」純學道:「想是近內室了,王年兄 +須當止步。」老潘道:「不是,此處離內室還遠。原有 +一間別室,亦頗幽雅,庭中有棵大桃樹,向來繁盛,只 +因此樹有個花神,親近不得,所以小弟便鎖起了。」昌 +年見說出「花神」兩字,對宋純學道:「有這異事。」 +老潘道:「王兄致疑,莫非宵來曾遇著否?」昌年道: +「不曾不曾。」純學道:「我們正人君子,那怕邪神? +潘兄不妨領進去看看。」老潘道:「既如此叫小廝裡面 +取鑰匙出來。」也不走到短牆邊,又在湖石下轉一個灣, +便有一扇小門,老潘開了小門,一同進去。果然一樹緋 +桃,扶疏偃蓋,覆滿一廳,落紅遍地。昌年與純學坐在 +樹下讚嘆不已。純學道:「依小弟愚意,如此好花,正 +該日夕賞玩,不可負他,就有花神,見了弟輩,自應迴 +避。今夕待小弟獨坐此書室,看是如何。」老潘道:「既 +發此興,不可無酒。」就立刻攜一桌酒,共賞桃花。純 +學自恃英雄氣慨,把這緋桃愛戀不捨,便要住宿于此。 +昌年道:「待小弟奉陪。」純學道:「兄來相伴,只道 +小弟怯弱了,請各就便。」老潘道:「若宋老先愛此繁 +花,多叫幾個小廝伏侍。」純學道:「不消不消。」是 +夜,當真獨宿花前。說這宋純學,雖是文儒,他曾在千 +軍萬馬之中鑽出來的,就是天將也不怕,何畏花神?打 +開鋪陳,竟脫衣而睡,一覺直到天明。 + 清早老潘同昌年來看,純學尚未起身。說道:「何 +如?弟說花神必定相避,果然昨夜并無半事。還是兄輩 +多情,未免驚動花神。盡如小弟這般愚直,花神方且厭 +棄,敢來纏擾?」三人大笑一番。純學即便起身,穿好 +衣服。卻又奇怪,但覺衣袖內有件東西,滾來滾去。純 +學道:「衣袖內不知什麼?」摸取出來見一條粉紅汗巾, +緊緊打一個小包,異香馥郁。昌年急忙懈開,乃是一對 +碧玉鴛鴦,雕刻得極好。純學道:「這東西卻是何來的? +豈不怪異?」昌年笑道:「可見花神原不厭棄年兄,有 +此珍寶相贈。」純學道:「小弟昨夜其實不聞一些兒影 +響。」老潘在旁把這玉鴛鴦翻來覆去,看個不了。昌年 +道:「潘兄不必看他,這是花神的遺愛,敝年兄尚無年 +嫂,還要把那鴛鴦珍藏好了,以博一宵歡幸。」老潘道: +「連日相敘,倒不曉得宋老先尚乏佳期,怪不得花神作 +合了。」純學笑道:「有何作合?即如王兄這樣才情, +且未有遇,難道花神到下顧起小弟來?」老潘道:「小 +弟『作合』二字原有個緣故。今日所遇甚奇,小弟不得 +不說。小弟寒家從無兄弟,止有一舍妹,小字瓊姿,才 +貌也看得過,待字香閨未曾婚聘。這碧玉鴛鴦,原是祖 +遺之物,舍妹時刻佩在身邊的。小弟裡頭,重門深固, +就是蒼蠅也飛不出,必定花神為舍妹執柯,故竊取此玉 +以贈兄耳。」昌年見說,方曉得前夜所見的,真是花神, +假裝了老潘的妹子。私對純學道:「這花神始初戲騙小 +弟,其意蓋與年兄週旋好事。小弟今日樂得做現成媒人。」 +純學道:「弟所以到此地者,為兄姻事,今吾兄心願未 +全,小弟何心,到把這事說起?」昌年道:「弟之痴心, +已成僻性。吾兄大丈夫,豈得無後,以絕宗祀,這段姻 +緣,必須速就。」純學見說得有理,且是遭遇甚奇,只 +得索允從了,對老潘道:「承諭天緣,不敢違逆。但小 +弟客中無聘,為之奈何?」老潘道:「仁兄職列儀曹, +寒家仰攀貴人,實出萬幸,安敢論財。」兩邊話的好了, +昌年又從中贊成。老潘便去擇了吉期,純學不得已,只 +得將帶來盤費,俱湊出一般的,行了聘禮。待到吉日, +純學穿了公服,竟在潘家結親,合巹之夕,純學看那瓊 +姿小姐相貌整齊,滿心歡喜。入贅之後,親鄰慶賀,熱 +鬧非常。只留下王昌年清清冷冷寓居西園。幸喜得純學 +時時出來安慰,還不十分寂寞。 + 忽一夜,昌年獨坐書房,燒了一爐好香,燈下看些 +書史,思想香雪小姐,未知死活,因嘆道:「別人遇合, +何等容易,獨有我王昌年反反覆覆,再不得如意。」不 +信有情的偏沒有緣,就是一宵恩愛也不可得。」正思想 +間忽聽得窗外有行動之聲,昌年道:「可是小廝,有茶 +點一盞來吃。」外邊道:「茶倒沒有,備得美酒一樽在 +此。」昌年想道:「又是老潘差人來致殷勤了。」便一 +手開說道:「便闌夜靜,多承厚情,你家老爹還沒有睡 +嗎?」只見跨出書房,星光之下,遠遠望見幾個人把手 +招他。昌年走去看時卻不是人,原來是牡丹台上的葉被 +風吹動。昌年笑道:「黑暗裡認錯了。」又問道:「那 +送酒的在何處?」不想到在書房裡底底應道:「王老爺, +在這裡。」昌年笑罵道:「歹奴才我在外邊你到閃進裡 +面。好好的說罷了,為什麼粧這樣嬌聲嬌氣。」昌年一 +頭說即走進書房,仔細看時恰好一位絕美麗的女子斜立 +書燈背後,昌年走近身來,香氣芬芳,嬌姿艷雅,那心 +腸就鐵打的也要柔軟了。昌年見此佳人,不禁神魂飄蕩, +因問道:「從何而來?」美人道:「郎君莫怕,妾即桃 +花女神也。前宵諷詠佳句,衷心不忘,故來相訪。」昌 +年道:「下官孤燈寂靜,承神女保重,亦是韻事。但恐 +幽明間隔,有所傷害否?」花神道:「妾乃紫姑山司花 +仙女,前生與郎君閨房恩愛,尚欠一宵,妾因等待郎君, +守此桃花之下。今宵完願,當即回山中,職司花色了。 +前見宋禮部文武全才,偶取碧玉鴛鴦與他玉成好事,亦 +是一段佳話。昌年道:「小生得遇仙卿,可見『姻緣』 +二字必定不能相強。咳,只恐怕一宵恩愛,又添出萬種 +相思,五更分別,豈能恝然?」花神道:「郎君至情, +只這一句,妾當與君更結再生之緣了。方才攜酒一壺, +何不共飲一杯?」昌年遂並坐舉杯,歡然相敘。花神又 +道:「妾聞郎君憶念香雪小姐,未審可要相見?」昌年 +忙問道:「香雪途遇強人,存亡未卜,小生日夜掛懷。 +若仙卿能使一見,感恩不淺。」花神道:「小姐安處他 +房,今夜妾當助君一夢,到彼處相會。但天機難以泄漏, +他所居的地方,不敢直說。郎君凡事放心,這就是喜信 +了。」昌年道:「倘得如此生死不忘。」花神道:「郎 +君夢見小姐,後日無據,何以為憑?可將輕絹一幅,題 +詩在上,妾與君夢中致去,使小姐見了亦知郎君想念之 +情。」昌年大喜,即尋出一方輕白綾絹,細細楷書,寫 +詩一首: + 一朵千金泣露斜,玉緘消息滯天涯。 + 瞢騰勿作西樓夢,悵望神仙萼綠華。 + 昌年寫完了,後面又用一個名字印子。花神拿了詩 +絹,同昌年解衣就寢。床上美滿幽香,不可細說。將次 +三更,一覺睡去。昌年的魂夢正像有人提住的,隨風逐 +雲,頃刻千里。抬頭看時,卻垂下萬條柳線,昌年順路 +而走,忽轉到一間房裡,四壁圖書,一簾花草,香雪小 +姐獨坐其中,昌年一見便相攜手說道:「小生那一日不 +念小姐,豈料住在這裡。前日歸家,只為不見你,反受 +了焦氏的氣,今日同歸去罷。我有一首詩,特送你看。」 +在袖裡取出那幅綾絹,交付小姐。香雪拿了說道:「我 +在此間,指望你來候我,怎麼隔了許多日子?前在京中, +要你做三件大事,如今一件也不消了。」昌年道:「此 +處甚是幽靜,一個人兒也沒有,小姐且與你親近片刻。」 +便把香雪緊緊抱住,香雪并不推辭。忽然一道月光照身 +上來。昌年覺得一陣寒冷,手便抱住香雪,心內好像昏 +迷的一般,連聲叫道:「小姐!小姐!」開眼一看,抱 +的乃是花神。花神道:「郎君蘇醒,漸次五更,妾要去 +了。千萬保重,夢中之事後會有期。」昌年尋那詩絹, +果然不見,便道:「適才幽夢,深感仙卿引領,此刻又 +要分別。殘燈未滅,兩夢皆虛。已後這個清齋,怎生消 +遣?」花神道:「妾的夙緣,今宵已盡。但郎君經今年 +之內,尚有一番驚嚇。若見蓮花殘敗,方脫此難。」昌 +年問道:「可避得麼?」花神道:「這是命數當然,無 +從可避。」昌年猜想蓮花慘敗,將及秋期。這一夏須要 +仔細。」花神道:「不是這樣。郎君當靜以待之。」說 +罷,披衣而起。昌年亦起身相送。此時窗外,天色明了, +花神急欲別去。昌年依○不捨,把手扯往不放,兩個才 +跨出書房,早被一陣狂風捲起衣服,那花神闃然不見。 +昌年手內只道扯住,誰想所捻之物卻是前夜贈的一枝桃 +花。昌年將桃花擲在地下,還想追趕前去,抬起頭望著 +天上,走了數步,不提防一個人劈胸撞來,倒把昌年一 +嚇。原來不是別人,就是宋純學,恐怕昌年冷清,清早 +出來看他。純學笑道:「年兄孤寂無聊,小弟甚放不下。 +今早將欲何往?莫非還想著那一樹桃花麼?」昌年道: +「豈有此理。桃花雖艷,終不著夢到羅敷,真足令人魂 +消也。但年兄宴爾新婚,為了小弟使香夢未終,有罪有 +罪。」純學道:「弟豈戀新婚者?天下事全無定局,小 +弟本意要到柳林一去,今友羈身于此,前日若無年兄, +也決不幹這樣不老成的事。」昌年道:「說那裡話,這 +是正理。」 + 兩人握手談心,話得正濃,忽聽見老潘在裡頭喊出 +來道:「王兄可曾起身了?有件異事。」昌年應道:「甚 +麼異事?」老潘看見道:「妹丈也在這裡,你們兩位起 +身的這樣早,何不再睡遲些?」純學道:「一日之計在 +于寅,睡他做甚麼?且請問老舅所見何異?」老潘道: +「小弟今早著小廝乘那露水中修整花樹,不想那棵大桃 +樹竟枯死了,你道奇不奇?」純學道:「當真奇異,可 +惜這等盛花不曾看完。」昌年道:「敝年兄感謝花媒, +尚欠一副厚禮。」老潘大笑道:「小弟也覺欠情,虧王 +兄有心,還想得到,小廝快收拾早酒,來吃一盞壓驚。」 +昌年道:「且慢,未曾洗臉。」老潘罵道:「這班懶奴 +才,這時候王爺臉也沒有洗,一個個該打死,快些快些。」 +只見一個書童拿一盆熱水來,昌年看了問道:「這小廝 +有些相熟,好像焦順家裡的愛兒?」老潘道:「正是他。 +已前被他主母打出門,偶然棲托弟家,連日差出去,不 +曾伏侍王老爺。」昌年道:「愛兒,你住在這裡也好。」 +愛兒道:「小的雖是被逐,我家相公也不得知。求王姑 +爺說個情,原帶小的回去。」這愛兒思想回家,不是好 +意,他還憶那楊氏,故此相求。昌年那裡曉得,便道: +「這個何難?我正要到那邊看看,只不知潘老爹可放 +你?」老潘道:「這本是焦家書童,小弟留他因他無處 +去,若帶回舊主,理所當然,有何不可。」 + 昌年吃過早飯,便隨了愛兒到崔家來。焦氏接見昌 +年,小心奉恃,只愁他又提起香雪小姐。不想昌年因得 +花神消息,安心樂意,不與焦氏計較,說道:「連日住 +在潘家,便曉得香雪妹子,遇了強盜,此後不知如何下 +落?」焦氏道:「老身倒不知,王姑爺也看你姨夫面上, +凡事求姑爺照顧。」昌年道:「書童愛兒,一向逃走在 +外,我見他原有舊主之念,特地帶歸。若有得罪處,不 +妨重治,他既小心,還是舊人好用。」焦氏雖恨愛兒, +因昌年來說,方將怕他,不得不從。說道:「別個老身 +也不聽,王姑爺說了,且收用罷。」愛兒磕了兩個頭, +立在一邊。裡頭楊氏聞知昌年送愛兒到此,十分歡喜, +只說自家至親,面謝昌年,各相見過。楊氏道:「姑爺 +榮歸,我們家裡不成個規矩,真所謂『親情疏失為家貧』 +了。如今香姑娘雖無信息,姑爺切不要把這一脈親看冷 +了,仍在寒舍住住。」昌年道:「多謝,改日再來看。」 +昌年略坐一會,也就起身,焦氏與楊氏留著吃便飯,昌 +年不肯,竟上了轎,回潘家西園。自此愛兒依舊服役, +以後愛兒在外做些小生意,終身伏侍楊氏,小心謹慎, +不敢放肆。這是愛兒的結局,以後不及再敘。 + 卻說昌年回至西園,思念:「昨宵之夢,似真似假。 +但桃花神女如此奇異,其言必定可據。又與我附寄詩絹, +難道不真?只是他說經年之內尚有患害,頗生疑惑。且 +自消停下去。我想小姐夢中若是也與我的夢一般相合, +便不負花神一番美意。咦,恐怕千里遙遙,渺茫無定, +未必其然也。(原缺) + + + + +第九回 妖狐偷鏡喪全真 + + + 卻說王昌年的夢,既入柳林,還自疑疑惑惑。原來 +是夜,香雪小姐果然兩夢合一,半點不差,自香雪寄居 +柳林,終日思憶昌年,無從見面,忽然一夜,四更時分, +夢見昌年徒步而來,贈他詩絹一幅。香雪接住,喜不自 +勝,正待告訴離別之情,只見窗外月光直照進來,纏繞 +身上。香雪驀然驚醒。你道合夢的緣故,也是應該如此, +卻為何有這月光?昌年與香雪兩個,俱受那一道光的累。 +不知是夜,昌年的魂魄被花神領出來,是空空做夢無影 +無蹤的。女大師白從李原與小姐同睡房中,他的神通, +本自靈異,偶然睡醒,覺得滿房內外,有此奇香,便疑 +心頓起,急坐床上,開了玉匣,擎出寶鏡,那鏡光照處, +正如一輪寒月,所以把鴛鴦好夢都驚散了。從李靜坐片 +時,不見什麼,仍舊將寶鏡藏好。香雪夢醒起身,十分 +感念。恰好枕邊席上,露出一方白絹,取來仔細看時, +正是夢中所贈的詩。香雪愈加驚疑。就對從李道:「昨 +夜有樁異事。」從李問道:「為什麼?」香雪道:「自 +前分別昌年,到今幾個月了,全無音信。不想夜間忽得 +一夢,夢見昌年贈詩一首,或者夢中之事,因想而成, +也不為奇。今早床上,果然留下詩絹一幅,的真是昌年 +手筆,不知從何而來的。莫非昌年有些不幸,他的魂靈 +送這詩來別我?」小姐想到此處,不覺感傷淚下。從李 +道:「我也有些疑心。五更時候,分明房內像有鬼神來 +的一般,被我將寶鏡放出,便寂然了。不意小姐得此異 +夢,切莫憂煩,昌年若有變故,宋純學自應寄信報我。 +近日稟揭也沒一個,必定平安無事,且把詩與我看。」 +香雪送上詩絹,從李看了嘆道:「才人佳句,甚是多情, +可愛可愛,只因小姐想念忒真了,故此鬼神有靈,送這 +詩絹與你。可見感通之理,無間幽明,確然有的。」香 +雪道:「大師方才所說寶鏡,怎麼樣的,可看得麼?」 +從李道:「看看何妨。我這寶鏡原本《白猿經》上製煉 +成就,採取陰山白銅,按著天書法術造作的。首煉太清 +一?,次分日月兩儀,質列三才,功聚四時,德具五行, +聲中六律,背有七星之文,旁有八卦之位,上徹九天, +下通十地,變化無窮,降魔伏鬼,是這樣的。」便從玉 +匣中取出,送與小姐。香雪一見,寒光閃爍,精彩動人, +方曉得昨夜夢裡的一道月光,就是此鏡顯異。贊道:「果 +然寶鏡,不可褻狎,請收藏了。」從李仍被匣內,又與 +小姐談及昌年諸事,想念之情,不能備述。小姐又提一 +首詩,寫在詩絹後面,以為後日記夢之異。詩云: + 行雨行雲少定蹤,落花空怨五更風。 + 紅顏夢裡將為石,滿地霜花泣翠蓬。 + 從李看詩贊道:「小姐幽情麗句,真足泣鬼驚神, +怪不得昌年憶你。只可惜,官來短夢反被鏡光催醒,到 +是我有罪了。」香雪謝道:「兒女私情,有污大師清聽, +豈敢言罪,兩個講說詩詞,不在話下。 + 卻說那個寶鏡原是靈異之物,好端端藏在匣裡,誰 +知驚動了一個妖怪,又添出奇事來。是時,天下盜賊托 +名邪教,煽惑人心,處處皆有。山東深州有一妖人,姓 +王名森,只生一子,名王好賢,父子兩人遊手遊食,慣 +喜邪術。一日,王森沒事,閒走到田野之中,打些荒草。 +忽見一簇鄉人,捉一大狐狸,捆縛得緊緊,正在此喧鬧。 +王森走去看見,問道:「這是那裡捉的?」鄉人道:「王 +哥不要說起,那狐狸原是個妖精,前日在月下假裝男子, +到前村迷惑人家的女兒,又偷人家的東西,人要打他, +他行走如飛,再趕不著。我們幾個後生,沒有擺怖,算 +計買得幾瓶好酒,燒一隻公雞,放在草內,遠遠望他。 +那畜生卻生性喜酒,便來吃得大醉,被我們慢慢追來, +正醉倒在一個大窟洞裡,當下就縛住了。如今扛去,也 +把他賣幾貫錢用用。」王森笑道:「這畜生雖則好酒量, +原不濟,正好我今早再尋不出一件下酒之物,賣與我罷。 +什麼幾貫?我腰間有二百個白錢在此,你們拿去分用罷。」 +鄉人道:「一張皮也有用處,二百錢不肯。」王森道: +「痴兒子,有什麼正經,你若要多,明日到我家來,再 +與你一斗米。」鄉人大喜。拿了錢,王森便將狐狸連索 +背去。 + 只見走了一里多路,鄉人俱散了,原來那狐狸雖則 +煉成妖術,變幻莫測,只因生性所好酒色,凡遇酒色之 +處,他便迷惑了,一醉之後,法術不靈,所以被鄉人捉 +住。此時漸漸酒醒,卻在王森肩上,說起話來,叫道: +「王哥救我救我。」王森把他放在地下問道:「說什麼 +(原缺)你這畜生,果然作怪,看你○然一物,也會向 +了人講話的。」狐狸道:「我不是凡獸,那是石閭山中 +積年修煉的,偶因酒醉被鄉人捉了。你若放我,當有好 +處報你。」王森一時高興,說:「也罷,可惜你一條生 +命,那在為幾百個銅錢?」便將繩索解開,狐狸拜謝而 +去。王森空手歸家,一逕回至家中,正與兒子王好賢話 +這件事,忽聽得廚灶下叫道:「王哥,我來了。多謝你 +救我。」王森去看,正是適才放的狐狸。狐狸道:「承 +你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就取灶上的刀,將自己長尾 +割一段下來,送與王森道:「你拿了這尾,向人一招, +當有一陣好香,這見招的人便死心塌地歸附你。我暫到 +石閭山去,會一個山神,遲幾月再來看你。」王森受了 +狐尾,狐狸別去。 + 自後那王森當真把那狐尾招人,即有異香,人皆歸 +順。王森創起教門來,喚做「聞香教」。日積月累,聚 +集多人,王森便是教主。隔了幾月,狐狸又來,自稱「山 +翁」,做了軍師。王好賢又交通大盜景州于志弘、山東 +徐鴻儒,部勒兵眾, + 一日,山翁對王森道:「打聽得柳林女大師有一面 +寶鏡,若得此,可以橫行天下。你但統兵駐札柳林地方, +我當進去偷他的。」王森大喜,立刻約束眾兵,竟望柳 +林,相近數里,安營立寨。山翁抖擻精神,變了一個少 +年,闖進柳林。 + 是日,李光祖巡察前營,看見了,盤問道:「你是 +何人?敢到此處!」山翁道:「在下近村隱士,特來拜 +見大師。敢煩通報。」光祖疑他是個奸細,喝道:「什 +麼隱士!」叫手下且縛了。山翁道:「久聞柳林大師雄 +才震耳,正當用人之際,何得輕忽豪傑?」光祖喚人押 +住,先報崔世勛、程景道。景道整理糧草,沒有功夫, +世勛出來見了山翁,問道:「來意何為?」山翁道:「無 +他但欲一見大師談些兵法耳。」世勛終是老將,看山翁 +一表人才,卻是一雙獸眼。原來妖獸變人,件件好變, +惟有眼睛再變不得。世勛私下吩咐光祖:「好好押住他, +我去稟大師。」遂進裡頭,述與從李知道。從李道:「定 +是妖獸,你竟出去斬他。」世勛出來,喚那個隱士道: +「大師無暇出堂,請問有何兵略?」山翁議論紛紛,世 +勛不與他分辯,但細細察他身軀,終是變化來的,自然 +與真身不同,世勛卻看出破綻,便一手扯住,拔刀就砍。 +山翁慌了,卸下衣服,露出真形,跳起半空中說道:「今 +夜仔細叫你全營士卒不留一個。」呼呼的乘風而去。虧 +得世勛手快,山翁尾上砍下一塊皮毛。光祖深服世勛有 +見識,同見大師,備述其事。從李道:「此獸逸去,必 +還要來,好生準備,待我取鏡出匣,誅此妖獸。」 + 誰想這個妖狐是煉過邪術不怕鏡光的,他本意要假 +變了人,住在裡邊,偷那鏡子,從李不辨其詳,只道一 +般妖獸,可以寶鏡治得。這一夜便把鏡子懸掛堂前。說 +這山翁回至王森營中說道:「我欺那柳林裡人俱是肉眼 +凡夫,不意有個老將倒有眼力,識破了我,今夜三更當 +用大法再隱進去。」挨至更深,果然另換裝束,一道神 +光,飛進柳林,前後各營,雖則敲梆擊鐸也是合當有事, +從李燈下看書,忽想起昌年,心中昏悶,叫幾個侍女唱 +些小曲,琵琶絃子,鬧滿一房,從李陪了香雪,只顧吃 +酒,外邊三將各處巡哨,還靠托堂內有了寶鏡,料那妖 +獸不敢進堂。豈知山翁之意為鏡而來,據然飛去,打從 +堂後鑽到鏡邊,輕輕解了,一逕取去,甚不費力。王森 +接著喜不自勝。山翁道:「快些藏好以待後用,我還要 +進去。」王森道:「進去怎麼?」山翁道:「我偷鏡時, +一人不知。大師房裡坐著一個美人,極其艷麗,我如今 +鏡已在此,空來空往,更加便捷,乘此殘更未盡,再去 +看他一看,豈不快活?」這是妖狐的淫性,得隴望蜀, +仍到裡頭來。 + 卻說這夜,程景道巡察無事,走到堂前,不見了鏡 +子,報知大師。從李吃了一驚,各處搜尋,并無影響。 +從李大怒,披髮仗劍,照依,《白猿經》行起法來,按 +住八方,差得六丁六甲、二十四將戰戰競競,營中聽差。 +恰好那妖狐正撞進前堂,被壹空中神將圍住。當下程景 +道眼明手快,提起神鎗便搠,妖狐應手而倒。從李見刺 +死妖狐,收了法術,把那妖狐砍了三四段,凡是失了寶 +鏡不知下落。早有外營細作來報:「數里之內,有個聞 +香教主王森父子結成營陣,這妖狐就是他營中軍師。」 +從李立刻整頓兵馬,著程景逍明早出林攻殺。 + 原來那王森等候山翁,不見回營,甚是驚恐。次日 +清早,約束兵馬,適值程景道伐兵來戰,王森開營迎敵, +兩邊大殺一場。景道一身武藝,殺勾多時,怎當得王森 +兵多,景道兵少,半時更番,遂戰殺光一隊,又添一隊, +把景道圍困數重,准准殺了一日。此時,大師安坐柳林, +只道妖魔草寇,易于剪滅,不曾把法術用出來,以致景 +道全軍覆沒,止剩一身衝殺出營。夜色昏沉,不辨前後, +單身匹馬,又飢又渴。思量道:「自從歸附柳林,領兵 +已來,逢州過府,未曾失利,今日戰敗有何顏面再見大 +師?我這此身多分要尋死了。」不知景道此去如何。 + 且說王森這日,大勝一陣,不勝之喜。對兒子王好 +賢道:「柳林兵將雖則驍勇,怎奈寡不敵眾,只逃了一 +個將官,其餘卻殺盡了。好賢就備酒敬賀王森,父子兩 +個吃得大醉。王森道:「山翁一去不回,營中失了軍師, +甚覺不便,且將昨夜所偷的寶鏡取出來看看。」好賢便 +拿寶鏡,送與王森。果然光彩燁燁。原來王森不知寶鏡 +來歷,只見一面好鏡子,其實有趣,乘了酒興,將他玩 +弄。誰知這鏡是差遣神將的,被王森穢污觸了,寶光中 +現出天神來,奇形怪狀,即刻將王森打死。那鏡子正像 +一輪明月,卻從半空中飛去,影也不見。王好賢嚇做一 +團,看見父親打死,無可奈何,只得收兵離了此地。後 +來,聞香教中失了軍師,死了教主,漸漸分散,又因徐 +鴻儒與于志弘,俱在楊州敗露,官兵抄捉,並誘捉王好 +賢,一同處死,聞香教自此消滅,不在話下。 + 再說程景道孤身戰敗,投止無門:「欲歸柳林,不 +要說大師,就是李光祖、崔世勛,也難見他的面,不要 +說敗軍之將,例該斬首軍前,就是承恩寬宥,戴罪立功, +也不是烈丈夫之事,欲待不歸柳林,不要說女大師一向 +的厚恩,無可報效,就是宋純學終身的交契,何以為情, +還有一件,倘若遇官兵緝獲,到這地位,便不乾淨了。」 +景道想來想去,俱不停當,嘆道:「罷了罷了,猛虎失 +勢豈能自全,不如仍舊歸柳林,死也死在大師面前。」 +撥轉馬頭便走。 + 此時,更深夜靜,微月朦朦,一路行來,遠遠望見 +樹林裡一道火光。景道帶馬上前仔細一看,乃是一個白 +鬚老者,獨坐在樹林下,將些枯枝殘葉,罐內煮泉水烹 +茶吃。景道下馬問道:「老丈那裡來?這樣更深獨在此 +處?」老人道:「你是誰人?這樣更深獨騎馬來?你一 +個人走得,我一個人也坐的。」景道見他說話,半三不 +四,心中甚是焦躁,卻按住了又道:「我那敗軍之將, +匹馬歸營。故此夜行。請問老丈要到那裡去?」老人道: +「你到那裡去,我也到那裡去。」景道一時昏悶,待要 +把鎗剌他,又見那老人古怪清奇,不好動手,只索也坐 +在草裡,看他煮水。但見那老人煮熟了水,烹起茶來, +袖裡取出兩個茶盅,自己斟一盅,也斟一盅茶與景道吃, +說道:「將軍不要忙,且吃一盅茶,老夫還有些粗點心, +大家吃些。」就在包袱裡,解出許多乾餅,送與景道。 +景道本來餓了,並不推辭,拿來就吃,大凡行兵之際, +多有假裝詭計,將藥放在東西內,騙人吃的。景道是個 +名將,豈不忖料,就吃那老人的餅。只因景道這一夜, +懊恨失利,不顧性命,樂得吃飽,老人見他吃了,便道: +「將軍此行,可是仍舊要到柳林去麼?不去也罷。」景 +道忽聞此言,想道:「這老人好奇怪,我與他素不相識, +怎麼就曉得我是柳林裡人?」便問道:「老丈何由認得? +又怎說不去也罷?請道其詳。」老人道:「你的柳林女 +大師還是我的徒弟,怎麼不認得?只怕他的來歷你還不 +曉得詳細。」景道失驚問道:「原來是個老師,失敬失 +敬。且請教小將何以不當去?」老人道:「我老夫是泰 +嶽內湧蓮庵真如法師的好友,你們女師,就是真老師受 +記得徒弟。當年出山時節,我曾下傳他一卷天書,要他 +救世安民。不想出山以來,興兵構怨,這也還算是個天 +數。近聞他思戀一個書生,形諸夢寐,情慾日深,道性 +日減,上帝敕遣小遊神察其善惡,見他多情好色,反責 +罰老夫付托非人。老夫不得已,特來與他討取天書,并 +喚他入山,全性修真,參承大道,不得浪跡人間,有害 +生靈,干犯天曹法律。你道此如還去做甚麼?」景道道: +「請問老師,男子好色,有傷德行。大師是個女身,偶 +戀書生,怎麼也叫他『好色』?況且此生,尚未交合, +不過是乾相思,有何罪過?」老人道:「情慾所起,男 +女皆然,豈有分別。但是一念感動,無論著身不著身, +已落色界,這是天曹斷斷不容的。」景道又問道:「依 +老師所說,難道夫婦之情也是不該的?大師孤身,也應 +有個配合。」老人道:「不是這樣,人間夫婦,原有前 +緣,不可強求。但你這女師,命犯孤辰,若有一毫夫妻 +之念,便犯色律。況兼天曹號令,待庸夫俗子,還覺得 +寬些;待英雄豪傑尤加嚴切。譬如世上不識字的愚民, +干名犯義,出于不知,尚可少宥;若是明理在上的人, +也要干名犯義,這便是知而故犯,罪何可逃。」景道因 +敗陣餘生,一腔怨氣,暫坐草裡,被那老人話了一會, +到消釋他多少怨恨,便覺心平氣順,又問道:「憑著老 +師的話,我小將一生直氣,不肯作負心之事,也從不思 +想一個女子,至于柳林大師,深恩未報,眾兄弟交義難 +忘,如今不要我去,教我此身從何著落?」老人道:「將 +軍不好色,不忘恩,固是好事,但古來名將,有得幾個 +生還故里的?這叫做: + 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 + 你今夜若不聽我言,不隔數年,恐無埋骨之地。」 +景道聽到此際,不覺放聲大哭,拜倒老人面前說道:「小 +將痴愚,求老師開一條生路。」老人道:「此去百里之 +外,就是那泰山中蓮花峰前,白雲洞內有個全真隱士, +與老夫相厚。你到其處去,幫他採藥煉丹。自有好處, +切不要把雄心再○了。」景道拜謝道:「若得如此,小 +將大幸。必求老師寫書一封,方好入山。」老人笑道: +「遁跡荒山,也要如名利場中,討封私書囑託囑託也罷, +我與你寫個字去,你叫什麼名字?」景道說:「姓程, +名景道。」老人便在包袱內取出紙筆,鋪放石上,點起 +火來,寫書道: + 是心老人附牘 + 全真隱翁:途中偶遇一程景道。此人斂才返璞,幸 +收為寄冊弟子。月再弦,晤謝。不備。 + 老人寫完書,囑托景道收藏,景道接了,謝道:「多 +感老師提挈,使景道得離塵網,實是三生有幸,但景道 +向受女師大恩,愧無寸報。一但棄絕前恩,飄然長往, +于心不安。今老師要到柳林,欲寫一個稟帖,求老師帶 +去,未審可附得?」老人道:「有何不可,你只須寫來。」 +也就與他紙筆,點火石上,景道寫書云: + 原管中營督理糧務,為政新性,前營先鋒受恩官, +程景道叩頭稟別 柳林大師: + 自景道依附恩師,從無敗德,昨宵承命,○勦妖賊 +王森,竭力奮進,衝其前隊,無奈眾寡不敵,矢盡道窮, +遂至全軍傾覆,律已喪師之罪,九死何辭,敢云報復之 +誠,三敗不○,自恃孤身有難掩過,適逢隱士,忽警凡 +心。故鄉魂夢,付諸○州寒灰,他日情懷,將似閒雲野 +鶴,但恐主猶成,犬馬豈負恩,終效豺狼,泣血拜書, +望桂顏而遙別,痛心叩稟,瞻雲日以長悲。伏愿大師保 +安玉質,慎守金精,迓純嘏于將來,建奇功于莫暨。景 +道不勝飲泣依戀之至。另外宋純學、李光祖、崔世勛三 +將麾下:魂馳神契,不敢另陳。謹此拜別。 + 景道寫完摺好,將稟帖安放石上,遙望柳林躬身四 +拜,號哭數聲,然後送與老者。老人收了,兩邊分散。 +你道那老人是誰?原來就是已前授天書的白猿,他正要 +到柳林,不期遇著景道,有此一番事。 + 說這程景道也不騎馬,一應鎗刀,俱拋擲林裡,單 +單一身,大踏步而去。 + 走了一日一夜,竟到泰山,訪問白雲洞中,果然有 +個隱士,結草作庵,靠石為壁,前有清泉寒流瀉玉,後 +有古樹密葉參雲,好個幽僻所在,景道輕叩柴門,便有 +一個了角童子出來問道:「深林僻徑,誰人到此?」景 +道對說:「訪道閒人,求見尊師,乞煩引進。」童子開 +門便領進去。只見那隱士,蓬頭赤腳,仰臥一張石榻上, +見了景道便說:「你是何人?滿身腥血之氣,好像殺過 +許多人的,不要觸壞我的丹爐。快去快去!」景道拜了 +兩拜,也不開口,呈上老人書札,隱士細細看了說道: +「又是那老猿多事,教你到這邊來,既是他引荐也罷。 +你可速往外邊澗水裡,把那衣服洗乾淨了,好來見我。 +不要在清潭裡洗。」景道承命,即走向澗邊。但見澗水 +細微,手捧不起,只得沿了那條澗,慢慢尋下去。 + 走了二三里路,果有一泓清水。景道把衣服盡數脫 +下來,丟在水中,正待洗濯,抬起頭來,忽然看見無數 +惡鬼漫山遍獲野,也有一手一腳的,也有三頭六臂的, +也有兩角猙獰雷公○服的,也有滿身污血披髮穿白的, +內中有幾個指著景道說:「這個人是殺我們的,正好與 +他討命。」景道看了,全然不怕。又有一個惡鬼拿了石 +塊打過來,景道也不睬。只顧洗淨衣服。停了一會,那 +些鬼說道:「我們且去,明日與他計較。」就都散了。 + 景道洗了兩件,還有一件小衣,看那澗水渾濁,再 +往下邊尋水。遠遠望見一個女人走來,漸走近身,雖則 +村粧,卻十分艷麗。那女人道:「客官在澗裡洗衣不乾 +淨的,我們離此不遠,何不到舍下燒鍋熱水好洗?」景 +道說:「我是修道的人,不勞你來纏擾。」女人道:「這 +個呆漢,什麼修道不修道的,好意幫襯你,那樣不知好 +歹的。也罷,我有一包東西,你與我帶到庵裡去。」便 +將一個包袱放在景道面前,覺得一陣異香。景道頭也不 +抬,急急淨了小衣,回身便走。那女人拾了包,口裡骨 +都都罵下去。 + 景道回至庵中看那隱士,還睡在石榻之上,說道: +「程景道,你倒有些根氣。但凡世人七情中惟有愛、懼 +二者最易動心。你方才所遇之事,毫不動念,可喜可喜。」 +景道自想:「這個隱士未卜先知,可見今日,就是他試 +我,豈不是個活神仙?」便說道:「景道蒙老師招留, +願終身拜為弟子。」隱士點頭道:「好好。你去屋後樹 +底下有些石子,拾幾個來煮我吃。」景道思量:「石子 +這東西,是煮得熟的?就作他說。」走去拾了一二升, +把泉水煮起來。不勾多時,鍋裡香噴噴的。景道拿木瓢 +盛了,送與隱士吃後,自己也吃些,果然好吃。自此以 +後,一心奉侍。又自家改一個道號,叫做「景庵」,取 +景慕庵中隱士之意。每日不是採藥,就是拾松子,尋山 +果,快活不提。 + 卻說柳林女大師白從李,自從失了寶鏡,鬱鬱不樂。 +又探知程景道全軍覆沒。急差李光祖出林,王好賢的營 +已散去了,追趕不及,反失了景道,愈添憂悶。思想目 +下氣運不佳,不如差幾十人護送香雪小姐先歸河南,尋 +著王昌年,交付與他。就叫宋純學取那昌年夫婦同到柳 +林裡來,了卻心願。營內有了李光祖、崔世勛兩個名將, +外面雖不成事,也好守住柳林,圖個終身快活,算計已 +定,便到內房,對香雪小姐道:「小姐久留敞營,我心 +甚覺不安,意欲送歸尊府,好與昌年結親。」香雪道: +「承大師垂念,終始週旋,賤妾未知何以圖報?」從李 +道:「豈敢,兵戈擾攘,有累小姐驚惶,但鄙懷有一段 +隱情,今日若不說明,恐怕小姐疑惑。」香雪道:「相 +聚多時,不久就要分別,有何隱情,乞說明白。」從李 +道:「王昌年人才絕世,不獨小姐思慕,我的心上也是 +這樣,故此著宋純學與他納監,今幸功名成就。小姐此 +番歸去,永諧連理,百年之期不消說了,但不知我這段 +情意,如何消釋?」香雪道:「賤妾夫婦困厄漂零,皆 +賴大師恩庇。以後或是接大師回去,或是再到柳林,惟 +願妾與昌年一同奉事大師,終身聚合。」從李道:「若 +得如此,極好的事。你成過了親,即到這裡來,凡事便 +些。」從李說罷,喚出李光祖,吩咐要送小姐先歸河南。 +光祖道:「王昌年憶念小姐,時刻不忘。若送小姐回去, +他兩個恩深情重,一對夫妻,朝歡暮樂,怎肯再進柳林。 +大師不可把小姐放去,留他在此,做個奇貨可居,然後 +寄信昌年,叫他到柳林中來,方可結親。小將料昌年不 +得不從,這是長久之策。」從李道:「你的話也說得是。 +總之近日失了程景道,營內少人,並宋純學俱要喚他回 +來。」光祖道:「大師所見極是,目下出兵不利,且在 +柳林駐札幾年,著軍士們屯田耕種,以逸待勞,相時而 +動,方是上策。」從李道:「正是這樣罷。商議已定。」 + 忽有前營小卒進來傳報:「外面有一個白鬚老者, +要見大師。」光祖道:「前日妖狐變化而來,偷了寶鏡, +今加又有什麼老者,莫非也是妖精到此混帳。」從李道: +「你且出去,看是何人。」光祖便走出去,見那老者。 +他是將官心性,軍營裡規矩,不由分說,先把勢頭嚇他, +倘然奸細,被那一嚇,就嚇出真情來了,便喝道:「什 +麼老人!擅自闖進營中,敢是那裡來的奸細,叫左右, +著刀斧手伺候,倘一言不合,立刻砍下頭來!」老人笑 +道:「你這將軍,有眼無珠,可速進去,叫你什麼女大 +師出來,我老人有話與他說。」光祖道:「好大來頭。」 +老人道:「也不十分小,你進去但說是湧蓮庵裡來的, +他便曉得。」光祖沒奈何,只索與他進報道:「外面一 +個老人,極其古怪,口裡說些大話,又說是什麼「湧蓮 +庵」裡來的。」從李聽得「湧蓮庵」三字,吃了一驚, +吩咐光祖道:「不要怠慢他,我就出來了。」不知這大 +師為何原(原缺)來便見分曉。 + + + + +第十回 猿老索書消勇略 + + + 話說女大師聽得湧蓮庵三字,急忙走出。見那老人, +兩邊行了禮,就請進裡頭坐定,便吩咐整備素飯。老人 +道:「蓮岸你一向平安?老夫自從湧蓮庵相別後,又是 +幾個年頭矣。」大師道:「感謝老師,別來許久,因軍 +務碌碌,未遑候問,有罪有罪。近日真如老師道力弘深, +想法顏甚好,弟子疏失香壇,心甚不安。然想念私懷, +有同昔日,今日何幸,得老師光降敝地。」老人道:「我 +老夫一來拜望,二來奉真如師法諭,邀你歸山。此地不 +可久居,萬勿留戀。」大師猛聽得「歸山」的話,自想: +「出山以來,英雄蓋世,正要建功立業,況且懷念昌年, +心願未了,豈可說這樣寂寞的話。此老向住山中,餐松 +食柏,原不曉得世間的富貴,也怪不得他,只是我如今 +這般時勢,與當初大不相同。」便對老人道:「弟子一 +片雄心,未酬一二。每日庸庸碌碌,一刻也沒得工夫, +承真老師撫愛過深,容俟暮年,當棄絕人事,拜領宗教, +目下恐不能如命。」老人笑道:「蓮岸你道英雄事業是 +做得完的麼?千古以來,但見荒草堆中埋沒無數豪傑, +天地也有缺陷,人事豈能渾全?老夫今日也不好相強, +任憑尊意。恐怕老夫去後,倘有不測,那時懊悔便覺遲 +了。」大師道:「多感盛情,但諸事紛紛,有難料理, +改日自當三思而行。」老人道:「既然如此,不必多言。 +老夫當日曾有一卷天書傳授與你,只因這卷書,半年前 +老夫受了大累。紫府洞霄宮忽差神將二員來,向老夫索 +取。老夫回覆他傳與世間英雄了。神將去覆,仙曹便將 +老夫降罰,道是所授非人,謫做酆都土地,日逐與鬼卒 +夜叉作伴。老夫不得已央及真如老師說情,甘願討還天 +書。仙曹准奏,還把老夫責了二十大鞭。老夫自想修行 +一千餘年,指望深入大道,不期為了這書,前功盡棄。 +你須速取出來還我。」大師道:「天書雖留在此,并未 +習熟,求老師暫緩一年,即當繳還。此時就要斷不可得, +非是弟子圖賴,三軍司命,皆重于此,若老師必竟取歸, +使合營軍士,全無靠托,倘然失利,反害了幾萬生靈。 +也是老師的陰騭少了,還有一件,既是天機難洩,承受 +不得,老師當日就不該傳與弟子了。譬如一個閏女,嫁 +了丈夫,未曾生男育女,那父母家鬼舊要這女兒,做丈 +夫的,誰肯放去?」老人道:「好話好話,蓮岸○○○ +強辯是非,老夫到說不過,也罷,且不要與你計較,看 +是如何。昨夜途中,遇著你營裡一個將官,那人到有些 +道氣,已經聽信老夫,入山去了。他有一封謝別書,叫 +老夫帶來。」便在袖中取出程景道的稟帖,遞與女大師。 +大師拆開,看到「望旌旗而遙別,瞻雲日以長悲」,不 +覺垂淚道:「景道忠心,人所共知,雖則敗了一陣,那 +個罪他?怎麼就發起這個念頭?勝敗兵家常事,何苦如 +此?可惜可惜。」就把稟帖叫手下傳與光祖看。老人說 +完了,便要告別,女師不敢相留,一路親送出門。那老 +人臨出門說到:「適才閒話,正忘了一件事,我老夫出 +山之時,真如法師曾把一個小包密密封緊,說千萬寄與 +你。」便在腰間拿出,付與大師。大師接到手中,仔細 +一看,卻是一個小封袋。上面寫著:「 + 真老人附寄蓮岸臨難方拆。不可輕開。」 + 大師收藏了。老人珍重而別。原來女師蓮岸始初因 +要遍遊天下,自己改名「白從李」,一向相傳俱是「白 +從李」稱呼。今日被老夫索取天書,叫出「蓮岸」兩字, +若是一個沒記性的看官,險些看錯了。自後,那女師感 +念當時出身之異,仍復原名,去了「白從李」三字,依 +舊稱了「蓮岸」,不忘本也。這不是做小說的故意顛顛 +倒倒。當初左傳上列國士大夫,一人幾個名號,各樣稱 +呼,古書上原有這條例的。 + 話休煩絮。說這蓮岸女大師,走進裡頭,滿心不快。 +自想:「景道逃亡,寶鏡遺失,種種不利,無可奈何。 +又被那山中老人,刮絮了半日,他想要我的天書。此書 +一去,我便立腳不住了。」遂要差人,促那王昌年過來, +並召宋純學。又想道:「無名小將出去,不濟事,必傳 +光祖親去才好。總之柳林營裡,有崔世勛老將可以支持。」 +立定主意,即刻喚光祖結束行裝,吩咐道:「我也不寫 +諭單了。你一路小心,見了純學昌年,叫他速來,并與 +他說明崔小姐等待之事。在外不可羈遲。」光祖領命, +星夜出柳林而去,望前進發。蓮岸進房與香雪閒話。 + 忽聞得外營一片聲響,只見(原缺)出房,崔世勛 +報道:「天上落一火球,大如巴斗,各處亂滾。」蓮岸 +恐怕驚壞小姐,攜住了手,大家走到外面看時,果見一 +個火球,一逕滾來,直入他房裡。蓮岸便把小姐交付崔 +世勛相伴,自己綽了雙刀追至房前。只見那火球忽然分 +開,內中湧現出兩條金龍,張牙奮爪把住房門。又跳出 +一個白猿,竟進房中取了藏天書的玉匣,飛騰而去。那 +火球一霎時也滅了。 + 蓮岸呆了半晌,丟下雙刀,到來尋崔小姐。仍舊進 +房,就喚手下備一席盛酒來。當下收拾酒筵,陳列內房, +蓮岸道:「小姐請坐,暢飲一杯。」香雪道:「大師何 +意?」蓮岸長嘆一聲說道:「我自出山以來,千軍萬馬, +憑著這卷天書,橫行四方。不意今夜火光中連匣飛去, +此天亡之兆。從此以後,一心只想昌年到來,為固守之 +計,不復再圖,外事矣。」香雪道:「大師安心,古今 +成大業者,豈必盡有天書,不妨打起精神算計下去,再 +作理會。」蓮岸悶悶不樂,按下不提。 + (缺字)中遇盜,送至柳林,並王昌年宋純學,歸 +家寄寓潘一百西園,結婚得夢等事,紛紛不一,無暇說 +及閒人。我想焦順那廝被老潘出醜之後,奮發進京,為 +何杳無影響?不是我做小說的遣前失後,只後筆墨不閒, +有難另敘。 + 原來那廝,一向也有個著落。說這焦順一進了京, +本意帶些銀子,要襲那世勛的武職,不期察訪王昌年中 +了進士,現居刑部。他兩個平日間極不相投的。焦順想 +道:「昌年既做了官,豈無多少同年在各部裡,我若要 +襲職,他心上怎肯?況且我原不是崔家嫡子,只消昌年 +一句話,便永世也襲不成。不如寓一個僻靜所在,待他 +一年半載,等昌年轉了外任,我好出頭,無人攔阻了。」 +打算停妥,就在京城外邊尋一寺裡作寓。這寺叫做「普 +淨寺」,不多幾間屋,甚是幽靜。寺裡一個住持,平日 +曉得只管在熱鬧裡鑽求,不知靜裡思量起來,方得其趣, +故此取號「四靜」。這四靜和尚,生平有一件所好,慣 +喜結交那些京光棍。他道如今世界,大施主是沒有的了, +京裡官府輦轂之下,那個敢出錢做好事?偶然有幾個女 +菩薩,到是我小僧要布施些與他。不若交結些光棍居士, +或是紮火囤,或是幫閒,銀子到來的快。所以京中光棍 +大半在普淨寺裡做了巢穴。 + 一日,焦順尋寓,走進寺中來。四靜招接了說道: +「居士從何處來?」焦順道:「我小弟姓崔,是汴京人, +先父陝西總兵。小弟到京襲職的,因有事羈遲,要尋一 +間寓所,多住幾月。」四靜道:「原來是一位襲職的爺, +貧僧失敬了。爺若要寓所,小房頗是潔淨,何不就下此 +處,再不敢與爺計論房金的,只要爺做官後,時常清目 +清目。」焦順道:「豈敢,房金隨老師吩咐,決不短少。」 +四靜大喜。便打掃一間側屋,將行李放好,連忙去整夜 +飯,管待焦順。四靜陪了吃酒,大魚大肉,搬上一堂。 +焦順道:「何須多費,老師也用酒麼?」四靜道:「貧 +僧酒便吃些,葷倒不戒。今夜逗留,多慢多慢。明日還 +要特設相敘。」焦順原是個酒肉之徒,甚是相契,說聲: +「多謝」。兩個猜拳擲色,吃得大醉。自此以後相處得 +極好,不是你請我,便是我請你,焦順忘懷了,每日間 +還要賣富,說有多少家財,帶多少銀子,襲了職,便可 +做總兵做提督,指望和尚們加意奉承。誰知這個四靜, +是極愛財的,聽得這話,心裡想道:「好個呆子,廣有 +錢財,也是我的造化。」 + 過了幾日,有兩個光棍來看他,一個叫做「袖裡剪」, +一個叫做「眼前花」。四靜看見,便扯進房,說道:「正 +要寄信兩位來,有一個好主顧在此,我與你弄他幾兩兄 +用用。」袖裡剪道:「可是個插石?」四靜道:「不是。」 +又道:「可是個花頭?」四靜道:「不是。」原來這兩 +句他們的暗號,怎麼叫插石?是做客商的別名,說他要 +占錢,石縫裡也插得手下去的意思;怎麼叫花頭?是做 +浪子的別名,說他把銀子容易花廢的意思。袖裡剪道: +「兩件都不是,果然是什麼人?」四靜道:「一個襲武 +職的相公。」眼前花道:「若然如此,不是輕易弄他, +既是要襲職的,必定京裡有幾個官兒相熟,須用軟繩絆 +他,硬待不得的。」四靜道:「有理。」三個又私下算 +計如此如此,方可弄得。四靜大喜,兩個光棍竟自別去。 + 卻說焦順那日無事,在外間耍,傍晚回來,尋四靜 +閒話,只見四靜在那裡做佛疏,焦順道:「老師做什麼?」 +四靜道:「爺,明日有一家施主,要做一日功德。說起 +來也好笑。」焦順道:「做功德有甚好笑處?」四靜道: +「有個原故。近邊有一個大財主,家裡甚富。因無子息, +半年前討一個小奶奶,不想他大奶奶極其妒悍,終日吵 +鬧,這老爺便氣死了。明日他家小奶奶私下道小庵,做 +些好事,今早又再尋不出幾個道友,只有三位,連貧僧 +四眾,日裡念經拜懺,夜裡還要鋪燈。不瞞爺說,我貧 +僧自已當家,一身兼作僕也,極怕鬧熱的。止因他家原 +是舊施主,小奶奶又肯多出幾個錢,故些承任了。明日 +到要帶累爺吃一日素。」焦順道:「這個何妨。」四靜 +道:「還有一句,那小奶奶是私下做的功德,爺不要與 +人說。」焦順道:「自然。且問這小奶奶自己可來?」 +四靜道:「便是貧僧也回他,小庵狹窄,不必來罷,他 +卻要來看看,恐怕眾道友不至誠。爺,這是極厭的事, +想是他趁著大奶奶不在家,也喜出來走走,正是少年心 +性。」焦順笑了一笑:「到幫他做些佛號。」 + 果然,次日四個和尚敲鐘擊鼓,念起經懺來。挨到 +傍晚,只見一間轎子,隨了一個梅香,又隨一個家人, +竟進庵裡來。下了轎,卻是一位絕美艷的女子,年紀有 +二十多歲,淡裝素服,先拜了佛,又謝了眾和尚。四靜 +忙請到佛堂後備設素飯。焦順一一看在眼裡。那女子叫 +家人私下不知說什麼話,隨即打發回去。焦順見堂後只 +有二個女客,只做無心走過來。梅香問道:「這位相公 +是那裡?」焦順正要開口,看見四靜,便走開一邊。四 +靜道:「呀!我倒忘了。」就對那女人道:「奶奶這是 +河南崔爺,寓在小庵,極好的人。」女人便立起身來說 +道:「在河南那一府?」焦順見問,縮轉身來,作兩個 +揖說道:「敝居開封府。」女人道:「造化,今日遇著 +個同鄉的人。」焦順道:「奶奶住這裡,怎說是同鄉?」 +女人一笑也不回答。焦順停了一刻,就回到自已房裡。 +隨即那梅香送一盒好點心、一壺好茶說:「奶奶送崔爺 +的。」焦順道:「多謝多謝。」梅香放下,即便走去, +焦順心裡歡喜,看看夜了,黃昏時候,四靜鋪燈施食, +忙做一團。焦順走進去,看那女子,眉來眼去,甚有意 +思。只見晚間打發回去家人急忙走進來,滿頭是汗,對 +女人道:「大奶奶回家了,問起二娘,我回他舅爺那邊 +去,明早便歸的。二娘且不要回去,暫借這庵裡住一夜, +明日早晨私下叫轎子來候罷。我恐怕大奶奶盤問,先要 +歸家了。」女人道:「曉得了,你去罷。」焦順聽得喜 +出望外。少停一會,功德已完,化了佛馬,三個和尚先 +吃夜飯,點了燈各自分散。四靜親自上灶,收拾夜飯, +未曾備得停當,外面有人敲門。焦順走出來,恰好四靜 +提了燈火開門,但見兩個著青衣的,一把扯住四靜說道: +「快去快去,老公公等著你。」扯了便走。四靜道:「慢 +些,小僧還不曾吃夜飯。」那人道:「那個等你,怕沒 +有夜飯吃?」原來是什麼太監家要總成他做功德,故此 +要緊。四靜見他催慌了,對焦順道:「崔爺,庵裡沒人 +求你照顧。貧僧恐怕老公公家留住,今夜不回來了。」 +說了這一句,急急出門。 + 焦順把門關好,走到裡邊想道:「好機會,四靜出 +去,庵裡無人,恰好這女子獨住在此,不免與他說此寒 +溫。」便走進來,見那女人道:「方才佛事鬧熱,不及 +請問奶奶何家宅眷,又怎麼是小生同鄉?」女人叫梅香 +吩咐:「師父不在家,你到灶上去收拾夜飯,那位崔爺 +既寓這裡,就一同吃夜飯罷。」梅香領命而去。女人對 +焦順道:「崔爺請坐,妾幼時本是汴京人氏,後因家道 +衰微,流落到這裡,失身為妾,今又遭此家難。」焦順 +道:「奶奶青年美貌,小生有幸,今夜相遇。又是故鄉 +之人,請問尊庚有幾?」女人道:「賤庚二十有一。久 +別家鄉,也想回去,只沒有個便人。崔爺既是同鄉,不 +知可肯帶挈,使妾終身有托,死不忘恩了。不瞞爺說, +我家的主翁存日,頗有所遺,二三百金妾是拿得出的。」 +焦順看見又有奩貲,十分歡喜。兩個吃了夜飯,你一句, +我一句,大家話得高興,也不顧什麼和尚寺裡、神佛面 +前,兩個便做起好事來,緊緊摟住。女人對焦順道:「妾 +于此事,疏失已久,可速到床上去,方得盡興。」焦順 +聽了,抱他到自己房裡,兩人扯下衣服,鑽在被裡,你 +貪我愛,快活不了,弄了一夜,說不盡許多肉麻的話。 + 到了天明,外邊一乘小轎,隨了一個家人,候那女 +子回去。女子掩淚而別。焦順見那女子去了,想道:「天 +下有這樣天緣。一湊便著,他說要隨我歸河南,又說貼 +我多少銀子,我就不襲武職也罷了。且待四靜回來算計。」 +挨到上午,四靜方到,見了焦順說道:「昨夜被老公公 +家留住,失陪崔爺。只不知這小奶奶如何去了?」焦順 +道:「他住不多時就有轎子候去。」四靜道:「這等方 +好。」焦順道:「我正有一句話問你,那個小奶奶是河 +南人?看他少年美貌,決然守不定的,老師何不與我做 +一大媒?」四靜道:「崔爺沒正經,功名大事不去料理, +想這閒花野草。我貧僧是出家人,說不得這話。」焦順 +大笑,也不開口,只是一心想著那女子。 + 到了晚間,只見那梅香又來,提一盒果子,送與四 +靜。又有一個小包,私下送與焦順說:「我家二娘,約 +崔爺今夜過去,黃昏時候,到前面大樹底下等我。」說 +了這一句,急急走進佛堂,致謝四靜,就回去了。焦順 +進房,解開小包,那是白銀兩錠,汗衫一領,焦順大喜。 +果然到更深,只說有事,私到大樹底下,梅香等在那裡。 +即便攜了手,走過半里多路,見一大宅子,轉到後門去, +彎彎曲曲,竟進一間小房裡,女子艷裝麗服,金鐲金釵, +妝得極好,接住焦順。梅香暖起酒來,酒器俱是金銀的, +兩個吃了酒。收拾上床,盡興綢繆,十分得意。女子叮 +囑焦順:「我必要嫁你,你但出些財禮,我後日賠補, +一毫不費你的,你日裡切不要這裡來,恐怕有人疑心。 +倘有消息,我自叫丫環約你。」焦順──承順。將次五 +更,兩個起身分別,又加些小意思,梅香仍舊領出後門。 +焦順清早到庵中打點要娶他,適值四靜又出去,沒人商 +議。一日無事。 + 到第二日午後,四靜歸家,皺了眉頭,對焦順道: +「怎麼處?貧僧昨日老公公家總成我一壇功德,不曾做 +起,明日前村的施主家,又要念一日經,身子那裡分得 +開?論起來是個舊施主,不好回他,貧僧只索把老公公 +家遲了一日,他又不快意。」焦順道:「可是前日拜懺 +的道家?」四靜道:「正是,明日是他大奶奶做好事。」 +四靜說不了,就去買素菜,請佛紙,直忙到夜。 + 次日早起,仍是四個和尚念經,吃過晝齋,當真大 +奶奶來了,好一個胖媽媽。焦順張了一張,不見些人, +便坐住房裡,聽得外邊有幾個人講話,甚是鬧熱。少停 +一刻,四靜走來,焦順問他:「佛堂裡什麼人,這般熱 +鬧?」四靜道:「不要說起,貧僧是圖清淨的,今日偏 +撞這樣俗事,就是前日念經的二娘,大奶奶要賣他,又 +恐怕家裡有人議論,竟叫那個賣主到小庵來做停當。那 +一家又是極討便宜的,銀色太低,天平又輕,大奶奶不 +肯,故此兩邊爭鬧。貧僧這裡清淨道場,不耐煩這樣事 +的,崔爺,可是討氣麼?」焦順驟聞這話,心內突然一 +驚,問道:「老師可曉得他多少財禮?」四靜道:「聽 +見說三百金,還要折些。爺你可知道,這位二娘手裡。 +倒是有東西的。」焦順道:「既如此,何不賣與我罷。」 +四靜道:「這樣事貧僧不去管他。」焦順心火勃發,竟 +踱出來。只見三個人,同了大奶奶正在此爭長論短。焦 +順看內中一個像是媒人,就一把手扯他過來,問些詳細。 +那人道:「自小做媒,不知經了許多人家,再不見這位 +極其慳吝。拼得不要媒金,大家撒開倒乾淨。」焦順道: +「大哥,小弟是極忠厚的,隨你說多少銀子,待我成了 +罷。」那人道:「若然如此,極好的了。只要現銀,今 +日就成。」焦順道:「便是這樣。」那人即去,與大奶 +奶說知,奶奶道:「何妨,他家三百金,我也不要增一 +厘,只還我好銀色,準天平,便罷。」焦順諸事從命。 +這一家要買的還來爭奪,被奶奶亂嚷一頓,含羞而去。 +做媒的便向焦順說合,焦順傾箱倒籠兌出銀來,大奶奶 +如數收了,又添上媒金利市一二十兩。奶奶道:「看這 +位崔爺,是個好人,明日可到舍下來與二娘成了親,且 +待襲了官職,一同來去。」焦順暗喜。看看日晚,四靜 +完了佛事,眾人都散。 + 焦順熬了一夜,清早起來,四靜道:「焦爺恭喜, +今日有新奶奶了,貧僧為老公公家拜懺,不及奉陪,行 +李不妨留在小庵,停一日來取。」焦順謝了四靜。裝扮 +整齊,正待出門,那梅香來請,焦順便同梅香依舊到那 +大宅子後門,轉進幾處,原是一個大花園,在一間花廳 +上坐下,梅香走進裡面。焦順呆坐幾時,并無人出來, +早飯還沒有吃,腹中餓了。各處張望,只見花柳參差, +湖石層疊,若說人影,全無一個。焦順又轉過幾間書屋, +東封西鎖,焦順大叫幾聲,杳無回答。焦順著忙,急急 +走到後門,也鎖住了。挨到日晚,外邊幾個青衣大漢開 +門進來,一見焦順便罵道:「什麼蠻囚娘的,私到裡邊!」 +焦順問道:「你家大奶奶受我的聘禮,把二娘賣我。」 +說不了一句,被那人劈面打來,罵道:「青天白日,你 +這賊徒,向人亂話,什麼大奶奶小奶奶!這是吏部張老 +爺的花園,誰敢住在此處!扯他到衙門裡去!」三四個 +人,拖拖拽拽,一頓亂打,推出園門。焦順沒奈何,走 +到普淨庵來。原來庵裡的行李鋪蓋,卷得罄空,各處找 +尋四靜,全無蹤跡。焦順又氣又餓,知道遇了歹人。辛 +喜身邊還存下幾兩銀子,做了盤纏,無處安身,只得向 +河南回去。原來四靜與一班光棍做成騙局,這二娘大奶 +奶俱是娼妓假裝的,焦順痴呆,墮其計中一路抄化回家。 + 將到彰德府,身邊盤纏用盡,夜間無處投宿,暫在 +一個古廟借住,只見走進廟中,先有兩人在裡頭吃酒。 +看了焦順問道:「兄從那裡來的?」焦順道:「小弟從 +京中來,要到開封去,只因少了盤纏,不能上飯店,今 +夜要借住一宵,明早再算計,不知這裡住持肯容納否?」 +那人道:「我們也是借住的,此間沒有和尚,只是個空 +廟。兄既遠來,有現成酒兒,吃一杯如何?」焦順道: +「怎好就擾?」那人道:「客路相逢,何妨。」焦順正 +苦無聊,便坐在一邊,大夥兒吃酒。吃了半夜,就同睡 +在一處。不想五更時候,廟前走進數人,把焦順與那兩 +個不問情由俱索住了。焦順還與他分辯,那兩個並不則 +聲,這些眾人道:「我們一路緝訪,恰好在這裡。」索 +了便走。」你道為甚緣故?不知這兩個是強盜,其餘眾 +人是捕快。 + 卻說這強盜也不是別人,就是柳林裡私逃的強思文、 +杜二郎,因前花費資本,被程景道差官要錢糧,他兩個 +私下逃走,後來無計可施,終日在荒野處短路。河北捕 +快,細細緝訪,挨查至廟中,故此索住的。三人索做一 +處,立刻解到府中。 + 知府升堂,捕快帶進,知府喝叫夾起來。兩人不待 +動刑便招道:「小的叫強思文,這一個叫杜二郎,做是 +柳林內女大師蓮岸手下的人。禮部宋純學也是好友。」 +知府喝道:「那一個是誰?」強思文道:「這是昨夜同 +寓廟中的,其實不知他姓名。」知府也叫夾起來,焦順 +慌了稟道:「小的開封府人。父親是個百戶,陝西陣沒。 +小的進京襲職,不期遇著奸人,把行李盤費都拐去,所 +以孤身回家。昨夜無處止宿,借住在廟中,并不曉得這 +兩個是強盜。」知府道:「可有承襲文書?」焦順道: +「文書在行李中一齊拐去的。」知府細細盤問,焦順說 +明來歷,鑿鑿可據,又因強思文不知姓名的話,當堂釋 +放了。焦順放後,叫化到家。焦氏媽媽與楊氏埋怨一番, +焦順含羞忍恥,同了楊氏并愛兒尋一○間僻靜所在,耕 +種為活。自已因屢次出醜,竟改了名姓,叫做順翁。他 +本來原不姓焦,因當時隨了母親焦氏,轉嫁崔家,怕說 +出本姓來,故此冒了母家的姓,一向叫他焦順。如今自 +稱順翁,隱避終身,一個人也不知,到覺藏拙。這是後 +話。 + 說這強思文、杜二郎二個,既已成招,知府發監, +即日申文達部。部裡具題說盜招內有宋純學一款,并波 +及宋純學同年好友王昌年。你道昌年怎麼也拖在內?只 +因前日在京有一家顯宦,要招他年為婿,昌年決意不肯, +故此懷恨。有這一句: + 奉 旨:強思文、杜二郎系屬叛黨,該撫臣即時處 +決。其宋純學王昌年即行提究。 + 部臣接出旨章,星夜差發提騎,一逕到河南來不提。 + 卻說宋純學,自從入贅潘家,與王昌年兩個日逐尋 +花問柳,作賦吟詩。潘一百極其趨奉,一刻不離。昌年 +思念小姐,無從詢問,只管羈身下去;純學不願進京, +但要私到柳林。兩個日遲一日,坐食潘家。昌年又因聽 +信花神之言,恐怕出門惹出禍事,索性與純學躲在潘家 +幾月。 + 不期一日,昌年與純學焚香對坐,談論古今,門外 +忽傳:「本府太爺并縣官俱來。要見宋王二位老爺。」 +昌年不知其故,便同純學出來迎接。正是: + 烏鴉喜鵲同行,吉凶全然未○。 + 要知詳細,再看下回。 + + + + +第十一回 柳營散處尚留一種癡情 + + + 話說王昌年與宋純學兩個,兩當閒談之際,忽聞府 +縣官來,急忙整衣迎接,乃是朝廷提騎,同了各官特來 +抄捉。昌年不知緣故,詳問始末,方曉得柳林事發,杜、 +強兩人招攀出來的。潘一百合家驚恐,無計可思。純學 +道:「你們都按住了,不妨事,少不得到京分辦。我與 +王年兄,是兩榜科甲朝廷臣子,豈因一二小人仇口欺誑, +有何証據認以為真?快收拾行裝,速速起身。」瓊姿○ +付些盤費,掩淚而別。純學笑道:「你但安心,突丈夫 +死生有命,何消憂懼?」昌年驚嘆花神之言以為奇驗, +倒安心樂意,一同進京。兩個解到京裡,俱發刑部獄中。 +純學與昌年連夜出疏,辯明冤枉,大約說仇口陷害無影 +無蹤的話。 + 奉 旨:宋純學、王昌年既有叛黨口招,俟擒獲逆 +首蓮岸勘明具覆。 + 昌年在獄裡聞知此信,便與純學商議,打點差人到 +柳林通一信息,又無的當人役可以付托。正當躊躕未決, +忽有一人進獄,來看純學,乃是柳林李光祖。原來光祖 +自奉蓮岸之命即到開封,尋問純學昌年,訪到潘家,方 +知為盜案牽連,被逮進京,就星夜趕到京都。兩人已進 +獄裡,光祖大驚,即將使用,知會獄官,進來面會。純 +學接見,備述其事,又將辨冤疏稿,並朝廷批語,與光 +祖看,光祖道:「盟兄陷害,且靜坐幾日,侍小弟即刻 +歸林,回覆大師,另尋計策。」純學道:「大師近日所 +做何事?小弟羈身汴地,時刻掛懷,不想遇著禍患,受 +那強思文、杜二郎的累。」光祖道:「杜、強兩賊,既 +已處決,到底是他口供,並無實跡,這是辦得清的。只 +是近時柳林中比前大不相同。」便把妖狐偷鏡、白猿討 +書并程景道敗陣入山的話,細細述了一遍。純學嘆口氣 +道:「當初指望共成大事,不想遭際如此。眾兄弟漂散 +無當,如今盟兄出來,大師手下還有誰人總領營務?」 +光祖道:「虧那老將崔世勛。小弟正忘了,奉大師吩咐, +要與王兄說明,他家香雪小姐久住柳林,崔世勛就是他 +父親。小弟此來,專為請二位長兄進柳林去。目下如此, +當另圖良策。」純學道:「有這等事,王年兄一向思憶 +小姐,今得盟兄確信,極好的了。」就同到昌年房裡, +細述來意。昌年大喜道:「家母姨夫被難,怎麼到住柳 +林?」光祖道:「這是大師法術捉帶去的。」昌年道: +「小姐既有安身之處,無奈小弟,又羈住身子,可謂好 +事多磨,不知此後,可能相聚?」光祖道:「仁兄放心, +小弟此番回去,自然竭力商量,決不使二位長兄受累。」 +昌年道:「感謝盛情。但事在急迫,不可遲緩。」光祖 +道:「這個自然。」純學道:「憑著盟兄口信,傳達大 +師,小弟到不附稟帖了。」光祖當下與二位分別,出了 +獄門,急忙趕路。 + 不隔數日,竟歸到柳林裡來。此時女師蓮岸,專等 +光祖消息,日夜指望,一聞光祖回營,即傳進來。光祖 +見過,蓮岸道:「宋純學、王昌年可曾同來?」光祖道: +「前大師差遣小將,一逕往開封訪問曉得,純學入贅在 +潘家,同昌年一齊住居西園。及至潘家細問,他說兩人 +俱被逮進京,詳考緣由,乃是因強思文、杜二郎,劫掠 +被敗,官府緝獲,當堂招攀出來的。小將星夜到京,二 +人俱已入獄。」就將題疏批發等事,前後說了一遍:「望 +大師急速計議,救此兩人。」蓮岸一心指望昌年到來, +驟聞此信,吃了一驚,沉吟半晌,說道:「這怎麼處? +我若興兵前去,誠恐勝敗未定,曠日持久,朝廷見我興 +兵,倒把兩人認實了。我若把銀子去各處挽回,萬一照 +定疏稿上意思,俟獲我時查勘明自,那個肯擔當?」左 +思右想,俱不停妥,就對光祖道:「你且去,待我思量 +個萬全之策。」光祖拜別出來,蓮岸回至房中說與香雪 +小姐知道。小姐聞得昌年犯罪,啼啼哭哭,無可如何。 +蓮岸安慰一番,走出房來,又打發各營頭領,各路打聽 +京中消息。 + 原來,宋純學在獄中畫下一計,央及同年好友特上 +一本,本內詳言:「各省賊寇俱係良民,向為飢寒所迫, +遂至嘯聚山林。如下明詔免其死罪,四處招安,則兵不 +血刃,而賊可消滅。」這是明明激動柳林使其歸順,純 +學、昌年兩個不辯自明的意思,且待脫身出來再與大師 +另圖良策。果然朝廷議撫,如陝西一路,降寇、小紅狼、 +龍江水、掠地虎、郝泉等,督撫給牌免死。 + 柳林頭領打探這個消息報知大師。蓮岸正無算計, +聽得此事,便欣然與李光祖商量,欲照例暫時歸順,俟 +宋純學、王昌年出獄,取此兩人,重覆糾合兵馬,再圖 +後著。光祖道:「大師不可輕易舉動,倘一時失勢,反 +被別人牽制,那時便難收拾了。純學、昌年還宜另計申 +救。」蓮岸想念昌年,一時無措,只要給牌免死,弄他 +出來,便同守一家,也自歡喜。只因天書散失,那雄心 +已覺消磨,就對光祖道:「我主意已定,你若不從,任 +憑你自立營頭,我做我的事罷了。」光祖道:「大師有 +命,小將敢不聽從,只可惜數載經營,一朝分散,若大 +師投順朝庭,小將也學程景道長隱深山,做個田舍翁, +所願足矣。」 + 蓮岸聞言,愀然不樂,又喚崔世勛斟酌投降一事, +世勛道:「大師要行這著,老夫是隨不去的。老夫敗陣 +入林,倘與大師一齊投順,朝廷理論前喪師之罪,理所 +當然,不如待大師先去,老夫隨後領一支兵馬,只說轉 +敗為功,朝廷或可鑒諒,就是大師,以後也有退步了。」 +蓮岸點頭道:「老將軍所見極是。」當日便定下降書, +率領各營頭目,先與香雪小姐分別說:「後會有期,千 +萬保重。」香雪不勝悲苦說:「大師,此後必定仍聚一 +家方好。」蓮岸道:「我正為此意,所以把一片雄心都 +丟開了。」說這女師,既定投降之計,即時收拾行裝, +多帶金銀寶玩,以備進京使用。 + + 李光祖進堂,見了大師,拜倒在地,放聲大哭,說 +道:「大師珍重,小將不及追隨,來生愿為犬馬,再報 +厚恩罷。」蓮岸也哭道:「幾年相聚,本不忍分離,無 +奈時勢如此,不得不然了。」光祖哭別女師,單槍匹馬 +不知投向那裡去。 + 蓮岸一逕出了柳林,知會山東撫按。撫按出了文書, +押送進京。部裡聞知逆寇蓮岸率領所屬將校到京投降, +連夜具題,宋純學、王昌年亦具疏申辯。 + 俱奉 聖旨: + 宋純學既己辯明,但事涉逆黨,著革職為民。王昌 +年放歸,另行調用,其女寇蓮岸著刑部即時梟斬。士卒 +分撥各營安置。獨斬元凶,以儆叛逆,餘皆赦宥,以全 +好生,該部知道。 + 部臣接出本章,即時施行。先釋放了宋純學、王昌 +年,然後分撥柳林將校,隨著軍營兵馬。押鎖蓮岸梟首 +示眾。蓮岸出其不意一時驚慌,雖有銀錢無從解救,宋 +純學初出獄中,申救不及。蓮岸自悔不聽光祖之言,致 +有今日。猛然想起真如法師附寄一封,說臨難方開,急 +急搜尋出來,拆開一看,乃是一丸紅藥,內中寫道: + 仙府靈丹,可以假屍遁避。 + 蓮岸即時吃了藥,聽憑押至市曹,及至斬時,果真 +奇異,刀至頸上,全然不痛,正像有人提他的,蓮岸乘 +勢跳出法場。回頭看時,但見一個女人,身首異處,橫 +倒在地。蓮岸嚇了一身冷汗,放開腳步走出京城。自想: +「此去競到河南,少不得昌年歸家的。」可煞作怪,腳 +下行步如飛,全不吃力。 + 餐風宿露,走了三四日。前面望見一座大山,他也 +昏昏沉沉,不辨什麼地方。打從山下經過,忽見一個老 +者慢慢行來,蓮岸仔細看時,卻是討天書的老人,老人 +道:「蓮岸你來了,你道英雄蓋世,原來也有今日。若 +非真如老師附寄靈丹,這一場患難怎過得過。」蓮岸大 +驚道:「老師怎麼在這裡?」老人道:「特來候你。你 +如今待要那裡去?」蓮岸道:「要到河南開封府去。」 +老人道:「你又來痴了,路上緝捕甚嚴,且問你身邊還 +有幾顆靈丹麼?此處不住,還要尋死邊?」蓮岸道:「此 +是何處?可以住得?」老人道:「這就是湧蓮庵的路徑, +你隨我來。」蓮岸連日昏迷,恍然驚醒,不覺失聲而哭 +道:「我蓮岸數載沉迷,卻終成一夢,別的事都不怨恨, +只可惜王昌年不曾見他一面。如今也罷了,且到真如法 +師那裡去,拜謝他活命之恩。」老人道:「蓮岸你只為 +戀著那個書生,致有今日,到此地位,還想什麼王昌年? +可不是終身之惑,我勸你把這念頭息了罷。自古英雄, +不知為了這個『情』字,喪身亡家,埋沒多少,你道這 +個『情』字是好惹的麼?」蓮岸道:「老師,天若無情, +不育交頸比目;地若無情,不生連理并頭。昔日蘭香下 +嫁于張碩,雲英巧合于裴生,那在為蓮岸一個。」老人 +道:「好話好話,我若與你辯,只據口頭言語,還不可 +信,直等你在『情』字裡磨煉一番,死生得失,備嘗苦 +況,方能黑海回頭。」說這蓮岸與老人,一頭走一頭話, +不覺轉過幾處深山,看看漸近湧蓮庵。老人道:「蓮岸 +請自進去,老夫有事,不及奉陪,改日看你罷。」老人 +別了蓮岸,竟往松林進去了。 + 蓮岸自想:「數年已前,從此而出,何等氣概,如 +今漂泊無依,仍歸此處,看這門徑冷冷清清,豈是我住 +的?既已到此,不免進去。」一逕走進庵中,晚鐘乍響, +燈影微明,蓮岸走一步,嘆一步,上了法堂,只見真如 +法師端坐蒲團,兀然不動。蓮岸先拜了佛,然後參見法 +師。真如開眼看見,說道:「你是蓮岸,我道你但知去 +路,忘卻來路。今日仍到這裡,可喜可喜。你且把從前 +的事,說與老僧知道。」蓮岸道:「自蓮岸親承法旨, +出山以來,散財聚眾,糾合豪傑,興兵十萬,雄踞一方。 +劍光乍起,則草木皆驚;弓影高懸,則禽獸避跡。又嘗 +遍遊名山,窮歷勝地,救佳人之全節,扶才子于登科。 +花柳營中血濺旌旗之色,笙歌叢裡(原缺),酒酣詩賦 +之壇。方將名震千秋,豈料身亡一旦。」便長嘆一聲道: +「咳!這是蓮岸自己要降,非戰之罪。」真如道:「好 +個女英雄。千古難得,如今待怎麼?」蓮岸道:「拜見 +法師,暫借山中住幾個月,再作理會。」真如道:「荒 +山僻境,沒有葷酒,只是素飯。」叫侍者打掃一間淨室, +送蓮岸安歇。蓮岸暫居山中,雄心未改,不在話下。 + 卻說宋純學與王昌年,初出獄門,忽聞大師已斬, +傳首者城,私下大哭一場,罄悉貲財,買囑上下,領了 +屍首,好好成殮,便揀一處荒山僻野之地與他安葬,又 +磨光一塊青石,上刻「千古英雄女師蓮岸」八個大字, +旁記年月,下面又刻,「受恩進士宋純學王昌年同誌」。 +就將所刻的石,埋在地中,營葬完了,兩個設酒祭奠, +哭倒在地。致祭後,兩個就攜些祭品,席地而坐,暖起 +酒來共飲。純學道:「小弟孤身流落,向賴大師恩庇, +相隨柳林,此後為了年兄同處都下,一舉成名,得伸素 +志,今女師被難,尚何心緒再戀紅塵,辛喜削籍為民, +全無羈絆。兄有家中少婦,未免擺脫不得。專待送年兄 +歸去,尋著小姐,完了親事。小弟黃冠野服,做一個閒 +散之人罷,但恨大恩未報,惟此一念終身不忘耳。」昌 +年道:「小弟此心,亦與年兄一般。只不知小姐既在柳 +林,近日俱已投降,為何反無音耗?這是著實有些疑惑。」 +純學道:「或者竟歸河南亦未可知。」昌年道:「如今 +看起來,凡事自有定數,一毫不可勉強。前日西園中, +小弟遇那花神,他說半年內有難,若見蓮花殘敗,方可 +脫身,小弟此時,還不知蓮花殘敗是何時候。直至大師 +遇害,方悟神言不謬。年兄,這不是前定數麼?」純學 +道:「天機微妙,有難測度,總來順理而行,決無差失 +的。」 + 兩個拜別墳墓,取路趲行。忽一日,兩人急欲趕路, +起身得早了,霧露之中,一陣狂風,驚天動地,飛沙走 +石,對面也不看見。但聽得空中有人喊道:「前途有難, +不可不避。」純學兜住牲口,停了一個時辰,惡風已息。 +純學回頭看時,獨不見了昌年并幾個僕從。純學慌了, +四處找尋,全無蹤影。純學恐他冒風先行,先在前去了, +急加幾個鞭子,趕上前去。各處等候,再不見宋純學。 +想道:「一同走路,忽然離失,奈何奈何,況且風沙中, +若有人說前邊有難,不知甚麼休咎。」正思想間,只見 +前面漫山遍野,喊殺之聲,純學進退無門,只得慢慢挨 +去,不滿一里多路,果然無數兵馬一路殺人,頃刻之間, +幾個僕從俱被殺了。純學雖則書生,他是柳林豪傑,那 +些槍棒也習慣的。看見勢頭太狠,索性出其不意,鑽到 +兵馬之中扯下一個兵來,三拳兩腳打倒在地,奪了一把 +大刀,騰身上馬,殺出一條路。卻被他逃脫不曾傷命, +然行李牲口,俱失散了。純學走過二三十里,喘息稍定, +想道:「果真大難,若昌年遇此,也不保了。」 + 你道這是什麼兵丁?原來就是柳林內的兵馬,只因 +女師去後,崔世勛領了各營士卒,竟進京來,特上一本 +說:「世勛始因妖術被擒,今能剪滅柳林,統領將士, +仍歸朝廷,以俟效用。」朝廷批發,崔世勛喪師失律, +本該重處,姑念前功,免其一死,仍削原職。其所統柳 +林兵卒。著兵部各省分撥。世勛免死歸家,同了香雪小 +姐竟回河南。那些兵馬,不肯調散,仍舊結黨,負困不 +服,逢州過府,肆行殺掠,甚是利害。 + 那這宋純學單身逃竄,一徑回家。潘一百迎進,立 +刻備酒接風,瓊姿小姐不勝歡喜。純學在席上備述辯冤 +釋放以及路上遇了流賊,行李僕從俱傷損了,虧得自小 +學些武藝,存了性命。潘一百道:「恭喜妹丈,大難不 +死,必有後福。請問王兄何以不歸?」純學道:「小弟 +正為此事,時刻掛懷,自從與敝年兄一齊出京,不意在 +半路上那一日起身的早了,偶遇大風,揚沙昏暗,敝年 +兄就霎時不見了,小弟到處尋訪,影也沒有,明早還要 +到他家去看看,閒得崔老先生,與香雪小姐,已歸故里, +可是真的麼?」老潘道:「老崔半月以前同他令愛俱已 +回家,他與奶奶焦氏反目,恨他從前寵愛焦順,凌逼小 +姐。倒是小姐賢達,再三勸住了,小弟也曾去勸他的。」 +純學道:「小姐如此賢淑,可敬可敬,那個焦順如今怎 +樣?」老潘道:「妹丈還不知,焦順那廝,始初拿些銀 +子,指望進京襲職,想是遇了騙子,花得盡情,叫化到 +家,無顏見人,避在鄉間。前日老崔回來,要痛治他, +也是小姐勸了,說這樣小人,何足計較?」純學道:「有 +理有理,我一向聞知小姐,智識過人,名不虛傳,怪不 +得敝等也想念。」兩個又閒話一回,吃過了酒,純學進 +房,瓊姿相敘。正是,新娶不如遠歸,自不必說。 + 次日早晨,純學急到崔世勛家,世勛接進內廳,敘 +了寒溫,純學道:「晚生相與令坦王文齡極其契愛,備 +知老先生盛德,忠勇過人。不想時勢如此,使英雄無見 +長之地,前日偶閱邸報,知老先生已退處山林。那些遊 +兵,仍然劫掠,晚生幾乎被害。」世勛道:「不敢,老 +夫朽腐之材,不堪重任,也是該的,即如仁兄雄才大略, +偶因小嫌,遂致遠棄,朝廷待人,實可浩嘆。至于投降 +兵士,既無駕馭之人,反側不安,理所必然。仁兄出京 +時曾與小婿同行否?」不知他近加何以不歸?」純學道: +「說也奇怪,晚生與王年兄一齊出京,半路忽遭大風, +飛砂蔽日,王年兄倏然不見。晚生那一處不尋到,杳無 +消耗。」世勛吃驚道:「這卻為何?莫非遇了亂兵被他 +害了?總來小女姻事,不知為甚麼,有這多少磨折,反 +反覆覆,再不能完聚,咳!老夫年齒日衰,兒女之事, +巴不得結局,今小婿離散,禍福未報,老夫一發無依靠 +了。」純學道:「失散在前,亂兵在後,還是因這兵戈 +阻隔在那裡,老先生不必過慮。」純學吃了兩道茶,也 +就告別。世勛道:「仁兄遠歸,老夫心緒茫茫,甚是欠 +情,改日尚欲奉屈少敘。」純學道:「多謝,俟王年兄 +有了消息,再當奉叩。」兩個起身,世勛送了純學,回 +至裡面,把昌年失散的話說向小姐。香雪滿望昌年回來, +忽得此信,十分愁悶,自想:「紅顏薄命,倒不如村夫 +田婦,安享太平。我這樣遭際,不信天公偏把有情的, +獨加刻薄。」心裡悲悲切切,只索付諸夢○了,不提小 +姐怨恨之事。 + 且說王昌年自因遇了大風,一時昏黑,不辨前後。 +耳邊又聽得有人叫他避難,錯認是宋純學叫他,便不顧 +死活,衝風而走。卻被這陣大風,捲起身子,不由他做 +主,呼呼的捲了一里多路,偶然撞著一棵大樹,他就靠 +定樹上,等待風息。只見黑暗裡有車馬之聲,漸漸相近, +昌年仔細看他,前邊數對紗燈,後面擁著一輪車子,織 +錦帳幔,竟到樹下歇了。車中忽然有人說道:「樹下立 +的可是刑部王老爺?請來相見。」從人便把帳幔揭開, +內中走出一個美人來,昌年上前施禮,卻是西園中所遇 +的花神,對昌年道:「西園一別,私心不忘,今早偶奉 +仙曹之命,欲往洛陽城點驗花色,經過此地,適然相遇。 +前途流寇殺掠,郎君文墨儒生,不宜輕往,且暫在此處 +住了一日,待流寇過了,方可走路。」昌年感謝仙卿救 +護:「但不知棲息何處?」花神道:「隨我來。」便一 +手攜了昌年,鑽進樹裡去。走了數步,果見層樓密室, +華麗非常。昌年問道:「怎麼這樹中有此異境?」花神 +道:「這樹是紫姑仙的行宮,我們職掌司花,凡遇各處 +有靈的大樹,就托他做個住居之所。至于神廟所在,是 +不干涉的。兩京十三省,共有一千八百五十二棵大樹, +仙府登記冊籍。這一棵是古桂,冊子上列在五百零三名, +叫做『靈芬小院』。」昌年甚加嘆異。花神就喚侍從備 +酒,擺列的都是異品名花: + 蘭珠蜜、甘谷醬、玫瑰丸、牡丹片、青蓮粉、緣萼 +韭、天香膏、茉莉餅。 + 許多美味,花神親持玉蘭盞,斟上○花美酒,殷勤 +奉勸。昌年道:「小生感佩厚情,然一心耿耿,急欲歸 +去。」花神道:「可是要完那崔小姐的姻事麼?」昌年 +道:「其實為此,不能少留。」花神道:「郎君雖則性 +急,但恐小姐尚有阻隔,大約世間好事最難成就,不是 +容易合的。」昌年道:「小生望眼欲穿,如何是好?」 +花神道:「天機難洩,後日當知。此去十分珍重,尚有 +後會。」昌年起身謝別,花神攜手相送。才出門,昌年 +一跤跌倒,掙扎起來,依然立在大樹下。天色甚是晴和, +遠遠望見牲口僕從俱等在荒草裡,不知從何而來的。急 +走上前,各各驚異,昌年滿肚疑心,不好說出,上了牲 +口,向前而行,果然流寇過了,撞他不著,一路平安, +單單失了宋純學。途中甚是寂寞。 + 不多幾日,趕到開封,他還想香雪小姐,不知可曾 +回家,雖在路上看取小報,有崔世勛歸朝一事,只因花 +神所言尚有阻隔,愈加惶惑。急忙趕進城中,轉過幾條 +大街,已到崔家門首,卸下牲口。即便進去。說這昌年 +不進去還好,及至進去,這一驚不小。未知所見如何, +一場異事,留在下回表白。 + + + + +第十二回 蓮夢醒時方見三生覺路 + + + 說這王昌年走進裡頭,但聽得哭聲震地,并無一人 +迎接,昌年心慌。直走到房門首,方見崔世勛出來,一 +把拖住昌年說道:「你來了。」昌年道:「為何如此模 +樣?」世勛道:「你來的恰好,香雪女兒今早五更死了, +如今現在床上,你去看他一看。」昌年千里馳歸,忽聞 +此話,正像跌在冷水裡一般,發個寒噤,立刻走進房中, +只見香雪小姐直挺挺睡那床上。昌年嚇得魂不附體,一 +時間到哭不出,磕在香雪身上,滿身一摸,只見四肢柔 +軟,心頭尚溫。昌年帶哭問道:「害甚麼症候?就到這 +個地位?」世勛道:「自從前月宋禮部來看我,說你中 +途失散,不知下落,香雪女兒便懨懨不快,終日昏睡, +今早不知不覺竟奄然去了,也沒有什麼病。」昌年悲苦 +異常,無暇說自己路中之事,對世勛道:「事已如此, +無可奈何,只是他心頭尚溫,四肢柔軟,且守他一兩日, +自備後事。」 + 卻說香雪小姐,本無疾病,忽然如此,你道為何? +原來就是紫姑山司花神女的意思,只因花神職掌繁雜, +一身管攝不來,要一個才貌十全的閨女幫他,方得完事。 +因與仙曹說明,暫借香雪小姐魂魄,檢點顏色,分派枝 +條,那一夜便來相請。香雪不知其故,但見一位絕色女 +子,走進房中要香雪同去。香雪細問緣由,方知是幫貼 +司花,就有一本冊籍,交付香雪。揭開一看,俱是這些 +草本名花。花神道:「木本諸花,我自己分派,你但與 +我將這草本,照色派清。」香雪自恃有才,心中甚喜, +便同他出門。一霎時騰雲駕霧,遍歷名園。但見牡丹臺、 +芍藥欄、薔薇架、木香棚,種種名花,深紅淺白,該深 +色的就與點染,該淺色的就與拂拭,當真個五色俱備, +百卉鮮妍。檢點完了,花神率領去見紫姑仙。香雪又逞 +才調,備陳幾款,說:「牡丹芍藥,有色而無香,蕙蘭 +茉莉,有香而無色,宜加全備。花中窈窕,惟虞美人一 +種輕盈艷麗,宜登上品。」紫姑仙見奏大喜說:「香雪 +所陳,甚為有理,但世間名花,各有所重,香色不能兼 +全。依汝所奏,可取虞美人、薔薇二種,各加變色,以 +酬汝功。」香雪同花神拜謝而出。自後,各園中惟虞美 +人不依原種,變幻多端,如單葉變為千葉,淺色變為深 +色,薔薇中,有一朵花一日三次變色者,世人稱為三醉。 +皆香雪小姐陳奏之功也。花神對香雪道:「承小姐幫助, +使花事有成,不是我要重勞你,因你前生原是羅浮山出 +身,總領百花,理所當然,近聞郎君王昌年已經歸家, +妾當與小姐玉成好事,以為千古佳話。」便著幾個司花 +使女,擇一塊曠野無人之地,結成一個園亭,請香雪住 +居于此。花神自去尋取昌年。 + 說這王昌年守在香雪房中不勝怨恨。原來上邊規矩, +人死了不待成殮,那至親先要到野外去招魂的。昌年挨 +至五更,也不等家人跟隨,獨自一身,竟往城外招取小 +姐魂魄。只見走過幾里路,他也昏昏沉沉,不知遠近, +遠遠望見一個大家園亭,昌年想道:「這野外從沒有人 +住的,怎麼有這花園?想是我出去幾年,又添造得好了。」 +正思想間,忽見花神走來說道:「郎君別來無恙,此行 +將欲何往?」昌年一見便謝道:「前承途中救難,不想 +又在此處相會,只是小生遭遇多難,家中近有大變,今 +早此來,實出痛心。」花神道:「不必憂傷,小姐好端 +端在這裡。」昌年道:「不信有這事,家裡死的又是何 +人?」花神道:「你若不信,可隨我來,還你一個小姐。」 +昌年反疑是夢,便隨花神走進園裡,但見百花爭艷,果 +然香雪小姐坐在花中。昌年一見不勝之喜,說道:「小 +姐果在此間,我昨夜到家莫非做夢?」香雪道:「偶因 +分任司花之職,暫時出門。吾兄遠歸,有失迎候。」昌 +年一把拖住道:「小生為了小姐,日夜不安,今得見面 +一刻也不肯離了。」花神笑道:「何必著忙,當送你回 +去。」便差兩乘轎子送至家中,昌年與小姐謝別花神, +各上了轎,行動如飛,頃刻間已到崔家門首。昌年先下 +轎進門。只見世勛等候前廳,見了昌年,正待哭起來, +昌年道:「小姐現活在此,小婿一同來的。」世勛大駭, +即到外邊,當真一個香雪小姐,輕盈體態走進門來,那 +兩間轎子也不見了。一家大小,無不驚異,盡來簇擁小 +姐一同進房。香雪但含笑不語,此時,因外頭有這異事, +個個出去,并無一人在房裡。 + 原來床上睡的,不知不覺已經穿好衣服,端坐在房 +中。外面擁進來,驀然合做一處,依舊是活跳的一位小 +姐。世勛與昌年又喜又嚇,呆呆的,只管細看。小姐道: +「王家表兄,涉歷仕途,今辛得歸,吾家老爹桑榆暮景, +正好依傍過日子,可曾打掃書房,安頓行李?」昌年滿 +肚驚心,又恐怕小姐只有變局,正待與世勛商議,早早 +成親,為曾開口,家人忽傳來:「宋老爺拜昌年。」只 +得出去迎接。乃是宋純學,一來因昌年歸家,二來聞小 +姐有些變故,特來看看,說道:「小弟自與年兄在中途 +忽然不見,那時吾兄在何處,到今方始歸家?費小弟找 +尋了好幾日。今早又傳聞年嫂小姐有什麼異事?」昌年 +把花神之事都瞞過了,說道:「那日大風揚沙,故此失 +散。又因聞得遊兵作惡,暫緩一日,所以歸遲,小姐偶 +有微恙,今幸全復,承年兄存問,感謝不盡。」純學道: +「恭喜恭喜,年兄既歸,目下便該擇吉了。」昌年道: +「正要與年兄商量此事。」純學道:「前日行聘,原是 +小弟做媒,年兄何不竟借舍舅的西園住了,待小弟與兄 +擇下吉期,完那○人之事。」昌年道:「極感極感。」 +即到裡面與世勛說知,世勛大喜,出來面謝純學。香雪 +小姐也差添繡出來致謝宋爺:「京中受恩,因連日身子 +不安,○○○謝。」純學謙遜一番,即著人把昌年的行 +李搬到潘家西園。昌年還戀戀不捨,思念小姐,到是宋 +純學催他同去,只得出門,竟到西園。老潘更加款待。 +純學即往外邊揀下黃道吉期。 + 到了正日,昌年仍備一付盛禮,老潘與宋純學又添 +兩副賀儀,牽羊攜酒,鼓樂喧天,昌年穿了公服,打起 +刑部執事,純學做了行媒,送到崔家結親。世勛也把武 +營裡,執事迎接。吉時已至,內中擁出小姐來。一對天 +仙,拜了天地父母,擁到房裡結親。崔世勛在外,陪了 +宋純學吃酒。笙歌迭奏,極其富貴。小姐與昌年並不客 +套,添繡斟上酒來,兩個說說笑笑,吃得半醉,散了酒 +席。添繡伏侍上了繡床,論起新親規矩,兩個推推扯扯, +男性忙而且急,女態羞而且嬌,這兩項客套,他卻一概 +蠲免。只因佳人才子,悲歡離合,事體多端,昌年把分 +別出門,以至誤認老潘的話,又諸從前的罪,又把花神 +托夢終始周旋的話前後敘了情。香雪也把女師入贅、柳 +林得夢等話說了一遍,又說詩絹暗合之異。兩個話了一 +夜話,話到苦時,上面愈加親熱,說到喜時,下邊豈肯 +生疏,那些風流恩愛,不待我做下說的描畫出來,請列 +位看官,各自領略可也。 + 但是全部小說只重的是個女英雄,未曾結局難好收 +拾筆硯。 + 卻說女師蓮岸自從見假屍逃遁,遇著山中老人,領 +至湧蓮庵來,見了真如法師尚且雄心勃勃。真如整頓禪 +房與他居住,也不參禪學道,也不念佛看經,默默而坐, +終日終夜思想王昌年,一段恩情無從見面。柳林豪傑各 +散四方,有時感慨悲歌,掄起撣杖便要殺將出去。過了 +幾月,忽然一日,心上禁遏不住,來稟真如道:「弟子 +雄心未斷,意欲出山,完了俗願,數年以後,再當瞻禮 +法幢。」真如道:「蓮岸,看這世上,風塵擾擾,山水 +茫茫,只怕你一去不返,老僧放心不下。也罷,既是你 +此志不衰,今夜子時初行大吉,老僧當親身送你。」蓮 +岸拜謝而起,即到自己房裡,打點行裝,結束停當。自 +思:「此番出去,先到河南,尋取昌年。然後差世勛老 +將同宋純學收聚柳林殘兵,各處尋覓程景道、李光祖, +再加團練,何患無成?」打算完備,又來稟謝真如道: +「弟子半夜起身,恐怕驚動老師,先此拜別。」就那頭 +拜了四拜。真如道:「蓮岸,你自今去後,好好做人, +既然別過,老僧到不奉送了。」蓮岸欣然別了真如,早 +早打開鋪蓋,一覺睡了,好養些精神,半夜裡出山。 + 只見睡到子時,魂夢之中,聽得曉鐘噹噹聲響了三 +響。蓮岸匆忙如箭,急急背了行李,也不驚動眾僧,一 +逕出了湧蓮庵,趕下山坡。尋個飯店打火,恰好撞著程 +景道也在店中。蓮岸一見大喜道:「你為王森所敗,我 +原不怪你,為何不別而去?一向在那裡?」景道拜謝道: +「敗軍小將,無顏相見,故此流落他鄉,請問大師到那 +裡去?」蓮岸道:「我因誤信投降,朝廷敕斬,被我用 +術逃避。今日此去,仍要做前番的事。」景道道:「極 +好的了,小將備有馬匹器械,大師可速上馬一同前去。」 +蓮岸便上了馬,兩個向前而行,走不上數里,忽然有一 +隊兵馬阻絕去路,景道綽鎗在手,防護蓮岸,只殺進去, +蓮岸細看旗號,俱是柳林內的。景道大喝道:「這是那 +一家營頭,敢在此攔路?」遠遠望見中營裡一員勇將, +全身披掛,騎馬而來,見了蓮岸即時下馬,納頭便拜, +乃是李光祖。蓮岸喜出望外。光祖道:「小將自別大師, +總領各營兵馬,已經破過數十州縣,專候大師到來,不 +期此處相遇。」就請蓮岸進營並同程景道。敘過了禮, +霎時備起極盛酒席,吹彈歌舞,鬧了一日。 + 蓮岸對光祖道:「我要往河南,尋宋純學與王昌年, +並看香雪小姐,你可護送我去。」光祖承命,立刻起行, +就到開封府,在三十里外扎住營寨。蓮岸獨自進城,尋 +到崔家,問王昌年消息。管門人回說:「我家老爺同宋 +爺在西園賞花吃酒。」又問:「香雪小姐在家安否?」 +那人變起臉來說道:「你是何人?敢問我家小姐種種。」 +遂大罵起來。蓮岸不與計較說:「你不認得我也罷了, +且向什麼西園看王昌年。」回轉身來便到西園。果然, +純學與昌年歡呼痛飲,見了蓮岸全然不睬。蓮岸喚道: +「宋純學、王昌年,你兩個不認得我了?」昌年喝道: +「你是什麼人?到此胡撞?」蓮岸大怒道:「我那柳林 +中女師蓮岸,你兩人受我多少厚恩,今日就忘記了?」 +宋純學道:「我輩那朝廷大臣,妖魔草寇,這等放肆!」 +叫左右:「緊緊索了!」當下走出數人,將蓮岸綁縛起 +來。蓮岸不勝恐懼罵道:「有這樣負義的!當時貧困, +如鳥投林。今日高飛遠舉,就反面無情。人也不認得, +你這個舉人進土,可是人養的?李光祖程景道現統大兵 +駐扎城外,少不把你兩個剁作肉醬。」昌年大笑道:「我 +們富貴到手,那記得許多舊恩。賊寇何得無禮!也不待 +題疏,竟先斬後奏罷!」眾人將蓮岸擁住,拔出刀來, +劈頭便砍,蓮岸著忙,盡力一跳,跌在地下,開眼看時, +卻原來是一夢,身子依舊在禪床上。並不曾出那湧蓮庵, +蓮岸披衣而起,已經日高三丈,真如法師上堂說法,一 +眾老僧環繞而聽。 + 蓮岸憤怒不已,走進法堂,拜見真如。真如道:「蓮 +岸你要出山,昨夜這一夢就是出山的好處了。」蓮岸氣 +得目定口呆,跪在地下也不回答。真如道:「蓮岸你且 +平心易氣,聽老僧說明來歷。大凡紅塵中事,只瞞得無 +知無覺的人,愛欲牽纏,痴情羈絆,念頭起處,正像生 +在世間,永無死日,譬如酒醉的人,不知不覺昏迷難醒。 +這個情字,自古以來,騙盡多少英雄。原來這個情字, +不但色慾愛戀,男女私心,叫做有情,就是殺妻求將, +殺子要君,一片好片立節之心,也叫做有情。不但知恩 +報恩,仁人君子,叫做有情,就是忘恩負義,大奸大惡, +也叫做有情。設有一人坐在最高之處,冷眼看人,或是 +貪名,或是貪利,庸庸碌碌,忙過一生,看他幼小之時, +停了幾年,忽然長大,又停幾年,忽然衰老,那個一活 +在世上,再不死的?及至死時,名在那裡?利在那裡? +始悔從前,不惟作惡,種種孽障,甚覺無謂,就是為善, +種種好事,也無餘文。遠都不滿百年,近者猶如煩刻。 +冤讎恩愛,當是空花,巧拙賢愚,盡歸黃土。你道有何 +用處?世人不明,但想做夢,到夜間昏黑之時,閉了兩 +眼,一樣著衣吃飯,親戚相敘,朋友往來,氣便真氣, +喜便真喜,不過一兩個時辰,就天明了,翻身轉來,夢 +在那裡,可再去尋得麼?蓮岸,世上諸事都是假的,獨 +你昨夜所夢到是真的。老僧當日初到此地,拾得一粒松 +子,種起樹來,松花松子,○了無數,昨日因他礙著屋 +角,砍來燒了,今早去看,連那一粒松子也沒有,你道 +這松樹還是有的還是無的?若說有的如今現在那裡?若 +說無的燒他吃他又是何物?世間萬事無不皆然,及早回 +頭免生疑惑。蓮岸,你生前原是如來座下一朵白蓮花。 +勿謂草木無情,偶然感動,便罰下來。你如今待想怎麼?」 +真如說完這話,忽然大喝一聲,正像山崩地裂的叫道: +「蓮岸那一條是你的寶岸?」只因這一喝,驚得那蓮岸 +如夢忽覺,遍身冷汗,拜倒座下,放聲大哭道:「些微 +一身,尚且不保,何況身外之事。蓮岸今日才看見老師 +面目矣。」真如道:「一時偶覺,未為真覺,你再去參 +來。」自此,蓮岸洗淨凡心,一念不雜,終是有根氣的, +真如每常說法,言下了然。全無隔礙。 + 一日,偶到庵外閑步,看見澗水裡湧出一朵蓮花來, +蓮岸折取供養老師。真如一見嘆道:「老僧建造此庵, +因有這朵蓮花。今日被你折了,老僧欲辭此庵矣。」即 +命侍者,喚集滿庵僧眾,俱付蓮岸主持,焚香沐浴,端 +然化去。蓮岸自後,遂為湧蓮庵庵主,一樣開堂說法不 +提。 + 卻說王昌年成親以後,夫妻恩愛,時刻不離。過了 +數月,朝裡推升山東巡按,報到家中榮顯異常。但憑限 +緊急,即要到任。昌年不得已分別小姐,便請宋純學做 +了內司,竟到山東省來。常例,按院到任,先要私行幾 +日,察訪善惡。昌年同純學兩個各處私行,偶然閒坐一 +處,看見一個道人,羽衣鶴氅逍遙自得。純學上前細看, +卻是程景道,純學一把扯住道:「聞盟兄棄絕塵事,遁 +跡深山,小弟日想舊情,無從見面。今欲何往?」景道 +道:「原來是宋盟兄,小弟向住在白雲洞中,兩月以前 +偶爾雲遊到小柴崗,遇見李光祖,始知別後諸事。他自 +從出了柳林,就到小柴崗,入贅在胡喜翁家,娶他女兒, +叫做空翠。村庄耕種,甚是閑適。家裡頗覺富饒,小弟 +住了兩日,就先別了,約他這幾日在此處相會,同往湧 +蓮庵,候問女大師。」純學驚道:「大師朝廷處斬,小 +弟與他營葬,怎麼仍在湧蓮庵?」景道道:「原來盟兄 +不知,小弟白雲洞與湧蓮庵相近,備知其詳,大師隱遁 +而來,前番斬的卻是假屍。如今闡揚宗教,居然是大善 +知識了。」純學喜道:「有這等事,小弟也要見他。」 +就同景道與昌年相敘。昌年聞知女師現在,也自歡喜。 +景道又問純學道:「兩位兄長近況如何?何以在此?」 +純學道:「王年兄代天巡狩,暫爾私行。至于小弟,已 +做廢人矣。」便把從前諸事略略敘了一遍。景道道:「榮 +枯得失,定有天數。回想當時四海交遊,可為長嘆。」 +三人同敘前情,沽酒自樂。果然等了一日,李光祖徒步 +而來,純學昌年接見甚喜。景道道:「李兄信人,不爽 +所約,可喜可喜。」光祖道:「野人踐約,不足為喜, +所幸者,得遇宋王兩兄,真奇事也。」景道與光祖備述 +純學昌年的事,光祖道:「我們三人俱屬閑散,王兄貴 +為御史,夙憲衙門,不知可肯同到湧蓮庵去?」昌年道: +「向感女師大恩,焉有不去之理?就此同行便了。」 + 說這四位舊交,一時相聚滿心歡喜,尋山問水,一 +路到湧蓮庵來。山徑荒僻,幽異非常。虧得程景道是熟 +路,還不曾走錯,若是不識認的,經年也尋不到,前面 +望見一座小庵。藏在樹裡,白雲擁護,清流環繞。景道 +說:「湧蓮庵已到了,我們須在澗水裡淨淨手,好去拜 +佛。」四位俱淨了手,緩步進庵,只見庵前,掛一板對, +道: + 明鑑傳花一切無情有情,總現六如之覺路。 + 寒潭印月千古是法非法,盡消八識之迷津。 + 四位唸了這對,便皆嘆賞。共進法堂。先拜了佛, +向侍者回說道:「汴州王昌年、金陵宋純學、新安程景 +道、燕山李光祖求見大師。」侍者傳進裡頭,停了一會, +出來道:「請四位少坐大師即出法堂相見。」昌年等俱 +不敢坐,兩邊侍立,等候升堂。少頃,幢幡寶蓋,香花 +燈燭,接引而來。果見蓮岸織錦袈裟,莊嚴相貌,高登 +寶座。昌年等一齊叩拜。蓮岸吩咐看坐,四位坐了。蓮 +岸道:「別來許久,各散四方,今日何幸俱至小庵。」 +昌年等道:「弟子向賴大恩,止因散處各方,有疏候問。 +今幸不期而遇,特來瞻禮大師。所喜法體清安,超凡入 +聖,弟子等碌碌凡夫,願指示迷途,免墮塵劫。」蓮岸 +道:「景庵已入閑雲,不必另敘。各位俱青年大器,近 +來所做何事?」純學道:「弟子削籍閑居,功名之路, +已經絕望。光祖入贅村庄,安居樂業,惟昌年現任代巡 +山東。」蓮岸笑道:「王文齡繡衣御史,貧衲也屬治下, +失敬了。聞近日香雪小姐閨中納福,圓親幾時了?世勛 +老將,想尚能善飯?」昌年謝道:「世勛閑住在家,香 +雪懷念大師,有如昔日,數月前成親的。至于仕途況味, +弟子也勉強應承,不久當遇處山林,決不留戀風塵,埋 +沒道性。」蓮岸道:「少年事業,原該向上做去。若能 +急流勇退,尤見智識不凡。貧衲別了各位,初至庵中尚 +且雄心難滅,魂夢之間,是非顛倒。後來,承先師真老 +和尚提醒,昏迷頓覺,此心淨如朗月。今日與各位相敘, +雖則一片舊情,宛然鏡花水月,貧衲此中,全無芥蒂了。」 +光祖道:「不想大師如此法力,今得一見,令人妻孥之 +念渙然冰釋,何況名利。」蓮岸道:「我倒忘了,聞純 +學入贅潘家,甚是相安?光祖所娶何姓?」景道道:「潘 +家瓊姿小姐,四德俱備。純學以無意得之,亦是奇遇。 +光祖入贅小柴崗胡嘉翁之女空翠小姐,嘉翁隱士,空翠 +又賢淑,可謂全美。」蓮岸道:「可喜可賀。」便喚侍 +者:「整備素飯,四位吃了便飯,可在荒山遊玩幾日。」 +蓮岸下了法座,邀進裡面,人家又談些世情的事。昌年 +等,留住一日。 + 次日上午,拜別大師,蓮岸吩咐道:「貧衲有見性 +之語,四位須靜聽。古人云:『岸少知回,想當以明自 +煎,往往有才,多為身累,諸公可聽若能超人,不乘此 +時明心見性,一旦年齒日衰,無能悔及,至于名朝利鑽, +塵語紛紛,皆屬空花,有識見日可能鎖,會諸公宜細思 +之』昌年等拜謝道:「大師明訓,使我佩服。」蓮岸便 +把四件東西,分送各人,昌年送花古瓶一個,純學送古 +端硯一方,光祖送古鏡一圓,景道送古爐一座。又有一 +玉盒,盒內名香散魂附寄香雪小姐,並題小詩一首: + 寄香雪 + 曾語多情小豔詩,笙歌叢裡醉歸付,風流本自○○ +別,不是佳人那○妒。 + 昌年等留受○○○○○○○○○營再侯起居,伏望 +大師○○。」蓮岸○○○○○分留贈四位: + 贈昌年 + ○○○○○○○,○○○○○○○。 + 而今始信○○○,○○○○○○○。 + 贈純學 + ○○○○○○○,○寓不語也風流。 + 贈君兩個○○字,○○○心○○○。 + 贈光祖 + 君歸○○○○○,○○杭州復十年。 + 消息自應無○○,一○○○○○○。 + 贈景道 + 青松○畫帶煙燒,煮得新泉慰寂寥。 + 今夜月明銀漢薄,不知清夢為誰消。 + 昌年和答 + 長夢無殊短夢分,誰知夢裡夢紛紛。 + 但憑舊夢○新夢,○○○○夢似君。 + 純學和答 + ○○何必更○○,字○飛花○水流。 + 試問清閒○○○,○○○○○○○。 + 光祖和答 + 相逢○○○因緣,山水長看不記年。 + 歸去也知春已○,一肩挑盡○○○。 + 景道和答 + 小小○○慢慢燒,○○○○影寥寥。 + 無端喜坐山中月,不覺○○○○○。 + 四位分別蓮岸一徑下山。景道送出山灣,也就回去。 +昌年對純學、光祖道:「大師何等英雄,頓悟如此,吾 +輩碌碌風塵,殊覺無味。小弟自今以後,即當隱跡柴門。 +決不為人更作馬牛矣。」光祖道:「吾兄大才,後當封 +拜,豈能如弟輩,寂寂無聞,為村庄之棄物?」昌年道: +「豈敢。功名富貴,皆草頭露耳,何足為重?李兄不棄 +小弟,求多敘幾日,待小弟辭了官,暢飲而別,何如?」 +純學也留光祖:「大家到省城裡來。」昌年即出告病文 +書,再三懇切,朝廷許允罷官而歸。光祖也別了,自回 +小柴崗去。昌年與純學各自馳歸。昌年回家見了香雪小 +姐,備述女師的話,又送上玉盒小詩,香雪大喜。 + 自後,昌年夫婦十分恩愛,又時時與純學詩酒往來, +並李光祖也常通信息。後日,各家俱生男育女,宋王兩 +姓結為婚姻,崔世勛高壽全歸。潘一百、焦順皆崇尚佛 +教,改行從善。此時昌年純學○絕意功名,放情山水, +家內造一名園,遍植異品奇花,凡遇一樣花開,昌年必 +瀝酒相慶,默寓酬謝花神之意。卻也奇怪,園中忽變一 +種異花,豔麗芬芳,世間少有。昌年與純學明明曉得花 +神之所賜。 + 自此以後,各把家事付托兒子,相約李光祖同到程 +景道白雲洞中相敘,再看蓮岸大師。不知所終。 + 後人傳說女大師立地成佛,昌年、純學、光祖三人 +俱學程景道,成仙羽化,未可知也。詩曰: + 才子佳人信有之,顛顛倒倒費尋思。誰人著眼描情 +種,獨倚南樓唱竹枝。 + 即今○○別溪流,驚起鴛鴦不轉頭。總使阿懷雙○ +在,莫愁終是有新愁。 + 蘇庵主人新編 + 白香居士校正 + ○○○○○○ + + + + + +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Gui Lian Meng, by Zhu Ren Su An + +*** END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GUI LIAN MENG *** + +***** This file should be named 27104-0.txt or 27104-0.zip ***** +This and all associated files of various formats will be found in: + https://www.gutenberg.org/2/7/1/0/27104/ + +Produced by Qian-Wen Gao + +Updated editions will replace the previous one--the old editions +will be renamed. + +Creating the works from public domain print editions means that no +one owns a United States copyright in these works, so the Foundation +(and you!) can copy and distribute it in the United States without +permission and without paying copyr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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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exists +because of the efforts of hundreds of volunteers and donations from +people in all walks of life. + +Volunteers and financial support to provide volunteers with the +assistance they need, is critical to reaching Project Gutenberg-tm's +goals and ensuring that the Project Gutenberg-tm collection will +remain freely available for generations to come. In 2001,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was created to provide a secure +and permanent future for Project Gutenberg-tm and future generations. +To learn more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nd how your efforts and donations can help, see Sections 3 and 4 +and the Foundation web page at https://www.pglaf.org. + + +Section 3. Information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is a non profit +501(c)(3)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nd granted tax exempt status by 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The Foundation's EIN or feder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 is 64-6221541. Its 501(c)(3) letter is posted at +https://pglaf.org/fundraising.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re tax deductible to the full extent +permitted by U.S. federal laws and your state's laws. + +The Foundation's principal office is located at 4557 Melan Dr. S. +Fairbanks, AK, 99712., but its volunteers and employees are scattered +throughout numerous locations. Its business office is located at +809 North 1500 West, Salt Lake City, UT 84116, (801) 596-1887, email +business@pglaf.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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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s, we do not necessarily +keep eBooks in compliance with any particular paper edition. + + +Most people start at our Web site which has the main PG search facility: + + https://www.gutenberg.org + +This Web site includes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tm, +including how to make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how to help produce our new eBooks, and how to +subscribe to our email newsletter to hear about new eBooks. diff --git a/27104-0.zip b/27104-0.zip Binary files differ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cecddea --- /dev/null +++ b/27104-0.zip diff --git a/LICENSE.txt b/LICENSE.txt new file mode 100644 index 0000000..6312041 --- /dev/null +++ b/LICENSE.txt @@ -0,0 +1,11 @@ +This eBook, including all associated images, markup, improvements, +metadata, and any other content or labor, has been confirmed to be +in the PUBLIC DOMAIN IN THE UNITED STATES. + +Procedures for determining public domain status are described in +the "Copyright How-To" at https://www.gutenberg.org. + +No investigation has been made concerning possible copyrights in +jurisdictions other than the United Sta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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